金屋不藏月 作者:楚寒衣青 简介:   视角:主攻   元观蕴,端朝皇帝不受宠的大皇……二公主。   他乳母从小教育他,若想活下去,首先便得学会欺骗。第一骗,便是男扮女装。   因生的好,原也不突兀。只是年过16,身量日长,听不见的骨骼生长音就像看不见的催命符。   谎言拆穿,死罪难逃。   必须逃。   元观蕴做了千般计划,不想却被告知,他要嫁人了?   嗯?   ……也不是不行?   尹问绮,端朝首富尹桂唯一的儿子。   他老爹从小教育他,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砸更多的钱。   尹问绮想去围观皇家打猎,成,砸。   尹问绮一眼相中却月公主,成,砸。   尹问绮想表达敬重之情,成,砸。   尹问绮想和公主贴贴,成,砸。   ——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很久以后,终于发现自己斥巨资尚的公主竟是个男的。   尹问绮:QAQ皇家怎么还诈骗。   准备造反的元观蕴安慰道:莫慌,等我称帝了,给你撑腰把钱要回来。   攻:元藻(元观蕴),封号:却月公主。   受:尹问绮(尹凤梧)。   天资卓绝射术惊人女装攻VS貌美甜心钞能力小少爷受   *先婚后爱甜甜恋爱   *封面是约的攻人设图~   -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先婚后爱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元观蕴,尹问绮 ┃ 配角:很多很多 ┃ 其它:楚寒衣青   一句话简介:有钱千里来相会   立意:美脱胎于痛苦之中,不可放弃未来,你将破茧成蝶。 第1章 我连黑娘都救不了,怎么救你?……   “却月公主又长高了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这句经由内侍口中说出的话,传入元观蕴耳朵里的时候,原本就不甚亲切的皇宫,一下子危机四伏了起来。   杯盘碰撞的轻微脆声响在耳旁。   这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后是两间房舍,院中一株上了年头的梧桐树,梧桐树下是一方石桌,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皇宫虽大,绸缎做花玉做石,不受宠的公主,却也大抵只能得这么个栖身之地了。   也该知足。   若非如此偏僻冷寂,也许要命的秘密,早就被发现了吧。   天气好的时候,元观蕴喜欢在院子里用饭。   他吃得比较早,这时候,天色还艳,天光会透过梧桐密匝匝的叶子漏下来,有时候是金的,有时候是红的,吃饭的中途,抬头一看,便能跳出四四方方的围栏,看见更多更远的世界。   “明月奴,快吃吧,菜要凉了。”   一道沙哑含混的声音响起来。说话的是他的乳母,黑娘。   一个嗓子不利落,天气稍变,便会诱发咳疾的中年妇人。   “嗯。”   元观蕴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听上去还没有改变,依然清和脆,没有变成男子的低沉。只是骨骼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拔高,如今的声音,又能维持多久?两个月?一个月?   还是睡醒之后的明天?   一觉醒来,脑袋还会在自己的脖子上吗?   元观蕴拿筷子夹了米饭,数着粒儿,放进嘴里。咀嚼之后的米饭,在嘴里蕴出一种比往常更加香甜的滋味。   身体上,饥饿的胃蠕动收缩着,渴望更多的养分;理智上,脖颈却在宝石颈饰的束缚中,越收越窄,窄到米粒刚想穿过喉咙,便搅出一种干呕的冲动。   如果不吃饱。   就不会长得这么快了吧?   他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扣在脖颈上的宝石颈饰。红色的宝石由银环束缚,挡在微微凸起的喉结之前。   纸糊的伪装。   和他现在的处境一样摇摇欲坠。   终于,理智战胜了本能。   饥饿的胃,很不甘心,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将自己折叠蜷缩起来。   就在元观蕴要将筷子放下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将他的手握住。   是黑娘的手。   元观蕴:“我吃饱了。黑娘。”   “明月奴,你根本就没有动筷。”黑娘指出。   “菜不好吃,不想吃。”   “明日就要去春狩了。这次春狩,你也能去。”   元观蕴感觉到,自己握筷子的手,正微微疼痛。这疼痛,源自于黑娘越来越大的抓握力道。   “这次春狩,还有许多外国使团!趁着离开皇宫、人多眼杂之际,逃跑吧!如果你现在不吃饱,等到明日,要怎么筹谋逃跑?”   元观蕴的目光,从这只粗糙的手上,挪到黑娘的脸上。   黑娘黯淡黝黑、斑斑点点的脸上,透露出着急的情态来。   黑娘今年应该三十又八,但她穿得灰扑扑的,人比较瘦,平日里总是弓着背,眼睛向地面看,看上去,年纪比实际年纪大得多,说是四十五六,也恰当。   宫中的宫女太监都会说,二公主的乳母,看人都不敢正眼看,畏畏缩缩,就和二公主一样,没有丝毫体面。   元观蕴不这样觉得。   黑娘不畏怯、不懦弱。   她只是为他好。为他好,不能惹事,不能引人注目。   这座深宫里,唯一对他好的人。   “这次,你不能和我一起去。我跑了,你怎么办?”   “明月奴。”黑娘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等明日里离了宫,奴婢也混在出宫采买的车里,离开皇宫。到时候,我们在外面汇合。”   元观蕴淡淡道:“骗人。”   如何联系?在哪里汇合?怎么混入出宫采买的车子里?   只是骗他逃跑的谎言而已。   然而黑娘已不由分说地将饭菜递到他嘴边。   “明月奴。”黑娘,“明月奴!”   年长的乳母以一种哀求又严厉的口吻对他说:“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跑,你只能死,我也只能死!”   元观蕴开始吃饭了。   喉咙还是一阵阵的收紧。   胃却欢腾起来,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更多的营养。   春狩。   逃跑。   丢下黑娘。   -   翌日的春狩,规模很大。   数以万计的人在行动着。   从皇帝子女到皇帝嫔妃,从文武官员到外国使节,从宫女太监到兵士扈从,以皇帝为中心,一层一层向外扩张着。   今上子嗣不丰。   活到如今的,拢共也就一位皇子,三位公主。   大公主熙河公主比元观蕴大一岁,今年十七,是郑贵妃所出;三公主灵璧公主,如今十四岁,比元观蕴小两岁,是梁昭仪所出。   她们都伴在母亲的车架里,紧挨在皇帝的御马之后。   而比她们更近的、能够直接追随在皇帝那刻有金丝、猎猎飞扬的红披风之后的,就是他今年十六岁的唯一儿子,早早受封太子尊位的元珩。   他乃许德妃所出。   这次春狩,端木皇后没有来。   她坐镇中宫。   许多事情,只在元观蕴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他便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周,去记忆那些流经他身旁的人和事。   御驾在到达春狩围场的时候,前方出了一阵骚乱。   骚乱的地方距离元观蕴的位置有些远,元观蕴既听不见,也看不见,直到那前方的骚乱平息,他才从耳边的闲言碎语中,分析出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与皇后娘家的侄儿刚进围场,便见到了一只鹿。   那只鹿通体雪白,宛若祥瑞现世。   两人都想要抓住这只代表祥瑞的鹿献给陛下,便争相驱赶自己豢养的猞猁扑抓那只白鹿。   结果,皇后子侄的猞猁更胜一筹,先抓住了这只白鹿。   太子拂袖而去。   “端木郎君的猞猁真厉害,也不知如何训出来的,这便是望族底蕴吗?”   “那只猞猁,倒是尹郎君送给端木郎君的。”   “这么好的猞猁,为何不直接献给太子?”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夹在种种杂音间,被元观蕴捕捉入耳。   尹郎君。   如雷贯耳的姓。   便是绝少有外头的消息能传进来,元观蕴也知道,这是端朝首富尹桂的独子。伴随着尹家的财富,总是有太多的传闻。   什么“富可敌国”。   什么“珍珠如土玉如铁”。   都不过是种种夸张传闻中最没有新意的一类。   但或许有一句话是真实且恰当的。   元观蕴往贵胄子弟的帐篷处看了一眼,一辆辆装满了绢布铜钱的车子,正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往其中一个帐篷汇聚而去。   “若是哪儿银钱水样地流淌过去,那个地方,也许就有尹家人。”   那个帐篷里,住着尹郎君吧。   当元观蕴的马车,停在自己的帐篷前的时候,这块属于公主与贵女的草地上,已经停满了各色马车。   熙河公主与灵璧公主早早到了。   如今,宫婢太监们,便如忙碌的群蚁一般,帮着两位公主收拾行李。   灵璧公主没有见到,可能在帐篷里。   熙河公主倒是在帐外,身旁环绕着一群贵女,她自己的怀中,抱着一只个头不大的猞猁,那猞猁金缎似的皮毛,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没有人在意元观蕴。   他在宫中的时候,是个透明人;来了春狩,自然也是个透明人。   但元观蕴却没有因无人搭理而进入帐篷。他站在自己的帐篷前,一个很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专注、耐心地听着那些环绕在熙河公主身旁的贵女们的聊天。   哪怕她们说得只是“胭脂”、“首饰”、“食物”。   对了,还有“猞猁”。   这是近来流行于贵胄间的宠物,由那些行走在西域的商人带来的。   打猎的时候,经过训练的它们,会伏在奔腾的马背之上,养精蓄锐,等见到猎物的时候,再倏尔弹射出去,抓了猎物回来。   据说,近来打猎,贵胄之间,都爱攀比谁的猞猁更厉害,更能抓到猎物。   从刚才太子那件事情看。元观蕴想。这个据说应该没有错。   可能是想谁谁到。   元观蕴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高高低低如浪潮般的呼唤声。   他转头一看。   元珩来了。   他走得飞快,将身后的侍从甩脱了一截,目标极为明确地往熙河公主的方向走去。那些聚拢在熙河公主身旁的女眷,一时呆住,接着又急忙抬扇遮脸,红着脸,避到一旁去。   “熙河!”元珩直言,“你的猞猁给我!”   熙河公主眉梢一挑,尚在思量之间,太子已经伸手去抓猞猁了。趴在她怀中的猞猁吃了这么一吓,一下立起身子、弹出爪子。   只听“撕拉”一声,熙河公主的广袖被撕出了一道口子。   熙河公主本就挑起的眉梢,立时竖起,竟直接呵斥道:“找我要东西,连一个‘请’字也没有吗?”   说罢,她犹不解气,竟抓住这只坏了自己衣衫的猞猁,朝旁边狠狠一掼。   可能那只猞猁也没有想到会被刚刚还将自己抱在怀中爱抚的主人摔出去吧,它全无反抗能力的砸到了一匹拉车的马上,又被那受惊的马儿扬起一蹄,重重踩踏。   最后,它滑到了元观蕴的脚边。   前一会儿,还美得如金子般的皮毛,黏了草屑,滚了尘土,明珠暗淡,光彩不复。   它试图站起来,可是努力了几次,也只是四肢徒劳地抽搐着。   前边,元珩脸色阵红阵白。   而熙河针尖对麦芒地直视着他。   公主与太子,谁也不让谁。   身旁,传来了帘帐匆匆掀起的声音,原本呆在帐篷里的灵璧公主捧着自己的猞猁出来,叠声对元珩说:   “太子哥哥,别生气,我的猞猁给你吧。我的猞猁养得很好。”   旁边的贵女们,此时不敢说话,却也没有离开,只是悄然看着眼下紧张的情形。   没有人在意元观蕴脚边的猞猁。   那只猞猁在地上勉力动了几下,嘴角慢慢渗出血来。   血不多,只染红了它嘴边的杂草。   它勉强睁开眼睛,朝元观蕴看了一眼。   元观蕴与这只猞猁对视。   想要我救你吗?他看着猞猁哀求的眼神,想。   可是。他平心静气。我连黑娘都救不了,怎么救你? 第2章 她……好飒!   “我急了,怎么阿姐也急了?”终于,元珩的脸色和缓下去,扯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来,“一个畜生,何必生气?要是气坏了身子,我如何向父皇和贵妃交代?现在我还要去父皇那里,下回再来向阿姐赔罪吧!”   说完,元珩转头,看见还巴巴捧着猞猁看他的灵璧,收了笑脸,淡淡说了声:   “谢谢灵璧。”   而后,如来时一般,扬长而去。   望着太子的背影,熙河公主艳红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没有声音,那却是个不难分辨的句子。   “贱婢之子,殊无礼仪。”   ……没错。   熙河公主出自郑贵妃。“郑”姓,乃端朝五望族之一。   相较之下,生下灵璧公主的梁昭仪,就只是普通小姓出生。至于生下太子的许德妃,虽然儿子位列太子之尊,自己也是四妃之一,真论及出身,不过是一介宫婢。   母族如此,元珩这太子尊位,到底被带累不少,入不了望族的眼。   短暂的冲突,结束于太子的退让。   熙河冷哼一声,拂袖进了帐篷,灵璧也不想多呆,抱着猞猁,走时与来时一样匆匆。   其余的贵女们,也在三三两两,分散开去。   就是这时候,元观蕴垂着眼睛,开口说话。   “看着快要死了啊。”   “死”这个冷酷的字眼,钻入周围贵女耳朵。   “皮毛还挺鲜亮的。”元观蕴,“不知道后续大公主和太子还会不会记起它。”   一种思量,化作无形的绳索,牵绊住贵女的脚步。   “应该会吧。毕竟冲突的根源就是它。”元观蕴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客观陈述,“等它死了,也许过两天,太子还得再找个漂亮猞猁来赔给大公主。”   思量得出结论。有贵女惊呼出声:   “哎呀,看看它,伤得真不轻……”   熙河公主的宠物死了,熙河公主不会高兴。   太子不想得罪熙河公主。   帮助熙河公主的宠物,就是体贴讨好太子。   元观蕴想说的,已经全都说清楚了,他不再多留,转身进入帐中。   至于后续,有没有贵女救猞猁,猞猁是死是活,他都不在意。   他已经做了多余的事情。   余下的,唯命而已。   -   等到晚间,皇帝设宴招待外国使臣,篝火在草场上点燃,穿着美艳的舞姬环绕篝火翩翩起舞,还有百戏杂耍在旁表演。   负责使臣接待的鸿胪寺卿是个中年美男子,他头上戴着一朵绢做的假花,臂弯里则挎着整整一篮子同样的花,如同穿花蝴蝶行走在场中,谁和他干一杯酒、合一首诗,他就把篮子里的假花赠他一朵,顷刻里,诗酒飞扬,满堂花艳。   酒过三巡,气氛已到达高点。   当高台上的元珩,都在舞姬的邀请下,坐到了场中,抱着琵琶,且歌且唱的时候,置身自己位置的元观蕴,也从坐席上,抽身离去。   所有人都看向太子。   元珩在欢笑,红彤彤的金焰映照在他脸上,驱散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阴霾。   他们也看向皇帝。   皇帝的高台太远了,他们都看不清——想来,这么遥远的皇帝,也看不清一个他并不在意的子女的行动吧。   元观蕴进入帐篷。   他已经拟好逃跑的计划了。   当在春狩的路上见到外国使团的,模糊的“逃跑”想法,便在他脑海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切实了。   怎么逃?   趁巡逻间隙逃。   置身猎场,巡逻没有宫中那样严密。正可以趁着侍卫换防的时间寻隙离去。   什么时候逃?   现在,立刻。   这是最好的时机——所有高位者载歌载舞,大醉酩酊的时候。   他打开自己的包裹,从中取出一件外国使团的衣服,这乃是下午时候,他用自己的衣衫,飞针走线,改制而成。   他把这件衣服披在身上,再用围巾遮脸——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侍卫认出他的脸了。   如果真的不幸碰到侍卫,他还硬记下了几句番邦语,应当够用了。   元观蕴换好衣服,其他行李都没有动。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东西正扣在他的脖子上,那是他母亲的遗物,唯一要带走的东西。   一切停当,要走之前,他最后看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他看见的却不是自己,而是黑娘。   在宫中低着头的黑娘。   让他赶紧走别回头的黑娘。   我逃了,黑娘怎么办?   我逃了,独自留在宫中的黑娘,生死难料。   这一逃避许久的念头,于此时,再一次闪过元观蕴的脑海。   他眨一眨眼,镜中的黑娘淡去了,他的脸重新出现。   “愚蠢。”他低语,“软弱。”   留下来,又能怎么样?   一起死而已。   元观蕴霍然起身,向外走去。   沿着连绵的帐篷一路前行,经过依然在载歌载舞的篝火晚宴,一路上,元观蕴靠着自己记下来的巡逻路线与时间点,有惊无险地走过一重重关卡,往外走去。   喧闹的歌声、舞乐越来越远。   巨大篝火,也在身后黯淡。   当伫立在草场上,如同囚笼一样的大营围墙,也从他身前来到他身后后。   元观蕴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去。   巨大的行营,被黑夜模糊了,以一种红黑混杂的颜色,匍匐在草场之上。   还是很可怕,像随时会扑上来撕碎他的凶猛野兽。   可他出来了,不再藏在它的腹中,而是出来了,到了外面。   我成功了吗?逃出来了吗?   夜里有一些轻薄的雾气,模糊而朦胧,像他此刻的感觉。   耳边再度响起黑娘急促的声音。   她催促他:   “快点走,快点走,趁你没有被发现,快点走,别回头!”   他将头转回来,面向前方。   前方是森林、溪流、还有更远的城池。   他继续往前,走着,走着,开始跑起来。   模糊消失了,朦胧淡去了。   有一点念头,就像天上逐渐挣出云层的明月那样,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趁现在逃跑吧。   这会是你此生最简单逃离这一切的机会。   -   明月跃出乌云了。   清凌凌的月辉洒下来,照得面前溪水银光点点,寂静的森林也为之一亮。仰头看去,树枝横斜间,有小小的一团黑漆漆在跳跃。   不知道是辛勤筑巢的鸟雀,还是出来找食的松鼠?   尹问绮无所事事地坐在溪水旁边,围场里的篝火晚宴很热闹,不过——   他叹了口气。   还是和那些高门望族玩不太来呀,有点后悔一时好奇便来了这春狩,还特意砸钱买了名额呢。   虽说也没有亏吧,那送给端木雅的猞猁赢了元珩的猞猁,一下子,手里其他的猞猁,都被那些冤大头竞相哄抬,卖出了平常十倍的价,一本万利……   哎呀!他连连摇头。跑来春狩便是不想做生意,怎么又想起这无聊的铜臭事情了?   可是。他又苦恼起来。自己不想做生意,生意偏偏找到眼前来。送到面前的钱,都不用弯腰费力就能拿到,不去拿也实在说不过去吧?   “好吧。反正生意已经做完了……”月色下,他自言自语,“嗯,这次春狩的剩余时间里,就算再有钱,再送到我鼻子底下,我也不去赚了!说定了,不去!”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森林的寂静,既惊动了树梢上的小动物,也惊动了左近的一道黑影。   当那道原本一动不动、简直像是树影的黑影转头看向他的时候,尹问绮才突然发现,原来这里还呆着另外一个人呀!   他冲对方抬了手,招呼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见那定定看着他的黑影突然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按住他的后脑,捂住他的嘴巴,把他的招呼声,捂回去。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间。   尹问绮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人控制住了。   他们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   于是,趁着皎洁的月光,茫然的尹问绮看清楚了。   面前的人戴着帽子,围着围巾,脸几乎被遮全了,只有一双在月光下显得剔透的眼睛,露了出来。   不。   其实还有耳垂。   可能是刚才行动的缘故,对方的耳垂也露了出来,上边有点红色耳眼。   唔!   这道胡服黑影,是位小娘子!   尹问绮通过自己细致的观察,得出了笃定的结论。   但这个结论似乎没能解释,这位娘子为什么要突然冲上来捂住他的嘴……就在他依然纳闷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条身体银黑相杂的寸白,缓缓自草丛中爬出来。   尹问绮的身体,变得僵硬。   僵硬之余,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有有有……蛇!   等等,冷静。   一条蛇……寸白……毒蛇……而已。   面前是个小娘子,我要保护……   尹问绮正鼓着勇气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前的小娘子眼里露出了些疑惑。接着,对方循着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   “唔唔——”   别动!危险!   尹问绮心中大急,若非嘴被捂着,喊声便要冲口而出。   然而,无论怎么样,现在都太迟了。   那条本来在草地上游曳的毒蛇,已经被这一突然的转身惊动了,只见它自地上立起,脖颈先向后一缩,再猛地朝前一弹,便如条银光闪烁的黑练似地,直袭过来!   糟了。   尹问绮大脑一片空白。   过度的紧张之下,他感觉自己似乎用双手牢牢抓住了面前的手臂。   然后,一切发生得快极了。   尹问绮觉得自己的后脑一空,一直按着他后脑的手掌松开了。   他双眼前的视界被挡住了,剧毒的寸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一只瘦筋筋的腕,细到让人觉得,只用拇指与食指便能环绕相扣。   就是这只极细的腕,一抬,一落,皮肤下青色经络微微泛起。   好像有什么“咻”的破空音,传入耳际。   ……   当尹问绮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草地上。   举目看去,树还是树,水还是水,天上的明月,也好好地待在天空上。   刚刚的一切,都像是他在野外打个盹儿睡着后,梦见的种种奇怪事情。   这时一阵风过。   他发现自己发丝飘扬。   他摸了摸脑袋……簪子没有了,束起的头发都散下来。   簪子呢?   他再度四下寻找,很快在自己身前四五步的距离,发现了自己那根黄金镶七宝簪子。   簪子底下,是那条剧毒寸白。   他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平平无奇的簪子居然这么帅。   不。   不对。   帅的不是簪子呀!   分明是……   一下子,刚刚那位小娘子贴着自己,捂着自己嘴的感觉,再次侵袭感官。   还有那只手腕。那极细似脆,却又暗藏一束筋骨的手腕。   尹问绮突然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身上开始一点点,冒起汗。   那个小娘子……   好飒…… 第3章 一流睇间,玉像活了。   夤夜渐深,人群散去了。连围场里的巨大篝火,都陷入一场将熄未熄的昏冥中。   这里睡了,那边却醒了。   那片临近溪水的森林里,尹问绮依然坐在那块草地上。   但他的前后左右,却多了不少人。   这些人全归一个人管——他的贴身男仆,寸金。   而寸金归他管。   所以,正蹲在那条被发簪穿透了脑袋的寸白面前的寸金,回头问尹问绮:   “郎君,这条蛇要怎么处理?簪子呢?”   按照他对郎君的了解,这条蛇和这根簪子,都会被郎君嫌弃的。   但是郎君可以轻易嫌弃,他们不能随便浪费。   他们得把这根簪子收起来,回头溶了,打造出根全新的簪子来,叫它重新发光发热——至于是否有再回到郎君手中的福气,便看它的造化了。   他询问地看着不远处的小主人,却见主人盘腿坐在那里,双手撑头:   “是仙女?是狐仙?”   “不对,不对!”   “我看见她往围场走了,肯定是同来春狩的贵女……”   “郎君?”寸金感觉情况不对劲。   “——不准乱动!”尹问绮居然记得寸金刚才的疑问,无缝接上,“蛇和簪子我都要……”   这么说了后,他想想,还是觉得蛇有些可怕,于是改了口。   “蛇算了,你们把蛇画下来,回头找能工巧匠,打造条一模一样的出来,再把那金簪依然插在蛇头上……把这周围的森林、溪水,也都记下来,回头在把家里的别院划个出来,把它们一模一样弄出来,重要的是这条蛇被簪子钉在地上的位置、姿势,一分不能错,明白吗?”   寸金微微抽了口气。   小主人一贯比较奇思妙想,但今日的奇思妙想,较之往常,更胜一筹。   他小心翼翼:“这样的目的是?”   接着,便见尹问绮稍一停顿,揉揉嘴唇,清咳一声。   “若是来日,能与女郎故地重游,也是一桩美谈……”   -   元观蕴回到自己的帐篷中。   他有些脱力的仰面躺在帐中的矮榻上。   帐篷的圆顶,在他视线之中回旋着,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大脑。   明明走了,为什么又回来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冷冷诘问。   他没有回答。   于是那道冰冷的声音,继续诘问:   为什么在溪水边停下来?跨过那道溪水,你就彻底安全了。   ——也就彻底离开了这里。   被人看见了,为什么不杀了他?他会认出你的。   ——也有可能认不出。   你为什么回来?   诘问回到了最初。   圆顶的帐篷,停止旋转了。   “为什么回来?丢不下黑娘,杀不了人。就这么简单。”元观蕴忽然不耐烦低斥一声。   他一生气,心底质问他的声音,便烟消云散。   于是他闭起了眼,放任自己在一种倦怠中沉睡下去。   睡着之前,他想:   软弱与冷酷,哪一种更加令人憎厌?   是丢不下黑娘、不想为逃跑杀人的我?   还是连跑都跑不了的我?   既然回来了,一切也只能照旧如常。   第二日便是正式的狩猎日子,前来狩猎的郎君们,早就骑着高马,带着猞猁径自狩猎去了;女郎们也没有落后,只是她们骑着的马,多是矮脚马,正适合女郎的身量。   元观蕴不在其中。   他既没有马,也不会骑马。   但春狩来的人如此之多,总也有不想骑马或者不会骑马的世家女子。   这些世家女子,便坐在一起,轻摇绢扇,喝茶闲聊。   元观蕴坐在其中不起眼处。   贵女们在聊着近日新出的有趣东西。   “尹家金楼又上了批新货,你去看了吗?”   “没去,去他们家的胭脂楼看了。端木桃之前去尹家斥百绢买了‘百和香’,用时引来蜂蝶环绕,赶也赶不走呢。”   他很认真地听着,并在心中换算:   一匹绢能换550钱。   上回打听到,外头的米价,一斗15钱。他一月用米量只要一斗多一些。   黑娘在宫中帮忙浆洗纺织,能换得些衣食药物,折算下来,一月至多40钱左右,也全都补贴入他们的生活中。   百绢就是……多少钱和米?   元观蕴迟疑了,几番算数,那令人震惊的结果也没有变:   一瓶香,能让他吃上三百年的饭吗?   可能是这份震惊叫他的反应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道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看去。   于人群中,准确捕捉到了视线的来源。   是昨天晚上的人。   衣袖的掩盖下。   元观蕴收紧手指。   他认出我了。   尹问绮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早早起来,频频朝那策马贵女的地方探望着。   按他所想,昨日那么飒的小娘子,今日也一定骑着马,一马当先的狩猎吧。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不能在那群骑马的小娘子中,找到昨日的倩影。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失落,“狐仙”与“仙女”的猜测,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   就在他漫无目的,四下张望的时候。   他在闲坐品茗的贵女之中,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她。   她穿着色泽很低调的衣服,浑身上下也几乎没有配饰。   连那些正流行的披帛、绢扇、猞猁都没有。   她也不说话。   只是静坐着。   像一尊蒙尘玉像。   直到对方忽而转头,一流睇间,玉像活了。   “尹郎君!”背后蓦地传来喊声。   尹问绮愣了一小会儿,方才循声回头,转头的时候,心脏兀自“噗通噗通”的,从身到心,都还残留着刚才惊鸿一瞥的余韵。   接着,才看清叫他的人,不是别人,乃是以端木雅为首的贵胄子弟。   这些子弟们,刚刚狩猎回来,个个的马背后,都悬着或多或少的猎物。   叫住尹问绮的人,乃是端木雅身旁一位崔姓子弟,算来还是尹问绮的表亲。尹问绮的母亲姓崔,正出自五姓崔氏。   如今,其正笑吟吟看着他,道:   “我们叫了好几声,尹郎君才反应过来,如此专注,是在看哪家贵女?”   贵女!   尹问绮心头蓦然一颤,彻底自找到女郎的快乐中清醒过来。   他无视了叫自己的亲戚,目光牢牢地、盯住这群人中,最突出的端木雅身上。   端木雅,五姓之首,芝兰玉树,声名远播。   最重要的,如今……年方二十,尚未婚配。   若是叫他发现了我的女郎,找到了我的玉像,他再遣人上门求娶,那我……我岂有胜算?   尹问绮开始感觉到慌张了。   他并没有深入思考,端木雅为什么会发现玉像,又为什么要上门求娶。   他此刻的想法中,既然眼光卓绝的自己对玉像一见倾心,那么这天底下的其他男人,但凡有点眼光,也必然对玉像一见倾心。   偏偏这时,还叫尹问绮发现,那端木雅突然对着女眷处,笑了一笑。   这一下,尹问绮越发断定端木雅心怀不轨了。   而且,端木雅还有妹妹!他刚刚才见着了正往女眷处走的端木桃。尹问绮想。   自然,端木氏是个大家族,有姐姐妹妹不稀奇,没有才稀奇。可是,在这个要命的时刻,端木雅的妹妹便如神兵天降,可以在女眷那边,帮端木雅打听情报,牵线搭桥。   而他的妹妹……   根本没有来春狩……   从小到大,尹问绮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妹妹是如此靠不住。   他愁上加愁。   目光越发的锁死端木雅。   不能这样!   想想办法,救救姻缘!   只是因为看见古灵精怪的端木桃,而对她笑了下的端木雅:“?”   端木雅坦荡问:“尹郎君一直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没什么。”尹问绮对情敌假笑,“不过,我想到了一桩好事。”   一桩把你引开的好事!   端木雅所在的位置,忽然热闹了起来。   刚刚还在闲聊着尹家新货和端木桃百和香的两位贵女见此,其中鹅黄衣衫的,连忙遣人去打听:“怎么端木郎君才来就走,看看他们都去哪里了。”   那奴仆是个伶俐人,只一会,便带着消息回来:“尹郎君拿了《八骏游猎图》做彩头,现在,端木郎君和太子都去打马球去了。”   这奴仆不知道什么《八骏游猎图》……元观蕴也不知道。   此刻,因为昨日认出自己的人的远去,他微微松了口气,没有那么紧绷了。   也许对方只是因为认出来而暂时性的好奇而已。   昨晚他虽然穿着胡服,但如今穿男装、着胡服的女子也不少,且当时他围着围巾、又未说话,应该没有露出太多破绽。   等其找人问明白他的身份后,这点好奇,便会消失吧。   他不过一个不受帝王宠爱,无人问津的公主而已。   下一刻,那两位贵女低呼出声,元观蕴的注意力,也再次被吸引。   “尹家真真豪富,连南楚李神道成名作《八骏游猎图》都有!”   “可是我记得,南楚灭国的时候,李神道于家中自焚,将所有的画卷一焚而尽了啊?”   她们说话之间,元观蕴忽然发现,一位梳着翻荷髻,衣裙粉白的贵女悄无声息,自背后靠近她们。   奴仆们发现这位贵女了。   可其只将手指往唇上一竖,奴仆们便不敢说话了。   这位粉衣贵女……身份应该挺高。元观蕴想。她要干什么?   她站定在说话的两人背后。   两人无知无觉地继续说:   “当时《八骏游猎图》被李神道的好友借走了,如此才能逃过一劫……哎呀,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东西了!”最初找人去打听的贵女猛地摇了摇扇,“端木郎君和太子都去打马球了,我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就我们吗?”另一位柳绿衣衫的,拿扇遮脸,有些犹豫。   “肯定不止我们,难道只有我们想去看端木郎君与太子?”   这时,元观蕴看见,粉衣贵女先捂了捂嘴,似乎笑了下。接着,又从广袖中摸出了个很漂亮的小瓷瓶,拔了瓶塞,对准鹅黄衣衫的贵女,滴下两滴液体来。   这两滴液体一落下来,坐着的两位贵女终于反应过来,其中,鹅黄衣衫吓了一跳,一转头,直嗔道:“五娘?你做什么不声不响站在我身后?当心我挠你!”   “我可在帮你。”五娘,“你却要挠我?”   “你帮我什么?”鹅黄衣衫气道。   没想,话音刚落,一阵异香便从她身上浮起,草地上、天空上,一时之间,出现许多艳丽多彩的蜂蝶,它们绕着鹅黄衣衫贵女,翩翩起舞。   百和香。元观蕴认出来了。他的目光,挪到粉衣贵女身上。   原来她就是用他三百年米饭来买香的端木桃。   “你怎么把这香给我用了?”鹅黄衣衫的贵女也吃了一惊。   “你不是要去见堂兄吗?”端木桃说,“这香正好合用。记得带上幂篱,免得真被招来的蜜蜂蛰了。那时我可不赔你。”   “你不去?”鹅黄衣衫问。   “不去。”端木桃噘了噘嘴,“我去看什么?我去只能看太子,我又不想看太子。你,你,你们家里的姐姐们都没来,我家里的姐姐也没来,就把什么都不知道的我推出来,我气死了,我才不要去!”   这段话……   元观蕴低头沉思两秒,忽然明白了。   他甚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够被招来参加这次春狩。   这次的春狩,不独是春狩。   还是皇太子元珩的相看宴。   所以皇帝将宫中的所有公主,都带出来了,便是为了向世家展示自己对此事的重视。   可是五姓望族们,依然不愿意将家中最好的女儿嫁给皇太子。   因为太子元珩。   贱婢之子。 第4章 是不是昨晚的事情被发现了,如……   这次春狩,总计五日。   除了颇有波折的前两日外,后面三日对元观蕴而言,风平浪静。只听见那群贵胄子弟,除了每日不落的狩猎项目之外,今日打马球,明日比射箭,后日比书法。忙得每日不见踪影。   自然,所有项目的头彩,都由尹郎君倾情赞助,无一不是当世珍宝。   惹得贵女们都开始议论纷纷,畅想好奇,到后来,也不禁埋怨尹郎君不够君子,拿了这么多东西给那伙郎君,却将她们这群娘子忘个一干二净。   任是她们做诗会、玩投壶,都不见尹郎君送些彩头过来。   不过,这似乎也只是小娘子间的玩笑话。   元观蕴的观察间,并没有人真正朝尹郎君处递话,讨要彩头。   五日一晃既过。   当春狩的队伍开拔,再次以迤逦绵长之态,穿行皇城,遥遥望见皇宫的时候,元观蕴意外的发现,芳林门处的一段城墙,竟在修缮。   芳林门是很接近元观蕴所住掖庭的一段皇宫宫门。   芳林门外,是一片禁苑,虽然不能说彻底出了皇宫,但禁苑的看守、巡逻,都不算严格,甚至会百姓在周围捡柴火回家。   最重要的是,芳林门的城墙下,通一条连接着皇宫与皇城的水渠。   这里原是放下一道水闸的,防止外人通过水渠,进出皇宫。   现在,在城墙的修缮中,元观蕴看得很清楚,那道城墙下的水闸,也被拉起来,放到一旁了。   狂喜一下子注入元观蕴的内心,叫他失态的掀起车帘,探出身来,牢牢盯着这一幕。   似乎有一道视线,自车队中,遥遥投射过来,时而有,时而无,就好像视线主人也在扭扭捏捏,时而想看,时而又不敢看。   可是这时候,喜悦激动的元观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满脑子竟是:   太好了,太好了!   还好我没有在春狩的时候逃跑。   否则,怎么能得到这个天降机会——带着黑娘逃跑的机会!   因此,当皇家车队进了皇宫,他回来掖庭中自己的小院后,便立刻把这一机会连同自己的计划,对黑娘和盘托出。   “我们从水路直接出宫!半夜里,从通过芳林门的那条水渠潜出,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抓紧学会闭起和游泳。只要学会这两样,我们就能逃出去。然后,黑娘——等出去了,我就恢复男身,我长大了,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们会过得很好!”   元观蕴笃定道:   “比在这宫中,好过一百倍!”   当元观蕴一口气说完上面那一席话后。   黑娘看着面前将将长大的孩子,那一向没什么希望的双眼深处,似乎也闪烁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只是,这光芒太过微小,不用风吹,已然熄灭。   元观蕴并不在意黑娘的沉默。   他按部就班进行逃离的准备。   要自水渠逃脱,得先练闭气、游泳,而这两者,他都不会。   或许是有着“马上就能出去了”这个信念在支撑。   相较于始终只能憋气10息(50秒)左右的黑娘,元观蕴上手很快,短短几天之内,便将闭气的时间,从最初的14息(约1分10秒),练到30息(约2分30秒)。   当反复确认自己确实能够闭气30息后,元观蕴停止练习。   足够用了。   深夜里的水渠,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经过,他们在安全无人之时,可以用芦苇杆充当呼吸工具,只有在经过不能抬头换气的墙体阶段,才需要闭气游过。   他决定开始探路,并直接在水渠里学习游泳。   掖庭里,水渠行经的不远处,便是众艺台。   众艺台是很靠近皇帝所在宫殿太极宫的一个地方,也是皇帝闲暇时,观赏掖庭女子才艺的地方。   因而白日里,这里十分热闹,总是人流往来,川行不息。   可夜色下,不一样。   夜色会剥离许多虚浮的假象,将其下真实展露出来。   众艺台,不过是一个光秃秃冷寂的高台。   一如这座巍峨皇宫。   元观蕴来到了水渠旁边。   宫中连通宫外的水渠并不小,最宽、最深的地方,有十数米宽,五六米深,最窄、最浅的地方,也有三四米宽,两米多深。   不会游泳的人,若是于其中溺水,这深夜里,甚至唤不来救援的人。   可元观蕴没有迟疑。   他在水渠边,将身体活动开来,待到身体微微有了热意后,立刻下水。   从小长大现在,他从未接触过游泳,脑海中对“游泳”的唯一认知,还是数年之前,不知为何,宫中流行起了养狗儿。   她们还在太液池处,举办了狗儿的游泳比赛。   他远远看过几眼,看见那些狗儿将头仰在水面,四肢在水下摆动。   ——也许,人的游泳方式,也和狗差不多吧。   身体甫一进入水中,水下便似有数双看不见的手掌,抓着他的双腿,要将他往下拉。   元观蕴此时的反应,就和所有不会水的人一样,选择奋力蹬去,并于水中挣扎。   然而,与那些人不一样的是,他又以更快的速度,按捺住了自己的本能。   他翻着自己的记忆,像那些曾在水里悠然来去的狗儿一样,将头仰于水面之上,四肢于水下摆动。   开始有些不自然,有些生涩。   但是很快的,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他从不会游泳,到学会了仰头游泳,又到成功在水中潜游。   确定自己已经学会游泳之后,元观蕴不再耽误,立刻咬住芦苇杆,埋入水中,顺着水渠,往前游去。   一路向前,算着经过了几重宫墙,共必须闭气多久,总共要游多久,方能从掖庭一路游出宫外,直到禁苑。到了禁苑之后,又能往前再游多久,多久能见到城中人家。   游着,记着,算着。   游完了一趟之后,立刻接着第二趟,来来回回,直到体内的力气几乎榨干,元观蕴才从下水的位置,重新出水。   出水的那一刻,他略微踉跄了下。   身体里的力气,全部丢在了水中。   现在,躯壳沉重的像是套上了一百斤的枷锁,再被春日里还料峭的冷风一吹,这枷锁,又变成了冰寒的铁衣,裹着身体,叫他的皮肤,感觉到一些针扎的疼痛。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确定了,想要顺着水渠游出去,时间大概在半炷香。   不长。   以他的体力,能一气游一个来回。   这也意味着,哪怕黑娘体力不济、屏息不足,他也能带着黑娘,一起游出去!   马上就走。   明天?后天?   等恢复体力,马上就走!   元观蕴振奋的心中,还残留有一些担忧的碎片。   今夜的行为,有没有被人看见?   他从水中爬起后,所留下的湿漉漉脚印,会否是一些破绽?   然而现在,他并没有更多的办法去处理这些,所能做的,仅是尽快回到小院之中,避免被人当场发现。   等进了小院,四处也是黑漆漆的。   这是自然。若是深夜之中,却月公主的宫殿突然亮起烛光,无论如何,总也会惹得有心人注意吧。   他摸黑进了屋中的耳房。   耳房里,浴桶盖着盖子。   那是今日,他决定去水渠之后,黑娘从井中提来的,供他洗漱的水。   水自然也是冰的。   他发着抖,忍着寒意与疲倦,除下湿淋淋黏在身上的衣服,在小窗射入的稀薄月光中,就着剩下的冷水,把自己的头发、和身体,一点点擦干净。   等一切停当,他满怀期望地躺上床榻。   稍一闭目,逃出皇宫,和黑娘一起自由生活的日子,便带着明媚的春光,扑到眼前。   然而等到明天,皇后宫中的内侍,却骤然驾临他的小院。   内侍一摆拂尘,对元观蕴说:“却月公主,皇后娘娘要见你呢。”   元观蕴脸色骤然苍白,一时之间,如同石头般呆立当场。   内侍见着了,却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备受冷落的公主,于忽然间获得面见皇后娘娘荣誉的一种失态。他莞尔一笑:   “公主准备准备吧,咱家就在外头等你。”   说罢,内侍出了小院。   无法行动的元观蕴,也在黑娘的搀扶下回到了房中。   一进屋子,黑娘感觉自己的手,被元观蕴紧紧握住,她搀扶着的公主,正在发抖。   “黑娘,是不是昨晚的事情被发现了,如果被发现了……”   黑娘正要说话,但在她无力的安慰之前,她手腕上的颤抖停止了。   元观蕴突然不再发抖了。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动作却变得迅速。他放开黑娘,径自走到自己的妆台之前,从抽屉里拿出两枚银簪,和藏在抽屉深处的磨刀石。   他将这两枚银簪放在磨刀石上反复磨了几下,直到簪尖的一头变得又尖又锐之后,方才停下,将簪子插入自己的发间。   最后,没有任何停顿,他转身向外走去。   黑娘惊慌地拉住他:“明月奴,你要干什么……?”   元观蕴回头看黑娘一眼。   他的神色是这样冷,眼神是这样狠。   “如果被发现了,我就把簪子射入他们的眼睛,贯穿他们的大脑。黑娘,回头乱起,你自己跑吧。”   说完,见黑娘还拉着自己,元观蕴用力一挣,就挣脱这双虚软的手,迈出房门。   他的身后,黑娘抖如筛糠。   面前朝着光一步步向前的人影,她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她熟悉的孩子,逐渐和她记忆中一个可怕的影子,重叠了。 第5章 嫁人。   元观蕴被带到太极宫皇后的寝殿中。   令他失望的是,宫殿里,并没有皇帝的影子,主位上,只坐着皇后一人。   有些不甘心。   若是皇帝始终不出现,绝境之中,他能带走的,仅有皇后而已。   皇后的打扮,并没有元观蕴曾在宫宴上遥遥看过的那样奢华贵气。   她穿着一袭半旧的家常衣服,发髻处只斜簪一朵绒花,正站在桌前,欣赏一副画卷。   见内侍带着人进来,她对元观蕴招招手:“过来,看看这幅画。”   过去这些年来,帝后从未召见过他。   如今召他过来,只为看一幅画吗?   怎么可能。   元观蕴极力收敛着自己的紧张与警觉,顺从站过去,依言看话,却为之一怔。   案上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一方小印,小印上是四个字,“李神道印”。   但照他之前听到的消息,李神道大多画作,都被付之一炬。   剩下的仅有《八骏游猎图》……这幅画,正好画有八匹骏马,个个神骏,其上有金银装饰,马上又各有骑手,做驰骋狩猎之态。   “这是李神道的《八骏游猎图》。”皇后说。   元观蕴记得,春狩马球,龙争虎斗,太子阵营好几个人坠马落地,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才叫太子险胜端木雅,夺得了这幅画。   如今,这幅画,在皇后手中了。   是太子献给皇后的吧。   “你知道南楚的事情吗?”   “……南楚为先帝所灭?”   “南楚崇佛。”皇后一笑,“上到王公贵胄,下到平民百姓,都侍佛如侍亲。这种礼遇,是方方面面的。”   “好比,到了佛诞日,他们举行‘行像’之礼,将一尊雕好的佛像,从城门一路抬到寺庙,连皇帝都会上城楼,将滚了金粉银粉的鲜花,从空中撒下去。鲜花飞舞,金银闪耀,好不热闹。   那时,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族,他们中的虔诚之人,甚至年逾八十,也要跟着这佛像,徒步走上一整天。”   元观蕴对此懵懂无知。   但他听得仔细,将皇后说的所有,都牢记心头。   除了黑娘,不会有人专门来教他的。   他得见缝插针的学习。   皇后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又多说两句当时的风俗情状。   “南楚佛像很多,但要说最有名的,还是一尊吉祥天女像。这尊吉祥天女之面容,乃是以南楚皇族中一位公主为蓝本所画。画者不是别人,正是李神道。   据说画像画成,上下皆惊,几乎以为公主便是天女转世。南楚哀帝爱不释手,又疼爱公主,遂令皇城能工巧匠,尽搜国中珍宝,起吉祥天女神像,叫百姓供奉祭拜……当时,这神像上最令人瞩目的,便是一枚放在天女宝碗中的明珠。   那是深海鲸目。   每到暗夜,便放出幽幽毫光,真似天女光辉,普照大地。”   说到这里,皇后笑笑。   手指再点点画中唯一一位女骑手。   这位骑于马上的女子,身量偏矮,但面容圆满,手中还粘有一朵莲花,这幅画,虽是众骑逐猎之图,她却偏有出尘遗世,慈悲众生之态。   “与之相比,这副同样为李神道所作之画,也有些相形见绌了。”   说完了这些,皇后似乎对画失去了兴趣。她转头看向元观蕴,冷不丁道:“还记得你母亲吗?”   元观蕴的心,倏尔收紧。   他的眼睫上下动了动,旋即柔顺低头,回答:“我的母亲就是您,皇后娘娘。”   “是吗?那你颈间戴着的,是什么?”   皇后的手指,点向元观蕴所戴颈环。   颈环之下,是他的喉结!   元观蕴寒毛倒竖,猛地抬手按住颈环,朝后一避,让开皇后的手指。   于是,皇后的手指,便悬在半空。   旁边宫婢厉声呵斥:“无礼!”   避让的元观蕴,退后两步,跪了下来,低头俯身:“……请娘娘恕罪。”   宫内似乎沉寂了一会。   伏地的元观蕴,感觉到皇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游曳着。   继而,皇后的声音变得和煦了,她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多嘴。做什么吓却月?生母的遗物,爱惜些,也是应当的。去把公主扶起来,赐座。”   刚刚呵斥元观蕴的宫婢,走到元观蕴身旁,将元观蕴搀扶起来。让他坐在胡床上。   从进来到现在,皇后的所作所为,对元观蕴而言,都似一团迷雾。   但是,当皇后问他母亲的时候,当他意识到皇后的情绪变化,一种明悟,自他心头升起了。   皇后让我看画,皇后对我说话,都只是其对我的一种试探。   我没有独自见过皇后,皇后也没怎么见过我。   我惧怕她。   而她要了解我。   那么,我最后,因为害怕秘密暴露的仓促躲避,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因为这样生疏生涩的却月公主,是皇后想要看到的透明公主。   因此皇后心情愉快。   “这些年在掖庭,过得不太好吧?你父皇也是狠心,将你一个人丢在掖庭。掖庭那里,不是正经过日子的地方。”   她朝元观蕴看了一眼。   “你想要离开掖庭吗?”   元观蕴袖中双手,微微蜷缩,又舒展开来。   若是进来之时,听见这句话,他恐怕就要射出簪子了。   但在弄清楚皇后的想法后,他逐渐意识到,也许这一次,皇后叫他来,不是因为他半夜前往水渠之事被发现。   那么,是因为什么事情?   虽还紧张,却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不敢……”元观蕴低低出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是啊,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能说皇帝的不是?   “总归是他的疏忽。”皇后,“他近来想起你,也觉愧疚,想对你补偿一二。正好,尹桂独子尹问绮,少年有为,文武兼备,可为良配。不日,你就将出降于他。”   什……什么?!   元观蕴一时错愕到了极点,霍然抬头,失声道:   “我……我嫁人?”   “不错。”皇后失笑,“怎么如此惊讶?”   元观蕴如何能不惊讶?   前一刻,他的大脑还充塞着逃跑、同死等无法回头的事情。   下一刻,他就被人告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皇宫。   代价是……以新嫁娘的身份。   嫁人……不是不行。   元观蕴的大脑有些混乱。他本能地继续思考。   只是嫁人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是男子,不是女子,暴露之后依然要逃跑。   “这个消息确实突然了些。”皇后还在说话,揶揄道,“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尹家喜欢你,求娶之心十分炙热。为了早早娶到你,甚至等不得我们造公主府,自己把这差事揽了过去,放言说一旬之内会将一切办好。”   “既然尹家如此说了,你父皇便说,出嫁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时间确实紧了些。但也不用你准备什么,这半个月中,宫中会为你置办嫁妆,我也给你派几个人过去……”   此刻,就是再震动,元观蕴也不得不勉力思考。   派几个人过来,意味着他不再有独处的时间。   也就意味着,从水渠带黑娘逃跑的计划,彻底失败。   剩下的路……剩下的路……   “对了,趁这机会,你想要什么?”皇后笑道,“说说,我来做主。”   只剩下一条出皇宫的路了。   嫁人。   嫁人,至少他能安安全全,带黑娘跨出宫门!   怎么出去都好,都行。   他一定要带黑娘出去!   “我要带黑娘走。”元观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然而,也是这个时候,他看见,皇后的笑容,变得玩味了。   那是一抹,猫终于捉到老鼠的笑容。   混乱与激动,都消失了。   元观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而后,他的心开始一路往下坠。   他不应该将黑娘说出来。   皇后诱使他说出他最在意的。   却不打算满足他。   当元观蕴再度从太极宫、回到掖庭自己的住所时,住所已经发生了改变。   举目望去,红绸系柱,绢花绑树,还有一盆极珍贵的红珊瑚盆栽,放在石桌之上,旁边环绕着打开的匣子,匣子里头,金珠玉饰,昂贵万分。   和他简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明月奴……”黑娘焦躁不安地走上来,“刚才有人过来,放下了这些东西,说是尹家给你的见面礼,说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生活上有什么习惯,也请尽管转告她,尹家一定会在公主府中帮你准备妥当。”   “尹家……是端朝首富那个尹家吗?”   连深宫里的黑娘,都听过这个名字。   “他们送来这些,你……”   元观蕴看见黑娘眼中深深的担忧。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也多了东西,是一件大红嫁衣。   坠明珠、刻金线,宝光熠熠,奢华得与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格格不入。   元观蕴进了屋中,便回到了唯一能带给他些安全感的地方。   他盘腿坐在地上,面朝那袭嫁衣。   而后,对黑娘平铺直叙:   “我要嫁给尹家的郎君。”   “可你是——”   “这不重要。”元观蕴知道黑娘想说什么,打断她,“这不重要。如果嫁人就可以带你离开皇宫的话,嫁人没有什么问题。嫁人之后,也许我可以求他放我们离开;也许我可以假装病亡离开;也许我可以直接逃——从公主府逃走,总比从皇宫逃走简单。”   黑娘悲哀地看着他。   她像是早已知道,他做的种种,都是蚍蜉撼树,一场无用功。   “皇后问我想要什么。”元观蕴继续,“我说了。我想要的只有一点。”   “她骗我……”   他冷冷道。   “她不会放你走。她会把你扣下来。”   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个长在掖庭、朝不保夕的公主,有什么值得皇后这样做?   元观蕴不知道。   “凭什么?”他问黑娘。   “他们富有四海,天下都是他们的。而我,我只有你。”   “从小到大,我都在躲着他们。   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一个公主,在出嫁的时候,想把自己的乳母,自己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带走,有什么错,凭什么不被允许?”   黑娘在元观蕴身旁跪下。   她看着这不甘心的孩子,她用双手握着他的手,匍匐下去,以额头紧贴。   泪水长流。   “明月奴,不要让仇恨毁灭你。”   “你走吧。我留在你身边,只想看你从这里离开,永远离开。”   “仇恨毁灭不了我。”   元观蕴擦去黑娘的眼泪。   “他们,也毁灭不了我。”   或许,这是“野心”的火焰,第一次在他瞳中燃烧。 第6章 赠尹郎君。   皇后派来的人,在第二天到了元观蕴的小院。   那是一位年轻的宫女。   叫怀樱。   而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怀樱就发现了,自己新的主人,有点难以伺候。   具体难在哪里……   “奴婢名叫怀樱。公主想要为奴婢取个新的名字吗?”   “你有名字。”   “……”   “奴婢来替公主梳发吧!”   “我自己会。”   “奴婢会些时兴的手艺……”   “教黑娘。”   “奴婢……奴婢提了水来。”   这一次,房门之外,怀樱眼睁睁看着,却月公主单手就将自己双手捧着的水盆接过,再啪地拍上门扉。   进来三天了。   她依然踏不入卧室半步。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工作完全无法展开。   怀樱简直抑郁了。   将水端进了室内,元观蕴本来想要自己快速的洗把脸,梳个头。   但黑娘制止了他:“只有半个月,时间不多,我先帮你梳一个嫁时的发髻吧。”   说罢,黑娘将梳子沾了水,开始一点点为元观蕴梳头。   元观蕴头发很厚,但发梢处总有些翘卷,若是不耐心把它们一一梳顺,梳起发来,便没有那么美丽。   有时候,黑娘觉得,便是一头秀发,也能预示一个人。   这些藏在明月奴发间的蜷曲,便是明月奴顺服外表之下,藏也藏不住的筋骨。   “明月奴。”梳了一会,黑娘说,“你的头发够用了。不用另戴假髻。”   如今,时人爱高髻,以为云髻峨峨,如仙人也。   只是想梳高髻,便需要很多的头发,有些女子发量没有这么多,怎么办呢?只得买假髻。这些假髻,还是自外邦进来的。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毁。除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否则,本朝人,哪可能剪下头发。   这间小小的院落里,连簪子都没有第二根,更不可能存有假髻。   假髻是尹家送进来的。   卧房的门关着,但窗户开着。   从窗户里,能看见熟悉的石桌、熟悉的梧桐。   这让他想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看着其他的皇子皇女,能够住在太极宫;看着他们出行,能够前呼后拥;看着他们想要的,都能有,不想要的,也有人捧给他们。   他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的,他不能有。   但他其实不羡慕他们。   他们确实有很多。   而他,也有黑娘。   就在这时候,窗户里,突然闪出了一张如花笑脸。   怀樱那张漂亮的脸上,满蕴笑容,对元观蕴说:“公主,尹郎君的添妆,又送到了。”   这几日间,她踏房门,便如越雷池一般,总也不能跨出半步。   但她确实也找到了自己能做的小小事情——那就是,每次尹郎君送来添妆后,却月公主总会听她介绍介绍。   如今,见却月公主淡淡扫过来的一眼,怀樱便知道,待会人会从房间中出来。   于是,她难掩开心的从窗户前离开。   “她好烦。”怀樱走后,元观蕴平淡道,“时时刻刻想要靠近我。”   “出去以后,会见到更多的人的。”黑娘温声劝他。   “嗯。”元观蕴敷衍应了声。接着,他若有所思,“黑娘。”   “怎么了?”   “宫内宫外,携带东西进出,要被查验,很是麻烦,对吧?”   “自然。”   “那为什么,每天尹郎君都能送东西进来?”   “也许……”黑娘才开口。   “尹郎君打点好了宫人?尹家在宫中有自己的路子?”元观蕴已在猜测,且深入思考,“尹家能送东西进来,我能送东西出去吗?如果能,如果可靠,我出宫以后,也能送东西、送消息进来给你……”   黑娘没再说话。   她一下一下梳着元观蕴的长发。   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聪慧,令她害怕的聪慧。   愚钝之人,虽做不成什么,却反而性命无忧啊。   “好了。”黑娘这时候说。   元观蕴朝镜中一看,看见了陌生的自己。他的头发被梳得很高,上头点缀着不少花鸟虫鱼——都是些金银宝石镶嵌出来的。   他抬手摸了下,心想:   有点重。   不过,簪子这么多,能卖钱,也能防身,挺好的。   当元观蕴解开头发、卸了簪环,像平常一样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屋子外的石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   一幅画卷,一团堆积在盘子里的孔雀羽毛。   他先拉开画卷。   画卷里,画着一位虽广袖博带,却明显孔武有力的少年。   不用猜,这就是尹问绮了。   元观蕴快速回忆春狩时候,自己看到的人。   接着,他略微疑惑的发现,自己对这幅画中的人,没有任何印象。   难道那时候,尹郎君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有可能。   春狩人多,他又只呆在女眷的范围内,没看全人,也是正常。   “公主。”怀樱这时轻言细语,“奴婢听说,尹郎君是个允文允武的少年俊才,文华自不用说,就在十数天前,一场酒会,满堂文士,可尹郎杯酒之间,文采飞扬,诗篇数十,比之古时七步成诗犹显厉害呢!”   “除此之外,据说尹郎君在佛经上都有涉略,能和法澄禅师辩经……”   “法澄禅师?”元观蕴问。   这些天来,怀樱已经习惯了元观蕴事事皆问的习惯。   “法澄禅师是皇都最富盛名的佛教大能,尤其擅长批命算姻缘,公主您和尹郎君的八字,便是由他批的,上上大吉,天作之合!   而且,一般人找他看八字,少说要等两三个月,偏偏尹郎君一去,他当场便批了出来,若非尹郎君与他是忘年之交,如何有这份福德?”   精通佛经。   元观蕴默不作声。   精通佛经的话,对一些佛教相关事情,也比较了解吧。   这时候,怀樱见元观蕴不说话,又立刻拿起那托盘里的孔雀羽毛,展开给元观蕴看。   当这团羽毛展开来之后,元观蕴才惊讶的发现,这居然是一件孔雀羽毛做成的羽披。   而怀樱笑靥如花:   “公主!这是用尹郎君亲自猎下的孔雀的尾羽,做成的羽披。众目睽睽之下,尹郎君箭出如神,数十步外,只用一箭,便射中了正开屏的孔雀的眼睛,当时真是举座皆惊。   这样竟还不止。   只见这时,尹郎君又信手一箭,第二箭,竟追着直插第一箭箭尾,将第一箭一劈为二!   也是因为听说了此等英雄事情,陛下才将公主下降与他……”   “那么,我应该回礼吗?”元观蕴忽然说。   “公主……”   这个时候,元观蕴从怀樱脸上看见了乍然绽放的喜悦之情。   这个笑容,比她前面对他露出的笑容,真切许多。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与皇后单独会面的情景。   皇后看自己,便如自己看怀樱吧。   “公主若是愿意,自然大好特好。”怀樱道。   “大好特好?”   “公主与驸马若能琴瑟和鸣,当然大好特好。”怀樱嫣然笑道。   她很希望我送东西出去。   “要送些什么?”元观蕴问。   “不若送香草吧。”怀樱建议,“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香草是个很风雅的东西,正适合君子。奴婢去找些香草来,公主将香草放在香囊之中,由奴婢派人送到尹郎君手上。”   “我不会做香囊。”元观蕴漫不经心说。   “奴婢可以帮公主做香囊……”   “不需要。”元观蕴,“送枚花笺出去吧,绘上香草。”   怀樱想想,觉得也可以,也很风雅,这还是公主亲笔书写的珍贵信笺,便高高兴兴答应一声。   于是元观蕴自石凳上站起来,径自回了房间。   自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怀樱已经轻易不敢跟上来了。   于是,元观蕴便在屋中安座磨墨,准备写信。   怀樱的目的明确,想要他送些东西出去。   他的目的也明确,想要送文字类的东西出去。   若是文字类的东西能送出去,那么,文字类的东西是否能再送进来?   这是他想要知道的。   他即送了信笺出去,尹郎君,应该也会回信笺吧?   尹郎君……   元观蕴正要动笔之际,突然想起怀樱口中,文武双全、射术惊人的尹问绮。   文华,他并不会。   但射术,却有一二心得。   他沉思片刻,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两枚簪子。   而后,在房间内走了一趟。   左右将近十三四步。   他将一只藤壶,放在地上,而后,退到房间最远的另一面,拿起手中簪子,对准藤壶的一个细小孔眼,击射而去!   “咻”一声。   簪子正中藤壶孔眼。   元观蕴并未停止。   他又拿起第二枚的簪子,再对着先一枚簪子的尾部,二次击射。   “叮当”一声。   簪子再度击中,也叫那藤壶,承受不住冲击,伏倒于地。   勉强算是做到了。   只是,尹郎君射的是活物,他射的是死物,又如何一概而论?   元观蕴收拾好东西,重新坐回桌旁。   他再度提笔。   尹郎君的具体形象,逐渐在元观蕴脑海中勾勒完成。   一个厉害的人。   他落笔,郑重而谨慎。   按着记忆,勾画出数支香草。   在旁题《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最后写下:   赠尹郎君。 第7章 公主如果喜欢钱,肯定也很快就……   皇都之中,却月公主的公主府,正在如火如荼的动工着。   刚刚派人去熙河公主的公主府悄然丈量完毕之后,尹问绮发现,自己现在弄的却月公主府邸,竟不足熙河公主的两倍大!   这岂可接受?   这坚决不行!   “还得再买周边的地。”尹问绮笃定道,“绝不能让公主受委屈。”   有事奴仆服其劳。   跟在尹问绮身旁的寸金,就像周边活地图般,直接开口:“现在紧邻着我们公主府邸的,是周御史的宅子。倒是好事,周御史确在卖房。他们家最近正要嫁女儿,着急出手宅子补嫁妆,只是较之市价贵一些……”   “贵多少?”   “两成。”寸金竖起两根手指。   尹问绮记起来了。   “周御史,上回上书崔氏旁支侵占良田,逼民为奴了吧?”   “是这位。”   “真勇敢。”尹问绮感慨一声,也竖起两根手指。   “郎君?”   “给他两倍。”尹问绮,“悄悄做,别被崔氏知道了。他们知道了,又要去聒噪阿娘。”   虽是一家子亲戚,但尹问绮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赚钱这么简单的事情,放在崔氏身上,竟多复杂似的,这也要用这般手段,那也要用那般手段。   寸金眨眨眼,会意点头。   “不过周御史清廉方正,虽急用钱,恐怕也不会拿太多……”   “多乎?不多。剩下的,请他喝我与公主的喜酒。”尹问绮高高兴兴道。   “我这就去找周御史!”寸金道。   “快去,快去,千万别耽误了吉时!”尹问绮。   话音才落,只听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公主府是有建制要求的吧?”   “公主府虽有建制,但是院墙一筑,谁能说隔壁是公主府?院墙下开个小门,实际不又是一家?”尹问绮毫不犹豫回答道。   说完了,才转头。   只见公主府大门外,走来一位穿着华贵的紫色衣裙,簪环无数,宝光湛湛的年轻女郎。她的身后,还跟着一溜侍婢。   不是别人,正是尹家一对兄妹中的妹妹,尹梵萝。   “你怎么来了?”尹问绮,“来了也好,看看公主府里有什么要添加删减的。”   “奉阿娘的命,来督促你读书练武。”   “我在建公主府呢。”   “建公主府,难道比上进还重要?”   “那当然!”尹问绮反问,“难道公主会不爱好看的大房子吗?”   这话说的……   然而眼见哥哥这么自信,尹梵萝也忍不住,朝周围睃了一眼,其实她也有一点点好奇,好奇自己哥哥,能把公主府弄成什么样子。   一进门,先见的是一整块白玉制的彩雀逐凤浮雕影壁。   彩雀是白的,白玉的白;凤凰是红的,红宝石的红。一眼瞥见,烈烈光华,傲然群鸟之上。   绕过影壁,便是两株分别种在道路两侧,却枝叶相缠的连理梧桐树。   连理梧桐树后,还有嵌了金的门扉,镶了银的窗户。还能隐隐看见那院落之中,奴仆正吆喝用力,一同搬运着一架阳光之下,闪花人眼的宝石床往里走。   尹梵萝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盯了盯最近的两棵树:“哥,你就没觉得,公主府的梧桐太多了?”   尹问绮疑惑:“为什么这么说?梧桐挺好的啊。我打听清楚了,公主院子里有棵伴她长大的梧桐。梧桐很重要,可以在公主想念宫里的时候,聊慰一二。”   说罢,尹问绮语重心长:   “妹妹,虽然公主府确实要好好建造,但一些朴素的花草树木还是要的,不能什么都镶金嵌玉的,有点俗。”   尹梵萝:“?”   可是我什么时候嫌弃梧桐朴素了?   接着,尹问绮再看了看梧桐,又突然说:“嗯……不过你说得也对,梧桐这样光秃秃的,是有点过于朴素了。还是得给它弄点东西上去,弄什么呢?”   尹梵萝:“??”   明明是极尽奢华的你,还嫌奢华不够,连树都要贴个银,涂个金,挂点宝石果子上去吧?   尹梵萝忍着不翻白眼:“我是说哥哥你给自己新取的字!”   “我的字怎么了?”尹问绮疑惑,“凤梧,凤栖梧桐,这个字多好啊。”   “公主干嘛非要栖在你身上?”尹梵萝还是没忍住,翻白眼,“栖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已经很够了。你……”   她要说:你还是找师长,给你取个正经的字。   可是这时,尹问绮一愣之后,陷入思考,喃喃道:   “对啊,公主府有太多梧桐了。若是公主选择它们……”   之前还百般顺眼的连理梧桐,现在再看,竟横看不恰当,竖看不妥帖。   逐渐有了端木雅那种叫人讨厌的气质……   “得把这两株梧桐树,再挪走!”   尹梵萝:“???”   尹梵萝闭嘴了。真怕自己再说下去,害了树命,罪孽深重。   “行了,我走了。”   “这就走?”   “反正阿娘的话我带到了。啊,还有一句威胁漏了——‘你可是假模假样、假文假武求娶的成功的。不趁着最后时间,上进上进,公主成亲之日发现货不对板,闹着与你和离,我是不会管的’。”   “公主不会的。”尹问绮。   “哥,你真自信。”   “我也没有那么自信啦。”尹问绮,“主要是我真的很有钱欸。”   “那又如何?”   “公主就算一时没有那么喜欢我,难道不喜欢钱吗?只要公主愿意喜欢钱,那她早晚会喜欢我的……就像爹和娘一样。”尹问绮微微忸怩。   “……”   不得不说,尹梵萝被说服了。   当年他们爹,不就是靠砸钱,把他们娘——五姓望族崔氏之女,娶进门的吗?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有琴瑟和鸣(主要爹不会乐器),但也妇唱夫随,甜甜腻腻。   “再说,严格说来,我骗的不是公主。”   “?”   “我骗的是皇上。虽然不太好,但也没有那么不好。反正我又不出仕,害不到任何人。”尹问绮,“总之,皇上心胸宽广,会宽宥我急切的求娶之心的。何况还有梁昭仪在呢。”   这次,他们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求娶公主成功,还得感谢居中在皇上面前做媒的梁昭仪。   “梁昭仪人真好。”尹问绮感慨道。   “就是有点爱钱。”尹梵萝说,“不过,确实是个好人。”   他们达成一致。   尹家全家,都喜欢爱钱的人。   “反正我催不动你。”尹梵萝得出结论,“回头阿娘问我,我就如实说了——不过,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成亲以后,嫂嫂催你上进呢?”   “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尹梵萝,“多数的新娘子,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努力上进,出将入相吧?”   “哎,端朝那么大,我们明明有那么多事可以做。”尹问绮掰着手指头,“我们春日可以去打猎,秋日可以去游湖,夏日可以去避暑,冬日可以去躲寒……”   “你真的能打到猎物吗?”尹梵萝产生了些许疑惑。   “公主打猎啊!”尹问绮理所当然,“我为公主擦擦汗。”   他可是对如此飒爽的公主,一见倾心的。   自然要多多安排这样能够增进两人感情的活动。   尹梵萝:“哥,你这病真害得不轻。”   尹问绮:“我没病。”   尹梵萝:“寸金说你得了相思病。”   尹问绮:“——那是寸金乱说。”   旁边的寸金,憨憨一笑。   实则心里在想:若是没有我在春狩之后,直接跑到厅堂里对阿郎、娘子说郎君你害了病——相思病,郎君你能这么快娶到公主吗?   想郎君之想,急郎君之急。   今天也是这样精明的贴身奴仆呢。   “我走了,没时间了。”尹梵萝不愿意再在哥哥身上浪费时间了,“桃娘今天邀我踏青,要迟到了!”   “桃娘?是端木家的娘子吧。你怎么和端木家的娘子在一起了?”尹问绮稀奇道。   对于端木桃,尹问绮有点印象。   春狩时候,他在端木雅的营帐之中,见过对方一次。   “他们家的人,都眼高于顶。上回春狩,我就拿了几个彩头出来,端木雅这个没眼光的,还以为我在和他示好,还打算给我他跟班的位置。”   “总之,”尹问绮撇撇嘴,“瞎眼的家伙。”   若不是为了分散端木雅的注意力,他怎么会拿出好东西来?   可笑端木雅,还以为自己是为了他,哼。   “我也不知道。反正春狩之后,桃娘就突然给我送东西,还给我写信,她送来东西,写来信,我当然也要回礼,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可能——”尹梵萝猜,“因为你妹妹我也很有钱吧。”   “哎呀,哥,我和桃娘正好,你别说端木家的人坏话,免得我一不小心带出来,影响我们小姐妹的感情。”   话说到这里,尹梵萝已经开始边说边往府外走,急着赴约了。   也是这时候,他们看见,本来应该待在他们身旁的寸金,竟从府外快跑进来,他手里捧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子,却跟捧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郎君——公主——”   “公主怎么了?”尹问绮忙问。   “公主给你送信了!”   这话一出,尹梵萝看见,尹问绮脸上竟一下绽出了快乐的光彩来。   他忙要去拿盒子,可想想,又停住。   疾声叫周围的人端来水盆。   待用那盛着净水的盆洗完手后,他才打开盒子,拿出信件。   不能说信件,应该是个小小的笺书。   尹梵萝眼尖,好似在那张笺书上,看见了一株香草……   就是这时候,她听见尹问绮低语:   “好,好,这字真好看啊。真如芙蓉照水,仙鹤低首,清婉怡然,望之消暑。这画也……”   尹梵萝:“……”   哥,我觉得这是你从小到大,最有文化的时刻了。   相思病——   真吓人。 第8章 三日后,吉时到。   “却月公主,出降吉日已定。出降当日,您需先拜别皇上与娘娘,再入花轿。花轿之中……”   这几日里,来教导元观蕴出嫁当日礼仪的,是前两日,由掖庭局李副使带来的一位张姓嬷嬷。   这是张嬷嬷,四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光亮。   元观蕴一垂眸,就看见她一双白腴的手腕上,一左一右套着两个实心金镯子,体面又富贵。   她来得不久,总共不到三日,每日不到一个时辰。   元观蕴东西学完了,她也就走了,赶去清点元观蕴的嫁妆了。   说起嫁妆。   编造成册的嫁妆单子,已经和尹问绮的礼物一起,尽数送到了他的小院。   张嬷嬷要去府库处清点嫁妆,怀樱也要在小院里清点嫁妆。   寝房的窗户开着。院子里,怀樱的呢喃,伴着风中梧桐叶的沙沙声,一同传进来:   “织金鸳鸯桌椅套,一幅……”   “缀东珠凤头金簪,三支……”   “香膏胭脂珍珠粉,若干……”   元观蕴则在看尹问绮送来的笺书。   那笺书,和他送出去的笺书一样,是放在盒子中送来的。   只是他的是个普通木盒子,尹问绮送进来的,却是金丝编成的盒子。   打开盒子一看,里头的笺书,更封了凤凰纹样的火漆。   然而,再把火漆轻轻揭开,却会发现,这样用心的外包装之下,里头的笺书上却仅是一行《离骚》。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及“赠公主”三个字。   再正反翻翻,确定除了一些隐约的香草味道外,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虽然并不知道、也没有经历过花前月下的故事,但以他往日听到的只言片语,男子在喜欢的姑娘面前,似乎都更热情如火一些。   至于手中这温吞如水的笺书……   也许,尹郎君是出于礼貌在回信?   这样的话,自己还需要再回吗?   元观蕴有点拿不定主意,再想了想,还是确定……应该不用吧?也许尹郎君也不想收到太多的信。   做出了决断,元观蕴将信又收起来。原样放回盒子中,与正在整理的嫁妆收在一起。   不过,无论怎么样,送消息出去之时,他的疑惑,现在都得到了解答。   他的文字消息,可不可以传出去?   可以。   尹问绮的文字消息,可不可以进来?   可以。还可以不被查验。   那么,最后的问题。   尹问绮的东西,是通过宫中的哪个渠道,哪位贵人,传递进来的?   今日怀樱出去拿东西时,他看见队伍里一个嘴唇下面有痦子的公公。   尹问绮送了多次东西,这个公公,都在队伍之中。   他长得颇有些记忆点,牵动了元观蕴脑海中的一根神经。   记忆的宫殿开始回溯,宫殿两侧,风光变化,最后,定格在春狩之时。   他看着自己站在角落,瞧见熙河与元珩对峙,灵璧捧着猞猁巴巴自营帐中跑出来。   她的身后,便跟着这个唇下有颗痦子的公公。   梁昭仪。   他是梁昭仪的人。   尹家在宫中的门路,来自梁昭仪。   “怀樱。”元观蕴突然开口,“你识字?”   “来公主身旁伺候,自然不能完全大字不识……”   “是在宫学中识字的吗?”元观蕴。   掖庭既能专门教授才艺了,再教教读书习字,也没什么奇怪之处。   “算是吧。奴婢进宫时六岁,家里学了一大半,后来家里犯了事,跟着阿娘一起,被罚没入宫为奴之后,又继续学习着……”   “你和我出宫,宫中的阿娘怎么办?”   “阿娘她入宫没有多久,就害病去世了,没救回来。”怀樱无奈地笑笑。   宫中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多到不值得专门去掬一捧同情的眼泪,多到连原主人自己,都习以为常。   怀樱说完之后,见元观蕴一时没有说话,便又去清点嫁妆。   这时候,元观蕴说:   “我饿了,帮我去厨房拿份点心来。”   “好。”怀樱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公主想吃什么?”   “一碗长生粥吧。”   得了吩咐,怀樱匆匆离开小院。   小院如此小,但小有小的好处,只要支开怀樱,他身旁就暂时没有皇后的眼线,可以自由行动。   他走出小院,往前一小段距离,待来到差不多见不到小院的位置之后,便见那位唇下有痦子的公公,正在树荫处,等着他。   那是因为就在此前此处,他避开了其他人,秉着气,按着紧张,对其提出:   “我要见梁昭仪,你有办法吧?”   当时,那公公看着他的眼神,多少带点儿惊吓。   “公……公主等等,我去问问昭仪。明日午后,来回您。”   惊吓无所谓,事情办妥了就好。   如今,时间到了,这位回去请示过了梁昭仪的公公,哈腰笑道:   “公主请跟我来,昭仪在自己的寝宫中呢。”   昭仪的寝宫,也在太极宫。   她膝下有灵璧公主,虽是昭仪,上下也万万不敢轻看于她。   前往梁昭仪宫殿的一路上,元观蕴都在思考,他要拿出什么代价,让梁昭仪同意他的要求。   他马上就要出宫了,黑娘却还呆在宫中。   他出宫之后,黑娘还能住在小院中吗?小院虽小,一直以来,也是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会被安排到什么地方去,又会做什么劳役?   这是元观蕴离开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解决的事情。   他可以去找掖庭局李副使说。   可一个要嫁出去在宫中没有任何人脉的公主,说这些,徒劳无功。   他可以从尹郎君送来的礼物中,给黑娘留一些金银,回头,再用宫中置办的嫁妆,补回去。   但无依无靠的黑娘,如何守得住这些?非福是祸。   只有在宫中找一个人,找一个人说话算话,顾得上黑娘的人。   尹家的门路,梁昭仪。   元观蕴走进梁昭仪的寝殿,昭仪穿了一件珍珠串成的小衫,姿态放松倚着榻,笑道:   “却月来了,哎呀,出落得可真好,快坐,快坐,今日是来我这里喝茶的吧?把皇上前几日赏的绿花沏了端上来。”   要以什么样的代价换梁昭仪出手?   为了黑娘,他当然可以付出很多很多。   但是当元观蕴张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中扑通扑通、无比紧张的跳动,可他直视着梁昭仪,说出的话,却极其平稳:   “问昭仪好。昭仪,我要出嫁了,没把黑娘带出去,能麻烦您帮宫中的她安排一个轻省的活儿,让她留在我的小院吗?”   他说得虽客气,却也不提报酬、代价,好像仅是在礼貌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主位上梁昭仪,听了一怔,又招来那痦子公公,问了问,很快笑道:   “这事儿简单。你的小院本来也小,你想留给黑娘就留给黑娘,至于活儿,嗯,掖庭洒扫的人总是不够,就让黑娘负责你那小院周围的扫扫花叶的活吧。”   确实是个轻松省事的活儿。   元观蕴欠欠身,向梁昭仪道个谢。   这时宫婢将绿花送了上来。   他端起来,沾沾唇,又放下,站起身:“不打扰昭仪了。”   “这就走?再坐坐吧。”梁昭仪留客。   “不了,我还要回去备嫁。”元观蕴。   正是这时,一阵环佩相撞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还有灵璧娇俏的嗓音:“阿娘——”   梁昭仪:“别跑了,都多大了。你姐姐来了,来见个礼。”   灵璧:“熙河姐姐?”   说着,倩影转过屏风,灵璧与元观蕴撞见。   很明显,她呆滞了下,才说:“原来是……却月姐姐。”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   不独灵璧觉得陌生,元观蕴也觉得陌生。   他沉默回了一礼,转身出了昭仪寝宫。   从太极宫回到掖庭的一路上,风吹拂元观蕴的脸。   也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在风中松懈下来,心松懈了,小小的兴奋与小小的激动,开始翻覆上来。   很简单。   这些都比他想象得要简单很多!   没错,黑娘对我无比重要,我可以用任何代价换她在宫中的安全。   可是,这个“安全”,对在宫中颇有人脉的梁昭仪而言,举手之劳。   所以,在见到梁昭仪的时候,我直接提出照料的要求——我不以为难,梁昭仪也不以为难,顺口就会答应。   因为此刻的我……旁边有尹家。   她觉得尹家有价值,我也有价值。   不过……   慢慢的,元观蕴心中的微滚的情绪,又平复下去。他在分析出这些的同时,也开始无比清晰的认识到:   梁昭仪可以解燃眉之急,却不是一个真正可靠的路子。不可能是。   他回到了小院。   长生粥做起来很麻烦,怀樱还没有将其拿回来。   他进入寝室,寝室里,黑娘正在用手腕处的肌肤摩挲了那些送进来的布料。   她知道他刚才出去了,却不问他去干什么。   雏鸟正学习展翅,不能事事烦问。   黑娘说:“本来打算趁着最后的时间,再给你做一件胡服男装的,但时间太紧,料子又好,赶着做,担心我的手会刮花布料,反而不美。”   黑娘的双手,布满丝丝缕缕白色的纹路,摸上去如同老树的皮,那是多年来浆洗纺织留下的痕迹。   和梁昭仪的双手,灵璧的双手,刚刚给他上茶的宫婢的双手。   乃至怀樱的双手、张嬷嬷白腴的双手,都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黑娘又露出笑容,“我可以给你做顶皮帽。有块皮子还不错。做完了,你冬日防风防寒用正好。”   随着出宫的时间临近。   元观蕴能够看出来,黑娘的心情越来越好,她不再低着头,不再勾着肩,她的心情平和了,开始时时展露出笑容。   好像只要将他送出这个囚笼,她自由的灵魂,也就能跟着一起冲出这四四方方的监牢。   元观蕴将尹问绮送来的香膏打开。   悠悠的乳香散溢出来。   他将香膏,涂抹在黑娘的手掌上。   “我把香膏留给你。”元观蕴说。   “好。”   “还有一点金银瓜子。”   “是明月奴的孝敬了。”黑娘打趣道。   元观蕴抿唇笑了笑。   黑娘想去做帽子,他没有让。   他低头靠在黑娘的膝盖上,最后一次,靠在这仿佛母亲般的乳母膝上。   长长久久。   三日后,吉时到。 第9章 成亲【增补】   临出嫁这日的黄昏,屋外锣鼓宣天。   小院妆点得很热闹,树上、院墙、屋檐,各有光彩,便连青砖地板上,都被一条提花红绸轻盈覆盖。   天上天下,红霞映红绸,艳光照满堂。   前来送嫁的内命妇们的窃窃私语,从窗户的缝隙里传进来。   “这红绸路……怎么铺到了宫里来了?不是在公主府前一条街铺着就行了吗?”   “不然怎么说尹家豪富?这新嫁娘脚不落地的红绸路,别人顶多铺铺家里,铺铺门前那条街,尹家大手一挥,直铺到皇宫之中。谁看了不瞠目结舌。”   元观蕴侧耳细听到了这里,“吱呀”一声,寝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喜笑盈腮的内命妇出现在屋中:“公主,吉时到了,请与我们一同去太极宫中,拜别皇上与娘娘。”   元观蕴点点头。   怀樱想上来搀扶他,他却已径自从床上站起来了,戴着凤冠、穿着嫁衣,不摇不晃,轻松自如往前走去。   倒叫那些想要在繁复沉重的装扮下,帮新嫁娘一起稳住身子内命妇们,也跟着讪讪收回了手,暗暗嘀咕了下:   ……别说,这公主,身体还挺健康的。   几步的寝房,几步的小院。   当将要跨出小院的时候,元观蕴停住脚步,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他回身抱住人群中的黑娘。   没有更多的话。   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都做了。   我会回来接你的。   元观蕴想。   那时候,再也没有人能罔顾意愿随意留下你。   一瞬之后,元观蕴放开双手。   这一次,他再没有回头,再没有看这装载了自己童年和少年的院子,踩着花缎,跟着一众内命妇,往太极宫的太极殿去。   富丽堂皇、严肃冰冷的正殿上,皇帝高座主位,声音遥远的像是从天际云端传来:   “出嫁之后,牢记柔贞和顺,贤淑友爱。”   皇后的声音温和些,温和一如当日告知他要出嫁的消息时:   “孝顺舅姑,和美夫婿,若是受了委屈,也进宫告诉本宫,本宫为你做主。”   他沉默地按照礼仪拜别帝后,又在内命妇的护送下,来到太极殿外,这里,七香车已停驻妥当。   朱漆的柱子环绕神仙成云图,围栏上雕刻葫芦葡萄腾,四面垂下金丝刻绣的车帐与珠帘,寓意美好的白藤装饰其上。   他上了七香车。   合欢扇,便静静放在这大小可容六人共坐的七香车正中央。   他拣起扇子。   只听歌乐响起,他坐下的七香车也跟着缓缓向前。   于是,这长长的队伍,抬舆的,持杆的,开道的,两侧的侍卫,前边的官员,旁边的命妇。便蜿蜒如龙的行动起来。   合欢扇的金丝流苏,扑到他的脸上,微微有点痒。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手里捏着的合欢扇,扇柄是墨绿的,绿得像是深潭里的一泓水,握在手里,沁凉凉。   终于离宫了。   终于走在离宫的道路上了。   虽然离宫的过程,充满了意外和不圆满、不甘心,但确实离宫了,离开了这个随时会吞噬他生命的可怕地方。   坐在七香车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正在松懈,他甚至无意识地转了转合欢扇,扇面上绣着的凤凰,随着他的旋转而摆动,像是要展翅起飞,扇尾的流苏,也跟着晃动,便似凤凰曳尾,金光点点。   就是这时,又一阵歌乐响起。   是到了皇宫的东门,接亲队伍来了吧。   元观蕴无声想,按照礼仪,这里七香车会停驻片刻,等待新郎掀起车帘,然后,再洒喜钱催促婚车前行。   一派热闹之中,元观蕴却收拢飞散的思维,重新坐直,停了旋转扇子的手,将扇面,好好挡在脸前。   他遮了自己的脸,视线却专注盯在车帐上。   他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出现了,而后,几根葱白的手指抚上珠帘,将车帐与珠帘共同挽起一角来。   穿着大红喜袍的驸马,弯腰探身,朝轿中看来一眼。   车内的公主、车外驸马,两两相看。   那是个色如云霞,面似桃花,举手投足里金光烂漫,抬眼垂眸间水波粼粼的年轻男子。锦绣绮罗堆里的千金少爷。   他低低唤一声:“公主好。”   元观蕴:“……?”   长得好看。   可是……为什么……和画上不是一个人?   这一刻,元观蕴脑中掠过了很多复杂的想法。   最后,这些复杂的想法,统统汇聚成一种巨大的迷茫:   无论身材与样貌,都差好多好多啊……   车帐珠帘又被放下。最后的缝隙里,元观蕴看见的是尹家的接亲队伍中,向自家车队,以及周围百姓抛洒金银豆子的豪爽。   面前的人,不是画中的人。   但面前的人,元观蕴认识。   春狩时候的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忘怀。   若是画像与面前新郎官是一致的,那么元观蕴便明白了:   或许是尹郎君在溪水边对自己一见钟情,于是着急求娶。   可偏偏他们是两个模样……   元观蕴几乎忍不住在思考:   面前的“尹问绮”,真的是尹问绮吗?   会不会是别人替代的?   可是别人为什么要替代尹问绮成婚?   难道这场婚事,并不是尹问绮的意愿,而是尹家的逼迫,真的尹问绮逃婚了,现在出现的尹问绮的兄弟?   倒没有听说过尹家有第二个兄弟。尹家应该只有一儿一女,哥哥尹问绮、妹妹尹梵萝。   妹代兄娶不可能的,在刚才见面的一瞬,元观蕴看得清楚,对方的脖子处是有喉结的。   不知不觉中,元观蕴又转了一下扇子。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复杂,而且似乎太偏向于自己的困境了。   若眼前的“尹问绮”真是代娶,真正的尹问绮出了种种意外,那他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的拒绝洞房,等待尹问绮或干脆替他守节?   世上哪有这种瞌睡就送枕头的好事?   以及,皇帝皇后,都没有发现,画像与人完全不一致吗……?   这样饱含惊疑的种种思考间,七香车又停,虽看不见外面,但元观蕴猜测,车子到公主府前了。   果不其然,轿帘被掀开。   他与驸马同执一段同心结彩绸,跨过马鞍、进入宽敞气派、屋舍连绵,占据了整条巷子的公主府,再前往祠堂拜天地与祖宗。   这整个过程中,元观蕴都很认真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并且发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有异样的表情和神态,仿佛所有人都觉得,他身旁的“尹问绮”是没有问题的。   等出了祠堂,送亲队伍又马不停蹄将他们簇拥入新房。   只是到了新房,驸马先不能进去,得由公主在房内床上安座好,放下帐子后,驸马再洒喜钱进入房子,然后掀帐帘、却面扇。   屋外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   那是大家围绕这驸马要喜钱的声音,可是只一瞬,门扉打开的“吱呀”声就响起来了,隔着帘帐,元观蕴也感觉一股热意涌了进来。   好像喜悦的大家,叫这屋内气温,都变热了起来。   最初是许多的脚步声。   而后脚步声变成只有一道,这一道脚步的声音,一路接近,近到跟前……终于,床帘迤逦分开。   他视线平视着,透过扇面的薄纱,看见驸马大红的衣袍。   驸马抬起手,覆上他的手,可只一瞬,驸马的手又缩了回去,垂在身旁,有点犹豫似的以手指摩挲掌心。   他在犹豫什么?元观蕴想。他想不明白。   垂着手的驸马,也没有垂手太久,一会儿,他又抬起了手,这一次,并没有握着他的手,而是以指尖轻触他的手背,以小猫般的微弱力道,将他持扇的手,往旁边挪。   力道真的很小,快要感觉不到了。   为什么要用指尖,不用手掌?   如果我一动不动呢?   元观蕴的脑海里,突然闪进了这么个有点不合时宜的、微微促狭的念头。但他很快把这不太应该出现的念头,抛到脑后,拿扇的手,也顺着这力道,放下合欢扇。   虽驸马探出的仅仅只是指尖,但他也敏锐的感觉到,这几根指尖都柔嫩有加,绝对没有刻苦练过武艺。   所以,除了画像是假的之外,武艺也是假的吗?   扇子落了,元观蕴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眼中,那是张冰雪似的脸。冰雪般的花儿,开在艳红如火的喜房中,似从雪山落入人间。   一阵高高低低的赞叹声中,大家将元观蕴搀扶起来,推到屋子中央,叫他们夫妻对拜。   热闹的声音没有停歇过,满目都是深深浅浅的金红绿,滚床的小孩儿、大小喜字、馥郁暗香,以及一张张喜笑颜开的祝贺面容。原本始终能够冷静思考的元观蕴,在这一刻,也感觉到了一些突然腾起的迷糊。   他不是“她”。   驸马不是驸马。   可他们很顺从,很顺利地面对面站了。   元观蕴想着。   灯火下,他再一次看着驸马,一个容光四射、金堆玉砌的人。   他们互相拜了三拜,接着,便是结发了。   金剪子早就在旁边准备好了,元观蕴慢吞吞的抬起手。   他故意这么慢的,想腾挪点时间来,好叫自己能从热闹喜庆的漩涡中抽出来。   他的手指捻住了驸马的头发。   那缕头发十分顺滑,像丝缎一样,又像一尾鱼儿,好像一不小心,就能从手指间滑走。和自己的头发完全不一样。元观蕴暗想着。   自己的头发,有些沙,有些硬,还有点儿卷,黑娘每次梳起来都颇费功夫。   驸马那和自己迥然不同的一小缕头发剪落了,元观蕴将起放入旁边的玉盒之中。轮到驸马要剪他的头发了。   但驸马的动作比他更慢,更加徘徊,还试图在那捻起的已经很小缕的发丝中,分出更细小的来,驸马也想这种种行为来抵消外界的影响吗?   元观蕴揣测道。   他对比两人的行为,觉得自己比驸马高明点。   驸马的行为太过刻意了,会引起周围人怀疑的。   而若是驸马引人注意了,那么他自然也不可避免,会连带被人注意。   他不由凝神看向驸马,便见自己的视线之中,那奶脂般白嫩的脸上,逐渐如涂了花汁似的,漫出红润润的色泽来,而其手上的动作,更索性停了下来。   元观蕴:“?”   他是故意的吗?不想代娶,所以如此?元观蕴暗忖。   周围的内外命妇、亲朋好友却嘻嘻笑道:   “公主美不美?驸马看呆了,都不舍的剪公主的头发了。”   元观蕴:“……”   也许自己和周围的人,总有一方不对劲。   他趁势又瞥一眼怀樱。   怀樱是和自己一起看过尹问绮画像的。进公主府之前,怀樱不在身旁,现在,却站在房间里,还很靠近他。   怀樱肯定能发现不对。   但他一眼望去,却发现怀樱也笑得快乐极了,一点点都没有驸马本人与画像相差巨大。   他微一沉默,回忆起来,怀樱在向他介绍尹问绮的时候,并没有怎么看画像。   恐怕早已忘记画像上的尹问绮是怎么样的了。   这时候,元观蕴感觉头发一颤。   一小缕发尾,被剪下来,放入刚刚的玉盒中,与被他之前剪下的驸马的头发一同放置,一缕顺滑,一缕蜷曲,打眼一看,便知谁是谁的。现在它们虽然并不怎么情愿,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相依相偎,一同待在玉盒之中。   然后,大家迫不及待地把系了同心结的金杯递上,要他们喝交杯酒。   元观蕴与驸马各端着酒杯,手臂互相缠绕,以自己的手,将酒水喂到对方唇间。他们几乎差不多高,倒是谁也不用费劲,正正好。   屋内灯火堂堂。   倒在金杯中的酒液,似乎也被烛光映成绯红色。   元观蕴发现,驸马脸上的绯红还没褪去,而他的嘴唇,比脸颊更胜一筹,像是树枝上刚刚成熟的果子,又鲜又艳。   他们凑得很近,这个位置,元观蕴是可以正大光明的打量驸马,却不惹人疑惑的。他注意到,驸马的视线,从之前开始,便一直左右摇摆,上下浮动,反正,不管朝哪个方向看,就是没有朝自己的位置看。   这让人感觉……对方有点不敢看自己。   元观蕴垂眸要喝酒,可心中的疑问实在堆积过多,而眼前的驸马的种种行为,让他感觉到了一点安全……于是,他眼睫颤动两下,又忽而抬起,嘴唇轻动,以极小的声音,说秘密般,问面前驸马:   你是……   “尹问绮?”   声音出口,他看见驸马的视线倏尔看向他了。   相较于之前的飘飘移移,这一次,对方的目光,竟郑重又专注。   “凤梧。”驸马以同样微小的声音说,“叫我凤梧。”   外人无可窥探的交流之后,酒液入口。   有点甜,甜滋滋的;进了喉咙,又辣了,火辣辣中,带着一丝晕眩的尾韵。   正如此刻,元观蕴脑海中轻轻的晕眩,刚刚平静下来的思绪,此刻又起了波澜。   驸马说自己叫凤梧。从他郑重的神色来看,这句话应该是真的。   所以……   元观蕴:“……”   元观蕴:“……?”   驸马是在向他坦白吗……?   手中的金杯被驸马拿走。   “叮当”一声,喝完交杯酒的金杯,掷到地上。   只见一杯正落,一杯反落。   “上上大吉!百年好合!”   婚礼的气氛,屋中的快乐,终于被抛至最高,无数的吉祥话,便和由那婢女洒向床铺的花生果子一样,纷纷雨落。 第10章 【增补】“公主……使不得…………   新房里,终于只剩下元观蕴一个人了。   驸马要出去继续宴请宾客,原本呆在屋子里的怀樱等宫婢,也在元观蕴的吩咐下,退到门外。   屋子内彻底安静。   有点不真切。   就像凤梧这个人。   他和黑娘讨论过新婚夜的事情。   男子自然无法和男子洞房,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将新婚之夜蒙混过去。   他最先的想法是,找来迷魂药,将尹问绮迷倒。   但这种药物,难以找到,便是找到用上了,对方翌日醒来,恐怕也会觉得古怪。   于是黑娘提议:“试试劝酒吧。”   新婚之夜,公主向驸马劝酒,驸马自然很难拒绝。若是驸马一醉酩酊,新婚之夜,也就顺利度过。   ……但这个法子,亦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元观蕴从未喝过酒。   万一自己先于驸马喝醉呢?   也许再次醒来,就是脑袋搬家之时。   只得做最坏最后的准备。   如果实在不行……就趁其不备,用钝器将其砸晕。   然后逃出公主府,等白日城门开后,再藏身出城的人群中,伺机出城。   可这样一来,宫中的黑娘会否被连累?肯定会被连累的吧!   不过这些都是当时的想法了。   现在……   元观蕴看看床上瓷枕,再想想与画卷上截然相反的,身体纤薄、手不能挑的凤梧,松口气,把最坏的准备去掉。   应该能把人灌醉。   灌不醉,对方也用不了强。   而且现在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要好上不少。   他从床上站起来,在屋子里头踱了两步。   驸马也有秘密。   驸马还对他进行一定程度的坦诚。   他们或许可以……聊聊?   念头到了这里,元观蕴忽然又刹住脚步。   不行。   太草率了。   这真的是一种坦白吗?还是我在特定情况下,和其沟通不足而产生的些许误会?   但还是要聊聊。   元观蕴继续踱步。   试探性地聊聊,一边劝酒一边聊……   前前后后,元观蕴终于想明白了。他立刻对外头的怀樱说:   “拿坛酒过来。”   “……坛?”   “嗯。”没有外人的屋子里,元观蕴一扬眉毛,“我要与驸马尽情尽兴,一醉天明。”   不知屋外的怀樱是怎么想的,总之,元观蕴得到了他要求的东西。   一坛子酒。   他刚将酒坛放好,屋外就响起了整齐的问候声:   “驸马好。”   “嗯——你们都下去。”   人来了。   元观蕴回到床上坐好等待。   然而等来等去,人迟迟没有进来。   元观蕴疑惑看去,只见一道影子,映在门扉上,它呆呆立着。好久后,终于动起来,却不是进来,而是一忽儿向左,一忽儿向右。就如同他方才在房间里所做的那样。   他们这么有默契的吗?   元观蕴古怪的想。   ……也许真是因为有些共同的苦恼。   尹问绮在公主的寝房之外,用脚磨地上青砖。   他有点儿紧张。毕竟第一次成亲,谁能不紧张?   除了紧张之外,他更在反思与总结。   反思自己与公主的多次对话与接触,总结这些的好与坏。   第一次公主送信、以及第一次挑开珠帘,他都做得不好。   他回信时本来写了很多很多话,可却担心不够稳重吵到公主,最后都删了,只剩下干巴巴的离骚句子。   他挑珠帘的时候,本来也准备了很多很多的表白,可一紧张,又全忘了,依然只有那句干巴巴的“公主好”。   可他也有做得好,做得妙的地方。   尹问绮觉得,方才喝交杯酒,他简洁有力说出自己字的时候,就很好很妙。   取字代表成人。   他成亲了,是个可靠的成人了,往后就是公主的依靠了。   待会见面,便要像喝交杯酒时那样才对。   这样想罢,尹问绮认为自己已做好了准备,便充满自信地将房门推开,一脚迈入。   “噗通噗通噗通。”   他的心脏重新狂跳。   尹问绮:“……”   好像……还是……很紧张的样子。   鼓噪的心跳声中,他开始后悔。   刚刚迎送宾客时,为什么不喝一点酒?为什么要让崔十五郎把所有酒都给挡了?   他将自己的字告诉公主的时候,也是有交杯酒的。可见,酒是个好东西——   但是现在,有点太迟了。   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再不声不响、无缘无故退出去,是不对的。   既不礼貌,也不尊重公主……   那怎么办……   就在他暗暗着急,进退两难的时候,里头公主的声音,像是仙音一般响起来:   “驸马?”   “公主。”尹问绮吸气。   “你在?”   “我在想去厨房偷偷拿一坛酒,我之前没喝酒,但我觉得应该喝一点——”尹问绮脱口。   屋内沉默半晌。   尹问绮惴惴不安。   而此时的元观蕴在想:   这样的脱口而出,应该是真实的吧。无论怎么品,都不觉得有半点虚饰成分在其中。   “房内有酒。”   “那?那挺好的呀……”   驸马终于进来了,那张春花晓月的脸,重新出现。   没了繁杂的人与闹哄哄的环境,元观蕴能够更为直观的看清自己的驸马。   金玉堆中的人物,锦绣养出的漂亮。   置身哪儿,哪儿就富丽堂皇。   元观蕴眼神忽闪一下。   相较于画像上的人,他更喜欢面前的人。   很漂亮,更无害。看着就安心。   他走到桌子旁,弯腰将放在桌子下的一坛酒,搬了桌面。   尹问绮先瞥了一眼酒坛。   两颗心此时心心相通,同样的安心附上尹问绮脑海。   此刻他的心安程度,与酒器的大小直接勾连。   接着他挑了个和公主间隔一个位置的座位坐下,既没有很远,也没有很近,既不唐突,也不生疏。   “那么……驸马。”元观蕴,“时间尚早,我们对饮一番?”   “好。”尹问绮松口气,立刻同意。   元观蕴也暗暗松了口气,觉得驸马表里如一。   他挽起衣袖,执了酒壶,为尹问绮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想着劝酒词。   无人说话。尹问绮偷偷瞥一眼婚服广袖下微露的手腕。   还是那夜的模样,细着,瘦着,一眼伶仃可怜,可当那皓腕微微一转,待蛰伏于皮肉里的经络浅慢浮起,随脉搏轻动时,它就变得充满力量与……诱惑。   尹问绮脸颊微微一红,慌忙收回视线,赶紧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还想词的元观蕴:“……”   他又给尹问绮倒了一杯。这次他先没准备说话,只观察尹问绮。   尹问绮无比规矩的端坐着,二话不说,再一口喝了。   真豪爽……   元观蕴暗暗赞道,赶紧替对方满上第三杯。   尹问绮来者不拒,又喝一杯。   元观蕴已经准备好了第四杯酒,但这时候,尹问绮忽然抬起双手,撑着脑袋:   “头有点重……”   嗯?   “公主,你还戴着凤冠欸,不重吗?”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疑惑,原本板正的坐姿也散漫下来,接着,不等他回答,便微微迷糊的笑起来,自问自答。   “肯定很重吧。我帮你拿下来。”   说罢,一双白嫩的手,伸到元观蕴面前了。   元观蕴警觉起来,不等他躲避,那双白嫩的手,却又停在半空,不动了。   尹问绮嘟囔道:“公主。我感觉我的手有点晃。这样会不会扯到你的头发?对了,凤冠是怎么摘下来的?”   元观蕴意识到了。   是喝醉了吗?三杯酒就喝醉,似乎有点假。   但将心比心,既然自己不敢真的喝醉,想来,对方也不敢真的喝醉。   于是元观蕴默不作声,一面任由尹问绮表演,一面自己抬手,取下忘记拿下来的凤冠。   做完这些,他看见对方露出一副鲜明的、有点点失望的样子。   “……”   表情做得真逼真。   “那……那我帮公主把凤冠放到妆台上吧。”尹问绮说。   “……嗯。”   元观蕴同意了。   尹问绮便把凤冠抱在了怀里,站起来,停一会,再往房内妆台处走。   方向有点歪。   “公主,房内的路面是不是不平?建新房的时候,那些奴仆竟敢偷懒!”尹问绮生气。   “公主,我看到了两个……一个半妆台。哪个妆台是真的?”尹问绮疑惑。   表情挺真,行动挺真。   对方确实装得挺认真。   他等待“假醉”之后的“真话”。   磕磕绊绊,尹问绮把凤冠放到了妆台上。   他一回身,坐到床沿上,很严肃地说:“公主,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他顿一顿。   “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像卡了一样。   正当元观蕴这么想的时候,尹问绮的下一句话,石破天惊:   “公主,我们不能洞房!”   元观蕴看向尹问绮,越发笃定:   他果然也不想和我洞房。   虽然这确实是我所想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把这件完全不合理的事情,说成合理?   尹问绮接着努力说话,当然,还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颠三倒四:   “……不是不喜欢,是我们太小了……太小了,很危险……生命危险……”   元观蕴半听半猜,又整理片刻,明白了。   “年纪太小,不能洞房。若生孩子,非常危险。”   这理由原来是这样……竟可以这样?   他一时之间,既惊讶,又佩服。   这种不合理的事情,还真被其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几杯酒下肚,尹问绮的胆子不知不觉变大了。   原本连手腕都不敢看的他,此刻敢一瞟一瞟公主绝艳的容颜了。尹问绮觉得,原本的公主,听自己说“不能洞房”时,有点冷冰冰的,像山巅不化的霜。   可在他着急而努力地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之后,公主似乎察觉到他的诚意,神色转暖了。   还冲他嫣然一笑。   霜化作水,水润心尖。   尹问绮心头暖呼呼的,他很开心,想着那屡次勾他心疼心动的手腕,仗着酒劲,大着胆子伸出手,假作不小心的去碰一碰公主的手,可碰到的,竟冰冰的。   肯定是天气还冷的缘故。   他有点心疼,又再悄悄地碰了公主的手一下。一下子不小心,身体有点稳不住,竟靠到了公主的肩膀上!   而公主竟没有反对,允许他的贴贴。   于是,好开心的尹问绮,更大胆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公主的小手。   真的好冰!不是错觉,更比想象中的冰多了。   心中浮动的绮思顿时散尽了,他连忙用自己的双手将其捂住。   片刻后,又觉得只有自己的手不足以将其温暖,于是,又赶忙把旁边的被子抱起来,一起暖着。   元观蕴坐在桌子旁。   他发现,自尹问绮把那“真话”说出口后,竟没有停下自己的伪装,还继续着。   那驸马,摇摇晃晃,先靠到床柱上,再用手摸着床上的瓷枕,继而将瓷枕抱在怀中,对着瓷枕说:   “公主……冷……暖暖……”   这样一通胡言乱语之后,还嫌不足,又把被子一起,抱在怀中,方才逐渐躺到了床上。   有头有尾。   半点不曾松懈。   他心中对尹问绮的赞许和佩服,更上一个台阶。   元观蕴觉得,自己应该给点反应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先表态:“我知道了,驸马。我明白你的苦心。早睡吧。”   说完,便去把尹问绮抱在怀里的枕头与被子拉出来,这样睡觉不舒服。   然而明明闭上了眼睛的尹问绮却大急,越发的抱紧被子:“不行……!不行……,公主……使不得,使不得……”   看那样子,元观蕴不像在扯被子,更像在扯尹问绮的衣服。   直到现在还没有停。   元观蕴只好放开对方怀中的被子,转而去拿另外一床,给人盖上。   这一次,尹问绮没有反对了。   他做完这些,又回到桌子旁。   但他心中,突然又产生了一丁点怀疑,一丁点不确定:这种醉后的模样,看上去没有任何破绽,真的是装的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驸马真的醉了?   刚才说的所有,都是醉鬼的醉话?   元观蕴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床上的尹问绮,突然谨慎地端起杯子,和刚才的尹问绮一样,连喝三杯酒。   一。   二。   三。   毫无感觉。   真的是在装醉吧。   元观蕴没再喝了。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在一种轻飘的感觉中,丢下杯子,缓缓坐回椅子上,再单手支在桌面,撑着下巴,看床上睡觉的人。   烛火摇晃。   把他们都照得暖暖的。 第11章 公主才是倚靠。   尹问绮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儿不知今夕是何夕,此身在何方。   他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寝房,思绪在微微发胀的大脑里飘忽着:   这儿是哪儿?   昨天……昨天我成亲了!   我和公主洞房到时候,告诉了公主很重要的事情!   公主认同了我,我们达成了一致,公主……公主呢?   他忙掀起床帘,左右看了看。但整个室内,都没有公主的影子。   尹问绮猜测,公主是先行醒来,梳洗去了。   毕竟今日还要早早拜会舅姑,公主是先去准备了。   公主都如此重视,尹问绮更不能落后。   他从床上下来,这稍微有点费劲,床上就像打了场战般凌乱。   两条卷成麻花的被子,被他袖袍裹住的瓷枕,昨日没收拾的干果花生,以及在他行动间被卷出来的一方白色手帕……   白色手帕!   已经下了地的尹问绮赶忙回头,将这手帕抓在掌心。   他有点不好意思,再左右看了看。   还好。   公主确实不在。   他袖着手帕,来到桌子前,上边正好放着昨日用来剪头发的金剪刀。   他将手帕铺在桌面,再拿起金剪刀,尖儿对准自己的手指。   既然做了“暂时不洞房”的决定,前前后后,当然也得做好。   其中最要做好的,就是眼前这方元帕了。   很简单。   只要割破手指,滴几滴血上去就对了。   任谁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剪刀尖抵住手指,用了一下力,皮没破。   再用一下力,皮没破,指头疼。   尹问绮有点难以继续用力。从小到大,没对自己这么狠过……   这个时候,洗漱完毕、换好衣服的元观蕴从后边进入寝房了。   昨夜尹问绮睡着以后,他还清醒着,于是不忙睡觉,静悄悄在屋内逛了逛,许多奢华之处,他没有细看,却在房屋后边,发现了处遍植花木、巧布奇石的室内活水浴池。   探探池水,水甚至是热的。   昨天晚上,他就在那里洗漱了一番,今天上午,也忍不住过去擦擦洗洗。   这里比他在宫中时候方便多了。   宫中他要洗澡,还得劳烦黑娘去井里打水。   他进屋的时候,尹问绮没有发现。   他走到对方身边的时候,尹问绮也没有发现。   他看一眼,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于是将剪刀从尹问绮手中拿过来,在手指侧边啄一下,这个位置,不会痛。   扎了以后,元观蕴先谨慎地挤两滴血在帕子上,问尹问绮:“这样可以吗?”   尹问绮白皙的脸慢慢变红。他点点头:“……可以了。”   说罢,又超级小声说:   “对不起。”   小声得这么近的元观蕴都没听见。   昨天还想着要成为公主的倚靠……   现在看来,什么倚靠,分明公主才是倚靠!   他感觉羞愧。   公主比他干脆好多。   他还感觉到……   尹问绮听到自己的心在悄悄扑通。   公主真的好飒,一举一动,都飒然天成!   不过公主受伤了……!   这时候尹问绮忙起身,就近打开一个边柜,从里头抱出一个紫檀雕花木箱子,当他将这个箱子抱上桌面,打开时候,元观蕴也怔了怔。   元观蕴:“这是?”   尹问绮颇带自豪地介绍说:“这是家庭常用药箱。家里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不想去看大夫,便可以用这药箱对付对付。”   公主的寝房,可是他亲自设计与布置的。   自然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手上这药箱,现在不就用到了吗?   元观蕴看着紫檀木箱子。   箱子分上下三层,第一层是贴了标签的瓶罐,第二层放不同的药材,第三层,则放着些不同的补方。   “公主,我给你上个药。”尹问绮道,他在药箱里寻找,“金疮药,金疮药……底也伽?不是,天竺药,解毒的;质汗?吐火罗国来,内服金疮药,不是;啊……麻沸散!不是……”   元观蕴一眼就看见金疮药在哪里了。   但他默不出声,竖起一只耳朵,听那些不知道的东西。   他还听见了麻沸散——   麻沸散,不就是迷魂药?   出嫁前无法找到的东西,出嫁后,却直接放在他的寝房中。   他盯两眼麻沸散,记住它。又把金疮药拿出来,递给依然苦苦寻找的驸马。   不是白递。   他想得到以下问题的答案:   “天竺和吐火罗在哪里?距离皇都远吗?”   他之前,总想着逃出皇宫,逃出都城,在端国有人知道的角落安稳生活。   但现在,看着眼前的药箱,他突然意识到……   既然都是逃,为什么不一路逃到别的国家去?藏身乡野,究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远离了端国,哪怕端国皇帝再发现他,再知道他,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了。   届时,他的过去,才真正的不会对他与黑娘有任何束缚。   尹问绮接了金疮药,高兴道:“公主目利!”   说罢,他去牵公主的手,公主没有反对。   他又试着牵公主坐下来,公主依然没有反对,还落座在他身旁,中间没有间隔凳子。   尹问绮暗暗高兴。   他觉得今早双方能这么和睦,与他昨日晚上的坚持交流,绝对密切相关。   他轻柔将公主的手,放在柔软的手枕上,先用干净的帕子,擦擦伤处,再拨开瓶塞,从中挖出些药膏,再用银签子认认真真地将其涂抹在元观蕴伤处。   殊无必要。元观蕴想。伤口早有就愈合了吧?   “天竺在端朝的南方,吐火罗在端朝的西方……”   自然,尹问绮也没有忘记公主的问题,他说了两句,觉得这样说有点单薄,于是在替公主涂完药膏之后,拿手沾了点酒水,在桌子上信手画出一幅简单的地图来。   他点了天竺的位置,又点了吐火罗的位置。   最后还画了两条弯弯曲曲的线条。   那是尹家商队从皇都出发时,往两国所走的商路。   元观蕴听得认真。   尹问绮也是一边解说,一边偷眼瞟向元观蕴。   公主衣服换好了,头发梳好了,连首饰——   他发现,公主脖子上戴着的颈环,还是当初自己在春狩时候见到过的。   但他送的诸多首饰里,颈饰所占的分量并不少——公主不愿更换的原因,难道是这个首饰,对公主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等他们感情更亲密一点后,他再问问公主。   感情,就是在不断的相互了解中增进的!   想罢,尹问绮再想到公主很想了解周边国家的样子,立刻扬声,冲外面喊了句:“寸金,把地图找出来!”   他喊完,外头也响起了声音,却是怀樱的。   “公主、驸马,时辰差不多了,可要起床洗漱?”   “进来。”元观蕴说。   等怀樱走进来,面对的就是已焕然一新的公主,和依然披头散发的驸马。   她顿住了。   外头只有驸马的一个奴仆,刚才还跑去拿地图了。   驸马的婢女好像没来……?   “给驸马梳洗吧。”元观蕴吩咐怀樱。   毕竟尹问绮一看就不像是会自己梳头的人。   尹问绮果然没有反对。但他立刻站了起来,牵着公主,又叫怀樱。   “这里,往这里,东西在这里。”   寝房的左手边,有一扇门。昨日元观蕴推开看过一眼,但里头黑漆漆的,地方又大,他不想闹出太多动静,便没有多看。   现在,这扇门重新被推开,尹问绮在进门的时候,拍了下卧在一旁酣然大睡,连舌头都吐出来的貔貅石雕。   只听一阵“咔嚓咔嚓”的机括响声,原本因没有窗户而十分昏黑的房间,漏下一道天光。   元观蕴抬头看去。   只见房顶的木板,逐一折叠。让本来封闭的房间,变成了天井一般的存在。   借着天光,里头也能看清楚了。除了进门这面,三面都是柜子。   屋内有点淡淡的香气,应该是柜子木头天然的香气。   尹问绮再按下貔貅吐出的舌头。   又是一阵机括声音。   这一次,柜子的柜门,齐刷刷打开。   元观蕴清晰地听见背后怀樱抽气的声音。   他看着一行行、一列列,整齐码放的金、玉、宝石各色首饰,以及按照颜色分类的种种衣服,听着尹问绮在旁边介绍:   “这就是日常梳妆打扮的地方啦!这面是公主的,这面是我的。”   尹问绮是很公平的。   一面墙给公主,一面墙给自己。   大家的衣服首饰都一样多,这样搭配起来,才和谐有花样。   “还有这面大镜子。”   那是一面足有一人高,三人宽的巨大铜镜。   铜镜的镜面,被磨得蹭亮,将人照得纤毫毕现。   尹问绮道:“尹家的成衣店铺里,就属这个最受欢迎。每个来店铺里看衣服款式的女郎们,必是要在镜子面前,换换衣服,试试首饰。”   这样的好东西,公主的房间里,如何能够没有?   他又嘱咐怀樱:   “这个房间放着的,只是日常常用的首饰衣服。公主还有四季的衣服,收在不同的屋子里,其余更不常用的,还在仓库没有整理,过几日,你照着公主的喜好,慢慢规整。”   “好、好的……”怀樱都结巴了,“驸马。”   元观蕴听着听着,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点疑惑。   所以,熙河、灵璧平日过着的,是这样的日子吗?   日常的衣服首饰一个房间,四季的衣服首饰再放别的房间,剩下的衣服首饰还有一个仓库。这么多的东西,岂能一一记住?   “公主、公主!”   驸马连声唤他。   他回头。   因为这些都是自己弄的很自豪的东西,所以尹问绮便想向公主推荐一二。   颈饰是不能更换的,耳珰已经戴好了。   那就——   他挑中一枚花钿,是以金丝与米珠攒蕊的盛开美丽红梅,与公主颈饰上的红宝正相得。   “试试这个?”尹问绮满心期待建议道。   元观蕴觉得不应拒绝。   他接过花钿,贴在眉间。   当手落下。   美人抬头,眉间生花。 第12章 红袖添香早读书。   “真好看。”尹问绮心满意足,“公主戴什么都好看。”   说罢,他便要与公主相携着往家中去。想必在家里的阿耶阿娘都等急了吧,他也迫不及待想要把媳妇介绍给家人了!   “等等,驸马。”怀樱冒死开口,“您还没有梳头……”   进来这么久,介绍这么多,还是没有梳头啊!   尹问绮恍然记起,不好意思笑笑:“行吧——用这个。”   他回身时,顺便给自己也挑个簪子,白玉底的,上面有丝丝缕缕的红色,正好与公主的首饰相搭配。   一番等待之后,两人一起坐上前往尹家的马车。   马车很大,和昨日他乘坐的七香车差不多,里头布置得很舒服,但牢牢吸引住元观蕴视线的,还是放置在马车中央小桌上的地图。   尹问绮展开地图,看了看,说:   “这幅地图太粗疏了,好些没有画出来,公主先将就着看看,如果想看更详细的,等到了尹家找找……”   这是元观蕴第一次接触地图。   他的目光盯在地图上,没有找到尹问绮方才所说的“天竺”与“吐火罗”。   但他记着尹问绮刚才的比划。   “这里。”元观蕴的手指落在地图一处,“是天竺。”   “这里。”他的手指再移,落在另一处,“是吐火罗。”   他指完,便对上了尹问绮难掩惊讶的目光。   “公主的记忆力真好!我刚才随手一画,公主却指得分毫不差。”   元观蕴确实对自己的记忆力自信。   但我应该这么早在驸马面前暴露我的记忆力吗?   他不太确定,感到不安,念头一转,便说:   “不是我记忆力好,是驸马教得好。”   尹问绮:“?”   尹问绮:“?!”   可怜他娘从小到大给他找来了多少夫子,那些夫子对他只有摇头和叹气。   而他仅仅随口和公主说了点不同国家的方位,公主却如此肯定于他!   “那我以后教公主更多的东西。”尹问绮眼睛亮亮的。   “好。”元观蕴欣然答应。   “尹家收了不少书,我也看过不少。到时公主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可问我。”   元观蕴不禁期待起来。   “……”外头跟车的寸金。   郎君,吹牛打点草稿啊?你忘记自己和书本比睡觉的事情了?   不过还好——聪明的奴仆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他淡定地继续跟车,等待到了尹家,给郎君一个惊喜。   当辘辘的马车停在尹府前,尹府的下仆们早早列阵等候,整齐一划的问候声中,元观蕴感到明显的不习惯。   被人忽视是他从小到大在经历的事情。   但被这么多人重视……这是头一次。   说起重视,他感觉驸马其实挺重视他的。这令元观蕴感到很奇怪。   按道理来说,驸马是代娶,昨夜又明确表现出不想和他洞房的意思来,那么第二日及往后,他们便该相敬如宾。   是为了做给公主府的宫婢看?虽然那里没有一个人得他相信,但他不认为驸马会想到这些。哪怕是为了做给宫婢看——回了尹家,总也没有这个需求了吧?   他感到袖中的手被轻碰了下。   是驸马的手探过来,捏住他的指尖。   “如果不喜欢这么多人,我就让他们下去。”尹问绮悄声道。   “没关系。”元观蕴说。他只是有点不解。   “到了正堂就没有这么多人了。只有我父母与妹妹。”尹问绮笑道,“公主知道吧?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两岁,调皮得很,若是冒犯到了公主,公主别生气,回来和我说,我去说她。”   就算代娶是尹家授意,你说这些,也说得太过自然了。   元观蕴又看了尹问绮一眼,正疑惑之间,突然感觉人群里有一道视线直勾勾地投射在他身上,他迅速看去,在人群中抓到了一位衣着打扮富贵华丽的年轻女郎。   女郎:“……”   她缩缩头,没藏住。   因为尹问绮也看见了她,还高兴叫到:“梵萝!”   不用说,这就是驸马刚刚向他介绍的妹妹,尹梵萝。   看清尹梵萝面貌的第一时间,元观蕴迅速转头看了尹问绮一眼。   尹问绮:“?”   他无知无觉微笑着。   元观蕴面无表情转回头。   他发现,驸马与尹梵萝的长相极为相似。这意味着什么?   驸马是假的,难道尹梵萝也是假的?   ——想也不可能!   只有一个答案。   驸马是真的,驸马就是尹问绮,所谓“凤梧”,也许只是驸马的字或者号吧!   而他昨天的种种猜测与推断,显而易见,大错特错。   他有点生气,生自己的气。   如果昨天晚上的自己,更加聪明一点……   被嫂子发现,又被亲哥叫住,尹梵萝只能硬着头皮,从仆役中走出来,向元观蕴见礼:   “公主嫂嫂好,我是哥哥的妹妹……”   她很紧张,紧张得都不知道自己在累赘用语。   本来,她特特从正堂里跑出来,便是不放心昨日的婚礼,害怕公主发现货不对板后,心生怨怼。   但她阿耶和阿娘,都觉得还好。   阿耶认为,儿子是很好的,公主慧眼识英雄,自然会发现儿子的好。   阿娘认为,若是要闹,昨天就闹起来了,岂会等到今天?再说,若有事,寸金也会来家中报信。   但寸金这家伙,嘴里一贯没什么真话,哪里可信?   不安心的尹梵萝,还是决定自己过来看看。若是公主脸色真的很不好,她便赶紧做手势,叫婢女速速往正堂通风报信,叫阿耶阿娘再多多加钱,务必把公主砸晕再说!   现在,一切似乎就往她设想的糟糕方向滑去了。   她忐忑不安看着容色冷然的公主,双手已经背到身后,蓄势待发:“嫂嫂看着……脸色不太好……”   元观蕴的精神正因为郁闷而高度集中,一下子便发现尹梵萝的异样。   他略一思考,便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太习惯安慰别人,但还是找了理由,解释一句:   “我只是紧张。”   紧张?   不是生气?   尹梵萝心一松,手也跟着松开了。   而尹问绮一听公主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忙解释道:“公主不要紧张,公主见谁都不用紧张,阿耶阿娘是很随和的人。”   这样说罢,他又觉得安慰得不够,于是再说:   “公主是不是有些怕生?放心吧,待会我们拜过高堂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阿耶阿娘也不是喜欢繁琐礼节的人。”   他说完,给尹梵萝使了个眼色。   尹梵萝懂了,双手又背到身后,摆一摆,摆一摆。   让自己的侍女,赶紧把她哥的想法,说给阿耶阿娘听!   元观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侍婢从人群中溜走了。   他只做不知。   继续与驸马与驸马的妹妹,一同往正堂走去。   正堂之内,已在元观蕴进来之前,紧急撤去了许多东西的尹桂与崔兰若,正分坐主位左右,保持着随和的微笑。   他按照礼仪,先与驸马一同,四拜舅姑,这是家礼;而后,驸马站到一旁,舅姑还他两拜,这是国礼。   当他四拜下去,之前还有些刻意的氛围,立刻松弛了。   自古君姑说媳妇。   崔兰若嘴角含笑,招来旁边端着放见面礼盒子的嬷嬷,将那盒子,放在手上打开来。   里头不是金,不是玉,是几张薄薄的纸。   这几张薄薄的纸,分别代表着皇都中的商铺房契,以及皇都外的田庄地契。   她道:“那些金啊玉啊的,我想问绮都已经给公主准备好了。我也就不多送这些没有用的东西。这几间房子,几块田,不值什么,就给公主练练手用吧。里头的人,公主看得用不得用,若是不得用,过两日我会叫人牙子来,公主便和我一同挑挑新人,换掉老人。”   “人,还是要自己用得舒服才是。”   她边说,边往那站在元观蕴身后的张嬷嬷瞥去一眼。   嘴角的笑容,还是笑容。   只是在张嬷嬷眼中,却显得阴森森,像噙了把刀在口角。   张嬷嬷不禁更往下伏了伏身。   这时候,那盒子房契地契,才落在张嬷嬷手中。   尹桂觉得妻子说得很好。   于是,轮到他说话时,他也没说多什么,只把手往袖子里一抓,再抽出来时,又是几张房契地契,放入那盒子之中。   见面礼,超、级、加、倍!   本来崔兰若还想说点话的,但这时候,她发现,女儿和儿子都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所求什么,不用说了。   她不禁瞪了女儿一眼:你凑什么热闹?   尹梵萝用闪闪的眼神祈求道:哥拜托我了嘛!   崔兰若没奈何。   她本来还想把那个“画像和人不一致”这件事,简单了结于“送错”的,如今,便暗哼着决定让他们自力更生,自己解决好了。   她便笑道:“行吧,你们去吧……”   尹问绮二话不说,拉着元观蕴快步走了,人都到门口了,声音才姗姗传回来:   “阿耶,阿娘,我带公主去看我的院子——”   尹问绮的院子,离这正堂也不远,当尹问绮便高高兴兴地带着公主往自己的住处走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发现,越接近院落,身后跟着的寸金的胸膛,便越挺着。   直到院门打开,一映入眼帘的,便是个开阔的院子,院子的一侧,放着弓箭架,另一侧,有数个草把子,草把子上,一些插着羽箭,一些只剩洞眼。   尹问绮愣了下,悄悄看眼公主,发现公主没有在意自己,又回头看寸金。   寸金以口型说:屋内还有!   说罢,拿手指指尹问绮原本用来喝茶的茶室。   尹问绮便心领神会,悄然给寸金竖个拇指,又殷勤对元观蕴说:“公主不是想看书吗?走,我带你去书房。”   说着,又牵元观蕴向前。   他们路过了草把子。   元观蕴漫不经心朝上面的孔眼一看。   新的。昨日还是今日弄的?   假的。不是射箭射出来的,是直接插出来的。   他不太在意,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进了屋子,便发现这间屋子里,有一张张巨大的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挤满了书籍。   一眼看去,这绝不是书房。   而是一间书量丰厚的藏书楼。   “……好多……”他带着震撼低声道。   可是震撼之余,他的目光也从上到下,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这些书架上,哪怕是最接近人手能拿到的位置的书,也全然崭新。   若这是尹问绮时常使用的书房话,书籍绝对无法保存得如此崭新。   所以——   书房和外面的箭靶一样。   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但这又如何呢?   元观蕴迅速在丰富的书籍中,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一个描写端朝见闻的旅游札记。   他伸手想要拿,却记起这是尹问绮的书房,于是转头认真询问:   “我可以碰你的书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公主随便看随便拿!”尹问绮迅速回话,他觉得公主好生疏,他们的关系应当更亲密才对,“公主如果喜欢,就把这里的——”   他才要说把这里的书全部搬到公主府,险险记起,这是自己装门面用的,不能表现得这么不在意。   于是及时刹车转口:   “就把这里的书,原样再弄一份,放到公主府中。”   元观蕴方才拿出那本书,打开看。   “公主,坐下看。坐在书桌前。”尹问绮赶紧说,又笑眯眯道,“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不要客气,尽可以问我——”   元观蕴确实没有客气。   翻了两页书,他便问出第一个问题。   “却月县那里,气候如何?物产如何?”   端朝公主的封号,都以地名为封号,封地在哪里,她便是什么公主。   所以,光只从封号便可以看出这个公主受宠程度。   好比熙河公主,便是将端朝九个州一同囊括在内做其封地。   由此,天下无人不知熙河公主深受帝宠,不可得罪。   这个问题有点偏。   但尹问绮答出来了!毕竟是公主的封地,他也是了解过的。   “我听人说过,曾有一位将军在却月县驻扎,还发明了一种临敌军阵,名叫‘却月阵’,可有此事?”元观蕴又说。有时候黑娘会和他讲一讲外头的事情。   只是也讲的不多,关在后宫中的女子,是不知道多少外边的情况的。   尹问绮的冷汗刷一下冒出来了。   第二个问题就不知道答案。   他大脑疯狂运转,突而灵光一闪:   “公主,我教你一个学习办法。”   “嗯?”   “看书的时候,讲碰到的问题都记录下来,随后,再将问题统一解决,这样,便能将书越读越薄,彻底吃透。”   元观蕴听从了尹问绮的建议。   于是,尹问绮便开始拿笔泡水、挽袖磨墨,再替公主铺开纸张,呈上香茗,又看着公主执笔,用那他觉得娟秀清俊如仙人弄花的字体,将问题一一再纸张上写下来。   背后,不用尹问绮使眼色,寸金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尹府教书先生住的院子处,把正在读书的教书先生拉到了书房后边,再将那写满了问题的纸张,塞进先生手中。   先生:“?”   先生竟有点感动。   在尹家白吃白喝了这么久,终于能干点活了吗?   尹府里发生的事情,肯定是瞒不过尹桂与崔兰若的。   这对尹府主人,听得新婚之日,尹问绮不和公主甜甜蜜蜜,却要读书找先生,均觉得事有反常即为妖,不免招来寸金问问情况。   寸金也如实回答:“是因为郎君见公主十分喜爱读书的样子,便投了公主所好,一起开始读书,颇有红袖添香之雅趣。”   两人释然了。   崔兰若喃喃道:“没想到那小子的眼光这么好,竟找到如此贤妇。”   尹桂也是点头,话锋却和妻子不一样:“我看是公主有眼光,看见了我们儿子的龙凤资质,欣然下嫁。”   崔兰若点评:“便是有你这样的阿耶,儿子才从小不读书、不上进。”   尹桂却不乐意:“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他又不想出仕,他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多小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儿子好得很,是吾家麒麟子!”   他们拌嘴归拌嘴,彼此间的气氛,却温馨得很。   寸金也跟着憨憨地笑。   郎君与公主确实在读书。   至于读书的是公主,添香的是郎君,这种细节,就没有必要说了吧?   坏仆人两头搬,好仆人两头瞒! 第13章 蟹。   当元观蕴坐在桌子旁,翻开第三本书的时候,尹问绮不小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哈欠,引来了公主的询问。   “驸马困了?”   尹问绮一个激灵。   “是有点困——”尹问绮,“主要是上午起得太早了。”   “我只是在看书,驸马不用一直陪我。”元观蕴,“若是累了,可以去休息。”   他心想,走的时候让那躲在房子后边的人直接进来,和他一对一讲课就可以了。   免得你和寸金把一张纸条传过去又传过来,累得慌。   但这句话他自然没有说,乃是担心伤害到驸马的自尊心。   尹问绮精神一振,立刻意识到了,这是公主对他的一种考验!   这种考验,他阿娘时不时就对他阿耶来一次。   他胸有成竹微笑道:“我虽然累,看到公主就不累了。”   “……”   元观蕴的沉默之中,寸金轻轻叩响门扉。   “郎君、公主。时辰到了,可要摆膳?”   尹问绮的精神又是一振,他忙道:   “公主,先吃饭,吃完再看不迟。我叫厨房弄了几道菜,也不知合不合公主的口味,我先去看看,寸金,你照料公主,我去去就来。”   寸金刚满脸笑容的应下,去见看着郎君离去的公主,一转眼,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郎君平日做什么消遣?”   寸金嘴角还带着笑容,背后刷地冒出冷汗。   穿穿穿——帮了?   “公主,郎君平日的消遣,就是读书……”他小心翼翼。   “除了读书外。”元观蕴平平问。   “除了读书外,就是射箭……”寸金开始感觉不妙了,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弥补,他们郎君未来要用多少谎言来弥补?如果吃完了饭,公主想看郎君射箭怎么办?要不要赶紧叫人追上郎君,告诉郎君趁着脱离公主视线的时候,立刻把手腕包扎起来,就说去厨房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   “除了读书和射箭。”元观蕴微微有点不耐。   时间很宝贵,他想看书,不想和寸金兜圈子,便横了寸金一眼。   公……公主有点可怕。寸金背后的冷汗,开始往下滑落。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除了读书和射箭……”   假读书、假射箭。   “郎君日常偏爱的是……”   撵鸡逗狗玩蛐蛐;喝茶听戏买东西。   “一些有助于增进智慧的东西……”寸金搜索枯肠,“比如……九连环,鲁班锁,双陆……叶子牌之类的?”   他小心谨慎的在最后,加入了双陆、叶子牌这类郎君平日确实会玩还玩挺好的东西。   总不能所有都是假的吧?   元观蕴若有所思点点头。   “下午把这些都带进来,给郎君。”   “啊?”   无论寸金如何惊讶,敲定了这件事的元观蕴,便站起身,在寸金的带领下,往厅堂去。   也许是因为上午的小插曲,让尹问绮误以为他怕生,所以午膳只有他和尹问绮,没有旁人。饭桌上,他看见了尹问绮特特去厨房过问了下的菜。   是盘糖蟹,地方进贡的供物。   元观蕴没有吃过,只在小时候的宫宴上见到过。   那时宫宴,正逢一筐糖蟹送到宫中,圣人欣然,便叫人将蟹壳洗净,又亲自以金银镂花贴在蟹壳上边,其后烹熟。这御手制作的“镂金团花蟹”,便是宫宴之际,人人艳羡的食物了。   当时那场宫宴,后妃、皇子女俱有糖蟹,唯独他没有。   后来的宫宴,自然也有许多新奇的食物,他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没有的。只是再也没有哪一次,像那一次记忆那么深刻。   驸马大约不知这宫中的小插曲。   因为眼前的蟹蟹壳之上,并没有镂金团花。   只见尹问绮将先挑出了两只蟹,对寸金道:“送给夫子。”   夫子。   应该就是那躲在房子后边的人吧。元观蕴看着盘中的蟹,心不在焉想。   接着,尹问绮又把一只蟹拿在手中,用蟹八件一撬,便把蟹壳撬开,看了一眼,不太满意。   “好瘦。但还算新鲜。我刚刚去厨房看的时候,好歹都活蹦乱跳。现在还不是吃蟹的最好时间,等过段时间,吴中蟹大出了,我再给公主挑几个好的,现在先将就着吃吧……”   那一勺子的蟹黄,便轻巧舀到元观蕴碗中。   元观蕴竟有了短短的迟疑。   而后,在尹问绮的询问声中,他尝了一口。   奇异的味道。   是小时候想吃但吃不到的味道。   元观蕴越长大,越明白,有些东西自己要不到。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不想要。   现在吃了这口蟹,才发现,他想要。   他只是得不到,于是骗自己不想要。骗久了,差点当真了。   同一座屋檐下,尹问绮甜甜蜜蜜在给公主挑螃蟹,寸金呢,脚不沾地,先是忙着给夫子送螃蟹,接着又忙着去取双陆、叶子牌。   取东西的时候,还碰到了家里的女郎,尹梵萝。   尹梵萝眼睛尖,一下子就看见寸金手捧的叶子牌,立刻叫住他:   “你取了叶子牌要给谁?哥哥不是在读书吗?”   没有错,一个上午的时间,别说尹桂崔兰若,便是尹梵萝,也知道自己哥哥刚刚结婚,便脱胎换骨,苦心读书了。   而寸金作为天字号第一好奴仆,依然在任何有办法的时间里,守护着郎君的名誉。   “是公主让取的。”   “原来嫂嫂也会玩叶子牌?”尹梵萝的双眼顿时大亮,“哎呀,嫂嫂要玩,你干嘛去库房找?那能有什么好牌,你把这牌放下,我房间里有好牌,待会我带那副花牌过去,那花牌是琉璃做的,里头封着四季莳花,嫂嫂定然喜欢!”   说罢,夺走了寸金手中的叶子牌,便急急忙忙往自己院子走去。   “……”寸金。   郎君,你的名誉寸金可能守护不住了。   不过你在女郎面前本来也没有太多名誉。   这样思考完,他便冷静地捧着剩余的东西,回到院中。   另一头,旋风一般回到院中的尹梵萝,刚刚进去,便喊寸宝:“快把我那副在佛前供奉了三个月的莳花牌拿出来!”   寸宝一愣:“女郎要出去和人打牌吗?”   “不出去,在家里打。”   “家中还有除了郎君外的人愿意和女郎打牌?”寸宝脱口而出。   “怎么就没人愿意了?”尹梵萝横了贴身侍女一眼,“是我不想和他们打了,一个个都是手下败将,不堪一击!”   “女郎说的是。”寸宝唯唯道。   “这次我和嫂嫂打。”   “啊?”寸宝,“可是公主和驸马今日新婚,似乎不合适……”   “哥哥在读书,哪有时间陪嫂嫂?我是去打牌的吗?我是去陪伴嫂嫂的!新婚第一日,印象最重要。一定要让嫂嫂明白我们尹家对她是亲切的、关爱的,她才能安心和哥哥在一起!”   尹梵萝说罢,拉出床头的抽屉,从中取出一根红绳。   她将这根红绳交给寸宝,再伸出皓腕。   “给我系上,嫂嫂今日新婚,手气定然很旺,我得冲一冲。”   “……”寸宝。   她给尹梵萝系上红绳。   尹梵萝带着牌,刚要走,想一想,又回头,再取出一根红绳,伸出另一只手腕。   “一根可能不够,这只腕上也系一根。”   如此准备停当,在寸宝的强烈建议下,尹梵萝还是去厨房要了一碟子点心。   自己捧着花牌,叫寸宝捧着点心,往哥哥的院子中走去。   院子里倒没什么人,就一个寸金守在屋子外头。   她没管寸金,噙着笑意,往敞开的窗户走去,这时候,已经能从那缝隙里,看见堆放着的五本书,还能听见沙沙的翻页声。   哥哥倒是真改过了,虽不知道能坚持几天,也算好事。   正好带了盘点心过来,点心打发给哥哥,牌自己和嫂嫂玩……   这样想着的尹梵萝,又往前一步。   她当场看清了。   读书的是嫂嫂。   哥哥在玩双陆。   尹梵萝:“……”   拿花牌的手,剧烈颤抖。   她满心满脑:   一种出人意料的不出人意料。   “小姑?”这时候,元观蕴抬眸。   听到元观蕴的声音,尹问绮也抬头,看见了尹梵萝,他奇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嫂嫂……   尹梵萝大脑空白。   “玩牌……”   “你牌瘾又犯了?”尹问绮有点为难,“现在没时间和你打……”   “没关系。”元观蕴道,“你们打吧。”   兄妹两齐齐转头看他,异口同声:“怎么可以,会打扰到公主读书的!”   “不会。”元观蕴。   尹梵萝不相信:“我不一定非要打,非要打,也可以和哥哥出去打……”   尹问绮不乐意了:“新婚第一天,我要陪你嫂嫂,怎么可以出去和你玩叶子牌?你莫非想拆散我们?你进来,屋子里还有能咬你的东西吗?”   元观蕴也再道:“确实不会。我没打过牌,看完书后,正好看看你们玩。”   话到这里,尹梵萝只能进来了。   她手里的花牌,尹问绮认得,感慨一声:“看来你是真想打了,还把这副叫大师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经,又天天在院子里烧香供奉的牌带来了。”   “呵呵。”妹妹冷冷一笑。   早知道是和哥哥打,她才不会把自己的宝贝花牌带过来。   不,别说带过来了,她都不会过来!   尹梵萝进来之后,元观蕴便没有再关注对方了。   他继续读书,手中的书,只剩下小半,等一气呵成地看完之后,他闭目回顾,发现其中内容页页牢记之后,才重新张开眼睛,满意的将又一本书,放在已看完的那一叠上。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回头看去,顿时一愣。   前一眼还满头珠翠金光闪闪的尹梵萝,现在已经……光秃了。   浑身上下,什么首饰都没有了。   那些首饰,全堆在尹问绮的手边。   尹梵萝双目泪光闪闪。   尹问绮摇头:“只是打牌而已,花里胡哨的搞这么多仪式干什么?没有任何用处欸。”   尹梵萝泪光更盛,咬牙叫寸宝:“给我回院子,再拿十根金簪过来,我就不相信——”   寸宝试图按住女郎的手:“女郎,你给自己定了规矩,一天里赢光别人的首饰不再打,输光自己的首饰也不再打,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一根金簪从旁边伸过来。   元观蕴对尹梵萝说:“用这个。”   这是尹问绮送给他的。尹梵萝输了,东西回到尹问绮手上;尹梵萝赢了,哥哥的簪子给妹妹,也不落到外人手中。   尹梵萝没看金簪,她看着嫂嫂,如看见观世音。   “我不和哥哥打!”她掷地有声,“我和嫂嫂打!”   元观蕴没有拒绝。   他只知道叶子牌的规则,从没有打过,此刻也好奇想试试。   于是,坐到了尹问绮原来的位置上,和尹梵萝打牌。   打了三盘。   很简单,都赢了。   此刻,一个牌佬的灵魂在这里破碎了。   最后,尹梵萝是哭着出了哥嫂的小院,这伤心地,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了!   本来以为会需要时时警惕的“拜舅姑”的一天,便这样轻松闲适地到了晚间。   元观蕴桌案上看完的书,已经从六本变成了十二本。   这时候,尹问绮又打了个哈欠,打得眼角有点泪光。   月上梢头,确实到了就寝的时间。   元观蕴还有点意犹未尽,但这时候已经不适合再看下去了。   “夜深了。”他主动说,“驸马,我们回房歇息吧。”   同时他也在想,只能选一本了,他要偷偷袖哪一本书回房间看?   尹问绮揉揉眼睛:“确实,该歇息了。”   说罢,他扬声叫寸金:“给我弄两床被褥进来!”   只听外有“哎”了一声,几乎眨眼之间,两床松软舒适的被褥,就在书房铺好了。   尹问绮简单去水房擦洗过后,换了身宽松的寝衣,回到书房,找到自己的床铺,清清爽爽躺下去。   他对上元观蕴惊讶的目光,给自己点个赞:   我真棒!   既没耽误舒服,也没耽误陪伴。   看,公主已经对你刮目相待了!   他笑眯眯:   “公主继续看书,不用管我,我依然陪伴着公主,如果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会等你明天起来再问你。”元观蕴收回了惊讶,接话。   “嗯、嗯!”尹问绮,“那我睡了?”   “睡吧。”   “公主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   尹问绮想和公主说些睡前的甜言蜜语。   元观蕴则想到了,他小时候,黑娘会在他床前,给他读一些书。   于是,他说:“我给你念一本书吧。”   他站起来,在书架上挑了一本。   “一本兵书。”   难道是《孙子兵法》……?   尹问绮虽然有点失望,但觉得这也行,《孙子兵法》这么出名的书,他还是有一点点印象的,可以和公主聊两句。   然后他听见:   “‘昔王莽徵天下善韬钤者六十三家’……”   这哪是什么《孙子兵法》,这是《太白阴经》啊!   尹问绮:“……”   尹问绮吓得立刻睡着了。   元观蕴才念了两段,往尹问绮那里看一眼,发现人已经睡熟了。   他微微讶异。   睡得这么快?   记得小时候黑娘给他念书的时候,他总是不想睡,一定要黑娘念完两篇,才舍得睡。   但尹问绮既然已经睡了。   他也收了声。   屋外,寸金见里头静悄悄的,估摸着后边不会有事了。   于是,摸到房子后边去,对那还呆在这里的夫子道:“士先生,可以了,可以了,郎君和公主都睡了,您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姓士名庸的夫子,如今已是四十许的老人家了。   一整日坐下来,他全身酸痛,捶着肩背说:“今日之前,我时时觉得愧对你们家给的月俸;今日之后,这月俸,我是可以堂堂正正的拿着了!”   “那是,那是,士夫子,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你先走吧,我坐在这里缓缓就回去。”   “那我给您留盏灯笼。”   说罢,寸金将灯笼给了士庸,自己先回房休息了。   寂静的夜晚,还点着灯的书房内,原只有树影的窗户纸上,突然映出了一道人影。   元观蕴若有所感,直接抬头,听见外头的人说:   “辛辛苦苦教了一整日,夫子能见见学生吗?”   “……可以。”他说,站起身,推开窗户。   月色下,元观蕴看见一个胡子半白,穿普通青衫,肩背佝偻的中年文士。   原来今日回答他问题的,是此人。   “不知夫子如何称呼?”他礼貌问。   士庸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详着灯下的公主,终于感慨:   “像。”   “真像啊。”   “太像那尊吉祥天女像了。” 第14章 三朝回门。   元观蕴的眼神,猛然锐利。   士庸主动说:“公主不用太过紧张。公主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宫廷中的大家知道,外头的大家也知道,究竟南楚灭国,也不过二十载。”   是的,一个公开的秘密。   大家不说,只是觉得说了不好,会惹得圣人不悦。   元观蕴的嘴唇抿直了,他尖锐问:“你见过吉祥天女,你是南楚人?”   士庸却道:“只是见过了吉祥天女像,怎么便能推测出是南楚人?当年我飘零流落于南楚故地,天降暴雨,幸亏于山中觅得一方庙宇,庙祝好心,收留我进去躲雨,只是房舍已满,我便只能留在大殿之上,望着殿中供奉的神佛,那神佛,便是吉祥天女。”   他说到这里,不禁道:   “我不是南楚人,公主却身怀南楚的皇室血脉啊!飘零至此,公主这些年,过得可好?”   “没有南楚。”元观蕴冷冷道。   士庸听得一怔。   原本肩背便有些佝偻的他,一下子,似乎腰弯得更下,肩叩得更深,但他露出了笑容:   “是的,没有南楚了。故国烟雨,廿载一梦。打扰公主了,若公主再有疑难,不妨来问问我,我虽庸碌,也多走了点地方,多见了点世情。”   “只有楚。”   要走的他,听见背后的声音再响起来。   “南楚,本就是灭了它的端朝叫出来的。”   他猛然回头,看见窗框之内,却月公主清凌凌一双眼睛,在夜里寒芒四射。   按着习俗,公主新婚第一日,是必须在舅姑家过的,等到了第二日一上午,便可以拜别舅姑,回公主府了。   天色亮得还不分明,张嬷嬷已经等在了尹问绮小院的卧房之外,打算待公主起床,便将这规矩小声告诉公主。   此刻,没有别的侍婢在,公主的贴身侍女怀樱也不见踪影,细细听一听房间内,同样半点声息也无。   一时之间,便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独立在萧萧风树之下。   张嬷嬷眉头拧了拧。   怎么这么懒?   如此,等了又等,直等到站得有点腰酸腿软,太阳也正式爬上了天空,张嬷嬷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日上三竿……!   她算定里头那对新人无论昨夜如何,现在都该起身了。   于是大着胆子,往前敲敲门。   “公主、驸马,该起床了。”   里头无人回应。   她又放重力道,加大声音:“公主、驸马——”   簌簌一下动静。   但不是房子里头的,是房子外头的。   这院子占地虽不大,造得却精巧,移步换景的,常常转了个弯,就看不见后边什么样儿,此刻站在卧房之外也是,便如同置身竹木包裹的山林之中,清幽有加,没有喧闹。   也有弊端。   不熟悉这里的人,冷不丁见到一个人从竹木中冒出来,当场要吓一大跳。   张嬷嬷现在便被吓了一跳。   岂知这不过是个开头!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怀樱。   只见怀樱疑惑道:“嬷嬷在这里干什么?”   张嬷嬷板着脸:“我倒想问你,你去哪里了?公主这么晚都不起来,身体如何吃得消?你也不催催?”   她在‘身体’二字上稍稍加重,但怀樱显然不明所以,只答道:   “可是,昨日公主和驸马,根本没有在卧房休息啊!”   张嬷嬷:“?”   张嬷嬷:“?!”   昨日尹问绮已在书房布置好了两床被褥,看完的书的元观蕴,自然便在书房歇下了。   等到一觉好睡的尹问绮似有所感,张开眼睛,便朦朦胧胧见到屋子里又点燃了一只蜡烛,公主在天色还没大亮的时间里,继续点灯读书。   他将脸一转,在枕头上擦一擦,擦去点睡意,心中实在佩服的紧:   公主……真的好有精力啊!   再偷眼看着那摆在桌案上的书,粗略算算……十五本。   抵得上我一年的读书量了。   他微微吸气,忽然之间,彻底清醒。   不行,我也得赶紧起床。   昨日说好的要给公主府重新布置个书房,可不能食言而肥,叫公主失望!   于是,本该早早拜别舅姑回公主府的这一日,元观蕴忙着看书,尹问绮忙着收集书籍,各有各的事情,几乎一转眼,太阳已经从自东向西,日近黄昏了。   这一次,张嬷嬷出现在书房前:   “公主,该回公主府了。”   正好这时候,尹问绮也彻底用钱弄好了所有书籍,于是也走过来,笑吟吟道:   “公主,好啦,所有的书我都找到了,现在可以去公主府,将书房重新布置一番了。”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好,元观蕴也不强求在尹府将手头这本书看完。   他合上书,将自己拿出来的书,又一一原样摆放回书架,最后,和来时一样,跟着驸马同乘上马车,往公主府去。   公主府的门脸占据了整个巷子,马车一往巷中拐,守门的便知道,自家主人回来了。   于是,大门忙忙开启,门槛忙忙撤掉,留守在公主府的唐公公,也迅速到了大门处,等待着公主的回府。   公主的马车驶入大门,没掀车帘。   唐公公保持甜蜜的微笑。   驸马跟公主一起坐着这马车进去,同样没掀车帘。   唐公公保持甜蜜的微笑,心中轻哼。   一辆辆马车跟在公主的马车之后,也想长驱直入驶进去。   唐公公甜蜜的微笑变成了假笑,他心中冷哼,叫人拦下这些马车,指着天色问:   “都什么时候了,进去干什么?里头装的是什么?”   那马车夫拉停马车,掀起车帘。   唐公公往里一瞧:好家伙,塞满了整辆车的书!   还不止这辆呢,后面一二三四五——十六七八辆马车,装的也全是书。   这时候,寸金从后边走上来,对唐公公说:“公公,这都是今天要整理的书籍。”   唐公公怀疑自己的耳朵:“今天?”   他看一眼天色,星斗上天,今天,该睡觉了!   寸金理所当然:“是啊,公主明天要看书的。”   这是驸马对他的吩咐,他也原样转达给公主的下人。   唐公公再次露出微笑。   假笑。   “公主明天要三朝回门——回宫去。”   寸金奇怪地看唐公公一眼:“回宫了,难道就不回公主府?明天不看,后天就不看书了?今天的事情没有必要拖到后天做。”   他一锤定音,招呼大家:   “快快快,把书赶紧弄到书房去,重新摆起来,还得赶在宵禁前回尹府!公公,您也快点叫人来,不然,咱们就只能待在公主府和你们挤了……不过公主府院子大,好房间还是有很多的,不怕挤。”   他说罢,觉得自己幽默,便哈哈一笑。   唐公公也呵呵一笑。   呵~呵~   还想住在公主府,你小子~想得美~   想罢,心中重重一哼,嘴上却吆喝道:   “小子们,搬书喽——”   唐公公这里的辛苦勤恳姑且不说,另一头,马车直接驶到主院之前,元观蕴和尹问绮一同下了马车,往新房走去。   张嬷嬷与怀樱跟在身后。   怀樱本来是站得更贴近元观蕴一点,但几步之后,张嬷嬷已经赶上她了。   等两位主人要进卧房之际,张嬷嬷更是疾声道:   “公主,明日便要回宫了!”   元观蕴回头看了张嬷嬷一眼:“嗯。”   张嬷嬷:“公主宜早早休息,驸马可以明日再来接公主。”   尹问绮:“?”   尹问绮提出另一种可能性:“我可以晚上和公主一起休息,明日一起入宫。”   张嬷嬷:“这——”   然而元观蕴已经不耐烦了,直接抬手,将门板拍上。   “啪!”   好大一个闭门羹。   张嬷嬷的脸,由白变红,红到发紫。   站在旁边,目睹了一切的怀樱,微微吸上一口气。   关了门,两人都没有在意门外的仆役。   尹问绮自觉地把床上的一床被子,抱到一旁的小榻上。   这张小榻,他在给公主做新房的时候,已经尝试的睡过了,还根据自己的习惯换了好几张,如今这张,便是他睡着觉得挺舒服的。   他把被子在自己的小榻上铺好,一回头,就见公主若有所思地坐在桌子旁。   “公主?”他疑惑道。   元观蕴抬头:“明天就要进宫了。”   “嗯!”   元观蕴不耐烦听张嬷嬷关于进宫的聒噪,却不代表他不重视明日。   这或许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唯一的进宫机会。   也是唯一的见黑娘的机会。   他希望见面的第一眼,便能让黑娘安心,让黑娘明白,出了宫的他,过得很好。   现在确实很好。   宫中时候,想要看本书也难;出了宫,却想要多少书,就有多少书。   还见到了个南楚遗民。   很明显,今日尽心替他解答书籍的士庸,便是个典型的心向南楚的遗民。   这个遗民,颇有见识,虽口口声声自己不是南楚人,却在他第一天到尹家的时候,连多观察两回都等不及,立刻便要和他相认了;又在他将“南楚”的“南”去掉后,连情绪都有些控制不住。   依然意外的简单。   赢得他们的好感,一点都不难。   这样,想要获得其的帮助,也不会太难。   具体要获得什么样的帮助?目前元观蕴只能想到把士庸从尹府挖到公主府,先教他读书,给他解答问题。   更多的,他暂时没有想过。   但他还是确定,公主府、尹府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自己未来还是要带着黑娘走的。   只靠自己走,到时恐怕依然是狼狈的。   靠尹家走,更不可能。   或许,应该发展一些和他立场一致的人,到时帮助他……   比如,南楚遗民。   纷纷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元观蕴没有忘记同处一室的尹问绮。   他道:“驸马……知道怎么打扮,能让人感觉你过得很好吗?”   咦!   尹问绮双眼突地一亮。   这道题,我会啊!   我不止会,我还很想答。   他立刻把公主拉回衣帽间,再一次将衣帽间的所有柜子都打开。   因为这次是晚上,所以天窗没有开,但点起了灯。   灯火竟也藏在天花板处,抬头望去,便似天上的星焰,潜入室内。   只元观蕴抬头的一会功夫,尹问绮已经刷刷刷将明日整套行头,都挑好了。   公主回宫,有品级礼服。   但是首饰鞋子,自己准备,重要的功夫,便下在这上边。   尹问绮给元观蕴挑了双缀东珠的鞋子,和一双缀红宝的鞋子。   他询问元观蕴:“公主明日回宫,还是要戴这个颈饰吗?若是上下和谐,用红宝的鞋子比较好,但是时下好珍珠少,公主穿着珍珠鞋,大家自然就知道公主过得好了。”   元观蕴自然要戴母亲留下的颈饰。   他不在意和谐,只在意贵重,毫不犹豫选择了珍珠鞋。   于是尹问绮又从首饰中,精心挑出一根凤凰主簪。   这根凤凰主簪,凤翅上有拉丝工艺,风一吹,金丝簌簌,好像凤凰羽毛在迎风颤动。凤口处,更垂衔一枚硕大的、浑圆无暇的黑色珍珠。   握着凤簪轻轻一转,黑珍珠便转出浓翠欲滴的孔雀绿来,只此一看,便只此珍珠绝对为稀世珍宝。   元观蕴对尹问绮挑的东西都很满意。   他只做了一点补充,他又挑出三五根珍珠簪子,一同放在这两样东西旁,说:“行了,就这些。”   之前还沉浸在珍珠美丽中的尹问绮,看着面前过量的珍珠簪子,突然之间,开始担忧。   他想起了自家妹妹。   尹梵萝也是,但凡出行,恨不得套上十件以上的首饰在身上。   而每次看见尹梵萝那金光闪闪的模样,他就感觉眼睛有点疼,偏偏每次和妹妹说,妹妹完全不睬他,只是“哼——”。   公主……公主不会和妹妹见了一次之后,审美也被妹妹带偏了吗?   等他们从更衣室里出来,洗漱间,尹问绮在担心这个;上了榻,尹问绮在担心这个;睡梦间,尹问绮还在担心这个。   夜深人静。   本该熟睡的元观蕴,悄悄起身。   他借着月光看一眼尹问绮,确定对方睡着之后,重新进入更衣室内。   他把一样东西,放在簪子旁边。   不是别的,正是他从宫中带出来的磨刀石。   他将这些簪子,挨个放在磨刀石上,摸着黑,逐一磨,一直磨刀那簪子的尖端,哪怕在黑暗中,也因锋锐而闪烁出冰寒的光芒后,才满意的收回磨刀石,又回到床上。   这次,他安心睡了。   同样的夜深人静。   公主府书房之内,好不容易,终于弄完了书房的唐公公,摇摇晃晃,坐倒在地上。   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遣人说:“去,去,看看张嬷嬷在干什么。”   那人跑出去,好一会后,才跑回来,对公公说:“张嬷嬷嚷着头疼,早早睡了。”   唐公公一听,便知道昨日这趟去尹府之旅,张嬷嬷也没得到好,估计也是被折腾的不轻,便如现在的他一样。   想到现在的自己,又想到没掀车帘的驸马,又想到理所当然的寸金,又想到这一整间房不能错乱顺序的书。   这一次,他不再憋着心里的冷哼。   重重一哼——   没哼出来。   累得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只是一声老黄牛筋疲力竭的噗气。   翌日,一切准备停当。   元观蕴与尹问绮在太极宫中见到了皇后。   宫廷冰冷的红墙金瓦,依然冰冷;太极宫中的成设,如同上次;皇后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一眼看去,并不多么奢侈,只穿着一件舒适的家常衣物。   她脸上的微笑,也还是那么的端庄文雅。   元观蕴与尹问绮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行礼问好。   等他们落座,皇后照例问他一些“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   “都好、都习惯。”元观蕴这样回答着。   圣人没有出现,他不意外;皇后没有发现尹问绮的容貌和画像上的不一样,他也不意外,可能尹问绮的画像送上来,帝后根本没有打开过目过吧。   所以现在才如此自然的交流着。   一种可笑的怪诞。   他的心思已经像小鸟一样,从这尊贵的宫殿飞出去了。   飞过太极宫、飞到掖庭,落到自己曾经的小院那株梧桐树上,在树叶的间隙里,寻找黑娘那梳洗的身影。   “那就好,听闻你过得好,母亲就开心了。”皇后这样说,“黑娘,给公主与驸马奉茶。”   元观蕴一愣,他脑海中的小院、梧桐、黑娘,迅速消散。   他看向进门处,看见他记忆中的,熟悉的影子出现了。   黑娘。   黑娘在皇后的宫中?!   他定定坐在位置上,皇后脸上的笑容,在他眼中,再次变得玩味、戏谑。   他猛地握紧放于膝上的双手,手背青筋暴突。   为什么?   他拜托梁昭仪将黑娘安排在小院周围洒扫花木,黑娘为什么会在皇后宫中?   凭什么?   皇后凭什么留下黑娘,又把黑娘扣在自己的宫中? 第15章 黑娘和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还冒着热气的茶,放在元观蕴的手边。   这时候,黑娘做了件出乎元观蕴意料的事情。   她向皇后下拜,向皇后请求:“娘娘,公主回宫,我心中十分欢喜,娘娘可以容我与公主单独聊聊吗?”   皇后没有反对。   这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又是端庄娴雅的:“去吧。这时候你们想必有很多话要说。驸马也不要在我这里白坐了,跟着公主一起吧。这宫里规矩多,你们聊完了便出宫去,宫外自在些。”   本来便觉得“对皇后、坐针毡”的尹问绮一听,正中下怀,立刻行礼道:“谢娘娘。”   “……谢娘娘。”元观蕴略微生硬,也起身朝皇后拜一拜后,跟着黑娘一起出了殿门。   出了殿门,往旁边走一段距离,是一排罩房。黑娘推开其中一扇门,先请元观蕴进去,她再看向驸马,却发现本来还呆在元观蕴身旁的驸马,这时候又早早站到了院子的一角,正朝远处眺望,仿佛正在欣赏宫中的风景。   黑娘于是将门关上,先让元观蕴坐下,自己开了抽屉拿伤药,接着回头说:   “你出嫁以后,我本来按着梁昭仪的说法,做小院外的洒扫活儿。只是当日下午,皇后娘娘便招了我,说,身为公主的乳母,做这些不够体面,问我愿不愿意来她这里呆着。给了女官的品级,也给了单独的房间。”   “明月奴。”黑娘,“不要生气,事情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黑娘说话的时候,元观蕴看着房间,视线飞快扫过每个角落。   女官品级是真的吗?   这间房间真的属于黑娘吗?   黑娘在说真话,还是这只是一通为了让他安心的假话?   他和黑娘生活了那么久,熟悉黑娘的许多细节。   比如黑娘会在床头放一个小槌子,因为她肩背总是酸疼;她的桌子上总有一个盖着盖子的茶杯,茶杯里泡着金银花和菊花。   这时黑娘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枚铜印。   女官的铜印。   虽然只是很小的七品女官……   “我没有生气。”元观蕴平淡说。   黑娘摩挲他手背上依然暴突的青筋:“那你张开手掌。”   元观蕴张开手掌。   掌心一片光洁。   并没有黑娘所设想的指甲掐出的流血伤口。   “你放心吧。”他垂眸看着掌心,“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让我去伤害自己。如果……”   他的声音渐渐隐去了。   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黑娘。   对上那双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亮,越来越利的眸子,黑娘时常不受控制的感觉战栗。   便如同现在,她就从他的眸子中,读出了这样的话。   如果今天,一定要有人流血。   那流血的人,只会是皇后。   接着,那双眼睛眨了眨,锋锐与冰冷从元观蕴脸上消失了。他露出了一些笑容。   他又变回黑娘熟悉的孩子了。   “黑娘,你跟我说了你在宫中的情况,我也跟你说说我在外头的情况吧!这场婚事,虽然出乎意料,但简直可以算……心想事成。”   他选择用这四个字,来表达自己对这场婚姻的高度评价。   他跟黑娘说了宽敞的公主府、说了寝房后的活水浴池、说了整个房间整个仓库的首饰与衣服,说了那些看不完的书,还说了驸马。   都是些很好很好的事情   只是没有说士庸的事情。   他担心周围有人在偷听。   黑娘听完了,作为一个女人,她到底忍不住问:“衣服首饰,真的有这么多?”   “嗯。”元观蕴点头,“和熙河与灵璧的一样多。”   “……”黑娘。   “熙河公主与灵璧公主的没有那么多。”黑娘不能忍受,必须严谨纠正,“你的最多!”   说罢,她又想了想。   “你母亲的也很多,不过,没有你的衣帽间,也没有那么大的镜子。这主意,想想便极美,之前怎么没人想到呢?”   很偶尔的时候,黑娘也会和他说说母亲的事情。   黑娘是母亲从南楚带来的贴身侍婢,母亲病逝的那个月,他的记忆里,宫殿一片混乱,好多人翻着母亲的柜子,抢着母亲的东西匆匆走了,只有黑娘留下来,将他抱在怀中。   他过去很少思考,黑娘既是南楚人,会不会也想回到南楚?她会不会也觉得,“故国烟雨,廿载一梦”?   “公主。”黑娘的声音,唤醒了微微走神的元观蕴。   元观蕴看向黑娘,见对方说:“我想和驸马说说话。”   “当然可以,我去叫驸马……”   “是单独说说话。”黑娘再一次清楚地说明自己的想法。   “……”   元观蕴有点想拒绝,但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他刚刚怀疑黑娘是否用“假的好生活”来欺骗自己,现在,黑娘怀疑他用“假的好故事”来欺骗她,进而想要确认一下,也可以理解。   所以他出去了,尹问绮进来了。   走出门的那几步,元观蕴频频回头,想用眼神和动作,叫黑娘让自己留下来。   但黑娘依然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再走远一点,不要随便偷听,而后冷酷的将门一拍——关上了。   接着,黑娘转向尹问绮。   “驸马。”黑娘先向尹问绮行礼。   “嬷嬷客气了。”尹问绮不敢托大,连忙将人扶起来。   进来的短短时间,尹问绮已经看明白情势了。   皇后虽然贵为公主的嫡母,但公主和嫡母实在看不出什么感情,双方都在维持一些面子情;这个乳母,虽乍看只是一介奴婢,但从小辛苦抚育公主,乳母关怀公主,公主敬重乳母。   所以,他对乳母,定然不能随便失礼!   “我有一个疑惑,不知道驸马愿不愿意替我解惑。”黑娘道。   “不知是什么事情?如果我知道,一定告诉,如果我不知道,也定然托人打听明白。”   “驸马的长相,为何和画像中的,截然不同?”黑娘直接问。   “……”尹问绮。   “这,这件事情……”尹问绮冷静地磕巴两声,“说来复杂……”   也没有那么复杂。   “说来漫长……”   也没有那么漫长。   “其实是这样子的。”   情况如果和公主如实坦白,有点尴尬;但如果和公主的长辈如实坦白,好像没有那么尴尬,所以尹问绮一呼一吸之后,说明白了:   “公主英姿飒爽,我觉得只送我的画像上去,公主可能会不欢喜,于是就搜罗了古往今来100多幅文武双全的少年英豪的画像,让画师取其神韵,融汇在我的身上……”   他将自己的总体思路与总体操作,和盘托出。   并祈祷着黑娘不要再问下去。   要不然,他目前看着还安全的假文假武,岂不也要跟着瞒不住了——   这假文与假武,他还是可以努力努力。   争取让它们变成真文与真武的……吧?   黑娘听了,半晌无语。   但她相信了元观蕴刚刚对她说的种种。   她再看着尹问绮,觉得对方虽然不英武,但胜在气度雅正,容貌玉贵,确实是一对金童玉女,佳儿佳妇……   黑娘眼中,明月奴虽为保命,总是穿着女装,却是没有半点女气的。   她甚至时时恐惧那潜藏在明月奴外表下的暴烈性情。   毫无疑问,明月奴是金童,驸马便是玉女;明月奴是佳儿,驸马自当佳妇。   她看着看着,驸马的脑袋上,似乎还真闪烁出了:   “玉女”   “佳妇”……   并不算很久,当皇后在殿中翻完了薄薄的《女则》之后,黑娘重新回到殿中。   “人都走了?”   “公主与驸马都出宫了。”   “我替公主挑的这夫婿,还看得过眼吧?”   “娘娘,夫婿不是您挑的,是梁昭仪挑的。”黑娘纠正道。   皇后笑了一声:“不错,忘了。是那见钱眼开的梁昭仪挑的。这也是有好处的。这尹家,为了个不受宠的公主,能花钱能敲开梁昭仪那扇‘有理无钱莫进来’的门,便亏待不了却月。”   她对黑娘招招手。   “你棋力不错,现下没事,过来和我手谈一局好了。”   于是黑娘坐到皇后对面。   黑娘坐下了,皇后却不着急分棋子。   她端详着黑娘的脸。   “你老了,老得真快。”   “人总是会老的,娘娘,这是时间的威能。”黑娘道,“我老了,明月奴却长大了。”   “一转眼,频伽罗也走了十年了。你想她吗?”皇后问。   “死亡并不是一件坏事。”黑娘说。   “确实,她死了,明月奴活了。”皇后说。   “不是这样。”但黑娘摇摇头,“只有当频伽罗彻底睡去,她才能找回故国,找回亲人。”   “明月奴不是她的亲人吗?”皇后揶揄道。   黑娘沉默不语。   “好吧。”皇后转了话题,“你说的对,人确实总会老。但人也会返老还童。当你大权在握之时,你就又有了无边美貌,无上青春。可惜,很多人都不懂得这么个简单的道理。”   “权力,谁不想要权力呢?”黑娘说。   “明月奴也想要吗?”   “……”   “明月奴像他。”皇后说,“你应该能够感觉到吧。有时候你看明月奴的眼神,有点瑟缩。明月奴虽有一半南楚皇室血脉,却没有南楚皇帝那畏畏缩缩、只知沉迷歌舞酒色的仁弱。她像她暴烈勇武的父亲。”   “还好,她是个不惹人注意的女孩子。她才能活下来,长到大。”   “现在她嫁的也不惹人注意,总归能过几年安稳日子。等到几年后,你便能看见她的孩子了。”   说到这里,皇后嘴角的笑容,变得富有深意了:   “那还远。黑娘,很快你就能看见一个新的生命了。”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   “一个从出生,就握有无上权力的生命。”   “……公主,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从宫中出来的马车上,尹问绮不禁问元观蕴。好像自他和黑娘单独聊天之后,元观蕴的眼神,就没有从他脸上挪开。   原来和黑娘聊天,还有这种意料之外的好处?   元观蕴心里微微有点怪怪的。   他一直和黑娘相依为命,也一度认为自己和黑娘是最密切的关系。   但是现在,这种关系好像被外力冲破了。   尹问绮加入进来……   “黑娘和你说了什么?”元观蕴问,“告诉我,不要漏掉一个字。”   元观蕴认为自己的口气是很强硬的。   而尹问绮却觉得,这是公主难得的娇气时候。   他又看见了公主新的一面!   他立刻忘记了自己和黑娘说实话时觉出的微微尴尬,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起来:   “当黑娘把我叫进去的时候,黑娘的神色是严肃的,接着她向我行了一礼,我知道,黑娘是公主的乳母,我不能对黑娘失礼,于是我立刻扶起黑娘。我看出了黑娘的有心事,我询问黑娘,是不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尽可以跟我说,公主像她的女儿,我自然也像她的女婿——”   元观蕴听着听着,专注的眼神,微微凝滞。   驸马确实一个字不会漏。   他还会加上很多字。   甚至会再配上一些肢体动作,当场表演起来。   驸马郎朗的声音中,马车又一次驶入公主府。   随同公主一起进了宫,又特特紧赶慢赶,先赶来等候公主马车的唐公公保持着同样微笑,站在同样的位置。   心中,也掠过同样的话:   又来了,又来了。   驸马又坐着马车就进来了。   连车帘都没撩! 第16章 风流浪荡。   唐公公惦记着驸马那侧的车帘子,张嬷嬷呢,这一路跟着,听见公主与驸马一路上话就没停,车上说,车下说,从头到尾,公主的眼睛只在驸马身上,眼里压根没有旁人。   等到共同进入主院后,更是不消说,还大白天,便双双进入书房,再把书房门关上。   进了书房能干什么?   干什么要关着门?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又看,转身离去。   关于黑娘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公主也进入书房,开始读书。   虽然公主没有说,但尹问绮知道,这间连夜布置出来的书房,甚得公主之心。否则公主如何会回了府,哪里也不去,就来书房中?   我与公主多么有默契呀!   尹问绮暗自得意。   得意之余,也忽然升起一种担忧。   书房是弄好了,可藏在书房后的夫子呢?   若是公主待会有了疑问,他要怎么解答?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果然打铁还得自身硬。   新婚以来,尹问绮确实时时陷在一种会被揭破的困境之中。   正好今日自己的文武才学,险险在黑娘与公主面前蒙混过关,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告诉我从头努力,犹未晚矣。   尹问绮决定现在就开始和公主一起努力。   这一努力,一天时间也过去了。   当尹问绮有点头晕眼花的从书本中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亮了。   从昨日自宫中回来到现在,竟然一步也没有走出书房!   他朝公主看去。   公主依然在勤学不倦,光写问题的纸张,都几乎能攒成一本薄薄的书了。   公主是真的在努力,为读书而熬夜。   他又看向自己。   自己也看了不少书。   不少话本书。有图画的那种。   ……自己是假的在努力,为看话本而熬夜。   为什么给公主布置的书房里头,会有话本类的书籍?   因为贴心的寸金。   寸金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郎君,特意在属于公主的书房内,为他保留了他的读书角。   尹问绮:“……”   这该死的贴心。   坏学生有了课外书,还怎么在课堂上努力!   尹问绮轻轻把自己看完的话本,规整到书架上,又悄然在不惊动公主的情况下,从书房里走出来。   虽天色还早,但寸金已经待在书房外头,无聊地找蚊子。   当奴仆就是这样,有事时脚底搓火星,没事时闲坐长蘑菇。   闲着闲着,都要因为早起而返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耳朵一动,听见背后的开门声,于是乎,当他转回头的时候,脸上的困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自信的笑容。   “郎君,你出来了。”   今天也是合格的贴身仆人呢!   “嗯。”尹问绮对寸金招招手,“我们回尹府。”   咦!寸金还以为从此公主府就是郎君的家了。   他问一声:“我们回尹府是?”   “上回请的武学师父,还在尹府里,看看他行不行,行的话就带来公主府……”   偷偷拜师,偷偷努力。   再惊艳公主!   “对了,还有士庸夫子,我看公主十分喜欢他的回答,也得带过来……”   这帮忙自己作弊的夫子,能不带过来吗?   当然,也还有别的事情。   黑娘是公主的乳母,公主分明也很在意黑娘,却不知为什么,出嫁的时候没有把黑娘带出来。   论理还是该带出来奉养晚年的。   他打算回家和阿耶阿娘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把黑娘从宫中接出来。   这件事就先不和公主说了,等关系走通,确定可以后,再把事情告诉公主。   到时候,他们少不了顺理成章的聊起公主为什么不将黑娘带出来。   自己和公主的感情,岂不也就自自然然,更进一步?   正说话间,主院的花木夹道里,突然闪出了个身材微微丰腴,面色白净,手腕并脑袋上好几根金簪金镯的嬷嬷。   不是别人,正是张嬷嬷。   张嬷嬷看着尹问绮,以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驸马出来啦?”   尹问绮此刻已然收声。   突然闪出来,吓到他便罢了,吓到公主怎么办?   再说,想要偷偷努力的事情,可不能让除了寸金之外的其他人知道!   “驸马,”张嬷嬷,“驸马现在有事吗?城西的菓子铺,正好出炉一锅新鲜的菓子。那菓子样式好,味道也好,宫外抢的人多,宫里也是极喜欢的,公主在宫中倒没吃过什么好菓子……”   她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显然想让驸马去帮公主买个菓子来。   买点吃吃喝喝什么的,确实也是增进自己和公主感情的小办法。   不过这个办法太普通了。   尹问绮虽然不至于看不上,但一般不特意去做,也不用亲自去做。   他吩咐:“既然出锅了,你就赶紧去买。”   张嬷嬷:“?”   尹问绮看着不动的张嬷嬷,也:“?”   片刻后,他明白了,往荷包里摸一摸,摸出锭金子来。   昨日要和公主进宫,担心宫里的人看不上公主,给公主脸色看,所以荷包里放着的都是大金锭子。   买个菓子,哪用得着金锭子!   他叫一声:“寸金!”   “欸!”寸金答应一声,两颗小银粒子便放到了张嬷嬷的掌心中,“辛苦嬷嬷跑一趟了。”   这事儿吩咐下去后,一主一仆又往前走。   背后,张嬷嬷看着他们,脸色又是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紫。   不一会儿,唐公公路过这里。   他眼睛尖,突然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在闪。什么都别说别想,他猛然虎扑,先把那两粒闪亮亮的东西攥在手中!   此后方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两枚亮闪闪的银粒子。   他嘿嘿笑到一半,又收声,赶紧左右看看,见没有他人,便迅速把银粒子收入自己的荷包中,如此方才摇头嘟囔:   “哪个不长心的,银子掉了都不知道,倒便宜了你唐公公……今日运气好,运气好!”   -   尹问绮离开书房之际,元观蕴知道,没出声。   尹问绮在他看书的时候看话本,元观蕴看见,也没出声。   驸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和他报备,也不用和他解释。   他们待在一间屋子里,不差;各干各的,也挺好。   他们还可以干些心照不宣的事情。   比如,他将写好的问题装订成册,交给驸马,驸马再转交士庸解答;等士庸解答完了,又转交驸马回复给他。   虽有些麻烦,但驸马着实为他做了不少事。   麻烦一点,也没什么。   “怀樱。”元观蕴喊了一声,“驸马呢?”   “驸马好像出了公主府。”在外头做针线的怀樱连忙回答。   “派人把这封信送去尹府。”元观蕴说。他手里拿着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也不用封口,里头都是这些书中的问题。   驸马出了公主府,不一定回尹府;但把信送去尹府,尹府的人总能找到驸马;且士庸就在尹府中。   怀樱清脆应了一声,拿着信封出了主院,才走两步,便碰到了张嬷嬷。   张嬷嬷问她:“去哪儿?”   “公主吩咐,将信送往尹府那里。”   “信给我吧。”张嬷嬷道,“我派个外头跑的人,把信送过去。”   因是未封口的信,公主又提过“派人”,怀樱便很自然的交给了张嬷嬷。   而那张嬷嬷,见怀樱离开,不止不忙着将信封吩咐出去,反而袖着信封到了房间,赶紧打开,看上两眼……   “……”张嬷嬷。   都是什么天文地理之乎者也?   公主与驸马黏黏糊糊不堪入目的情语呢?   上午交出去的信封,晚上才送回来。   这中间,元观蕴浅浅补了个觉,又在这座陌生的公主府,逛了好几圈。   他并没有特意去记。   但大脑自然而然地将他逛过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里头的院落怎么分布,里头的房舍怎么建筑,里头巡逻的人员的人数、武器……   等他再次回到书房,见天色已将将黄昏,可送出去信封的回信,依然不见踪影后,便问:“驸马还没让人把信送回来?”   “公主,我去问问。”怀樱正要出去,便见院子处传来响动。   唐公公带着满脸笑,一溜小跑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叠厚厚的敞口信封。   “公主,信来了,信来了!”   元观蕴将信打开,只看了两眼,便深深皱起眉头。   他没有看过士庸的字,但他记得清楚,士庸对他问题的解答,深入浅出,言简意赅。   而这封信上,他问的每个问题,看似洋洋洒洒回答了一大通,却都东拉西扯,没个重点,这绝不是士庸的回答!   也不会是驸马的。   驸马给他写过一封笺书。笺书上的字,和这个字,也不一样。   一桩怪事。   过去元观蕴会想很多。   现在不需要了,他决定直接去问驸马。   他将信收回信封,拿着信封,往外走去。   唐公公愣住,在后边追问:“公主要往哪儿?要套车吗?要派多少人跟着?”   “不用,去尹府,怀樱跟着。”元观蕴简单回答。   他们很快到了公主府大门,却在这里见到了张嬷嬷。   张嬷嬷双手笼子袖子里。   “公主,天色晚了,您要往哪儿去?”   “去尹府。”   “哪有公主半夜去驸马那儿的。知道的,说是公主;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来的女郎夜见驸马。”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喘了。   “嗯——”元观蕴看着自己的教养嬷嬷,“你的意思是,让我叫驸马过来?”   张嬷嬷:“奴婢的意思是,自新婚之后,公主与驸马已形影不离四天有余,昨日还双双在书房之中,灯火通明,彻夜不出,公主该注意注意影响了。”   “什么影响?”元观蕴奇道。   “公主唯有自矜自重,方能得他人尊重。”张嬷嬷板着脸道。   “在书房里看书,哪一点不矜,哪一点不重?”元观蕴困惑道。   听见元观蕴还不承认,张嬷嬷越发生气起来:“世人皆知驸马不学无术,驸马如何会在书房内老老实实看书,还是一整夜熬夜看书?必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故事在其中!”   “……”元观蕴终于听懂了。   这张嬷嬷,是在含沙射影的说自己在书房内,与驸马合欢相爱。   不怪他一直没有听懂,乃是他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   “所以,你因为我和驸马四天一直在一起,现在,不让我去找驸马?”元观蕴直接问。   “不错,奴婢忝为公主的教养嬷嬷,绝对不能让公主清誉受损,让世人认为公主白日宣淫,风流浪荡!”张嬷嬷斩钉截铁。   虽然听明白了,但元观蕴还是不明白。   他直接问:   “如果夫妻在一起便是风流。那么不风流,如何生孩子?” 第17章 “连那刁奴,都是我的。”……   张嬷嬷脸色当场大变:“风流这种话,岂是堂堂公主可以挂在嘴边的?”   “嬷嬷只听得见风流,听不见孩子吗?”元观蕴眉梢一挑,他立刻意识到,‘规矩’、‘教养’,都不过是眼前这人的借口而已。   于是,与其辩驳的兴趣迅速自元观蕴心中流失,只剩厌烦。   “我风不风流,跟你有什么关系?让开,我要出公主府。”   “公主不能出去!”   “凭什么?”   “就凭这是皇后娘娘的圣谕!”   向前行走的元观蕴停下脚步,原本并不敢拦着公主的府中奴仆,也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回到原本的位置,重新组成人墙,拦住元观蕴。   “懿旨呢?”元观蕴直接问。   “是口谕。”张嬷嬷肃然道,“这等令人羞耻的肮脏事情,说来大家都恨不得掩耳疾走。娘娘为了公主的名誉,不愿意留下文字记录,公主偏偏不能领会娘娘与我的苦心,不过公主还小,我也不能怨怪公主,只能将这些一一教导给公主,等时日长了,公主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元观蕴转身就走。   “公主去哪里?”背后,张嬷嬷咄咄逼人的声音传过来。   “公主府开始姓张了吗?”元观蕴淡淡问。   果然,背后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但跟来了三四个宫婢与太监。   怀樱也跟着,惴惴不安的走在元观蕴的身旁,一直到跟着元观蕴走入主院,进去书房,她忙转身,呵斥那些跟来的人:   “书房重地,你们不准进来!”   接着,她迅速将门关上,急急找元观蕴说:   “公主,皇后娘娘不会这样做的,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是吗?”元观蕴在挑书。挑自己要看的书。   “是的,是的。”怀樱试图解释,“皇后娘娘若有想法,昨天公主回门,娘娘为何不与公主提一提?我看,要么是张嬷嬷假传娘娘的旨意,要么是张嬷嬷曲解娘娘的意思!”   “嗯……”元观蕴漫不经心。   “公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怀樱说得更加斩钉截铁了。   这时候,元观蕴方才将目光从书架上挪开,多看怀樱一眼。   “那我们要怎么样?”他问。   “从公主府中逃出去,回皇宫,找娘娘。”怀樱压低声音,告诉元观蕴,“娘娘一定会为公主做主的!”   元观蕴收回目光。   书房的窗户敞开着,人躲在暗处,却被西斜的太阳暴露,露了影子在窗框上。   “逃出去,是个好办法。”元观蕴用正常的音调说话。   怀樱看上去很想让元观蕴小声一点。   然而元观蕴已经把话说完。   “公主府这么大,院墙又这么矮,上面也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阻拦,只要避开巡逻的人,稍微爬一下,就能爬上去翻墙离开。”   元观蕴把书挑好了。   他手里抱着书,怀樱手里也抱着书。   出书房的时候,看见守在外头的仆婢少了一个。   他们又往卧房走,剩余的仆婢也跟着他们,只是还像在书房那边一样,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门外。   元观蕴随手挑了本兵书,坐下,翻开。   没过一会儿,便听见外头传来“刷拉刷拉”的奇怪声音,像是在拖行什么沉重的的东西。   “公主……”怀樱不禁说。   “没有关系。”   于是,贴身婢女只能沉默下来。   又过一会,外头那奇怪的声音,不止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怀樱再次按捺不住。   “要不出去看看……”   “晚上了,明天再说。”   怀樱不禁朝窗外一看。日头已经彻底落下了,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在夜风中摇晃的鬼魅树影,黑黢黢,吓着人。   她微微打个颤,也不敢再提出门的事。   但她的心思,依然辗转:   如果要和公主一起跑出去的话……什么时间比较好?   半夜吗?   半夜外头有宵禁,不能随便乱跑。   那天将将亮的时候?   是今夜就跑,还是过两日再跑?   今夜跑,张嬷嬷会不会依然警戒着?也许过两日再跑,更好一些吧!   只是公主还要再受两日委屈……   她看向元观蕴。   却见元观蕴依然一手翻着书一手写字,手又快又稳,一点也没有为外头古怪的声音所影响。她不禁佩服和惋惜起来:   如果公主并非出自那位娘娘,以当今圣人子息的薄弱,公主又岂会沦落自此?   无论如何胡思乱想,时间总是再往前的。   今天晚上,元观蕴并没有熬夜,他将书看得差不多后,便梳洗休息,怀樱自然也在主卧里囫囵一觉。   等到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   怀樱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听见元观蕴的声音。   “怀樱,出去看看。”   “欸!”   怀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朝外看一眼天色。天色朦朦胧胧,将明未明。   她又侧耳倾听。   外有还有点古怪的声音。   只是声音与声音之间,间隔好长,像是……疲惫的声音那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口气?   怀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么个形容。   总之,她站起身,稍微擦了脸,又整了整衣服,确定自己的着装打扮没什么问题后,便开门向外走去,中途她想:   知道公主是什么时候睡的,却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公主的动作,悄没声息的。   出了门,先见到主院,主院中没有什么古怪。   等出了主院,往周围的院墙一扫,便见一群群的宫女太监们,聚集在院墙之下,拿着细细长长的东西,往院墙上叠——   她倒抽一口气:“这、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将削尖的木栅栏筑上院墙,院墙就变得高了,不能攀爬了。”   有人自背后回答她。   怀樱仓皇回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元观蕴。   元观蕴看着迅速沿着院墙筑好的木栅栏,点头道:“一个晚上就弄好,速度不慢。”   “哎呦,公主——”这时候,负责这件事的唐公公出现了,他满头满脸的汗水,脸上还透着一整夜没睡的疲乏,“张嬷嬷说要给所有的院墙都加上尖木,还让我们连夜办,您看……”   “办都办了,公主还怎么看!”怀樱气道。   “张嬷嬷毕竟是娘娘给您的教养嬷嬷……”唐公公赔着笑脸。   “木头很好烧。”元观蕴突然说。   怀樱:“?”   唐公公:“?”   其他仆婢:“?”   元观蕴漫不经心:“放一把火,沿着围墙烧起来,远远看来,像是火环还是火龙?到时候,武侯铺会来救火吗?”   怀樱:“……?!”   唐公公:“……?!”   其他仆婢:“……?!”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元观蕴在院墙下说的话,便传入了张嬷嬷的耳朵里。   张嬷嬷气急败坏出现在现场,这一次,厉声说道:“把公主给我关进房间里!关进去,关进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让她出来!”   而满脸油汗的唐公公,在那边跳脚对张嬷嬷说:“不行啊,不能这样啊,这围墙上的尖木必须拆下来,万一失了火,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元观蕴与怀樱,被压回了主卧中。   这一次,房间的门被屋外的仆婢给拍上,而后,大门和窗户,都被从外头关严了。   怀樱扑到门上用力拍着:“开门,开门,你们怎么敢锁住公主——”   没有人理她。   怀樱又是气馁,又是焦急,转头对公主说:“公主,这样我们还怎么跑……?!”   元观蕴用微微奇异的目光,看怀樱一眼。   他嘴唇微动,说着只有自己听见的低语。   “我想跑的时候,你们不让我跑……”   而后,他的声音正常起来。   “为什么要跑?”   “可不跑出去,张嬷嬷就一直关着公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什、什么?”怀樱。   “想做,不代表能做成。”   元观蕴转身走向更衣室。   跑吗?   元观蕴想过。   张嬷嬷拦住他的第一时刻,他就自然而然的想起逃跑。他太习惯这个想法了,这个想法一直在他无能为力,朝不保夕的时间里,支撑着他。   但他总也不成功。   多么奇怪!   明明他们也不想看见他,却不愿意让他就此消失!   不愿意让他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也不愿意自他的世界里消失!   于是,逃跑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淡去了。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张嬷嬷,另外一个念头,自心中、脑中升起,愈演愈烈。   他走进更衣室。   一直跟着的怀樱,突然听见:   “这是我的。”   “公主?”   “屋后的浴池是我的,旁边的书房是我的,这里是我的——”   他的手按下貔貅的舌头。   机关滚动,天窗打开。   屋外的风与花,吹进来。   守住了门窗又有什么用?   屋内还有一个能够轻易攀爬上去的天窗。   怀樱突然看见,公主侧了脸。   眼角轻蔑的下垂,嘴角却勾起来。   他笑着说了一句话,笑里字字滚刀。   “连那刁奴,都是我的。” 第18章 驸马带人打进来了!   一个晚上过去了。   乘坐马车和寸金前往公主府路上的时候,车轮的每一次滚动,尹问绮都感觉到浑身酸疼,两腿战战。   如果不是公主在公主府里等他……   他一定会在床上瘫到天荒地老QAQ。   为什么会这样子?   事情还得从昨天开始说起。   昨天他惊觉自己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子后,便想着回一趟尹府,把该解决的事情稍微解决一下,再找个武学师父来,锻炼锻炼自己。   不能文,能武也挺好的。   然后,一个下午过去了。   他直接趴在床上起不来了。   虽然很想咬牙起来回到公主府,但是——   但是,最后也就只能咬牙写了一封信,叫人带去公主府给公主,说家中小妹生性顽皮,嗜牌如命,非拉着他打叶子牌,打得时间迟了,今日不能回到公主府,希望公主见谅云云。   这样撑着写完一封信,尹问绮便立刻倒下昏睡,昏天黑地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爬起来的时候,全身上下的骨头,还像是经受了化骨散的摧折一般,就没有一块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   然而尹问绮还是坚强地从床上爬起来了。   昨日没有回公主府,今日一定要回公主府。   他和公主的感情,还是刚从冻土中冒出脑袋的小小嫩苗,经不住风吹雨打的。   等到回了公主府,他立刻再瘫回床上去……   辘辘前行的马车突然停止。   外头,寸金喊一声:“开门,驸马到了。”   车内,尹问绮也长吁一口气——可算是到了。   然而等了好一会,外头也没有什么动静。正当他疑惑地掀起车帘的时候,前方公主府气派的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太监从其中闪出来,板着张棺材脸,用出殡的口气说:   “驸马请回吧!公主不想见你。”   “什么?”尹问绮疑惑。   “公主不准你进去。”小太监说得更分明了。   这事儿荒唐得尹问绮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尹问绮眉心拧出一个结,都懒得和这小太监多话,吩咐寸金:“直接把大门推开!”   寸金:“欸!”   他正要上前,那门自己先开了。   张嬷嬷自里头闪出来。   这张嬷嬷,前几次尹问绮见到的时候,总是个头发梳得油量,衣衫穿得板正,不忘戴几根金簪,套几只金镯子的体面妇人。   如今看来,却有点变化。   只见她额头上缠着一块帕子,两眼眼袋深深,面容有些疲垮,发髻里,忘了两根金簪,倒是多了点木屑,也不知道之前干什么去了。   出来的张嬷嬷,有着和那小太监一样死板的面孔。   “驸马想干什么,要硬闯公主府吗?”   “不是硬闯,我只是要见公主。”尹问绮纠正,“我和公主又没吵架,公主怎么可能不见我?”   张嬷嬷嗤道:“什么话!公主府是公主的,公主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谁,就不见谁。现在,公主不见驸马,驸马请回吧!”   尹问绮怎么可能相信!   他大喊一声:“寸金!”   就一个老嬷嬷,一个小太监,也敢拦着驸马!   寸金撸起袖子便要上前。   但这时候,张嬷嬷跟着大喝一声:   “你敢!”   说罢,那公主府的大门,终于彻底推开。   里头站着整整三排家丁,他们个个手里拿着根尖锐木棒,木棒尖头,一致对外。   寸金:“……”   他动作迅速,由前改后,迅速回到尹问绮身旁。   “郎君,情况不太妙,要不我们先回府里,再从长计议?”   尹问绮意识到,要凭自己和寸金,想直接冲进去,实在不太可能。   所以他迅速做了决定。   “我们走!”   ——回府摇人,再来说话!   家里的马车载着郎君出去没多久,又突然回来了,郎君竟还开始召集家中奴仆。   尹府的两位主人听到这些,不可能不过问,于是将尹问绮和寸金都招来了厅堂,了解情况。   “阿郎,娘子,公主府的刁奴真是无法无天,竟敢挡在门口,不让郎君进去!”寸金气愤地把自己和尹问绮碰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尹桂和崔兰若却没有太多的意外。   盖因往前数个几朝,类似的事儿并不少,嬷嬷拦在公主与驸马之间,驸马没交够钱,便不让驸马进去;若驸马想要硬闯,公主府中的公公,还敢直接纠集一群打手,大摇大摆,围殴驸马。   “钱没给够。”尹桂老神在在,“哪是想拦着你啊,是想拦着你的钱。”   说着,他眉头突然一皱:   “看你这新婚三日,天天与公主同进同出,不会不是钱没给够,是压根没给钱吧。这怎么行?咱们都娶了公主,这供养金枝玉叶,俭省不了,该给还得给。”   “这是钱的问题吗?”   尹问绮现在还气着,哪怕对着父母,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声音。   “这是他们说公主不想见我的问题!”   父母:“嗯?”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   尹问绮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公主怎么可能不想见我?我这么想见公主,公主肯定也很想见我!却生生被那些刁奴给耽误了!也不知道公主见不到我时,该有多么难受!更不知道昨日我给公主去的信,那些刁奴到底有没有给公主看!定然是没有的!真不知公主昨夜是如何辗转反侧?若是公主为我落泪,我真恨不得把他们挫骨扬灰!”   父母:“……”   只是一个晚上没见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夸张。   崔兰若并不想倾听儿子媳妇的爱情故事。   她直接插入:“所以你想怎么办?”   “打。”尹问绮重重道,“只有把那群刁奴给打疼了,他们才知道,不能怠慢公主!不能不让驸马见公主!”   “哎呀。”尹桂觉得没必要,“咱们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气性不要那么大,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何必……”   “那就打吧。”崔兰若品了口香茗,淡淡道。   “好吧,那就打吧。”尹桂迅速转变。   “别在街上打,不好看。”崔兰若。   “你娘的意思是,在街上打,容易引来金吾卫。”尹桂补充,“到时把你哐当抓起来。”   “往周御史的宅子里去吧。”崔兰若最后点一点。   “嗯,嗯。”尹桂眯起眼睛,笑得像是偷到了油的老鼠,“周御史的宅子吗?这个地儿确实选得不错啊。”   话到这里,尹问绮已经心领神会。   他不再停留,旋风一样冲出正堂,喊院子里一众拿着棍棒的仆役。   “跟我去公主府!”   “是,郎君。”大家喊得虽然响亮但比较参差。   “去的每人一金!”   “是,郎君——!”这声呐喊,声震寰宇,云霄俱颤。   公主府内,张嬷嬷正歪在自己的床上。   她额上的帕子,拿了下来,侍女正在替她揉着抽痛的额头,还要小心避过左额角的肿包。   这肿包,足有指甲盖那般的大小,之前是没有的,乃是被公主气了两次,给直接气出来的。   现在,张嬷嬷小心翼翼地碰着自己的肿包。   觉得糟了刚才驸马试图闯门那一遭,这肿包,似乎又更肿更大了一些。   该死。   张嬷嬷心想。   这公主,这驸马,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明日他们就真能骑在她头上拉屎撒尿了。现在还远远不够,得再想点办法……   就是这时,外头一阵喧闹,张嬷嬷心中也跟着一阵腻味。   对于这种喧闹,她已经很熟悉了。   她看着自己窗前的院子,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嬷嬷啊!张嬷嬷啊!不得了了啊,不得了了——”   只见那唐公公,疯狂摆动着双臂,大呼小叫地冲进来了。   “又不得了了什么?”张嬷嬷冷睨着这没用的家伙,“是公主想要放火烧屋,还是驸马又要带人闯门?”   “不是,不是,都不是……”唐公公跑得急了,在张嬷嬷床前一阵喘气,“驸马没有闯门——”   看来公主被关老实了,现在是驸马的事了。张嬷嬷冷嗤。不过驸马连闯门都不敢,看来是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唐公公剩下的半截话,大喘气说话:“驸马直接带着尹府的人,进了左跨院!现在人马就在左跨院中,正要从左跨院往主院推进!”   张嬷嬷一惊而起,不怒反笑:“好啊,太好了,他们还真敢闯公主府,快快,快敲锣打鼓去报案,就说,‘朗朗乾坤,皇都脚下,竟有贼子敢公然强闯公主府,威逼公主!置公主尊严何处,置皇家威严何处?圣人和娘娘,必要为公主做主,为我们做主’!”   她这样跳起来了,却见唐公公动也不动,更不耐烦这棒槌:   “你还等什么,还不叫人拦住他们?”   “家丁已经在拦着了,只是驸马手拿地契在那边大喊……”唐公公顿了半晌,“喊……”   “喊什么?他拿地契干什么?和地契有什么关系?”张嬷嬷稀里糊涂。   “喊公主府不是公主府——现在的左跨院,原是周御史的家,周御史的家是后面被尹府买了下来,虽和公主府建做一体,地却还没来得及过到公主府名下。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闯入了公主府,是我们闯入了他尹府!”   啰啰嗦嗦了半天,这涉及钱财的问题上,唐公公总算精明干练,一气呵成,全部说完。   “啊?!”一时之间,张嬷嬷瞠目结舌。   -   好像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声音。   正在看书的元观蕴,忽然放下书本,侧耳倾听一会,接着站起身,进入更衣室内,这里的天窗开着,声音更容易传入其中。   果然,往这里一站,外头那点朦胧的声音,便听得清楚了:   “……打杀刁奴……赶出尹家……救回公主……!”   怀樱也跟着听了一会,突然巴巴问元观蕴:   “公主,是不是驸马来了?”   “应该是。”   “那我们可以出去了?”她难掩雀跃。   “驸马显然还没有打进来,”元观蕴,“也不应该打进来。”   “那?”   “你去看看外头守着的人是不是被这些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元观蕴吩咐。   怀樱自是遵从,她出去片刻,很快回来。   “看守确实都在议论外头的事情。”   这样的话,正好行动。   元观蕴轻轻呼吸,片刻后,突然动弹。   站在一旁的怀樱,只觉得眼前一花,只见公主,忽然自原地助跑、跳跃,繁复的裙摆在空中一旋,像是朵艳丽的花旋绽旋收,而这时候的公主,已经双手攀上衣柜的最顶端。   他在这里歇息了一刹那。   双足再蹬,整个人又一纵身,便跳上了更衣室的天窗,消失于室内。   怀樱目瞪口呆。 第19章 公主府是我的,这个人,也是……   跳上天窗,从屋内来到屋外之后,元观蕴不忙着行动,先朝四周看一看。   他在屋内的时候便辨认清楚了,声音是从左跨院传来的,现在朝左跨院看一眼,果然能看见很明显的两方人马对峙。   无疑,想要往主院这里冲的是尹府的人;拦着他们冲的是公主府的人。   人太多,位置远,他朝那里扫了两眼,很轻易找到尹问绮的身影。   这并不困难。虽然人群挨挤成了一团,尹问绮也是这些人中最显华贵、可以一眼看见的那个。   驸马看着没什么危险的样子,元观蕴便没有往那里汇合。   和尹问绮汇合,很简单,什么时候都可以。   但现在的,这个由尹问绮创造出来的机会——公主府的所有人,都被尹问绮吸引牵扯,让他可以在公主府内畅通无阻的机会,却不是时时都有。   元观蕴悄无声息下了屋顶。   自看守主院。人的背后,离开主院。   他准备去唐公公那里看看。   张嬷嬷,如今已经仗着自己教养嬷嬷的身份,明刀明枪,明火执仗了。   但唐公公呢?   公主府中,有两座大山。   一座是张嬷嬷,掌管内院,教养公主;一座,自然是唐公公,坐镇外院,迎来送往。   张嬷嬷肆无忌惮的现在,看着似乎不怎么主动出现的唐公公,又做了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元观蕴很好奇这一点。   他决定趁此机会,弄个清楚。   元观蕴已经来到前院。   前院依然无人看守。   如今的公主府,没有任何人身份比唐公公更高,因此,最好的两间房,一间做了唐公公的书房,一间做了唐公公的卧房。   元观蕴先进书房。   书房没什么异样之处,甚至没多少使用的痕迹;他又转身进了卧房,卧房里,使用的痕迹就多了,桌面上有盆栽、有笔墨,还有一叠犹自冒着热气的龙须酥;架子上有古玩、有花瓶;再往床铺上看——   元观蕴在检查唐公公床铺的时候,觉得有点异样。   手底下碰触的床褥,似乎有些凹凸不平。   于是,他将床上被褥直接掀开。   一阵晃眼的金银之光,刹那迸溅。   元观蕴再定神看去,只见床褥之下不是木板,而是一块连着一块,码起来的银砖。   大面积的银砖里头,间杂着少量的金砖。   金银二砖上面,又铺有一层碎碎的银子铜钱,刚才摸到的凹凸之处,想必便是这些了。   而除了这些银子财货之外,最重要的是。   元观蕴在其中看见了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本子。   他将本子拿起来,翻到最新一页。   那上边,写有两条笔墨方干的记录。   “二月三十,日间。   取张嬷嬷信外出找一秀才解答。   秀才还价:题多,三人共答。   一名秀才,一份钱,赚银一钱。   三名秀才,三份钱,赚银三钱。   妙乎?大妙。”   元观蕴:“……”   他算是明白那啰啰嗦嗦,累赘不堪的解答从哪里来了。   他再往下看。   “二月三十,夜间。   尖木上墙……出门采买……花银……赚银……”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账册。   一本属于唐公公的,写满了唐公公上下其手,左右揩油的账册。   他看by郁阎。了昨日的情况,又往前翻了翻,这账册记得真细,连某日唐公公在主院的地上捡到了两枚银豆子都记在上边。   不过,他出嫁到现在,究竟也才五天时间。   唐公公再能刮东西,碍于时间,也刮不了太多。   于是,这蓝色账本的前边,都是其在宫中“雁过悄然拔根毛”的记录。   元观蕴收下这份唐公公的孝敬,将唐公公的床铺恢复原样。他正准备回去,临出门时,却一转眼却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碟还热的龙须酥。   -   更衣室的天窗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窣之声。   无所事事待在这里的怀樱连忙抬头,果然看见公主的影子。   公主又从天窗回来了,正单臂挂在天窗的边沿,另一只手没抓着,那只手端着碟……点心?   总之,公主仅靠单手,悬空几息,将手一放,整个人便轻盈落回地面。   “公主……”怀樱吃吃问,“您不是出去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为什么不能回来?”元观蕴奇怪地看了怀樱一眼。   “如果您要回来……刚才出去干什么?又……”   她本想问,又那么费劲出去干什么,却突然意识到,公主出去也没费多大的劲。   刚才出去干什么?   元观蕴思考两秒,将手中的一叠龙须酥,放到桌子上。   “出去给我们拿点吃的来。”   “对了,”他顺口问,“左跨院原本是谁的屋子?”   “左跨院?”怀樱冥思一会,“那个方向……原本应该是周御史的宅子吧!”   -   主院之外,尹府的人和公主府的人,已经在左跨院里打过几回,再对峙几回了。   接到信报的金吾卫,飞速赶来了解情况。   但情况比他们想象得要复杂。   从宅子规划上看,这是公主府的一部分;可从地契上看,这个跨院所占的地,又确凿是尹府的地。   金吾卫除了负责皇帝、皇城的安危之外,也会处理街巷治安事件的——尤其是涉及贵胄子弟的街巷治安事件。   这种双方都很有背景,责任归属又不明确的情况下,金吾卫也不能强行做出什么事情来。   于是,他们严厉地分by訁訁。开了双方。   先责令公主府的下人,从尹府地契所有的左跨院中离开;又责令尹府的人,不准离开地契所在的左跨院。   他们是觉得自己一碗水端平了,可这调解结果一出来,尹府的奴仆人人欢呼,均觉得这一下午的械斗对峙,他们取得了丰厚的胜利果实!   ——他们在公主府中,有了块名正言顺的根据地!   一家欢喜一家怒。   看着公主府的奴仆,被金吾卫推搡离他们械斗了一下午的左跨院,堪称失地十步,张嬷嬷直接气炸了肺,额头上的肿包,更大一圈!   “荒谬,荒谬,我们公主府的人,竟在自己府中,被人驱赶而走!   天子脚下,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这金吾卫,我记住了,等我过两日进宫见娘娘,必要娘娘为我做主!”   “张嬷嬷!”唐公公擦了一把汗水。   尹府的人来得实在太多了,公主府所有奴仆,无论男女,都被张嬷嬷一同拉来,前往与尹府对抗。   他这个公公,也没能幸免,被张嬷嬷驱赶上了前线作战。   现在也是一身尘土,满脸伤痕。   总之,除了居中调度、身旁还有个婢女陪伴着充场面的张嬷嬷之外,人人上场,人人战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家都累了一天了……”   “不是累了一天,从昨晚就没睡,累到现在!”人群里,不知是谁愤愤说了这句话。   特殊时候,特殊情况。   张嬷嬷和唐公公,也只好当做没有听见。   唐公公继续说:“总之,大家累了这么久,赶紧做饭,吃了饭,才有力气继续啊!”   听到是吃饭,人群总算没有说话的了。   张嬷嬷道:“厨子呢?赶紧让厨子做饭,多多放肉,多多放米。”   她这样说完,见大家脸上的不忿算是平复了一些,又指着连接左跨院与他们现在位置的垂花拱门,说:   “赶紧把这门堵上!免得他们突然闯进门。”   如此催了两三声,才有奴仆,拖着疲乏的身体,胡乱找来两扇木板,将那拱门给糊弄的掩上了。   这边,疲惫欲死的众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坐着、躺着,正等待着厨房将饭做出来,鼻端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饭菜香气。   自家的饭做好了吗?!   他们精神总算一振,从地上坐了起来,纷纷扭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自家的饭确实送来了。   很厚实的米饭,满满的蔬菜,最上边还压着两片扎实的五花肉。   于是,熬夜的疲惫,对峙的辛苦,都在这时候,跟着手中腾腾氤氲的热气而消解……   然后,他们忽然意识到,虽然饭菜就在自己手中了,但并没有他们鼻端闻到的那种浓烈的香气啊?那么香气是从……   “蹄蹄蹄——蹄膀!”   突然的一声,惊醒了大家。   他们恍然大悟。   这浓烈的香气,根本不是自己碗中的食物,而是从隔壁传来的!   他们不禁朝隔壁看去。   与隔壁相通的垂花门,虽然被木板盖住了,但那木板盖得敷衍,依然有好大的空隙能够看到隔壁。   也不知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正有两个尹府的奴仆,坐在那里大吃大嚼。   其他不说了,光说他们拿在手中的那根比他们手掌还要大的蹄膀——   这时候,尹府的管事,还在吆喝:   “慢慢吃,饭菜从尹府的酒楼里直接拉过来,想吃多少有多少!”   公主府的奴仆们:“……”   他们刚刚提振的心,再度低落。   凡事总怕对比。   本来很好的饭菜,一对比尹家那比手掌还大的蹄膀,便什么也不是了。   明明驸马是公主的驸马。   驸马家的奴仆,定然比我们公主家的奴仆低个一等,路上碰见了,仰着头的是我们,哈着腰的是他们。   合该是我们吃的大蹄膀,怎么落到了他们的手中去。   却叫我们白白坐在这里,忍饥挨饿?   张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中的恨意更炙一层。   她找唐公公:“不能这样下去,我们也从酒楼订食物如何?”   唐公公:“这钱……”   张嬷嬷:“公主府有的是钱!”   唐公公默默看了两眼张嬷嬷,摇头道:“嬷嬷啊,就算你想订,什么酒楼能这么快做出你要的东西来?吃饭就这么点时间,加紧做完了,人家饭也吃饱了,我们饭也吃饱了,吃不下啦!”   张嬷嬷:“那只能发银子了。”   唐公公正欲再说话,前方左跨院中,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还有尹府管事,吆喝的声音:   “好好建,晚上之前建好了,郎君重重有赏!”   这“重重有赏”之下,是齐心协力的:   “是,郎君!”   张嬷嬷:“……”   唐公公:“……”   张嬷嬷的声音颤抖了:“他、他还想要弄什么?”   唐公公:那谁知道呢!   -   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饭点了。   可却没有人给公主送饭,甚至连原本守在住院外的奴仆,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确实没人看守了,可门窗在之前都被栓紧了,现在从里头也出不去——啊,是自己出不去。   公主可以从天窗飞出去。   怀樱正坐在桌子前,对着面前的一盘龙须酥发呆。   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饭……之前还觉得公主跑出去,只为拿一盘龙须酥很奇怪,现在饿了,却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出去拿食物,不是天经地义一种事情吗?   可正是因为饿了,面前这盘平日里普普通通的龙须酥,怀樱不敢吃了。   半晌,她怯生生问:   “公主,您饿了吗……”   “不饿。我在外头吃过了。”   “哦。那……那张嬷嬷不会明天也不给我们吃饭吧?她真的敢吗?”   “有时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元观蕴,“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我们明天岂不也吃不上饭?”   怀樱已经开始焦虑了。   她很饿,但眼前的龙须酥,更加吃不下了。   若是明天也没有饭,后天也没有饭……   虽不至于饿死,因为公主是能够从天窗飞出去的,但每每劳烦公主飞出去找食物吃……怀樱总觉得自己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转变思维。   若是由我飞出去……   ……这未免也太难为奴婢了……   “明天?”元观蕴,“明天事情应该就结束了。”   “什么事情?”怀樱先是迷糊,接着一激灵,“公主说的是驸马和张嬷嬷的对峙吗?现在是谁占上风?张嬷嬷根深树大,驸马恐怕很难——”   “驸马。”元观蕴,“占上风的是驸马。”   “……啊?”   “如果占上风的是张嬷嬷,院子不会没人在,我们不会没人管。”元观蕴。   公主说得很简单。   但也许,道理就是这么的简单的吧!   怀樱一下子被说服了。   她敢伸手碰面前这叠龙须酥了。   咬一口,咔嚓咔嚓。   油,面,糖的甜蜜滋味,在口里绽放开来。   正吃得欢快之时,屋外突然传来一些响声,一道左手提着尖木、右手提着刀,铁塔一样的身影,被灯火染上门扉。   不等怀樱产生紧张,那靠上门的身影,已经轻声喊道:   “公主,我是武陵赵老五,我来救公主了!武陵赵老五来救公主了!武陵——赵老五——”   同时,一阵刷拉刷拉的声音响起来。   他正在用钢铁砍门上铁索。   外头的人姿态这么低,害怕的怀樱,顿时不怕了。   只见她拿手帕快速抹了抹嘴角,姿态很高地淡淡嗯了声:   “知道了,嚷什么?我替公主记着呢!”   那外头的人,不止不生气,身体反而更加伏下去:   “是是,劳烦怀樱姐姐了。”   说着,赵老五手中钢刀再用力一劈,刷拉,门上铁索断了。   怀樱已经擦干净了自己,兔子一样跳到元观蕴身旁,束手恭立,手里还捧着张湿水的帕子。   这帕子,是准备给正写字的元观蕴擦手用。   这样,进来的赵老五,看见的便是八风不动的公主,与临危不乱的婢女。   仪态,重要的是仪态!   尊贵,首当的是尊贵!   元观蕴:“……”   虽然没什么必要,他还是搁了笔,拿这帕子,擦擦手,再站起来。   怀樱适时扶起他的一只手。   便这样搀扶着金尊玉贵的公主,不紧不慢,往外走去。   一路上,灯火越发通明,元观蕴也碰到了更多想要来解救公主的奴仆。   驸马占上风是毫无疑问的。   但驸马是怎么让怎么多公主府的奴仆主动反水张嬷嬷,前来救公主?   他很好奇。   黑夜里,一只金红的蝴蝶忽然飞过来。   不止一只。   是纷纷扬扬的金红色蝴蝶,在夜色中偏偏腾飞。   哪里来了这么多蝴蝶在乱飞?   一只蝴蝶飞到元观蕴的眼前,伸手接住。   不是蝴蝶,是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一看,里头写着——   “谁若救出公主——”   前方的左跨院处,传来齐齐的呐喊。   “赏——”   “良田百亩!”   “黄金百两!”   “可脱奴籍!”   “子弟入学!”   元观蕴走过转角,没有了花木的掩映,他终于见到左跨院现在的样子。   只见院子的正中心位置,凭空其了一座三层的木质高塔。   塔的最上方,四角都挂着大灯笼,灯笼里的火焰将塔顶照得灯火通明。   塔中放着案几,案几上是小山一样的金银。   尹问绮正站在这金银之后,一挥手,便洒下群群金红蝴蝶——便是那张四处翩飞,动摇公主府奴仆心神的纸张。   每当他洒下纸张,尹府奴仆就高叫着上面一段话。   元观蕴明白这些反水的奴仆是怎么来的了。   他发现周围的奴仆,无论是原本站在这里的,还是跑去住院簇拥他过来的,此刻都昂这头,迷幻地看那在灯火之下,宝光灿烂的金山银山。   元观蕴也在看。   他在看金银之后的尹问绮。   黑色的夜,红色的焰。   无数飞纸之中,尹问绮一贯笑盈盈的脸上,难得露出生气来。   他为什么生气?   是为了我吗?   元观蕴的心突然被拨动一下。   公主府是我的。   这个人,也是我的吗? 第20章 孝烈宣皇后。   “公主!”一声自旁边传来的大喝,打断元观蕴的思绪。   元观蕴转头看去。   脸色灰白的张嬷嬷捂着额头,于不远处盯着他,从那张开的指缝中可以看出,她额上的肿包已足有鸡蛋大。   “闹成这样子,公主满意了吗?”   夜色也掩不去对方狰狞的模样。元观蕴不悦想到。   不过,没有关系。   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止是她。还包括未来其他被派来公主府的嬷嬷,那些“王嬷嬷”、“陈嬷嬷”、“许嬷嬷”……   “是我在闹吗?”夜色里,元观蕴的神情宛如冰封,“分明是嬷嬷在闹吧。若非嬷嬷说什么皇后娘娘口谕禁足我,非要把我关着,硬生生分隔我与驸马,驸马如何会行事激烈?”   高塔上的尹问绮显然发现他了。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尹问绮将手中纸条一丢,不撒了,人也绕过身前的金山银山,朝塔外探着身子。   不会掉下来吧?   这个担心有点没道理,但在这时刻,确实掠过元观蕴的脑海。   张嬷嬷无比愤恨:“娘娘为了公主仪训,亲下口谕叫公主禁足,公主不思感恩就算了,还闹出这么多荒唐事情来,等我明日面见皇后娘娘,定要向娘娘禀明一切!”   她如此威胁完毕,却见元观蕴直接转过了身。   如此干脆利落,轻描淡写,就像是自己再也不值得对方窥上一眼。   怎么可能?   张嬷嬷深感荒谬。   自己是公主的教养嬷嬷,自己的背后,站着的可是皇后!这么个深受厌恶毫无宠爱的公主,凭什么?依仗什么?骄傲什么?   “这刁奴说奉母后的命令禁足于我,我却艰辛慈和的母后不会下这样的口谕。”这时候,转身面向垂花门的元观蕴开口,“敢问周御史,假传圣谕,该当何罪?”   只听轰隆一声。   虚虚盖着垂花门的两扇木板,被尹府的人豁然打开。   木门之后,一身官袍的周御史正居垂花门中间,双手背后,不怒而威:   “罪该问斩!”   伴着这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张嬷嬷错愕之中,竟失手弄破了额上的肿包,刹那间,血水混杂脓液,涂了她半张面孔,一半是人,一半似鬼。   为什么周御史会恰恰好出现在这里?   很简单。   公主府的左跨院曾是周御史的家,白日里的械斗又引来过金吾卫,周御史有很大概率听说这件事,进而产生好奇,并在下班时间往这里一探究竟。   但这只是推测。   真正让元观蕴确定周御史确实在此的,是一片藏在垂花门木板后的官袍衣角。   此时此刻,此地若有一位官员,除了周御史,还会是谁?   所以,元观蕴引诱张嬷嬷说出那句话。   ——皇后娘娘口谕禁足公主。   但皇后没有说过这句话。   不是因为怀樱曾在他耳旁这样急急解释过,而是两次和皇后的接触,让他意识到:   快准狠扣下黑娘的皇后,如果要做,会做得让人更加愤恨,更加无力。   而非如此小人得志便猖狂。   事已至此,完全不用元观蕴再多说多做什么,周围萎靡的公主府奴仆,突然间便似被注入了活力一般,迅捷地冲上来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绳子,将张嬷嬷紧紧捆住!   眨眼之间,这耀武扬威的嬷嬷,便从人上人变成了待宰羊。   她初时还在嘶叫:“你们敢!你们敢!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我是娘娘的脸面,你们敢——娘娘定会为我讨回公道,将你们一个个都打死打残——”   可一转眼,嘶叫变成了求饶:   “公主,公主我错了,公主救我,公主饶了我——”   等她被奴仆们拖远了,晚间夜枭尖利的鸣叫声,也算是远去了。   周御史冷冷看了被拖走的张嬷嬷两眼,转头问元观蕴:   “这奴仆还做了什么悖逆的行为?请公主现在就说,明日我也好一同送呈圣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剩一个小小收尾的问题。   他对着站在旁边张望情况的唐公公,理了一下衣袖。   里头不是别的,正是从唐公公床下搜出来的那本蓝色封皮线装账本。   于是,唐公公确凿地在不应该的时间与地点,于不应该的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命根子。   他的眼神直了直。   接着,“扑通”一声。   他两腿一软,双膝落地。   不是冲着元观蕴的。   是冲着周御史的。   静悠悠的夜晚里,只听唐公公的呜呜哭声,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周御史,您这青天大老爷可算是来了,您不知道,这张嬷嬷在我们公主府中是多么作威作福,目无尊上,我忝为公主府的总管,算位次,本该是跟她同列,她却每每打着皇后娘娘的旗号,欺压于我,鱼肉上下……我要把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威福嚣张都告知给您……”   周御史虽然觉得唐公公这么激动很是奇怪,却归结于这乃是张嬷嬷过于丧心病狂造成的结果。所以他点点头:   “如实说来!”   接下去的事情,元观蕴不用管了。   明白过来的唐公公,自然会和周御史说清楚。   他目光一转,转到尹问绮身上。   这时候的尹问绮,早已从高塔上下来了。   他正在尹府人的簇拥之下,慢悠悠地走在公主府的花园中;这时候,形势大白,公主府的人俱都对进来的尹问绮点头哈腰。   ……好像没什么用。   尹问绮微抬下巴,眼神略略睥睨的看着左右的人,训斥道:   “公主府,是公主的府邸,明白吗?公、主!”   尹问绮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元观蕴想了想,邀请道:“驸马,一起回主院吗?”   那张睥睨的脸,一晃成了笑脸。   尹问绮抛下了两府的奴仆,独自快步走到元观蕴身旁,和元观蕴小声说话:   “早晨被拦之后,我就知道事情不对……阿娘提醒了我周御史的府邸,我想这个主意好,于是派人专门等周御史下朝,说这里出了事,让周御史过来看看……对了,公主别担心,地肯定还是公主府的地,只是当时买的迟了,还没来得及过户……”   “总之——”   元观蕴发现,自己的手被尹问绮牵住了。   他转头看去,身旁的人用一种明亮而热烈的目光看着他。   “我虽然没太多本事,但公主既然嫁给了我,若是再受人欺负,千万不要忍气吞声,我一定会为公主讨回公道的。”   “……”   尹问绮也在试图保护我,和黑娘一样。   元观蕴想。   可又不一样。   黑娘总是让他退让、躲避。   尹问绮不这样。   元观蕴轻轻回握下尹问绮的手,又在对方还没有感觉到之前迅速松开。   他觉得自己似乎冲动了点,这大概是不对的。因为尹问绮是为公主做这些。   但他……不是公主?   -   宫禁幽深。   睡到一半的端木皇后突然惊醒了,她睁开双眼,从窗户里吹进的冷风正好将帐幔吹得波浪一样抖起来。   正如此刻她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怎么会做起了这场噩梦?   梦见了孝烈宣皇后?   她沉默半晌,坐起来,对外头说:“将黑娘叫来。”   当黑娘穿戴整齐,于半夜来到皇后寝宫的时候,皇后正穿着一件中衣,坐在桌子前喝水。她没有绕圈子,直接说:   “我梦见了宣皇后。”   “唔。”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宣皇后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黑娘,“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孝烈宣皇后,不是当今圣人的皇后,而是圣人兄长的皇后。   圣人的兄长,是端朝世祖,龙驭宾天之际,兄终弟及,传位于圣人。   “嗯……”皇后慢慢喝水,“世祖宾天之后,宣皇后于寝殿之内引火自焚,追随世祖而去。由此谥号孝烈……”   她在这里停顿了许久,目光突然一转,转到黑娘身上。   “当时你在现场。她死得痛苦吗?”   “……”   “十七年了。这件事情你竟然还不敢说?”皇后耻笑,“不就是圣人烧了他嫂嫂吗?”   黑娘像遭受了一记虚空的鞭子,整个人都打起了摆子。   “娘娘。”   这时候,殿宇的门轻轻被叩响,是外头的女官。   “外头有消息传来。”   “进来。”皇后喊了人。   于是女官进门,凑到皇后耳旁低语。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偶然几个词汇飘出来。   “张嬷嬷”……“公主”……   明月奴。   黑娘想,想到了明月奴,她似乎有了些力量,颤抖也开始慢慢平复。   皇后听罢,想到了自己今晚的这场梦。   梦中,被火焰吞噬的宫殿之中,突然蹿出一道人影来。   那是宣皇后宫中的女官,那女官浑身是火,面孔已然化作火脸。   这张火脸便在火焰之中,向她咆哮:   “你会得到报应的,你们夫妻会得到报应的,你也会像皇后娘娘一样,得到这个下场——!”   可笑。   端木皇后想。   烧死宣皇后的,是圣人,又不是她。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得到什么报应?   她厌烦无比,对女官说:   “处理了。这世上总是有这么多不知所谓的奴婢。” 第21章 【精修】他往公主怀中靠了靠……   一晚上酣畅好眠,等到第二天尹问绮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轻松、精神奕奕,窗外更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公主又早早起床了,如今并不在室内。   他慢悠悠的起床、洗漱、换好了衣服,再到厅堂吃早饭。   昨天带了好一批尹府的下人来公主府,如今到处都是眼熟的面孔,连早饭的味道都很熟悉,感觉就和在家里一模一样,舒适得很。   尹问绮吃了两口,问寸金:“公主什么时候起来的,早上吃了什么?”   “两个半时辰前。”寸金。   “这么早?!”尹问绮大吃一惊。   “嗯!”寸金重重点头。   虽然昨日郎君狠狠展现了一番身为驸马的担当,但寸金看着精力和好学之心都旺盛到可怕的公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时刻激励一下郎君,让郎君与公主时时携手并进。   看,现在郎君正皱眉,他开始重视自己的学业了……   “早饭这么早吃的,现在肯定饿了吧。”尹问绮挂念起来,“我带点吃的去找公主好了。公主是在书房吧?”   不用寸金回答,已经笃定公主正在书房的尹问绮,挑出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一盘早点,端起往书房那里去了。   “……”寸金看着尹问绮的背影。   这样……也行吧。   这样……真行吗?   忠诚的仆从忧心忡忡。   元观蕴发现尹问绮进来了。   他读书是细致的,耳朵里听见那匆匆中带着欢悦的脚步声的时候,视线还停留在书卷上。   这页还有两行没读,读完吧。   理智如此诉说着,可思绪又像是自有主意,轻轻一跳,就跳到了驸马身上。   当先自然是发现驸马身上的桃红衣裳,颜色很艳,艳得不像是男子衣衫的用色,可配上驸马白若牛乳的肤色,又显得相得益彰,十分称合。   人未近,声先至。   “我听寸金说你两个半时辰前就起来读书了。”尹问绮关切道,“饿不饿?给你带了盘点心来。”   点心是盘桃花冻,晶莹剔透的糕点盛在碧玉盘子上,闻着有淡淡的桃子香,漂亮又引人食指大动。   元观蕴恰巧有些饿了。   从宫里就是这样了,他总饿得很快,有时饿烦了,蹙着眉,恨不得把无底洞一般的胃直接切掉一半。   但元观蕴暂时没有吃。   宫里是不敢吃。   现在是……   元观蕴意识到自己正在分心。   胃是饿的,但他没有被饥饿牵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注意力反而落在了尹问绮的发冠上。   乌黑的头发被发冠竖起,就中簪了一支桃花簪。   木头的簪身上,开了两朵桃花,一朵绽放,一朵含苞,两朵花下,各有三四片弯弯探出的翠绿叶子。现在正有一点光斑,照在这桃花与叶上。   再待人一动,粼粼光斑更明晃晃跃到脸颊上。   元观蕴被晃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观察得有点久,好像都把尹问绮从上到下打量完了,心里也随之涌起一股怪闹腾的情绪。于是他含糊应了声,先说谢谢,再说待会吃,又准备去翻书。   但兴匆匆前来投喂的尹问绮不准备败兴而归。   他又叫一声:“公主——”   声音甜一点,黏一点。   “嗯?”元观蕴。   就是他启唇的这一瞬间,桃花冻被精准的喂到他的唇缝里。   滑嫩的糕点是沁凉的,沁凉中又带着一点火星似的热,是尹问绮指腹上的温度。   元观蕴一抿唇。   桃花冻就化成一道甜滋滋的水,咽下喉咙。   “味道不错吧?”尹问绮问。   “……挺好。”元观蕴。   得了认同的驸马眉开眼笑,将点心碟子放在桌上,又很自然地凑近坐下,挽袖磨墨。他这样轻快明朗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看见元观蕴将一本已经写满了问题的书本翻开,在这书本的最末,又添了两个问题,把这书本彻底写完。   随后吹吹干。   合上。   放到旁边一模一样的两本书本上。   尹问绮磨墨的手,缓缓停下。   悠然徜徉的快乐暂时停止徜徉。   他发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好像只是一……二……两天没有跟公主解答过问题,公主的问题集,已经攒到三本那么多了吗?   他可以再把士夫子偷渡过来替他解释,可是,可是——   两天三本,未免也真的太多了吧?!   “驸马……”   “公主,我们去上巳节吧!”   两道声音重叠响起,尹问绮的声音完全将元观蕴的声音盖住。   “上巳节?”元观蕴一愣。   “没错,明天就是上巳节了,每年的这时候,皇都都挺热闹的。从王宫贵胄到普通百姓都会出来,有时候圣人和宰辅也跟着出现,聚在曲江池畔玩耍。玩耍的东西可多了,我们可以看皇都戏班子的杂耍表演,还可以在两岸骑马,射箭,走到再靠外一些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就多了——”   为了逃避那可怕的会吃人的三本问题集,尹问绮说起上巳节的好处来,简直如瀑布飞流直下,滔滔不绝。   元观蕴的思绪再一次从书本上跑开了。   他仿佛伴随着尹问绮的话语,来到了墙院之外,面前是流动的河水,随河水徜徉的彩舟,两岸的杂耍、骑马和射箭,还有许多许多的房舍食摊,摩肩接踵、络绎不绝的人群……   他置身其中。   没有人注意他。   他是自由的。   没错。   元观蕴想,虽然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但他依然惊奇于自己竟然现在才意识:   从此以后,他可以随时随地、光明正大的出门了。   他是自由的。   元观蕴的视线,再次偏到尹问绮身上。   一身桃红的驸马还在点检新鲜,有说不完的话。   真热闹。   热闹得像是一支开得热烈的桃花,从院墙之外探进来。   而他够着这支桃花,翻出墙院。   上巳节的当天,曲江池畔果然人满为患。   他们到达曲江池畔的时候,一条足可容纳三五十人的彩舟,正在池中飘荡。   忽然,一位身着明黄衣袍的中年男子站起来,来到彩舟边沿,蹲下身,将手里的一盏盛有数颗红枣的莲台放入曲江池水中。   虽然隔得远远的,元观蕴依然感觉喉中一阵紧缩。   那是皇帝,圣人。   有了圣人的带头,那些同在彩舟上的文武官员、皇室宗亲,也先后走到彩舟边沿,将手里盛着红彤彤枣子的莲台放入水中。   水波悠扬,数以百计的莲台开始沿着水波,往池水两岸淌去。   “福枣,圣人发福枣了!”   池畔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纷纷伸手去够水中的枣子了。   这时,那彩舟又悠扬往前,舞女献舞,歌姬献唱,叫那舞影,歌声,洒落一池。   年年都有上巳节。但并非每个上巳节圣人都会出来。   尹问绮忙道:“今年的福枣看着不少,我们要不要也去池边捞一捞?”   元观蕴不想过去。   但他更不想自己厌恶的情绪被人看出去。   他转开目光,指着前方同样围了不少人的地方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尹问绮朝那里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应该是法澄大师在念经洒甘露,为前来的信众祈福去晦。”   他觉得法澄大师的驱晦很好,曲江池畔的福枣也不差,念头一转,有主意了。   “寸金,怀樱,你们去曲江池畔捞福枣吧,我和公主去法澄大师那边排队。”   可能是圣人的福枣太有吸引力,法澄大师这里排队的人虽然不少,但也不多。   来到这里的时候,尹问绮直接伸手进荷包,取出两枚金豆子,放在一位穿灰衣服的小沙弥手里的钵中。   “请给我们两个号牌。”   号牌要这么贵吗?元观蕴想。   就在这时候,后边也传来一道声音。   “也给我一个号牌。”   但对方的手里拿着的,不是金豆子,而是一片翠绿的叶子。   很新鲜,看样子刚刚从曲江池周围的树上薅下来。   小沙弥保持着一样的微笑。   他按着顺序,先给了尹问绮元观蕴一人一个号码牌,又拿了第三个号码牌,交给那位将树叶投入钵中的施主。   尹问绮悄悄和元观蕴咬耳朵。   “过来这里排队的,总要布施一点。但布施什么,和尚没有规定。有钱的,丢两个金豆银豆,没钱的,拿点吃的来,拿点花花草草,和尚们也认。我觉得——”   这时候,后边又来了个大腹便便,穿金戴银的商人。   只见他手里捧着两个黄金大元宝,待他将这大元宝投入小沙弥的钵中时,沙弥拿拖着钵的手都往下沉了沉。   这商人叮嘱道:“小师父,你记得跟法澄大师说,轮到我的时候,多给我洒两遍甘露,把我从头到脚的晦都给去去!”   小沙弥冲他竖掌,微笑。   商人仿佛得了准信,也立刻双手合十,面露微笑,安安心心拿着号牌排起队来。   “哎,干嘛呢!”尹问绮评价,“法澄大师一早上专注念经就没停过,哪会去记这些,在这里排队的大家肯定都是受到一样的赐福驱晦,我觉得这家伙有点傻。”   “……”元观蕴。   他看看钵里的树叶,再看看尹问绮。   觉得尹问绮也有点傻傻的。   这队伍不长,排起来自然很快。不过一会,前头便只剩下几个人,他们也见着了坐在其中的法澄大师。   皇都第一高僧的驱邪赐福仪式,并没有弄得很隆重。   只是坐在一张旧蒲团上,一面念经,一面拿着杨柳枝在面前的旧钵上蘸水洒在前来祈福驱晦的百姓身上。   这是元观蕴第一次见到声名远播的法澄大师,那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老和尚。   说年轻,是因为那张红润的脸上,肌肤光洁,双目有神,并没有多少老态,甚至没有多少皱纹;但说他年老,则是因为他那茂盛的长须已经全白了。   总而言之,是个一眼过去,便觉神秘的和尚。   但元观蕴的注意力,还是很快就被法澄和尚身旁叩首的人吸引。   那是位年轻的男子。   虽穿着沙弥常穿的灰色僧衣,却并未落发受戒,依然带发修行。如今,一身灰色单衣,一头披背长发。   每当百姓受完法澄大师洒下的杨柳枝水,重新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他便会伏地冲对方叩首,无论贵贱。   地上的尘埃很快沾染了他的衣角、膝盖、额头。   有衣物包裹的地方还好,没有衣物包裹的地方,如他的掌心额头,都已经红肿破皮了。   但这并没有掩去他的好颜色。   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淡然而平和,像远山上的白雪,皑皑洁净。   那是一张有些像元珩的脸。   那是武陵王,元无忧。   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宗室子弟。   元观蕴并不想和对方打招呼。   但对方这时也看见了他。   他遥遥冲元观蕴颔首,张了张口。   从口型可以辨出,对方在说:   “却月皇妹。”   ……虽不太熟,确实也见过。   小时候,见过一次。   元观蕴只能点头,也遥回一声:“武陵王兄。”   他的声音元无忧有没有听见不知道,身旁的尹问绮显然听见了。   “武陵王也来了?”尹问绮回头看了一眼,等看清元无忧的模样后,立刻微抽一口气,“他的额头不疼吗……就算想要舍身出家,也不用如此苦行吧?”   同样的问题,十几年前,元观蕴就问过了。   那是他和元无忧仅有的一次碰面,那时候,他母亲还没有去世,他大约三四岁。   时间虽然过去了很久,现在想来,还是记忆犹新。   那时候,记得临近圣人的寿辰,宫中花园装点得很是漂亮,他们在花园里拿着花枝玩耍,跑到花园凉亭的时候,花枝不小心扫过坐在凉亭中抄写经书的元无忧。   他们都有些紧张,连忙上前,问王兄没事吧?   元无忧笑笑,说没事。   可他还是看见,元无忧的手背破了,写得好好的经卷上,被滴落下来的血滴污染了。   他想要带元无忧往母亲的宫殿中去包扎伤口。   但元无忧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跟着他们回去,只是撕毁了那张被污染的经卷,接着,摸着手背的伤口,若有所思。   而后,元观蕴便看见,对方重新取出一张纸来。   这次,他刺破指尖,用指头的血,开始书写。   只是一会儿,便写出了好些字来。   一眼看去,金色纸上,字字猩红。   元观蕴记得,当时的自己感觉有点害怕,于是没有再在花园玩耍,而是早早回到了母亲的宫殿。   母亲的宫殿中,圣人也在。   圣人喜爱母亲吗?也许是喜爱的吧。否则如何会时时来到母亲的宫殿?为何要亲昵的叫母亲的小名“频伽罗”?   那时候,自己并不惧怕厌恶圣人,更没有觉得和其他皇子皇女不一样,于是,进入宫殿看见圣人的他,敢于直接扯住圣人的衣袖,说:   “父皇,无忧王兄为什么要刺破指头书写经书?那不是很痛吗?那是血经吗?是献给你的吗?父皇你想要那样的东西吗?”   圣人哈哈大笑,把他抱起来,拿胡须扎他的脸。   “你这小小的孩子还知道什么叫血经?”   元观蕴当然知道!   “那知道你无忧王兄抄的是什么经书吗?”   “是《心经》!”   “你真看得懂?”   “我还能背呢,看一遍就背下来了。”   当元观蕴大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即使时隔了这么多年,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圣人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会儿。   母亲的脸色变得苍白。   然后,母亲将他从圣人怀中接回来,笑道:“这小小的孩子,为了讨你的喜欢,已经开始骗你了。他背那心经背了足有一个月呢。”   圣人问他:“是这样吗?”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说谎。   可是母亲抱着他的手有点紧。   他犹豫片刻,说:“也没有一个月那么久……”   于是圣人亲昵地点点他的鼻子:“小机灵鬼。”   再后来,母亲死了。   记忆里会拿胡须扎他的父皇,变成端坐在高台上掌控他生死的圣人。   这些年,元观蕴很少去想母亲生前的事情。   因为每想一次,他就对圣人恐惧一分。   每对圣人恐惧一分,他也就更厌恶一分。   厌恶那恐惧本身。   环境突然变得拥挤了。   当元观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曲江池畔的福枣都捞完了,于是原本聚集在池畔的大家,又涌向法澄大师这里来驱晦。   而刚刚驱完晦的他们,便被这些涌来的人群推挤着。   尹问绮正牢牢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带着他离开人群。   但人群聚成的洪流太挤太急,尹问绮就像其中小小的黄金鱼,虽然很努力的扑腾着,还是被冲得节节后退。   元观蕴看看周围,思考片刻,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改为环住对方的肩膀。   接着,他的另一只手挡在两人身前。   不费劲,不困难。   一个小小的环抱,像是急流中的礁石,护着他们,稳稳扎根。   “人太多了,等他们排好队我们再走。”元观蕴,“待会我们去哪里?”   “我……”尹问绮在元观蕴伸手的时候,已经有点呆住。   他呆了片刻,没有把元观蕴的手拉下来。   而是默默的,顺着公主扶住自己的力道,朝公主怀中靠了靠。   靠得近了,他突然发现,公主的身高有点变高了。   好像稍稍比他高出了一线。   “我们……待会……”他莫名有点脸红,“去骑马吧?” 第22章 他可以抱着公主一起骑马。也……   元观蕴不会骑马。   对于不会的东西,他总是有足够的好奇与兴趣。   于是一晃之间,他已经忘记了身后的元无忧,忘记了彩舟上的圣人,只用稍带克制的跃跃欲试,点头同意:   “好,我们去。”   曲江池的西侧,是专门的跑马场地,不独上巳节的时候,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在此地信马由缰,人数众多时,还有举办赛马比赛,很是热闹。   当尹问绮和元观蕴来到这里的时候,好不容易抢到福枣的怀樱与寸金,已经带着两只矮小的果下马,等候在这里了。   尹问绮指着两匹中粉白粉白的马,重点给元观蕴介绍:   “这叫胭脂!体态修俊,脾气温顺,最重要的是,它虽然很温和,跑起来却一点儿也不慢,不像大多数温和的马,跑起来都优哉游哉的,公主骑着它,兴致起来时,和别的贵女们跑跑马,比比速度,也不会落后……”   这匹胭脂确实很好看,睫毛长长的,眼睛是杏仁状,看着你的时候,忽闪忽闪,仿佛在笑。   但元观蕴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被站在它隔壁的黑马吸引。   这匹黑色的马,浑身毛发都像黑缎一样光亮,但披洒在脖颈上的鬓毛与四蹄则浑如白雪,腰腹处还有白色闪电一般的花纹。   看着……挺俊。   “那匹叫胭脂,这匹呢?”他指着黑马问。   “它叫飞霜。”   这是尹问绮给自己准备的马。   按道理来说,他是男子,应该骑上大马。但经过他这几天来的细致观察,他逐渐确定,公主应该是不会骑马的。   这样的话,他骑什么大马?   何不等教会公主骑小马之后,两人骑着小马,在曲江池畔,迎着凉风,并辔前行?   “飞霜跑动时非常快,几乎能赶上普通大马了,难得的是它跑起来也很稳,就是脾气有点暴躁……”   元观蕴将怀樱给自己捞来的福枣,喂到飞霜嘴前。   飞霜喷了口气,舌头一卷,毫不客气地把莲台里的福枣全部卷入嘴里。   嚼嚼,吞下。   旁观的怀樱觉得有点不好……也没那么不好。   她保持温驯的沉默。   虽然圣人的枣子很贵重,但这果下马,也很贵重。   贵重的马吃几颗贵重的枣,也很正常吧?   显然尹问绮和寸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就是几颗枣子吗?   介绍完了马儿,尹问绮蠢蠢欲动:“公主,要不要上马试试?胭脂最温顺……”   然而元观蕴的目光定在飞霜上。   于是尹问绮善解人意地转口:“飞霜也可以。”   他伸手去牵飞霜的缰绳,将马拉住。   还好这几日来,其实尹问绮也抽过时间摸摸马,刷刷毛,喂喂东西,多少在这脾气暴躁的飞霜的面前,混了个眼熟,没在这时被暴躁小马直接甩开。   尹问绮再接再厉,凑到飞霜耳朵旁,小声说话:   “好马,乖马,天下第一帅马,让公主骑上去,回头喂你吃好吃的啊!”   说罢,见自己的贿赂似乎有点效果。   尹问绮赶紧转头:“公主,快上马!它被安抚住了!”   这是元观蕴第一次接触马匹。   虽然只是果下马,但会动。   他有点谨慎,靠着飞霜站了一会,双目直视飞霜的眼睛。   刚刚他就看了胭脂的眼睛,觉得胭脂的眼睛很美很亲切。   现在他做出同样的行为,试图从这匹黑马的眼睛中,看出它的情绪。   飞霜的眼睛……有点不耐烦。   但好像没有太多的抗拒。   也没有什么警惕。   于是,元观蕴抛掉迟疑,不再耽搁,直接翻身上马。   坐上马背的时候,身下的马很明显的动弹起来。   他的肌肉跟着紧绷。   但飞霜也就只只是动了动,往前迈了下蹄子,立刻又被尹问绮抓住了。   元观蕴看见,牵着缰绳的驸马,赶忙再把脑袋凑到马脑袋旁边,两手摸摸马马,嘴里也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跟马儿说什么承诺。   很认真的样子。   就像他和自己承诺的那样子。   原本紧张的元观蕴,不知不觉,将肌肉放松。   有种古怪的感觉。   感觉驸马肯定能将马安抚下来,他不会有任何危险。   就在这时候。   “哥,嫂嫂——”   背后传来尹梵萝的叫声。   正给飞霜许诺了许多好东西的尹问绮循声回头,当场吓了一大跳。   只见身后几步,自己那骑术普普通通,日常只会骑小马嘚嘚跑的妹妹,竟坐在一匹神俊的枣红色大马上,那匹马的马背,甚至比尹梵萝的人还要高了!   “谁让你上去的?”尹问绮连忙道,“快下来!要是被阿娘看到,有你好果子吃!”   “哼,想不到吧,阿娘已经见过了。”坐在马上的尹梵萝悠然自得,“我可是得了阿娘的首肯,才坐在这马上的。”   “阿娘怎么会愿意?”尹问绮表示怀疑。   “因为我在啊。”又一道声音自马后响起。   紧接着,一道被枣红大马遮住的身影转了出来。   那身影一袭绛紫色胡服男装,却掩不去其玲珑的身段和秀美的面孔。   不是旁人,正是端木桃!   只见她抬眼眺了尹问绮一下,忽地单臂舒展,手掌一撑,整个人就像只鹞子般,轻盈飞上马背,稳稳坐在尹梵萝身后,将尹梵萝圈在怀中。   尹梵萝倒抽一口气:“桃娘,你厉害!”   端木桃方才慢悠悠的得意扬眉:“尹家哥哥,我的马术可是很好的,崔姨这才放心将萝娘交给我。”   话音方落,她的神色忽然奇怪了下。   因为,就在她的正前方,尹问绮的旁边,元观蕴下了马。   然后以几乎和她一样的姿势,自后飞身上马。   元观蕴已经不怕马儿了。   所以,在看见端木桃所展现出的技巧之后,忍不住试了下。   试完之后……也没什么感觉。   小马太矮,没有任何难度。   也许回头该试试端木桃骑的那种大马?   正思忖间,元观蕴听见端木桃的声音。   “公主很会骑马嘛。”   “我不会。”元观蕴实话实说,“这是第一次。”   端木桃的神色更加奇异,脸上似乎透出了一点竞争的味道:“公主不会骑马吗?那在骑马上,还真有天赋。前面就是跑马的地方,我要带萝娘一起去跑马,公主要不要也来玩一玩?我带公主骑大马。”   听到这里,尹梵萝忙从端木桃怀中钻出来:   “嫂嫂不会骑马,但嫂嫂会射箭!”   这是她从哥哥嘴里听来的。   哥哥嘴里,嫂嫂简直是后羿下凡,别说射鸟射鹰射靶子,连射星星射月亮都是等闲。   “前面除了能跑马外,还能射箭,嫂嫂来啊,桃娘教我骑马,嫂嫂教我射箭!”   尹问绮:“?”   他盯着妹妹,眼神很不赞同。   你把我的公主拐走了,那我呢?剩下来了?   然而妹妹压根没有注意就在旁边的哥哥。她眼里没有哥。哥哥天天看,现在干嘛还要看。   端木桃也没有给兄妹留说话的时间,只再略带不服的看了眼元观蕴后,便双腿一夹马腹,枣红大马由静而动,像是一道红电般,把风劈作两半,直冲出去。   眨眼间,便只剩一点遥遥的背影。   “公主,别管……”尹问绮转头和元观蕴说话。   上巳节,他一点不想被别人打扰。   然而元观蕴跃跃欲试:“走,我们也跟上,骑大马。”   尹问绮:“……”   他很失望。   比失望更失望的是,他同时失落的发现,端木桃来的这短短一会儿之内,公主似乎已经对马儿熟悉了起来,骑在马上的动作非常自然,说着“走”的时候,已经双腿一夹马腹,驱使飞霜往前小跑了。   我还没怎么教呢!   公主怎么就什么都会了?尹问绮不开心。   然而往前小跑了一段的元观蕴,忽又调转马头,重新跑回来,跑到尹问绮身旁停下,牵住尹问绮的袖子,很认真的说:   “驸马,我们一起走。”   于是,尹问绮心头的那点儿不开心,便被曲江池习习的柔风拂散了。   他重新春风拂面:“好呀。”   守在一旁的寸金,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听见郎君这样说,正要速速给郎君调来一匹大马,却见郎君没有任何心里障碍地上了专给贵女们骑的果下马胭脂。   然后,扯着缰绳,让胭脂与飞霜并排,自己也与公主并肩。   背后,看着他们的寸金:“……”   也行吧……?   就还……意外挺配的。   小马嘚嘚往前。   那蹄子,一下一下的,都是尹问绮心中咚咚的鼓点儿。   他看着并肩的自己与公主,想到了同乘一骑的妹妹与端木桃,妹妹刚刚好像很自然的后仰着靠入了端木桃的怀中。   嗯……   等回头公主完全熟悉了马儿后,就换成大马吧!   他让公主坐在前边,自己坐在公主后边,抱住公主。   公主也会自然地靠入他的怀中吧?   当然,自己也可以坐在前边帮公主控马缰,控马没有那么容易,然后让公主坐在自己的背后,抱住自己的腰。   这样也是很不错的。公主的肩膀也很好靠。   总之,都随公主的愿,两个都试试。   那脑海中的一些些思绪,便如同春天的柳絮一样,随风乱飞,轻盈飘逸,没有拘束。 第23章 就这样,揉一揉,转一转…………   等两人来到马场,先来一步的端木桃身旁已经围上了其他人。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郎君,很高,单眼皮,薄唇,眉梢锋利,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总是用一柄小箭,当做发簪,那箭的尾羽,便时而迎风抖动。   只要看了这箭簪,便没有人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   郑峤。   元观蕴想。   出身五姓望族中的郑氏……但算是世族郎君中的异类,不好文华,偏喜武艺,尤爱弓箭,因此在郑氏子弟之中,不算特别得郑贵妃的喜爱。   郑峤出现在端木桃身旁不奇怪。   五姓望族为了保持血统纯洁,首选是内部通婚,彼此间的亲戚关系,都盘成了蜘蛛网,别说同是五姓的两个人,便是尹家,也和所有五姓望族,都算亲戚。这种情况下,上巳节碰到了说两句话非常正常,就是……   “前面在干什么?桃娘和郑郎君都不说话,光只围在他们身旁的人说?”尹问绮费解。   怪异的就是此处。   前方以端木桃和郑峤为首的圈子里,端木桃看马场,郑峤看箭靶,两人很有礼貌地并肩站立,但是一语不发。   “桃娘最近正在为这件事情心烦。端木家想把桃娘嫁给郑家,人选就是他。”无人问津的尹梵萝蹭过来,小声说话,又朝郑峤努努嘴。   这倒是个很正常的联姻。   彼此也算一对……   尹问绮看着前方两人。   ……冰人。   他被冻到了,忙拨拨马头,往公主那边靠靠取暖。   温顺的胭脂毫不反抗,依循主人的意志,往旁挪了两步。   至于飞霜,虽然是一副“我很酷别挨我”的样子,竟然也往胭脂靠了一下。   “感情得培养。培养感情得了解。”自认婚姻无比成功的尹问绮开始传授自己成功的经验,“如果桃娘不是非常讨厌郑郎君,就先认识了解一番……”   “倒不是特别讨厌。不过郑郎君有娘子了。”   “啊?”   “足有23个。”   “啊??”   “他把他收罗的23把名弓,都当做自己的娘子——”尹梵萝,“别说桃娘成不了桃弓,便是桃娘成了桃弓,她也只是24个之一……总之,郑峤好怪!我觉得桃娘根本没有必要嫁给郑峤!”   尹梵萝愤愤地和哥嫂说完了八卦,也就放开了这件事。   究竟这两个五姓望族的事情,和他们无关。他们既管不了,也没有立场管。   唯一能稍微扯上点关系的……   嗯,郑峤这样的奇怪的人,正能衬托出我对公主的喜爱,和对家庭的负责吧?   尹问绮飞快觑了元观蕴一眼,指着前边的射箭场,笑道:   “不是说要玩箭吗?我们别站在这里了,去前边玩吧——我已经让寸金把放在马车里的弓都拿过来了。”   当大大小小十数把弓被寸金带着,一字排开在元观蕴眼前的时候,元观蕴控制不住地眼前一亮。   他看看左边的弓。   左边的弓,通体金黄,比正常的弓要小一个尺寸,是个正合如尹梵萝这样贵女用的小弓。   他又看看右边的弓。   最右边的弓,很大,就跟刚才那匹高头大马一样大,应该是战场上的破甲弓,一箭射出,连人带甲,直接撕裂。   他不禁伸出手来,左摸摸,右摸摸。   他小时候摸过弓,后来也自己做过弓。只是还能拿到好弓的小时候,摸的是玩具弓;等长大了一些,又拿不到好弓了,只能试着自己去做,但没有人教,摸索着试过好几次,做出来的,也只能算是能用。   不够好,也不够便捷,不如他后来学会的投掷。   现在……   元观蕴转眼看着尹问绮,有点认真:“都给我试?”   “当然。“尹问绮被这样一看,也不禁认真了起来。   他拿了最左边的黄金弓,对公主说:“公主,靠左边的弓,都是给女子用的弓,开弓所需的力量会少一些,这样力气薄弱的女子,便能更加轻松稳定的开弓。”   他一眼看见公主拿了位于中间的一把弓,忙道:   “别看那弓轻薄,开那弓所需的力量,其实已经接近了成年的男子,公主小心,不要伤了——”   话都还没有说完,只见元观蕴轻轻松松,将弓拉了个几乎满圆。   ……手臂。尹问绮吞下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他又发现了,把弓拉成这样之后,公主皱皱眉,脸上竟然露出一种不满意的神气来。   这还是尹问绮第一次看见公主露出如此明显的表情。   接着,公主放下这把被其轻松拉弓,扭头直直走向最右边的那把几乎有尹梵萝一样高的破甲弓。   她把那弓拿起来。   把其支在地上,捏住弦。   一呼一吸之间。   开弓!   嗡——!   尹问绮仿佛听见了一道无声的肃杀铮鸣!   那把在战场上用来杀铁甲士兵的弓,竟然就这样被公主缓缓拉开了。   他眼见的余光,看见张大了嘴巴的尹梵萝。   很不淑女。阿娘看见,要骂她的。   但此刻,尹问绮完全没有精力去管尹梵萝。   因为他也很想张大嘴巴……他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在公主面前过于失态。   保持着这么个将弓拉开的姿势几息之后,元观蕴一松手,弓弦弹回远处,兀自嗡嗡不停。   手臂有点僵。   这把弓要这样开,还是有点费劲。   元观蕴刚动了下肩膀,就发现尹问绮忙忙过来,着急绕着公主转一圈:   “公主肩膀痛吗?这种弓的反作力很大的,便是在军中,也只有大力士可以用它,如果痛的话——”   尹问绮想要伸手给公主揉一揉肩膀。   但手伸了出去,还没碰到公主的衣服,他就警觉起来。   这是不是不太好?过于亲密,过于唐突了?   嗯……不能草率。   于是那手一转,转到了尹问绮自己的肩膀上,他揉着自己的肩膀,给公主做示范:   “就像这样,揉一揉,转一转,如果舒缓了就好,如果还没有舒缓,等回去了我们叫疾医到家里看看。”   元观蕴看了尹问绮一小会儿。   眼睛忽闪下。   虽然肩膀并不痛,他还是按着对方示范的模样,揉了揉肩膀。   “嗯。”   “好点没有?”尹问绮关心。   “好多了。”元观蕴。   于是尹问绮放心了,准备继续刚才的步骤,给公主示范一下开弓射箭。   他看着公主,发现公主放下了那破甲弓后,也没有回到属于女子的那块区域,而是在成年男子的弓中,选择了一柄强弓。   那强弓是——   “追月弓!”   “追月弓?它的名字吗?”元观蕴低头看看手上的弓,这是把弓身铁黑,弓弦幽蓝泛金的一把弓,看着这把弓的弓弦,确实能够想象到深蓝色的夜晚上,一轮金色明月。   “不错,这把弓叫追月。”尹问绮,“原本是南楚皇室的珍藏。”   正细细抚摸着弓身花纹,熟悉手中追月弓的元观蕴一愣。   他飞快睃了尹问绮一眼,很意外,但没有太多的紧张。   现在他在尹问绮身边,已经能够做到不怎么紧张了。   尹问绮兴致勃勃地解说起来,相比于射箭,他还是更喜欢说这些好东西的掌故,说着这一件件好东西背后的故事,好东西便成了顶顶好的东西:   “南楚皇室里,藏有两把神弓。一把追月弓,一把并星弓。   要说来历,这两把弓的来历,便在它们的弓弦上。那弓弦,据说来自东海的一对蛟龙之筋。追月弓的弓弦幽蓝泛金,并星弓的弓弦幽蓝泛银;除此以外,搭弓射箭,前者快,快可追月;后者重,重使星迸。   既有形似,又有神似,故而分别得名‘追月’与‘并星’。”   至于为什么明明是南楚皇室珍藏,现在却流落到了尹家手中,也不消多说。   亡国叫一切奇珍异宝繁华锦绣,都风流云散。   元观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弓。   他心中突然产生一点奇怪的念头:   母亲曾是南楚的公主,那么,母亲游玩狩猎的时候,是否会用弓?用的,是普通的弓,还是这追月弓、并星弓?   他想了想,觉得依照母亲弱质纤纤的样子,应该是不可能用这把追月弓了。   但依然很神奇。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把他和遥远的南楚,稍作联结。   总之,一番兴致勃勃的解说完毕之后,尹问绮突然发现,自己又面临回同样的问题了。   他拿了这么多弓来,是想和公主一起射箭玩耍的。   他的设想中,自己可以先为公主示范一下开弓的姿势,然后再让公主开弓,自己在旁边可以调整纠正一下公主的姿势,就像是之前射箭师傅对自己的教学那样。   但是现在,公主的力气足以开破甲弓。   而自己……自己……   他看看公主,公主正在研究追月弓,于是他偷偷摸了把追月弓旁边的弓,试图开弓。   竖着开,没开成。   横着开,也没开成。   当尹问绮开始把弓往下垂,差不多准备用脚踩着来开弓的时候,他碰到尹梵萝看过来的眼神。   妹妹那虚着的眼神,很容易解读——   ‘哥,你放弃吧!’   尹问绮讪讪放下了那把成年男子的强弓。   他拿回最左边的弓,一把黄金小弓。   他轻咳一声。   公主的视线立刻循声飘来。   尹问绮拿着自己那本黄金小弓,此刻,他脑海中,有两种念头在打架。   一种是虚荣的。   给公主示范一下怎么开弓,开弓这个步骤你还是认真学过的,昨天也复习过了!你可以的。   一种是甜蜜的。   其实感觉现在也可以向公主坦白了……我虽然确实文不成武不就,但我感觉公主还是很喜欢我也很关心我的,我刚才只是稍一咳嗽,公主立刻就看过来了。   所以,向公主坦白吧。   公主会原谅我为娶她而做出的一点小小努力的……   再不坦白,只怕在武学方面,也要面临着那三大本厚厚的问题集。   那时他就真的下不了床了!   然后,在公主面前显耀的虚荣占了上风。   尹问绮一本正经,仿佛对一切轻松拿捏:   “公主,你看,开弓是这样的……” 第24章 “驸马,扶住我的手。”……   有点出乎元观蕴的意料。尹问绮教起射箭的姿势来时,十分有模有样。   他的背很挺,手笔直,双目直视箭靶到时候,也湛湛有神,非常自信。   当那搭在弓上的箭射出去——   “嗖——”   箭尖直入靶心!   ……入的是隔壁尹梵萝靶子的靶心。   因为注意力完全在尹问绮身上,所以元观蕴看得非常清楚。   元观蕴:“……”   一种既偏了又没有偏的结果。   那到底是算偏了,还是算没有偏?   他望着靶子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还是应该算偏了吧。   驸马在意自己射偏了吗?   应该在意。   那我待会应该怎么解释驸马其实没有射偏?   “驸马……”他转头看向驸马,却倏尔一愣。   在刚刚那点时间里,尹问绮迅速和尹梵萝交换了位置,站在那射入箭矢的靶心正前方。   现在不偏了。   “射得真不错。”元观蕴也流畅的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尹问绮笑得心虚极了。   “公主也试试?”   元观蕴确实需要试试。   他将手中的追月弓抬起,搭上箭矢。   好久没有正经射箭了。不知道准头还剩几分。   他将弓弦缓缓拉开。   这把弓的弓弦,静止的时候,几乎是幽蓝的;可等将它拉开,藏在幽蓝中的金色,便越来越明显,直到将其拉到满圆,弓弦几乎变成灿金。   “嗯,公主的姿势……肩膀……手臂……”   尹问绮过来,元观蕴感觉他想要掰一掰自己的肩膀,或者托一托自己的手臂。   如果他的手真的碰到了自己,元观蕴觉得自己可能会感觉到点奇怪。   但对方就像刚才一样,手根本没有靠近自己,而仅试图虚空上托时,他又感觉有点困扰了。   这么跑了一下神,箭脱手射出。   糟了。   一点浅浅的懊恼滑过心头。   脱手的那一刻,不用看,就知道这箭没有射好。   再顺势看看,果然,直接脱靶了。   “哎呀——”这道懊恼的声音属于尹问绮。   尹问绮现在不止心虚,还很慌张。   他首先坚信:公主的射箭技术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那现在这样……   该不会是我刚才一通乱教,把公主教坏了吧?   “公、公主……”   “名弓沦落至此,委实令人心痛。”   两道声音交叠着响起。   尹问绮回头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和端木桃一起站在旁边的郑峤。   也不知什么时候,对方过来了,双目还牢牢盯在追月弓上。专注得就像是在看……   尹问绮的脑海里,突然回忆起尹梵萝刚刚的评价:   ‘郑峤有23把弓,他看那些弓,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娘子!’   ……没错,炙热得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娘子。   他怀疑自己看公主的眼神都没这么炙热。   “这把弓我要了。”郑峤说。   “?”尹问绮。   “?”尹梵萝。   大概是这两兄妹脸上的错愕太明显,郑峤顿了片刻,又补充:   “要如何才能割爱?把想要的东西报给郑家管事即可。”   “不能。”尹问绮断然拒绝。   “为何?”郑峤疑道。   “这弓配公主,它叫追月,公主号却月,这弓天生就该给公主用。”尹问绮道。但他随即大方说,“除了这把弓外,郑郎君要什么弓自己挑,就当我送的了。”   他其实记得郑峤。   不是记得郑峤是五姓望族的郑峤。   而是记得,尹家曾经将一把名弓卖给郑峤,赚了郑峤市价十倍的钱。   还怪不好意思的。   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现在来点售后也未尝不可。   “……”郑峤实事求是,“天底下名字叫月的弓有很多,但那些坏弓要之无用。”   同样的,对于尹问绮想要送他的那些坏弓,他看也不看。   “追月弓在公主手上——”   他看一眼脱落箭靶的箭。   “埋没了。”   “在尹郎君手上——”   他又看一眼尹问绮手中的黄金淑女弓。   “也埋没了。”   “明珠不可蒙尘。”郑峤,“尹郎君与公主若肯割爱,想要多少金银田庄店铺尽管开口,我不会吝啬。”   这时候端木桃突然说话了。   她脸上带着笑容,如珠吐出的话里,却字字讽刺:“郑武夫,差不多了,你只是郑家的一位郎君,尹郎君可是尹家唯一的郎君。论有钱,你没他有钱的。”   “那又如何?”郑峤。   “没他有钱,你还想要他和公主的爱物?”端木桃。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郑峤,“若是本有可能得到,却因为没有争取而错失了,岂不是人生憾事?”   他说完,再转向尹问绮。   “尹郎君,请你好好想想,一个不用弓的人,拿一把好弓在手里,又有什么意义?徒做壁上装饰罢了!”   漂亮的壁挂难道不好吗?我就爱把我家挂满漂亮的壁挂,春一轮,夏一轮,秋一轮,冬日再换一轮。尹问绮正准备把这灵魂之语说出来。   一直低调沉默的怀樱,却在此刻争辩说:   “谁说追月弓在驸马手上只能做壁挂?驸马亦善射,能射孔雀目!圣人正因为驸马武艺超群,方把公主下降给驸马!”   这话一出,现场静了静。   郑峤在一愣之后,平淡的双目直接迸射出精光来,他从上自下将尹问绮重新打量,直到此刻,方才正视尹问绮:   “竟是这样?原来是我看走眼了。正好,善射之人最好的交流,不是口中的话,而是手中的弓。尹郎君,请。”   元观蕴:“……”   尹问绮:糟、糟了……   他试图挣扎一下,再做一些推拒,可是此刻,跟着郑峤来的其他郎君们,已经极其精明并精准地抓住这个机会,为郑峤摇旗呐喊,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尹问绮驾起来了!   “原来是圣人都赞过的射术?却为何平日里一点也没听说?”   “定是尹郎君内秀在怀,轻易不愿显露。”   “是啊,总不能是尹郎君欺骗圣人,骗公主下降吧?”   周围那一句句、一字字,真是暗藏杀机。   尹问绮不得不上了,他的脑筋飞快运转:   他再不上,这欺骗圣人的名头就要哐当落到他脑袋上了。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私底下挺小的,向梁昭仪再砸点钱应该能解决;但大庭广众下又挺大,一个不小心,脑袋就不稳了!   偏偏这时候又不能说自己手受伤了。   他手上还拿着开心和公主射箭玩的黄金弓……   尹问绮一步一挪,几乎是挪着挪到了靶子面前。   等站在这里,再抬眸往前看去,便能看见这短短时间内,郑峤已经把远处的草靶子换了,直接换成了绣有孔雀的屏风。   他从哪儿变出来这屏风的?   那屏风上的孔雀目,近看不过核桃大,远看只有橄榄核大!   这真的是人能射吗?   尹问绮很怀疑。   郑峤还一本正经的和尹问绮解释:“一时半刻,活孔雀弄不到,就用这屏风比试吧。你先射,我后射,孔雀目中,箭多者为胜。”   “……还是你先射吧。”尹问绮假笑。   “尹郎君不要以为我让你先射是看不起你。我并无此意。”郑峤还很认真的解释,“既是我邀战,自然你先行。”   “还是你先射!”尹问绮重重道。   情况确实很突然很危急,不过这个时候,尹问绮已经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刚才端木桃之所以叫郑峤“郑武夫”,是因为郑武夫就是郑峤的外号。   之所以会有这么个“雅号”,乃是因为爱弓的他,射术确实很好,好到号称世家之中用弓第一人……   一般的好,不太敢吹第一人。   吹出了第一人,可见郑峤弓术应该真不错。   那么,等待会郑峤射出了几支好箭,他就顺水推舟,甘拜下风、自认不如,直接不射好了。这样,他们也说不上他欺君。   不是他欺君,而是郑峤确实好。   郑峤一定要好好发挥!   这样自己才可以顺理成章掩面而走。尹问绮在心中为郑峤暗暗鼓劲。   就是可惜,才在公主面前显耀了一点点,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算了,原形就原形……   他的原形,公主应该也会喜爱的吧……?   至少最重要最惹人喜爱的特质他没有欺骗公主。   他真的很有钱!   他的原形是金色元宝样子的!   见尹问绮确实如此坚持,郑峤也就不再退让。   “好,我先来。”   他朗声说完,手一伸,随从立刻奉上他的弓。   那是一把沉沉的、乌木色的弓。   乍看没有多少特色,但拿在手中细细揣摩,却能品出岁月的肃杀。   这也是一柄大弓。   没有破甲弓那么大,但也有郑峤半人高。   他凝神静气,抬弓射箭。   不是一箭,而是三箭。   三箭同时搭在弓弦上,瞄准前方孔雀目。   郑峤和尹问绮的比箭已经一触即发。   旁边里,尹梵萝无疑是最着急的一个人,尤其是当她发现嫂嫂的双目,正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前方,看着这场比赛的时候,她心中的着急,达到了巅峰。   她知道自己哥哥。   知道什么孔雀目,都是假的,压根没有孔雀也没有射目,他们只是为了快速娶公主而找人这么吹嘘了一番而已……   哥哥是肯定会输的。   但至少不要当着嫂嫂的面输,亲眼见的最是刺激,还是先想个法子,把嫂嫂从这里引开……   她急中生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身体一歪……   没有歪下去。   一只同样白嫩柔软的手牢牢搀扶住她。   她转头一看,端木桃关切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萝娘,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尹梵萝欲哭无泪。   桃娘,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快?   这时,前方的郑峤倏尔松手。   “嘣——”   一声弦鸣,三箭齐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神看去,前方孔雀屏风上,三箭箭尖如攒花般攒于孔雀目中,三十步的距离,橄榄核大的位置,竟无一箭超出范围,世家第一神射之名,实至名归!   一时之间,满堂喝彩,掌声不绝。   郑峤呼出一口气,从屏息到放松的气。   尹问绮也呼出一口气,同样是放松的气。   射得真的很好欸。   那他可以没有负担的直接认输了——   他刚要开口,却听见了尹梵萝的连声叫唤:   “嫂嫂?嫂嫂!”   他连忙转头,看见元观蕴径自走来。   “公主——”   元观蕴看完了郑峤的箭术。   很强。   自己能赢吗?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尹问绮肯定赢不了。   所以,没有考虑更多,他走上来。   “驸马。”元观蕴垂眸,拿过了尹问绮手中的追月弓,“看了郑郎君的射术,我觉得郑郎君射术也就平平,不及你万一。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我射箭吗?现在继续教我吧。便是教着我……”   他侧头,看一眼郑峤。   “也能赢过郑郎君。”   郑峤周围的众人愕然:   “口气好大。”   “公主莫非没有看清楚郑郎君惊才绝艳的射术?”   “女流之辈,果然——”   “闭嘴!”说话的是郑峤。   郑峤牢牢盯了盯元观蕴,又盯了盯尹问绮。   他看上去拿不太准。   但他说:   “请。”   “我……”尹问绮还有点懵。   但元观蕴已经行动了。   他一旋身,直接站在尹问绮身前,肩膀向后一靠,靠向尹问绮的胸膛。   好……好瘦。   尹问绮想。   公主的肩膀,都是骨头。   “驸马。”元观蕴叫了一声。   尹问绮回过神来,立刻发现,公主已经抬起了双手,手里紧握追月弓,弓上搭箭。   “扶住我的手。”元观蕴命令道。   尹问绮不由自主的照做。   “稍稍退后一点。”元观蕴又低声说。   尹问绮也跟着做。   “好了……”   他听见了这么一声。   这一声之中,他感觉怀中的身躯蓦然紧绷,就像被拉开的弓弦一样紧绷,紧绷之后,就是瞬息迸发出的一种极强的力量。   光芒与炙热。   这个瞬间,尹问绮仿佛被火焰环绕,眼前只见金芒闪耀,白虹飞驰。   继而,“叮叮”连声。   元观蕴连出三箭,箭箭如电闪,如雷迅,果真快可追月——追上郑峤射出的三箭,又自其尾羽位置,将其一劈作二!   当众人眼中快如白虹的箭光散去。   他们凝神再看,只见三十步开外,孔雀目上,再无郑峤之箭,只剩尹问绮之箭!   一时之间,满堂死寂,相顾骇然。 第25章 横生的瘦津的桀骜的骨头,抵……   无声的寂静之中,一张张轻蔑的脸孔转化成了震惊,这些各色各样的震惊,便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尹问绮的双眼前流转过。   他的所有视线,都被三十步外射中孔雀目的三支箭占据了,那种惊鸿华彩,虽自眼中散去了,却长久地盘旋在脑中,不愿离去。   他想象中的公主已经足够飒了。   而真实的公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飒上许多许多!   公主还是为了维护自己才上来的。   若是平日,低调的公主恐怕不会做这样高调的事情。   公主是为了我……   为了我……   全是我……   他满脑子转着公主的同时,身体的感知,也极其明确的集中于近在咫尺的公主身上。   刚才三箭之后,弓的后坐力,将公主的上半身推进他的怀中,除了肩膀全是骨头外,尹问绮恍惚也感觉到公主后背的骨头。   横生的瘦津的桀骜的骨头,就抵在他的胸膛上,与他胸膛一触既分。   带着些刚才光焰的余温,轻轻燎一燎他。   ……嗯……   ……他们靠得太近了……   ……不能这么快……   ……这么近……   ……该是……   ……一步步,一小步,一点点……   ……试探的,循序渐进……   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直跳。   尹问绮感觉自己脸有点烧。   烧得有点厉害。   就是这时候,元观蕴转过身,把手中的弓递向尹问绮。   尹问绮慌忙来接。   他们的手在弓上交错。   砰砰砰跳动的心脏,霎时漏了一拍。   而这甚至只是个开始。   尹问绮刚接过弓,又发现元观蕴欺近了他,不是背对着,是正对着,就像刚才一样,几乎贴着他的胸膛了。   元观蕴为他系上箭囊,长睫似垂下的羽翅。   随后,抬眸看他。   长翅振飞。   “驸马的射术果然很好。继续教我马上骑射吧。”   “好。”   尹问绮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个字。   他恍恍惚惚,如飘云端,和元观蕴并肩走着。周围的种种,也慢悠悠的被他意识:   郑峤终于回了神,似乎想要追上来;妹妹那不可置信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怎么还有一位穿着宫中服侍的内侍从曲江池中舟上下来,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   “太子贺却月公主与驸马卓绝射术——”   模模糊糊的贺喜声音传入尹问绮的大脑。   他听得不太真切,大概是说他们射术很好,又伉俪情深,如鸳鸯交颈,比翼双飞;接着又送了他们一些礼物,还派人骑马绕着曲江池,将刚才的事情一遍遍广而告之……   送的东西,尹问绮并不在乎;骑马唱名,也没那么重要。   但是太子说他们感情好……   那是肯定的呀!   他喜欢公主,公主也喜欢他。   他在意公主,公主也只看他。   他背着箭囊,拿着弓,和公主快乐的骑小马去了。   曲江池水微波荡漾。   池中心的彩舟之上,送完福枣之后,圣人连同众宰相等已经先行离去,如今这彩舟上,最高位的,只剩下太子元珩与其生母许德妃。   太子将舱门掩上。   门内,是他泪水涟涟的母妃。   母妃的哭诉犹在耳旁:   “你为何要给却月做脸?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反而得罪了熙河他们。你虽是太子,可如今世家的权力是很大的,圣人也对世家礼遇有加,明明春狩时为你邀了那么多的贵女,为何你就不能娶世家贵女回来?   倒只得了个寒门之女!真是叫人耻笑!   你已经因为你没用母亲的出生,被人嘲笑了半辈子;难道还要再娶一个没用的妻子,再被人嘲笑半辈子,也带累你的几个儿女?   莫非你就真不想洗掉你脚上的泥了?   去求求圣人吧,求圣人收回成命……   去娶端木桃……”   太子阴沉着脸。   周围没有人敢上来打扰。   他径自走入自己的舱中。   他的舱中,铺着最柔软的丝绸,垫着最华贵的皮毛,点着最馥郁的熏香,挂着最美丽的装饰,奢华贵重已极。   但这些并不是元珩为自己准备的。或许就像母亲说的一样,母家寒素的他,腿上挂着泥点,欣赏不来这些阳春白雪的东西。   这是他为自己婢女准备的。   他有一个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的婢女,叫聆聆。   他装点这些,大多数时候,是为了给聆娘最好的歇息环境。   聆娘虽是婢女,却养得极好。   头发乌黑,肌肤雪白,弱质纤纤,不盈一握。   但受太子如此盛宠,她却始终乖顺规矩,从不与人多见一面,从不与人多说一句。   元珩进来了,坐在位置上。   那待在角落丝绸堆里的聆娘,便循声过来,将头亲密依偎在太子膝上。   元珩抚摸着聆娘乌黑丰茂的长发。   她的长发披洒下来,像是一条黑色的织毯,厚厚盖在他们身上。   这种舒适的环境里,太子脸上的阴沉,化作了刻薄的冷笑。   他心中的话,终于能够无所顾忌地全部倾吐:   “为什么要给却月做脸?怎么不娶端木桃?呵呵!”   “熙河先时还在这里指点江山,一面说郑峤郑武夫缺点文气,一面嫌弃端木桃血统不纯、性子跳脱,不足以匹配郑峤!”   “可笑,可笑至极!我身为国之储贰,不堪配的端木桃,配五姓的一位普通男丁,还险些配不上了!”   “寒门之女,寒门之女怎么了?那个寒门之女,是虞尚书的女儿,虞尚书年纪轻轻,便已经参掌机事,父皇对他显然有大用。若是父皇像世祖一样用起寒门来,世家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五望,五望又怎么样?当年世祖横空出世,不照样杀五望之首的汝南索氏如杀一鸡耳!”   “如今索氏安在?”   “早已化作冢中枯骨,坟上野草了!”   他如此大发雷霆的说了这么多犯忌讳的话,而伏在他膝上的婢女,却始终没有言语。   只是时而拿脸颊擦擦他的膝盖。   像是亲昵着主人的宠物。   元珩心中的怒火,也随着这倾泻出来的话语,渐渐平复。   他抚了下聆娘的头发。   聆娘便知他的心意,将头抬起来。   那张没有见过阳光的苍□□致的脸上,一双眼睛大大的。   大而无神。   他的指腹去碰触那双眼球。   眼皮也一眨不眨。   聆娘从不多看一眼,因为聆娘是个瞎子。   聆娘从不多说一句,因为聆娘是个哑巴。   聆娘是个天生的哑巴,却是个后天的瞎子。   聆娘来到他身旁的时间很早,是他十岁左右吧。   那时他已是太子。   太子也有很多的烦恼,很多不能对他人说的话。   若是我能对一个绝对可靠的人说话,说的话都不会泄露出去就好了。   聆娘是个哑巴,这很好。   但聆娘除了是哑巴之外,什么都好,这又不好了。   十岁的他,刺瞎十岁聆娘的眼睛。   那时聆娘还没学会认字。   从此聆娘再也看不见字,再也不用学字,再也不会把他说的话,泄露出去。   当所有的话对聆娘说完,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柔情蜜意的亲亲聆娘,抚抚聆娘。   随后站起来,走出舱门。   将所有阴暗愤懑丢在舱内的他,出舱门后,又是一身轻松与文雅。   这时他发现曲江池畔忽然之间红绸漫天,极是热闹,好似连他派去跑马唱名的宦官,都开始披金挂玉,复又笑问左右:“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情?”   左右也笑答:“是尹桂听说自家郎君争气了,在搭彩绸,送吃食,曲江池畔的百姓们,都很欢喜。”   “哦。”元珩若有所思,“这尹家,当初迎亲的时候,也是红绸铺了一路地吧?倒是真的豪富……”   射箭场中,比箭输了的郑峤失魂落魄,旁观的端木桃,突然也有些意兴阑珊,于是丢开了那枣红大马,回身往自家的马车去。   到了马车旁,仆役们上来想和她说话,她却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这些,一掀车帘子,当场见到里头卧着个五大三粗,酒气熏人的中年络腮胡子!   她半声惊叫卡在喉咙里,刷一下自怀中抽出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来!   那卧着的中年络腮胡,张开惺忪醉眼,望她一眼:   “又不敢伤人,拿匕首干什么?耍着花吗?”   这时,仆役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娘子,静国公来找您了……”   静国公,贺不凌。   之所以能够堂而皇之的上望族贵女的马车,乃是因为他不是旁人……   “爹爹,你怎么来了?”端木桃半是惊,半是疑。   而是端木桃的生身父亲。   端木桃不随父姓,而随母姓。   这也是熙河觉得端木桃血统不纯、认为其配不上郑峤的原因所在。   “我要不来,你能有并星弓?”那贺不凌依然卧在马车中,睡不睡,醒不醒,只是一阵阵冷笑,“我要不来,能看见你那未来夫婿的丑态?”   追月并星,合称南楚皇室两大宝弓。   追月弓落入了尹家手中,并星弓却成为了端木桃的嫁妆。   方才郑峤上去想从尹问绮手中拿走追月弓的时候,外人只道郑峤郑武夫,又一次见猎心喜,而端木桃却在瞬间知道——   除了见猎心喜之外,郑峤更是想抓住机会,让两大宝弓重新团聚。   还没与她成亲,却已将她嫁妆中的宝弓,视为己物了!   她一时怒从心起,才忍不住出言讽刺。   现在,这股火气又重新涌上了端木桃的心头。   她对着躺在马车上的父亲大声说话:“你干什么要把并星弓带来?!我都不跟你姓了,你干嘛还要给我添妆,若是你不多事,不拿出并星弓,我就不用——”   “就不用什么?”贺不凌终于睁开眼睛,斜视女儿,“不用嫁给郑峤?”   “我干嘛非得嫁给他?”端木桃很伤心,“他又不喜欢我!他喜欢一把弓远胜于我!你以前不也很讨厌这些五姓望族吗?却在这时候把我推给郑峤!”   “我是不喜欢五姓望族。我觉得这些望族都是傻子。”贺不凌醉醺醺,嘿嘿笑,“我不想让你嫁给他们,我说话有用吗?我若不拿着这把并星弓来,他们连马车都不让我上,可笑,可笑,荒谬,荒谬,天底下父亲想见自己女儿一面,竟比登天还难。”   他说着说着,忽而自身下抽出了一把弓。   这把弓的模样,几乎与追月弓一样。   只是弓弦处的金芒变成了银芒。   闪闪烁烁的银芒在幽暗的马车厢内,就像是天上的星屑,纷纷洒落。   这把宝弓,在一个醉鬼手里。   醉鬼抚摸着宝弓。   “好弓啊好弓……郑峤想要这弓,算他有眼光……你非得嫁五姓,不嫁郑峤,嫁给谁?郑峤好歹能开弓,好歹能射箭,好歹没服五石散,没染上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他还知道为自己争取,哪怕只是争取一把弓!”   他嘴上劝慰着端木桃,但说着说着,却突地怒目圆睁。   “虽知道争取,却还是个废物!我的女儿竟要嫁给这样的废物吗?!”   只见他蓦然翻身而起,如一只睡虎,骤然苏醒。   他一手秉弓,一手持箭。   弓拉满圆,脱手射箭。   这势大力沉的一箭,对着马车车窗外一柄成人合抱的树激射过去。   只听“轰隆”一声。   只是射箭,竟射出了这炸雷般的响声!   等那雷声过去,端木桃再看,只看见马车外,被贺不凌瞄准的那棵树的树心,已被重箭直接贯穿。   她怔怔看了一会,又回头看车厢内父亲。   父亲重新卧下了。   酒水撒了满身,更洒在那把宝弓上。   不再是只猛虎,复又变回病虫。   她为自己婚嫁命运的伤心褪去了,一种更深的悲哀无声蔓延开来。   父亲母亲本也应该是一对伉俪。   可是忽然之间,世祖驾崩,父母和离,因为门第不配。   就是这样的过往,叫母亲认定她的婚姻,只能在五姓中选。   只能是五姓。   她转头离去。   马车之内,贺不凌还呵呵笑着。   一边笑,一边喝,一边喝,一边哭。   他摸着宝弓。   宝弓啊宝弓。   我还能骑大宛马,我还能开九石弓。   我还能大碗喝酒,我还能大口吃肉。   可我的君主呢?   带我驰骋沙场南征北战,带我封妻荫子功成名就的主人呢?   他龙驭宾天,做天上逍遥快乐的神仙去了,却丢下我们这些追随他的人在尘世中苦熬!   我们年还富,我们力还强,又有何用?   他的儿子都死绝了啊。   他只剩下一个女儿。   这女儿竟还能开弓,竟还有武勇!   这天下间的事,怎么这么荒唐! 第26章 我也挺想嫁驸马的。   这是挺好的一天。元观蕴想。   现在,他们已经从游人如织的曲江池畔,回到了公主府。   屋内暖橙橙的光线晃在他脸上,让坐在椅子上的元观蕴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但不是力气耗尽的疲惫。   是一种激昂兴奋的情绪焚烧之后,犹带丝丝余韵的疲倦,恰似一炉烧到尾端的香。   这是挺好的一天。元观蕴再次想。   他和尹问绮一起出了门,尝试了之前没有试过的骑马,还和人比了射箭。   还比赢了。他怀抱高兴的想。就是可惜,没有骑上大马。   但没有关系。   下回他还和驸马出去,那次再骑大马。   元观蕴这样想着,朝尹问绮所在的位置看去。   尹问绮没有在室内。   但也不远,他就站在门口处,其影子就像是新婚夜时候,被灯火印在门扉上。   这次,寸金的影子也在门扉上。   两道影子凑得很近。   他们在密谈什么?   元观蕴正思考间,门被推开了,尹问绮走进来。   对方脸上的快乐收敛起来了,神色变得凝重,他的视线落在屋中一角,那里是……   元观蕴顺着看了一眼,起身,打开边柜的抽屉,从中抽出一个紫檀木箱子。   这个紫檀木箱子被他放到了桌子上。   尹问绮很明显吓了一跳:“公公公主……”   元观蕴:“要把你的手腕包扎一下吗?”   尹问绮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元观蕴:“?”   难道是我说得太跳跃了?元观蕴产生了一点困惑。接着,他试图对驸马梳理一下情况:   “驸马的手没有问题。”   “是……是的。”   “但是为了避免未来越来越多的人邀请驸马比箭,所以最好让手受伤一下。”   “……”   尹问绮白皙的脸,就算是在夜晚的橘灯下,也开始红得明显起来。   “公主知道了……”尹问绮艰难道。   这很难知道吗?元观蕴想。   “什么时候知道的?”   新婚第一天。元观蕴。   “我……其实……我……”尹问绮吞吞吐吐,试图解释,但半晌没能解释出来。   “其实是为了娶我。”元观蕴替他补完话。   驸马的脸好像更红了。   就好像用红艳艳的胭脂,均匀的为他上了一层色。   不知道为什么,元观蕴突然也感觉到有点热。   应该是桌上的烛火,靠得他们太近了。   他冷静地把烛火推远一点。   “这也挺好的。”   “欸?”   “我也挺想嫁驸马的。”   -   毫无疑问,当元观蕴说出这句话之后,之前艰难地从尹问绮身上消失的快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来了。   而且呼朋唤友,来势汹汹。   白日里那热腾腾、轻飘飘的感觉,再次回到尹问绮身上。   便是趁着这种冲动,尹问绮脱口把自己为了赢取公主而做的一系列的准备都给说了。   没有错,既然“假模假样,假文假武”这三者已经被看破其二,那么剩下一个,想来也坚持不了多久,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并告诉公主了!   然后他看见元观蕴毫无波澜的脸。   尹问绮弱弱:“公主……”早就知道了?   “嗯。”元观蕴。   尹问绮:“……”   那我为了掩饰我的假文假武而吃的苦,是不是……   有点……?   这种小小的对自己智商的怀疑,很快被公主的行为冲散了。   尹问绮看见公主打开药箱,把里头包扎的布巾拿出来,放在他的手腕上,正要扎下去时,又忽然摇头。   “好像太刻意了。”   “嗯?”   “白日里才射赢郑峤,晚上手就伤了,还是在房中伤的。房中也没有什么危险之处。”   “嗯!”   “而且公主府里人多眼杂,不可靠。”元观蕴,“想要取信于人,最好做些安排……”   “我们可以去庄子呀!”尹问绮从快乐中回过神来,插话说,“庄子上人少,回头就说跑马时候伤了手,再找个信任的神医来看,让神医判断‘手筋断了,正常生活没问题,却不能再拉弓’就好了——这事阿娘已经替我办妥了,刚刚寸金过来就是告诉我这个的。”   他又补充:   “若是要去庄子,我待会派寸金给阿娘送个信,让阿娘暂时别让神医过来,等过两天叫神医直接去庄子上。”   庄子?   元观蕴一愣。   被尹问绮这么一提醒,他记起来了,嫁妆书册上确实写着他有不少庄子,其中好一部分庄子,还是尹家送过来的。   只是他从来没有去过庄子,脑海中也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一旦意识到有这么个选择,他的心倏尔热起来。   今天自由的在城里闲逛,明天,就可以准备自由的出城闲逛了吗?   真好。   过往只能仰头羡慕的天上飞鸟,眨眼触手可及。   “好。”元观蕴的尾音微微上扬,“明天我们去庄子。”   这对于两个主人来说一拍即合的事情,对于怀樱来讲,无疑有点晴天霹雳了。   “公主、驸马,你们要去庄子上?”   “是的。”   “带着许多书和士庸先生……”   那确实是许多书,都快要装满一马车了。刚刚从尹府搬来这里的士庸,如今又在指挥着下仆把他的许多书再搬到庄子上。虽是挺折腾的一件事情,他做起来却显得行云流水,风度翩然。   “公主的读书万万不能耽误呀!”尹问绮认真道,表示士庸的优先度是很高的。   “……却没法带上我?”怀樱。   “你要留在公主府,看着公主府。”元观蕴简单说,同时看了眼唐公公。   唐公公赔着笑,本就不直的腰,弯得更低了。   “那……”怀樱无力抗争,只好道,“那公主你和驸马记得早点回来。”   “嗯。”   “若是可以了,记得来信,我也能自己过去找公主。”她又殷切。   “好。”   安顿了公主府,元观蕴和尹问绮便带着五辆马车,一同出发。   马车很顺利的驶过城内,出了城门。   等到来到城外,触目所及,就是大片的树林与农田了。   正值春日,春耕时种下的种子如今已冒出青青嫩苗,像是在褐色的大地上,织出一片绒绒地毯。   元观蕴和尹问绮两到庄子的前两天,并不忙着给尹问绮制造伤口。   他们先在庄子里住下,又在周围的田野上走走,看看田里的麦苗,看看水边的水车,看看庄子里的管事和下头的佃农。   说来,在尹问绮和元观蕴来到庄子的几天里,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前来卖身投奔的百姓。   这些百姓投奔的理由大差不差,无论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嘴里的话总是这样:   “各种要缴的稅太多了,今日算了明日算,明日算了后日算,好像总也算不完,也完全算不明白。”   碰到了这些人,尹问绮便让他们坐下,再拿出纸笔,替他们算应缴的钱。   算完之后,有些人千恩万谢的拿着纸条离去了;有些人还是一门心思的要卖身投奔;还有一些,从他们这的庄子离开了,往旁边的田庄投奔去。   “郎君……”管事微微埋怨,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收到自己的庄子来,百利而无一害,“他们自己在外头过不下去,来投奔了,你就直接收了嘛!怎么还把人往外赶?你这次替他们算了,难道能次次都替他们算?未来他们总是要找地方投奔的,可却不一定再找咱们投奔了。”   “人嘛,收不完的!没了这个,也有那个。不着急,不着急。”   尹问绮对忠心田庄的管事安慰两句,等走出两步,又和公主说了真话:   “其实是阿爹说的,阿爹觉得,都是乡里乡亲的,做好事的次数得比做坏事的次数多一些,虽然有些时候是他们主动跑来投奔你,但不一定想明白了;这就和他们算不明白应缴的稅那样。多拒绝两次,还来投奔的,就是想明白了,这样你再收了他们,大家皆大欢喜。”   “朝廷的稅,有这么多吗?”元观蕴问。   “其实没有,陛下目前算得上轻徭薄赋。”尹问绮实话实说,“但是稅设得复杂,我们懂,底下的百姓不懂。于是征收税款的官吏就有很多的余地。”   元观蕴点点头。   “公主在想什么?”尹问绮有点担心公主会想把外头的事情告诉深宫中的皇帝,那就得罪了好些人了。   可这个念头丝毫也没有出现在元观蕴的脑海中。   他此刻最直观的想法是:“城里和城外的感觉并不相同。我们昨日还在和城中的百姓庆祝上巳节,转日出城一看,已经有许多人要自卖自身了。”   两相对比,无比割裂。   但他旋即再想:这点割裂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他的人生就不割裂吗?他身为公主,日子却过得七零八落;他身为公主,却是个男人。   这日的迟些,士庸再度来教他读书。   他们最近在讲史书。   元观蕴对史书故事很有兴趣,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延长读书时间,今日再听,原本便觉得很有趣的故事,似乎又添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过往只觉得自己和黑娘的日子不如何,如今看看,似乎许多人的日子都不如何。   好似“酷吏横行,民不聊生”中的民,突然翻出了张小小的面孔……   尹问绮其实是很想陪伴公主读书的,但第一回陪伴,他就陪得睡着了……   反正已经彻底坦白过了。   他迅速放弃了这项对于自己来说很艰难的事情,转而开始筹备自己手腕受伤事件。   正好这时候,从尹家送来的数匹骏马也到了。   跟着这些骏马一起被庄上管事带到尹问绮跟前的,还有一个黄须黄发的突厥人。   管事很高兴:“驸马,庄上来了这么多马,我正愁之前没准备会照料马的奴仆,不知临时该去哪儿找,巧了,今日刚出门,就碰着一个盘缠用尽,来讨活儿的突厥人。这草原上的突厥人,不是个个从会跑开始就会骑马吗?由他来当马奴,岂不正恰当?”   尹问绮朝来人看了看。   只见这个突厥人,个子很高,肌肉结实,一头乱糟糟的焦黄的头发和胡须将脸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了。他的眼睛倒是纯黑色的。   尹问绮开口说话,说的是突厥语,问对方的部族、首领,去年气候如何,牛羊长得好不好,帐子里缺什么东西。   那黄发的突厥人愣了下,也开口说话,也是突厥语,逐一回答,对答如流。   如此对话完成,黄发突厥人又切换成流利的官话:“郎君可以和我说长安话,我能说。”   “你的口音倒是很正。”尹问绮惊叹道,“若是只差盘缠的话,我直接送你盘缠吧!”   “好汉不食嗟来之食。”黄发突厥人直接回答,接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马厩,“而且,郎君的马很好,我在这里待两天,和这些好马在一起,也不亏。”   这确实是一群好马。   个个身姿高俊,皮毛光亮。   但这群好马之中,又注定会出一匹坏马。   它要先在院子中突然发狂,弄伤尹问绮的手,再冲出院子,踩踏四周邻居的田地。   然后,它会慢慢冷静下来。   而等到晚间,找到神医,给尹问绮看诊完毕的尹家,才会出现把它牵回去,再拿着钱,赔偿邻居,一面赔偿,一面诉苦,说自己郎君的手在这坏马的蹄子下伤了云云。   这样做来,既有马证又有人证,想必是方方面面周全妥当,万无一失的。   按理来说,要做这样的事情,庄子里既要有些外人,最好又不要有太多外人,尹问绮看着这突厥人,正评估之间,发现突厥人突然动了。   只听他吹一声口哨。   原本待在马厩里静静吃草的马儿,有好几匹都直接抬起脑袋来。   接着他快步往前,来到马厩之前,单手一拉缰绳,大家都看见他怎么动作,只感觉眨眨眼,他整个人便飞上了马背。   上了马背后,那马不惊不慌,竟像是与他熟识多年那样,在他的控制下,小跑、停顿、冲刺,如臂使指。   而他则直接在马上玩起了杂耍,侧身、背身、横撑、倒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再见他倒立之后,手一松,整个人向下一翻,正当众人齐声惊呼,以为他要栽下马时,他却自马腹的另一处翻身上马!   “好——”   尹问绮脱口而出。   刚刚还残留在脑海中的顾虑立刻消失了。   要那么万无一失干什么?差不多就得了!反正只是一个借口,说得过去就行啦!   现在重要的是——   他立刻拍板:   “留下来!别当马奴了,由你带着公主学骑马!”   他没有忘记,自己虽然会骑马,但是骑得不太好,总得给公主找一个骑射师父。   看看这眼前的骑马师父,不就大好特好,仿佛天上掉下一般? 第27章 坠马。   等元观蕴见到新来的马和突厥骑手时,已经是第二天白天的事情了。   他先见到的是马。   那是一匹灿金的马,金得像是用黄金铸造出来的,只是待在它的马厩而已,却像是把它那平凡的马厩住成了宫殿。其他的马是被金玉装饰,而它是装饰金玉。   它白色的鬃毛甚至还带有一些蜷曲,就像是元观蕴发梢的蜷曲。   元观蕴确实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他抚着马鬃的手有点不舍得离开,侧头用不太确定的眼神问尹问绮:   这匹给我吗?   是的,给公主!尹问绮回以坚定的眼神。   昨日看见这匹马后,他便产生了“这马一定属于公主”的想法,只有这样漂亮的马儿,才能将公主尊贵矜持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元观蕴心中喜悦顿生。   他想起上巳节尹问绮安抚飞霜时候的模样,正要学驸马一样,凑过去和白马说说悄悄话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马蹄踏地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   阳光猛地一闪,他眯了眯眼,方才看见尹问绮嘴里的突厥人。   突厥人骑着一匹和他须发差不多的黄马,远远跑来。   那匹黄马看上去并不多厉害。   毛色斑驳,身材也不高大,看上去就像是他们出城时拉马车的马差不多。   但在那突厥人的骑乘下,这马冲得像是一匹战马,遇到了那扎在庄子外的篱笆,它也没有避让,而是在突厥人控制下,高高跃起,轻盈落下。   再带着汗水与凛风,来到元观蕴面前。   须发覆了满脸,只剩下一双眼睛的突厥人,居高临下看着公主。   “公主挑了一匹好马。”   元观蕴也抬头看这突厥人。   他注意到对方结实的臂膀,注意到对方指腹处的老茧。   他不止会骑马,一定还会弓箭。   元观蕴这样笃定的想。   射得好不好?和郑峤比如何?   元观蕴想。   应该不差,听说突厥人总是善马又善射。   他拉开马厩的门,让里头的金黄的马走出来。   他问尹问绮:“这马有名字吗?”   “叫‘神光’怎么样?”从昨天开始,尹问绮就在琢磨着马儿的名字了。   “很好。”   元观蕴说,让马儿来到自己的身旁,再对突厥人肯定道:   “神光确实很好。”   不需要你来说。   坐在马上的突厥人哈哈大笑,他似乎听明白了元观蕴话中的刺,翻身下马,黄马立刻跑到一旁歇息吃草去了,而他则随意打开另外一个马厩,从中牵出一匹雄健的黑马。   他撸了撸马的脖颈。   仅是这样,出来时还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的黑马,便安定下来。   而突厥人说:   “公主,看好了!”   他伸手一抓缰绳与马鬃,左脚一蹬,整个人已经飞身上马,这一系列动作快到就在一眨眼的时间里。   尹问绮:“?”   要说不对,这确实是基础的上马姿势。   要说对,这也……太快了吧?   最初学上马的时候,不是应该先拿个凳子放在那边,然后让公主踩着凳子上去吗?   他对自己过去的学习产生了一些怀疑。   “骑马,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突厥人说,“就是要快!上马要快,启动要快,冲刺要快,你比别人快,还不是只是快一刻钟,一炷香;因为骑马的另一要诀是久,能久到半日,能久到一日,能久到一个月、两个月;能在任何地形维持着这样的快和这样的久。公主,你明白吗?”   真奇怪。   对方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非要说,只能说他并不像在只在说骑马的技巧,更像是在说骑马行军的技巧。   但元观蕴感觉心中的敌意,就像是涨潮一样,一波连着一波涌起来。   也许这不能说是敌意。   而是挑战的欲望。   元观蕴盯着突厥人。   他学着突厥人刚才的展示,一手并拉缰绳与马鬃,左脚一点马镫,同样挺身上马!   神光微有躁动,他像尹问绮一样,抱着马的脖子摸一摸,亲昵亲昵,将马安抚下去。   而后他抬头。   坐在神光身上的他,从仰视突厥人,变成平视突厥人。   这时,那突厥人寒芒凛凛的双眸却挪开了。   他用踩着马镫的脚磕一磕马腹,马儿开始向前,他拉着缰绳的双手,左边收紧,马儿就向左边走;右边收紧,马儿就向右走。   如果双手一同收紧,马儿也就立时刹住脚步。   元观蕴学着突厥人的动作。   很简单。   他非常轻松的做到了对方所做到的一切。   “公主真是聪慧。”   突厥人开了口,但他的话中缺乏诚意,随后他将腰上挂着的马鞭摘下来,拿马鞭一指远去的山。   “既然上马控马都学会了,就该上道走走了吧。我们以远山为界,比试比试,跑个来回,看谁输谁赢吧!”   尹问绮:“?”   又一个圆润的问号冒出他脑袋。   跑马他没啥意见,但是不应该在庄子的马场中跑跑吗?对了,这突厥人刚刚说什么又要快又要久,想要骑马骑得久,在马场里绕圈确实没有意思。   可是公主毕竟刚刚才上马啊,这是不是太揠苗助长……   一个念头没有闪完,只见突厥人双脚一磕马腹,那黑色骏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出。   接着,又是一道炫目金光闪过尹问绮双眼。   元观蕴所骑的神光,风驰电掣,寸步不让!   尹问绮:“???”   他来不及多想,慌忙转身,拉开马厩,从中挑出一匹马来,想要上马追赶前面两个一言不合就往外跑的人。   但可能越急越干不好什么。   平日里上得也算利索的马,这回蹬了两三次,才爬上去,等他踢着马腹要让马儿追赶的时候,马儿也因为刚才被抓痛了,和他闹脾气,宁愿在原地转圈也不愿意往前。   好不容易,抚顺了这只马支棱出来的脾气,能够驱使了,抬头一看……   四野空荡荡。   公主与那突厥人,连个背影都不剩下来。   尹问绮:“……”   刚刚那突厥人指得是哪儿?   我真的能够追上吗?   ……   我真的要追上吗?   万一中途错道,不会还要累得公主再来找我吧?   尹问绮心中犹犹豫豫的。   既想追,又对追上去这件事能否成功,抱有很大的怀疑。   心态影响行为。   他感觉自己已经跑了不少时间了,结果回头一看,庄子就在身后,出来干活的佃农还冲他露个笑脸,那笑脸都清晰可见。   尹问绮:“……”   他迅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何必追上去?   他们总要回来的。   我可以在终点等着公主,为骑马回来的公主摇旗呐喊!   -   纵马奔驰的感觉,比元观蕴所设想得还要新奇与畅快。   劲风劈面而来又流散而去,天地向他让步,树木朝他敬礼,远方的山峦也越来越近,直至被踩在脚下。   当站在约定好的山巅,元观蕴勒马停下,稍作停歇。   这里能看见自己的庄子。   阡陌的田地变成了一块块绿色的草毯,房子变成盒子大,不知道驸马现在在哪里?   可惜已经看不见人了。   想到尹问绮,元观蕴精神有了突然的放松。   从一意的快速奔驰里释放出来,他的耳朵听到喘气声,手掌感觉到湿热的汗水,还有“咚咚咚”的震动,都来自疾驰过后的神光。   但也不全来自神光。   还有他自己。   他也在喘气,也在流汗。   这时候,背后再次传来快速的马蹄声。   元观蕴精神迅速紧绷,他没有回头,叫神光掉头,再磕下马腹。   休息没一会的神光,再次迈开四蹄,重新飞驰。   飞驰之间,他与落后的突厥人擦身而过。   这趟比赛,自己能够先回到庄子。   我能赢!   元观蕴如此确信。   -   此刻的尹问绮,还在庄子前不远的道路上,任由马儿自己溜达。   他虽在等待公主,倒也不能说是无所事事……   事实上,在他待在这里的时间里,附近的农人们见了他,没有不打招呼的,有些之前他替着算了税的,还忙忙赶回家去,从家里拿了东西出来:   一颗鸡蛋,一个葫芦,两条丝瓜,小把青菜……   东西都很鲜鲜嫩嫩水水灵灵,就是实在太多了……   他正想以东西太多实在抱不住为由,婉拒大家的热情,就有利索的大娘上来,当仁不让的拿绳子编了两个大兜兜,挂在他的马臀上,原本抱满了一怀抱的瓜果蔬菜,往那绳兜里分分,竟还有很多空余。   尹问绮:“。”   公主,快点回来!   心心念念,必有回响。   就在尹问绮翘首以盼的时候,只听一阵哒哒马蹄之声。   他忙循声看去,看见道路的尽头,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四蹄飞扬,裹着黄烟,朝这里快速奔腾,为首的骏马,通体灿金,乃是一匹黄金马——   黄金马!神光!   此时领先的竟然是公主?!   尹问绮一时瞠目,又觉热血上涌,竟不觉高喊:“公主!公主!”   那马儿旋风一样从他身前卷过,他确信自己的喊声被公主听见了,因为这个刹那间,他看见公主微微转头,眼波朝这里一瞥。   而后又迅速转回去,望着庄子的大门。   只要冲过那个大门。   元观蕴想。   这场比试,就能胜利!   近了,更近了。   只要再一会会,只剩七八个马身那样远。   可是这个时候,原本一直落后他一个马身的突厥人,再催骏马!   只听背后一声长嘶,那匹黑色的骏马,再度提速,与他并驾齐驱。   本就紧绷的精神,在这时刻突然变得焦躁。   一直落后的对手在最后关头突然赶上,谁能不焦躁?   他毫不犹豫的跟着用力磕向神光的马腹。   也是这个时候,神光同样长嘶一声——痛苦的一声嘶鸣,灿金的马儿四足一软,失去平衡,向旁倒去,骑在马上的元观蕴,自然也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跟着倾斜。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篱笆就在眼前。   胜利就在眼前。   但是维持了一整局优势的神光趔趄了,他也被颠得脱离了马背,当肩膀重重砸在地面,一股疼痛钻入脑海的同时,黑色的马儿正奋力冲刺,穿过大门——   突厥人赢了!   不。   “一整局优势”,是突厥人故意的。   突厥人精于骑术,如何会始终落后于他?   山道并非一路平整,中间穿行狭道之时,他也有些生疏不顺,这时候,本该伺机超越的突厥人,却没有抓住机会。   他并非不能赶上,而是故意缀在神光之后,保存马匹体力,等到关键时刻,再一跃而上,绝地翻转,获得胜利。   元观蕴甚至产生了一种疑惑:   这道理,我既然懂,为何之前我没有想到、没有防备?   没有关系。   现在,他深刻见识了。 第28章 不要她们,驸马来。   危险时刻,一道元观蕴完全没有想过的人影,着急慌忙地飞扑过来!   是尹问绮。   对方的姿势并不潇洒,还颇显狼狈。   但他确确实实张开双臂,在最关键的时刻,试图将元观蕴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两人靠得很近。   元观蕴清楚的看见,尹问绮白皙的脸庞,因为紧张而完全涨红了。   “公主,快点,快点走!”   对方面上还有很明显的害怕。   是怕马儿踩踏过来吗?   明明这么害怕了,为什么还过来?   而且,还冲得这样快,快得眨眼就赶到。   这短短刹那间,元观蕴一面拉着驸马,朝后翻滚,一面陷入一种困惑。   他记得刚刚驸马和他的位置并不很近,平日里,驸马也总是悠悠闲闲、谨慎小心的,实在不应该有这种反应速度与决断。   这个紧张的时刻,他们都没来得及关注的突厥人,也于同时向前伏低身体,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把拉开的弓,看上去马上就要如离弦的箭般,驾马冲来帮助他们!   还好十分灵敏的马儿,趔趄几下后,稳住了自己,没有直接侧翻,只是后蹄曲跪而下,又很快站起来,自己紧张的小跑开了。   突厥人立刻收了动作,重新在马上坐直,摆出一副淡定自若的高傲样子。   元观蕴也松了力量,停止滚动,从地上坐起。   此刻,跑走的神光,又小步跑回来,但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不远处焦躁的踱着步,脑袋晃了又晃,再朝元观蕴看来,白睫毛下的大眼睛忽闪着,竟有点委屈的模样。   元观蕴没看马儿,他先看着尹问绮。   方才地上几圈翻滚,把尹问绮好好的华贵的紫色衣裳弄得又皱又脏,一些草屑插入他的发中,泥土蹭上他的脸颊,他脸上紧张的涨红褪去了,又恢复了寻常的白皙,只是还留有点红晕的底色,显出惊魂未定的模样。   元观蕴不觉伸手,拍拍对方衣服上的尘土。   越拍越脏。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满是泥土与草屑。   “……公主没事吧?”尹问绮声音发紧,但他算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先别乱动,我立刻让人叫疾医过来——”   元观蕴动了动左肩,这是刚才直接接触地面的位置。   疼,但没有动不了的感觉。   火辣辣的刺痛感,也许是擦破了皮。   元观蕴心里有了底,便直接对驸马说:“没关系,皮外伤。”   他用另一只手撑下地面,重新站起来,站直了,将手给驸马,把驸马也拉起来。   这时候再朝突厥人看去。   马上的突厥人不言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驸马,一双浓黑的眼睛里,全是打量。   多少有点奇怪,是不是?   这突厥人只是前来做活的下人,主人家出了事,竟能如此淡然和冷漠吗?   元观蕴走到神光之前,他拍拍神光的脖颈,得到了马儿一声嘶鸣的回应后,重新上马。   他刚刚才从马上狠狠摔了一次。   但这次上马,他依然和最初时候一样,矫捷又果决。   等重新骑上神光,元观蕴便直观感觉到坐下神光的躁动,感觉到马儿不用他催促,便蠢蠢欲动的想向前奔跑的欲望。   他很快理解了。   神光虽然是一匹马,但似乎也懂得了这场比试。   懂得比试的它,对于自己在最后时刻马前失蹄,因此输掉这点,也充满了不忿。   他抚抚马颈。   神光果然懂得,立刻闪电启动,冲过庄子大门,又闪电停下,停在突厥人面前。   元观蕴直视突厥人。   突厥人的眼中充满估量,元观蕴的眼中同样如此。   突厥人显得冷静,元观蕴比他更加冷静。   “我输了。”元观蕴说,“明天再比。”   “不用比了。”突厥人审视的目光突然收敛了,就像是突然被烫了下那样。他转开目光,言语变得谦卑,“公主会赢的。”   败而不馁不怒,伤而不气不怕,对小事都有这样的坚持,怎么可能赢不了?   这时候,在庄子门口闹出的动静也惊动了那些原本在庄子里的人,他们跑出来查看情况,登时紧张了:   “驸马怎么在地上?是不是刚刚落马了?”   “赶紧找疾医来!”   “快快,就在前头,这两日有神医在城外开义诊,赶紧去请他过来给驸马问诊!”   突厥人服软之后,便打马去了马厩。元观蕴和尹问绮则被紧张的人们簇拥着送入了庄上房间,等待神医的来到——那位正在附近义诊的神医,不是别人,正是崔兰若为尹问绮物色好的神医。   这倒绝非巧合。   只是在原本说定的时间里,神医左等右等,总是等不到消息。   虽然颇有微词,但拿了尹家的钱,也不好随意离开,不办尹家的事。   可又无聊,干脆在城外开起义诊来,赚钱行医两不误。   如今这消息,可算是来了!   就是这么逼真的吗?为了掩饰手腕的情况,竟真的落了马?还是公主与驸马双双落马!   神医脑中情绪纷纷,他在奴仆的带领下进了房间,本来药箱都要打开了,却又听见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落马的公主,不愿意看大夫。   神医:“……”   此刻紧闭的房门之内,尹问绮正着急地绕着放下帐子的床走来走去。   元观蕴正坐床中,帐子隔绝他和尹问绮。   他盘腿而坐,十分冷静。   帐子厚,他看不见尹问绮的身影,但能听见对方焦急踱步的哒哒声音,当然还有对方苦口婆心的劝说。   “公主,华神医来了。”   “嗯。”   “只是看一看而已!”   “不。”   “受伤怎么可以不看疾医?”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元观蕴不为所动。   帐外的尹问绮声音都卡住了。   “可可可是——”他试图说服保守的公主,“我们不讲究这个。再说医者父母心,以老神医的年纪,都能够当我们的太公了。”   “我讲究。”   “……”   看样子,驸马都蒙了。   说话声和脚步声都消失了,可能正杵在帐子外,像根可怜的柱子吧。   元观蕴心中有点抱歉。   但他确实不可能让神医进来检查他的身体。   都是“神医”了,医术自然精湛。   若是通过骨骼或把脉,看出他的秘密来,该怎么办?   “我没事。”元观蕴重复。   “从马上跌下来,怎么会没事?”尹问绮也可怜又无助地重复,“公主你的肩膀肯定红肿破皮了,我都看见渗出衣衫的血点了。”   “只是血点,不正证明我不过擦破了皮,没有大碍?”元观蕴反问。   “会痛的!”   “不痛。”   “会留疤的!”   “……”   我不在意。虽然元观蕴如此想,但以女子的身份毫不迟疑说出这句话,多少有点怪。   就在他微微卡壳之际,门外传来了神医的声音。   “公主的肩膀非常疼痛吗?”   “没那么疼。”   “肯定很疼。”   元观蕴和尹问绮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老神医没理他们,又问。   “公主能动动受伤的肩膀吗?”   “能。”元观蕴说。   “尹郎君,开门让老夫进去。”老神医又道。   “不行!”元观蕴迅速道。   “公主放心,公主可以坐在床帐之中,老夫不掀起帐子,也不碰触公主,只是进去听听公主肩膀骨头的声音。”   “……”   元观蕴还抱持着警惕,犹豫能不能让这大夫这样做。但尹问绮已经忙不迭的打开了门,恭请神医进来。   “华神医,请。”   须发皆白,但身形健硕,脚步轻盈的华神医进入室内。   他果然如自己说的,只站在帐子之前,没有擅动。   “公主现在可以动动肩膀了,多转两下,若是有骨折的情况,老夫能够听见。”   元观蕴的一只手,在帐子之后,无声将帐幔抓住。   而后,才来回动了动肩膀。   很快,神医又开口,他的声音变得舒缓起来。   “从声音上听,公主的肩膀确实没有骨折,从马上摔下来,若是没有骨折,便没有大碍,应当只是皮外伤。这样,老夫为公主留下两种药。一种愈颜,一种化瘀。愈颜药涂抹在皮肤破损处,可以免除疤痕;化瘀药涂在青肿处,可以缓解疼痛,一日涂一次,大约七八日后,伤口便好了。”   他说罢,从药箱里拿了几瓶药出来。   这些药很快就被尹问绮接走了,人又转向了帐子,眼巴巴看着。   华神医无奈,提醒道:“尹郎君,你的手也给我看看。”   “什么手?”尹问绮心思根本不在神医身上。   “右手。”帐内传出声音来,低沉带冷,像穿堂的风。   “哦!”尹问绮一下恍然,赶紧将自己的手伸出去。   “嗯,得好好包扎,你的手伤得不轻,未来不能射箭了。”华神医有模有样的大声说话,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纱布,一层层给尹问绮包扎起来。   等到尹问绮好好的手腕,包扎成了一只白色的猪蹄子后,神医也拿着自己的药箱,功成身退。   屋子里再度剩下尹问绮与元观蕴。   尹问绮赶紧说:“公主,华神医已经走了,我叫婢女进来给你上药——”   “不。”   “?”   “我自己来。”元观蕴。好不容易敷衍过了医生,怎能再让别人来?   “……可是有一些伤在背后吧?”尹问绮记得清清楚楚的,此时已十分纳闷,“公主自己不能完全上好伤药吧?且上完了药,还得包扎才是……”   到了这时,总不能再用“贞洁”来拒绝了。   元观蕴随意扯了借口。   “我不喜欢那些粗手粗脚的婢女碰我。”   “可是——”   再继续说下去,显然要像之前一样进入拉扯的循环。   而他这次的借口并不能站住脚。   若是再说下去,驸马一定会产生怀疑的。   元观蕴脱口说:   “那驸马来为我上药好了,要闭着眼睛。”   帐外猛然安静。   如此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几息之后,尹问绮迟疑的声音响起来:   “欸?”   “我来……”   “替公主上药吗?” 第29章 【精修】他也想靠近尹问绮。……   “我、我,”尹问绮突然变得有点紧张,有点口吃,“要给公主上药吗……?”   “……要闭着眼睛的。”元观蕴强调。   “没事,我也不敢看。”尹问绮脱口而出。   一道帐子分隔里外。   这句话后,里外都沉默了。   只有藕粉色的帐子在风中轻盈摇摆,将悬挂在帐角的香囊香气抖落些许。   “我——”尹问绮开始不自在,“那我——先洗个手,再给公主上药包扎。”   帐子外的脚步声虚虚朝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   驸马犹豫的声音传进帐子。   “公主真的要我来,不要婢女吗?”   是的,就要你来,不要婢女来。   明明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很笃定的在心里这样回到的,但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偏生卡了卡,有点说不出来。   便是在这有些紧绷的静默之中,帐子外头又突然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元观蕴不觉侧耳细听。   他听见驸马的脚步声穿过了半个屋子,接着是簌簌的布料摩挲声,再是哗啦啦的流水声。   虽然帐子遮住了整个视野,但听着外头的声音,好像尹问绮做的一切,也跟着跃然眼前了。   驸马先穿过了屋子。   他来到角落放水盆的位置。   他单手解开自己刚被华神医包扎起来的右手。   他将双手浸入水中清洗。   为什么清洗?   为了给他上药。   元观蕴在帐子里沉默片刻,接着无声无息掀起帐子,下了床。   随后稍稍放重脚步。   驸马回了头,看过来的眼神,就像他正濯手的那盆水般清澈无暇,外力轻轻一动,便会泛出好看的波纹来。   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是方才解了一半不耐烦后残留下来的。   他默不作声走上前,去帮尹问绮解那缠乱的绷带,像在解自己如出一辙的心情。   清亮的水波荡漾着。尹问绮白皙细腻的手在水里来来回回,深浅正反全都浸没,掌根与指甲缝也没忘记清洁。   这样慢慢吞吞,细致又拖延的把双手清洗完之后,尹问绮才虚悬着淅沥沥滴水的双手,略带迟疑地看了眼元观蕴,闪烁的眼中,疑问清晰明白:   我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由我来替你上药吗?   “……可以。”   只是上个药而已。   这是他对尹问绮的说辞。   只是上个药而已。   这是他对自己的回答。   然而很显然,他心知肚明,绝对不只是上个药而已。   元观蕴有点心烦意乱,他抽了挂在架子上的布巾,给尹问绮擦干净双手。   这双手软乎乎的,上边没有一个茧子,像是用冻豆腐雕出来的,没有丁点威胁的模样。   可元观蕴还是紧张,还是害怕。   害怕这双手,在碰触他的身体后,窥探到他的秘密,再把眼前一切轻松闲适,美好快乐,像撕张纸一样,轻松撕碎。   他们来到桌子前,桌上摆着华神医刚刚留下的伤药。他坐下,尹问绮也跟着坐下。   但对方没有动。   元观蕴发现驸马是在等着自己。   这样温和的等待让他心中几欲脱笼的焦躁有所缓和。   虽然刚才脱口而出,但我还能改变主意。   元观蕴这样想着。   他轻声命令。   “闭眼。”   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倏然闭上。   他拿起桌上的布条,替尹问绮缠上双眼。   可能有点痒。   他感觉对方的眼睫在掌下眨巴两下。   布条应该足够厚。元观蕴审视着。就像刚才他坐在帐子里头那样,是看不见外头影子的,这样就算尹问绮在布条下睁眼,也什么都看不见。   应该安全了。   虽然安全了,他的手指放到自己衣襟上,心底还是止不住烦乱。   从今天与现在的烦乱,变成明天和未来的烦乱。   只是动作到底干脆了,一扯一拉,衣服便除了大半。   脱掉繁复的内外衣衫后,坠马落到地面那侧的肩膀与手臂露出来,苍冷的底色上,自手肘往上处,全是撞击后的青紫淤肿,兼有皮肤破损流血之处。   并不怎么好看。   元观蕴随意扫了自己一眼,复又看向尹问绮。他说:   “可以了。”   尹问绮:“好、好的!”   端坐的人突然紧张起来,隔着布条,也能看见上面细细的颤动。   元观蕴不合时宜的想到尹问绮的眼睫。对方的眼睫浓密纤长,像是一把丝缕密匝的小扇子。   张合之间,森白刀刃伸伸缩缩。   如同那冻豆腐一样的手,看着软弱无力,谁知什么时候,就将他难得能喘上一口气的人生,抓皱撕烂。   一晃神间,鼻端嗅到药膏的味道。   尹问绮的双手也伸过来,手指和掌心处都沾了药膏。只是因为看不见前方,探出的手指犹犹豫豫地虚探着,还是掌心朝上的模样,就怕掌心的药膏还没涂抹,就滴落个七七八八。   “公主,你在哪里?这里吗?……还是?”   元观蕴抓住尹问绮的手腕。   他可能一时失了计较,力量用大了,一下子就把对方的手腕勒出一圈红痕。   还好发现得及时,赶紧松了松,那圈红痕也跟着淡了,只化作半点胭脂,随意落在雪肤上。   尹问绮大概没有注意这点,手腕很乖的躺在元观蕴掌心之中,等待对方牵引自己。   元观蕴将尹问绮拉向自己。   烦乱纷扰的大脑之中,又浮现清晰的话语。   不应该让尹问绮来上药。   太危险了。   应该叫婢女进来。然后喝令对方等在床帐外,自己上好了药,再让婢女滚出去。难道婢女还敢说破这一切?   再退一万步说。   就算真的要找一个人上药,找一个人替自己掩饰、掩护,也不能是尹问绮。   也许怀樱吧。   至少对方的身家性命,和自己紧密相连。   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是尹问绮。   他能轻易给与你一切,也能轻易夺走你一切。   “还没有到吗?”尹问绮的声音里带着一些疑惑。   马上就到了。   元观蕴盯着尹问绮的指尖。   对方透着珠光粉,更因为药油而变得晶亮的指尖,距离自己的皮肤,只差分毫了。   若是对方现在如刚才般,舒展手指往前探一探,马上就能碰触到他绷得紧紧的皮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紧绷。   很明显。   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皮肉缩紧,经络打结,血液凝固。   像是遭受了很严重的生命威胁一样。   理智的分析已经很到位了。   现在的行为,既愚蠢,又不安全。   他要保护自己,更要保护黑娘。   不能再接近了。不然,只要对方的手指稍稍一偏,就能偏过手臂,肩膀,落到他毫无半分女子柔媚的平坦胸膛上。落到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上。   可他握着尹问绮的手,让对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皮肉上。   两者相触,说不清是灼烧的疼还是冻伤的疼。   元观蕴只感觉自己重重抖了下,复又把肩背绷得更紧。   胸腔之内,他听见如同擂鼓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还有尹问绮有些失真的声音。   “公主,这样可以吗?痛吗?如果痛了你要告诉我……”   “……嗯。”元观蕴微微屏息。   确实……有点痛。   像是坚硬的外壳被利刃划开的痛感。   但还是愿意尹问绮来。   脱口而出的“你来上药”,确实是没有计量下最真实的心意。   他更愿意尹问绮来靠近。   尹问绮来上药。   好不容易,一切都弄完了。   尹问绮出了一口气。   元观蕴也出了一口气,一口裹在心脏处的气。   他紧绷的肌体终于恢复正常,站起来,穿好衣服,再解开缠在尹问绮眼睛上的布条,又牵住尹问绮的手,带着人往旁边走。   “欸?欸?”   尹问绮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有点吃惊,也不确定现在的情况,虽然没了布条,也没敢立刻睁开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碰到水了。   一双手正在为他细细洗去手上残留的药膏。   ……是公主的手。   他的脸莫名红了下,又想到了自己刚才为公主上药的种种。   方才因为紧张公主会疼,又担心眼睛看不见漏涂位置,光顾着集中精神做事了,都没有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联翩浮想在他的脑海内,如插上了双翅般闹腾。   他的脸颊越来越红,双眼也有些闭合不住,嗫喏问一句:   “公主,现在……可以了吗?”   “当然。”   尹问绮悄悄睁眼,便见元观蕴低垂着眼,神色有些冷淡。   虽然冷淡,却也显得认真。   他洗过的手指被一根根擦拭干净,而后,对方又拿起刚才扯下的纱布,再度缠回去,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完美复制了华神医刚才的缠法,重新将尹问绮的右手缠成一只猪蹄。   “都好了。”元观蕴。   “我涂药膏涂得还可以吧?”尹问绮声音又小了点,拿不准自己刚才做得好不好。   “可以。”   “那明后天换药——”声音谨慎。   “还是驸马。”依然是不显热络的话语。   虽然不热络,但明确肯定。   于是尹问绮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听分明了。   公主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否则如何会毫不犹豫约定日后?   他一时志得意满,洋洋开心,正想在说两句话,关切关切公主疼不疼之类的事情,却见公主很具有安抚意味的捏捏他的手后,转头又去读书了。   尹问绮:“……”   一种淡淡的害怕涌上心头。   如果公主不是公主,公主现在一定已经变成文武双状元,引得皇都女儿齐掷果了吧?我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公主啊……   还好公主是公主,能被我娶回家。   有些东西,我有,既是公主有,比如钱。   这样想想,另一些东西,比如文武,公主有,岂不也等于我有?   这样想想,又不免有点沾沾自喜了起来,觉得自己又悟透了一项婚姻真谛。   一路读书,直到晚间。   元观蕴将书一合。   尹问绮精神也倏然一振。   读完了书,是不是也该做点别的什么了?   “我们去马厩。”公主说。   果然要做点别的什么了——等等?   尹问绮小心翼翼:“那个,公主还要去骑马吗?现在是晚上……”   他觉得好危险啊。   “不是去骑马。去找那个突厥人。”   “?”尹问绮一愣,“不如把突厥人叫过来……”   “他今夜就会逃跑。”   “咦,现在就跑?”   尹问绮很吃惊。元观蕴却注意到,对方吃惊的并不是“突厥人要跑”,而是“突厥人今夜要跑”。   元观蕴:“驸马也发现了他的可疑之处?”   尹问绮:“这确实很明显啦……一个突厥人,怎么能说怎么好的官话?还有那一脸大胡子,看上去就像是拿假发假须来遮掩自己的真面目。”   但尹问绮又说:   “不过天下间有秘密的人那么多,我们也没有必要一一弄清楚。”   做生意,和气才能生财嘛!   “而且对方也有可能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落了难,在我们这里歇歇脚,也没有什么。鸟儿飞跃大海的时候,累了也会找个小岛歇歇脚的。”尹问绮笑道,“小岛又损不了什么,助那飞跃大海的鸟儿一臂之力,何乐而不为?”   “为此,我还特意安排他睡在马厩呢!”尹问绮又说。   “方便他有事逃跑?”   “不止,还方便我们直接去马厩逮他。”尹问绮灵光道,“都在马厩了,要逃跑,怎么可能不挑一匹马?想要挑马,可得花些功夫,好好地磨那栓马的牛皮绳子。这样,我们想让他跑,他就直接跑了;不想让他跑,也有反应的时间。”   还有这种细节。   元观蕴一时对尹问绮刮目相看。   “我们走吧。”   “等等,要带多少人?他看上去还挺厉害的,人少了恐怕拦不住。”尹问绮忙道,准备依循先前成功经验,先行摇人。   “他既然处心积虑隐瞒身份,可能不适合很多人去。”元观蕴。   “就我们两个吗?”尹问绮开始有点慌张了。   “……”   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吧。元观蕴看了尹问绮一眼。   “公主你肩膀还受了伤!”尹问绮,“到时候公主就躲在我身后,绝对不要随意出来!”   元观蕴虽然觉得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妨先把驸马给推远点。   他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应该往马厩去守株待兔了。   于是便向门口处走去。   尹问绮紧紧跟着他。   当两人跨过大门,尹问绮突然一顿,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声音雀跃起来。   “公主……”   “嗯?”   “我们这算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吗?” 第30章 我会赢。一直赢。   今夜是个好天气。   太阳落了山,月亮却没有冒出来。它被厚厚的铅云层层遮挡,洒不落一点光辉。   于是庄子变得很暗。   很暗、又没有人。那些白日里忠心耿耿的佃农,早随着太阳的落山一一离开,回到家里休息去了。   于是,原本仰面躺在稻草上、仿佛已经呼呼大睡的突厥人一跃而起,去摸马厩中的马。   这一列马厩的马,全是好马。他什么也不挑,只找最靠近自己的那匹马,手刚摸到马上,黑暗里就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突厥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冷淡一瞥。   明明听见了声音、看见了人,他却没有一般贼人被撞破时的惊慌,反而速度更快!只见其伸手往怀中一摸,摸出柄银亮的匕首来,手起刀落,一声皮革割裂声响起,栓马绳应声而断!   也是此时,两道人影从黑暗中浮现,是元观蕴与尹问绮。看得出来,尹问绮有点急:“怎么你还有匕首!匕首是哪里来的?明明进庄子前检查过了!”   不过此刻,重点不是追究匕首怎么出现的。   尹问绮迅速也从怀中掏出了柄匕首来,刷刷砍断两匹马的拴马绳!   只是方才割完,突厥人已然上马,见那马扬蹄要走,尹问绮一时情急,不由伸手去扯突厥人的马缰。   马缰没能扯到,反而直面了骏马扬起的马蹄!   刹那间,元观蕴用力将尹问绮往身后一拉,避开马蹄范围。   他又一声呼哨,背后的神光应声走出马厩。   “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元观蕴翻身上马,丢下一句话,话的尾音还没彻底落下,劲风刮起,神光已如一道闪电,朝前直冲出去!   “欸?欸!”   尹问绮刚刚叫了两声,当然没叫回前头两个人,白日的情况在夜里重演了,自己又变成了落后的那一个……   同样的事怎能再来一次。   不能甘于落后啊!   “公主,等等我!”   他连忙喊道,跟着骑上剩下的那匹马,一夹马腹,迅速往前。   黑夜里,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驰着。   白日里的情况在这时候颠倒了,成了突厥人在前飞驰,而他在后追逐。   他还会再输吗?   ——他会赢的。   元观蕴微微俯身,调整重心,随同神光奔腾起伏。   他已经知道如何去赢。   前面就是庄子的正门。   元观蕴的目光从突厥人身上挪开。   挪到庄园的正门,与正门两侧的篱笆。   突厥人打算骑马从正门出去。但马厩到正门并不是一条直线,选择从正门离开庄子,势必多跑一段路。   他和突厥人只差一个马身。   抄近路拦在突厥人之前,是如此简单——只要从骑马从篱笆越过即可!   可是任何在白日里无比正常的景与物,到了夜间,被沉沉的黑色一笼,总要显现出几分怪诞与诡谲。   好比那些篱笆,就在此刻,就在元观蕴的眼中,一节节长出尖刺来。   风声在耳旁呼成一种怪啸。   扑面的劲风中,他伸手抚摸神光的耳朵。   他没有说话。   神光听得懂人话吗?   神光或许听不懂人话,却一定听得懂他的心音。   因为就在此刻,神光的耳朵支棱起来,本就迅疾的速度,仿佛又有了一个冲刺,然后,他感觉坐下的骏马前蹄扬起,后蹄紧绷,它在那些长着尖刺的篱笆之前,飞身纵跃!   元观蕴抱紧神光的脖子。   如同腾了个筋斗云,等再落下,人与马,已结结实实堵在突厥人前行的道路上!   刚刚跑出庄子正门的突厥人,不得不拉紧缰绳,控马停下。   黑夜笼罩着他们的脸。   只有神光的灿金,如何也遮掩不去。   元观蕴微微抬起下巴:“我赢了。”   突厥人:“下午时便说了,公主会赢的。”   元观蕴:“既然我赢了,露出你的真面目。”   突厥人却道:“赢是赢了,可没有说赢了要怎么样吧?”   “——是没说怎么样。但你偷了我的马儿,不能就这么走了吧!”这时候,背后传来了尹问绮的声音,落后了好些的驸马,这回没有迷失方向,打着马儿,哒哒哒来了。   他对着突厥人很有气势说:   “你偷了马儿,若再藏头露尾,我们就送你去官府!”   突厥人皱皱眉。   他低头看了下马儿,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取了别人家的马这回事。   他言简意赅:“我买。”   “欸?”   “开个价。”突厥人。   “你要买,倒是可以。”尹问绮沉默片刻,还是感觉很疑惑,“可是要买马的话,也要去官府立契,按照端朝的律法,姓名籍贯地址都要写在契书上的呀,那不还是暴露了身份吗?而且暴露得更彻底。”   “……”突厥人。   “……”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发展的元观蕴。   “你就不能只收钱吗?”突厥人费解。   “我是正经商人,循规守法!”尹问绮不乐意,“倒是你,都这时候了,怎么还遮遮掩掩的,你就确定我们不知道你是谁吗?我们若对你一点都不知晓,怎么能这么准确的分析出你逃跑的时间来抓你?”   突厥人的目光闪烁了下。   就是此时!   元观蕴忽然驱马向前,闪电伸手,抓住了突厥人脸上的胡须与头发,将其一扯!   夜风不疾不徐,恰恰好吹开天空的云翳。   月光重新洒落大地,洒落在失去了伪装的突厥人的脸上。   突厥人扬手去遮,已经迟了,尹问绮惊讶的声音响起来:“静国公?原来是你!”   一句话落,尹问绮又转向元观蕴,补充说明。   “是桃娘的阿爹!”   元观蕴头尾联系上了。   他微微点头:“国公是在上巳节看见了驸马与郑郎君比箭吧。”   乍听到关键词,尹问绮悚然一惊,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还好,是只崭新的白色猪蹄子,公主行事缜密,早早帮忙包扎好的。   从外表上看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   但面前的静国公,可是事发时候的当事人,亲眼看着公主摔下马,也亲眼看着自己没有事……就……   尹问绮突然感觉自己手腕上的包扎,和静国公被扯掉的须发一样,都透露着些许尴尬。   将上面那句话一语带过后,元观蕴又继续说:   “桃娘教了我上马,教的挺好;国公教了我骑马,也教的挺好。如何才能让国公留下来继续教我?除了骑马之外,我还想和国公学习射箭。”   贺不凌冷冷道:“我不是来当老师的。”   元观蕴反问:“那是来干什么的?”   贺不凌却又缄口不语——自然是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算国公不想当老师,也可以多留两日,再指点一番。”元观蕴退而求其次。   “指点了又能怎么样?”贺不凌哈的一笑,“两日的指点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公主在做无用功。”   “恐怕不是无用功。”元观蕴冷冷道。   他迫视贺不凌。   “国公别忘了,今日我已经赢了你。”   “来日我还会再赢。”   “我会一直赢到——赢得我所有想要的东西的那一天。”   月夜下,贺不凌注视着元观蕴的双眼。   那双眼睛幽幽的。   像是山中狼一样凶狠冷酷,又比那只有兽性的狼,多了几分幽深。   他发现自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战栗正一阵一阵的控制着他的躯体。   他想到了世祖。   想到自己和父亲一起,陪伴在世祖身旁,清君侧正纲常,南征北战的日子。   打仗当然没有一帆风顺。   最落魄的时候,他们只剩下十数人,被赶入大山之中,谁都觉得他们穷途末路了,他和爹也这样觉得。   他们弹尽粮绝,只剩下世祖身上,还戴着最后一壶酒,有着最后一口肉。   秦岭的山,弯弯曲曲。   他们站在山崖边。底下斜插着根根树木,一根根,都像是用来挂他们尸体的丧树!   世祖把人都聚集在自己身旁,叫人拿来水碗,将最后一壶酒倒进去。   他先将肉干分给众人,每人吃一口,这口肉,是断头肉吧?   接着水碗也轮流转过每个人的手中,每人都喝一口,辛辣的酒,便是轮回路上的辛酸苦辣吧!   最后他问大家:“肉好不好吃,酒好不好喝?”   大家轰然回应:“肉好吃,酒好喝!”   大丈夫死则死矣,岂可悲悲戚戚做小儿女姿态!   于是世祖仰天大笑,手持马鞭,指向高山之下的城池:   “那里有更好的酒,那里有更好的肉,今日入夜,我带诸位坐在知府明堂上,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世祖践诺。   那一夜的肉与酒,贺不凌此生难忘。   记忆中的世祖,与眼前的公主,重叠了。   “……我不能当公主的老师。”   贺不凌还是这样说。   “但我愿应公主之邀,再留两日。这两日间,公主若有什么疑难问题,我倾囊相授。”   无论如何,有了贺不凌这句话,来时夤夜沉沉,归路却星月疏朗。   正好风也和,气也爽。   树梢草丛里,还偶有虫鸣响起。   他们都没有再骑马,而是选择信步回去。   贺不凌走在前面。   元观蕴和尹问绮走在他后面两步。   开始时候,大家都很安静,连在旁边跟着他们往前走的马儿,也很安静。   而后很快的,尹问绮忍不住了,他看看前边的贺不凌,再侧侧身,凑到公主耳旁小声笑道:   “公主,萧何追到韩信了!”   “嗯。”   前头的身影顿一下,片刻后继续走。   “萧何是一个人追的,我们是两个人追的。”   “我们比萧何厉害。”   前头的身影趔趄一下,片刻后……也没记起来要往前走。   尹问绮奇道:“静国公?”   贺不凌半句话不说,加快脚步,匆匆往前。   这回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远离这对怪腻人的小夫妻。   果然是年轻夫妻,都不知道避避旁人! 第31章 做人为什么非要吃苦?   第二日的一大早,士庸特意过来见了公主与驸马。   昨日他就听说两人双双坠马的事情,心中十分担忧,只是顾虑着刚刚受伤,必得先休息疗养,才没有过来打扰。   他来得早,庄子里的下人正在摆早饭,尹问绮立刻请士庸留下来吃饭。   士庸推却两句,推却不过,只能挑着北面的位置坐下来。   没想到,方才在位置上坐下,便见昨日那让公主与驸马双双受伤的马奴,也堂而皇之走进来,大大咧咧坐下了。   奇也怪哉。   害主人家遇险之后,倒上了主人家的饭桌。   士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马奴两眼,便听主位上的公主为他们介绍彼此:   “士夫子,这是哥舒。”   “哥舒,这是士夫子。”   两人互相致意,均未说话。   及至饭后,公主没有去往书房,反而和马奴一起去骑马了,这便叫士庸感到不悦。   公主昨日才受伤,今日正应该读书静养,怎么还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昨日尚且能算意外的话,今日马奴实在不知轻重。   他微带责备地看向尹问绮。   尹问绮还冲他露出一个无知无觉的漂亮微笑来。   他只能无奈收回目光。   如此一日之计的早晨,便这样无意义的从指缝中流过。   再次见到公主,已经是中午时间了。   这回他是带着解出的问题集来的。   这一来,先看见公主与驸马还未落座,那马奴已经大马金刀坐在北面位置上!   他眉头微皱。   又看见公主一面转过头来唤他,一面按着肩膀,微微动了动手臂。   士庸眉头皱得越深:   公主驸马尚且年轻,不知节制之要。也不知白日的跑马,有没有伤上加伤?这马奴见公主喜欢骑射,便频频以骑射相邀,真是为幸进不留余地。   “士夫子,来得正好,与我们一道吃饭!”尹问绮又邀士庸一起用饭。   但这一回,士庸坚辞了。   拒绝的时候,他感觉那本来不在意自己的马奴,突然朝自己看了两眼,眼中寒光乍现,颇有敌意。   他懒于理会,只将解出的问题集交给公主。   本来已经落座的元观蕴立刻起身,双手接过纸张,也不坐下,便直接翻阅起来。   这是士庸最喜欢的一点。   见书而忘食,并非做作表演,而是发自内心。   他不禁惋惜。   不是惋惜公主不是男儿身,而是惋惜自己遇到公主的时间实在太晚了。   否则,定能教公主许多许多。   饭后按过去是授课时间。   士庸欣慰地发现,公主总算没再随那马奴骑马,而是坐回到应该坐的位置上。   “上回讲到了哪里,公主还记得吗?”   “讲到了先圣孟子。”   “好。”士庸轻轻赞了一句,“‘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这一句怎么解?”   这是《孟子·尽心》中的一句话。   元观蕴道:“人的命运由天命决定,顺应而行,才会得到正确的命运。因此知道命运的人,不会立在危墙之下。”   他解释完后,立刻明白士庸在说什么了。   士庸嘴上说的是孟子,实际说的却是昨日的跑马。   士庸觉得,跑马是“立在危墙”,非“君子”之途。   他有心要就这件事多说两句,但士庸此刻已经笑道:   “公主解得很好,我们继续吧。”   于是元观蕴只能将自己的话按下,继续听士庸讲课。   他很喜欢听士庸讲课。   士庸的知识很丰富,无论说到什么,都能旁征博引。就比如说起孟子,他便会先说说人物的生平,再说说有些句子,是孟子在什么阶段写的,又说说这一人生阶段,孟子所处地方的人情风貌、政治环境。   明明只是讲了两句《孟子》,一个下午下来,元观蕴却仿佛被拉回到了孟子所处的时代,置身和孟子一样的处境,去品味揣摩孟子的思想与学问。   真是一位好老师。   他满意欣喜于士庸的知识。   -   公主在书房中读书,贺不凌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今日上午,公主早早起来,和他练了一个上午。   练的内容,说实话不少,跑马是一定的,公主有马上的天赋。射箭本也想试,但射箭开弓需要用到双肩,公主自己倒是不在意,就是驸马在旁边盯得老紧了。   他一出声抗议,公主也就只能乖乖放下手中的弓箭。   虽然回头试了试别的兵器,但是很明显,对于那些兵器,公主全然不懂,虽然上手得还算快,但一个上午的时间,还能怎么样?最多从不会花拳绣腿,变成了会点花拳绣腿而已。   但会花拳绣腿,到底也是会了。   贺不凌已经开始琢磨着,明天是不是可以让公主在马上动兵器。   他在这里待不了几日,有些东西,能早点教还是早点教好吧?   算算时间,贺不凌便开始不满意了。   觉得自己和公主进度慢了,全怪尹问绮太紧张所致,不免斜了尹问绮一眼。   尹问绮也在院中。   但他不像贺不凌一样走来走去,他坐在石桌旁边,有事没事看两眼书房内的情况,打算窥个空儿,把水果送进去让努力读书的公主,当下午点心,垫垫肚子。   可惜里头一问一答的读书声,竟然始终没有停过。   于是这盘水果,就总没有送进去的机会。   想到书房里的夫子,贺不凌眉头动一动,问尹问绮:   “你知道里头那个夫子的来历吗?”   “啊?”尹问绮有点茫然,“士夫子没什么来历,是个北人,家里遭灾没了,幸好还有一技之长,便来皇都谋口饭吃。”   贺不凌冷嗤一声,对尹问绮的回答大不以为然。   他在原地又走了一圈,分出一只耳朵,去听书房内的动静。   ……听不太明白。   贺不凌有点心火。   一半是为书房里的书生,一半是因为自个身体。   好久没有带着人这样肆意跑马,尽情舒展了。舒展到一半,身体刚刚热起来,就没有后续,真是哪哪都不叫人舒服。   既然现在公主实在分身乏术……他也不能冲进去直接将人揭露……   贺不凌决定勉强自己,锻炼锻炼尹问绮,打发一下时间:“你要不也和我训练一下?”   阳光正好,气候适宜,尹问绮本来有点昏昏欲睡,当场被吓醒。   “什么?不用,谢谢!”   “你怎么半点不能吃苦?”以贺不凌静国公的身份,教训教训后辈,倒也正常。   “可是……做人为什么非要吃苦呢?”尹问绮欲言又止,“快乐不好吗?”   “……”   “国公啊,你看,没事的时候享受享受风,享受享受太阳,吃一点清脆甘甜的水果——”自从发现公主确实不追求他上进之后,尹问绮已然迅速躺平,“不好吗?”   “……”   贺不凌瞠目结舌。   若是人人都有尹问绮这样的想法,世祖还会起义打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吗?他们贺家还能从出身寒微到换身紫袍穿吗?   世上怎能有这么不求上进的人?   正是这时候,书房内响起士庸的声音。   “公主若要学习韬略军阵,看那《六韬》倒是正相宜。故三国时期,刘备留给刘禅的遗诏中,便叮嘱刘禅好生熟读《六韬》,诸葛丞相更专门派人为刘禅抄录《六韬》。”   “骑兵在战场上的运用,六韬之中可有详解?”   “自然是有。公主且看——”   之前他们在书房里所说的内容,贺不凌全然听不懂,不愿贸然出声,现在却听明白了。   不止听明白,他还当场哂笑一声,打断书房里的话。   “《六韬》?什么故纸堆中的东西了!还用它来指导现在的骑兵战,那夫子,你活在战国时候吗?”   书房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半掩的窗格彻底推开,士庸站在其中,目光淡淡看来。   “你对我教授的知识有意见?”   贺不凌不答反问:“你知道战国时期与现在的骑兵最大的差别吗?”   接着,不等士庸回答,他便直接说明:   “马镫!”   他不愧是久经阵仗,马上取紫袍的将军,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深入浅出,只用三言两语,便把情况说分明了。   “战国时期,没有马镫,骑兵很难进行正面冲击,于是骑兵需要配合战车行动,战车正面冲击,骑兵用弓箭侦查骚扰。一旦面临严阵以待、架起盾矛的敌军步兵,这些弓箭骑兵便无用武之地了。”   “但现在,马镫出现了。”   “骑兵可以骑在马上,拿兵器对敌军发起正面冲锋,马匹冲锋起来的速度,别说拿着长枪马槊,便是拿一根木棍,其冲击的威力,也可使敌阵人仰马翻!这才是现在骑兵该干的事情!”   “公主,你知道世祖迎战千军万马,打下偌大江山,靠的是什么吗?靠的便是亲自率领一支所向披靡的铁骑,身先士卒,于敌阵薄弱处纵横穿插!多少次以弱胜强,靠的是这支铁骑;多少次绝境逢生,靠的还是这支铁骑!”   说到这里,贺不凌转向公主,意味深长:   “公主,你要学武略,不问真君,却拜假佛,问道于盲还罢,只怕被别有用心之人引入歧途而不知。”   别说,便是对战场一无所知的尹问绮,听到这里,也完全能够听明白。   道理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就是……他觉得,贺不凌最后的一句话,说得好像很有指向?   他还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但往士庸那边一看,他立刻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此刻,一向脾气很好的士庸,脸上没了笑容。   尹问绮深觉不妙,赶紧起身,居中调和:“哥舒说得确实有道理,但士夫子肯定也有自己的见解……”   贺不凌嗤道:“我说的没道理,谁说的有道理?他有道理,你让他把自己的道理说出来。”   士庸:“我确实有自己的见解。不过我想先听听,这位哥舒所谓‘别有用心之人’,指的是什么用心。”   贺不凌:“驸马知道吗?”   尹问绮发蒙:“我知道什么?”   贺不凌:“公主知道吗?”   元观蕴知道贺不凌在问什么,从刚才开始,贺不凌含沙射影、意有所指的言语,都指出一件事:   贺不凌猜到了士庸是南楚人!   但贺不凌是怎么猜到的?   元观蕴无法得知。他正要说话,却见士庸背在身后的手,冲他摆一摆。   士庸不让他说话!   这么一迟疑,贺不凌得出结论。   “公主也不知道!”   “那么,一介南楚人,隐瞒身份落脚在公主府中,不知所图何事?自家军队一塌糊涂,致使国家败亡,君主受辱,却言之凿凿教公主骑兵阵仗,真是令人发笑!”   “你是如何得知我是南楚人?”士庸先问一句。   “早间你坐北面时,我们四人一道吃饭;午间我坐北面时,你却坚持不愿意一道吃饭。既然在这段时间里,我并未与你有更多的接触,那么先愿意后不愿的原因,只能是座位了。   坐北而望南。   国家虽亡,还得望南而食。望着什么?只怕还得是那早十八年前便亡了的南楚国君吧!   大家好好吃个饭而已,偏偏有人一边吃,一边祭,真是倒尽胃口!”   贺不凌不留情面道。   士庸嘴角连着抽搐了好几下。   他难道不知道面南而食就是最大的破绽吗?   但有些事,不能不做,楚国虽亡,楚人未亡!   他重新笑起来,只是冷笑:“哥舒,真是一点不走心的假名!不知你是何方神圣?别忘记了,你们以为天神下凡的世祖,在第一次南征楚国的时候,也大败亏输,灰溜溜回去了。”   贺不凌:“那是同时在与突厥作战。若非突厥在后骚扰我方边境,岂有你们南楚的‘胜利’。等世祖先克突厥,再行南征,南楚便成为永久的过去了。”   “靡靡之风盛行的南楚……哼,”贺不凌嘲笑道,“我倒听说过,你们南楚的士大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见到高头大马,竟惊慌道,‘哪里来的虎’,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这位夫子,心里对公主与我骑马很有意见吧。   怕不是觉得,公主日日与‘虎’为伴,着实危险吧?”   士庸:“……”   士庸避过了士大夫的问题,不入对方瓮中,只点头道:“世祖确实厉害,奈何自己过世不足周年,便太子病逝,皇后自焚。”   这一下,失态的成了贺不凌。   “你竟胆敢——”   “我有何不敢?”士庸道,“尊驾如此激动,想来曾在这上边狠狠栽了跟头吧?这倒让我想起了一桩有关你们端朝静国公的旧事。”   他点检道:   “算算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有点远儿,那时候,端朝是没有静国公的,只有靖国公。   平定四方曰靖。   这是你们那世祖,为他那穿着人命与血浆泡出来的紫袍的手下,挑的好封号。   可惜,世祖死后,靖国公竟在朝堂之上,在刚刚登基的皇帝面前,昏悖狂语,先质疑八岁皇太子的病逝,再质疑追随太子和先皇,自焚而去的孝烈宣皇后。   于是,被大怒的皇帝一笔改成了‘静’。   安定不动、没有声响是为静。   我说得对吗?   刚刚被改了名儿,便妻离子散的静国公!”   毫无疑问,士庸也看出了贺不凌的真实身份。   贺不凌狠狠喘了几口气,重新冷静下来。   他盯着士庸,不留情面:“冥顽不灵的南楚人,你也多看看你们中的那些聪明人吧。想想你们那创出了却月阵、唯一会打仗的将军,是怎么投向了当今皇帝,怎么用你们南楚的人,镇压你们南楚叛乱的!”   于是,刚才被叫破南楚身份时尚且巍然不动的士庸,面色大变。   那张一向亲和的脸上,竟流露出了一种刻毒的怨恨。   “那不是楚人!”   他一字一句:   “楚国没有生养出这种为了向端朝摇尾乞怜,而在破城之后,还屠尽城中百姓的杂种!” 第32章 【微调】你是看不起她?你是……   要要要要要——完了!   这时候,再大条的人也知道大事不妙,何况尹问绮并不是那大条之人,很多时候,他的心思甚至颇为细腻温柔。   不能再任由贺不凌说下去了!   他赶紧去拉贺不凌,想把贺不凌从争端的现场拉走。   拉一下,没拉动。   拉两下,没拉动。   拉三下,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贺不凌纹丝不动,还扫来一个鄙视的眼风。   那眼风仿佛在说:   刚才给你和我锻炼的机会,你不珍惜。   看看你现在这没用的样子!   这时候,元观蕴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   尹问绮看见了。   看见的第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公主的想法。   于是两人异常默契地换了位。   元观蕴来拉贺不凌。   尹问绮去书房内劝士庸。   他急急进了书房,劝说士庸之前,眼角的余光先朝外头瞥一眼。   看见公主拿一只手抓住贺不凌的肩膀,人高马大的贺不凌,刚刚在他手中无论如何也拉不动的人,竟被柔弱的公主拉得一个踉跄!   看贺不凌的脸色,他似乎也有些惊讶。   接着,居然没有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公主走了……   尹问绮的双眸亮了亮,还好及时记起士庸就在旁边,没有突兀的叫好出声。   他回头看士庸。   士庸脸上还残留着遮掩不去的怨恨,但当一头灰发、斑斑星白的中年文士转头看向尹问绮的时候,他眼中的仇恨还是淡去了。   他长叹一声,便要开口。   不好,士夫子要对我辞行了!   从小到大,尹问绮见过无数个被自己气得辞行的夫子,对这表情,再熟悉不过。   别的夫子,他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唯独士庸,他实在舍不得。   可要怎么把士庸留下来?   刚才那些显然狠狠伤了夫子的心,怎么办,怎么办……第一句话至关重要……   “尹郎君……”士庸。   “夫子!”尹问绮脱口而出,“刚才本是我要去拉静国公,公主来安抚你的。但我根本拉不动静国公,于是只能叫公主去拉静国公,我来安抚你了!唉,都怪我太过无用,若是我力气大一点,此刻夫子便有得意门生在身旁安抚慰藉了!”   士庸听得愣了愣,脸上那坚定的去意被尹问绮的真诚一冲,倒是散去不少,转而浮现出些许哭笑不得来。   “尹郎君……”   “夫子,留下来。”尹问绮打铁趁热,“走的怎么能是你呢?走的应该是静国公。”   这样说的同时,他心中算盘拨得清清楚楚:   过两日,静国公本来就该走了。   怎么能为肯定要走的静国公,痛失一个这么好的夫子?   虽说未来静国公肯定也会三不五时找机会和他们见见面,教导教导公主……   但没有关系!   两人不对付,就别见面了。   公主府大得很。   一个安排在东,一个安排在西。   保管他们绝对见不到面!   -   尹问绮和士庸留在了书房。   元观蕴便把贺不凌带往房间,等进了房间,房门关上,贺不凌方双脚一用力,如铁塔站定:“公主的力气倒是不小。”   元观蕴此刻拉不动贺不凌了。   拉不动就拉不动。   他松开手,直接说:“静国公不应该说这么多话。”   贺不凌仔细看元观蕴几眼,呵呵笑道:“昨日还月下追我,今日便过桥抽板?桥还没过,公主太着急抽板了。”   元观蕴生硬道:“我请国公留下来,是指导我骑射,不是对我的其他老师指手画脚,品头论足。”   “就算那是个南楚人?”   “就算那是个南楚人。”   “原来公主早就知道你那夫子是个南楚人!”贺不凌恍然。   元观蕴不语。   这无疑是一种默认。   “南楚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在公主身旁,谁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贺不凌耻笑道,“公主若想做事,还是远离南楚人吧。否则,徒惹麻烦而已。”   “国公真看不起南楚。”元观蕴。   “我为何要看得起一个被世祖灭了、举国都找不出几个有种男人的国家?”贺不凌大不以为然。   “静国公不要忘记了。”元观蕴冷冷道,“我母亲是南楚公主。我身上,有一半南楚的血脉。”   也许是室内足够私密。   也许是这一刻贺不凌鄙视的与贺不凌崇拜的重叠了,他竟愤愤然脱口而出:   “南楚的血怎配在你身体里流!你身体里涌动的,是世祖的血!”   像一个重音落下之后的寂静。   元观蕴蓦地转过脑袋,目光直直看向贺不凌。   他在贺不凌脸上看见了后悔、懊恼,但是没有心虚,贺不凌发自内心这样觉得。   他听见自己无比冷静的声音:   “静国公何出此言,我是陛下的女儿,世祖只是我伯伯。”   冲动了。   贺不凌很后悔把这话说了,这种后悔和当年仿佛,当年他也是这么一冲动,就把自己的“靖国公”变成了“静国公”。   但他依旧是当年的他。   后悔与懊恼都只在他脑海里残留了短短时间。   他很快豁出去说:“南楚公主本是世祖的嫔妃!世祖殡天后,陛下又纳了南楚公主为自己的妃子,而后南楚公主孕九月而诞下子嗣,公主不是世祖的孩子,又能是谁的孩子?”   “女子怀胎七月生子都是寻常。”元观蕴平静无波,“无非早产而已。”   “当今陛下没有半分武艺在身!如今的太子,陛下唯一的儿子,小时候病病歪歪的,直到六七岁了,才叫人不再担心他夭折。长大后身体稍微好些,可弓也不过就能开四石,值当说些什么!”   话已至此,贺不凌索性一股脑儿全说了。   “相反,世祖少年起便膂(lǚ)力惊人,左右手均能开强弓、挽马槊,每每冲阵,一马当先,猿臂一展,夹一二贼军归阵也是常有之事,每当这时,公主虽未尝见过,但也不难想象,全军上下,无不欢声雷动,士气大振,相反敌军却战战兢兢,相顾失色,不敢与我等争锋。”   “这桩桩件件,摆的分明!女子本弱,公主若是当今血脉,何以能有如此强健体魄?唯有世祖血脉,血统传承,方能如此!”   “荒谬。”元观蕴听完了,如此评价。   “公主是不愿意承认你身具世祖的血脉吗?不错,这秘密确实不能说出去……”话已出口,贺不凌冷静了些,但心中还是很不爽快。   他来此地,便图的是公主乃世祖血脉。   可公主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若公主是当今血脉,他只会掩鼻而走!   他心中突地又产生一点悲哀:   世祖,你一世豪雄,中兴端室,建万世功业,得“世祖”庙号,可曾想过,自己竟血脉凋零,唯一剩下的子嗣,还不敢承认于己?   “世祖的太子,昭敏太子,也一直身体不好,直至八岁上头病死。”元观蕴说。   “昭敏太子定是被当今毒杀!”贺不凌切齿道。   直至如今,他想起这件事来,犹有怨愤。   “世祖临终前以‘统一大业未竟,太子年幼、主少国疑,不能继承吾志’为顾量,传位当今,本没有要当今一定传位回昭敏太子,是当今在世祖床前血誓,说自己只是替侄儿管理江山,等到侄儿成年,便把江山传回给世祖一脉。世祖这才下诏立长子为太子,谁想到这都是当今以小人之心安抚世祖的计策,世祖刚去,当今便为了江山能留在自己这一脉,而将太子毒杀了!”   “昭敏太子小时也是大病小病接连不断。”元观蕴冷静道,“那时候,陛下就开始给昭敏太子下毒筹谋以后了吗?”   “……”贺不凌噎了下。   元观蕴又说:   “昭敏太子是其一。按国公结论,我身上流淌着的南楚血脉,也应该带给我南楚的靡靡之风、带给我南楚指马为虎的浅薄见识,为何我身上竟没有这些?”   “世祖血脉霸道,自然掩盖了南楚血脉,南楚怎能——”   “南楚当然能!”元观蕴厉声道,“只要我母亲是南楚公主,南楚就能够!”   贺不凌错愕的看着元观蕴。   “我也许不能知道谁是我的父亲,但我能知道谁是我的母亲。”   元观蕴看着贺不凌,一字一句。   “她生了我,她的血脉在我身体中流淌,这是谁也无法抹去的事实。母以子贵,你是看不起她?你是看不起我!”   贺不凌此刻的思维有些混乱。   他率先抓住了自己最重视的一点:公主虽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但却没有否认自己是世祖的孩子,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有了这么个认识,他的心顿时一松。   接着他又意识到:   主人只剩下了唯一的血脉,这或许就是我的小主人。   我岂敢看不起小主人?   以此而论,也确实无法轻蔑小主人的生母……   贺不凌看着元观蕴。   接着,他像昨天晚上一样,微微退后半步。   表示自己的低头。   -   元观蕴从房间里出来了,往前走了没有两步,就看见在前面探头的尹问绮。   他走上去。   尹问绮赶紧问他:“静国公有生气吗?”   元观蕴:“……”   他仔细想了想刚才的对话。   “我有点生气。我和他吵了一架。”元观蕴,“我应该吵赢了。”   “?”   尹问绮虽不明白里头发生了什么,却立刻明白了公主的厉害。   他用亮晶晶的眼神瞅了公主一下,接着赶紧和公主咬耳朵:“我刚刚安抚了士夫子一会儿,又以退为进说,尹家在皇都有很多别院,士夫子如果心中烦闷,可以去别院散心小住。我这样说了以后,士夫子算是松了口,不再提要走了。”   “那就好。”元观蕴松了一口气。   “但我觉得,士夫子还有心事。”尹问绮忧心忡忡,“但他不愿意和我说,这心事不说出来,士夫子早晚要走的。”   “……”元观蕴,“我进去看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尹问绮的视线一直追随者自己,便突地回头一看。   看见尹问绮举起那只白色猪蹄手,正努力握拳,给他加油。   尹问绮看公主转回头,连忙再挥挥手手,用一个坚定的手势表示:   公主你可以的!击破夫子的心房,留下夫子!   于是元观蕴带着骤然提升的信心走进书房。   士庸正在书房内收拾书籍,看他现在不紧不慢的模样,很难想象他刚才与贺不凌的争锋相对与最后的脸色骤变。   士庸看见公主,开门见山说:“公主不用多劝,我暂时不会走的。”   元观蕴:“驸马说夫子还有心事。”   士庸不禁道:“尹郎君心思细腻,本性纯拙。除了不爱读书习武,倒是什么都好。”   元观蕴又问:“夫子的暂时,是多久?”   士庸算算:“两三个月吧。”   元观蕴不理解:“为什么要走?是因为静国公吗?如果是……”   士庸笑着打断元观蕴:“公主刚才定然将那武夫压了一头。若非如此,公主此时便不可能来见我。这很好,面对烈马,就要给它拴上辔头,它才会听话,才不会反噬主人。”   “但我要走并不是因为静国公。”他温言说,“我的身份,被静国公看破,还不算什么大事。但我如果长久留下来,总会有别人看破我的身份。到时候对公主或驸马,都不好。公主与驸马如此善待于我,我不应当给你们带来麻烦。”   “我终究得走的。”   这样说的时候,这位头发星白的文士,似乎也有点怅然。   故国已渺渺,前路在何方?   故国已渺渺,何处是归乡?   “但不会这么快走,情况还没有紧急到这种程度,何况,我还要让公主和驸马有时间找到新的老师。”   “公主是个好学生,可惜我们相处太短。读书非一日之功,等我走后,公主也要延请名师,日日向学。别的人或事,都有可能辜负你,但看过的书,学会的东西,是不会辜负你的。”士庸谆谆教导,微言大义。   元观蕴听着这些话,直到此时,士庸还在为他和尹问绮想。   于是他突然有了决断:   自己不应该让士庸走,绝不应该。   他要寻个让士庸留下来的办法。   “我明白。”   “那么……”   属于未来的告辞,如今竟提前说完了。   他想了想,决定在剩下的这两三个月内,多和公主说说南楚的风貌。   等他走了,还有谁会在公主耳旁提提南楚呢?   “公主……”   “士夫子想走,我不能强留。但走之前,请士夫子替我办一件事吧。”   元观蕴与士庸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士庸微微一愣,接着点头:“公主请说。”   “替我找一个人。”元观蕴。   “什么人?”士庸问。   “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   “公主?”   “你找到了这个人,”元观蕴下定决心,告诉他,“我才可以从这里脱身。”   他的真实性别,是杀头的罪。   虽然他试图向尹问绮靠近,但谁也不知道最终能走到什么地步。   也许最后他还是会离开,不得不离开。他不能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再离开。   得找一个盟友。   可以是士庸。因为士庸是南楚人。   他的真实身份被谁发现,都是一个死字——除了心怀故国的南楚人。   现在,他先把“我要离开”这件事告诉士庸——他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士庸知道,士庸一定会帮他的。   况且找人不是这么简单。   他能用这件事情,拖着士庸很久。   “——”士庸有了短暂的失声。   他看着元观蕴,种种情绪在他一片空白的脸上如同走马灯一样转过。   公主为什么要离开?这个问题浮现在士庸的脑海中。   他要离开,是因为他心怀南楚,心存复国。   可是公主呢?   公主是端朝皇帝的血脉,是金枝玉叶,她的身份,只比天下有数的几个人低,她怎么能够放弃这一切?怎么舍得放弃这一切?   但公主还是这样斩钉截铁的说出这一句话。   于是,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浮现在士庸脑海中。   能让公主不得不离开这样锦衣玉食的,只有一个理由。   公主同样心怀南楚。   公主想要复国。   这……这怎么可能。   一阵阵钟响一般的轰鸣,在他脑海回荡。   可是这……   他看着冷静决绝的元观蕴。   这真的可能。   这是我的学生。   她如此聪敏果决,气度非常,她可成大事!   一瞬间的狂喜过后,士庸再看着元观蕴,他的心,突然又被无穷无尽的忧虑淹没了。   他的眼前闪过端朝的铁骑,闪过一个个被攻陷的城池,闪过冲天的销烟,闪过铺满河面的尸体,闪过找了一座城,找尽了亲朋故友残缺的尸体,却找不到一个活人的恐怖。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从热切中醒过神来。   他如此洞悉人心,他的询问,也就跟着,一刀入骨:“公主,你这样走了,驸马怎么办?”   元观蕴猛然收声。   于是士庸又开口了,他的脸上除了透彻和洞悉外,还有深深的关怀:“公主,你想走,需要的不是一个替身,而是一场假死。但是公主,你舍得驸马吗?”   他矢志复国,不惜余生。   可是真的要带着被自己蛊惑的学生,也走上这条不归路吗? 第33章 公主放心,我会安分守己的。……   一头葫芦一头瓢,这两头在元观蕴和尹问绮的共同努力下,总算一起被按下去,达成了一种暂时性的相安无事。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元观蕴上午和晚上同贺不凌在一起,下午跟着士庸读书,一刻也不松懈,进展自然神速。   看到这样子的公主,原本决定呆两日便走的贺不凌,硬是没有舍得。   两日又两日,最后不得不走的时候,已经前后呆了整十天。   要走的那一日,谁也没有多做些什么。   当日训练完毕,贺不凌先说:“公主做得不错。”转而即刻道,“我走了。”   元观蕴:“嗯。”   一问一答,事情便定了。   当事两人都没有更多的表示,倒是尹问绮一愣,脱口道:“今日就走?国公不多留两日?”他见静国公没有回应,又忙道,“至少留到晚饭,让我们为静国公践行!”   “多麻烦!”   贺不凌直接说,他挑了一匹马。   不是什么马厩里的好马,只是一匹拉车的劣马,睇了尹问绮一眼:“马的钱回头派人送来!”   显然,要面子的贺不凌还惦记着之前尹问绮来追他讨要马钱的事情。   “哎呀,什么钱,都是阿堵物,不用提,不用提——”   尹问绮刚说这句话,贺不凌呼哨一声,马儿立时跑起来。   这人来得突兀,走得也快。   乡间小路在马蹄下扬起一阵淡黄烟尘,等到烟尘散尽,人踪也就彻底消失。   正是因为这几日里,元观蕴一刻不放松的和贺不凌学习,几乎学到了所有他能学到的,所以贺不凌的离开,对元观蕴没有任何影响,他已经见识到了厉害人的厉害处,对接下去怎么锻炼自己,心中也有了脉络。   当晚准备休息的时候,元观蕴已经完全忘记了贺不凌。   他想着另一件事。   士庸和他说的事。   他躺在帐子中,透过透过垂下来的幔帐,朝外头看一眼。   正好能自缝隙之中,隐隐绰绰看见尹问绮打着哈欠,拿被子擦擦脸颊那憨态可掬的半睡模样。   于是士庸的话又一次钻进了他的脑海。   ‘你舍得驸马吗?’   舍不得。元观蕴想。   ‘为什么舍不得?’又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问他。   驸马什么都好,舍不得很正常吧。元观蕴自问自答。小时候,黑娘捡起我;长大后,驸马帮助我。黑娘一直在我身旁,我也想在驸马身旁。   幔帐之外,尹问绮打完哈欠,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元观蕴也合上双眼。   可舍得不舍得,也不由他说了算。甚或也未必由驸马说了算。   他的秘密,一旦被揭穿,驸马保不下他,尹府保不下他。   再说,驸马总要成亲的,真正成亲。   他又不是女人,不可能永远占着尹问绮妻子的位置。   未来是会有别的女人和尹问绮在一起。   想到这里,元观蕴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待嫁时候,嬷嬷拿来给他看的秘戏图。   他记忆好,如今再回想这一幕,一幅幅姿态各异的交欢之画,依然在脑海里纤毫毕现。   当时的他翻着手上坦诚相见的秘戏,心中毫无冲动波澜。   现在的他回想起这些,把尹问绮的脸代入其中一人,冲动波澜还是没有,但多了很多烦恼。   到时候,尹问绮的妻子会和尹问绮一起,在外头的小榻上……   不。   是在床上。   也不一定。   画里的地方多种多样,庭院里,假山里,都有。   总之,他们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做很亲密的事情。   而这是他和尹问绮没有办法做的。   元观蕴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和尹问绮还没有办法生孩子,驸马现在还小,不着急,但再过几年,这个也得考虑起来。   “公主?”帐子外,突然传来了尹问绮含含糊糊的声音,对方半梦半醒,声音像是黏在一起的糖块,稠稠的,甜甜的,“睡不着吗?”   “……是有些。”元观蕴说。   “唔。”尹问绮停顿片刻,“公主是在想静国公吧。”   “?”元观蕴。   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尹问绮爬起来了。   “公主想静国公也是正常的,毕竟静国公和我们呆了好些日子……”   说着这些话,坐起来的尹问绮,推开榻前窗户,叹口气:   “下雨了。”   驸马好像想要聊天。   元观蕴也坐起身,撩开帘子,盘腿坐在床上,朝尹问绮看去。   这时候的尹问绮,正面向窗外,样子……似乎有点忧伤。   元观蕴有点迷糊。   驸马为什么忧伤?   他也朝窗外看去。   今日的月亮很亮,照得细细雨丝,根根银亮。   小雨带起了一层薄雾,薄雾将窗外的景色朦胧笼罩,颗颗雨珠顺着飞檐落下,穿成几道透明的雨帘。   “风很凉。”尹问绮,“雨也朦朦胧胧的,这种惆怅,公主觉不觉得,这就像今天静国公离开的样子?”   “……”   诚实的说,元观蕴一点也不这样觉得。   贺不凌的离开,他并不忧伤。   他相信贺不凌夜也不忧伤。   他们不是都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吗?   而尹问绮在那边掰着手指头算:“虽然中途有一点小龌龊……可是静国公走的时候没有怎么没有牵走一匹好马,我还想用好马来酬谢他这几日的辛苦;还有,他甚至没有留下来和我们共用最后一顿饭!感觉好可惜……公主你看,老天爷也知道今天是送别日,也怀着怅然,下这绵绵愁雨呢……”   话音落下,雨突然变大变急了。   夜里的白雾没有了,变成一地水洼,檐下的雨帘也转成雨柱,再转瞬,狂风大作,闪电蛇舞,雷声轰然。   坐在窗户下惆怅离别的尹问绮,就在这全无防备之间,被那从窗子里吹进来的狂风暴雨浇个正着,眨眼之间,他与被褥全湿了!   尹问绮:“……”   元观蕴:“……”   两人面面相觑,轰隆隆的雨声之中。   尹问绮突地讪讪:“嗯……老天好像也没那么愁,还挺生气的。”   元观蕴站起身,两步上前,把尹问绮从窗边带走了。   心中愁绪已经被彻底浇灭的尹问绮有点尴尬。   他默默坐在屋子里的圆桌旁,看着元观蕴。   元观蕴先拿了一个干布给尹问绮擦脸。   当他的布凑近的时候,对方自自然然抬起下巴,眼睛闭上,一张嘴角微翘、犹带水珠的笑脸便出现在元观蕴眼前。   尹问绮并没有在笑。   只是他的嘴角天然微翘,于是哪怕生气,也像嗔笑。   元观蕴只见尹问绮生气过一次,还是张嬷嬷时候的事情。   他的布按了按尹问绮的脸,把滚在对方脸上、发上的水珠擦擦去。   望着这张全无防备的脸,他心中突地产生了个念头:   如果未来尹问绮要找妻子的话,他得帮忙看看。   驸马心善,很容易被骗。   所以必须找一个……不能是笨的。笨的只会夫妻两一起被骗。   他要替尹问绮把关,找一个美丽的、聪明的又很爱尹问绮的。   这样他们就会过得很好吧。   元观蕴默不作声的琢磨着。   过往他只考虑自己和黑娘,现在他还想考虑考虑驸马。   擦完了脸上的水,又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后,他们必须面对现实情况了。   靠窗的小榻湿了水,不能睡了。   那么晚上,尹问绮要睡在……   “找婢女进来收拾一下?”元观蕴提议。   “太晚了。”尹问绮,“而且又大风大雨的,就让她们睡吧!我在地上凑合凑合就行了。”   元观蕴看了尹问绮一眼。   上了床。   但没有睡在正驭严一言常的靠外头的位置,而是挪到了里边,又拍拍外边的位置。   “这不好!”尹问绮立刻说,说完后,咳一声:“我——可以吗?”   元观蕴:“嗯。”   他用一声单音肯定,并再拍了拍床铺。   尹问绮上床了。   这个位置还残留着公主的体温,一躺下去,就有一种被热气包裹的暖烘烘的感觉。   他的脸突地红了红。他发现自己和公主在一起后,很容易脸红。   但这也正常。   谁让公主……公主这么的,样样都在他心尖上?   还好帐子放下来了,看不太分明。   床很大,两人就算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依然空了可以再躺下一个人的位置。   床又很小,小到中间就算空了足有一个人的位置,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强烈的存在感。   尹问绮偷偷朝元观蕴那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元观蕴也正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迅速收回,盯着帐顶。   帐子是石榴帐,很正常,百子千孙嘛。成亲了后都用这类的帐子,要么鸳鸯帐,要么如意帐,要么石榴帐……   嗯……   和公主百子千孙……   咳咳……   哎……   尹问绮开始感觉自己口干舌燥了。   他脸上有点痒痒的,好像是刚刚公主拿布擦他脸时的后劲突然上来了。   他目光往外头一飘。飘到连着床头的矮桌。   矮桌上没有放茶水。   于是,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桌子上定格片刻,大胆一转,又转回到公主脸上。   可惜公主现在不看他了。   他一本正经说:“公主,这几日我们收到了很多慰问礼物……”   “嗯?”元观蕴想了想,觉得这个音节太单薄了,所以补充道,“都有些什么?”   果然,他多问一句之后,尹问绮谈兴立刻来了:   “都是慰问我的手的。看来大家都知道我的手断了,不能拿弓箭了。阿娘写来的信也说,梁昭仪那边打点好了,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就是郑郎君虽然也送了慰问礼物,但还是一直写信来说想切磋。他肯定知道当时射箭的是你,不是我。”   “他有点烦。”元观蕴漫不经心,“不理他。”   尹问绮很高兴元观蕴和自己的想法一致。   高兴了一会会,他突然担心:“公主会觉得我话太多了吗?”   “不会。你也不会觉得我说得太直接。”   “是的!”尹问绮一点也不觉得!   夜色渐深。   他们的聊天也变得随意起来。   “马上就要浴佛节了。”   “今年也要办吗?”   “要,我们家还抢到了花车——全城一共只有十八辆花车,到时候,花车上面载着金佛,绕着城中走上一圈,别提多么热闹……对了公主,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去珈蓝寺。我们认捐的金佛就在珈蓝寺里头,看看它有没有被高僧们好好的供奉念经,这可不能被怠慢了……”   床帐里头,驸马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说着说着,他快睡着了。但睡着之前,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要强调下。   “那个,公主,我不是故意把窗户打开的……”   所以,我也不是故意上床来的。   他把这含蓄的意思,用含蓄的眼神,传递给元观蕴。   元观蕴模糊的明白了一点儿。   “我不介意。”元观蕴,“床很大。”   得了答复,尹问绮快快乐乐打个包票:“公主放心,我也会像上次一样,安分守己的!”   元观蕴:“?”   他想了想上次尹问绮的睡姿,再看看尹问绮现在自信的模样,决定不多说。   反正再多睡几次,尹问绮一定会自己发现的吧。   说了这么多,尹问绮实在有点撑不住,眼皮一合,睡着了。   元观蕴没有睡,他观察了人好久,确定人真的睡着了之后,突然伸手,拿指腹擦一下对方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刚才拿布擦完之后,突然很想这样做。   做完之后,他也心满意足的入睡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按着昨天说的,准备去珈蓝寺看看佛像。   但出门没有多久,路上就碰到了个人,头上插着一柄小箭,箭尾迎风微颤。   不是别人,正是郑峤。 第34章 尹问绮感觉很无助。   说是路上,这时候,大家其实已经待在佛山脚下了。   这里的人流,比之上巳节时的皇都也不遑多让。   置身于此的百姓不论贫穷富贵,都不驾车、不牵马,无论老幼,均沿着山路缓缓往上。   人流密集的山路两侧,一座座金阁宝殿,拔地而起,一尊尊佛陀罗汉,掩映群山。雕楼画栋,金瓦朱漆,闪烁心魄;佛陀罗汉,千尊百相,无一重叠。   山的最高,还有一座九层浮图,浮图之上再立金刹,金瓶、金盘、金铎,金铃,佛家宝器,均缀其上。   天高风远,有风一吹,不分昼夜,庄严的佛器奏鸣,便为清风所送,一路传至山脚,震慑宵小,洗涤心灵。   “郑郎君,好巧……”   尹问绮掀开车帘,微微心虚道。   他心虚是很正常的,一来他通过公主,作弊赢了郑峤;二来次后郑峤还写了挺多信过来,想要来拜访,但他因为之前的那点心虚,无视了。现在人突然当面,立刻心虚叠心虚,虚上加虚。   “确实巧。”郑峤有一说一,“若不是半路碰见,待会我就要上门拜访贤伉俪了。”   他看向元观蕴,目光突然热切了点。   “公主近来可安好?我最近在射艺上又有新的想法,不知公主……贤伉俪可有时间,与我切磋技艺?”   元观蕴一口回绝:“他没时间。”   尹问绮:“……”   郑峤予.讠:“……”   两人统一沉默了,都被这不留情面的拒绝震了震。   接着,眼看元观蕴挽着尹问绮的手要从他身旁绕过,他像是突然记起了:“尹郎君,你的手还好吗?”   尹问绮:“……”   他腹诽:你好敷衍哦,等你想起来我的手,黄花菜都凉了!   他转了转自己的手。   如今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他的手没有包得那么猪蹄了。   “还好,还好,就是不能拉弓射箭了。”   “真令人惋惜。”郑峤试图流露一些惋惜之情。   “命,都是命。”   “不过尹郎君教出了一个高徒。”郑峤的语气又突然热切。   “……嗯?嗯!”尹问绮不知道回复什么,干脆回复了上下两声。   “尹郎君想必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绝技就此埋没,不如请高徒将这门技艺发扬光大吧!”郑峤图穷匕见。   “……”元观蕴。   “……”尹问绮。   两人齐齐想:你好执着。   但执着是没有用的。   元观蕴直接说:“我也没时间。”   接连吃了言简意赅的闭门羹,按照寻常望族的心高气傲,早已拂袖走了。   郑峤却有些越挫越勇的架势。   “周围已无他人,公主何必矫饰,当日和我比试的,分明是公主,不是尹郎君!”   他这样说破之后,望着沉默的两人,又补充:   “当然,虽然不明白公主和驸马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两位可以相信我,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好比端木桅那件事——端木桃的堂哥,端木桅,年前因为裸袒抓鸟和那篇《哀雀颂》,名声一时大噪,被称为‘性淳自然,凤采鸾章’,已被选为京官。但裸袒抓鸟是真的,那篇《哀雀颂》是他背的。”   元观蕴:“……”   尹问绮:“……”   没有一丝丝的防备,就听到了这么震撼人心的秘密。   端木桅这件裸袒抓鸟的事情,大概发生在去年的十二月份,那时候天寒地冻,大家聚集在端木家围炉赏雪,正说话间,天空突然飞过一群麻雀。   冬日里的麻雀毕竟少见。   在场众人都是文华俊异之士,便提议就着这麻雀轮流作诗,比出魁首。   如此轮流做了几首之后,院墙内突然跌落了一只麻雀,那麻雀不知哪儿受了伤,跌在雪地里,半晌挣扎不起来。   又一只麻雀飞到了树梢上,对着那跌落雪地的麻雀,哀哀啾鸣不止。   这时正轮到端木桅作诗。   没有人想到,现场的端木桅在饮过一杯热酒之后,竟在数九隆冬,将身上的衣服尽数脱光,如此裸着身子,走进雪地里,将那雪地里的麻雀,捧到了手中!   他捧起了雪地里的麻雀。   树上的麻雀,也就绕着他急急飞舞。   正当众人惊异非常之际,那端木桅,依然裸着身体,在原地走了两步,徐徐吟诵。   一篇字字珠玑、足以成为名唱的《哀雀颂》,就在这雪地、鸟雀、与人体之间,以质朴原生之态,用华美文字,诞生了。   据说事情发生之后,众皆无言,唯有端木雅心思机敏,脱口称赞:   “性淳自然别俗流,凤采华章《哀雀颂》!”   这话一出,满堂俱醒,众皆喝彩,等到那场围炉赏雪之后,在场文章诗赋积攒成册,众人围观那些诗文,果然《哀雀颂》文华秉异,力压众人。一时引得皇都纸贵。消息传到宫中,皇上看完之后,也大是赞赏,当即择俊贤为京官。   其实……   尹问绮说实话……   当时听到这端木家围炉赏雪却发生了端木桅裸袒事件之后,他就感觉有点无助了。   难道我出门参加个宴会,还要冒着看见裸男溜鸟的风险?   现在知道了这些幕后故事,他不免感觉更加无助。   他握住公主的手手。   拉着公主,小小退了两步,稍稍远离郑峤。   “郑郎君……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早前去端木家做客时候不慎听到的。”郑峤直言。   “那……那……”   “我说出这件事,便是为了告诉贤伉俪,我的嘴很严。端木桅的这件大事我都守口如瓶,又何况两位的一些私事?”郑峤无奈,“两位尽可信我,我不会四处宣扬。”   “可是,”尹问绮问出灵魂问题,“郑郎君把这件大事这么轻易的告诉了我们……”   “并不轻易。”郑峤。   他的眼里,蓦地爆出一团光彩。   “我之射术,我心里有数。这皇都之中,也没有几个人可以轻易胜我。公主、驸马,天下人多,同行者少,我把这事与我寥寥几位同行之人说,怎么算是轻易?”   虽然郑峤这么说,但两人一想到还有那不少人能赢过郑峤,而自己的秘密,说不定要成为这不少人‘同行人’公共的秘密,就感觉更加害怕了。   “我们不是同行人。”元观蕴冷淡回答,拉着更加无助的驸马,继续往前。   两人这么走了几步,尹问绮回头一看,身后人头攒动,没有郑峤。   也许对方话也说尽,放弃了吧。   他再偷偷看看元观蕴,暗想:   公主对外人真的挺冷酷的。   还好我开始就和公主成为了内人,所以公主从不对我冷酷。   这样一想,他又不免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沾沾自喜。   沿着山路往上行过一段,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喝彩声。   仰头一看,是山中的平台上,正有人在杂耍卖艺。   那玩杂耍的是个年轻郎君,这年轻郎君正在一根足有一丈长(≈3.33米)的杆子上攀下滑,一忽儿站在杆子顶端,单足站立,做远眺状;一忽儿又双腿夹杆,脚上头下,直滑地面。每一下惊险的动作,都引得底下众人连连惊呼。   这时候,人群里传来喊声:   “郎君可敢去旁边的旗杆上耍花活!”   那旁边的旗杆,以木造,正伫立在悬崖边上,足有八丈高,因为太高了,怕风吹折,还要在杆头套上麻绳,用麻绳绑缚在地,以做支撑。   那年轻小郎大声一笑:“有什么不敢的!”   说罢,他纵身下地,再往那崖边一跃,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单手抓握那木杆,荡了一整个圆圈,方才将另一只手也抓上去。   长长短短的吁气声响起。   最明显的一声,就在自己耳旁。   但这时候,元观蕴没有看向尹问绮。   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杂耍,并与自己比较:   我可以吗?   不确定。   可能不太行,对方很灵活。   这样想罢,因为发现了自己不能轻易做到,于是元观蕴看的更加仔细了。   旗杆之上,那年轻郎君双手抓住之后,几乎没有停顿,飞速往上攀爬,只是旗杆很高,比之前的木杆高了足有三倍,即将攀爬到顶端之际,那郎君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双手一松,竟要从那高高的旗杆上直接坠地!   情况千钧一发!   众人正惊恐之际,只见那郎君双手胡乱抓了抓,竟抓到绑缚着旗杆的绳子,他双手握住麻绳,那便顺着那麻绳一路斜向滑下。   这时候,只听有人叫道:   “旗,小旗!”   再定神一看,那郎君滑过之处,朴素的麻绳上,突然多了红橙黄绿青蓝紫等艳丽的色彩,再被风一吹,便吹出了一幅幅彩色小旗!   小小彩旗,迎风荡漾,而这年轻郎君顺着麻绳,双足落地,稳稳站定,向四周的团团作揖。   “谢谢乡亲父老们!初到宝地,碰巧路上见到这位失去阿耶、无钱下葬的小女郎,心中不忍,奈何身无分文,只得耍些粗俗手艺,希望能够讨来些许银钱,帮助这位小女娘葬下阿耶,在寺中供奉灵位。”   伴着他的声音,一位年纪大约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娘子站了出来。   她手捧着一个饭钵,有点怯生生的样子,但口齿还算清楚:   “我阿爹路上害病死了,店家把我们赶出来,这位哥哥人好,想要帮我下葬阿耶……阿耶身前信佛,这次也是来珈蓝寺礼佛,我希望把阿耶安葬之后,能把他的牌位放在珈蓝寺中供奉……”   这郎君的杂耍本就精彩,又一听他竟是为了路上萍水相逢的一对父女做这些,当场慷慨解囊,纷纷把铜钱投入小娘子的饭钵中。   尹问绮的手也伸进了荷包中。   只是这次大家热情得很,小娘子刚只在内圈走了一圈,饭钵里的铜钱就已经差不多满了,看着钱数够了的小娘子并未再收钱,而是很激动的回到年轻郎君身旁:   “哥哥,够了,够了!”   “够了就好。”   年轻郎君摸摸小女娘毛茸茸的头发,将这饭钵中的部分银钱,交给珈蓝寺的净人买牌位。   银钱毕竟是阿堵物,和尚们一心向佛,不便打理俗世铜钱,这些便交由寺庙中一些并未剃度受戒的净人来主持掌管。   连小小的女郎也要为阿耶在佛寺中的牌位筹谋。   元观蕴想到了唐公公的账本。   那账本里,笔笔皆是入项,出项寥寥无几,仅有的几笔最大额的,都是给佛寺的。下面还有不少小项,有消灾去晦,有积攒功德,还有营造自己生坟寺的。   元观蕴不太理解。   活得还好好的,竟已经想到了死后的坟墓。   杂耍完了,人群准备离开。   元观蕴和尹问绮也休息够了,随着人流一同向上。   但在这时候,那接过饭钵的净人点检片刻,眉头一皱,拿出里头的一枚铜钱说:   “等等,郎君,这是恶钱吧?” 第35章 结尾小修。   这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了不少。   元观蕴和尹问绮本来都走上了台阶,要再往山上去,但一声“钱”字传进耳朵,尹问绮原本往上走的脚步,立刻调转前后,变成了往回走。   他们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看着拿在净人手中的钱。   此时周围已经有人疑惑道:“这钱看着精美,不像恶钱啊。”   而那净人坚持道:“不,它太轻了,肯定是恶钱。”   尹问绮离净人的距离其实不算近,但他朝那里看了两眼,便笃定对元观蕴说:   “那是恶钱。但做得算是很好了。品相这样好的恶钱,倒是少见。”   “用恶钱犯法。”元观蕴说,他最近在读刑律,这些事情记得清楚,“要杖三十。”   “其实私底下还是有用的。”任何时候说起任何关于钱的话题,尹问绮都不怕任何人,“但这两年查的着实严厉,现场抓到用恶钱的好些不是杖责,而是直接打死了人。端木司徒曾上书劝圣人当管束胥吏、依律而行,不可轻伤性命,但后来死人之事仍屡屡发生。”   尹问绮嘴里的端木司徒,叫端木惟明,端木雅的父亲,端木皇后的哥哥。乃是朝廷三公之一的司徒,以丞相兼中书令,封齐国公。   两人正在旁边窃窃私语,前方一阵骚动。   他们举目一看,刚刚还在他们嘴里的凶恶胥吏,竟然像闻着了味道一般,气势汹汹来到了。只见那胥吏一手拿着大棒,一手拿着锁链,板着一张白森森的脸,看上去像白无常多过像人,只听他嘴里大喝道:   “有人举报,你们这里谁用恶钱?!”   这短短时间之内,竟然就有人跑去向巡逻胥吏举报恶钱?   还留在这里的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小声对杂耍的郎君和小娘子说:“快走,快走!”   然而迟了,那白面胥吏已经穿过人群,一把夺过净人拿在手指上的铜钱,钱到手,他摸一摸,掂一掂,再双指用力。   只听“啪”的一声,那拿在手上的铜钱,即刻断成两半。   于是没人再质疑这枚铜钱是否是恶钱。这么脆的铜钱,必然偷工减料,不是官造。   白面胥吏嘴角向下轻蔑一撇,目光在净人与杂耍郎君和小女郎身上来回挪动,他抖抖手上锁链,铁锁抖动出来的刷拉刷拉的响声,简直像是从黄泉底下传上来的水声:“恶钱确凿无疑!依端朝律,使用恶钱要杖三十,跟我去衙门吧……”   “这钱不是我的!”净人立刻撇清干系,“是面前两位捐给寺庙供奉牌位的,但佛祖怎能收恶钱?奉恶钱的心便不诚。我发现是恶钱便立刻将其挑了出来,还叫周围的大家与我一同辨认。”   净人说的话与他的行为都无甚问题。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这里,周围也有自己的同伴,纷纷为其做证:   “不错,有人用恶钱,我们找出来了。”   “大家放心,寺庙是不会收恶钱的。”   “众善信都知道,我们的长生钱都是好钱。”   所谓的“长生钱”,不是别的,就是寺庙放出的贷款。不过寺里的僧众慈悲为怀,放出的贷款所收取的利息,总是比周围的大户人家低。   于是每到了苦难的时候,百姓们也都成群结队的来寺庙借贷。   白面胥吏听了这番话,放过了净人。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杂耍郎君和小女郎了。   这胥吏竟不再询问,而是直接伸手去抓那个小女郎,嘴里同时说:   “寺庙没有犯事,就是你们这些杂耍的了。你们真是目无法纪,拿着恶钱不说,还胆敢把恶钱拿给寺庙。既犯了圣人的法,又犯了佛主的法啊!”   “你干什么!”那杂耍郎君伸手拦了一下。   白面胥吏眉头立时一竖,眼睛同时瞪大,握在手里的朱漆棒子同时抡起,狠狠照着杂耍郎君手腕的关节处砸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杂耍郎君即使躲了一下,没有被砸到手腕关节脆弱处,却还是被结结实实砸在了手臂上。   那棒子是实心的,又粗,这么沉重的砸下来,砸得杂耍郎君手臂直接麻木,半天恢复不了知觉。   他的眼中腾地冒出了火焰,但那带着火气的眼神只是往白面胥吏脸上看一眼,更多不讲道理的棍子便劈头盖脸砸过来:   “看什么?你用那凶恶的眼神看着谁?想要拒捕吗?想要暴起杀官吗?”   沉重的棍子一次比一次重,只是几棍打在肩背上,杂耍郎君已经被打得半跪在地上,又一棍子擦着他额头过去,额头上立刻连皮带肉被刮擦掉好大一块。   血瞬间如泉涌般流淌下来,先污了脸,再湿了半边衣襟,最后溅落在地上。   小女郎原本一直忍着害怕,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恐惧,猛地哭了出来,扑上来将杂耍郎君护住:“不要打了……不要打好心哥哥……恶钱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给我们的……”   “别人”能是谁?不就是周围这群为杂耍慷慨解囊的百姓们吗?   还留在这里的人们,看着被打成这样的杂耍郎君,虽然十分同情,却更害怕同样的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忙道:   “也不是我们的啊!”   “我们都是良民,不会用恶钱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饭钵拿出来的时候,底下是有钱的,这恶钱,定是早早就藏在了里头,想借着这次人多眼杂一同用出去!”   周围人群撇清责任的一句句话,让恐惧加倍施压在小女郎身上,她面色煞白,抖得像筛糠一样,不止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人群之中,元观蕴看见,那半跪在地上的杂耍郎君的目光,死死的盯在胥吏的棒子与锁链上。   他想要暴起反抗吗?元观蕴推测。他接着冷静分析:不太可能成功。   白面胥吏并不是一个人。   他有同伴,同伴就在人群中。只是那些同伴没有穿着衙门的衣服,看起来不太显眼而已,若是杂耍郎君要动手,这些同伴肯定一拥而上,将他制住。   元观蕴分析出来的东西,杂耍郎君似乎也看明白了。   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在死死盯着白面胥吏的下半截衣袍一会儿后,倏然转开了。   对方微微抬起眼皮,先看旗杆,又看悬崖,再看山道。   想先爬上旗杆,随着麻绳滑向山道或者悬崖。元观蕴想。   按照他刚才展现出来的灵敏,他自己或许可以,但他如果还要带着那个小女郎,他就做不到。   果然,最后那杂耍郎君垂了垂视线,望了身前的小女郎一眼。   他的声音和姿势,似乎都在一瞬间变得很卑微:   “大人明鉴,这饭钵里的钱,虽然有一部分是我们的钱,但我们的钱肯定是放在底下的,盖在上面的必然不是我们的钱啊……”   然而白面胥吏对此的回应,就是是刷拉一声,将沉重冰凉的铁链直接套上他的脖子。   接着,白面胥吏将铁链一扯。   像是拉什么畜生一样,把杂耍郎君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回衙门。”他吆喝着人群里的帮闲,“把那小女郎也带上,都是案犯!”   杂耍郎君被来已经认了,见一个接一个的帮闲从人群中走出来,去抓小女郎,此时又挣扎起来:“等等,恶钱是我的,带我一个人就好了吧?蒲娘才十岁,她知道什么!”   那小小的女郎,叫做蒲娘。   此刻被帮闲直接抓到了怀中,就如同蒲草一样的贫贱与无助。   “……寸金?寸金!”   元观蕴的耳旁,响起了尹问绮一连串的低叫声。   “郎君?”寸金及时出现了。这个奴仆总擅长在不需要他的时候消失无踪,在需要他的时候,又仿佛从地里凭空冒出来。   “你看这事儿闹得……这还是佛祖脚下……你赶紧上山,请珈蓝寺的法澄大师下来调解调解。”尹问绮叮嘱寸金,“法澄大师人好,一定不会做事不管的。”   “我明白!”寸金重重点头,一转身快步往山上跑去。   “他们肯定不是故意要把恶钱花销出去的。”尹问绮又对元观蕴说,他有些同情杂耍郎君和蒲娘,“应该正如他们所说,是刚才收打赏的时候人多眼杂,这种情况下,哪里有空一个个去分辨?根本不可能知道恶钱从哪里来……”   “那枚恶钱是他给的。”元观蕴接话。   他的记忆好。虽然刚才没有刻意观察,但看见的一切还是习惯性的留存在脑海之中。现在一边听尹问绮的话,一边仔细回溯大脑,很快找到了那枚恶钱的来源。   “谁?”尹问绮一愣。   “他。”元观蕴伸手指向人群一处。   尹问绮顺势看过去。   只见元观蕴所指位置,乃是一位站在靠里头的身穿鹦鹉绿的绸缎长袍、看起来像位富家公子的年轻男子。他站得额外昂首挺胸,天气根本不热,他手里却拿着一把折扇,时不时地晃晃,扇子底下,一块硕大的墨绿色玉佩随之摇摇晃晃。   无条件相信元观蕴,且正好需要找些理由来耽误白面胥吏,好等法澄大师下来调解的尹问绮立刻站出来喊了一声:   “等等!我知道恶钱哪里来的,恶钱就是他给的!”   他的手指,稳稳的指向那位鹦鹉绿长袍。   都指完了,大家错愕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时,他才慢半拍地观察到:   刚刚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胥吏上,既恐惧,又生气,全都敢怒不敢言。但这鹦鹉绿的目光好像没怎么看胥吏,倒是老看着游走在小女郎和那位杂耍郎君上?   接着他又有点迷惑,不太确定:   嗯?这人感觉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虽说感觉熟悉,可是尹问绮想了半天,总没有想起来。   那拖着杂耍郎君和蒲娘的白面胥吏,被这么一阻,脚步倒是慢了。   本来已经低头认命的杂耍郎君,也立刻转头看来,希冀的目光落在尹问绮身上。   而这时候,错愕的人群之中,那被指出来的鹦鹉绿长袍尤其显得惊慌:“你凭什么说是我?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是我?你若是看到了,看到了——”   他这么磕绊两下,看着衣着华贵的尹问绮,话说得顺畅了。   “你若是看到了,刚刚为什么不说?现在才说?是不是刚才你不确定,现在看杂耍的两人要被带走了,着急了,就说是我?”   说着说着,这鹦鹉绿衣袍的人,从惊慌变成了委屈。   “这位郎君,你虽然觉得他们可怜,但也不能因为他们可怜,就把这祸事推到我头上吧?我给他们打赏本是发好心,难道好心没有好报吗?这可是佛祖脚下,佛祖看着的!”   周围的人虽然不敢对穿着富贵的尹问绮发声,害怕惹祸上身,但心里也是这样觉得的。   更令他们担忧的是,现在被指认的是哪位穿鹦鹉绿衣袍的,若是那鹦鹉绿衣袍自证了清白,那这富贵公子待会会不会指认他们?   对方的委屈并没有动摇尹问绮对公主的信任。   不过他也在考虑一点:   刚刚那枚恶钱看起来颇为精致,无意中拿到了,没有辨认出来,再随手用出去,也是有可能的。也不能断定这人就是坏人,就是故意把恶钱给那杂耍郎君的。   于是他语气舒缓,试图说道理:   “这位郎君,你不要慌张。你刚刚只是把银钱给了杂耍的郎君,对吧?其实这并不算交易。”   大家一愣。   那鹦鹉绿长袍也一愣。   “大家想想,杂耍郎君虽然在卖艺,但这卖艺并没有规定多少钱,大家也不一定要给钱。世上哪有不用给钱的买卖?”   这样说的时候,尹问绮暗暗想着:   世上不用给钱的买卖可不少,只是要给别的东西罢了。   但这种事情,现在就不用说得那么细了!   尹问绮继续道:“大家既然不用一定给钱,这钱就不算是交易,应该算是一种赠予!端朝的法律规定,交易恶钱需要杖责,可赠予恶钱并不用呀!”   时间太短,虽然挺仓促的,但尹问绮的思路是这样子的:   先摘出周围百姓交易恶钱的责任。   这样那鹦鹉绿衣袍的男子说不定愿意承认这恶钱是自己的。   恶钱的归属转移了,再加上杂耍郎君对寺庙的供奉没成,非要辩,也有辩一辩的空间,待会法澄大师再出来打打圆场,应该能让杂耍郎君脱离责任吧?   他不太确定,决定视胥吏的反应想想后续的招数,便朝那胥吏看去。   没有想到,他说了这么一长串,周围的百姓都开始深思起来了,那白面胥吏却只恶狠狠的望了他一眼,那恶狠狠的一眼,又在接触到他身上的绫罗绸缎后,变得温良下去。   接着,白面胥吏没说话,也没有朝那鹦鹉绿的郎君看上一眼。   反而只将手里的锁链用力一扯,扯得那杂耍郎君脖子被牵,直接跌在地上,又被他从地上拖起来。   他方才无常鬼似的厉喝一声:“走!”   好好的佛门清净地,庄严宝相所,恍惚之间,不似佛脚下,倒似鬼门前。   尹问绮开始生气了:   这还真像端木司徒公所说的,底下胥吏办事,不尊律法,一味严苛峻刑!   于是,他不理那鹦鹉绿男子,转而指着胥吏道:   “你急什么?你是来查恶钱的吧,怎么光冲着那杂耍郎君和小女郎去?该不会查恶钱是假,要抓着无依无靠的外地人是真?”   就算这样说了,周围的百姓也无人敢应声。   普通百姓们,绝不敢和胥吏对上。   “还有,”尹问绮又说,“怎么只有你穿着衙门的衣服,其他人都没有?他们是衙门的吗?看上去倒更像街面上的泼皮无赖!”   “这位郎君,你在妨碍衙门执法吗?如今司徒严查恶钱,你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没用,也不能对这事儿指手画脚!”那白面胥吏终于有了反应,转头冲尹问绮声色俱厉说道,只是那句‘皇亲国戚’,叫他这段话更像是色厉内荏。   尹问绮没被吓到:“你若觉得自己没错,不如就把你的姓名说一下吧!”   尹问绮话说到了这里,那胥吏却不愿意再回尹问绮了,拖着杂耍郎君与蒲娘就要走。   那些没有穿着衙门衣服的帮闲,也有意无意地往尹问绮面前走。   但并不是想对尹问绮动手,光看着那年轻郎君的衣服,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他们只是要挡在尹问绮和胥吏之间,免得这郎君再多阻挠而已。   “他要跑了。”元观蕴低声道。   “确实要跑了……法澄大师怎么还没有来!”尹问绮有点儿着急。   “不是胥吏,是丢恶钱的人。”元观蕴纠正。   有了耳旁这句话,注意力全在胥吏身上的尹问绮,这才发现那鹦鹉绿长袍的年轻男子,竟已不在了原来位置!   “他跑什么?”尹问绮下意识问。   元观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停下。   “人在那里。”   尹问绮连忙跟上公主的脚步,朝前看去,果然看见之前已经消失不见的鹦鹉绿长袍男子!   身旁已经没有奴仆了,尹问绮判断此刻不能让对方跑走,于是没想太多,捏住拳头着急说:   “公主等着,我去抓住他!”   “不用这么麻烦。”元观蕴道。   “嗯?”   一声落下,尹问绮只觉得元观蕴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   先停留在他的头发上,看了看他今天簪的佛家七宝簪子,又停留在他的腰带上,看了看他今天佩的柿柿如意红玉玉佩。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种很鲜明的情绪:   舍不得。   尹问绮:“?”   他接着发现,元观蕴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有尖角的石头,扬手一掷。   层叠华丽的紫色缠枝花衣袖滑到肘中,露出原本藏在衣袖下的手臂。   这是一只依然显得有些瘦的手臂,但却已经没有尹问绮最初见到时候那样细瘦可折。   短短的几天时间里,骨节逐渐茁壮,皮肉越发凝实,它是如此迫不及待,跃跃生长着。   可能是太过于亲近了,尹问绮并没有发现这只手腕掩藏起来的恐怖力量。   相反,他沾沾自喜于:咦,我好像把公主喂胖了一点点欸!   然后,尹问绮的视线才被那飞出去的石头牵引着,看见那石头精准的打在了鹦鹉绿长袍男子的腰带上,对方的腰带上悬着一个天蓝色的荷包,被这块石头这么一击,那沉甸甸的荷包倏然掉在地下,发出“啪沙”一声。   本来埋头往外走的鹦鹉绿男子在又走了两步之后,才感觉到什么,赶紧往腰侧一摸,摸了个空,他忙回头去找,一下就看见掉在了地上的钱袋。   他正要去拿,就是这时候,那被胥吏锁住了的杂耍郎君,却猛地将脖子一甩,这一甩极其用力,仿佛是猛虎甩动锁住自己的笼头那样充满着血腥——   猝不及防间,胥吏手中的铁链竟脱了手。   那杂耍男子便带着这条缠住脖子的铁链,朝前纵身一扑,扑到那天蓝色荷包之前,直接将荷包的系口扯开撕碎。   叮叮当当。   一大捧闪闪发亮的铜钱洒满山道的青石板地面。   杂耍郎君从地上捡起一个铜板,放在指尖一折。   “啪”。   折断了。   他又捡起一个铜板。   “啪”。   还是折断了。   接着,他捡起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没有做什么挑选,完全是在满地的铜钱上随意挑选,可那些铜板,一个个都被轻而易举的折断了。   终于有大胆的百姓也蹲下身,捡起一个铜板,自己试了一下。   只听同样的“啪”一声。   那人惊呼道:“真的是恶钱!这里所有的都是恶钱啊——”   他们再看向杂耍郎君。   蹲在那里的郎君额上的血一滴滴滴落在铜板上,缠着他脖子的锁链拖也拖在地板上。   这一刻,他仿佛笑了一下。   笑得像逃出升天的鬼魂一样狰狞。   事已至此,鹦鹉绿男子见势不妙,二话不说,连那掉在地上的荷包都不管了,直接掉头,往外跑去。   可他才跑了两步,胳膊就被人牢牢抓住。   那抓着他胳膊的手,不像是人手,简直像铁枷!   他心中忿怒,转头看去,先看见一袭月白刻金线长袍,心头便往下一沉。   衣袍上的金线绝非人人能用。   能用金线的,非贵胄官员,就是豪富子弟。   他的目光再往上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并一柄簪在发髻上当发簪的小箭。   皇都之中,没有人不认识这柄小箭!   他分明认出了这人是谁,却不愿意叫人看出自己认出了,反而用力抽着胳膊,犟声道:   “你是谁?抓我干什么?放手!放手——”   来人自然是郑峤!   除了郑峤,还有谁会把一柄小箭插在自己的发髻中?   郑峤善用弓,手里力气自然不小。虽然鹦鹉绿男子极力挣扎,他还是轻轻松松将人控制。   他不着急,先用钻研的目光往地上那平平无奇的石头上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问尹问绮:“怎么,这人冲撞了尹郎君你?”   尹问绮忙道:“没冲撞!但他恐怕是坏人,他有一袋子恶钱,还陷害那杂耍郎君与蒲娘!”   “哦——”   平日里,郑峤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他不在意那杂耍的两人,目光瞥也没有往那边瞥一眼,倒是看了两眼手里提着的鹦鹉绿男子,接着,他突然道:   “你有点眼熟。”   “郑郎君你也觉得他眼熟?”尹问绮一听,也想起了自己的熟悉感,“我也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是记不起来……”   “你是,”郑峤记起来了,“端木桅的贴身奴仆良才吧。”   “我不是!”良才狼狈地遮着脸,左躲右闪,连连道,“我不是,我不认识什么端木家的郎君,也没有陷害那两个杂耍的,我陷害他们干什么——”   “你在说我认错人了?”郑峤说,“需要我提着你找端木桅确认吗?”   良才蓦地闭上嘴巴。   “郑郎君,让你的人把那个胥吏和他的帮闲也留下,别让他们走了。”尹问绮的声音响起来,他指着一个地方说。   众人再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胥吏并他的一帮帮闲,此刻竟然一声不响,在偷偷摸摸地往外走。   不用郑峤再吩咐。   那些跟随着郑峤来到这个,个个膀大腰圆的奴仆们,已经直扑上去,把胥吏连同他的帮闲们都给抓住了!   刚刚还像无常鬼一样的胥吏,面对着郑氏的奴仆,却又变成了仿佛杂耍郎君一样的角色,半点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被动地被推搡和驱赶。   这时候,尹问绮和元观蕴也走了上来。   尹问绮将刚才的事情简单告诉了郑峤。   而元观蕴直接问良才:“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恶钱?”   这个问题极为关键!   尹问绮也疑惑道:“便是生意人从各处不小心收上来,也得花些功夫挑拣,才凑得出来呢。”   当然,端木家也是有很多产业的。   收到不少恶钱,也不奇怪。   “它品相这般好,就是冲着蒙蔽买方去的,一般来说会夹带在好钱里一并花出去……”尹问绮从地上将铜板捡起来,若有所思,“怎么会是清一色的恶钱呢?”   “和端木家无关!”良才终于开口了。   “我懂了,原来你是在利用恶钱本身!”尹问绮想了又想,突地恍然大悟,“那胥吏和你是一伙的呀。你故意把恶钱放入蒲娘饭钵里,是为了陷害他们!等到他们花出去时,胥吏刚好跳出来,再冠冕堂皇的扯着说什么禁恶钱的法令,借着法令来坑害他们。”   白面胥吏此时已经显得有些张皇失措了,他们想走,但却被郑氏的人堵着,根本走不了,白面胥吏只好无力的叫道: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良才开口,又闭上,“他——”   这么嘴巴张张闭闭之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白面胥吏没有挪开。   这可不像是一点不认识的模样。   尹问绮等着,看这良才还能再说出些什么。   元观蕴没有等。   他迫视对方,重新问了之前问过的问题:   “这么多的恶钱从哪里来的?”   就在这时候,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大喝:   “好贼子,佛前的那盘恶钱,原来是被你给偷了!”   大家回头看去,只见山道之上,匆匆走下来三个人,当先的是一位穿着袈裟的大和尚,走在第二的虽有一头乌黑长发,但大家也都认得,那不是别人,正是武陵王元无忧。   至于走在这两位身后的,尹问绮也看见了,不就是自己派到山上请法澄大师的寸金吗?   怎么没请来法澄大师,倒请了武陵王下来?   “这是珈蓝寺的惠明大师!”   人群认出了这位大和尚。   “平日里常常给我们解签的,还下山为我们做法事的惠明大师!”   惠明大师并非名不见经传的和尚。   因此他虽然匆匆赶到,但他一开口,大家已经听了进去,只是正因为听进去,更多的令大家迷惑与惶恐的问题也被牵扯出来了:   “这人怎么会到佛寺中偷盗恶钱?”   “佛寺里怎么会有恶钱?”   “大师,寺里若是有恶钱,那么借给我们的长生钱中,不会有恶钱藏在其中吧?”   惠明大师算是赶上了!   他先竖起单掌,宣了声佛号,接着不慌不忙,向大家逐一解释说明:   “今日寺中正在整理钱钞,有些恶钱做得好,因此收入时没有发现,现在重新点检之际,现在这些恶钱被找了出来,放在院中的托盘里,准备一起拿去焚毁。   只是整理恶钱的沙弥中途被叫走了一时半刻,便没有人看着这些恶钱。这人也许是刚巧来到,见左右没有人,又以为那盘做工精致的恶钱是好钱,便起了贼心,将那恶钱顺走。”   这段说来,入情入理。   众人一时恍然大悟,算是明白了良才为什么会有这么一袋子品相差不多的恶钱。   只见那被扣住的良才愣愣看了惠明大师一会,又看看其余疑惑的众人,仿佛是终于知道没有办法逃脱眼前的一切,于是开了口,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下来:   “……我以为这盘钱是佛祖赐给我的福气!喜悦的拿走了之后,才发现那是盘恶钱。   “我颇感晦气,心想这下子只能夹带着花,至多多买一壶酒。”   “这样下山的路上,我就碰到了白二郎。”   他嘴里的白二郎,不是被人,正是那胥吏。   “我们关系好,我和他说了那盘恶钱的事情。”   “可白二郎却告诉我,一壶酒都不一定有。现在恶钱管得严,若是随意花用,被人认出来了,搞不好要惹事……说话之间,我们就看见了那杂耍郎君和那位蒲娘。   蒲娘虽然年幼,但长得还好,养几年说不定能够赚一大笔。我称赞了一声,白二郎就笑道,这笔钱只要换一种用法,不止不会惹事,反而能白得一个小娘子……”   听到这里,大家忍不住了。   “呸!”现场虔诚的信众怒骂他,“佛祖的钱都敢偷,偷走了钱还立刻产生了这样歹毒的念头,你是要下阿鼻地狱的,这就是佛祖对你降下的惩罚!” 第36章 【增补】他帮助蒲娘,就像尹……   但此刻,相较于对良才和白二郎的愤怒,有更令周围百姓着急的事情。   “大师,就算这些恶钱精致,但庙里的恶钱是不是收得太多了?”   “这些恶钱到底是如何出现的?可不是我们给的呀!庙里突然点起钱钞,是不是想要追究什么?是不是想要更改契书?把质押一亩田变成质押十亩田?!”   “这些恶钱不会再发给我们吧?”   点出了有人受害这种可能性,现场的大家更加不安,逐渐的开始有了鼓噪的迹象。   寺庙借贷他们长生钱,也并不是白白借贷,都是要收抵押物的。   他们抵押的,可是自己的田亩、自己的房屋,若是实在什么都没有,又得活下去,他们还会签了契书,妻儿子女甚至自己都抵押出去。   到时候,长生钱不止无法长生,还要家破人亡了。田亩、房屋归于寺庙,他们也成为寺中的佛图户,日日替寺内劳作。   正因如此,百姓们万万无法接受长生钱里夹杂恶钱的情况。   “大家安静……善信们!”惠明大师说,“佛祖不沾铜钱,这些事情都是寺内的净人处理的,此次回去,我们一定彻查一遍,确保给大家的铜钱中,都没有恶钱。”   这话说得不好。净人也是佛寺委派的,出了事情推到净人身上,又有什么意义?   元无忧这时候看了一眼惠明大师。   他在百姓们的鼓噪变得更大之前,站出来说话:   “大家听我一言,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大家放心,寺庙不会把这些恶钱均摊在大家的头上,更不可能更改契书,改变质押数量或归还钱数。至于将恶钱再发给大家更不可能……”   “武陵王!”   “佛王爷给我们做主!”   “听听慈悲王怎么说的。”   本来已经开始愤怒的百姓,见着了元无忧,怒气稍歇。但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个中年人大声喊道:   “之前也以为官吏打杀用恶钱的人都是夸张,可现在眼看着就要在我们面前杀人了!我们在家里头,一文钱也要掰成两文钱用,否则,当日便没有饭吃!都说佛祖慈悲,佛祖的慈悲,就是夺走我们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吗?!”   本已消下去的怒火,霎时重新点燃。   似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借贷?   既然已经借贷了,但凡再多分毫风险,就是走投无路。   这些百姓,平日里总是如同牛马一样温驯,但再温驯的牛马,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也总要做些挣扎吧!   只见围拢着百姓们,立刻向元无忧与惠明凑近,跟在他们身旁的护卫武僧,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立刻也收缩防卫。两方人马霎时冲撞起来,彼此推搡着,最为激进的一个年轻人,甚至捏紧了拳头砸向护卫的脸,而那护卫腰间的佩刀,也“当啷”一声,抽出半截来。   郑峤眼见如此,不免皱眉,对元观蕴和尹问绮说:“要不要先行离开?”   若待会发生暴乱,他们的身份再是尊贵,在失去理智的暴民面前,也无用武之地。   尹问绮一听,同样担心起来了,转头询问:“公主?”   “无事。”元观蕴,“武陵王会解决的。”   毕竟那么早那么早,元无忧就是会抄血经的元无忧,如此聪明的元无忧。   果不其然,此时此刻,元无忧不退反进,大步甩开保护着他的众人,来到那最激进,捏着拳头大人的年轻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熊熊怒焰本是一触即发,现在却戛然中断。   被元无忧握住手的年轻人,刚才几乎失去理智,现在却当场呆住,惶恐讷讷。   不止是他,其他所有看见这一幕的愤怒的百姓们,都是如此。   牛与马们,何曾被高贵的主人,如此温柔对待过?   “我明白大家的担心。”他再次重申,言语和缓,如同佛祖垂眉敛目的慈悲,“不错,这些事情口说无凭。我愿意为大家担保。若是大家的契书被寺庙篡改了,你们可以持有自己的底本来找我,我为你们做主。”   认真倾听元无忧说话的大家,高涨怒火平息不少。   而元无忧还没有说完。   “至于大家担心的会从寺庙里收到恶钱这件事,我也可以直接做主:你们跟我上珈蓝寺,珈蓝寺当面打开无尽藏,点检钱钞。但凡发现恶钱,即刻销毁。”   佛寺无尽藏,便是寺庙存钱的库房。   元无忧娓娓之音,便如一场天降甘霖,浇熄百姓心中的怒火。   他们又变成了温驯的牛和马。   “佛王爷慈悲……”   “王爷真的替我们着想……”   “佛祖保佑王爷长生不老,无忧无病,得证无上菩提……”   这还不算完,元无忧又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如今理智回笼,砸了护卫一拳的年轻人已然面无人色,嗫喏着想要磕头求饶,但佛王爷宅心仁厚,用力扶住了他。   元无忧温声说:“这位善信,刚才你如此愤怒,可是家中有什么困难?”   年轻人名叫张德。说困难,他家里是真的困难。   其前年成了亲,可孩子刚刚出生,老父就伤寒去世了,不得不收刮积蓄、典卖家当,为老父下葬。   老父刚刚下葬,老母又因为操劳和伤心,眼睛半瞎。   按照律法,他们夫妻总共能得一百亩的地,若日日勤快,日子也是能过好的。偏偏如今地只拿到二十亩,却要按照一百亩的地来缴税。   家里实在入不敷出,借债累累,今日才一听那恶钱的事情,便被冲昏了头脑。   “为什么田没有如数给他?”元观蕴低声问尹问绮,“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还是大家都这样?”   他在宫里的时候,每月的公主月俸,也不能如数拿到。不得不靠黑娘每月的刺绣浆洗来补贴他们的生活。只是当时他觉得他与黑娘是特例,是因为不得皇帝待见而受到欺凌。但现在看来,他与黑娘也许并不算什么特例;皇宫与皇宫之外,既不同,又相似。   “很多人都这样,欠的多多少少而已。至于为什么……”尹问绮想了想,委婉说,“也许是因为朝廷也没有那么多的田地吧。”   “不应该。”元观蕴说。   “嗯?”   “去年的人口和光朔十二年相差仿佛。当年田地够,为何如今田地不够?”   如今是明良十六年,去年是明良十五年。而光朔十二年,已经是世祖时期的事情了。这不是个好年份,世祖便是殡在了这一年。   尹问绮怔怔的,倒不是其他:   “公主怎么知道人口的数量?”   元观蕴轻轻看了尹问绮一眼:“这些资料尹府书房有。”   尹问绮:“……”   一直旁听的郑峤这时倒语气平平,轻描淡写插了句:“公主都查到了人口,又何必多问?多余的人和多余的田,不都被似我这等的五望、似驸马这等的豪富收纳了吗?”   尹问绮嘴角顿时抽了抽,忙否认道:“尹家不爱收田和人,尹家的钱,可多来自跑商和店铺。”说着立刻转向元观蕴,引来旁证,“之前我们在庄子上,有人来投,我也没有立刻收下,公主可是亲眼看见的,对吧?”   看这着急的架势,似乎生怕慢解释一步,就要被误会成挖端朝的墙角、占端朝的好处了。   元观蕴点点头。   他记忆力一向好,至今还记得那些来尹家田庄问稅的农人脸上如同皱橘子似的苦巴巴的疑惑。   郑峤这时侧下头,带点真心实意的困惑:“驸马急什么?公主如今出降尹府,贤伉俪又情真若此,日后自然夫妇一体,尹府的田和人,不就是公主的田和人吗?”   怎么还担忧公主会气你从陛下手里抢田抢人似得。   元观蕴看郑峤一眼。   真敢想。还什么驸马的田和人就是我的田和人。想得怎么这么美。   元观蕴猜自己之所以不怎么喜欢郑峤,恐怕便是因为郑峤的这一双利眼吧。   第一回就看出射箭的是他。   第二回又看出他一点也不在意皇帝如何。   何止不在意。甚至巴不得皇帝的田和人,变成尹府的田和人。   “再说——”郑峤又开口。他在郑氏之中是嫡系子孙,但并非承重子孙,自小以来,除了该读的书读上些许之外,便只去寻那些自己想要的东西。更兼会投胎,想要的少有得不到,因而说话的口吻里,也带着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朝廷苛捐杂税日益严重,卖身入府,也是百姓们的一条生路。高门大户,总不至于太过苛责奴仆。”   “郎君说得是。”   细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们转头看去,看见小小女童木木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附和着他们。虽是讨好,那讨好中,也有着七八分的认真。可见是真这样觉得的。   她还小。   所以不知道,地就是那么些。世家的地多了,皇帝的地就少了。皇帝的地少了,却不想收入减少,方才有了张德这样的事情。   元观蕴出了会儿神,他先朝元无忧那里看去。   元无忧似乎已经完美解决了这次的冲突,只见那张德脸上浮现出感恩戴德的卑顺笑容来,原本被元无忧紧紧握住的他,现在也已经紧紧握住元无忧的双手,说:   “谢谢慈悲王,佛祖保佑您一生无忧,世世尊荣……”   他再朝蒲娘和杂耍郎君看去,发现这段时间里,蒲娘已经为杂耍郎君处理伤口,如今,多余的血迹和灰尘擦干净了,可额头上缺了大块皮肉的伤口,也跟着暴露出来。   也不止这一处。   还有刚才挨了棍子的手臂和肩膀,如今都高高肿起来,青黑一片,十分恐怖。   这样的伤口,别说小孩看了害怕,就是尹问绮看了,也十分担心:   “郎君没事吧?不如去医馆看看?”   “我没事,驸马别担心,蒲娘也别担心,都是皮肉伤。”杂耍郎君扯开嘴角,露出笑容。   但他脸上一动,额角那处缺了皮的红白肉就跟着突突跳动,只显得更加可怕,没有半分“没事了”的模样。   蒲娘转身把那一饭钵的钱拿来了。   虽然这个饭钵刚刚差点害死他们,但她依然牢牢地将它护着,将它交给杂耍郎君。   “好心哥哥,出事了要医治,阿爹就是舍不得医治的钱,一病不起。这个钱还能用,把恶钱挑出来,它们都是好的……”   “不用。”杂耍郎君拒绝。   蒲娘还想再说,但杂耍郎君已经先行道:“这钱是给你阿爹下葬的。我若用了,你阿爹怎么办?”   蒲娘的声音卡在喉咙中。她无论如何无法说出“阿爹后边再下葬”这样的话,所以她转向元观蕴三人。也许刚刚她乍着胆子接上郑峤话的时候,为着就是现在这一刻。   她还是害怕。   小小的女童,害怕得太多了,能伤害她的也太多了。   贵人,衙役,赋税,徭役。   但她还是努力张张口,恐惧又渴望地说:   “贵人们,可以买下我吗?我……我有用,我会木工,我阿爹是木工工匠,我们应了徭役来建佛塔……”   “蒲娘?”杂耍郎君愕然,“如果要卖了你,一开始你就能卖身葬父。我帮你就是因为不想你从良民变成贱民。”   蒲娘渴望的当然不是成为奴仆。   是的,高门大户里的奴仆比外头的自由民过得好,可奴仆毕竟还是奴仆,是贱民,婚丧嫁娶,都不得自由。她恐惧成为奴仆。但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她的阿爹害病死了,萍水相逢的好心哥哥帮她筹措下葬的费用。   虽然中途遇到了坏事,害好心哥哥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但又遇到了和好心哥哥一样好心的贵人。   阿爹在佛前教过她,做人要善良,要懂得感恩,不要麻烦别人,不要害别人。修善得善,修恶得恶。   阿爹教得对,若非如此,她怎么能碰到这么多好心人。   所以她更不能害得好心哥哥和阿爹一样,因为没钱治病,而生病死亡。   她徘徊的目光变得坚定,再度推销自己:“好心的贵人,买了我吧,阿爹说我在木工上很厉害,很有天赋的,否则他也不会带着我一起来应徭役了!”   “我买了吧。”郑峤随意说,他根本不在意蒲娘会什么,只是示意奴仆拿来一袋钱,这袋钱远超过买一个小小女郎所需要的钱。他直接把钱递给杂耍郎君,又冲对方说:   “留个名,回头你想回来找她也方便。届时不用还钱了,直接把人带走就行。”   这无疑已经是大发善心的行为了。   但杂耍郎君还是迟迟不能接过那一袋钱。   如果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他当时看这父女可怜,为之做的这一切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帮助不了。   这时候,冷不丁的声音响起来。   “留在公主府吧。”   大家齐齐看向元观蕴。   郑峤显得有些惊讶:“如果公主想要这奴婢,这奴婢便给公主了。”   虽说蒲娘还没有真正签下卖身契约,可郑峤安排蒲娘已经如同安排一个物件。   元观蕴心里厌烦。   郑峤对蒲娘的高高在上、肆意安排,岂不正像皇帝对自己的高高在上、肆意安排?还自以为俱是恩德!   他看也不看郑峤一眼,朝蒲娘简单说:“你可以在公主府住下,住到你想走的时候走。”   他极其艰难的时候,驸马帮了他一把;现在蒲娘极其艰难,他也可以帮蒲娘一把。   峰回路转,蒲娘有了安身之地。   这次,哪怕没有钱,杂耍郎君也对元观蕴和尹问绮千恩万谢。   虽然钱对尹问绮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尹问绮很明白这时候自己不该拿出钱来。他对钱太熟稔了,所以深知,有钱是很好的,但也不能所有事情,都靠很好的钱来处理。   否则,按照尹家之富贵,按照他赚钱如呼吸般简单,他们家早该一举成为端朝皇帝了,不是吗?   于是他很快叫来寸金,把之前华神医开给公主的还没有用完的伤药拿过来。   “这些都是好药。”尹问绮对这些药还有点恋恋不舍,“有活血的,也有祛疤的,是我和公主自用的,都是对症的药。”   “多谢尹郎君。”杂耍郎君感谢道。   “那你接下去?”尹问绮又关心。   “蒲娘已经有了好心人收留,我接下去就该去办我的事情了。”   “要离开皇都了?”   “快了。”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回头若是再路过皇都且有空闲,也一定来公主府找我。”   尹问绮热心邀请。   “我的名字……”   正好一只大雁以翱翔之声飞过天际。   “鸿雁在天……”杂耍郎君朝天空看看,复低下头,露齿一笑:“我的名字倒过来。燕鸿。”   -   人群渐渐散去了。   百姓们要跟着惠明大师与元无忧上山,看他们开无尽藏点检铜钱了。   良才与白二郎的事情,也已经报了官。但官府现在还没人来,所以良才和白二郎等人,也要先被带到珈蓝寺暂时看管。   珈蓝寺开无尽藏验钱之后,不知为什么,官府的人迟迟不到。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只能趁着时间,将暂时关押在寺庙中的良才与白二郎往城里送。   但出发的时间晚了,走到一半,便已经到了城门落锁的时间。   现下是进不去城里了,只能在城外路上,找了一间破些的店家暂住。   要了两个房间,僧人一间,良才与白二郎一间。   这个房间虽然很破,梁上满是蛛网,墙角能跑老鼠,良才和白二郎的内心,却腾起了希望的火光。   “寺庙里的人敢夕阳快下山的时候才出发,肯定是故意的。他们能不知道这时候走,根本来不及进城?”白二郎分析道,“说不得就算到了明天,我们也不用往官府走一趟了。”   “哼。”良才说,“庙里的人怎会想要得罪郎君!”   “事儿发生了这么久,那位郎君应该也得知到了消息了吧?”白二郎说起良才的主人时,总是带着一些敬畏。   这种敬畏并不是基于某个特定的人的,而是基于某些特定的群体的。   “二郎放心,郎君不会不管我们的……”良才大包大揽,“我出事了,郎君脸上也不好看,我若无事,怎么会忘记兄弟……”   两人虽被绑缚着,但房间里也没人看着,他们越说越投机,越说越满怀信心。   正当良才翻来覆去地将“郎君”的厉害说着的时候,突然发现隔壁没有了声音,不禁疑惑地看过去,却见白二郎正双目瞪大、极其惊恐地看着自己。   以这样震惊的模样,对方的绝对应该发出声音。但他偏偏没有发出来。   不是他不想发出来,他的嘴巴,正被一只手牢牢捂着。   良才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肿胀胳膊,看见了犹有血迹的脖颈,又看见了那缺了块皮肉的额!   他重重地打了个寒颤,身体都摇晃起来。   “你……你……”   “救人真难!”燕鸿望望两人,“我只是难得发发善心,要救一个可怜的小女郎……”   “真难,真难,太难了。”他一径摇头,“不应该做不熟练的事情。还是多做些熟悉的事情吧。”   良才震惊的看见,燕鸿另一只手抖了一下。   那只曾经只掏出彩旗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柄卷起来的薄刃。他将那薄刃一抖,立时便展出了一柄尖刀。   “郎……郎君……不要……”他的声音里,带出了哭腔。   “不要叫。”燕鸿对良才叮嘱,“为了这么点事情杀人,还是太过分了。我不是来杀你们的,只是来收点利息。”   “一点不过分的利息。”   那尖刀的光,银电般直劈下来!   当端木桅走进这间关了良才与白二郎的房间时,立时抽了一口气。   这位“率性自然、凤采鸾章”的妙郎君,先看见了一串铁链,铁链在良才与白二郎的脖子上重重缠绕,缠绕过后的铁链两端,各吊着一对手。   一对属于良才,一对属于白二郎。   这两对手被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着,依稀还能动弹呢。   他别过脸,又去看良才和白二郎。   两人没有死,只是双手都断了。   “谁做的?”他问。   受伤的两人都昏迷了,本不该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但在房间的一角,却传来声音。   那是一道点拨的声音。   “今日他们招惹了谁?”   是啊,本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情。   端木桅又冲那声音询问道:“士先生,接下去——”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寄居在端木府的一位先生。   端木桅很信任这位先生。   这位先生足智多谋,他之前谋得了京官的《哀雀颂》,便出自这位先生笔下。   “这奴仆,险些坏了大事。”士先生的声音透出责备。   于是端木桅知道怎么做了。   他恭谨地请先生先行离开,然后让人进来。   他望望现场,叹口气:“不像样。怎么还留了口气给我。”   说罢,他指使着奴仆,拉着铁链,把地上的两个人吊到屋子里的横梁上。   行动的过程中,良才和白二郎幽幽醒过来了,但还没有怎么挣扎,奴仆们已经摆好了现场。于是,他们就像是两只被吊起的鸡一样,没挣扎两下,便咽了气。   从始至终,端木桅都站在门口。   他仰头看了一会,自言自语:   “这倒像些样子了。” 第37章 改。   山上的夜,和田庄的夜不太一样。   距离天空更近,距离弯月更近。   悬挂在黑幕中央的月亮像一只巨大黄色瞳仁,泠泠月光更带有其独特的霜冷气息,一切都让元观蕴有种莫名的不安。   他一侧眸,看见同寸金一起,忙忙碌碌准备各种供奉用品的尹问绮。   “驸马。”   “公主,怎么了?”尹问绮忙里抽空回了一句,连头都没时间抬,只催着寸金,“佛前供的香、花、灯、水、果都准备好了吗?”   寸金也显得有点着急,好在能力过硬,忙中不乱:“都准备好了。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但经卷来不及准备了。”   “经卷不用准备。”尹问绮一口回道,又转头同元观蕴细细说,“供奉给岳母的经卷,固然可以从高僧大德手中请入,但灵前第一卷经文,还是得由公主亲自书写最显诚心。待会吉时到了,佛王爷将岳母灵位请入转轮殿中,公主便在灵前手抄一卷经书供奉,如此岳母在天有灵,一定欣慰非常——”   “驸马。”元观蕴再次说。   “嗯?”这一回,尹问绮的桃花眼里才浮现出点点疑惑。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奇怪什么?”   “法澄大师是当世得道高僧,其诵经主持的供奉先人的转轮殿中,常年一位难求。”元观蕴,“为何我们一上山,武陵王便说有空位,能安排我母亲进去?”   “确实是有点怪……”尹问绮还是承认这一点的。无他,武陵王给得太多了。   时间往前倒退一会儿。   今日早些,两人先送走了燕鸿,又带着蒲娘,随同元无忧与惠明大师上了山,在人群里看见珈蓝寺打开无尽藏,一串一串铜钱点检的场面。   寺庙比元观蕴想得更有钱许多。   当他这样跟尹问绮说的时候,得到的却是驸马神秘的笑容。   尹问绮小声和他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公主可不要小看寺庙。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没有寺庙做不成的生意!要论做生意,任是谁和我比我都不怕,唯独对上寺庙里的大和尚,我也得甘拜下风啊。我赚的只是生活钱,可他们赚的却是性命钱。”   这样说完,尹问绮顿时警觉自己有点不敬佛祖,于是双手合十,赶紧“阿弥陀佛”了几声,洗洗罪孽。   他们说着话,上边的点检也没有停止。   元无忧确实尽己所能了。每一盘钱点完了,他都将这些钱拿到跟来的百姓面前,让百姓随意在钱盘中翻看抽检,直到所有人都没有疑问了,这盘钱才重新归入仓库。   点检完毕,恶钱也找出来了。   但是并不多,整个无尽藏最终找出来的,也就小半盘子。   元观蕴朝那盘子看了一眼。   盘子里的恶钱良莠不齐,一眼扫过去,几乎没有像良才荷包里那么漂亮的钱。   他们准备走了,走之前,尹问绮也没有忘记他们这次来的目的,特意和公主一起绕了路,去了珈蓝寺的后殿处,看不日就将放在尹家花车上的金佛。   但是到了殿前,却被守候在这里的小沙弥拦住。   “两位善信请止步,殿中正在修缮,不能进去。”   “修缮?”尹问绮很奇怪,“可是里头放着的不是马上就要用的金佛了吗?那金佛可是要日日念诵经文供奉佛香的,如果殿宇修缮,那里头的金佛不就没有人念经文供佛香了?”   这哪儿能行?他得找法澄大师问问!   “却月皇妹,尹驸马。”这时候,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元无忧正站在他们身后。   “佛王爷。”短短惊讶,尹问绮亲切招呼道。元观蕴则没有说话。他在碰到皇室成员的时候一向沉默。沉默就能不被注意,不被注意,就是安全。   “驸马怎么也叫这个了?只是大家乱说的。”元无忧笑了一下。   元无忧在观察自己。   元观蕴想。他对视线非常敏感,注意到元无忧在和驸马说话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的停留在他的身上。   但这道目光又很快收回去了。   就好像那道视线看过来,只是出于一种面对认识人的礼节。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大家怎么叫,当然就怎么是了。”尹问绮双手一合十,手腕上缠的纱布虽然因为给燕鸿包扎用掉一截,剩下的依然很醒目。   难得出一趟门,他致力于无论见到谁,都见缝插针抬抬手,展示一下自己的“患处”,把证人弄得多多的。   展示完了手手,他目的达到,又贴心地为客套话做个终结:   “佛王爷今日忙得很,若是特意过来招待我们就不用了——对了,佛王爷看见法澄大师了吗?我们有些事情想找他问问。”   “是这殿宇的事情?”元无忧看看面前殿宇,笑道,“被拦住了?”   接着,不等尹问绮说话,他就解释:   “现在这殿宇不能进。这次西域诸长老师兄会护送高僧坐化后的圣物来到珈蓝寺。圣物到后,要在此殿中停留一昼夜后,再送呈圣会。在此之前,殿宇不能让外人进入,免得污了洁净。只是圣物行程,最好保密,以防宵小惦记。所以对外只说殿宇修缮。”   这么一解释,尹问绮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这里的佛都很新。”元观蕴忽然出声,“花车的佛,似乎没说是新造的吧?”   不错,花车的佛,不是新造的。   而是从寺庙中“请”出来的。   所谓“请”,自然得请一尊平日里受到诸多供奉,有足够愿力的佛像。   “却月皇妹……”元无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而后温声解释,“现在的佛,都是新的。世祖还在时,是灭过佛的。那时候,所有的佛像,尽数融做农具了。”   元观蕴也不再说话。   尹问绮觉得事情差不多了,他们应该告辞回田庄了,便这么和元无忧说。   但元无忧短短沉吟后,转向元观蕴,出人意料说:   “却月皇妹,虽然之前没有过多交流,但先慈来自南楚,笃信佛教,如今珈蓝寺内,由法澄大师负责的转轮殿内正好有一个供奉位置,不知皇妹是否有意……”   在元观蕴反应过来之前,尹问绮以现在绝不该有的速度牢牢抓住元无忧的手。   “有,我们非常有意!”   元观蕴不免看向尹问绮的手。   但此刻的尹问绮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受伤的手,他握得越发用力,脸上原本只是礼貌的笑容,更变得情真意切,里头甚至能看出十成十的感激来:“佛王爷不知道,公主早就想为岳母做法事了,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门路地方,如今佛王爷可是帮了大忙了……”   然后便是现在了。   他们出了厢房,正站在朱漆回廊之中。夜风在树梢与廊柱之间横行无忌、呼啸作响,金漆的佛、墨写的经,变黯变淡,隐入黑暗;只有驸马的脸,被他提在手里的一盏灯笼照耀着,莹白如寻常。   “虽然佛王爷今日之事做得刻意了些,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尹问绮歪头猜,“也许佛王爷只是想和公主联络一下感情。”   “我与武陵王素无交集。”   “那就是佛王爷想向公主卖个好?”   “母亲不是今年薨的。”相较于尹问绮对这一消息的惊喜着急,元观蕴理智得近乎冷酷,“母亲薨逝十年了。十年间都没有空位,待我出嫁便有了?”   “公主……”   “就算此事真是为了向我示好,恐怕也得由驸马或尹家来回报。”   “公主原来在担心这个。”尹问绮大出了一口气,口吻完全轻松了下来,“若是为了我和尹家,那感情好啦;大家都知道,我家穷得只剩下钱了,除此以外也无门楣,也无官职,堪称全无可图。今天的恶钱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奇怪,也许寺庙的恶钱收多了,佛王爷想要平个账?反正是些许钱财的事情,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元观蕴嘴唇微动。   这回尹问绮不等公主出声便立刻道:“转轮殿里的空位,是银子买不到的,若真能用银子平了,无论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公主不必担忧,应该高兴才对。”   “驸马看上去确实挺高兴的。”元观蕴无奈道。   “那当然。”尹问绮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片刻又收敛起来,“有道是事死如生。我福分不够,不能与公主的母亲在人间相见,如今难得有机会为岳母进奉一二孝心,如何能不欢欣鼓舞?”   元观蕴的手被牵起来了。   尹问绮拉着他快步向前。   “时间差不多了吧?公主,我们快点,别误了吉时——”   灯笼里的暖光,在长廊中莹莹摇晃,照得月光也变得温柔;呼啸的风被走在前方的人挡了一半,只剩下清风徐徐,撩过耳畔。   转轮殿不远。   一条长廊走到尽头,元观蕴已经看见元无忧的身影。   佛王爷一身素白,潇潇于暗夜中。   事已至此。   元观蕴不再抗拒,手持供物,上前两步,来到元无忧身侧。他们正要进去,背后传来尹问绮急急的声音:   “公主,忘了说——你待会给岳母供奉经文的时候,别忘了把你已经成婚的消息告诉岳母,还千万记得要告诉岳母她的女婿是谁——说我的名字、籍贯、地址,生辰八字,如果可以,再说说我的相貌特征——别叫岳母认错了女婿——”   两人走进转轮殿中。   “驸马真是性情中人。”   当站在夜晚明暗摇曳的殿宇之内时,元观蕴听见元无忧轻轻一笑,说道。   嗯,确实可爱堪怜。元观蕴不免想着。   但这样私密的话,元观蕴自然不会将其宣之于口,便无视了元无忧,只是打量着转轮殿中的模样。   这是个不大的殿宇,并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摆设,只见高台上一尊慈眉善目的地藏王菩萨,菩萨眼中,是一块块朱漆红字的灵位;灵位之前,摇曳一盏盏长明灯,长明灯下烛泪长流。   宁静、肃穆。   虽然进来之前,并未有太具体的期待,但进来之后,元观蕴并不讨厌这里。   母亲的牌位还没有供奉上去。   那块檀木灵位放在旁边的单独小桌上,上面的红漆还鲜亮润泽,微微鼓突,似乎轻微一晃,那些朱漆便会刺破还未干透的薄膜,如血痕般流淌下来。   他望向灵牌,有些出神。   人还在这里,神魂却仿佛被牵引到了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但那一天——太乱了,他又才六岁,眼下脑海中只剩下些许凌乱的画面。   只记得内监宫女四下奔忙,各样锦缎珠玉散落一地。他躲在角落里,脑海充斥着伴随无数嘈杂的争吵声。等一切寂静,堂前突然放了一口棺,一口被钉得严严实实的棺椁。   母亲就躺在里头。   那一段虚幻错乱的记忆中,仅有两帧清晰的画面。这是其中一帧。   还有另外一帧,是属于黑娘的。   在只剩下他与棺材的时间里,黑娘突然出现。   她撞撞跌跌,十分虚弱,身上还发着高热,她找到躲在桌子底下的他,将他抱进怀中。那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他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一切都结束了,母亲下葬了。   他和黑娘来到那个有株梧桐树的偏狭院子里,相依为命。   不过……不太对。   元观蕴抬起手,用掌根按揉一下额角。   他的记忆力一向好,不客气谦虚的话,也能称一句过目不忘。何况更年幼的,与母亲与皇帝相处的时日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唯独这理当记忆深刻的一段记不清楚? 第38章 改。   ……或许是故意的吧。   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他不想记得那么清楚。   所以脑海中的画面,便被打散,模糊。   记得母亲下葬不久,黑娘还特意问过他记不记得那几日的事情。   他当时摇头了。   黑娘还松了一口气,揉着他的脑袋说:“明月奴别记了,不是什么好事。娘娘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记得这些糟糕的事情。”   “皇妹?”   旁边传来元无忧询问的声音。   元观蕴收敛心神,正要向前,目光却倏忽转动,如电般定在室内一处。   “后面是谁?”   地藏王菩萨两侧,是一排花格木门。门上花窗由油纸糊裱,雾蒙蒙的花格之内,透出一派黄橙的光。   虽然花窗并未印出人影,但元观蕴很明显的感觉到,后边有人,对方正在看他。   元无忧也未惊异,自然坦荡说:“是法澄大师在后厢房见客。”   转轮殿由法澄大师负责,法澄大师时常在殿中为逝者诵经祈福,有时候时间晚了,便直接在殿后的厢房内休息。这位得道高僧时至今日还能这般赤诚劳碌,也是无数达官显贵汲汲想要将自己先人送入殿中的主要原因。   元观蕴心中警惕放下。   他上前两步,来到供桌之前。   这面小小的供桌上,除了母亲的灵位,还放了笔墨纸砚以及经文。以及一盏瓷白碟子,碟子旁边有根放于白布上的金针。   元观蕴的脑海中又晃过了那幅画面。和元无忧牢牢绑定在一起的刺血抄经的画面。   他问元无忧:“需要刺血抄经吗?”   元无忧讶然。   “没有所谓需要不需要,如何侍奉先人,自是以皇妹想法为主。不过……”他微一犹豫,目光在元观蕴虽添了些肉,但依旧紧瘦的手腕上停顿两息,便守礼挪开目光,劝道,“皇妹身子纤弱,侍奉一事,不在朝夕,心意到了即可。若是哀毁过甚,反而不美。”   元观蕴视线倒是光明正大停留在元无忧身上,许久才收回。   也没有非叫他写血经。   难道这次真是元无忧纯粹的好意?   他何德何能,只见元无忧两面,就叫元无忧给出这样沉甸甸的好意!   他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悬腕提笔,饱沾墨汁。   他当然不会刺血抄经。   母亲爱他。   怎会愿意看见他的血经。   一扇门后,法澄大师与深夜还在的客人跌珈而坐。   烛光摇晃,清晰明白的照出来人身上玄黑布料上精致的五爪金龙刺绣。这位神秘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   他来这里,已经有小段时间了。   那差不多是在天色还亮,夕阳于天空将落未落的时候。   皇帝微服私访,来到珈蓝寺见法澄大师,不为别的,只为解一段梦。这位高僧的得道之处,离不开他那一手抽丝剥茧、精细入微的占梦之术。   “我连着做了三日的梦。”   脸上映照着落日的余晖,皇帝沉吟道。   “三日里,都是一池春水,一朵硕大青莲。云遮雾绕,青莲盈盈……”   世间并无青色之莲花。   《维摩诘所说经》中,“目净修广如青莲,心净已度诸禅定。”,青莲可谓佛之眼。如今当今梦中见青莲,也许正于梦中见佛陀,亦或许正照见不久要举行的花车奉佛盛会。那是说佛陀满意这次盛会吗?恐怕未必。以眼见之,或许是佛陀的某些禅机提醒。   法澄大师转动手中佛珠。   这位肌肤莹润、红光满面,却又须发洁白,不杂一根黑色的高僧和尚,见皇帝凭窗而立,面向南方,神色似有幽思,缓缓说:   “陛下是想起故人了。”   占梦之术,是解梦之术,亦是解人之术。   南方有什么?   南方有南国。   幽思思什么?   幽思思故人。   南国里,能叫皇帝幽思不已的故人,有谁?   皇帝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点头。   “大师占梦之能,当世无人能及。朕确实想起了故人。”   这场重复了三日的梦,半有意半无意,皇帝并没有说全。没有说全而能解梦,方证高僧大德,不是吗?   他在梦中,确实见了一池春水,见了硕大青莲,见了青莲之上,云遮雾绕;而后清风吹过,云散雾消,莲瓣徐徐开放,他看见莲中做天女打扮的女人。那么美的女人,他御极十六载,依然平生仅见。   “朕见到了公主。”   后宫之中,是皇帝故人,得皇帝一声“公主”的,仅有一位。   南楚公主,频伽罗。   他梦见了频伽罗,醒来怅然若失。自自然然,难以避免,想到了南楚,想到了兄长。   烟雨朦胧的南楚。   英雄盖世的兄长。   曾经寝食忧郁的人事,如今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到他数年也想不起它们一次。可毕竟,那是他的过去,是他年轻时候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他再度回首,依然觉得惊喜惊险,五味杂陈的人与事。   以及,想起了频伽罗,也就不得不想一想,频伽罗生下的孩子,他的二女儿。   元藻元观蕴。   背后的花窗木门,被轻轻推开。   夤夜之中,元无忧悄无声息走进来,跪坐在旁,抬手执壶,想为法澄大师与皇帝满上茶盏。   但皇帝拦住他的手。   “不必,夜深了,朕也该走了。”接着见其只是一身白衣,又问,“更深露寒,怎的穿得如此简薄?”   言罢已径自执起元无忧的双手,见那双手并无伤痕,又撩起衣袖,往他两臂看看,见两臂也是完好无损,方才作罢,叮嘱道:   “虽发愿修行,但不可过于清苦。须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损毁?”   这一叮咛不为别的,正为日前上巳节时,元无忧陪同法澄大师为信众祈福,磕头而致额头损伤一事。   如此拳拳厚爱,元无忧唯有感激涕零,顿首谢恩。   皇帝自是将侄儿扶起,又把悬于腰间的金玉佩饰取下,亲手为元无忧挂上,拂了那一身简素后,才带着近侍,从另一扇门悄然离去。   此刻正抄写经书的元观蕴并没有看见这亲恩厚爱的一幕,自然也不知道,困扰了他一整晚的事情,背后原因如此简单:   只是因为皇帝连做了三日同样的梦,叫其想起了自己母亲。   因而来到珈蓝寺。   法澄大师洞悉了皇帝的想法,于是安排了南楚公主灵位入转轮殿一事。但皇帝并不想将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正正好,元观蕴今日就在珈蓝寺——于是元无忧被派遣前来,将这好意双手奉上。   而那隔着门扉,引他注意的一顾。   也只是父对子的一掠而过。   -   一夜之后,灵位种种事宜已尽数妥当。   从山上下来以后,两人接到了尹家派人传来的消息:   浴佛节的花车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如今放到了公主府中,由尹问绮做最后的完善。   于是一合计,这次索性不回田庄,直接带着蒲娘往公主府去。   一别半月,再进公主府,公主府里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来大门处等待马车的唐公公笑容越发甜蜜,并且不再计较尹问绮是否掀了帘子。   新来的嬷嬷也姓张,比之前的张嬷嬷年纪大,被众人叫做大张嬷嬷,她和之前的张嬷嬷不同,她笃信佛教,进了公主府后,只在自己屋子旁边的耳房里弄了佛堂,每天吃斋念佛,诸事不管不问。   当元观蕴见了新来的嬷嬷后,他注意到,谦卑躬身的唐公公脸上谄媚的笑容中,带出了几缕矜持的得意,仿佛在说:   公主,您看我这事儿办得好吧?   事儿确实办的不错。   元观蕴觉得唐公公暂时可以放在公主府。   因此他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看一眼,四枚,多了。便仔细放回一枚,剩下三枚,在唐公公掌中一字排开。   尹问绮:“?”   唐公公:“?”   两人一时愕然,须臾,还是伺候人的唐公公更机灵圆滑一些,眨眼间就把脸上的诧异换成欢天喜地的笑容,仿佛手掌上捧着的,不是三枚铜板,而是三座金山:   “谢公主赏!”   虽然公主赏赐得非常——非常——非常少。   但赏赐本就是一种态度。   前边的事翻篇了。   所以唐公公这四分假的笑容中,还有六分是真的。六分里,三分放松,三分开心。   真真假假,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公主府中不止有唐公公一个人。   怀樱不会让唐公公一直占据元观蕴的注意力。趁着其谢恩的时候,已经弯腰牵起蒲娘的小手,柔婉开口:“公主一路辛苦了,这位小女郎要如何称呼?”   被怀樱握住手的蒲娘,就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小动物,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   “我、我叫蒲娘……”   “她是公主府里的客人,安顿在观松阁。”元观蕴接上话。观松阁距离公主府的主院、距离士庸的南园也不远。这样自己去士夫子那里学习的时候,也可以顺便看看蒲娘。   但方才这样想完,元观蕴忽然又想:   自己干嘛要没事看着蒲娘?自己能看着一时,难道还能看着一世?我自己的这一世都不知道在哪儿!与其做这些无意义的用功,不如自己去士夫子那里上课的时候,捎带着蒲娘一起。学聪明了,日后活着的办法就多了,待不了公主府了,也能过其他的好日子。   至于士庸个人是否愿意这一点,并未入元观蕴脑海。   士庸不会不愿意的。   只是相处短短时间,元观蕴已经看出来,这位自己跳到他碗中的南楚遗人士夫子,骨子里实在有一种悲天悯人、怜弱惜贫的高尚情操在。   他带上蒲娘,不止不会引起士庸的反感,反而能激起他的三分怜惜。   简单见了公主府中的几个人,两人便要去后院看花车了。   没去成。   因为郑峤来了。 第39章 改   昨日才分开,今日又上门,上门前甚至没有递拜帖。   郑峤厚着脸皮如此作为,自然是为了继续和元观蕴与尹问绮拉近关系。他在士族中虽然不以才名显耀、不以清谈出众,但于自己喜欢的事物上,确实有些恒心在。   虽是为了拉近关系才来,到底也找了个上门理由。   是个新鲜的消息。   郑峤本身并不在意这消息,但他觉得元观蕴与尹问绮或许会在意。   “昨日良才和白二郎在城外被杀,官府怀疑是燕鸿杀人。”   “啪”一声,蒲娘抱在怀中的小小包袱直接落地,小脸直接煞白。   几人来到府中庭院就坐,郑峤将自己知道的消息简单说来。   “既然只见到尸体,没有见到凶手行凶,那么杀人的也未必是燕鸿。”尹问绮说。   “是燕鸿的可能性很高。”元观蕴客观道,“燕鸿也有杀人的理由和能力。”   怀樱正在为几人倒茶。   当茶杯放到蒲娘面前的时候,蒲娘颤抖的手连茶杯都端不稳了,哆哆嗦嗦叫茶水撒了一桌子。   郑峤看一眼蒲娘,又看一眼元观蕴与尹问绮。他本想直接询问元观蕴,但想想几次接触,元观蕴对自己的不假辞色,嘴里的话转个圈,转而问尹问绮:   “驸马想要帮燕鸿吗?”   “能帮当然帮啦!”尹问绮爽快道,他对燕鸿还是蛮有好感的,与此相对的是对良才与白二郎的恶感。   “那行。”郑峤点头,也干脆说,“此事发生在万年县中。我认识万年县县令,他乃是卫氏卫道济,我给他递个话就行了。”   别说蒲娘一时呆滞。   便是元观蕴也多看了郑峤一眼,接着难得对郑峤开口:   “你打算怎么递话?”   五望如此厉害,连杀人之案,都只需递个话就能抹平吗?   元观蕴的突然接话,虽然不至于令郑峤受宠若惊,但也令他颇为高兴,觉得自己几番努力,总算是打开了沟通的桥梁。   因此他不厌其烦的详细说明:   “先算人是燕鸿杀的吧!”   若人不是燕鸿杀的,压根就劳动不到他这郑姓子弟。   “这事情有两种做法,一种简单点。若是无人追究良才与白二郎的死亡,我请卫道济喝个酒,让他手下差役敷衍敷衍,这几日里找不到人,再等到浴佛节举办,诸事繁忙,一拖二拖,事情也就没有了。”   “另外一种,就复杂些,若是有人计较——”   元观蕴看着郑峤。   他突然在想,这位郑氏武夫眼里的‘人’是谁,是否仅是那同为五望、良才的主人,端木桅?   郑峤并未读出元观蕴的心声,继续往下说。他先不说燕鸿的案子,而是说:   “年前万年县也发生过一桩杀人命案。官府抓住了凶手,但又把凶手放了。那是个轻侠,为友报仇,不远千里而来。杀了人后也没走,又去官府投案自首了。这案子也是卫道济审的,放了人不因其他,只因嘉许他的义行。燕鸿杀人——”   郑峤思索一番。   “归根结底,事出有因,是因为蒲娘受了欺辱,自然也算轻侠义行。从法理上也说得过去。只是若走到这一步,就把端木二房的郎君给得罪了。”   如今端木氏除了中宫皇后之外,端木氏大房端木惟明任中书令、封齐国公外,二房端木惟则任扬州刺史,封上柱国 。   端木桅就是端木惟则的孩子——日前还因为裸袒溜鸟并吟一篇《哀雀颂》,在皇都士族中大大扬名了。   尹问绮也蹙蹙眉:“端木桅,确实横行无忌,睚眦必报了一些。”   尹家是做生意的,哪家都打过交道。   端木氏里头,他和端木雅接触过,自然也和端木桅接触过。   都说父子肖似,端木雅确实如齐国公一样,文质冰萃,风仪不凡;至于端木桅,也如同端木将军一样,性情刻厉多于宽和。   “若走到这一步,燕鸿未来得改名更姓,最好也不要再在皇都出现。”郑峤总结。同为五望,他虽然不愿意随意得罪端木桅,但也不是特别怕端木桅。   毕竟五望互为姻亲,怎么样都不至于为了一个奴仆闹到特别难看的地步。   “再说,良才那一袋子精良恶钱,也是古怪。真要掰扯,他也烦恼。”   旁边一直默默竖着耳朵,听着这些话的蒲娘突然小声说:   “端木氏好厉害。是因为端朝的端,就是端木的端吗?”   庭院突地一静。   唐公公笑容僵住,怀樱倒茶倒歪。   齐刷刷五道视线,一同射向蒲娘。   小小的女郎哪经过这场面,再次慌乱起来:“我,我说错了吗?”   “蒲娘——”最有亲和力的尹问绮斟酌着开口,口吻很是和气,“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蒲娘两眼茫然。   她懵懵懂懂:“可是,别的大叔大娘、哥哥姐姐,是这样说的?”   原来,这不是“她觉得”,而是“她听见”。   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事儿怎么也不该继续讨论下去了。   气氛凝滞的时候,尹问绮看了一眼唐公公。   唐公公福至心灵,腆着笑脸上前道:“公主、驸马,浴佛节的花车已经停到后院里,负责花车的工匠在茶屋里等着,你们要不要先去看看花车,有哪里缺的漏的,直接让工匠给补了?”   好奴仆。   有寸金一二分懂事了。   尹问绮递去个赞许的眼神,哈哈一笑,对还慌乱的蒲娘说:“走走,我们去看花车。蒲娘不是会木工吗?正好,咱们家的花车也用木工做了不少机关,来,蒲娘跟着我们一起去看看,看能不能发现那些机关。”   说罢,他也没有冷落郑峤,邀请道:   “郑郎君也一起来吧!”   郑峤一愣:“这花车的打造妆点在浴佛节之前都是秘密。我如何能够去看?”   尹问绮却道:“花车哪比得上朋友重要!郑郎君如此信任我们,我们难道还要时时防备郑郎君?”   确信了尹问绮是真心邀请自己后,再看元观蕴虽然沉默,却是默认姿态后,郑峤不免动容,心想不枉费自己巴巴跑来这一趟,这两人虽然初时冷淡,但也是性情中人,只要自己足够热情,便能与他们相交!   想来,他与公主的比箭,指日可待了……   郑峤不再推拒,噙着难得的笑意,朝尹问绮点头:“却之不恭。”   尹问绮用更加灿烂的笑容回应,笑容里藏着小小的狡黠:“不却不却。那花车还得请郑郎君品鉴品鉴。”   几人一路往后院走去,曲径通幽中,郑峤不忘道喜:   “还没恭喜尹家今年得了花车的名额。”   “侥幸、侥幸。”尹问绮笑眯眯道。   浴佛节年年有,花车也年年有,每年都有的东西,还能如此贵重的原因,便在“定额”二字上。   每年浴佛节的花车都有定额,一般九辆,各家便在这定额之中,争取名额。   历年里,一定会争取到花车名额的,五姓望族算一个。五望之中,除了早在世祖时期便几乎零落殆尽、如今只有旁支回乡耕种过活的汝南索氏之外,太原郑氏、清河崔氏、华阴卫氏,都会争取一辆花车;至于兰陵端木氏,也不知是因为端木惟明端木惟则,还是中宫的端木皇后,总之每年都能争取到两辆花车,无一例外。   想来方才蒲娘所说的“端朝的端,是端木的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除此以外,太子惯例会得一辆,熙河公主也会得一辆,这边已是七辆了,今年还剩下的两辆,虞尚书家得了一辆。   他虽出自寒门,为高门所鄙薄,如今却是陛下新近的宠臣,太子未来的岳丈。   这般在陛下的抬举下得了一辆,大家嫉妒归嫉妒,也能理解。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辆,便是尹家夺得了。   这时,众人转过万千垂柳丝,恰似过了一道绿叶裁出的帘幕,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青石板路的正中央,停着一辆车。   此时正是下午,本不该有朝霞在。   那车却不知有何仙机佛法,竟置身朝霞光露之中,于木质车壁上,生出朵朵碗大青莲!   郑峤一眼见到,于毫无防备中瞠目结舌,直惊呼道:“这是哪位佛祖的车架?!”   可佛祖的车架,又怎么会在公主府中!   这时候,尹问绮的声音自旁传来:“郑郎君,别急,再仔细看看看。”   郑峤再定神一看,发现照耀着车架的霞光,竟然随风而动。   他走近了,又伸手去摸,方才摸到那比如蝉翼、色如晓霞的轻纱。   远远看着笼罩车架的霞光,竟不是光,而是一层薄纱!   他又去看车架上的青莲。   先有了薄纱之后,他以为青莲也是假的,只是惟妙惟肖而已,但真正上手摸了,才发现,虽然霞光是假,青莲却是真的!   可自古以来,有白、红、水红之莲,又哪来得青色莲花?   青色莲花,是佛陀坐下之莲,是佛陀眼中之莲。   本不应出现在世间的莲花!   朝霞纱似红似金,犹如天日刚出,正合佛像金蕴。   青莲花幽香深邃,使人五识明净,烦恼为之一空。   “尹家是从哪个圣地找来这青莲花的?”郑峤一时喃喃,伸手在青莲花上抚了又抚,迟迟不愿将手收回。   这回尹问绮却笑而不答了,只问蒲娘:   “蒲娘看出车子的机关在哪里了吗?只是个小小的机关……”   不等尹问绮将话说完,早已仔细观察过车身的蒲娘垫脚伸手,在花车的四壁的柱子上按了一下。   只见原本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的柱子,被托出一节柱身来,这柱身中间挖空,里头盛有琥珀色灿金液体,原本逸散在花车四周的沉沉木香,瞬间变得浓烈起来。   郑峤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伴着车子而来的浓郁又澄净的木头香气,不是自花上散出,而是自车身上散出。   郑峤渐渐回了神来,既意外又赞叹:   “真是名副其实的七香车!”   “蒲娘的眼睛真尖,这花车做好之后,好多手艺在身的木匠稍不留神,都不能发现机关所在。”尹问绮先不吝夸奖蒲娘,惹得蒲娘颇为羞赧之后,才转对郑峤说话,“将木头锯出一节,掏空,留孔,以香精藏于其中,如此花车行车过程中,便会散出极为曼妙动人的香气。”   寥寥数语后,尹问绮转头叫寸金:   “寸金!把我们为花车准备的几种香精都给郑郎君拿来!让郑郎君品鉴一番。”   “这如何使得?”郑峤忙推让。   先见了这世上难寻的朝霞纱与青莲花后,尹家花车在郑峤心目之中,已非凡俗能比,如今车上用的香精,自然也绝不同寻常香精。   何况历来浴佛节前,花车的种种装饰总要保密,偏偏尹郎君竟对他没有丝毫防备……   惭愧之间,寸金已经将那些光焰琉璃的香精瓶子都拿过来了。   郑峤推拒不过。盛情难却之下,只能拿那光焰琉璃的瓶子,挨个闻了。   他过往也并不负责花车的准备,如今闻着,只觉得别的虽好,却如何都不如用在这青莲朝霞车上的木质香精味好闻。   这味道,委实空灵清幽,嗅之忘俗。   正念念难舍之际,尹问绮大方说:“郑郎君如果喜欢这香,那便送给郎君了!库里还有足够用于一车数日的量,我这便让寸金找出来给郑郎君。”   “这怎么可以?”郑峤大吃一惊。他来看花车,并不是想要占尹问绮便宜的。   尹问绮立刻将脸一板:“我们是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尹郎君你的车——”   “这里这么多香,我随便换一个不就好了?”尹问绮笑道。   郑峤见尹问绮如此大方,心下委实叹服。   于是他也不再推推让让,做些扭捏之态,爽快道:“既然如此,我便将这香买下来了!”   尹问绮连说不用。   怎可能不用?若连些阿堵物都送不出,岂不是要将他羞煞?郑峤极为强硬,自顾自的定了个数目之后,便迅速握着那香精瓶子,直接告辞而去,连还在库里的香都不等了,只让尹问绮送去郑氏即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元观蕴,看着郑峤仓促的背影,又看着尹问绮。   尹问绮脸上的笑容便如旁边的朝霞纱一样明亮:“哎呀,郑郎君真是客气,来做客就来,还叫我小赚一笔……”   小赚一笔?   元观蕴再看看站在尹问绮旁边那直着眼睛,张着嘴巴,连口水流下都不自知的唐公公,便知道这“小赚一笔”,大约只是针对尹问绮自己。   元观蕴之前并不理解尹家为什么要争夺花车。   浴佛节说是争花车,其实争的不过是自家在皇都的权力与地位。尹家如果想要争夺权利与地位,首先便不应该求娶他……   但现在,他看看尹问绮,再看看郑峤,似乎明白了。   两人都在笑,确实有一个在傻笑……   尹问绮笑完了,将笑脸一收,先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都离开,等院中只剩下自己和元观蕴后,又转向元观蕴,颇为神秘道:“公主。”   “?”   “今日郑郎君送来的钱,若是每日三文的打赏,用上百年也用不完。”   “?”   “而这只是我牛刀小试。”尹问绮挺挺胸,蛮骄傲。说起这赚银钱之事,他确实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实在独孤求败,敌手难逢,“只是这辆车,便还能卖那朝霞纱,卖那青莲花,更别说香也有好几种。”   “嗯。”元观蕴点点头,认可尹问绮的实力。同时他也有些好奇,“青莲花是怎么找来的?”   说到机密了。   尹问绮复又看看周围,再次确定没有人后,压低声音笑答,说出自己致富秘籍:   “用青色颜料!把白莲花根泡在青色颜料水里,莲花就变青色啦!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技巧虽小,噱头却大,毕竟佛经里头,总爱说这智慧洁净青莲花。还有那灿金的琥珀香水,也简单,香水里加金粉足以;倒是朝霞纱比较值钱,也有些技术,需要巧手绣娘——”   说起自己擅长的东西,尹问绮难免滔滔不绝,刹不太住车。还好他及时醒悟,现在要聊的可不是他满脑子的生意点子。   “所以公主,你不用担心,在我这里,银钱永远不会有不趁手的时候。”   他还惦记着元观蕴只给唐公公三枚铜钱。   他不在意唐公公只收到三枚铜钱的赏,却忧心忡忡公主如此行为,是否是内心总觉家赀不丰的缘故。   他体贴说:   “公主,我们已结作夫妻,我的私库向你开放,你尽管随意拿取。”   元观蕴眨两下眼,听明白了。   尹问绮想养着他。   还想把他养得很好的样子。   他低头想了想,也对尹问绮如实开口:“并非是钱财不够。”   钱财确实是够的。宫中的嫁妆、尹府的聘礼、还有之前向舅姑敬茶时候,他们送的见面礼,都极多极多。对于自己此刻到底拥有了多少东西,他甚至没有太过切实的概念。   或许穷人乍富,多少如此,懵懵懂懂。   “只是不舍得。”   尹问绮眼中出现迷惑。大约自小富裕的驸马,从未见过如自己这般有钱却吝啬的人?元观蕴猜度着。   他继续说:“我和黑娘在宫中的日子不富裕。每月公主的月银也总不能如数领到,这些折扣了的钱,对付对付平常日子还行,若是中途生了病,或是在宫中想行个方便什么的,便绝不够用,因此黑娘每月都要出去浆洗做活,无论炎炎夏日、数九寒冬,都得劳累,所得的,一日也就十来二十个铜板……”   话到一半,元观蕴突然有点震惊的收了声。   他看见尹问绮眼中的迷惑消散了,但是一抹薄红,圈住对方眼眶。   他只是说了说过去自己和黑娘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生活,驸马看着,已经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似的。   “公主……”   “驸马……”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因为对方说话而闭嘴。   片刻,尹问绮开口。   他眼眶上的绯红褪去了,不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口吻则变得大为郑重,像发誓般说:“公主放心,以后你都会好好的!”   元观蕴笑了下,很浅的一抹笑。   他对未来,依旧有太多的不确定与不自信,所以他无法认可尹问绮的话。   但又何必时时刻刻为无法预知的未来而忧虑?   “托驸马的福。”   他这么回。尹问绮说着未来,他却想着现在。   他现在就挺不赖。   现在就好好的。   -   驸马所谓“好好的”,元观蕴很快就体验到了。   他发现自己的衣食住行,又精细了一倍不止。其中有许多东西,全是他过去从未看过也从未想过的。他知道这些实在靡费,但具体有多靡费,还是一天晚上,由士庸之口,元观蕴方才明白。   夜里士庸一向不来主院。   元观蕴倒是时儿会去士庸所在的南园打扰,多是半夜想明白了什么问题,或者又产生了什么新的问题,觉得抓心挠肺的忍不住,便厚颜前去了。   尹问绮虽不愿意读书,却很愿意陪他读书。   就算是半夜里,尹问绮本身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他起了身,也会抱着枕头,一边瞌睡,一边跟条尾巴般,不厌其烦跟着来。   士夫子脾气也好,便是天色实在晚,他已经吹灯卧榻了,只要听见他们过来,也一定起身披衣,非为他将所有的问题说白说透。   这天元观蕴刚刚解决完已有的问题,便被布置了一个新的问题,这是个和地理山川有关的问题。   他坐在士庸的屋子里冥思苦想,耳朵忽然一动,捕捉到了一点声音。   射术好的人,眼力都好。   这是驸马和士庸不需要元观蕴告知,便能知道的事情。   但元观蕴除了眼力好之外,耳力也不差。   这大约是驸马与士庸所不知道,唯独贺不凌在教导元观蕴之际,隐约有所察觉的。   那是隔壁厢房中,士庸在同尹问绮说话。   他们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   但只要元观蕴稍一凝神,那些原本藏在帘幕之后的含混言语,便一个字一个字,乖巧地钻出帘幕,排着队进入他耳朵。   当先的是素性宽和的士夫子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带着分外直接的讥讽和冷意,与平常的他大相径庭。   “驸马近日实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驸马家中巨富,几可敌国,如今,是想效仿日食万钱,犹曰无下箸处的前人?”   “夫子生气了?”尹问绮一个激灵,声音里头那点黏糊的倦意都被吓没了。   “我不应当生气吗?”   “夫子暂缓生气,”尹问绮,“尹家真的很有钱……”   “受百姓奉养。”士庸微微冷笑。   “别的世族可能是,但尹家不是。”尹问绮的声音难得严肃些,“尹家是正经做生意的。大多数的钱,不是田亩抽税,而是生意上积累来的。”   大概这句话多少说服了士庸。   当隔壁士庸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元观蕴发现对方声音里的冰冷退去不少,那藏在冰冷下的语重心长,便显露出来。   “尹郎君,我知你与公主情深意笃,想将世间举凡好物,都捧到公主面前。但人的欲望是没有穷尽的。人与野兽之区别,便在于兽率性而为,而人可以克制。公主如今,年岁不大,思想未成,不可以诱惑傍身,使其移了性情;也不可尽金玉堆砌,使其不知民间困顿,百姓疾苦,成为那何不食肉糜之辈。”   他轻轻吸上一口气,喃喃道: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隔壁厢房静默片刻。   须臾,尹问绮闷闷的声音响起来。   “夫子,你和静国公都觉得公主能够变得好,更好,更好上许多。所以对公主严厉。”   “公主自己也这样觉得。因而也对自己严厉。”   “唯独我不这样觉得。”   “我觉得公主苦已经吃够了,现在,该吃点甜的了。”   “你们都要求公主,也总得有人惯惯公主吧?我要求不了你们,你们也别来阻止我。”   话到这里,双方都不可能再说服彼此。   故而隔壁厢房的声音很快静下去,不多久,士庸便回到房间之中,神色如常,行止也一如寻常,只询问元观蕴对方才留下的问题的思考结果,又针对元观蕴的回答,补充纠正。   问题说完,元观蕴也该告辞了。   他站起来,行礼告退。   “公主。”这时士庸叫他。   “夫子?”元观蕴回头。也许士庸没有办法说服尹问绮,便想来劝诫他。   “天晚了,公主早些休息。”   “好。”   “公主素日除了读书之外,也不要荒废了锻炼。”士庸说,“君子六艺,射、御皆在其中。贺不凌虽自高自傲,自以为是,其能力是值得肯定的。”   “好。”   元观蕴又等了一会儿,见士庸似乎出神,一时没有说话,便觉得对方在思量着怎么开口,于是也没有离开,而是主动问:“夫子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此时的士庸站在窗前。   窗户敞开,他望着天上的明月久久,听见这句话,转回头来。   元观蕴忽然想起自己在驸马家里与士庸的初见。   那时候,他与士庸隔窗相见。士庸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轮空中明月,一轮属于南国的明月。   遥远,充斥着主人自己的诸多怀念与妄想。他眼中的明月,与明月如何,并无相干。   而现在,他和士庸同处一室。士庸看他的眼神,和当初仿佛,又和当初不同。   他还在看明月。他看清了明月。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虽然他没有将话说出,但因为自己这一停一问,士庸恐怕已经猜到自己听见了他与驸马的对话,也猜到了自己想说的话。   “公主。”士庸笑起来,他语气和蔼,像对待一位亲近后辈那样,满心疼爱,“天寒加衣,三餐顺时。我见公主机敏聪慧,多知克制——”   我见明月皎皎,光耀庭室。   “既惊且喜。”   元观蕴再次感觉到了好意。   驸马的好意骄阳灿烂,将他照耀环绕,不留阴霾;夫子的好意却像青山绕水,汩汩不歇,厚重无声。   “我也很感谢。”   我也很感谢。   “能遇夫子。”   能遇驸马。   那夜的对话,他和夫子都知道了,也不需落之于口,心照不宣而已。但尹问绮是真不知道,所以几天之后,也就是浴佛节的前一日,元观蕴获得了一件经尹问绮准备好的,由怀樱捧着,在他面前抖开的朝霞纱披。   依然是那袭轻薄仿若无物、叫人几疑将一段朝霞捧在手里的薄纱。这披帛之上,更叫巧手绣娘用一根金线绣出了头尾不断的《心经》文字。   远远看去,已不止朝霞在身,更似金经环绕,与浴佛节的气氛极是融洽。   此刻元观蕴内里只穿了一件男女皆宜的红色胡服,再将这纱披披上,微卷长发未挽,只见镜中瞬间照出一位亦男亦女观音相来。   别说站在旁边的尹问绮与怀樱了,便是望着镜中自己的元观蕴也愣住了。   衣服极简,样式极美。   尹问绮双眼晶亮,赞不绝口:   “我就知道公主适合这样!既像女子,又像男子,便如佛经中的观世音一般,有男身女身,宜男宜女,雌雄莫辨,艳绝当世——等明日浴佛节上,公主将这披帛穿出去,定能艳冠群芳,羡煞旁人!”   元观蕴心头漏了一拍。   为那句无心的“有男身女身”五个字。   “公主穿上这身……”怀樱此时也是满眼惊诧,跟着说,“真是太像男子了。您这样出去,若说您是皇子,一时间恐怕也无人敢于否认……”   元观蕴垂了下眸。   他的手指摸着身上的披帛,指腹感觉到如云絮一般的轻软。这轻软的披帛,几若无物,偏偏披了上身,便不感寒凉。恰似尹问绮没有重量,没有负担,但始终环绕于他的体贴温暖。   这样的诚挚,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绝。   可还是需要回绝。   也不独是因为士庸的期许,以及对自己的要求。   更因为——他仿若男子的模样,绝不可以显于人前;绝对绝对,不可以让皇帝窥见。   但元观蕴也不愿意直截了当的拒绝伤尹问绮的心。他让怀樱出了门,虚虚笼着身上的披帛,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谢谢驸马,我很喜欢。但是——”   原本满眼欣赏高兴的尹问绮顿时一愣。   “它太显眼了。我不想那么引人瞩目。我不能把它穿出去。”   残留在尹问绮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成了疑惑。   元观蕴能够感觉到,尹问绮很想把疑惑问出口,他大约想问:   公主为什么不想引人瞩目?是担心引人眼热吗?   公主根本不需要如此小心,尹家可以保护公主,朝霞纱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尹问绮竟然没有问出口。   元观蕴眼看着对方眼里的疑惑消散了,而后对方语气轻松说:   “好啊,公主不想穿出去就别穿出去。家里可以穿穿吗?”   轮到元观蕴有些疑惑了。   他与士夫子有着不需直言的默契,但有时候,他是不能完全明白尹问绮的。好在他能直接问尹问绮。   “驸马……不多问问?”   “唔。”尹问绮直言道,“我确实能够感觉公主有很多没说啦。如果是萝娘我就直接问了,而且肯定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因为我觉得萝娘还小,有些事情未必能想得那么清楚。”   其实尹梵萝也并非很小。   元观蕴与尹问绮年岁相同,都是十六。   尹梵萝比尹问绮小两岁,如今十四。   “但公主不一样。公主很厉害。”   “我没有那么厉害。”元观蕴否认。如果他真的厉害,怎会和黑娘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公主很厉害。我觉得公主厉害,或许是我身为夫婿对公主的偏爱;但对谁都温和的士夫子唯独想要管束公主,对当今都桀骜的静国公偏偏愿意对公主低头,公主就是真的厉害。”尹问绮不假思索,一气呵成,“所以公主现在不愿意告诉我理由,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确认这样做比较好,才这样做。”   “我相信公主,也认可公主的判断。我对公主的好,不应是我觉得好,而应是公主觉得好。所以衣服穿不穿出去,全在公主。就是——”   尹问绮左右一瞟,没有人。   心跳微微加速,伸手,小心牵起元观蕴的手指。   没有被甩开。   心里的喜意,登时浮上面颊。   “就是,公主觉得可以的时候,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尹问绮眸光璀璨,笑意隐约,“无论何时,我洗耳恭听。”   元观蕴一径沉默。不是觉得无话回应。   是觉得此刻有比口中话语,更好的回应方式。   尹问绮的手,只是虚虚牵住了他的手指,指尖一点,小心又小心。   元观蕴却将手一翻,直接抓住尹问绮的手。   而后指尖强硬插入指尖。   将手一合,五指紧扣,牢牢抓住。   -   无论如何,小小的插曲过去,漂亮的披帛留在家中,被妥当收藏。浴佛节一早,元观蕴便与尹问绮一同出发,准备出发前往内城的佛坛上,与其他贵胄一起,观看盛会。 第40章 改   他们前往的是皇都正中的佛坛之处。   元观蕴到达的时候,现场已经有不少贵胄在了。尹桂与崔兰若早早来了,尹梵萝见到他们,遥遥挥手,今日尹梵萝梳了惊鹤髻,发饰不加珠宝,只用了尾端一点红的仙鹤长羽,被风一吹,长羽与袖裙同翻飞,仙袂飘飘,刹是灵动。   元观蕴与尹问绮走近,他见小姑似乎想亲亲热热偎过来拉自己的手,脚步一顿,错下位,让尹问绮对上尹梵萝。   本来骨头是软的尹梵萝,一见尹问绮,那柔软的身段立刻挺直了,笔直笔直的。   她有点嫌弃的看了下哥哥,因为隔了哥哥,没法靠近贴着,也就算了,只是叽叽喳喳同元观蕴说话:   “嫂嫂嫂嫂,从庄子回来了怎么都不上尹府玩啊?”   “没赶得及。”元观蕴没说话,尹问绮接了话。其实也不是没赶得及,是他这个儿子完全忘记回家了,但他和妹妹从小闹到大,很擅长把责任推出去,于是振振有词,“我们没赶得及回尹府,你来公主府嘛!”   尹梵萝和尹问绮不愧是亲亲兄妹,都有同一种元观蕴所没有的“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的热情,因而听了哥哥的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点头不迭:   “好,那这次佛会之后,我就跟着你们去公主府玩。”   也不独他们在闲聊。   皇帝还没有来,佛坛之前,便处处是轻言细语。元观蕴还听见灵璧的声音。   灵璧这次站在了自己的后边,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二皇姐”之后,不由微微撅起嘴,和梁昭仪小声抱怨。抱怨浴佛节的排位问题。   ——这是标中花车的独特殊荣。   每年浴佛节,只要中标了花车的人,俱可在佛坛之前,与圣人共处。   不过一会儿,伴着远方山上传来的几响钟鸣,只听梵歌隐约响起,佛音声声不绝,歌乐声中,各家精心妆点的花车,由远而近,徐徐驶来。   只见那一辆辆的宝车,有间杂瑞兽的,如白马负经而行、百鸟绕车呈祥;也有极尽珠玉的,如四尺之高百宝香炉,如三丈之大深海珊瑚。   每辆花车经行之处,宝光熠熠,异香阵阵,梵音缕缕。街道两侧的门窗尽皆打开,无数百姓翘首探望;它们的身后,跟随无数笃信信徒,罹患绝症的人正抱着最虔诚的心,期待佛祖怜悯。   待那花车行过,有断气死者接续一口生气,从棺材之中坐起;更有原本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的,突然扔掉双拐,健步如飞!   这一例例的神迹,无不叫人瞠目结舌,大呼“阿弥陀佛”!   繁花满城,梵声无尽,佛陀的种子已在千万个普通百姓的心中根植了。假使观音睁眼,看见了这地上佛国,恐怕也要会心一笑吧。   热烈是众人的,并未怎么影响元观蕴。   周围越是热烈,元观蕴越是冷静,他发现复苏死者周遭的人似乎并没有那么激动;又发现扔掉双拐的人越走越慢,步履踉跄。   死者或许是假,至于那腿瘸之人倒可能是真。只是佛祖的‘佛法’,也只管用一时,过了那最激动的一时,一切又恢复如初了。元观蕴暗自想着。   无所事事的他开始观察起了各家的花车。   那些以动物围绕的花车取巧,以宝石妆点的花车庸俗,都不用多看。其中巧夺天工、与众不同的,一辆自然是尹问绮的青莲朝霞车,一辆却要属端木惟则的佛舌车了。   端木惟则的车子外表平平无奇,只在车辕之上,摆一檀木沉香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里头盛着骨灰,骨灰上又有一截鲜红舌头。   粗粗看去,实在有些诡异恐怖,自也引得百姓们颇感骇然。于是也有声音从前头传来:“那舌头是怎么回事?”   元观蕴抬头看去,看见远远一众人群走来,当先之人穿着红黑冕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   不是别人,是皇帝终于徐徐走来了。   “回圣人,这舌头,中间是有典故的。”出声的是个年轻郎君,仔细一看,那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不正是端木桅?   姗姗来迟的圣人并非自己来的。   他身旁还站了三个人,距离圣人最近的是端木惟明。   发丝半白的齐国公,在如今上行下效、世人皆崇佛的端朝上,一副羽扇纶巾、半文士、半道士的打扮,倒是十分不同。   但圣人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依然宽容端木惟明只落后自己半步。   端木惟明之后,便是如今如今寒门在朝堂之上的领袖虞尚书虞汝晦。   虞汝晦倒是年轻,如今望之不过三十多些,面皮甚白,面相颇有些刻厉,不如端木惟明雍容雅致。   这两人之后,方才见太子元珩。   元珩看着倒是完全不介意自己屈居第三,甚至对虞汝晦执礼甚恭,颇有以弟子礼的模样。   而之前回答圣人的端木桅,得了皇帝与端木惟明的宽容,这时候赶紧趋步上前,开始绘声绘色的说起了端木惟则和释诚法师的故事:   “家父从徐州调任扬州,任扬州刺史之际,因为要征发兵役,便与扬州本地之人有些摩擦。释诚法师遂拜见了家父,想要为民请命,取消征兵。但朝廷之事,岂容反复?家父自然不允,那释诚又惦记着去胡地取经一事,便带着弟子悄悄走山路出城。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在山中迷了路,将携带的干粮用尽了。恰好时是寒冬,天寒地冻,也没有野果野菜可以充饥。   饿到无奈之处,总不能等死吧?释诚法师的弟子便破戒杀生,取来野兽之肉,想要喂给饥饿的释诚法师。   但法师信念坚笃,说什么也不肯吃下那野兽之肉,最后竟绝食而死。”   端木桅说到这里,特意停下,深深叹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也纷纷叹惋。   他继续说:“其后众弟子终于出了野地,找来火种,焚烧师父尸体,火焰熊熊而烧,法师骨肉俱化成灰,唯独一根舌头,于烈焰之中也不见丝毫损毁。”   那盒子中的骨灰与舌头,便在端木桅娓娓道来之中,清晰明辨了。   端木桅又说:“释诚法师的弟子们见佛祖显灵,便带着师父的骨灰与舌头,找到了家父的官邸处,将事情同家父说明。人证物证俱在,家父也是大惊,立时便决定不能辜负佛祖的警示,于是下令在扬州暂缓征兵,又把这舌头随身携带,好时时提醒自己,上襄圣人,下助百姓,绝不可行止不当……”   皇帝听着一路微笑,此时方道:“惟则的孩子,也有一只好舌头,还有一手好文章。你的《哀雀颂》,叫皇都一时纸贵啊。”   端木桅矜骄自许:“仰赖陛下圣明。”   这时候,只听旁边一声冷笑响起。   发出冷笑的是白面虞汝晦。   虞汝晦乜斜了端木桅一眼,如视小儿。接着撕开这个故事中那些含情脉脉、不尽不实的地方,对圣人说:“折冲府的兵士数量本有定数,端木惟则在江南管理不当,致使逃兵屡禁不绝,当地府兵数额不足,征发到高僧和尚都要逃跑的不说,甚至害死了这高僧,这些岂不能说明其能力远远不足以管理扬州?   甚或那些所谓逃跑的兵员,说不定就是端木惟则隐藏起来——”   他冷笑三声,突然厉喝:   “端木惟则行止可疑,圣人,宜速速派御史前去视察啊!”   元观蕴站得近,听到了皇帝和大臣的一言一语。不知不觉,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他有一种新鲜感。   这是他过去从来没见过也见不到的场面。   皇帝是高远的,重臣也是高远的,他们在宽敞的大殿上,智珠在握,挥斥方遒,举凡言行,都决定整个国家,亿万百姓,乃至漫天神佛的命运。   而自己,当然是藏在阴影里,如庶民黔首般庸碌,如蝼蚁尘埃般渺小,只知为自己命运奔忙的存在。   情况急转直下,端木桅面显怒意,同时看向端木惟明。   伯父在前,不应当他一个小辈拿大。   但摇着羽扇,本该为自家兄弟子侄辩解的端木惟明却拱手向圣人认错:“虞尚书说得有理,原本惟则任扬州刺史职务,便是为了震慑那一地的宵小,如今江南很久没有大的战事了,臣恳请陛下将惟则唤回,卸了他扬州刺史的位置。”   如果是刚才是愤怒,现在却是愕然。   短短之内,情况发生太多,端木桅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变化了,甚至脱口叫了声“伯父”!   端木惟明却懒得理睬这还太过年轻的侄子,续道:“但臣也想为惟则解释一二:惟则发来的家信也曾说过江南地区常受海寇滋扰。有些海寇,伎俩百出,甚至会打扮成僧人模样,以逃避官府耳目。恐也是因为如此,惟则才对当地的法师严厉了些,哪想到叫释诚大师遭遇不幸!   归根究底,法师之难,根在海寇身上,海寇之灾,不可不防。   各地单打独斗,已证明不足以防御海寇。陛下撤去扬州刺史之后,宜在沿海一带增设一职,统一管理从渤海到两广的水军,以随时机动,协作互助,来应对海寇的劫掠如风。”   这时候,皇帝脸色微微一沉。   端木惟明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   “臣以为,如此机要之职,惟则是万万担任不了的,还得另派善战之人。或可从卫氏乃至郑氏之中,寻熟悉江南风貌以及擅长水师作战的杰出之辈担任……”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元观蕴,突然迟疑地眨了下眼睛。   他想到了日前士夫子给自己布置的关于山川地理的问题,他发觉,这重臣皇帝的对话,并不是他设想中听不明白却叫人畏惧的天音天书。   自己竟似乎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明白在端木惟明不偏私弟弟,举荐他人之后,皇帝为何脸色发沉!   端木惟明说出的两个家族人选,皇帝都绝不会同意。   郑氏镇守的太原,是北方要冲之地,若在让郑家一人出任南方水军总管,那么南北夹击之下,端朝危若累卵!届时天下既不姓元,也不姓端木,恐怕要姓郑了!   同样的道理,卫氏身兼京兆府尹,本就拱卫皇都,若是再让他们在地方有实际兵权,内外夹击,当今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同时端木惟明还在暗示皇帝:   南方并不太平,总要有一个人在那里坐镇。   那么,与其用后来的那些人选,是不是还不如端木惟则?   这时候,虞汝晦忽然冷笑:“端木司徒公,只说自己的亲戚,却不愿说说朝中的其他俊彦吗?”   所谓“其他俊彦”,无非寒门小姓。正如九品中正制,一品乃虚衔,非圣王不可得;二品便是世家贵胄,至于二品以下,寒门卑庶而已,恰若门下之走狗,不得入眼。   只见端木惟明看看虞汝晦,摇摇羽扇,慢条斯理说:“虞尚书,寒门士子之中,素有灭佛之声啊。而那江南地区,又最是崇佛,若是把寒门之人派去,激化了矛盾,只怕事与愿违。”   他这样一说,便是虞汝晦也一时无言。   这时候,只见崔氏的太公笑呵呵自人群中走了出来,自一辆经行过来的花车壁上,摘下一朵碗大的青莲,跳着舞来,敬献给皇帝。   大家这才发现,刚才那一番争执之后,绕行街市的花车,已经一辆辆来到了左近,正排着队,等待停在那佛坛之后。   届时,当今便会祭拜佛坛上放置的由西域高僧护送而来的舍利,与舍利之后的诸位金佛。   等当今拜完离去,这些花车又会再回街巷之中,依然绕行,与民同乐。   有了崔太公这一支颤巍巍老人舞,现场沉闷的气氛为之一缓。   皇帝手捻青莲花,沉吟良久,一偏头,吩咐身旁太监几句话,又巡视跟前的人。   皇帝在找谁?   等发现那被皇帝吩咐的太监径自往自己这里走来时,元观蕴后知后觉、无法理解的意识到,皇帝要找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第41章 改   可是为什么?   皇帝为什么会找自己?   他没有做任何会引起皇帝注意的事,没有穿任何会引起皇帝注意的衣服。   他在宫中奴仆住的地方,自生自灭了整十年,连出嫁都没得皇帝一面,为什么嫁后没几日,便被皇帝招到跟前去?   元观蕴没有惊喜、荣耀。   相反,他感觉疑惑,警惕。   但太监已经到了跟前,事发突然间,根本没有想太多的时间。   他只能被动的跟着太监,越众而出,一步步朝皇帝走去。   一步一步,正因为心中纷乱,周围的景况更历历映入双眼。   他看见佛坛侧边,马车徐行,金佛含笑。   他看见佛坛之上,青莲遗世,簇拥着由西域众僧护送而来的大师坐化舍利子。四下站立,俱是得道高僧;再往左右,全属虔诚佛民。   及至皇帝所在,这些高僧纷纷向皇帝下拜。   他们拜的岂是凡间圣天子?他们拜的乃是当世真如来啊。   距离本也不长,元观蕴被引带到皇帝跟前。   他终于发现自己逃避不了了,于是目光终于一寸寸地挪正来,挪到皇帝面上。   清晰映入眼底的,是个陌生的,圣颜笼在天子十二旒后的儒雅男子。   和记忆相冲突了。   没有了记忆中的大胡子,也没有了记忆中的健壮。   元观蕴锐利的双目,透过十二白玉旒珠,看清那张威严面容上的沧桑细节:   鬓角斑斑银白,眼尾刻出皱纹,华贵冕服下,空空落落。   皇帝变老了。   不再是那随手就可以将他抱起来的高大父亲。   他也长大了。   不再是只会啼哭的小孩。   他只用目光触了皇帝一下,便忙不迭的、规规矩矩的垂下双眼,向皇帝行礼。   但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影子,牢牢映在他的脑海。   他反复地在脑海里描摹着这道影子。   越遥远,越敬畏;越模糊,越恐惧。   直到这道记忆中的虚影,变成现实中的实景,那种潜伏在记忆里的惶恐与畏惧,好像裂出了一丝缝隙。   皇帝手捻青莲,望着元观蕴。   儒雅温和的气质下,沟壑沧桑的面容中,有一双深沉若渊的眼。   “藻儿,抬起头来。”他如是命令。   元观蕴于是重新抬起头来,对上皇帝的眼睛。   他发现皇帝就像自己刚才一样,打量着自己,只是皇帝是光明正大的、理所当然地评价着他脸上的种种细节。   皇帝在看自己,也不止在看自己。元观蕴意识到。皇帝还在看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藻儿。”皇帝说,“你不像朕。”   只是淡淡的,犹带笑意的一句话,却让周围霎时寂静。   让元观蕴心跳如擂,手心发汗。   可皇帝又说话了。   他低头嗅了嗅青莲,青之莲,佛之眼,莲香幽幽,梵香幽幽。和他记忆中的公主相近。烟雨朦胧的南楚,总含忧郁的公主。   “你像你母亲。”   但也只有些许面貌上的相似。   都是那么美,超凡脱俗的美。   只是公主美得忧郁含蓄,充满了南人妩媚柔婉的气质;而她的孩儿,却美得锋利凛冽,就算垂眸恭立,也学不来那纤纤弱质。   说罢,站于佛坛高处的他俯下身,将手中青莲交给元观蕴。   元藻,元观蕴。   观蕴只是母亲留给他的字。他和元珩一样,也有来自父皇为其钦点的单字作名。   才词华逸是为藻。虽不如国之礼器珩,应当也寄托着属于父皇的爱重之情。   只是所有的爱重,都随着母亲崩逝的那天,一同消散。   父亲退出了生命。   皇帝则如阴云,牢牢的,永久的,笼罩在他上空。   也是这个时候,那一辆辆的马车,在佛坛之后停好。属于太子的马车之上,佛像的双眼突然中空,中空之后,一枚锐利的箭头探出来。   而后。   “咄——”   元观蕴怔怔地看着皇帝。   过往的记忆,和现在的模样,同时出现在他脑海。   正如“元藻”这个圣人亲取的名字,与“观蕴”这个母亲遗留的字,同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给他以无穷的颠倒混乱。   他也怔怔看着自金佛眼中飞出来的弩箭。   那箭飞得极快,如闪电一般,奔着皇帝的脑袋而来。   它与皇帝只有毫厘之差。   只差毫厘,皇帝便要殒命当场!   而皇帝竟因这枝青莲,因与他的几句话,逃过一劫!   追忆母亲,那竟救了其一命!   弩箭射中人了。   那是守卫在一众皇亲国戚周围的侍卫,巨大的血花绽开在侍卫的喉咙。   没有人跑去看那侍卫。   一时之间,混乱炸响,只听一声“有刺客”——   所有的皇子皇女,王公大臣,都急急朝圣人围拢过来。   颠倒的混乱之中,元观蕴的目光,穿透人群,朝那射出弩箭的金佛看去。   这时候,众多反应过来的侍卫已经悍不畏死的冲上去了,拿刀剑往金佛上劈砍,只见无数刀剑瞬间刺入金佛,却不见有血迹渗出,而众侍卫只觉得双脚剧痛——   他们一时纷纷惨叫起来,于剧痛之中低头看去,便见刺客手持沾血利刃,团身自车下滚出!   这一批侍卫倒下了。   可更多的侍卫已经冲上去欲将刺客留下。   而那插满了刀剑的金佛,便孤零零的被丢在一边……   好像有隐隐的硫磺味,夹杂在各种香气之中,浮现于元观蕴的鼻端。   元观蕴看看距离金佛越来越远的刺客,又看看依然微笑的金佛。   他突然记起士夫子的杂书里,看到关于丹方道士炼丹却引动天火,产生爆炸的故事。   里头提及了硫磺气味……   现在要怎么办?   于此紧急里,元观蕴的思绪像是被抽离了身体,飘摇到高空,又于高空俯瞰大地,他的大脑,分外清明。   他意识到:   硫磺味是从金佛之中传出来的。   刺客在急切的、明确的远离那座金佛。   也许,接下去还有一场刺杀。   一场来自天火与爆炸的刺杀。   金佛——天火——爆炸——   会杀死皇帝吗?   也许会。   会杀死和皇帝同在一起的他吗?   也有可能会。   还有谁会死?   是护着圣人的侍卫?是周围参与佛会的百姓?是站在佛坛之前的高僧?   是所有中标了花车的人,中标了花车的全族……   是驸马!   一道灵光劈中元观蕴。   是驸马全族。   如果爆炸发生,无论皇帝死不死,无论他死不死,驸马全族都得死!   这一派的惊叫恐惧里,所有人都跟着皇帝一起向后,他们推搡挨挤,慌不择路。   这时候,元观蕴却突然向前,他越来越快,从走到跑。   他没有同其他的侍卫一起朝刺客跑去,他就像是人流中唯一的独行者,他跃过佛坛上的供桌,来到金佛之前,将那插满了刀剑的金佛推倒。   金佛倒下,洒落出其中冒着点点火星的黑色物质。   硫磺味道,骤然分明。   暗暗火焰,就在这漆黑之下。   他旋身拿来供桌上盛放青莲的大缸,将缸中的水,尽数泼在那漆黑之上,浇熄其中暗火!   不远处,借着花车遮掩,与侍卫周旋的刺客回头看来一眼。   那双冰冷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元观蕴捕捉到了这道视线。当他与这道视线相对,他看着被浇熄的火焰,他发现死亡与自己近在咫尺,也许阎罗一转头,他便魂飞冥冥。   但阎罗没有转头,所以刺客功败垂成。   他扭头看去,看见在人群中狼狈前进的尹问绮,所有的人都在退后,洪流一般退后,尹问绮却在向前,他如此单薄,像一尾小小的红鲤,原本根本不可能和这湍急的洪流相抗衡的,他却偏偏一定要从极远的挤上来,从还安全的位置,挤到随时会发生不测的地方。   元观蕴锐利的双目,柔和几许。   至少。   元观蕴想。   我虽无用,至少这次,救了驸马,救了驸马家人。 第42章 改   事情说来慢,发生的却极快。   就在元观蕴转身看尹问绮的瞬间,刺客已投入人群之中,如鸟入林,消失不见。   刺客逃跑了,周围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安静下来。   相反,先时还有些懵然的百姓们,在此时,终于迟滞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惊呼声,尖叫声,便在这时候,争先恐后的响起来。   原本大家为了浴佛节目睹圣人拜佛而争相赶早来占据的位置,此刻又成了他们摒弃恐惧的位置,人如波浪,一重一重地向外拍打。   中间也不知有多少个幼儿妇女老人,便这样被挤到了下边,再也没能站起来!   “公主、公主,你没事吧?”   这时候,元观蕴的耳旁也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一向带着点甜蜜的嗓音里,这回哆哆嗦嗦的发着颤,他的目光从人群处偏移,移到了尹问绮脸上。   只见尹问绮原本健康白嫩的脸色,此刻骇成了一张白纸,那光洁的额头上,更布满了冷汗,冷汗一滴一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哪怕抬手去擦,也擦不干净。   虽正对着元观蕴说话,但其目光真正停留的位置,也不是元观蕴。   尹问绮的目光也在游移,也在发颤。   游移于金佛下的黑色物质上。   “这东西会爆炸的……”   接着又发颤在那些推搡逃跑的百姓处。   “他们……不行,得来个人主持大局,不能让他们再这样胡乱逃跑,互相践踏了。”   幸而这时候,圣人与那些王宫贵胄所在的位置,在意识到刺客逃跑,危险远去后,终于稳住了脚跟,虽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尚书虞汝晦已经开始厉声喝着要周围的那些侍从护卫,都分散出去,疏散百姓,维持秩序。   伴着虞汝晦的声音,元观蕴与尹问绮的注意力从百姓身上挪开,重新看向御驾处。   只见原本将皇帝重重环绕的银亮铁甲终于挪开了。   那身黑红冕服与天子十二旒重新出现。   依然威严,依然崇高。   威严不了彼此推搡的百姓,崇高不了鸿飞冥冥的刺客。   远远的,依仗目力,元观蕴看见皇帝那张脸。   或许是距离模糊了那张脸上的细节。   属于人的,被岁月刻下的痕迹消散了。   只剩下一张帝王面,一张从威严变成恐怖的帝王面。   便如晴朗的天空变了脸色,刮起狂风,聚起浓云,再是闪电,再是惊雷。   元观蕴轻轻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   谁都知道。   即将山摇地动、腥风血雨,不知道多少大好头颅、滚滚落地了!   皇都之中,官兵四下疏散百姓、缉捕刺客不提;此刻的皇帝,已经带着所有带着在佛坛之前参加典礼的儿女百官、以及承办花车之人,进了皇宫。   他一径向前,很快到了大殿之上,方才略略停下脚步。   “父皇……”这时候,太子元珩上前一步。   自刺客从他的花车之中跳出来后,他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只是强自忍耐着,没有贸然解释,现在见父皇停下脚步,便有些忍耐不了,立刻准备上前解释。   谁想皇帝此刻回头,竟听也不听,指着元珩大喝一声:   “将这个孽障给我拿下!”   皇帝与太子父子相得许久了,太子亦有威严,左右侍卫一时竟没有动弹,可在这句话下,太子却似受到了千斤顶之压,噗通跪倒在地上,亦将刚才未尽的话说完。   “父皇——父皇息怒,儿臣冤枉!”   那张威严恐怖的脸,明灭着阴森之色,皇帝再度说:   “如今朕的话也不管用了吗?把他拖下去,禁闭在东宫中,没有朕的手谕,不许入,不许出。”   这话说完,那些御前侍卫方才如梦初醒,匆忙忙拔出刀来,银亮的刀身,照出元珩错愕的脸来。   “父皇,我是被冤枉的!”   “父皇,你听我解释!”   元珩急急解释,但是回应他的,不再是往日里柔和而期许的父亲的面孔,而是如同岩石一般冷酷的帝王的面孔。   被人群裹挟来到此处,藏在角落里,望着这张其实只在今日见到帝王面,不知为什么,元观蕴心中反而升腾出了些熟悉的感觉。   因为这样的皇帝才吻合他的想象,才是他所设想的真正的皇帝。他如是想着。记忆中会抱着他的皇帝、今日里会招他上前闲聊的皇帝,都是虚假的。   他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二错觉。   错觉皇帝其实是想要他死的。   最好和母亲一同死在十年前。   否则何以解释,一个年幼的、丧母的孩子,一个曾经也拥有父亲宠爱的孩子,在往后十年间,竟得不到来自父亲的哪怕一次的怜悯与垂询?   不过孩子和孩子也是不一样的。   元观蕴不能行差踏错半分,如野草般自生自灭;而元珩呢,身为太子,国之储二,虽有对皇帝的畏惧,但更有被父皇骄纵、被群臣与奴仆奉养出来的脾气。   “父皇,有人陷害我,父皇,此时此刻,您更该明察秋毫,岂能自断臂膀,叫亲者痛仇者快,更陷自身于不利——”   孔武有力的侍卫早已将太子押走了,但元珩那不忿的大喊声,却还是穿透门窗、穿透帘幕,遥遥传来。   底下众人神色各异。   端木桅神色异样得最为明显,他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现在聚集在大殿中的人太多了,他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并没有谁太过关注于他。   正当此时,端木惟明突然上前一步,跪地进谏道:“陛下,此刻情况未明,太子素来侍君至孝,陛下又仅此一子,储君之位稳如磐石,太子何必冒奇险行此无君无父之事?此番定是有□□离间天家亲情,意在动摇我端朝根基,好坐收渔利!臣恳请陛下派精干彻夜调查,缉捕真凶,还太子清白!”   端木惟明这一席话,换来虞汝晦惊疑的一眼。   身为太子岳家的虞汝晦,尚且没有端木惟明动作快!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是太子岳家,倒不宜太过迅速的为太子说话。   便是这么一踟蹰间,现场的其他人已经效仿端木惟明,争先恐后的跪地为太子求情了。   虞汝晦也就顺水推舟,加入求情行列。   一下子,大殿之中,除了侍卫之外,只有皇帝还站着了。   皇帝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倒是不怒反笑,和声说:“你们是在逼宫吗?”   “臣等不敢……”   “是觉得太子明天便要登基称帝了,迫不及待的向他表达自己的忠心吗?”   如此诛心之语,何人敢认!   一时之间又是满堂请罪之声。   元观蕴混在其中,只张了嘴,做出请罪的口型,其实却没漏出一丁半点声音,恰似那满堂鼓乐中滥竽充数之辈。   他知道没有人会在意自己。   所以以一种冷眼旁观的架势,看着一殿兵荒马乱。那种曾经以为的皇帝和大臣们,都在这金碧辉煌、肃肃高峻的殿宇中一言万民生,一言天下动的畏怯,似乎逐渐松动了……   “太子为何不可能谋反?”此时皇帝反问,接着他点名道,“司徒,你一向博古通今,你来算算,自古以来谋反的太子有几个。”   端木惟明:“……”   “虞尚书,”皇帝又点名,“你素来才思敏捷,你来分析,太子此刻谋反的好处?”   虞汝晦:“……”   “打量着朕只有一个儿子,只能传位给他了,是不是?”皇帝笑道,笑声中风雷隐动,“怎么,你们点检过朕的后宫,知道朕后宫嫔妃、朕的皇后,现在、未来,都再生不出皇子了是不是?所以他狂悖昏乱了,你们,也跟着狂悖昏乱了!”   殿宇中再次参差响起请罪不敢之声。   这些声音之中,虞汝晦和端木惟明的心,都随着皇帝的话,微微一突。   虞汝晦觉得这次的刺杀,九成可能,不是太子。   太子有太多不这样做的理由了:   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太子与陛下关系一向亲密,陛下对太子爱重,太子对陛下尊敬,父子间未曾出过怨怼之语。   刺客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太子花车中跳出来,若是刺杀成功,也许此生太子便要背负着杀父弑君之名了,名不正、言不顺,平白再起风波!到时候太子的皇位,都不一定坐得稳,怎么比得上等陛下百年之后,传位给他,平稳交接?   可剩下的一层可能,太子有没有可能这样做?   有。   理由?   至高无上的权利,要什么理由!   端木惟明低着头,他心中惦记着是另外一件事,另外一件至为重要的事情。   皇后怀孕了。   皇后怀孕了……   原本没有任何弑君理由的太子,一旦知道皇后怀孕,会不会兵行险着?   毕竟,只要皇后生下男孩,这是个一出生便有望族扶持的男孩。   而陛下,在此刻说起“生皇儿”一事,到底是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拿话在点他们……   端木惟明心中有些不安,今日至此,他唯独此刻产生了一点不安。   而后,他稳住心神,抛开皇帝,继续回归到当下终点,思索太子。   陛下年还盛,太子岂敢窥探后宫?   妹妹母仪天下,殿中都是深受信任的奴仆,怀孕一事,事关重大,妹妹总能掌控得住,所以权且做太子不知道皇后怀孕想。   那说不得,还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他怀孕了的妹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暗中出手,嫁祸太子!   若是如此,虽除掉了一位敌人,却殊为不智!   太子刚刚出事,她就爆出怀孕。   届时,皇帝怀疑不说,天下也要流言蜚语纷纷啊!   众皆低头不语的时候,大殿之内,再度响起皇帝幽冷的声音:“让你们说,你们怎么不说了?”   “陛下,老臣有一言。”终于有人开口了。   大家看去,说话的既不是端木惟明,也不是虞汝晦,而是之前拿了青莲,跳舞献给皇帝的崔氏太公。   只听崔太公说:   “太子如何如何,老臣愚钝,也不知晓,只能托付有司调查处置,静待结果。但老臣相信,陛下明烛万里,太子忠孝仁义,最终调查出来的结果,必不会是那不忍闻之事。而除了太子之外,现在尚有另外一件事,同样需要陛下裁断,且这件事情,再无疑议——   却月公主临危不惧,大智大勇,不顾自身危机,毅然上前破坏刺客阴谋,消祸端于无形,却是有目共睹的。老臣请陛下重重嘉奖却月公主及驸马,以振士民之心,以为天下表率!”   正自藏在角落盘算眼下局面的元观蕴听见自己封号,怔了一下,迅速集中精神。   这时头上传来一声:“却月。”   他抬起头,和皇帝的目光对上了。   站着的父望向跪着的子。 第43章 改   高大的帝王,望向卑微的臣子。   那张如同岩石一般冰冷的面孔,并没有变化。虽然他脸上确实多了几缕笑意,口中多了几句温言,但这不是变化。恰如这绝不是帝王的真心,这只是帝王的适宜。   “藻儿。所有人都在退后,独你冲上去。你是怎么察觉那里有焰硝的?”   “回父皇。驸马酷爱读书,儿臣偶尔于书房中陪伴驸马,看了些闲书,侥幸看见焰硝记载。”元观蕴垂眉顺目,一问一答。   “……”旁边,陪同跪着,“酷爱”读书的尹问绮有点无助地动了动嘴唇。   他突然觉得,自己缠在手腕上的纱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缠上脑袋了。   到时说什么好呢?自己撞了脑袋,得了间歇性失忆症,记不住过往读的书了……?   没事,没事。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是做熟了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朕这赐婚正正好,驸马握瑜抱瑾,不辱没朕桂质兰仪的女儿。”皇帝笑道。接着皇帝收了笑容,“但是藻儿,当时人那么多,谁都可以上,你不必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若发生一二意外,朕没有办法向你母妃交代。”   元观蕴总觉得皇帝是想要自己死的。   可是有时候,比如现在,元观蕴亦不得不产生一些迷惑。   皇帝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是平淡的一句叮嘱。   正是这样家常似的平淡,叫他觉得皇帝是真的这么想的。   若他出事,皇帝愧对母亲。   他想要窥透,却根本没有办法窥透皇帝深不见底的内心。   他依然敛着眼,恭谨地回答:   “若人人皆可去,儿臣自然也可去。何况父亲不忍孩子身处险境,孩子又岂能坐视父亲遭遇危险?”   这句话说完,皇帝还未出声,端木惟明已如拨云见日,春风化雨般笑道:“陛下舐犊情深,公主乌鸦反哺,此慈恩孝行也,正因合乎天理人伦,方可扭危为安啊。”   不同于虞汝晦说话里总带着三分尖刻刺人,端木惟明素来风度翩翩,面面俱到,虽然身居高位却不骄不躁、不拿腔捏调,很是受人欢迎。   崔太公也笑道:“是啊!公主纯孝,驸马品高,朝廷正需要如此等才俊之士啊。”   他这时又向圣人欠身。   “陛下不若亦给驸马一个体面?”   都不用闻弦而知其雅意,崔太公说得已经很明显了。他在为尹问绮讨要封官。   不过这也正常。   尹问绮乃是崔太公的外太孙,平日里,崔家人才济济,门第高逸,想不到尹家这门下品亲戚;但现在适逢其会,那么随手推一把,落一子,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太公说得有理。”皇帝思量片刻,“城门郎如何。”   城门郎从六品,隶殿内省,主管城门、宫门开闭工作。依正常论,这个位置不算低。   元观蕴先看一眼尹问绮,看见尹问绮微微低了头,虽然没说什么,但那揪然不乐的模样,还是从眉眼处流泄处来。   元观蕴又看一眼崔太公,见老人怡然站立,含笑不语,一副安知天命的样子,便知道对方认为这个职位可以。   他眼中流露出些许冷意。   他虽和驸马相处不久,也知道驸马一意寄情山水,半点没有出仕的打算。姑且不说崔太公自以为是的好有没有意义,就说崔氏子弟出仕,全是些给事中、著作郎、秘书郎这样天天能见到皇帝的清贵职务,怎么,轮到驸马出仕,就只配远远打发去看守城门?   “父皇。”   元观蕴不知道尹问绮为什么明明不想要,却不反驳崔太公。明明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尹问绮总是鼓励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没有关系。   这刹那间,元观蕴已经知道怎么帮尹问绮拒绝了。   “儿臣与驸马不过为天子做了些许微末小事,怎敢以此腆颜求赐,恃功邀赏?”   这最后八字,字正腔圆,明嘲暗讽。   元观蕴说的是自己吗?其剑指的,分明是崔太公!   “请父皇收回成命。”   在场的崔氏中人,并非只有崔太公一个。站在崔太公身旁,搀扶着崔太公的,便是崔氏中正为秘书郎的子弟。   只见他对元观蕴和尹问绮怒目而视。   未见如此不识抬举之辈!   这道视线实在太过尖锐,旁边只是扫到了个尾巴的尹问绮都有点坐立难安,还试图以自己单薄的身躯为元观蕴遮挡一二。   元观蕴根本不需要。   他将驸马的手按住,不叫他乱动。继而转头扫了对方一眼,其眼风之锐利迫人,竟叫那人忍不住挪开目光,不敢对视。   光从今日来看,花车时一次,大殿上一次,一次一次,崔太公总是适时出面,使争端消弭无形。其历经三朝,索氏当权之时,便为惠帝多方周旋过,是当今也不得不给其三分颜面的耆(qí)老。   但皇帝真的想给崔太公面子,崔太公一建言,皇帝便捎带着给驸马赐官吗?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   他现在所说的,只是崔太公不想听到的,却未必是皇帝不想听到的。   皇帝突然笑了。   这大概是今日那张帝王面上,除震怒之外,唯一有些真的表情。   “好,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儿。”皇帝轻描淡写,“但你可以不要,朕不能不赏,加食邑500户。”   金口玉言,尘埃落定。   只说了元观蕴的赏赐,却没有说尹问绮的赏赐。   显而易见,皇帝也不是那么爱三朝元老崔太公。   “陛下。”这时虞汝晦突然开口,大煞风景说,“赏罚功过,如今功赏了,过也应该罚。”   皇帝脸上笑容一收。   人群之中,身为京兆尹的卫处玄暗道一声果然逃不过,出列免冠请罪道:   “此次竟有刺客混入花车队伍,归其根由,全是罪臣尸位素餐,能力不足之故,请陛下免去罪臣京兆尹之位,再将罪臣流放边地。”   皇帝看卫处玄一眼:“卿多年来恪尽职守,未尝懈怠,流放一事勿要再提。”   虽不用被流放,但革职办理却是逃不过的。   这泼天大祸,如此轻拿轻放,不为别的,只为卫处玄的卫氏,乃五望之一罢了。   “陛下不想将其流放,但应有的调查决不能免。”虞汝晦又讨人厌的开口了,这近来风头正劲的寒门尚书,行事中确几分酷吏的味道在,在五望看来,真乃是罪大恶极,“调查此案的人选须由陛下早早定夺。”   皇帝点点头:“诸卿都起来吧。调查人选,朕心中已有决断。”   众人谢恩,前前后后站起身子。   尹问绮也赶忙扶了公主一把,虽然知道公主根本不需要,但想到公主刚才为自己出头的模样,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做了后,心里还怪开心的。   “调查人选,”皇帝,“却月——”   元观蕴一怔,抬头,见皇帝逼视自己。   “由你来。” 第44章 改   皇帝回了后宫。   没有了群臣的吵吵嚷嚷,在外人眼中威严不可测的皇帝也免不了吐出一口气,复又咳嗽两声。   身旁伺候日久的近侍许承福赶紧为皇帝奉上一盅汤药,又和其余的小宫人一起,轻手轻脚但干脆利落的替皇帝除了天子冠和冕服,换上更为轻便的家居常服。   皇帝开口说话了。   有些事情,皇帝不能和外头的大臣说起,不想和后宫的嫔妃说起,就只能和自己的近侍说一说了。毕竟是人就得说说话。   “真是胆大妄为,她以为她是谁?背后有什么支撑,敢于在三朝元老面前如此拿大?真不肖朕。”   伺候多年,许承福对于皇帝的心情,自有一张大差不差晴雨表。   他听着皇帝似乎驳斥不悦的言语,却半分不着急,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位皇帝的近身内侍,皇帝身旁最为得用的奴仆,端的是一张和尚脸,一身弥勒像。   他知道皇帝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却没在生气,不止没在生气,心情可能还不错。   果然,替皇帝换好了衣服,他抬头一瞥间,看见了皇帝微微翘起的嘴角。   皇帝坐下了,只喝了两口汤药,便因嫌苦而将其弃置一旁不用。   今日还有些政事要处理,折子就堆叠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皇帝却没有兴致,看也不看,他依然拉着许承福说闲话:   “不肖朕,也不肖公主。”   无论是眼下的皇帝、还是之前的世祖,在将昔日的南楚公主频伽罗收入后宫后,都封了嫔妃,赐了尊号。但好像无论是当时的世祖,还是现在的皇帝,在称呼上,却都喜欢直接称呼为——“公主”。   集南楚举国之人力物力,又以举国之文华底蕴奉养出来的最璀璨明珠,最美貌女子。   许承福私心里揣测:   也许正是因为公主名声太胜,叫人谈起公主,便想到南楚,所以无论对先帝还是当今,公主不必当什么后宫嫔妃,公主还是当公主更好些,当他们服膺(yīng)南楚,开疆拓土的明证。   “公主温顺柔婉,随分从时,她却只因为崔太公没有为驸马争取到清贵之职,就不顾崔太公之前还替她提了赏赐,当场驳了崔太公的颜面,她可知道,叫崔太公开了尊口来求官有多难——朕年轻时,也没有她这气性啊。”   不肖皇帝,不肖公主。   当然只肖一个人。   肖世祖。   许承福的动作变轻了。他的手在背后摆一摆,那些小宫人便悄无声息,鱼贯而出。   殿宇中,只剩下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在空落落的殿中回响。   “她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宫中也无人教她,也没有弓与箭供她使用,她是怎么学会的?难道是生而知之?难道是皇兄入梦教她?——恐怕也不独朕一人觉得她像皇兄吧。”   皇帝沉思良久,眉宇间分不清是庆幸还是惋惜。   “幸好,她是明月奴。她是女孩。”   世祖殡天,皇帝将公主纳入后宫,公主孕九月而生子。这个孩子,究竟是世祖的,还是皇帝的?   逝去的世祖说不准,当今的皇帝说不准,说得准的,或许只有公主。   但多年来,公主从未吐口。   或者,皇帝也未曾问过。   堂堂君王,又怎能舍得下脸去问:   “频伽罗,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陛下。”许承福忽然开口,“依下奴愚见,却月公主也不止像先帝。”   他笃定皇帝想听这句话。   果然,皇帝的眸光动了动。   许承福含蓄说:“今日殿上,公主恐怕不是胆大妄为,而是着实聪明。”   这倒没错,那是绝佳的站队嗅觉。皇帝想着。若非她聪明的立刻反驳了崔太公,自己怎么会将查案一事,交付给她?就是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似乎很有几根支棱骨头的孩子明白不明白:   她是为什么能得到这次任命。   又明白不明白:   人,为人所用不可怕。   可怕的是,连为人所用的价值都没有。   武功方面,皇帝早已不同皇兄争锋了。那是他非常羡慕但确实无力企及的。   但才智方面,皇帝并不认为自己逊于皇兄,甚至认为自己远胜皇兄。   那么,元藻元观蕴,公主的孩子,到底肖自己,还是肖皇兄?   “承福,朕与皇兄孰强?”皇帝冷不丁发问。   许承福毫不犹豫地回答:“陛下承天受命,既寿永昌,较之先帝强上许多。”   皇帝淡淡笑了,不再说话。   这个问题,皇帝问过几次,许承福答过几次。   但皇帝要的,不是区区一个内侍的回答,他要的,是满朝文武的回答,是天下百姓的回答,更是史书之上,历历明晰的回答。   许承福便同样蹑手蹑脚地离开殿中,替皇帝将殿门关上。   门缝越来越窄,门中的皇帝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孤独。   直到轻轻一声“咔”,殿门闭合,皇帝的身影再看不见。   -   出宫之后,马车辘辘向前。   似乎只在一个眨眼间,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全都消失了,街面上变得冷冷清清,两侧店铺人家门窗紧闭。天又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雨,地上湿漉漉的,鲜花、布帛、金银粉末彩带,全都委顿在地,与泥泞和成一团,脏污不堪。   偶有的声响,是马蹄嘚嘚的响声,是兵器碰撞马靴的当啷,是甲胄上甲片互撞的簌簌,全来自拱卫皇城的金吾卫巡街时候的声响。   马车之内,尹问绮看了两眼元观蕴。   这被元观蕴捕捉到了,他侧侧头:“驸马?”   “怎么公主对于查案这件事,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尹问绮问。   “难道我应该开心?”元观蕴反问。他的精神完全被皇帝突如其来的点兵点将给牵扯住了,惊喜是不可能的,惊吓倒是十足的,甚至惊吓之外,还云里雾里——   皇帝究竟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选他?   皇帝要用他达成什么目的?   在皇帝达成目的的过程中,他是否会受损害,尹家是否会受损害?   没有想透这些,就和没有想透皇帝那句“你若出事,我愧对你母亲”一样,叫元观蕴心中焦躁难安。   过往的尹问绮,一向能体悟元观蕴心情。   不想这次,尹问绮略一纠结,点头道:“我以为公主会开心的。陛下让公主查案,不是认可了公主的能力吗?公主这些天来如饥似渴地和士夫子与静国公学习,不就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吗?眼下这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啊。还是公主用命拼来的机会。”   “我并非——”元观蕴脱口而出。   我并非为了证明能力,我只为自保。   但在对上驸马纯澈的眼神后,他心底很深很深的一块地方,连主人都还茫茫然未曾踏足探索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我如此如饥似渴的学习,只为自保。   可若是自保之外,还有余力呢?   当见到黑娘为了几枚铜板终日劳苦,当站在掖庭遥望金碧辉煌的大殿,当想象着那些云端上的人所拥有的权力与威仪,当分明没有被皇帝看进眼中,却无时无刻不承受着来自对方的压力和恐惧时,我真的不想证明,其实我并非随意能被碾死的蝼蚁吗?   元观蕴倏然感到一阵战栗。   在他都没有窥见自己奢望的时候,尹问绮窥见了他的奢望和不甘心。   但他在马车中呆坐片刻,小心的将这些折叠起来。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那些事情还太遥远。   他眼睑动了动,对尹问绮说:“可是此事,福祸难料。”   尹问绮低头想了想,突然对元观蕴说:“公主,你知道当初我为何要将虚假的画像送入宫中骗你吗?”   此时再提这件事,元观蕴微感诧异,但还是诚实地摇摇头。   虽然这事早已被拆穿,但他并未和驸马深聊过,也确实不知驸马这样做的用意。   毕竟驸马本身也相貌堂堂,一派风流蕴藉。实在没有必要替自己换张脸,还换得没有原来的好看。   “因为我觉得我可能不太尚得上公主。”尹问绮摸了下鼻子,有点尴尬,又有点惭愧地笑了笑,“尹家确实豪富,但除了母亲出自崔氏之外,我的父祖出身都属平平……也确实没有太高的门楣。想要尚公主,说出去,显得有些痴心妄想了。我就想着,如果我这个人更好一点,说不定帝后及公主看在我的人才上,会网开一面……”   “当然,我不是说欺骗公主是好事。”他连忙解释,“我是说,虽然手段可能不太光彩,我家里也一度担心公主会为此生气,但我为自己争取了一个机会,而且最终成就了好事。”   尹问绮觉得,哪怕等到垂垂老矣,这也绝对会是自己此生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   看他下手快准狠,这就将公主抱回家!   “公主虽说此事福祸难料,但有时候,哪怕艰难些,我们也得选择。若不选择,恐怕半分机会都没有——”   驸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知道自己说的话,若是被他付诸行动,会给尹家带来多少危险吗?   元观蕴想着,他很想抗拒这些话,但越是抗拒,他越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   自己的心弦正被无知无觉的驸马拨弄,难耐的一阵阵轻颤着。   这种颤动甚至传递到他的指尖,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感觉还站在阴影里的自己,似乎分化出了一道影子。   他乘坐马车,离皇宫越来越远,这本该是他心中念念期盼的,可这道影子落地之后,却毫不犹豫背他而驰,奔回皇宫,站在金銮殿前。   悄无声息,向里窥视。 第45章 改+2500字(剧场)   当元观蕴和尹问绮乘坐马车,回到公主府后,当先见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驸马一家。   忧心忡忡的尹桂和崔兰若见到他们,方才松了一口气,尹梵萝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冲上来就抱住尹问绮,半点没有今天早些时候见到的嫌弃:   “呜呜,哥哥嫂嫂,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好了、好了。”毕竟妹妹大了,别说妹妹平常不会太亲昵哥哥,就是哥哥太接近妹妹,也会有点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尹问绮赶紧将尹梵萝从怀里挖出来,替对方擦擦眼泪,“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什么事也没有,只有喜事。公主得了陛下的亲眼,负责调查此次刺王杀驾一案!”   尹问绮话音落下,周围霎时一静。   尹桂和崔兰若神色重新严肃,收了眼泪的尹梵萝呆滞几息,又“哇”一声,再哭出来:   “笨蛋哥哥,这算什么好事,这事儿很要命的好吗!若是调查不利,我们岂不是要全家下狱!尹府是不是快要完了,那我之前想要的那套珍珠叶子牌你要给我赶紧做出来,它得给我随葬啊——”   听到这里,尹问绮也不得不瞠目结舌:“妹妹,你哥我一般不说这种话,但偶尔你也稍微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奢靡太过吧,海上捞出一船的蚌壳,都不一定挑得出一颗你要的能做叶子牌的珍珠……你和你嫂嫂学学……算了,还是你嫂嫂和你学学吧!”   不提尹问绮是怎么焦头烂额的应付自己的家人。   元观蕴此刻已经快步来到南园之前,当他看见士庸的时候,他张口欲说话——   “啪!”   轻轻一声棋子撞击棋盘的声音,恰好打断元观蕴的话。   元观蕴定了下神。   南园有水。   一片不小的湖泊,足以泛舟,湖泊之上,假山凉亭一样不缺,凉亭也不是简单的亭子,是个“自雨亭”,如今时间尚早,显不出这亭子的好来。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天气热了,便可以用水车将水打上檐顶,水流再沿檐顶串串流下,飞珠成帘,碎玉乱琼,于炎炎夏日之际,得一清凉沁脾的水帘洞。   再加上遍植奇花异草的花园,较之其余地方精致不少的屋舍,可以说是在一派北地风光中,辟出了一片南国净土。   这个园子其实还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是自士庸与贺不凌在庄子里发生冲突之后,尹问绮连夜打发寸金回到公主府,监督公主府开工,加班加点,赶工修整出了这个园子。   目的也直白了当,自然是自方方面面加重士庸留下的砝码。   对于聪明人,有时就得用点笨办法。   这个笨办法,效果颇卓著。   士庸在看见这个园子的时候愣了半晌,而后什么也没说,安住下来。   就是太卓著了点。   因为元观蕴也看自雨亭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精巧的建筑,若非驸马将这建筑搬到他眼前,他根本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能自己下雨的亭子。   他走进自雨亭中。   今日士庸将自雨亭后的水车打开了,流水淅沥而下,漫出一层薄雾。他穿行过水帘的时候,这层薄雾像生出了触角,扒在他身上,被他带入亭中,一阵寒凉。   “夫子。”元观蕴说。   “公主坐。”士庸,“挑一块香吧。”   亭中的石桌上,放着一个博山炉。   博山炉自然也是尹问绮准备的,那是用一整块石绿(孔雀石)整个雕成的小型山景,其上花草树木,栩栩如真。元观蕴最早看见它的时候,茫然不知这是香炉,直到看见一缕细烟从山尖徐徐冒出,笔直向天,方才恍然。   红漆的托盘上分装着不同的香料。   元观蕴随意挑拣了一个幸运儿丢入香炉之中,也不知道到底捡到了什么香。   倒是旁边看着的士庸,眉心轻轻跳了两跳。   这香味道浓烈霸道,不适合在薄雾轻烟的此时此刻燃烧。   但他也没有出声阻止,只是摩挲着指尖棋子,看向弟子:说来也怪,明明在那些艰深的道理、复杂的局势上,这弟子天资聪颖,一点既通,过目不忘;可到了只需要闲暇时候稍微记一记的风雅事情,其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说一遍忘一遍,说三遍忘三遍,仿佛一截朽木。   是学不会吗?   怎么可能。   自是内心深处觉得没有必要,没有意义,才吝啬于分给它们哪怕一毫半点的注意。   有时候,士庸觉得自己的弟子太过功利;有时候,又心疼于这份功利。   “手谈一局?”他问。   元观蕴的目光,便落在士庸面前的棋子上。   这棋子并不像寻常的黑白陶瓷棋子,而是玉做的,颜色一为苍青,一为玉白,握起来暖暖凉凉的,天热时凉,天冷时暖,又是一样精致的物件。   这座南园里头,许多东西,都是驸马过目安排的。   许多东西,元观蕴都是第一次见到。   但他观察过,士夫子除了在进入南园的那一刻,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后,对于这些所有东西,都用之如常,不见异色。   也许士夫子在南楚之时,也是出自高门世宦之家吧。   他问过士夫子。并非是特意探寻,只是想到了便问了。   他对他人的好恶总是敏感,察觉到士夫子一心为他之后,许多事情便随意了很多。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当时的士夫子只是笑笑。   “亡国之人,谈什么家声故园,再见旧友,也只是两厢泣涕,掩面羞走而已。”   元观蕴发了会儿呆。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离开皇宫之后,那几欲刺破胸膛的焦急迫切,竟平缓许多。   于是他知道士庸的目的了。   不叫他说话,喊他做这许多平日里根本没有的仪式,也只是为了让他能够冷静下来。   堵在喉咙里的话,终于被咽下去,被重新放入肚腹中,思考琢磨。   他抓起一把棋子,准备和士庸手谈。   “公主明白了。”士庸面露赞许,“越是关键危急,越该镇之以静。于己而言,慌乱只会影响判断;于人而言,若喜怒形于色,便失了上位的威严。”   “再说。”士庸一心二用,一面和元观蕴说些不落于书的道理,一面下棋,“我们还有个朋友,晚上会来。与其现在说一遍,到时再说一遍,不如等到那时,一同说明白。”   士庸从不无的放矢。   等到晚间,差不多三更天的时候,一道黑影攀上墙头,正要翻进围墙,就见底下亮起一盏灯笼,灯笼之后,元观蕴和尹问绮静静看着他。   墙上黑影:“……”   灯笼的光照亮了黑影,只见其黄须黄发,不正是之前做突厥打扮的贺不凌?   一回生,二回熟。   脸皮确实不薄的静国公只被骤然亮起的灯火吓了一下,等看清提灯的人后,便若无其事翻身下来,拍拍衣衫上的灰,声先夺人:   “我不过一眼没看,公主,你就干了好大事情啊!”   一开口,就是一股浓烈的酒气。   仔细再看看,贺不凌衣衫凌乱,胡须也贴得歪歪扭扭的,两眼还布满了血丝,依照元观蕴对其的了解,对方的酒应该没有彻底醒。   本来也是,今日的百姓竞逐浴佛大节花车盛会,仿佛昔年的将士回朝妇孺献花掷果盈车;按照靖国公在世祖一朝的地位,其站位,不说能名列前三,总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可是靖国公变成了静国公。   当年的一席之地自然也跟着化作飞灰。   如今,外头有多热闹,府中就有多冷清。   依照贺不凌的性格,今日不痛饮无度,大醉酩酊,反倒不正常了。   醉了如何能来?   也许等这人醉后复醒,都是两三天后的事情了。   虽说下午时士庸一说“朋友”,元观蕴就想起了贺不凌,但对于贺不凌究竟能不能来、会不会来,元观蕴心里总还保持着些许怀疑。   现在真见到贺不凌,这怀疑也不□□露一二分来。   贺不凌瞥一眼元观蕴:   “公主怎么一副惊讶的样子?觉得本国公应该醉死酒中?”   不待元观蕴回答,他又冷笑:   “哼,龙椅上的那位还在呢,我得留着命,看他撑到什么时候,能把主人打下的江山撑成什么模样!”   旁边的尹问绮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这静国公是真敢说啊!   他突然觉得静国公被改封号是真的一点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了,静国公的脑袋居然还好好的在他脖子上,当今竟这么大度?   这般抱怨完毕,贺不凌或许也觉得依着自己这张嘴,他未必能见到皇帝升天那一幕,于是眼珠一转,突发奇想:   “看不到那时候,看看主人的孙儿也行!”   但不论是尹府还是公主府,都没有喜信传出来。   这成婚也有段时间了吧?   他很怀疑地看尹问绮一眼,虽未言语,意思昭然:   你是不是不行?   元观蕴:“……”   尹问绮:“……”   两人带着真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贺不凌进了房间。   房间里,士庸已经安坐,面前冒着汩汩热气,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在屋里支了一个暖锅,旁边备着各样菜蔬肉食。   贺不凌虎目眨了两下,被这食物的暖香一冲,立刻感觉饥肠辘辘。   他大马金刀坐下来:   “貉(háo)子倒会享受。”   貉子可是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   刚刚随同坐下的尹问绮立刻看向士庸,做好了圆场的准备。   却见士庸不怒不急,不动声色,只是下了一筷子肉,慢慢悠悠:   “伧子正逢时宜。”   伧子……也是南方人对北方人的蔑称。   这……这算是打平了吗?那我还要起来调停吗?尹问绮看看士庸,又看看贺不凌。   贺不凌倒也嘿然一声,就此作罢。   食物下了暖锅。   几人一边吃东西,元观蕴一边将今日的事情说给士庸和贺不凌听。   皇帝遇刺是件大事,短短时间里,外头已经传遍了风言风语,如今再从元观蕴嘴里听见,士庸和贺不凌也算是对事情全貌有了了解。   贺不凌当下断言:“他让你查案,肯定憋着坏。不动不错,一动就错,这阴险阳衰保不定就是想借着这次的事情,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再赐你鸩酒一杯白绫一条!”   说罢,他觉得这样的推测可能有点夸张。   如果非要杀元观蕴的话,为何元观蕴小时候不动手——孝烈皇后和昭敏太子都薨逝了,还差再杀一个公主吗?   于是他又推测:   “或者把公主往哪个尼姑庵一送,眼不见心不烦。”   尹问绮:“……”   倒是和尹梵萝想得一模一样。因为一直觉得妹妹挺笨的,所以尹问绮以怀疑的目光看向和妹妹有同样观点的贺不凌。   你真的聪明吗?   公主救驾成功,陛下记起、嘉奖、看重女儿,又有什么不正常了?   但元观蕴点点头。   “难以想象过去对我不闻不问的父皇突然对我亲眼有加。与其想有什么好事,不如想有什么坏事。”   尹问绮:“!”   连公主都这样说了。他眼神顿时一变,从怀疑变成信任。   公主的聪明毋庸置疑!   “公主是在担忧即将到来的坏事?”士庸问。他以一种略微奇异的目光看着元观蕴,说出了尹问绮刚刚内心所想,“公主何以如此惴惴?救驾乃是天下所共知的大功一件。皇帝对此有大量奖赏才是正常。若不能赏功罚过,如何令百官服膺?”   在场的,全是信任的人。   元观蕴说:“我身世可疑。”   他的母亲南楚公主,世人皆知;他出生月份的计较,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毕竟是宫闱秘史,可宫闱中也没有太秘密的事情。   所以他直接向几人说明。   这是他身上的秘密。   他要命秘密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秘密。   一句话落,在场众人表现不同。   尹问绮满眼的心疼。   贺不凌则低声嘟囔:“可疑什么?什么可疑?明明再清楚不过,就是世祖孩儿!”   至于士庸,他眼中微微闪烁的光芒并没有消散。只是他到底也没有再问下去。   士庸相信了这个理由吗?   或许相信了一些,但应该没有完全相信吧。   虽然元观蕴现在信任士庸,也确认士庸和自己利益一致,但有时候,面对士庸的敏锐,他依然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公主。”士庸说话了,“自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公主虽然身具皇室血脉,与皇帝也是君臣之分。”   贺不凌呵笑一声,满脸不爽。   “之前我不理解公主为何如此韬光养晦,谨慎自守。现在想来,公主是清楚这一点,更觉得自己在皇帝面前动辄得咎,所以才不叫任何声名传出去,以免皇帝注意到你。”士庸说。   “没错。”元观蕴简单说。   “公主很害怕皇帝。”士庸。   “谁能不怕?”   谁能不怕,对自己生杀予夺之人?   “他想杀我。”元观蕴,“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   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既然如此简单,又何必左弯右拐,做那么些多余的事情?”士庸谆谆善诱。   元观蕴倏然一愣。   他垂下眸子,不以蝼蚁的角度去想,而以巨人的角度去想,片刻后若有所悟:   “不错,他要降罪我,要杀我,都是极其简单的。一抬手就能做到的事情,何必找什么借口,找什么办法!所以,他让我负责这件事情,只是真想让我负责这件事情。他之所以愿意让我负责这件事情,是因为……”   白日殿上的一切,再度历历出现在元观蕴脑海。   皇帝突然让他负责刺杀一案,是在他驳斥了崔太公之后。   他之所以如此大胆的驳斥崔太公,是因为——   “那时我揣测了他的内心……”元观蕴喃喃道,他直觉皇帝并没有那么喜欢三朝元老崔太公。   “我揣测对了。”   但是。   “仅仅因为如此吗?”元观蕴自言自语,“如此就够了吗?”   难道皇帝忘记了,自己这个孩子,被其丢弃在掖庭,不闻不问十年整吗?   皇帝就不担心,自己记他的仇吗?   他再看向士庸。   从士庸明晰的目光中,他明白了。   是的,这样就够了。还需要什么吗?不需要。   此时此刻,皇帝觉得他能够体悟圣心,又恰好有功得赏,便点了他。   若不好用,再换就是。   至于什么十年掖庭,困苦无依,全不在皇帝的考量之中。   毕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想来只有皇帝记仇的份。   又有什么人,敢记皇帝的仇? 第46章 改   道理明白了。但更深的游移,还是像蚂蚁一样,开始啃噬元观蕴的内心。   “我这么做意义何在?”他问。   我恨皇帝。   过去的元观蕴总是不愿意想起皇帝,自今天以后,他不得不面对皇帝。   所以,他也就只能直面那除了恐惧之外,细细密密,如躯体被利齿啃噬的疼痛;这是种并不剧烈,但极其缠绵的恨意。   贯穿了他六岁到十六岁——在他每一个煎熬着、期盼父皇庇护的白天和黑夜;在终于绝望,只能在黑娘的遮掩下战战兢兢活着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绵延十年的恨意。   我如此恨他,我杀不了他就罢了。   我为何还要帮他做事?   这一刻元观蕴忽然想到驸马时时挂在嘴边的玩乐。他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日访山,冬日看雪”的缘由。   如果不能有所追求与建树,也许只能有所逃避与享乐。   士庸的眼神里流露出难以遏制的欣赏。   面前的弟子或许还稚嫩,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   但其学习能力,强到叫人胆颤。   他只在下午说了“冷静”,公主便从头冷静到尾,冷静的审视他人,冷静的审视自己。再把问题逐一抛出。   这让士庸觉得,自己不止像公主的老师,也像公主的谋士。   士庸把微有些凌乱的呼吸掩了掩。   瞒过了学武时间还短的元观蕴,也没有被正乐淘淘给公主夹菜的尹问绮注意到,但贺不凌却跟闻到了猎物味的老虎似的,朝他投来警觉一瞥。   他也难得正眼看看这北方伧子。   还没有被酒泡软了骨头。   更重要的是。   来得够快,够果断。   但他也无意和贺不凌说什么。对牛弹琴罢了。   他继续点拨元观蕴:“朝堂有什么?”   元观蕴面露疑惑。   这是理所当然的。   人是无法了解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的。   士庸慢慢的,一点一点,揉碎了分析出来:   “朝堂有规矩,其中一条规矩,就是交换。”   “皇帝有皇帝想要的,公主有公主想要的。公主给了皇帝想要的,皇帝就得给公主想要的。”   “公主问理由,我不能答,这是公主自己要寻找的。我说得再多,也是我所想所要,而非公主所想所要。故而我只问一句,公主可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士庸谆谆善诱。   “若有,公主逃不过。”   人生于世,怎会没有欲望?   逃不过使用人,逃不过被使用。   不得不说,士庸是个极其靠谱的老师。   明明已经替他将一切都分析清楚了,直到这顿暖锅吃到末尾,士庸竟还安慰他,给他寻了退路:   “公主也不需太过忧虑。这查案一事,若实在心有顾虑,以病推辞就行了。公主救了皇帝,这是实打实的。皇帝自践祚已来,经历了先皇后和先太子的事情,已是物议缠身,只要还有选择,就不会行事过激。”   他淡淡道:   “以其帝王之尊,万物尽有,如今但求个生前身后名。他终归是要为自己身后名着想的!”   这段说完,漆黑夜幕的尽头,泛了一抹鱼肚白。   来时是元观蕴和尹问绮一起接的贺不凌,走时,也是元观蕴和尹问绮一起送的贺不凌。   三人来到贺不凌翻进来的墙根下。   贺不凌却没有立刻上墙,而是扭头看了尹问绮一眼。   尹问绮眨眨眼,福至心灵,提着灯笼往旁边走了两步,给公主和静国公留出谈话的空间。   “公主,今夜那貉子前头的分析还有点道理,姑且可以听听。”贺不凌也是说得直白,“至于最后一段称病云云,实在没有必要!南人就是这般首鼠两端,犹豫不决,能成什么事情!南楚就是败亡在他们这群人手上,南楚皇帝已经被他们害得身死国灭,公主可不能被他们也教得仁弱了!我今夜帮不上什么——”   贺不凌帮不上是正常的。   他一个马上打仗的将军,长处在血与刀枪的战场,而不在朝廷幽微处。   今夜贺不凌过来,元观蕴和士庸都清楚,看的不是他的主意,而是他的态度。   至于贺不凌自己,对今夜又有别的想法。   盖因为他脑海里从来没有“不过来”这一主意,因而他的道理是:   虽然自己的出现好像也没有帮到什么,但自己的出现,本来就是一大帮助!否则小主人身边,岂不是只有一个南方貉子在?他再包藏祸心,进些谗言,小主人日后不就只顾偏向南楚了?本来小主人就似极偏向女主人!   这是贺不凌所不能容忍的。   这可是主人硕果仅存的那根独苗。   他看向元观蕴,重复道:“我今夜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手里还有一些人。”   这时候的他,不再如平常那样骂骂咧咧,恨天恨地。   他的脸色沉下去,双眼却亮起来。   亮闪闪的,凶残的,真像黑夜中的下山虎。   他盯着元观蕴。   “能闹事,能杀人的人。”   差事该接就要接。   做差事有危险,做什么没危险,什么危险都不敢淌,岂不到死都是一个废人!   主人血脉,绝不至此!   “事情能正常的做,就正常的做。”   黑夜里,他缓缓扯出一抹狞笑。   他身上这一身紫袍,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漂染出来的。挤一挤,犹闻血腥味。   “不能正常的做,就非常的做。”   贺不凌走了。   元观蕴没有要贺不凌手上的人,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   他正慢慢地和尹问绮一起往寝房走去。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晕头转向,你追我敢的忙碌到现在,终于在这个万籁皆寂的时刻,感觉到疲惫像潮汐一样,自身体深处一重一重涌现上来。   尹问绮一边走,一边看着天空,打了个哈欠:“快要天亮了……天亮之后,可能会有不少人来找公主,不过正因为如此,公主还是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吧,有了精神,才能应付这些。”   “驸马。”元观蕴突然开口,说的却不是自己的事情,而是,“今日早晨,你明明不喜欢崔太公的出仕提议,为什么不拒绝,反而默认?”   尹问绮愣了一会,又感动又开心。   都这个时刻了,公主竟然还能记得自己那一点小事!   他立刻开口:   “我确实很想拒绝,但是——”   元观蕴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尹问绮,眸色专注。   灯笼里的火苗印上他琥珀色的瞳孔,仿佛有金色的光焰,正在跳动。   “但是……阿娘本来是崔家不太受宠的支系。”尹问绮有些为难道,“后来又嫁了我爹,在娘家就更加没有什么体面了。阿娘虽然始终没说,但阿爹、我和萝娘都知道,阿娘还是很想得到娘家的认可的。”   元观蕴能够理解。   谁不想得到家人的认可?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和萝娘都不会同崔氏的人起冲突。而且有一门显赫的亲戚,总比没有好吧?只是说来,过去我们能接触到的崔氏中人,都只是我们的同辈,最多再拜一拜他们的父母。崔家老太公,国朝的定海神针,我长了这么大,只面对面相处过——”尹问绮竖起一根手指,“一次。”   他很惭愧。   “就是今天。”   尹问绮的话,元观蕴听明白了。   不是不想拒绝,是不敢拒绝。崔氏毕竟不同其他几家,崔氏是崔兰若的娘家,是尹问绮和尹梵萝的外祖家。因为亲近,所以害怕。   “没关系。”元观蕴静静听完,说,“你不好拒绝,就我来拒绝。”   “就像今天一样。”   他挪开目光,继续往前。   士庸问他可有自己想要的。   当然有。   他想把黑娘接出来,想让黑娘颐养天年,想要过去十年欠黑娘的,少黑娘的,全都给黑娘补上去。   他还想要。   想要驸马,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   这皇帝遇刺的一天里,忙碌的远不止元观蕴一批人。   自众人从皇宫中离开之后,端木桅没有同端木惟明一起,而是独自一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名下别院中,对着匆匆迎上来的老仆喝问道:   “士夫子人呢?”   士夫子!   为端木桅写《哀雀颂》扬名皇都的士夫子,出主意叫端木桅融假佛像造恶钱的士夫子!   当日珈蓝寺山脚,良才联合白二郎以恶钱做局,希图蒲娘是真;但其随后对恶钱来历支支吾吾,错漏百出的解释源自于何?便源自于他身上这袋恶钱的真正来历,绝不可说。   因为那是他的主人——端木桅的恶钱。   他若说了,端木桅不会有事,他却百死无生了。   “回郎君,”老仆被吓了一跳,心下不安,“士夫子今日早早外出未归。”   端木桅的脸色霎时铁青可怖。   他来到士夫子的房间,推门进入,却见房内整洁一如无人居住,唯一多余之物,还是摆放于干净桌面上的一封书信。   他抢步上前,胡乱扯开信封抽出信纸,却在下一刻目眦欲裂:   信纸上一片雪白,不加点墨!   空白信纸!   既然什么都不想说为何要留下这封信!   是将他哄骗利用到底,还嘲弄他愚顽可笑不值一言吗?   -   一晚的晴天,等到天将将亮的时候,反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等到雨终于停了,浓厚的白雾又自地面蒸腾漫起,遮蔽天地视野。   “嘭嘭嘭——”   公主府的大门就被重重敲响了。   如今正是驸马家的下人与公主家的下人暗中较劲的时候,任是哪一个都卯足了力气在当差。故而虽然大清早被吵醒,守门的奴仆还是客客气气地将大门打开,看向前方。   只见浓雾之中,脱出一道黑熊般的高大影子,那影子走近,抬起手,一方令牌及上面的金字,也随之浮现:   “大理寺少卿、弓典”   从白日遇刺到夜半暖锅,发生了太多事情的,元观蕴脑袋稍一沾枕,便沉沉睡去。这一觉安睡到了大天亮,起来梳洗后再问怀樱和寸金,才知道大理寺少卿在厅堂处等了有一段时间。   “怎么不进来喊我们?”尹问绮蹙眉问寸金,他觉得寸金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   寸金唯唯诺诺,却把目光投向怀樱。   怀樱乖巧跟元观蕴说:“弓少卿说等等无妨,公主和驸马又刚刚睡下去,奴婢就擅作主张,让公主与驸马再睡半个时辰了。”   元观蕴听罢,简单点点头后,便与尹问绮一同前往主厅见弓典。   倒是尹问绮,多看了怀樱一眼。   他觉得公主的这奴婢,有时候太擅作主张了一点,是因为公主身旁只有这一个奴婢近身的缘故吗?公主的奴婢,自己也不好越俎代庖,说太多……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身旁多数时候也只有寸金一个。   再转念一想,士夫子和贺不凌,都被公主哄得服服帖帖的,他们难道不比一个婢女难搞吗?若是公主觉得身旁的婢女行为不对,肯定会自己调理的。   这样想罢,尹问绮也放下心来,紧跟着公主去见了平日里很难见到的官场人物。   双方厅堂见面。   大理寺少卿对于面前两位年轻人的第一印象是:   真年轻啊!   第二印象是:   真美啊。   驸马生得风流倜傥,如枝头三月桃花,热热闹闹,灼灼逼人,望之则喜;另外一位鲜少出现人前的公主,近距离看,更是冰魂艳魄,玉质天成。   更令弓典感觉心惊的是,这位公主的美,竟美得叫他汗毛倒竖。   缘何深宫中的公主,竟有如此摄人之美?   弓典在看两人的同时,元观蕴和尹问绮也在看弓典。   这位大理寺少卿看着决不能说年轻,看上去大约五十许了,胡子拉杂,头发乱糟糟的,都灰白间杂了,掩在头发与胡须中的脸,也纵横沟壑。   他生得较之寻常人高大健壮许多,安坐在椅子上,虽颇具风雅的端了个茶杯,却没有丝毫文士风流,吟诗作赋的感觉,倒像是黑熊端蜜罐,憨态可掬。   “见过公主、驸马。”这位名叫弓典的少卿起身上前,行礼道,而后说明来意。   他是皇帝派来协助公主调查刺杀一案的副手,因为昨日公主并没有前往大理寺,所以他擅作主张,将之前搬运佛像的佛图户与负责佛像管理与装车的寺庙管事,都拘捕羁押在大理寺的监牢之内,连夜突审了他们。   “这是他们的供词。”弓典将手伸入怀中,取出几份皱巴巴、血淋淋,闻起来还有些很刺鼻气味的纸张来,很恭敬地呈给元观蕴。   “公主可需要看一看?”   他见元观蕴的目光停留在纸张的血迹上,貌似才记起来,忙道:“这群佛图户,奸猾狡诈的很,微臣去的时候,他们都乱哄哄的想要逃跑呢,还真给他们逃了不少——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啊呀,这东西脏得很,实在不该呈给公主看,不如由微臣来简要说说情况——”   说着他动作灵敏地便要将那供词收回去,但这时候斜插出来一只白皙的手,拿走了那些纸张。   尹问绮以拇指与食指两根手指,捏在口供干净的位置处。   他捏得小心谨慎,可手却不慢,也不犹豫,直接拿到眼前来,还把东西往元观蕴那边挪一挪,和公主一起看。   这些纸张看着多,但上面的信息却很少。   不过是一些姓名、籍贯,何时卖身给佛寺、家中几口人,这些天在做什么这样零零散散,没有重点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昨天晚上吃暖锅的时候,元观蕴已经同士庸和贺不凌说过了此次参加刺杀案调查的全部人选。   元观蕴自是总理负责,而后是司徒,司空,兵部尚书,大理卿,中书侍郎,御使大夫,谏议大夫。   现在就看哪个协理之人最先出现。   只是没有想到,最先出现的,是大理寺少卿。更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的大理寺少卿,不是忠于皇帝,而是要不动声色地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为什么?   是出于某种习惯——如今朝廷,分为清浊之官,清官是士族之官,清官之清,一在于能时时面圣,二在于不用案牍劳形。   真正需要做事的,是他们手底下的那些浊流小官,微末小吏。   大理卿不做事,做事的自然是大理少卿和余下的那些大理寺之人了,弓典的弓,往上追溯,没什么显耀之辈。其乃是寒素出身。以这样的出身,也做到了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这位置,证明其绝非泛泛之辈。   既然不是能力问题,就是主观故意了。做事的人,看不起不做事的人,看不起他这未曾闻名的公主,于是傲岸自诩,敷衍了事,也能理解。   又或者——这大理少卿,另有主人,其主人和这次的刺杀案更有联系?   元观蕴收到尹问绮递来的眼色。   坐在他旁边的尹问绮,细白纤长的手指捏着那几张充满“脏污”的纸张,看似认认真真地看着口供,实则每隔一小下,就朝他偏斜一下眼,拿眼睛忽闪忽闪他。   元观蕴被忽闪了两下,眼看尹问绮都有点着急到坐立难安了,才慢半拍的意识到,尹问绮在表达:   ‘公主,这事儿看起来真的有点难,要不我们还是装病吧。’   昨天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了吗?元观蕴疑惑。但他又想,不过驸马确实是那种比较容易放弃的人。   ‘安全最重要。’   尹问绮再度忽闪眼睛。   安全确实很重要。元观蕴。如果我本身是安全的,或许我早已远离这一切了。但恰恰好,这是过去我没有的,也是现在我不会有的。至于未来——   他歪一下头。   或许是为了未来能有吧。   皇帝使用我,我也要使用皇帝。   “先去珈蓝寺。”元观蕴突然开口,干脆利落地做下决定。   别说弓典了,尹问绮都愣了愣。   “公主?”弓典疑道。   尹问绮其实也想这样问。   但在外人面前,怎么能显出自己和公主没有默契?   尹问绮立刻端正坐姿,目光炯炯看向弓典。   “花车中的佛像,都是自珈蓝寺中运下来的。要查案,珈蓝寺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吧。”元观蕴淡淡道。   “……”这倒没错。   弓典沉默着,在斟酌。   他来时就说过,昨天已经缉拿了珈蓝寺的佛图户等,连夜突审,获得口供。能在千钧一发救驾的公主,不至于听不懂这浅白的意思——再去珈蓝寺查普通人已经没有意义了。要去,就得查些不普通的。   比如法澄大师,比如武陵王。   法澄大师,是陛下的方外之友。   武陵王,是陛下珍之爱之的侄儿。   这位在救驾之前,从未得过帝王恩宠,毫无依靠如个透明人的公主,敢于直掠他们的锋芒吗? 第47章 改   等到元观蕴第二次登上万佛阶,走进珈蓝寺,山还是那座山,殿还是那些殿,只是已不剩下多少上回那众经荟萃处、宝相庄严地的感觉,倒是触目可及,皆是慌乱紧张的僧人。   留下来的人,比元观蕴料想得要多不少。   弓典上门说‘他们都乱哄哄地想要逃跑,还真给他们逃了不少’的时候,元观蕴已经预设珈蓝寺中的人十去九空了。没有想到,真来了此地,乍眼看去,倒是泰半都在的样子。   或许这证明了珈蓝寺中参与刺杀的,只是少数人吧。   “皇妹!”匆匆赶来迎接元观蕴一行的,不是别人,正是武陵王元无忧。   相较上次,元无忧似乎也憔悴不少,一身白衣穿在身上,行在风多的山里,被吹得有些空落落的。   元无忧一出现,不用元观蕴开口,便主动说:“却月皇妹,昨日我回到寺庙,发现寺中少了好些人,于是便和法澄大师一起点检了一番,也把那些跑掉的人,画出了些肖像来。你过目一下吧。”   说着,他将手中的画纸交给元观蕴。   元观蕴接过来粗粗一看,少说也有十来张了。   “武陵王兄画了一整夜?”   “差不多。”元无忧,“但还是慢了。昨日我便应该派人把寺庙把守住,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这些都是亡羊补牢,希望犹未晚矣。”   “王兄希望封寺?”元观蕴突然问。   元无忧微微一怔,但此时此刻,他能说不希望吗?自然点头:“暂封寺庙,亦是对珈蓝寺的保护。”   元观蕴转头看向弓典:“听见武陵王兄的话了吗?”   弓典:“……”   旁观的尹问绮暗暗叫了一声好,忍不住微微激动的摩挲了下掌中追月弓!   身在珈蓝寺,公主若直接叫弓典封寺,这黑熊精一般奸猾的大理寺少卿但凡举出什么‘未得皇命,不敢擅作主张’等等借口推据,哪怕最后还是封了,其间的拉扯也是对公主威仪的极大损伤。   但这话由武陵王来说,公主再转而吩咐,便又是大大不同了。   武陵王本身就是极得皇帝宠爱的侄儿,弓典等闲不会想要得罪;加之武陵王又算是半个珈蓝寺中人,由武陵王做出这样的提议,珈蓝寺本身不会反对。   办案的公主不反对,被办案的珈蓝寺众僧不反对。   弓典反对什么?   他能反对吗?   果然,弓典默了一会,半句话不多说,转头吩咐手下守在山门关隘之处。   元无忧也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如何,并不理会弓典,继续同元观蕴说:   “皇妹先将寺中的人,分开关押到不同房间中,你将这些画,交给他们看,让他们辨认画中的人到底是谁。也不要全给同一身份的人看,比如一幅画不能全给长老看,也不能全给弟子看,最好长老弟子交叉着看,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求证出真实身份。”   有点意思。元观蕴心想。身为他属下、第一个冒出来、理应辅佐他查案的弓典,怀揣着未知之心,热衷于给他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拖延他查案的进度;但身为被查之人的元无忧,倒一副积极热衷,恨不得他下一刻就能查出真凶的模样。   因为元无忧不是凶手,所以迫切的想要快点抓住凶手,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倒是说得通。   “受教了,王兄。”元观蕴。   “皇妹客气了,我只是白叮嘱两句。”元无忧。   “王兄似乎极关心这次的查案。”   “陛下素日对我极好,如今遇刺受惊,且刺客还就藏在自珈蓝寺中抬出去的佛像里,我五内俱焚,深觉愧对陛下往日的厚爱……如今多事之秋,不敢贸然入宫,唯有在佛前长叩首为陛下祈福……”   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元观蕴想。但元无忧说得实在情真意切。再看他的额头,也确实留下了青肿的痕迹。   或许元无忧是真心的。自己之所以如此觉得,不过是自己因为从未得到父皇的爱,所以以小人嫉恨之心如此觑着那得过父皇宠爱的王兄,期望着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吧。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何况,珈蓝寺中,我的嫌疑也不小,不是吗?”元无忧又说。   这句话让元观蕴分散的精神集中了。   “王兄何出此言?谁都知道,圣人宠爱王兄,王兄敬爱圣人,岂会行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妹应该最清楚。”   “我清楚什么?”   “先慈出身南楚,在端朝的后宫里总是尴尬的,也牵连了皇妹;而我,我是惠帝血脉,作为险些葬送了端朝的惠帝后人,我的出身难道就不尴尬吗?”元无忧失笑道。   圣人之前是世祖,世祖再前是惠帝。   惠帝时期,皇权不振。   曾经的索华严把持朝政长达十余年。这位索氏的领头人,封汝南王,赐九锡、假黄钺、剑履上殿,与皇帝同席,十余年间,三行废立事;叫世人只知有大司马,不知有皇帝,天下姓索不姓元。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世祖举旗清君侧,一路打进皇都,杀了索氏,当时年幼的惠帝效仿尧舜,主动禅位,与世祖三辞三让,传为美谈。   如今世祖殡天,惠帝也早已去世。   他们遗留下来的问题,却似乎并未随着其人的死亡而消失……   他出身尴尬,元无忧出身也尴尬。   面对同样的尴尬,皇帝的选择却迥然不同。   那么,当遭到迥然不同待遇的他们,面对同样的皇帝,会不会做出异曲同工的选择?   他因为憎恨皇帝,想要皇帝死亡。   而元无忧因为——野望。   毕竟,“陛下确实爱重我,可他的太子是元珩。而我的父皇,也曾是皇帝。”   “我,也可为太子。”   元观蕴看向元无忧,如此明识宏雅,谦冲修敛的元无忧。   说来也怪,在皇宫中的时候,他与元无忧的具体接触,只有小时候血经那么一回。   但等他出了宫,一回又一回,短短时间里,他已见了元无忧数回。   “王兄的心,父皇尽知。”元观蕴慢慢说,“待我进宫,一定将王兄对父皇的关切转达。”   “辛苦皇妹了。”元无忧说。   元观蕴摇摇头,示意应当的。   他将元无忧的画转手递给弓典。这样的搜查之事,自然是分派下去,由分管这块的府衙兵丁协同处理。   这时候,自上山后就在左看看右看看的尹问绮忽然出声。他疑道:   “空心佛像是怎么被搬运上山的?”   众人的目光转向尹问绮。   从府中来到珈蓝寺的路上,元观蕴和尹问绮已经就弓典递上来的口供讨论过一回了。   刺客是从佛像中钻出来的,意味着佛像必然中空。   而往年的花车佛像却是实心。这佛像重量之间,便是极大的破绽,想要弥缝上这个破绽,佛像要么刺客自己搬运上车,要么找那未曾搬过过往佛像的人去搬。   从口供中看,当日搬运佛像的全是新来的佛图户,人都是新来的,自然是发现不了重量的问题。   换句话说,全是新人,必然是刺客故意而为。   想要做到这点,珈蓝寺中,必然有刺客的内应,其中最具有嫌疑的,就是负责安排佛图户,但目下已经连夜逃跑掉的管事貫行、貫意。   人既然已经逃了,这个疑点带出的线索只能暂放一旁。   现在,尹问绮发现了第二个疑点。   “空心佛像并非出自珈蓝寺。”这也是弓典递上来的口供中写明了的,“那么它是怎么出现在珈蓝寺的?”   这兵荒马乱、恐慌不已的一天之中,珈蓝寺的和尚压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被尹问绮这么一问,他们才如被洪钟大吕敲响了一般,大脑登时清明不少,七嘴八舌道:   “珈蓝寺后山山多树多,人迹罕至,空心佛像定然是趁夜色走后山上来的!夜里我们都睡了,所以才没人发现那佛像!”   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为尹问绮指着后山位置。   只见这座殿宇之后,茂密的树冠如同在天空之中铺陈出一片浓翠绿茵,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空隙。   “如果刺客非常熟悉佛山情况,藏在山中伺机而动的话,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弓典在旁沉声说道。   然而元无忧却否认了:“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性。”   众人复又看向元无忧。   元无忧解释道:“山上佛寺众多,所需柴火也是众多。僧人们白日去捡柴火,佛图户门夜里得闲,也不忘捡拾一些。日夜皆有人,佛像毕竟不小,若真从后山上来,我怕无法避过众人耳目。”   既是这样,从后山上来,便不可能了。   “但是不从后山上来,又能从哪里上来?”这时候,又有和尚开了口。说话的和尚左脸上有块凹凸不平的红斑,是火烧后的伤痕,颇骇人的模样,“佛像并非能随手藏住的小东西,总要车装人拉,珈蓝寺又坐落山峰上方,有长长的山道要走,再加上佛山人流鼎盛,只要从正路走,无论白天黑夜,总也有人,根本不可能做到避人耳目。”   元无忧介绍道:“公主、驸马,这位是惠深大师。”   “一定要避人耳目吗?”尹问绮说。   “什么意思?”众人一怔,别说珈蓝寺的和尚,便是弓典,也一时没有跟上。   “这么大的东西,遮遮掩掩,不是个办法,不如想个法子,叫它光明正大的上山,反而简单。”尹问绮随意举例,“比如商队走私,上面一层是给人看的不值钱的,下面一层真正想要运送的……”   这句话大家听懂了。   但珈蓝寺的和尚也忙解释道:“驸马,近日珈蓝寺并没有订购新的佛像啊!”   奈何啊奈何,“听懂了”的和尚们的思路,还是直到不打转。   尹问绮一时大摇其头:“虽说藏木于林也是种办法,但在当下显然不合适。我上回来的时候,珈蓝寺部分寺庙大门闭合,说在修缮,修缮总要石头、木料吧?石头、木料总要车拉吧?刺客会不会就是将佛像藏在这些东西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运了上来?”   尹问绮这段话说得很有道理。珈蓝寺的和尚们也面露思索。   上回的“修缮”,虽然不是真正的“修缮”,只是为了迎接西域高僧的舍利而对外的托词,但为了逼真,他们也确实弄了几辆车,搬了些石头、木料上来,难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弓典也是双目一亮,觉得这一团迷雾的调查之中,似乎有了一条隐隐发亮的小道。   他正要开口,却被人抢了先,不是旁人,又是元无忧。   “出问题的,也许不是这次的修缮。”   “不是这次?还有哪次?”和尚们不明所以。   “众位忘记了吗?珈蓝寺年前失过一次火。”元无忧看向惠深。   众人也看着那脸上有火烧痕迹的僧人,一时纷纷记起了年前的失火,脱口道:   “亏得武陵王提起,否则我们都忘了!” 第48章 改+6k   “那回失火是怎么回事?”弓典立刻追问。   现场顿时响起嘈杂的回答之声,一人一句,虽然杂乱,但元观蕴和尹问绮都听明白了。   年前的那场失火,失火地点为六和堂,失火时间是半夜子时。   还好火烧到一半的时候,被附近殿宇值守的沙弥发现,那沙弥连忙大声叫喊,喊醒了其他人一起奋力救火,总算及时把火扑灭,没叫人受伤,可却找不到本该在六和堂守夜的净思。   于是他们又慌忙找人。   一边喊、一边找,绕着找了一整圈,才在六和堂附近的墙根处发现了人。   彼时净思还在角落呼呼大睡,他的旁边是一只葫芦,大家还隔着五六歩,就从他身上闻到了浓浓的酸臭味,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这净思喝酒误事!   “说来净思喝酒误事也不是一天了。”惠深大师深恨道,“这净思,别的也罢了,那一桩爱喝酒的毛病,怎么也改不了,寺中一再给他机会也无用,依我说,早早就应该明正寺规,将净思逐出寺庙,也就不会有六和堂着火一事。”   他脸上的伤,虽不是那回失火弄的,却也是因为有人看火不严,玩忽职守才导致的,故而极其厌烦这样害人的人。   “现在净思人在何处?”元观蕴问。   “净思现在……”惠深沉吟片刻,摇摇头,“不清楚。年前失火之后,我们禀明住持,将净思驱逐下山后,就再也没有关心他的情况了。或许是回到了俗家时的住址中,这要去翻翻档案查阅了。”   这倒不难查。   派人翻一翻档案便知。很快,弓典派去查阅档案的人回来。   “净思俗名刘二,父母乃是官前村人,已经过世,其本身位于官前村的房子,如今归兄嫂所有。”   得到了地址,弓典便向元观蕴建议:   “公主,珈蓝寺年前的这场失火,如今看来,着实可疑。从失火后修缮的负责人到修缮的参与人员,个个都要调查!我建议兵分两路,一路人继续守在寺中调查,一路人去官前村找净思。”   从见面到现在,弓典算是提出了个正常的建议。   否则元观蕴都要觉得武陵王比弓典更适合当这个大理寺少卿了。若是呈报给皇帝,依照皇帝对武陵王的宠爱,恐怕不说大理寺少卿,连大理寺卿的位置都要挪一挪。   元观蕴漫不经心地想。   这一念本是因为嘲弄才闪过,当闪过之后,他再琢磨两下,却觉得这个主意着实不错。   他看一眼弓典,又看一眼元无忧。   大理寺卿还没有出现。   不确定弓典今日的表现,是否是大理寺卿的授意。   若是,不妨就寻个机会错处,建议把尸位素餐的大理寺卿换成积极调查的武陵王吧。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搅搅混水,让这些讨厌的人,没那么闲。   至于旁边的弓典,突然被元观蕴多看了两眼,也不知怎地,便觉一股恶寒涌上心头,大熊一样的结实身板,竟青天白日的连打了两个哆嗦。   叫他一时怀疑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没烧啊?   当半数的人沿着山道迤逦远去,珈蓝寺的一个厢房中,传来颤抖的声音:   “那些人都走了吗?”   “走了一半,公主、驸马、包括那大理寺少卿都走了,都往官前村抓净思去了,现在剩下大理寺左丞带着人守在前门后山。”   “坏事了,坏事了啊……净苦,你快走,趁着他们还没发现那条小路,你赶紧从那条小路下山去!下了山,自有人接应你!”   -   官前村距离珈蓝寺并不远。到了山脚,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了。   如今皇都之中因为刺王杀驾事件而风声鹤唳,往日里川流不息,热闹非凡的街面上如今是空空如也,一派寂然景色。   然而皇都之外的村庄又有不同。   村子之外,农人依然在田间忙碌;村子之内,也是家家户户,养鸡织布。   也许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被刺杀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   远不如一场大雨,一次虫害来得牵动他们的心。   元观蕴等人进入官前村没有多久,村里的里正便匆匆赶了过来,得知他们的来意之后,立刻便将他们带往净思所在的屋舍之前。   村子不大,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之地,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便能看见一个身材颇高的光头正站在前院喂鸡。   弓典扬声道:“净思!”   那低着头喂鸡的汉子抬起了头,明明看身材也有些筋肉,但是抬起的脸来,却眉吊梢,腮内陷,一副尖嘴猴腮,仪容不佳的模样。   他看见元观蕴这一行浩浩荡荡的人,先是面露惊慌之意,继而一掷手里头的簸箕,抱起鸡笼里的一只鸡,竟然想要翻篱笆逃跑!   自然没有成功。   都不用弓典吩咐,由弓典带来的人三下五除二,就剪着净思的双手,推到元观蕴面前,跪着见礼了。   “让他起来吧。”元观蕴说,越过人,往里走去。   进了屋子,净思的哥嫂都不在,应当是都去田里做活了。   弓典接了主动权,对净思说:“别跑,跑什么?见了官府里的人就跑,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   净思看着众人,虽已经没有人扣着他了,他还是双膝落地,佝偻肩背,一副很是顺从的模样,只是那咕噜噜转动着,一时窥探元观蕴的衣饰,一时窥探大理寺宝刀的双眼,暴露了他并不安分的内心。   “没做什么心虚的事情。”净思忙道,“只是见公主与各位大人们来,不敢冲撞。”   他竟能从元观蕴的衣饰上,看出了元观蕴的身份!   仅从这一点,弓典便知道净思的内心与他的外表一样活络。对于这种人,弓典也是见多了,若是往常,这种人需要磨一磨,杀杀他的性子再问话,那时问话便顺畅了。   但现在,时间来不及。   弓典便直接横眉冷目喝问道:“年前六和堂失火一事你从实招来。”   他忝为大理寺少卿,本就经手负责许多案子,身上的血腥气常年不消,又长着一张好脸,一旦摆出正经不悦的表情来,便如地府中的黑无常现世,能直叫人魂也怕得飞了出来。   果然,他一板上脸,净思便吓了一大跳,声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大、大人明鉴,我是被冤枉的啊!我是被陷害的啊!”   他这样说着,初时声音还抖,渐次的声音便大了起来,似乎怒气压过了他的害怕,叫他放开了自己的嗓门。   只见他切齿道:   “我是被人陷害的!失火那日,我根本就没有喝酒!我用过晚饭之后,没过多久,就觉得神志昏沉,撑了好一会儿,还是顶不住睡着了,等我再醒来,六和堂失了火,我藏起来的葫芦,更被丢到了旁边,你们说,不是别人陷害我的,还是什么?”   其实这样的话,早在失火的当日,净思就已经反复的说过了。   只是当时,无人相信净思。   毕竟净思贪杯犯戒这回事,珈蓝寺上下皆知,戒律堂更多番警告过净思,也无甚用处。如此一个欺瞒佛祖,不守寺规的人,怎么能叫人相信他?   说到这里,净思似乎有点回过神来了,小心翼翼的觑着众人:“可是昨日……陛下不是才被胆大妄为的贼子冒犯了吗?怎么大人们跑来问我的这点小事,是不是我的事儿和陛下的事儿有什么关联?”   这奸猾家伙,真敢想啊。   弓典眯起眼睛,冷冷看着净思。   “是我们问你,说明白你自己的事情。你觉得你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儿事情,碰得着陛下一根毫毛?再胡言乱语,先剁了你的小指,再在大理寺的牢里,给你开一间房。”   “不敢、小人不敢。”净思大为惶恐,身体又发起抖来。   “说回六和堂失火。你说自己被人陷害,你被谁陷害了?”弓典追问。   这话似乎问中了净思的心坎,只见净思脱口而出:   “净苦!陷害我的人,就是净苦!”   这个名字,元观蕴等人都不熟,他们看向惠深。   毕竟是珈蓝寺中曾经的弟子,有些事情和交代,必然需要内部的人在。故而下山的时候,他们带上了主管寺中戒律的惠深和尚,以备不时之需。   现下果然用到。   惠深道:“当日最先发现火势、呼唤众人救火的沙弥就叫净苦。”   然后他立刻冷哼一声,厌烦说:“净思!当日之后,你便嚷嚷是净思害你。他与你有什么仇怨,放火烧寺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我看是你记恨他撞破了你偷奸耍滑,方才颠倒黑白,攀咬无辜!”   这事当时出了,便是惠深做主将净思驱逐山门,如今对净思这态度也不稀奇。   既然他已经唱了红脸了,弓典就开始唱白脸:“好啦,好啦,大和尚急什么,总要让人把话说完啊!你说净苦陷害你,可有证据?”   惠深满脸不悦,但也没甚办法。   地上的净思眼睛又咕噜噜地一转,像是明白了什么,本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跪好的身体劲力一松,从跪着,变成跪坐着,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来:   “那夜究竟有没有喝酒,别人不知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我知道自己没有,那酒葫芦是怎么出现在我身旁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于我啊!   但对方为什么要栽桩陷害我?小人想,应当是往日与我有仇有怨,或者和我亲近的,前者才有理由陷害我,后者才有可能找出我秘密藏好的装酒葫芦。”   也不知这些事情究竟放在他心里琢磨多久了,这段话中种种逻辑,简直行云流水,不假思索,因为确有道理,倒叫弓典放在心里,掂量了起来,嘴上又说:   “怎么,那净苦同你有仇?”   “净苦与我没有仇怨,但净苦和我同住一屋,他定能知道我的酒葫芦藏在哪里!”   惠深冷着脸:“小沙弥八人一屋,除了你和净苦,屋中还有其他六人。这其他六人都有可能知道你那酒葫芦,你平素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自己把酒葫芦藏身之处和旁人说了,甚或那知道的其余六人同朋友说了,也未可知!”   净思道:“我自然还有别的证据。”   弓典:“若有证据,尽管说来。”   净思却瞅着惠深,期期艾艾:“这认定我放火的执法堂大师傅在,我一着急,记忆便混乱了,说不太出来。”   可怜惠深一张饱经风霜的红脸膛,都被面前这无赖给气白了点。   弓典:“说不太出来?”   净思复又点头哈腰:“大人们先把大师傅请出去吧!那大理寺中,不也是要把证人分开询问,免得彼此串供或被威胁吗?”   弓典笑道:“你知道得倒多。”   净思见弓典不生气,也笑嘻嘻起来,还开始咬文嚼字:“仰赖陛下圣明,弘文明智,叫我们这等小人物,也懂些法律了!”   弓典朝身后公主睃了一眼。   坐在这破落屋子里的公主,听着絮絮叨叨的问话,不急也不躁,见那跑过墙角的老鼠,飞过眼前的蚊虫,不叫也不嚷,人坐在这里,手也垂着,眼也敛着,像雕了块冰玉竖在这里。   反倒是身旁的驸马,望着周围的条件,脸上的惆怅已经是若隐若现了,还不时挥舞着衣袖,试图为公主驱赶那嗡嗡作响的飞虫。   驸马能够看透,一介有些聪明的纨绔子弟罢了。   但这公主如今看来,似乎有些棘手。   弓典并不将视线过多的停留在公主身上。   他虽然外表粗豪,真正行事却颇为细致,等闲不落人把柄。有无族荫,终究是不一样的。   收回目光的他,又睃了那站在净思身旁的兵丁一眼。   那兵丁二话不说,突然弯腰,一手按净思肩膀,一手按净思脑袋,两手同时用力。   “啊!”   只听一声重重的砰响与人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等净思再能抬头时,额上已经满是青灰,破皮流血。   尹问绮被吓一跳。   认真挥舞着驱赶蚊虫的袖子,都歪了歪。   弓典突然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背后,刺挠刺挠的。   他不觉挺挺背脊。   心想不止人看着冷,看人的眼,也不太热。   他往前走了两步,笑望着面容因疼痛而显得扭曲的净思,拿靴底点点对方撑在地上的手:“现在记起来要说什么了吗?”   弓典翻脸翻得毫无预兆,偏偏脸上不见丝毫怒意,这一下敲山震虎,别说尹问绮被吓了一跳,便是旁边的惠深,脸上的怒容也因此收敛不少。   倒是那被按着结结实实磕了一回头的净思,脸上扭曲一会后,竟然又笑得出来,重新点头哈腰: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多亏大人妙手回春,治好了小人脑袋不清楚的毛病。”   弓典觉得这家伙实在不像还俗的和尚,倒像是街面上的泼皮无赖。   净思又开始说:“我既然被冤枉驱除出山门,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一开始我也没有一时间想到净苦……”   惠深冷声戳破谎言:“火烧之后不久你就四处叫嚷是净苦害了你。”   净思恍若未闻:“但在山上,与我有接触的人也不算多。我把他们都想了一遍,随后便蹲在山道上,趁着他们下山办事之际跟踪他们。”   惠深匪夷所思:“道理何在?”   “和我说过话的人不多,十几个,下山的人更少,只有七八个。这七八个中,反复下山的,更只有两三个,那净苦,就是其中一个!”净思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其余两个,都很正常,下山来,最多偷偷去吃口肉,喝口酒,也就回山了;但净苦不同,他下山的次数,可比其他人频繁,吃肉喝酒这种事,更是每回下山都做;吃的还是酒楼里的酒与肉,更有甚者,甚至去布庄了扯了女人的好衣服!”   净思说得洋洋洒洒,而弓典听了一会,问:“净苦在哪里和女人见面?他见的女人是胖是瘦?什么模样?年龄几何?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头发?”   这么详细一问,净思先前还说了一二句,比如说,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胖的,一个是瘦的,年龄倒都不大,也就二十的样子。   但再问到更具体的衣服发饰,净思就混乱了。   上衣一时是灰色,一时是绿色,发髻一时是挽起来的,一时是没有挽起来的。   惠深简直气炸了肺,他太熟悉这人说谎的模样了:“佛祖在上,你也敢妄言!须知犯下口业,死后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净思瑟缩了下。   房间里更有好些兵丁同时竖起手掌,念一声“阿弥陀佛”。   尹问绮额外念了两声,一声给自己念,一声帮公主念。   惠深又转向弓典:“少卿,还有必要问下去吗?这冥顽不灵之徒嘴里就没有两句实话,净苦我是尽知的,素来是个老实忠厚,勤恳礼佛的孩子,和这等奸邪之人绝不一样!”   然而净思又叫道:   “净苦还赌博!净苦之前没有钱,是偷寺中的无尽藏去赌博的。无尽藏里管得严,但是有个弊端,就是每月下旬,都要开库藏擦拭铜钱,给铜钱上油。那看守净玄确实是个好和尚,不喝酒,不吃肉,但有个弱点,心里看猫比看人更重一点,每次听到猫的叫声,就定要去往猫叫的地方看看。净苦就是看准了净玄的这个弱点,每每用猫叫支开净玄,自己再从净玄的盘子里偷拿铜钱。因为拿得不多,很多次了都没有被发现。”   “但每次偷钱,每次赌输,赌输了之后又得继续偷钱,只能一次次这样行险。”   “后来就被我发现了。”   “正因为被我发现了,所以净苦就恨上了我,心里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一定要除掉我才甘心。”   这一段内容,和前一段的胡言乱语确实很不一样。   本已经腻烦的众人也重新专注起来。   只听净思继续说:   “正好……正好这时候,有贵人给了净苦一个任务,叫净苦在寺中放火,把我赶出来,成功之后,这贵人就给净苦好处。”   “我果然被他陷害,被他赶出来了。”   “等我出来以后,我跟踪净苦,发现他还是赌博,依然还是赌输,每次他进去都斗鸡,在斗鸡的翅膀上抹再多芥子面也没有用,反正越赌越输,又越输越赌,但他的钱从哪儿来的?一半是从珈蓝寺来的,他偷无尽藏!偷着偷着,越偷越大,还拿了□□混进去。”   “另一方面,自然是那贵人的报酬了。所以净苦一面赌博输钱,一面竟然还有钱在三才坊买房子!哼,陷害了我,这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不过现在,他的报应到了,他摊上大事了,他要被砍头了!”   弓典点点头,似在沉吟,片刻后突然问:“为何那三才坊的房子,便不能是净苦从无尽藏中偷出来的?里头就一定有贵人的事情?”   净思一愣,然后回答:“大人,三才坊的房子多贵啊!换成铜钱,只怕要几十个箩筐装着也换不来,若没有贵人,净苦如何能偷得了这么多?”   “偷了钱去斗鸡,斗鸡赢了不就行了?”   “他怎会赢,”净思嗤之以鼻,“他什么都不懂,如何赢?”   “这么说,你很懂喽?”   “大人说笑了,我哪懂得那些甚么……”   “我觉得你倒是懂得很。刚刚见了我们,第一反应就是抱着鸡笼里最雄壮的一只鸡逃跑。”弓典又笑道,一摆头,“把那只鸡拿进来。”   净思眸光顿时闪烁起来,跪坐在地上的身体也不由挺起,看向了屋子外头。   这还真是只雄壮的鸡。   不止雄壮,还挺凶。   在兵丁怀中扑腾得厉害,鸡毛都飞下了好几根,竟还想要啄咬那抓住自己的人。   自那鸡进来之后,净思的目光就没有从鸡身上挪开过,见鸡毛漫天乱飞,他不禁心疼道:“轻点,大人,轻点啊!”   看这架势,比刚才自己受伤还着紧呢。   自然没人理他,弓典上前一步,抹了雄鸡翅膀,又抹了雄鸡爪子,再往嘴里一放,而后呸了一口唾沫,摇摇头:   “芥子面,这辣味,够劲儿,是赌坊常客吧,赢多输多?”   问完,左右环顾一下,又自顾自挖苦道:   “多问了这句,要是能赢,还能在这里蹉跎,日子再往前数数,净思大人,说不定咱们还同殿为官呢!”   这日子也不用往前挪太久,只说惠帝时期,便有人因为善斗鸡而封官,至今还是坊间的“斗鸡祖宗”,养斗鸡赌斗的,高低得在屋子里摆一座他的神位,没事上炷香,祈祷祖宗庇佑,自己赌运亨通,斗鸡战无不胜。   “净苦真的去斗鸡?”元观蕴终于开口,他注视着净思,“你前面对净苦的行踪含含糊糊,连他见了几个女人,女人是高矮胖瘦都分不清。却对净苦偷钱与进赌坊说得清楚分明。怎么,你跟踪净苦只跟踪到他偷钱、进赌坊斗鸡?”   “还是,所谓的偷钱赌博,都不是净苦所为,而是你所为?”   “一场大火,你被逐出珈蓝寺,净苦却受到了嘉奖,你怀恨这个与你同住一室的师兄弟,所以,以自己的罪状,编造了许多谎话,张冠李戴于净苦头上,污蔑净苦。”   听到公主这段话,惠深只觉被这奸猾净思气出的一口恶气,终于从胸臆出尽。他觉得公主说道这里,已是盖棺定论了,自己当时的判罚绝无错误,便狠狠瞪向净思,如罗汉瞪向恶鬼。   “公主错了!”这人惊慌之下,不免暴露自己的天性,竟敢冲元观蕴大喊大叫起来,“净苦就是那样的人,我与他同寝室,我如何不知道他的为人?我又亲眼看见了这么多——”   他话到一半便被弓典打断。   “是吗?”弓典狞笑起来,“至此还敢嘴硬,还敢说公主错了?我看你这贼子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说罢,他也不用旁人,自己上前,如同拎一只小鸡那样,将净思从地上拎起半个身子,又将他右手抓出,其余四指不理,独将小指按在桌面上,再抽出腰间佩剑,对准那小指头,狠狠落下。   寒光凛冽。   剧痛透骨。   刀殂鱼肉,净思无从抵抗,惨叫起来,却还坚持:“公主,公主明鉴,就算我说的这些都是假话,那净苦频繁出入三才坊的房子又如何说?净苦有嫌疑啊!净苦真的有嫌疑!我还有证据,还有证据!”   尹问绮实在不愿看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眼见弓典要开始掰净思的第二根手指,赶紧帮忙问一句:“还有证据你干嘛不早说?赶紧说了啊!”   “我——我——”净思疼得哆嗦半天,找回舌头,说出的第一句却是,“我若交出线索,可有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若不是不想在公主面前把场面弄得太血腥,弓典绝不会问出这句话。   “能封官吗?”   现场一时静默。   净思觑觑元观蕴,元观蕴平静回望;他又觑觑弓典,弓典倒是笑着,黑熊一般笑着。他于是只能讨饶道:“那可有银钱奖赏?”   银钱!   早说要银子啊!   尹问绮精神一振,当下便要一口应承,却觉自己被轻轻踢了一脚。   他错愕的低下头,正见一幅紫色银纹葡萄缠枝图样的裙摆纹波一样微微荡开。   不消说,刚才踢自己的就是公主。   可是……   为什么踢我啊?   他茫然不解地看向元观蕴,元观蕴却直视弓典:“可有成例?”   弓典:“……”   早听说驸马是皇都出了名的招财童子与散财童子,本来还想见识一下……   他只好道:“若是有悬赏文书的……”   元观蕴反问:“没有悬赏文书的,便一文也无?”   弓典:“也可以专门申请。”   元观蕴方才颔首:“那便专门申请。”   两人谈妥,元观蕴方才回了尹问绮的视线。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嘴角轻划一下。   虽没有半个字,尹问绮却福至心灵的懂了其间意思:   不与我们方便的人,也不与他方便。   突然感觉——还挺爽快?   颇感郁闷的弓典反身再看得了银钱承诺,又开始捧着伤手哀嚎不止的净思,心里骂一声‘要钱不要命’,不耐烦以刀柄叩叩脏污的桌面:“行了,没有剁掉你的手指,别嚎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净思的手指确实没有被砍断,只是被敲断了骨头。   这位喜好斗鸡的泼皮无赖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拿乔,什么时候不可以,这回直接了当:   “我跟踪净苦的时候还看见净苦用驿站寄信!”   此言一出,别说弓典,便是元观蕴身后的怀樱,都显露出倾听之色。   时下驿站分公驿和私驿,公驿自然是官府驿站,寄朝廷官员、是军机大事的信。   但私驿却并非就是寄平民百姓的信件了,所谓“私驿”,乃是世家豪族凭借自己的雄厚资源,建立起来的驿站,一般只给自己人所用。   哪怕普通士子,想要寄信,也根本无法用上驿站,只能托付朋友同乡捎带。   士子尚且如此,遑论普通百姓了。   净苦身为一介普通沙弥,能够用驿站寄信,既意味着,净苦背后确实站着一位大官。   而净苦这样的沙弥,为何能与大官联系在一起?   显然,必是什么不一般的情况,方才有这一特权。   讶异之后,弓典脸上更掠过几缕凝重。   其实今日早间,街面上是有些隐隐绰绰的传言的。   传言昨日刺杀,乃是南楚余孽所做,之所以会从太子花车里冲出来,也是南楚余孽的一着毒计,乃是为了离间天家父子之情,动摇国本。   该说不说,有些道理。   今日他来查案,多少也是抱着抓住珈蓝寺中南楚余孽尾巴的想法的。   现在却牵连到了朝中的一位大官——世家。   往最浅的情况想,也是朝中有大臣望族与南楚勾结…… 第49章 也不知怎的,我与这公主好似……   “净苦进入的私驿所在何处?”   弓典兀自来回掂量之际,元观蕴的声音已经在茅屋内响起。   净苦显然只是一个马前卒,查到了私驿,再确定私驿背后的人,这个案子便算是有所突破了。   这道声音便像一条引绳,将弓典已经跑出老远的担忧重新牵扯回来。   那后边的问题,后边想吧!   先把话问出来才是正经的。   一念至此,弓典逼视净思。   净思张开口,说的却不是地点,而是支吾问:“说好的银钱……”   元观蕴:“先说。这事我应承了,若他日后耍赖,我替你做主。”   弓典:“……”   净思双眼亮上不少,却又腆颜笑问:“不知能有多少?”   这回尹问绮抢话了:“够你买上一只常胜将军,如何?”   弓典:“……”   驸马你知道一只常胜将军要花多少钱吗!知道常胜将军与常胜将军之间,价差又有多大吗?   他见尹问绮冲元观蕴俏皮眨眨眼。   弓典心如死灰。   驸马什么都知道。   驸马就是故意的!   更叫他心如死灰的是,他固然可以仗着自己此刻的位置,给主理查案的公主使些绊子……可公主要仗着身份,给他使点绊子,找些不痛快,好似也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情。   净思双眼登时大亮,原本的吊梢眼,都变成了圆眼:“够了,够了,尽够了,驸马公主都是一言九鼎的天仙人物,小人这就说——”   可这个时候,忽然之间,怀樱迟疑道:   “……公、公主,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怀樱不是唯一一个闻到味道的人。   一股呛人的、焦臭的味道,传入了众人的鼻端。   “火!”   净思惊呼一声,看向他们背后,面露惊恐。   当这一声传入耳中。   那莫名的焦臭味道,也有了源头。   那是呛人的、茅草被焚烧的味道。   弓典立刻回头,便见他们身后,堆满茅草的窗户之下,火苗正在跳跃。   乍看时还是一星两星,只是转瞬,便成了千星万星!它们汇成条条火蛇,倏忽攀墙上檐,再汇聚交融,小蛇变成了长龙,大口一吞,便将一整面墙,吞入火海之中!   当火焰烧起来之际,骚乱理所当然的产生了。   “着火了!”   “着火了!”   “护驾!”   “护驾!”   房舍不大,众人进来之后,本就没有多少剩余空间,此刻再一慌乱,场面登时有些不受控制起来,元观蕴一眼看去,只见四周都是人。   尹问绮想要保护他,弓典想要保护他和尹问绮,其余兵丁又想要保护弓典、尹问绮、还有他。   人头高矮攒动,重重叠叠,完全遮蔽了他的视野!   可这火,不是冲他来的。   这恰到好处的火焰,分明是冲着净思而来的!   “净思!”   元观蕴锐利的视线射向弓典。   有了这一声,弓典像是被一语惊醒似的,骤然转头去看净思。   “咄——”   匆匆自地上爬起来,刚要和他们一同冲出去的净思,被一根自阴暗角落射来的弩箭射中。   森寒的箭头,自净思粗短的脖颈左侧射入,右侧穿出,余势未歇,兀自带着一蓬鲜血组成的尾翼,向前飞行直至射入墙壁方才静止。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这一瞬间里,□□甚至没有感觉到死亡的降临,兀自遵循着意识的指引,持续向前奔跑两步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什么。   “呼——呼哧——”   喘不上气的漏风声,不知是从净思的嘴里还是从脖颈间传出来。   大股大股的血液开始从他的脖颈间涌出,很快就染湿了他的衣衫。他茫然的举起那只小指被敲歪的手,来回抚摸着自己感觉凉凉的脖子……全无用处,除了叫那血再染他一手。   只是短短的几个瞬息之间,他的眼神已从茫然变得涣散。   前一刻还澎湃在他体内的生命力,自洞穿他脖颈的缺口处,随着血液流逝不停。   他涣散的眼神突地变得凶狠。   好像是终于弄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他一手捂着喉咙,另一只手朝元观蕴伸来,他费力地张开嘴,嘶声说——   “驿——桐……”   “公主——”   怀樱的尖叫响起来。   火焰烧上梁木,就横在元观蕴头上的横梁发出不堪负重的吱呀声。   净思最后的话,被尖叫和火焰的声音同时淹没。   “别看了,别看了,救不回来了,公主,我们快出去!”耳旁还有尹问绮颤抖的声音,而后,元观蕴的双眼被青竹色的布帛遮住,那是尹问绮的衣袖。   他就被这么遮着眼,连拖带抱着出了着火的屋子。   明明平日里只有那么点力气,拿把弓都费劲,怎么这时候,又有了用不完的劲儿?   火烧得极快,他们踏出屋子没过两步,这乡间的小小茅屋,立刻被火焰所吞没,成串的茅草如同焰花一样哔剥落地。   梁断了,窗坍塌,茅屋短暂的被烧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从豁口向里看去,依然能看见净思的身影,那已成大火中的一块燃料。   青天白日,熊熊火焰吞吐出浓浓黑烟,狰狞扭曲,直冲天际,远远看去,黑烟如同爪掌,茅屋如同材薪,将围绕在旁边的人,衬托得如同一只只蚂蚁。   无非粗糙些……与精致些。   距离官前村不远的山道上,端木桅坐在软轿中,抬手掀起轿帘,居高临下,遥遥远看。   须臾,他将手放下。   那掀起的,薄如蝉翼,于阳光下闪着细金,透光却不见人,小小一方便足以买断七八个奴仆一生的帘子,便轻飘飘的往下落。   这时候,软轿外也传来老仆回禀的声音:   “郎君,净思已经处理了,没说出驿站的名字;净苦也被我们接到了。不会牵连到那位大师身上。”   世家奴仆是将谨慎刻在骨子里的。   便是在这种时候,轿外的老仆也没有将“那位大师”的名号给说出来。   净思死了,净苦消失。查不到“那位大师”,当然也查不到端木桅。   事情便这样断了。   轿中的端木桅却说:“当日良才的事,也是这公主吧?”   良才与白二郎,本是因为佛山脚下的一场冲突,叫人撞破了恶钱一事,又被人斩断双手。   还是在士先生的“点拨”下,他送了这两人一程。   端木桅似觉苦恼:“也不知怎的,我与这公主好似不合,总犯冲,想来她多少克我。”   老仆:“郎君的意思是……”   那价值不菲的帘子复又被掀起来。   端木桅重新看向官前村。   如今村中黑烟与火焰都不见面了,原本围拢在火柱周围的蚂蚁,三两散开了。   虽然距离甚远瞧不见人的面貌,但只需辩一辩衣服的颜色样式,也就能分清具体的人了。穿黑红衣服,看着比其他蚂蚁都大些的,应当是大理寺少卿,穿青色衣服往那废墟中去的,无疑是他手下的兵丁。   至于剩下那些,颜色更加艳丽些的,便是公主与其驸马。   两方人分开了。   大理寺少卿和手下的人,留在官前村;驸马与公主则只带着稀稀落落的随从,上了村外的马车。   “净思死的那么凑巧,想来这位公主也不太相信大理寺少卿了。”   端木桅嘴角卷起,浮起一道冷酷的笑意,平静吩咐: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克我,就别留她。让秦十三去,趁这公主回程没什么人跟,把她解决了。”   “公主,刚才没有烧着吧?”   甫一上了马车,来了相对私密的空间,尹问绮便连忙扯着元观蕴的衣袖问。   “没有,驸马放心。”元观蕴说。   刚才被驸马兜头盖脸的遮住护着,能烧着什么?   尹问绮却不相信,只道是元观蕴安慰他,兀自紧紧抓住元观蕴的衣袖,将人来回检查。   “公主别骗我,我都嗅到焦臭味了。”   “那是村子里的……”   “我们早远离村子了。”   “沾染了些在衣袖上。”   “马车内点着香炉,若只是沾染一些,早被车内熏香给掩盖了。”   无论元观蕴找出什么样合理的解释,总之尹问绮就是不相信。   这样来回拉扯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元观蕴从原本放松坐着,到挺直背脊坐着,又到微微后仰坐着,他再度试图说服尹问绮:   “这是我的身体……我若真被烧着了,难道还能发现不了?”   尹问绮望了元观蕴几息,忽然向前倾身。   那色若春晓,粉白柔腻的脸顿时在双眸中放大。   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自在顿时涌上心头。   元观蕴下意识向后一靠,肩胛骨靠上车壁,拉开两人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这么近的距离,他一眼就看见尹问绮的桃花眼。   眼皮薄薄的,上边带着一层轻粉,睫毛密长得像一柄翘起的小刷子。   眨一下,都要刷到他脸上似的。   他感觉脸颊有点痒,不免微微偏开头。   “……公主确实发现不了。”   尹问绮挑起元观蕴的一缕头发。   元观蕴的目光垂下去,往前瞟一下。   明明就在同样的位置上,一眼便能扫尽,也不知怎的,他还是先看见了尹问绮的手指。   白嫩的指节,粉色的甲盖。   然后才看见自己的头发。   ……还真被烧了。   发尾是一截蜷曲起来的焦黑,那被尹问绮嗅到笃定的焦臭味,便是从这上头传来的吧。   元观蕴:“只是头发而已。”   头发被烧了一点儿,正常情况下,也没有人能感觉到吧?   “头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啊。”   尹问绮说,找到了焦臭味的来源,他也轻松下来,没有开始那么着急了,从几乎贴着元观蕴的姿势退开,开始在马车的抽屉中翻找。   元观蕴顿时松了口气。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竟提着一口气。   他重新坐正来,放松下去。   “找到了。”   尹问绮满意的声音传来。   元观蕴看过去,发现对方手里竟拿着一把黄金柄刻着团花纹的小剪子。   拿着这把小剪子,尹问绮复又转到元观蕴身前来,重新捏起烧焦的那撮头发,咔嚓,把焦黑部分剪掉了。   剪掉之后,头发差不多在脸颊之下些许。   空落落的一缕,看着有些突兀。   于是尹问绮拿着小剪子,一下一下,耐心修剪,直到修剪出贴合脸型的内扣弧度。   头发是修好了。   尹问绮脸上的惆怅却越来越明显,最后收起剪刀的时候,还叹了一口气。   “唉……”   “怎么了?”元观蕴问。   “头发被烧到了。”尹问绮有点闷闷不乐。   “只是一撮头发而已。”重复。   “虽然如此,但公主正在长身体中,今天吃了这一吓……”   “我没有被吓到。”元观蕴纠正。   “便是精神上没有,身体也吃了这一吓。”尹问绮依然担忧着。   “……”   “也不知会不会影响生长?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公主的手腕从这么细——”   尹问绮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圈。   “养到这么细。”   拇指和食指圈出的小圈稍大了一点。   元观蕴垂眸扫一眼手腕。   他略微诧异的发现,尹问绮比出来的粗细和自己的手腕粗细正正合宜,分毫不差。   元观蕴一只手覆上另一只手手腕。   驸马观察细致入微。   这样细致的观察,会不会在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现他藏起来的秘密?   从理智上,元观蕴觉得会。   时间越长,两人距离越近,这秘密便越岌岌可危;现下之所以还能维系,无非是驸马君子风仪,对他爱之重之,守礼不越界而已。   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他看一眼尹问绮。   尹问绮却重新撩起他一撮头发,一边用手掌轻抚发丝,一边对其轻言细语:   “别害怕,放轻松,伤害你们的东西已经被扑灭了,现在很安全,可以尽情舒展……”   注意到元观蕴的眼神,尹问绮还抽空回了句:   “公主,别因为头发感觉不到疼就掉以轻心,这些都是牵一而发动全身的。发尾还有些分叉,”他带点儿小抱怨,“公主做什么事都认真,唯独这身体公主总没有好好养,晚上我们回去拿膏子养养吧?”   “……”   理智告诉元观蕴应该警觉,可是此情此景,元观蕴实在没有办法警觉。   他只能点下头。   感觉发丝在对方掌中穿插带来的隐约牵连。   “会好好养的。”元观蕴说,一边说一边觉得这话有点怪。   “不信。”   “……有你看着。”这话怪吗?   “没错。”尹问绮顿时转嗔为喜,“那我一定替公主好好养着这身体。”   话音落下,车厢内突然安静。   两人都住了嘴。   倒是渐次传来了马蹄踏地的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车辕上车夫时而扶正方向而生的动静。   “那个……”   “净思的事我没有吓到。”元观蕴主动问,“你呢。”   “我也没有。”尹问绮立刻说。   当时确实是没有的。事发之时,包括上了马车后,他满心的都是焦急,焦急那骤然出现的危险,会不会、有没有伤害到公主。   等到现在尘埃落定,被公主一问,才有点后知后觉、人死于眼前的害怕,浮上心头。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   还死得那么可怕……   微微的细汗沁出额头,尹问绮拿手擦了下。有点慌张,但确实不多。   虽然他是第一次直面死人,但公主应该也是第一次吧。   公主已经明说了自己不害怕,看着也确实不像害怕的样子,若是自己再表现得很害怕,别说公主会不会觉得他无用,便是他自己,也难免觉得自己实在无用。   他虽然没有多少男子的气概与脸面……   但总不能一点也没有吧!   也不知是不是那心底决不放弃的底线在作祟,想着想着,尹问绮额上的汗收了,原本有丁点儿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还真不怕了。   他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   “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及时的将净思灭口……一方面,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净思要说出口的驿站很重要,说不得找到了驿站,查到了驿站背后的人,就找到了这场刺杀的直接参与者!另一方面,证明我们的队伍里有卧底,否则怎么这么刚好,净思才要说,就被杀死了?”   他的眉毛拧起来。   “是弓典吗?从早上来公主府的时候,他就处处给公主使绊子。”   “不一定。”元观蕴摇头,“今日我们出行没有任何避讳,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先去了珈蓝寺,又来了这里,中途无数人看见知晓,不能就此判断是弓典找人杀了净思。不过……也许弓典能救下净思,却没有选择救下净思。”   尹问绮沉思片刻,桃花眼忽闪一下。   “弓少卿知道幕后之人?”   “应该不知道。”元观蕴猜,“这么秘密的事情,只有心腹才能参与。若是我,绝对不会弄得天下皆知。弓典若不是幕后之人的心腹,怎么知道这事?知道了这事,对弓典又有什么好处?不如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于是坐视净思死亡。   “若是这样,净苦这条线索也很危险啊!”尹问绮喃喃道。   “恐怕在净思死之前,净苦就被安排好了吧。我们是通过净思才知道净苦的,可对那背后安排之人而言,净苦就是他们的棋子。自然在我们来找净思的时候,便立刻将净苦隐藏。”元观蕴平淡说。正因为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此刻他并不着急。急也无用,人家早就做好了。   “所以公主将净苦的消息交给弓少卿继续查——但他肯定查不出什么来。而我们此后的调查与发现,便对弓少卿保密。”尹问绮梳理清楚情况了。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和弓少卿分开走吗?”   “既然弓少卿很可能是明哲保身的中间派,我们的主动退让,岂不就让弓少卿如愿了?”尹问绮盘腿坐着,单手支在车中小桌上,托腮思考,“他可以在查案的过程中尽情划水了。无论轻视公主,甚或不救净思,也跟着没了后果……”   马车沿着道路前行着,道路两侧,一侧是崖壁,昨日下了雨,土壤被浸润,指不定要落下些山石泥土来;一侧是陡坡,陡坡有丛林子,也不知道是人摘的还是自然生长的。   赶车的车夫是个老把式,车子稳,人也稳,不靠崖壁也不靠陡坡,稳稳的将马车赶在道路的中央。   元观蕴从微敞车窗的缝隙中看着外头闪烁的光景,他说:   “你说的没错……”   按照他过去的习惯,应该远离他不信任的人。   但宫里宫外不同,过去现在也不同。   那他就应该……压迫弓典,折磨弓典,利用弓典达到他的目的……   “嘚嘚——”   随马车摇晃的窗帘张合处,能看见一道骑着马,穿灰衣的人。   他们相向而行。   元观蕴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个灰色矮瘦骑马人越来越近。   仿佛一晃眼,马还在,人却不见了。   人呢?   马车陡然一震。   “哎呀!张叔?”   支着下巴的尹问绮手从脸上滑脱,他茫然朝外问了一声。   但回答他的只是一声濒死的惨叫。   “啊——”   砰地声响。   马车车门被踹开了。   那原本骑在马上的灰衣人此刻正在车辕,他手里抓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刀刃处深深的扎进车夫的胸膛中。   接着,那张木讷平凡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珠一转,盯向车厢内。   元观蕴与其对上视线。   人是来杀他的!   所以——   电光石火,面对冲入的灰衣人,元观蕴抬手将尹问绮往后一带,自己不退反进,蓦然向前,牢牢抓住灰衣人持匕的那只手,再用力向外,两人先后从马车上滚落下去! 第50章 该说不说,却月公主运气真不……   似乎感觉到了这一刹所发生的恐怖,本来在车夫手中安安稳稳向前拉车的马匹陡然慌乱起来,径自向前横冲直撞。   元观蕴与灰衣人先后滚落马车之际,马车正在陡坡旁边,他们落地,余势未消,一下便滚入坡道之中!   “公、公主——”   尹问绮刚被推到车厢角落,大脑还兀自发懵,便见那袭紫衣消失在车辕处。   他下意识往前一扑,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气,他满头大汗,仓促间再想要跟着跳车,身前却突然横来半个身体,挡住他的去路。   他慌乱一看。   “张叔!”   车夫姓张,名字叫什么不知道。   很早以前就在尹家干活了,尹问绮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时常坐张叔的车子,那时他矮矮小小的,还不能凭自己正常的上下马车,便是张叔将他抱起来,放上车子,又抱下去,带下马车。   每次都很小心,像抱个琉璃娃娃似得,轻拿轻放,绝不磕碰。   印象中的张叔,是笑容憨厚,衣着整洁,做事稳重的,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胸口和嘴角都在淌着血,身体不住打着摆子,面容扭曲到狰狞的。   滚落马车的公主。   胸口被刺的张叔。   尹问绮大脑一片混乱,本能驱动着他,他一手扶住张叔的肩膀,一手往车内抽屉摸索。   “马车内有存着——对,存着伤药——”   他摸到了放在抽屉里的瓷瓶!他刚刚将瓷瓶紧抓入掌心,就听见咬着牙,不住发出咯咯声音的张叔说:   “不能、不能跳……等……”   弥留的人的手臂骤然收紧,拉着马的缰绳。   他胸口和嘴角的血涌得更急了。   可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的马却收了蹄子、缓下脚步,循着那缰绳传递来的无比熟悉的信号,变慢,再变慢,最后安稳踱着步,靠边停下来。   拉着缰绳的车夫吐出一口气,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他脸上的狰狞消失了,那种熟悉的憨厚安心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他脸上。   可以了。   他往旁边挪了下,不再挡住小主人下车的路。   从马车上到马车下,再到滚入陡坡树林之中,一切快得就在眨眨眼的功夫中。   视野中的景色飞快旋转着。   一时是被叶片树枝分割若碎镜的天空,一时是遒劲根系与石块遍布的土壤,还有一时,是灰衣人紧握在掌中,已经染了鲜血与人命的匕首。   哪怕是跌落翻滚这样几乎无法掌控身体的时刻,两人之间的较劲也没有停下,握在灰衣人手中的匕首数次试图下扎,却总在最后时刻被那抓着他手腕的手给挡住。   灰衣人心中不耐,甚至有些奇怪。   对于一个养在深宫弱质纤纤的公主而言,她的力气未免太大了。   他余光瞟到一处,手上忽然松懈力道。与他纠缠的公主没有防备,力气溢出了,被他顺势一扯,后背直接撞在一块大石上。   “唔!”一声闷哼溢出元观蕴的喉咙。   灰衣人的左手顺势按住元观蕴的胸膛,将人牢牢控制在大石之上,持匕右手同时高举,便要如方才杀那车夫一般,轻而易举地将匕首刺入目标胸膛。   可也是在这个瞬间。   灰衣人原本极度木讷的脸上,突然流露出奇怪和不解,原本要急速刺下的匕首,更不觉缓了一缓。   他感觉到自己左手底下,是完全平坦的前胸。   他看见下落过程中,原本贴合公主脖颈的红色宝石被撞歪了,下边的喉咙微有起伏。   是……男人?   公主怎么会是男人?   被发现了。   日日夜夜胆战心惊守着的秘密,杀头的秘密,突然就被戳破在青天白日下,抵无可抵,赖无可赖。   噩梦成真。   要怎么办?   可是——   很奇怪的——   那种被黑娘反复叮嘱,一旦暴露就要万劫不复;那种会让他在睡梦中被惊醒,然后在夜色中带着一身粘稠冷汗等到天明的恐惧,真正横冲直撞来到面前的时候,根本没有那么令人害怕。   就像他看皇帝。   遥遥看着,皇帝是地上的神佛,是云端的天子。   走进了看,却是一个险险便要被刺杀的人。   此时此刻,元观蕴的心只漏跳了一拍。   他清晰地看见对准自己的匕首刀尖上的冷光,看见这点冷光,照映上灰衣人迷惑的脸。   一阵风正好吹过。   吹起细石尘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再吹掉随着元观蕴的长大而越缠越紧的恐惧。   元观蕴浑身轻松。   他的双腿突然用力,接着是腰,再带动肩膀。   骤然的翻身,上下颠倒,攻守对调。   元观蕴张开的五指,扣住灰衣人的面孔。   事情一下变得简单了。   他心中几乎没有犹豫,更不觉惶恐。   他五指收紧,手臂用力。   原本隐在皮肉底下的青筋,有了一瞬间的暴突。   灰衣人想要反抗。   但这刹那的反击太快,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太强。   他拼尽全力,耳中依然只听见:   “砰——!”   那是脑袋撞裂在石上发出的声音。   元观蕴按着灰衣人的脑袋,往石头上撞了三下。   第一下的时候,灰衣人手中的匕首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压得更下,割到了元观蕴的头发,差一点点,便是脸颊与喉咙;然后他抓着人的脸提起来,撞第二下。   灰衣人的手指松了,匕首啷当落下,但还试图挣扎。   撞第三下。   人只剩下抽搐了。   元观蕴扣着灰衣人脸的五指方才松开。   手背与小臂上突起的青筋重新平复下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没有立刻死亡。   但应当离死不远了。   看着眼神涣散,身体时不时抽搐的灰衣人,元观蕴这样评估着。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沾血;衣服上也没有。   他调整自己脖颈间的红宝石链子,直到那块血红的、鲜艳的宝石,再度安安稳稳地贴合在他脖颈正中央,将他的秘密妥帖保管起来。   然后——   元观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再摸摸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的春带彩翡翠镯子还在,没有问题,但头上好像少了根步摇。   他感觉到些许困扰。   东西多了,就容易掉。一掉,就亏好多。   他站起身,往周围走了两步。   还好,步摇掉的不远,就在磕死灰衣人的大石不远的地上,半掩映于落叶之中。   元观蕴往前两步,正要将其捡起来的时候,耳朵忽然一动。   有人在远处叫他。   是驸马。   还有弓典。   弓典也找过来了。   “公主——”   “却月公主——”   高低起伏的喊叫,在树林中回响。   天公不作美,原本艳阳的天,突然变了色,滚滚的黑云遮了天空,周围一寸寸暗下来,风中增添的潮湿气息裹得蜻蜓低飞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弓典抬头,在树叶的间隙里看天。   还有可能是大雨、暴雨。   若是再找不到人,等到雨水落下,把痕迹冲刷,找到人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他心中充斥着后悔与恼意。   后悔没有带着人送却月公主回府邸,恼火那些人——那藏在背后的人——动手真的太快太狠辣了。   现在却月公主生还希望渺茫,陛下震怒就在眼前,追究下来,谁来担责?他首当其冲!   “轰隆——”一声闷雷响起。   豆大的雨点从天空噼里啪啦砸下来,不过一会,就变成瓢泼大雨,大雨打在地面,溅起一层淡淡白雾。   那点渺茫的希望也没有了。   弓典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我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安家多久?   回去得先搜刮搜刮家里,把欠的酒钱给还上……   他这样想着,突然看见一直走在自己前方的尹问绮停下脚步。   “驸马?”弓典问,暴雨嘈杂,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尹问绮打个安静的手势。   弓典闭上嘴,看尹问绮静静站了会儿,浑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浇透,可也在这个时候,他灰败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丝光彩。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公主的声音,公主在喊我!”   丢下了这句话,尹问绮仿佛真听见了声音一般,找准一个方向便毫不迟疑地往前去。   弓典不由跟上。   往前数十步后,昏黑的雨幕中骤然出现一道紫色身影,上边银线刺绣勾勒出的纹样,仿佛是闪闪漂浮于黑暗之中闪闪银色枝叶。   却月公主!   没缺胳膊没断腿,好端端站在眼前!   弓典只觉看见死人复活,一时发懵。   那扯着却月公主一起滚落马车的灰衣杀手呢?   这时,一道闪电划亮天空。   弓典也终于注意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几乎和石头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灰衣人。   弓典呆住了,尹问绮没有。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元观蕴跟前,牢牢抓住元观蕴的双手,等到切实的触感从掌心传递到大脑,确认眼前的人乃是真实而非虚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里泻出一丝颤抖,几点哭腔:   “公主——你,你没事吧?”   元观蕴外表看着倒是无事,只是吃了许多惊吓,又被大雨浇透,实在撑到了极致。   弓典才问了两句那灰衣人是怎么死的,公主就在风雨中晃了一晃,立刻便被驸马半扶半抱,强硬带走了。   公主和驸马能走,大理寺少卿走不了,还得处理地上的尸体呢。   散在周围的大理寺人已经三两聚过来,开始按着惯例,检查地上的尸体。   “致命伤在后脑,经过数次撞击而死。”   “驸马作证他就是杀死车夫,刺杀公主的凶手。”   “身上没有明显标志。”   “找到杀死车夫的凶器了。”   大雨还在哗啦啦的下。   原本存在于大石上的鲜血,都在这不间断的冲刷下变淡消隐。   弓典看着尸体,回忆着元观蕴走前的说辞。   “我和他滚下马车……不知滚了多久,他的脑袋突然撞上那块大石头,他好像晕了一下,于是我又按着他撞了两下,然后他就不动了……”   “后来我很害怕,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就下了雨,又听见你们叫我的声音。”   听着倒是合理。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想要在杀手手底下逃生,也唯有这种情况了吧。   该说不说,却月公主运气真不错,偏偏有这么块大石头,先把人给撞晕了。   可他心里头还是觉得有哪里古怪。   他又回忆着,从赶上来见到被杀的车夫,跟着驸马一块儿找公主开始回忆着,一直回忆到他在雨幕中见到公主。   很整齐。   他突然想。   发饰耳饰颈饰镯子一样不差。   能把杀手撞晕的冲击,倒是没让却月公主浑身上下的首饰掉上一支?   “有字!”   前边传来声音。   弓典凑上前去,见灰衣人的尸身被抬起之后,还没有被雨水沾湿的地面上,有用指头划出的浅浅痕迹,无疑是灰衣人弥留之际留下的。   “女……十?”   他看着“女”字之后,歪歪扭扭的一横一竖,怪哉道。 第51章 水珠如乱玉,轻滑漫滚。……   流水声潺潺,元观蕴将赤裸的身体浸没入浴池之中。   他的头发散下来,浓密微卷的黑发如同海藻一样绒绒的漂浮在水面上。   水有点热。   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了几缕健康的血色。   因热水蒸腾而出的白气,肆无忌惮地在水面奔跑着,穿梭在浴池左右花木石雕之中,更叫伫立浴池中间的金丝刺绣鹤冲天屏风上那只仙鹤,似乎真振翅于云雾之间。   自成婚住进公主府后,寝房后方的浴池元观蕴时常在用,只是往日总是简单的将水舀出来梳洗一番便罢。   大抵还是不放心吧。   虽然早就勒令怀樱不准在他梳洗的时候进来。自己抱着被子和枕头睡榻上还甘之若饴的尹问绮更不会随意闯入。   但在脱下衣服、除去伪装的时候,他依然是不安的,骨头缝里透出的不安,理智无法抹消劝服的不安。   ……直到今天。   他泡在浴池热水中。   不知是因为热水还是杀完人的后遗症,他的手足微感麻痹,大脑稍有晕眩,所以没有动,但哗啦啦的水声还是响在浴池内。   声音是从屏风那边传来的。   尹问绮在那里沐浴。   对方是怎么和自己一起进来的?   忘记了。   从被尹问绮找到再护着离开那具尸体之后,元观蕴就有些神游天外。好像是在浴室前尹问绮拉着他问了什么,但他没有回答,尹问绮不放心,加上同样一身狼狈,便一起进来了。   只是中间竖起了一道屏风,一人在左,一人在右。   或许是他一动不动地沉默得有些久,那哗啦啦的水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尹问绮警觉的声音:   “公主?”   “嗯。”   他确定这一声回应尹问绮听见了。但叫唤声依然继续传来。   “公主?”   “我在。”他依然耐心。   “公主……”   对面的人稍稍停顿。   “害怕吗?”   发散的精神开始收束,元观蕴渐渐回过神来,开始品味到这几声重复叫唤之中,对方耻于开口的恐惧。   他动了一下手臂。   水声潺潺。   热水将手臂也泡出一层浅浅的红色,像是被雨水稀释了的血液。   ——害怕吗?   杀人之时呢?   出乎意料的简单,出乎意料的轻松。   只有许多意料之外,并不害怕。   ——害怕呢?   杀人之后呢?   先是平静,条理清晰地应对有些怀疑的弓典;再后来,当身边嘈杂的声音一点点远处,终于有了些许后遗症,指尖开始发麻,大脑出现晕眩,思绪难以集中。   是恐惧酿作的酒终于发酵出它的余韵,开始发挥作用?   不。   那不是害怕。   那是——   那恐怕是兴奋。   对突然握住自己命运线条的真切的兴奋。   元观蕴以全新的目光看待自己的躯体,回答尹问绮:   “不害怕。”   说完之后,元观蕴才突然想起贺不凌曾愤愤不平说过的一段话。   ‘世祖少年起便膂(lǚ)力惊人,左右手均能开强弓、挽马槊,每每冲阵,一马当先。’   当日听着也未曾太过在意。   但。   他轻轻合握手掌。   青筋虬龙般起伏现隐。   青涩,却有力。   真好。   “是吗……公主真厉害。”屏风对面,再一次传来了尹问绮的声音。   但对方原来想说的一定不是这个,原来应该准备了很多安慰的话语,却没能说出口。于是这重新转折出的内容就显得额外的干巴生硬。   元观蕴想了想,出言安慰:“今天吓到驸马了。驸马还好吗?”   “我还好。”尹问绮的声音回温了,并多了许多气怒,“但是张叔——”   被杀手刺中要害的车夫不幸罹难,寸金已经去处理后续的种种事宜了,总要先给其家人报丧,再考虑葬礼及奠仪等等。   “得找些护卫。”元观蕴说。   “自然的,一定多找些,要厉害的!”尹问绮今日确实被吓到了,热水也洗不干满身的冷汗。   “然后,”元观蕴,“驸马最近多在家中,紧闭门户。”   屏风对面忽然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浸在水中的人急急起了一下身。   确实是的。   汩汩水声中,在白雾中朦胧的鹤冲天屏风上,印出了模糊的人影。   元观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越过了那屏风分出的界线,湿淋淋攀来他这一侧。   从小由钟鸣鼎食喂养长大的孩子,浑身上下无不透着金贵的味道,连一只手,也健康,亭匀,奶白里透着诱人的粉。   那种粉意,不像是蜿蜒在他手臂上的血液的颜色。   像之前驸马亲手递给他的桃花糕。   舌尖抿过,软软一抹,甜甜一味。   “为什么?”尹问绮的声音与行为一样急切,“公主还打算继续查案吧?那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现在情况颇为危险。”   “那又如何,难道我待在家中,公主就会更不危险?”   “我还能应付。”   “难道我就——我就——”尹问绮不忿的声音渐渐低落,“我确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并非这个意思。”   “可是我还是想跟公主在一起,公主带着我也并非全无用处,危险时刻,我还能给公主当盾牌呢!”   “……为什么?”   “那今天,那刺客冲进马车的时候,公主又为什么一把将我推开,自己挽着刺客跌下车去?”   水声忽而汩汩,是对面的人又走近两步。   轮廓映在屏风上,白雾之中,隐隐绰绰,宛转线条勾勒着少年的青涩。   尹问绮很守礼,距离近了,便转身背对屏风。   以示自己绝没有趁此良机心存不轨。   也是因为背对着,站位便不那么准确,露了一点肩膀出来,湿漉漉的发搭在白腻的肩上,水珠如乱玉,轻滑漫滚。   元观蕴晃了下神。   他耳旁还有尹问绮的声音,尹问绮在说话,他明明没有看见对方的脸,眼前却似乎浮现了那一张一合,未语先笑的唇。   “我想给公主当盾牌的心,和公主在遇刺时先推开我的心,是一样的。”   “不过,我们成亲了,拜过天地高堂的,公主别老想着推开我。”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这么想粘着公主。我就是觉得,只要我稍微放一下手,公主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走……”   这一句话的后半句说得很轻,夹杂在白雾之中,遮遮掩掩的。   然后声音又大了点。   “总之我们成亲了啊。不管怎么说,也是分不开的,现在分不开,以后分不开,一世分不开。”   这句话落下,那么轻那么重。   浴汤忽然浮荡起来。   手足上细微的麻痹好像从体表进入体内,像外在的流水一样,在体内流窜,如羽毛轻轻刮搔,如火星微小迸溅。   元观蕴不知所措的垂头看眼自己。   身体产生了过往没有的变化。   .   夜色很好。   天上的月圆圆的,照得寂静的长街上,不用提灯笼也亮的很,偶尔几颗星子缀在深蓝的天穹上,俏皮地一眨一眨眼睛。   端木桅乘坐的那顶软轿,宛若一道白色幽影,明明晃晃穿行在本该已经宵禁的街道里。   周围偶有巡街的卫士踢踏着步伐走过,看见了仿佛没有看见,更有甚者,还会远远地对着那软轿一礼。   一直到这软轿进了端木巷——一条长长的巷子里,巷头是司徒府,巷尾是将军府,除此两家,别无旁人,亦或叫其“司徒将军巷”,也正妥帖。   那软轿停在了将军府前,府门开了,趁着正好的月色,软轿方要带着心情也正好的端木桅一起进入府中。   这时,后头匆匆跑来一人,赶上软轿,在端木桅耳旁低语一声:   “却月公主未死,秦十三死了。死前写了二字,‘女十’。”   月色突然变了。   恰如端木桅的脸色心情一样顿时改变。   变得凄清、冰凉,甚至还有一些凌乱。   老仆斟酌问道:“郎君,今日的事情,是否要支会司徒公?”   端木桅冷笑:“好叫我被端木雅嘲笑?”   老仆又问:“是否要修书给阿郎?”   端木桅烦躁道:“阿父若知道,我这一顿鞭子也逃不了!何况父亲远在扬州,一来一回,事也晚了!你怎么尽出这些坏主意,如今但凡有些困难,便得问叔伯长辈?”   老仆垂手不语。   而接连否认之后的端木桅,这时终于抬手一锤软轿。   “进府,去杞院!”   占据半条巷子的将军府中,大大小小十数个院子,杞院不小也不坏,只是院门落了锁,锁外还有人看守。   端木桅星夜赶来,吓了那看守的人一跳,但端木桅没给他一个眼色,甚至没耐烦等人拿钥匙,直接抽出旁边护卫的刀把锁给劈了,接着将刀一丢,只身进入院中,往那唯一留着一盏灯火的房间走去。   院子的门许久没开了,院中也无人打扫。   黄叶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踩起来沙沙作响。   门是他锁的,人是他关的,为了不坏事——当那士先生前来找他的时候,与院中的人发生冲突,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士先生。既然两者不能兼容,如之奈何?也只有弃了其一。   现在门还是他开的。   端木桅埋头进入院中的时候,回想过去,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尴尬,可他越走越快,脸上的神色也随之发生变化,及至到了门前,就只剩下满脸真切的懊恼。   房门也未关,就松松地掩着。   烛火的暖光就像上了一层润油,从门缝里渗出来,就中一道黑色的影子。   乍眼看去,宛若一只竖起的眼。   端木桅被这幕刺了下,但也未曾犹豫,疾步到此的他推门而入,合身一扑,便扑在塌前,揪着那黑衣人的衣摆哭诉道:   “涂先生,我错矣,如今悔之晚矣,只得向您求救了!” 第52章 居高临下,垂眸一顾。   黑衣人原是盘腿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抓了蓍(shī)草,正在榻上小方桌前占数。   眼下被端木桅这么一扑一哭,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下,还是不忙不乱,先将手上占数占完,得了结果,方转脸问端木桅:   “出了何事?”   这声直截了当的询问让伏在涂先生膝上哭泣的端木桅心中微松。   虽被他关了月余,但听此一言,似乎并未记仇。   他慢慢收了哭声,拿衣袖擦脸的时候,用余光就着烛火,看涂先生的面容。   这是个清瘦的老人,白须长长的,垂到胸口处,梳得很整齐,大约是为了便于打理,在末端轻轻束了一下。   因为过瘦了,所以面容不丰,骨头支棱,说骷髅蒙上层皮肯定是夸张的,但面相也确实刻厉阴森得很。   这是涂正,一位总喜穿黑衣的谋士。   是父亲数年前就放在他身边的谋士,当过他许久的老师。   像父亲一只高高在上的眼,像父亲一只遥遥伸来的手,反正不像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当日关起他来,就像终于能把父亲的眼与手装入匣中,心中说不出的轻松。   世事真是变幻莫测啊,谁想到忽然之间,自己就卷入刺王杀驾的事情中了?   端木桅叹了口气,开始述说自涂正被他关入院中后发生的诸多事情。   等一切说完,他嗓音里的哭腔早已散个干净,换成了深深的殷切与期盼:“如今,只有先生能救我、教我了!”   很轻的风从窗户吹进来。   烛火在轻轻摇曳。   阴影跟着爬上来,在涂正那张刻厉的脸上变动着,蠢蠢似择人而噬。   端木桅不免一悚,立刻道:“我先前之所以如此对待先生,全是士镛那厮心怀叵测,暗藏奸计,唆使我对付先生!我已着人加紧追查士镛踪迹,只要把人抓到,便立刻将其提到先生面前千刀万剐,以泻先生心头之恨!”   “士镛已跑,姑且不说他。你为何要使人刺杀却月公主?”涂正却似不在意士镛,反而如此问道。   “却月公主乃是追查此案的主理……”   “你杀了她,陛下再换一个人就是了。”涂正平静道,“除了此次救驾有功,公主之中,过往只听闻郑妃熙河公主、梁女灵璧公主。一介公主,再是聪慧,也无甚隐藏必要。陛下忽略却月公主至今,再点却月公主办事,想必不是为其所救父爱重生,只为投石问路而已。你杀却月公主,于事无补。”   “先生之言很对。”端木桅沉默几息。   父亲派来的谋士,就像父亲一样,对他异样了解。他很难在其面前矫过饰非。   这也让他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越发不愿意见这位黑衣谋士。   但若实在别无选择,他在黑衣谋士面前,也总是更加的坦陈。   现在,他就剖心沥胆似坦陈自己:   “不过先生不觉却月公主十分聪明?我恐其会坏事。我恐其……”   为何那么仓促又果断的决定刺杀元观蕴?   他对仆人的说法是,“其克我”。   那声“克我”之下,其实更为真实的,乃是因元观蕴追查速度之迅疾所生的,一闪而逝的阴霾与恐惧。   “我恐其……”端木桅,“会抓住我。”   “既然你也知晓却月公主聪明。”涂正。   “先生何意?”端木桅一拧眉。   “为何不试与聪明人合作?”   “不可。”端木桅下意识道。   黑衣谋士看着他,似在等待他的理由。   “陛下正在重用元观蕴,元观蕴又怎会投向于我?”端木桅。   “若此案调查一帆风顺,功劳唾手可得,自然很难;但此案调查困难重重呢?”   端木桅眸光闪烁一下。   此案调查自然是困难重重的。   因为他这位五姓子弟,会在幕后,动用诸多力量,千方百计去阻挠元观蕴查案。   合作……或许确实是一个好的选择。   找个替罪羊,大家囫囵着把事情掩盖过去了。   元观蕴也能交差,他也没了危险;元观蕴还得重用,他呢,也不用被父亲与大伯知道这件丢人的事情。   “可是,”端木桅犹疑道,“却月公主与陛下,自有亲亲父子之情……”   黑衣谋士看着他,刻厉的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来。   端木桅突然赧红了脸。   那笑容仿佛在说:   “我与你,也有亲亲师徒之谊!”   .   距离浴佛节的刺杀,只是过去了两三日的时间。   可宫廷之中,除了被严加看守的太子东宫外,宫人们依然如故,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平静。浴佛节那日的景况似乎已在记忆中定格成为了一个有些荒诞虚假的经历。灵璧公主在殿中闷了两日,实在待不下去,便带着随身的宫女,往宫中湖心走去,准备趁着风好日丽,泛舟游湖一番。   这日天气确实不错。   阳光不大,清风不急,水面金芒点点,波光粼粼。那艘灵璧公主御用的,扎了花挂了纱的小舟,已经由太监拴稳在了岸边。   她对自己的这艘小舟其实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漂漂亮亮的扁舟,夏天的时候可以直接滑进莲花池子里摘莲蓬。只是每每看见同样停泊在旁边,属于熙河姐姐的那艘宽敞到能在上面开宴会的大船,她便不禁发出歆羡的一吁。   不过她也习惯了。   反正从小到大总是这样。   无论如何,熙河姐姐总是拥有最好的。吃的最好,用的最好,封地最大,最为尊荣。   谁让她的母妃姓郑呢?根正苗红的太原郑氏,五望嫡系,这样的出身,太子哥哥也比不了。   唉……   灵璧看着金碧辉煌的大船,在心里老气横秋地想完,提提裙摆,刚要上船,便见湖心对岸,竟有一行人纵马疾驰而过。   宫禁之中,几人能有纵马而过的权利与殊荣?   她不禁怔愣:   “那是……那可是我看错了?”   但今日阳光很好,湖岸视野很好,娇俏的公主目力也很好。   只见对岸处的那行人马,行止整肃,以一骑当头。那匹当头神驹,浑身金白,闪闪似耀阳坠地;跑动之际,一眼如神光流驰。而骑于那匹神驹之上者,忽有所觉似,远远朝她扭头。   那人一身华贵裙装,颈间宝石熠熠生辉。   是她的姐姐。   是却月姐姐!   怎么昨日才开始查案,今日就能纵马宫禁?   一时之间,灵璧公主脑瓜子嗡嗡的,竟保持着提裙抬脚的姿势,反复眨了几下眼。   可不管眨几下眼,对岸的那一行人也没有如同幻觉一般消失,相反,还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清晰。   于是,她也只能半是错愕,半是震惊的想:   这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吗?   今日看来,这副尊荣,怎么竟比熙河姐姐还要厉害……   厉害得多……   此刻,公主府邸之外。   一夜努力调查,昨日刺客的身份已经明了,弓典便赶来公主府交差,结果公主进了宫、驸马也不在。正思忖着是留下来等等还是换个时间再来,驸马便回来了。   两人撞见,弓典才开口:“昨夜的刺客……”   一语未落,便听周围声浪掀起。   建府之际,元观蕴还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府内虽因为尹问绮不惜人力物力建得美轮美奂,地段却不算如何好。   至少是不能与“司徒将军府”独占一条巷的气派、及“熙河公主府”就在宫城根下的宠信相提并论的。   因而巷内往来穿梭,闲人颇多。   一个人的声音或是低低,一群人的声音便是高高的。   骤然的哗然像是水声鼎沸,引得弓典往声音处看去。   第一眼看见了日头。   正当刺目的光线,晃得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那绝非什么落了地的太阳,而是一匹浑身金白的宝马。   那马雄壮,健硕,由主人驾驭着,信步走在巷子的青石路上。   哒哒。   轻盈而漫不经心的马蹄声中。   骏马来到他们跟前。   平视过去,弓典先看见一幅仙鹤腾云白色披帛,接着是大红的裙摆,裙摆之上,金丝勾勒蓝紫间色宝相花纹。   他再缓缓抬眼。   正见马上主人居高临下,垂眸一望。   像看见什么路边顽石一样,马的主人,却月公主,平静轻飘地将他扫过,视线转到他身旁的尹问绮身上,似才定住了,染上一点活泛的温度。   “驸马。”   “公主!”   身旁传来尹问绮快乐的,笑吟吟的唤声。   弓典却忍不住,悄然退后一步。   他不理解,难道旁边那看着就十分仁弱无有缚鸡之力的驸马,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来自面前人的压迫吗?竟还能如此言笑自若。   昨日见到这位公主时,只觉美得锋利,暗自心惊。   今日再见,却发现昨日不过刀藏匣中,如今才是霜刃现世。   只是一夜而已。   或许是不怎么平静的一夜。   可是这位公主——   弓典的视线,再扫过那跟在马匹之后,一众膘肥身健的卫队。   往上攀爬的速度,快到令人胆寒!   若非绝不可能,他都要以为昨日的刺杀是这位公主自导自演,以此困境,向上邀恩。   “公主,弓少卿说昨日刺杀之人的身份已经查清,名叫秦十三。他虽死,家人还在,我们是否过去看看?”尹问绮问。   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十分简单的推断,元观蕴过往也未得罪过谁,如今方才查案,便遭刺杀,这前来刺杀之人的幕后主使,必然与此案真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净思已经死了,这条线索断了。自然得从秦十三处再往下查。   于是元观蕴也没有进公主府,携上尹问绮与弓典,直接改道,往秦十三家中去。   秦十三家中的情况,有些出人意料。   那是皇城偏僻的角落,一排矮矮的屋檐下,每一户的入口多没有门,只有一袭残破的帘子,遮不了风,挡不了雨,地上更没有铺上什么青石板,而是黄色的土路,沟沟壑壑里流淌着不知打哪来的污水。   待在这里的人,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还在入口处的时候,神光就嗤了嗤鼻,踟蹰没有上前。   窄窄的泥泞的路,似乎难以让高大的骏马前行。   于是元观蕴从马上下来,与尹问绮弓典徒步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也有点担心,担心裙摆过长,为尘土所污。他并不惧尘土,只是驸马放在他衣柜中的衣服总是过于华贵,且还非常喜欢替他搭配衣服……   不过同样衣着华贵的尹问绮便半点没有这样的困扰。   他一把拉住元观蕴,快步随弓典往前,甚至某些时候还比弓典更快上两步,都叫这大理少卿纳闷驸马知道路吗?便往前冲。   尹问绮是带着浓浓怒气的。   一想到秦十三,就想到昨日死亡的张叔,就想到他在寻找公主时候的大脑空白、手足冰凉、慌乱不知所措。   他已经想好,等见到了秦十三的家人,必定要狠狠逼问秦十三的幕后主使,更要厉声质问他们知不知道秦十三是个杀手——上层人物的鹰犬走狗!泯灭天良的刽子手!   他们到了目的地。   矮小的,黑洞洞的地方,必须得弯弯腰,才能进去。等到进去了,便发现里头就和外头看见的一样狭窄,一个昏黑的,看上去比公主府门口那间耳房大不了多少的地方,由一张同样破旧的帘子分隔里外。   外头没人。   人在里边。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腐败的味道。   味道是从躺在里间铺盖上的人身上传来的。那是个老妇人,身体很薄,像盖在她身上如竹片般板挺挺的被子一样轻薄。她的头发快掉光了,剩下的半灰半白,如同枯草一样散落在枕上。双眼是睁着的,脑袋向他们的方向偏。   人还有知觉,但偏偏眼上蒙了一层翳,不像是能看清人的模样。   确实看不清人。   她问道:“十三回来了?”   没人回答。   她艰难地动了下,于是原本藏在黑暗里的半个肩膀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那处不知害了什么病,竟然腐烂了,腐烂出一个圆洞来,里头有星点的白,它们在动。   欲要冲破胸膛的怒气僵在原位。   尹问绮喉间哽了哽,目光忽然往旁边瞥了下。   他瞥向的是这间令人颇难忍受的逼仄屋子帘外的世界——正好,有人路过,悬挂在门上的半截帘子完全没有将他遮住,尹问绮完完整整的看见了他。   那是个趴在板车上的半截的人。   他双腿齐根而断,上半身搭在独轮板车上,两手撑地,就这么一撑一撑地往前行进着。   “你——老人家——”   尹问绮喉咙里突然挤出这么几个字。   “你干什么去?”   那趴在独轮板车上的老汉吃了一惊,循声看来,确定站在帘子中穿金饰玉的公子哥确实是在看着自己,慌忙举起搭在独轮车上的农具。   “我去伺候我的田地。”   “啊……”   好像除了这么干巴巴的一声之外,尹问绮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所以那老汉也只是不好意思地冲尹问绮笑一笑,便又一撑一撑的走了。   帘外没了人影,那仓促转移出去的注意力,也没有着落的地方,只能又落回他们所在的屋子。   屋中的老妇有些嗫喏问:   “来的……是十三的朋友吗?”   尹问绮的喉结开始艰难地滚动。   他还是生气的,想想昨天溅在帘上的血、公主挽刺客下车的决绝,他没有办法不生气。   但是怒气再也团聚不起来了。   变得像抓不住的雾气一样,散开来,落下来……   这个时候,那些早就想好的质问,就像一颗颗石子堵在喉咙中,说出去叫人罪恶,咽回去也叫人罪恶。   驸马在同情他们。   确实可怜。   之前总奇怪驸马为何在春狩上选了我,现在想来,也是因为相较于其他光鲜亮丽的贵女,我看起来最黯淡无光吧。   突如其来,一种莫名而生的丁点气沮,浮上元观蕴心头。   所以他同情我。   因而想要做点什么帮助我。   就像现在这样。   “是,我们是他的朋友。”一片寂静中,元观蕴平和的声音响起来。 第53章 要不,别喜欢得这么激烈?……   声音落下,昏黑内室无形的紧绷之弦为之一松。   尹问绮仓促转头,诧异地看向元观蕴。他可能没有发现,但他紧锁的眉头,确实松开些许。   元观蕴又声音轻缓地询问了老妇身体情况、饮食规律,话中并未提到秦十三。   那老妇脸上露出些见到孩子朋友的欢欣笑容来。   只是刚才那些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于是她又缓缓倒回去,嘴里嘟囔着:   “好,都好……十三不在,可能过后回来……他回来了,我告诉他……”   事已至此,元观蕴没再说话,拉着尹问绮离开小屋。   弓典自然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前行,等走出了这偏僻、泥淖,连阳光都蒙着层阴霾的棚户之地,回到自己队伍里,尹问绮摸着神光,将半边脸埋入马颈中,闷闷不乐道:   “公主,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也未做什么。”   元观蕴说着,瞧一眼正对自己的圆圆后脑勺,往旁边挪了两步,去见尹问绮露出来的半张脸。   才站定,尹问绮又将脸转了个方向,依然用后脑勺对着元观蕴,还是那闷闷的声音:   “不要看我,我现在没脸见你。”   “……”   “全怪我妇人之仁。”   “不是你妇人之仁。”元观蕴纠正道。   虽这句话确实出自他本心,但这样简单的话语,显然没有办法安慰尹问绮。   “哪有受害者原谅施害者的。”尹问绮坚持道,越说他越觉得自己该死。方才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罪恶,现在被咽回肚子里了,正在肚子里野蛮生长,长出一颗无比苦涩的果实,苦着他的五脏六腑。   驸马似乎真的很难受。   元观蕴怀疑自己如果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下一步,尹问绮就要抱着神光啪嗒啪嗒掉眼泪了。   虽然做的时候没有多想,就那样做了,但只要稍一思量,元观蕴就理清了自己的行事逻辑。   “张叔已死。他的家人恨秦十三及其母理所应当、无可厚非。”他缓缓说,“但对我而言,秦十三前来刺杀我不假,可我并未受伤,相反,他失去了性命。那位老妇人,也就只是一个因我而失去孩子的可怜老妇。”   尽管这位可怜的老妇并未撼动他的心。   但元观蕴想着:   原谅可以很简单、很轻易。   因为,毫无损失的胜利者,总善于宽容。   “所以,不必自责,你并不是妇人之仁,更没有伤害到我。”元观蕴再次说,“你只是惜老怜贫,君子德行。”   尹问绮将脸从神光的马颈上抬起来。   他脸颊红红的,应是被马鬃蹭出的颜色。   他虽未言语,但看其神色,这一刻,只怕恨不得为公主赴汤蹈火,以表赤诚之心。   一直冷眼旁观的弓典嘴角抽了一下。   有时候他真想双手抓着驸马的肩膀,用力晃一晃,也好把对方脑袋里的水给晃干净点。   不会就听公主说了这几句话,就觉得公主真的懂他,真的与他共鸣吧?   这位公主若如此有君子之风,悯人之心,今日能得这一队护卫,打马招摇过皇都?   同为男人,他真想捞驸马一把。   他头脑清晰,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驸马确实不必自责。方才我们就算逼迫秦母,也未必能得到什么线索。大理寺调查中,秦母只有秦十三一个孩子,母子相依为命。看秦母情况,这病害了不少时日了,秦十三一个成年男子,又怎么会将外头的风雨,告知自己病笃的母亲。”   “再说,就算母亲了解儿子,怀疑秦母发现过什么蛛丝马迹,也别忘了,秦母双目已盲。一个眼盲老妇,正常情况下,生活自理尚且要人帮助,怎来得能力分辨秦十三在外头干了什么?”   “杀人者人恒杀之。秦十三来办这件刀口舔血的事情,不会不考虑失败、丢命的下场。他有一个重病老母,若他出事,老母怎么办?如何活?秦十三不能不考虑,幕后之人不能不解决。”   “所以,我们的最佳办法,不是问讯秦母,而是留人于此,暗中观察,看事后谁与秦母接触,谁照料秦母治病。再顺着这人,继续往下摸。”弓典微笑着,“公主聪慧,想必是在方才,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说罢,他额外看了尹问绮一眼。   明白了吧?   这位公主,真的没有那么好的心。   她只是,很聪明!   尹问绮没明白。   尹问绮全心全意地看着公主。   弓典不免深吸一口气。而更让他连着吸气的是,他发现除了驸马之外,那队由公主带来的护卫,也是交头接耳,轻声细语。   之前的他们,虽然行止整齐,但和公主显然是有点距离的。   现在,这种距离似乎被打破了。   他们脸上有微微的动容。   一个看上去十分有道德,又挺聪明的上司,应该能够放心跟着吧?   他们脸上写着这样的思量。   弓典又缓缓吐了口气。   他的眼神,谨慎地落在元观蕴在微风中飘飘然的披帛上。   仙鹤腾云驾雾,翩然展翅,以一种全不费力的姿态,立于云端。   他不想与却月公主对视。   见多了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上司,与这些废物上司相处习惯了,冷不丁碰着这么个聪明的,野心澎湃的公主,不能不叫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真是手腕高超啊。   顺水推舟,一石三鸟。   轻飘飘的一句话,摆着一副看似恭谦宽容,实则高高在上的姿态,又得了驸马的爱,又归拢手下的心。   便是被人看出来,说出来,又怎么样?   伤不着其一片羽毛。   毕竟,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   也不知为什么,分开之际,弓典像是备受困扰般面色凝重。但也未引得周围人在意。   他们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今日额外忙碌,唐公公脚打后脑勺,一时忙着安置陛下赐下的护卫,一时又忙着分配尹府送来的家丁,可以说是千头万绪,口干舌燥,前前后后,两眼发晕。   元观蕴牵了神光去马厩,把马栓好,再亲手喂了些吃食后,转道去了南园。   南园内,士庸正在自雨亭中钓鱼。见元观蕴进来,便徐徐收了鱼竿。   元观蕴这才看见,士庸手里的鱼竿,鱼钩去掉了弯尖,也未见鱼饵,显然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让元观蕴坐下,含笑道:   “招摇打马过皇都,殿下今日十分风光。”   谋士好像都有些这样的本事,虽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   叫不出名字的香正在孔雀石博山中袅袅燃烧,味道清冽,里头似乎有薄荷与冰片吧?闻上一口,好像一撮碎冰,先入喉,再入腹,最后随着呼吸,一起进入脑海,散作一团冰凉而轻薄的云雾,为有点兴奋的大脑降温。   元观蕴敛眸,拿上颗棋子。   玉做的棋子,触手温温凉凉的,不动声色吸走了身体最后一点躁动。   元观蕴喜欢南园。   这里的主人不止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还擅长春风化雨地将事情解决。   就像现在这样。   元观蕴凝神片刻,以一种客观的角度,将今日面见皇帝的情况与士庸说清楚。   重点有二。   一是皇帝赐下的卫队。   二是他拿到了一块能够随时随地,自由出入宫禁的令牌。   以及额外的,元观蕴并不太在意的一点。   在宫禁中纵马的特权。   士庸轻点一下头,抓起棋子,让元观蕴猜先。   元观蕴并不怎么想在交谈之际下棋,这让他有一种思考交流不能尽兴的感觉。但夫子邀请,也只得奉陪一二了。   “殿下如今不能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陛下对殿下,确实也算青眼有加,不吝殊荣。”   “嗯。”元观蕴,“他只是在造一把刀。想要刀好用,少不得磨一磨;想要刀被别人看在眼里,也得加点金玉装饰,抬抬它的身价。”   “公主想得倒是透彻。”士庸问,“那公主知道,下一步的危急将自何处来吗?”   元观蕴思量一会。   刺杀吗?刺杀刚过,保护他的力量已经齐聚,幕后之人若不是傻子,就不会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来。   皇帝吗?皇帝现在正用着他,也不可能朝令夕改。   那就是……   他想得深入了些,一颗棋子走歪了。   “朝廷?”他猜。   “公主为何如此想?”   “自刺杀事发一直到现在,虽还不能窥探幕后之人的身份,但桩桩件件都证明幕后之人的势力。他的身份定不简单,势力怕也庞大,若其看我不顺眼,不能直接抹出我,那么在朝廷上兴风弄雨,摆弄圣意,将我换下……也是一件自然需要考虑的事情吧?”   “公主可以说得更自信一些。”士庸含笑道,将那颗走歪的棋子扶正,“而我们在朝廷上无一援助。”   被认可后,元观蕴确实自信了些。   他继续:“这也很正常吧。我区区一个掖庭公主,在朝堂上有人才奇怪。”   “这就显得被动了点。”   “也许这样才是主动。”   “哦?”   元观蕴把玩着棋子,眼神凝在棋盘上,思绪在横纵之间,逐渐清晰。   “一把刀……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意志。它应该妥帖的、安稳的,放在执刀人的手中。若朝议汹汹,是不是正证明这把刀利得让人紧张?是不是正证明,他用好了这把刀?”   “先生与我讲古多日,我记起一个故事。前朝有一少府,贪恋美色,看上狱中一美妇,于是暗示狱卒将美妇提出,送入私宅以供亵玩。此后事发,少府忧虑,便再暗示狱卒自尽。整件事情都为当时一高姓御史所知。高御史刚正不阿,将少府的罪行尽数收集,于朝会之时奏禀帝皇,言辞犀利,说少府‘假帝王之威仪,操生杀之大权’,乃是动摇朝廷的根基,挖掘皇帝的宝座。事情登时闹大,也是朝野之间议论纷纷。可是最后,高御史贬谪地方,少府依然荣宠不衰。”   “帝王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不知道少府贪花好色,弄权擅专吗?”   “想来是,对他有用的,合乎心意的,就是对;对他没用的,不合心意的,便是错。”   “圣眷犹在,白是白,黑也是白。”   “想要圣眷,少不了要了解陛下。”士庸问,“公主了解陛下吗?”   “我不了解。”   元观蕴说。他无意识打了个寒噤。   皇帝是一片很近又很远、很具体又很虚幻的海。   很容易让人迷失其间。   “但我,”他抬起眼,一双寒光凛凛的,初生之虎的眼,“会去了解的。”   他们交谈到此,旁边突然传来窸窣声。   有人进来了。   进来的,是提着食盒的尹问绮。   元观蕴没有朝声音方向转头,但他眼角的余光追随而去。他看见尹问绮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往他和士庸所在的自雨亭走,而是远远地探头眺望一眼,发现他们还在谈事情,便不打扰,又安分守己的缩回去。   驸马还换了身衣服。   或许是之前那套脏了吧。   黑发搭在粉白衣衫上边,于转身时一道扬起俏皮的弧度,掩印翠绿树影之间。   人走了。   元观蕴才转头,朝那地方看去。   旁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士庸会心一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过去,他总觉得公主与驸马亲近归亲近,彼此之间总是少了几分火花,与其说夫妻,更像是家人。   倒也不是不好。   只是年纪轻轻的新婚夫妻,若是没有一二含情脉脉、欲语还羞的体验,便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就是除了情窦初开的模样,看上去还有几分别扭。   他含笑:“公主似有心事?”   元观蕴望向他。   “都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士庸道,“我虽不才,也年长几岁,公主若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元观蕴敛眸,又抬眸。   如果此事想要向周围人求助,放眼望去,除了黑娘外,也只有士庸了。   但黑娘毕竟是女性,而且远在宫中。   似乎只有一个选择了。   元观蕴被士庸说服了。   他挺直背,合拢腿,两只手也自然垂放在膝上。   如此认真?   看着那比上课时还端正的姿势,士庸微微哑然。本有些许调侃的他,开始暗觉奇怪了。   “我对驸马……”元观蕴难以启齿,“可能有不轨之心。”   “?”好直接。士庸有点懵,他下意识说,“人伦天理,夫妻自然,不轨在何?”   元观蕴看了士庸一眼,又撇开眼。   夫子不知道。   夫子当然不知道。   因为他是个假公主,所以本来的天理和自然,就既不天理,也不自然。   “这件事也不应该发生。”   这不对。   “我不应该对驸马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不对。   “公主……”士庸沉默许久,“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元观蕴不答。   “公主不喜欢驸马?”士庸只能猜。   “不,我喜欢。”元观蕴很快答。   “公主既然喜欢驸马,你们又本有名分……”士庸想来想去,想不出阻碍,也只能如此推测,“公主觉得前路危险,不能耽于情爱,所以?”   可是现在就断情绝爱,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缺失了关键信息的士庸只能暗自发懵。   但合格的谋士,就得解决主公的问题。   士庸见元观蕴不愿意说,也只能再道:   “若这就是公主的困扰,公主想要如何解决,不再喜欢驸马吗?”   “不。喜欢并不是阻碍,喜欢没有问题。”元观蕴思路清晰。   “就是,能不能,”他思考片刻,“喜欢得不要这么激烈?” 第54章 尹问绮心都酥了。   其时已是一地霜色如练。月亮像个黄灯笼,高高的,亮亮的,挂在天空上。   忙了一天的尹问绮好不容易回到屋内,却没有看见公主,向左右一打听,才知道公主还在演武场。   他也不要人跟,连灯笼都不用,就着月色,往那地方去。   才到演武场的院门口,还没见着人,就听见一阵拖泥带水的“哒哒”马蹄声。待再分花拂叶,往前两步后,便见白日里还意气风发,矜持昂首的神光,似已疲乏不堪了,马嘴微张,半截舌头吐露在外,正呼哧呼哧喘着气。那一身灿灿然的皮毛,更不必说,早被水浸过似的。   还怪有光泽的。   他以欣赏的目光看着神光。   怎么看怎么衬公主。   他又以欣赏的目光看公主。   只见那马背上人,腰背直挺,捻箭搭弓,衣袖滑落,一截苍白劲腕露在月色,比霜更冷。   “咄——”   一声犹在耳,白虹似的箭已经贯穿前方草垛,去势不止,复又扎入其后院墙之中。   “啪啪啪啪!”   尹问绮迅速鼓掌,大声叫好。   于是那马背上人,侧眸回首,眼尾微弯。   “驸马?”   月色清如波,公主倾城貌。   有时真为自己卓然的眼光而陶醉啊!   他抿抿弯起的嘴角,走上前说:“这么晚了,怎么公主还不休息?”   元观蕴从马背上下来,收了弓、箭,牵着已闭上眼睛想站着睡觉的神光,似漫不经心:“一些夫子留的功课。”   尹问绮蹙下眉:“夫子留下的功课是不是太多了?”   “……倒也不是。”元观蕴停顿片刻,“只是今日白天在其他事情上多花费了些许时间。”   功课云云,是借口,也不算借口。   士庸不愧为人师表,在知道元观蕴确切的困扰后,很快给出指导。他有着所有老师都拥有的质朴观念。   孩子想法多,功课不够多。   他给元观蕴安排了更多的功课,并建议元观蕴适当运动,消耗精力。   元观蕴亦觉有道理,便在入夜之后,在演武场练到现在。   也算有用吧。   有用吗?   他觉得还算有用的。   驸马在旁边叽叽喳喳。   两人隔着神光走。   走着走着,手里的缰绳被驸马拿过去了,神光被挤到一边,他和驸马一同走着。   “……有点热。”   元观蕴无意识抱怨一句。   “热吗?”尹问绮纳闷。   四月的天,确实也没有那么冷了,但太阳落下,晚风一吹,丝丝缕缕的料峭春寒,也还在。他现在都还穿着夹衣。   “嗯,有点热。”元观蕴直视前路,说。   尹问绮想了想,虽然他不觉得热,但公主才练完了箭,身体活动开来后,热也正常。没看神光都累成那样了?   但他也没带扇子。   这可难不倒他。   他左右一望,挑了片好看的大叶子折下来,权且做了把风雅之扇,拿在手里,对着元观蕴缓缓扇着。   风泛起。   牵动鬓边发丝微扬。   元观蕴飞速地看了尹问绮一眼,并在对方没发现之前挪开,继续向前看。   他们是并排走着的。但肩没有挨着肩,手没有碰着手,中间还是有些间隔的。   游荡的风,好像将他们两人最后的一点间隔,也勾连起来。   属于对方的气息,就在咫尺间。   ……热。   一路回了寝房,等先后梳洗完毕再出来,尹问绮发现公主先睡了,似乎是真累了,连素来不怎么放下的床上帘帐,都垂放下来。   尹问绮也有点累。那是从昨天积累到今天的疲倦。他软软瘫在舒服的榻上,打着哈欠,嗅着室内燃起的幽幽的助眠香薰,放任意识逐渐沉浮混沌。   只是在半梦半醒的沉浮之间,他的大脑忽而闪过一道灵光。   怎么觉得今日,公主好像有点回避我的眼神?   有吗?   他想到白日里,公主追着看他脸的样子。   又想到方才路上给公主扇风,公主视线落在自己脸颊时带来的茸茸触觉。   嗯,没有。   今天也是毫无瑕疵的一天。   尹问绮放心睡了。   只是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意外地做了个梦。   梦中他置身寝房之中,周围不见公主的身影,他起身正待寻找公主,衣摆突然带起了一团雪白。   那雪团子原本似在睡觉,被这么一惊动,竖起了单边耳朵,又侧头看他一眼。   半张脸还埋在毛茸茸中,半张脸露出来。   同色的胡须,粉嫩的鼻尖,琉璃色的眼睛。   尹问绮自觉自己不算很爱猫的那类人。   但也不知为何,在梦中看见了这只狸奴,心顿时就化了一半。前一刻还想找公主,后一刻也忘记了。   他立时弯下腰,将这白猫抱进怀中。   猫儿倒不小,像是个婴孩那么大,抱在怀里,也有沉沉几分重量。   他夹着声音:   “咪咪,你叫什么啊?打哪儿来的?你有主人吗?”   虽在梦中,但尹问绮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中,而且他意外地发现自己逻辑清楚。   至少此刻,他就逻辑清楚地想:   咪咪不会说话,没有回答我主人的问题,那就说明它没有主人。   没有主人就是野猫。   野猫跑进院子里就是家猫。   家猫就是我家的猫。   我家的猫!   他开心得恨不能拉着猫咪来跳舞。   不过这只猫咪性格很是沉稳。   被尹问绮抱入怀中后,它又把脑袋埋进毛发之中,不论尹问绮如何把玩它,它都四平八稳,安之若素。   片刻后,尹问绮算是良心发现,觉得不能太过打扰咪咪的休息,于是恋恋不舍收回作怪的手,姑且把注意力放在别处。   这时他突又感觉出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立刻回头。   猫还在膝上安安稳稳地睡着。   只有白色毛发,在空中微微抖动。   尹问绮噗嗤一下笑出声。   原来是在和他玩“你看我,我看你,你看不见我看你”的游戏?   他再度将那猫环起,亲亲抱抱捏捏吸吸。   就是玩着玩着,他到底发现了几分不对劲。   这只猫咪雪白微卷的皮毛中,有规律的黑色纹路。它基本无声,若是出声,也不是“喵喵”的叫,而是低沉的“呜”一声。   尹问绮突然产生了一点疑惑。   这真的是猫吗?   怎么感觉更像是……幼虎?   正当他想把膝上动物放到一旁,再好好看看的时候,那动物突然抬起它的脑袋,将脸轻轻靠上他的掌心。   一团柔软温热。   潮湿的呼吸喷洒在他掌心,心跳牵动皮毛一起一伏,与他脉搏交相共振。   尹问绮心都酥了。哪还记得什么警觉迷惑。   再度埋首进去,蹭。蹭蹭蹭蹭蹭。   管它是猫还是虎。   都被我抓到了!   .   这日皇帝的书房来了位娇客。   也未见通传,只听一声急急叫唤:“父皇!父皇!”   声音还曳在空中呢,头戴金冠、身着珍珠衫的熙河公主已经跑进了书房。她的旁边,是许承福哎呦哎呦的叫唤:   “公主,您慢点,让咱家先与陛下说一声——”   说是这样说,动作间倒未真正相拦。   宫中大家都知道,熙河公主最为受宠,陛下也从未以宫中礼法约束熙河公主。   有时御花园间,陛下、郑贵妃、熙河公主在一处,女儿抱怨父亲,郑妃调笑陛下,陛下还得赔礼道歉,亲昵宛若民间布衣夫妻。相形而言,帝后之间的相处,就过于板正,虽合礼节,却似无甚感情。   故而宫中总有些不着四六的流言,说郑贵妃有宠有子,当皇后的日子,并不太远。   也未知皇后如何想的,反正,皇后、郑妃,素日也不常相见。   紫宸殿内,对于熙河的闯入,皇帝果然没有生气,只是摆摆手,示意许承福不必追,再看向熙河:“今日怎么有闲过来?”   “来向您讨个赏。”熙河行了个礼,笑脸盈盈。   “这一天天的,属你事多。”皇帝按了折子,无奈道,口风却像是已经许了,“要什么?看中了什么番邦进贡之物?还是钱不够花了?可以补贴你一点,但食邑不能现在加,也无甚由头,平白惹出物议,没得心烦。等你出嫁了,给你做添妆。”   “这次要的不是这些。”   “那要什么?”   “宫中纵马特权。”   “不可。”   “父皇——”熙河公主拖长声音,抱着皇帝的手臂摇摆道,“她可,为何我不可?”   皇帝笑答:“你又为何非要与她比较?”   “我自出生起,还从未输过他人。”熙河公主理所当然道。   “你在宫中,不是也能坐软轿吗?”皇帝说。   “软轿哪有骑马风光?”   熙河虽然骄纵,脑子却也不坏。知道宫中乘坐软轿之权,不过意味着宫内妇人之宠,但宫中纵马特权,却是拥有了外朝的力量,拥有了宠爱之后的权势。   再加上纵马之人,她的皇妹却月公主,确实在外廷行走办案。   难免,一经知晓,心心念念。   皇帝被晃得头晕眼花,更兼那珍珠衫子上的珍珠相撞,噼里啪啦地响,实在嘈杂。   他忙一手止住熙河,一手按住脑袋:“头疾犯了……承福,许承福!赶紧将之前煎好的药拿来,朕要喝了去歇歇!”   说罢,便急急起身,避入后边。   熙河可以对皇帝撒娇卖泼,但做女儿的总不好随便闯入父亲的内室。   当皇帝机智地往后一避,熙河公主也只能咬下牙,跺跺脚,转身走了。   出了紫宸殿的门,随行女官正等在一旁,软轿也在旁边备好。   旁边还侍立着一位收拾得干净整洁、帽檐上簪朵花的小太监,微微弓着腰,露着谄媚的笑容,伸出手来欲要扶公主上轿。   她细眉一竖,叱道:“见到本公主,也不知道退避?身上一股怪味!作死的家伙,拖下去打死。”   那小太监笑容还在,脸色却刷地白了,堪堪张口:“公主饶命——”   才嚷上两声,送了药进去又出来的许承福,已经皱眉道:“咋咋呼呼些什么?扰了陛下与公主的清净!”   也不用他多吩咐。   早在熙河公主发话的时候,左右的侍卫已经将人拿下。如今见内宫大总管语气里也无阻止之意,便把人嘴一堵,直接拖下去。   许承福换了副笑脸对熙河公主,呵腰道:“不值当为这些不长眼的小东西生气,公主慢走。陛下确实有些累,如今已经喝了药,上床歇着了。歇之前,还吩咐咱家把内库里那串东海明珠找出来送到栖鸾宫中。那可是个好东西,之前皇后娘娘本想寻些珠子做头冠,寻到了这串明珠,但看其个个如龙眼大小,无有瑕疵,硬是没有舍得拆开来……”   熙河公主心底堵着的那口气,出了点。她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上了软轿,算是离去了。   背后,许承福直起腰来。   这位宫内实权人物,帝王心腹,望着熙河公主离去的背影,也在内心想道:   可算是打发走了。   这一天天的,越来越难应付了。   刚刚将小太监拖下去的侍卫再回来请示:“那太监?”   许承福手腕上串着一串高僧坐化后的舍利子,舍利子雕成佛陀头像,专为辟邪。他摸着舍利子,念了一声佛,慈悲道:“给他念段往生经。虽然想往上爬,也切记,下辈子避着熙河公主点。”   软轿晃晃悠悠前行着。   过往熙河坐在软轿上,望着站在软轿下的灵璧公主、乃至其余嫔妃,心里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现在没有了。现在,她坐在软轿上,心里想着的,却不再是那些站在地上的人,而是骑在马上的元观蕴。   那确实是好一副尊荣。   之前产生于灵璧公主脑海中的印象,同样出现在熙河公主脑海中。   灵璧公主只是歆羡,熙河公主却需要得到。   这么好的东西,区区一个掖庭公主、南国余孽,配吗?   这次父皇没有直接应允她,也好。   熙河公主暗自思量着。   她也确实过于着急了。   虽是尊荣,二人都有,也落个平平无奇,不外如是。   还是先设法,使元观蕴失去这份特殊,再水到渠成,将其拿来。   独一无二,方才衬她。   软轿经过宫中湖泊。   粼粼碎光晃上熙河公主的脸,她转脸向轿外看去。   只见天暖花开,惠风和畅,莺飞燕舞,一派春日生发的宁和之景。   然而,软轿中的熙河公主盯着那湖,突而低咒出声:   “贱婢,当年怎么没有将她淹死?” 第55章 【微调】父皇,我不是故意的……   珈蓝寺查了、净思死了、秦十三母亲安了人暗中观察。   线索暂时只到这里,但案子还是要查。   这条线暂时查不下去了,那就换一条线,比如,各家直接参与花车布置与游行的人员。   “不知公主要从哪家开始查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弓典于座位上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别说提出些建议了,便是视线,都不敢往元观蕴那多瞟一下,一副生怕被点到了名,要他说说想法的样子。   也是人之常情。   看看这九辆花车背后的主人:   太子、熙河公主、端木氏、郑氏、卫氏、崔氏、虞尚书,以及尹家。   端朝首富尹家,在这群人中间,也不过是个滥竽充数的;余下的,说是将端朝最有权势的那圈一网打尽了,也不为过。   谁都得罪不起。若是平时,谁动动手指,都能叫他灰飞。   元观蕴一时沉思。   弓典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说话:“不如从虞尚书开始?”   元观蕴抬抬眼。   弓典委婉道:“虞尚书性格好,能容人。”   元观蕴见过虞汝晦。   先是在浴佛节上,太子对其执礼甚恭;接着是刺杀事后,众人回到朝会大殿,虞汝晦提议处置京兆尹卫处玄。   当日观朝中众人神色,大约无不觉得虞汝晦“尖酸刻薄,大失体统”,没想到到了弓典这里,评价却成了“性格好、能容人”。   虞汝晦确实会配合调查,别的不说,那日大殿之上,虞汝晦已经很明确地表示出“支持调查、从重处理”的态度了。   元观蕴思量过后,否决了。   “虞尚书配合调查后,其余人呢?问题依然在。”   其余五望、皇室子弟,难道会看虞尚书的脸面?若非有皇帝的恩遇与回护,寒门出身的虞汝晦,也早被排挤出皇都了。   “那?”弓典问。   元观蕴也已经有了想法。   “从皇族中开始。从……”   皇族中的两辆花车,一辆属于太子,一辆属于熙河公主。   刺客乃是自太子花车中射出的那一箭。太子受此牵连,如今已经被幽禁东宫,似有失去皇帝宠爱的风险。调查太子与调查虞汝晦差不多,属于按规定都得调查,但调查之后,其余难啃的骨头依然难啃。   所以,最先调查、用来打开局面的人选,得是……   “皇姐,熙河公主。”元观蕴道。   既是皇族中人、又有五望血脉的端朝最尊贵公主。   .   元观蕴与熙河公主打过交道。   同在一座宫廷内长大,又是血脉亲人,打过交道不稀奇,没有打过交道才奇怪。   只是那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和元无忧的血经一样久远。   记忆里应该是个春天吧?   那时候母亲还健在,也得宠,皇帝时常来他们的宫殿中小坐。   然而母亲永远没有宠妃的傲慢,而像是一朵静静开放的、属于夜色的昙花,平日里也只是看看书,绣绣花,再教他们识点字,打发打发时间。对他们最多的叮嘱,也不是课业上的期许,而是:   “不要争先,不要调皮,谦和有礼。”   他和他的伙伴听完了,答应了。   伙伴是真的答应。   他是假的答应。   不过他们通常形影不离,所以大多数时间里,他被带着,也能勉强做到母亲的叮咛。   那次他们分开了。   明明是一起从母亲宫殿中出来的,说好的要去湖边树上看那窝刚破壳的小鸟,后来为什么分开,已经忘记了。   毕竟小孩儿性情浮躁,甚至能被一片从树上飘下的叶子吸引注意力。   他隐约记得……   是蹴鞠吧。他好像是追着蹴鞠走的。   后来,当蹴鞠的魔力消失,他记起自己的伙伴,再回到原地,却发现,半个皇宫的人都来了。   母亲在。   郑妃与熙河在。   皇帝也在。   他们,还有他们带着的宫人,将皇宫湖泊的岸边,塞得满满当当。   伙伴全身湿透,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瑟瑟发抖。他远远站着,听见伙伴在哭,哭声比刚刚出壳的小鸟还微弱。   他听了一会,弄清楚了:   他走之后没有多久,熙河公主就来了。然后在岸边的伙伴就落水了。   郑妃的嗓子出了名的好。宫中人常说,便是郑妃骂人,也如黄鹂啾鸣。但那时,郑妃的声音穿透宫人的环绕,传进他耳朵之际,他只觉得声音极其尖刻。就像她那长长的,涂了大红蔻丹的指甲一样尖刻。   只听郑妃道:“还好没出事,都是宫人不尽心的错。我罚了熙河的宫人,妹妹也记得罚自己身旁的宫人,否则他们便更不精心照料了。”   母亲紧紧搂着怀中湿透的小身子,脸色泛着湖水一样的青。   皇帝叹了口气,温言抚慰母亲,又斥责了熙河公主的那些宫人,也浅浅说了熙河公主一句:   “湖水凶险,日后少在此处玩耍。”   或许在场的任何一个宫人谁都知道,他的伙伴就是被熙河推下去的。   但金口玉言,盖棺定论。   母亲接受了。她没有争辩,抱着伙伴,准备离开。   而熙河公主还在笑。   郑妃尚且矫饰一二。她连矫饰都不矫饰。   她直白的、恶劣地笑道:“不小心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真小气!”   现在回想,他那时或许真的初生之犊不畏虎,竟分外勇敢。   他无声无息,来到熙河公主身后,不言不语,只是将人一把抱住,然后一同栽入水中。   他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的人,反而能够由着恐惧,尽情地将另外一人,拖入水底。   他们当然没有死。   岸边有着数不尽的宫人。   无数的宫人下饺子一样跳入湖中,千双手臂做成的船将他们托举起来,救回岸上。   从水里上来以后,熙河公主眼里的狠毒如同摔碎了的镜子一样,再也拼凑不起来,只剩一片片大大小小交错滋生的惊惧与恐慌。   她的脸上不再出现笑容,她开始哇哇大哭。   郑贵妃吓死了,再也没有刚才敷衍母亲、维护女儿的高高在上,抱着熙河公主,绷不住地跟着哭起来。   而他身旁没有人。   母亲也惊呆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脸上失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他浑身湿淋淋的,衣服像铁胄一样重。他的视线依次看过郑妃、熙河,母亲、伙伴,最后看向望过来的皇帝。   他说:“父皇,我不是故意的。”   他眨下眼:“我是……只是,没站稳,不小心。皇姐大度,不会和我计较的吧?”   不知道记忆是否出了错,是否在这些年中,被他人为地添加进了一些细节与理解。   他记得皇帝的脸上,无奈与头疼消失了。   皇帝神色复杂。   与听见他看一遍便能将《心经》背下时,一样的复杂。   皇宫大殿的琉璃瓦,无论看几次,都觉其上迸溅出的光如万千毫针,刺眼刺心;正如那长长长长的朱漆宫墙,打着转儿,走不到头。   元观蕴带人进了宫。   进宫之际,按照规矩,将待会调查诸事,一面遣人知会皇帝,一面遣人知会熙河公主。   出门的时候,驸马还想跟着。   不过他以要入宫而婉拒了。   也不知驸马是如何想的?或许是觉得他要去见黑娘有私房话说,或许是觉得皇室威仪,他一个商贾跟去也战战兢兢;总之,驸马虽然面色有点失落,但还是很大方乖巧地停下脚步,目送他离去。   他不打算去见黑娘。   也许最近都不去见黑娘,反而对黑娘好些。   同样的道理。   今日入宫不带驸马,也对驸马好些。   如此往前走不过一会,便有栖鸾宫的宫人过来,将他带往熙河公主处。   熙河公主没有在栖鸾宫中。   宫人将他一路带到了皇宫湖畔。   正是好时节,湖面如镜,时而伴风微皱,岸边枝繁叶茂、姹紫嫣红的花树,便是这如镜之湖的新妆。   还隔着十数歩的时候,宫中侍卫上来,示意弓典等人在此止步。   就算素日里未尝与熙河公主照面,熙河公主的威名在这皇都之中,也是无人不晓。   弓典等人不敢再上前,均看向元观蕴。   元观蕴无可无不可,也没让他们为难,自己只身向前,一路走到湖畔树荫下。   那里摆了一方软榻,熙河公主斜倚在靠枕上,旁边自有人不厌精细地服侍着。   “见过皇姐。”元观蕴说,“许久不见,皇姐安好?”   “确实许久没见了。”熙河公主乜斜一眼,“小猫儿小狗儿穿上好衣服,也显得堂堂正正起来了。”   “之前已遣人来说,此番为了父皇遇刺一案,需要皇姐身旁负责花车的人配合调查。皇姐将人交于我即可。”元观蕴单刀直入。   熙河公主先是不语,只是摇动团扇。那绣了满面凤尾的扇子晃啊晃,她噗嗤笑出声来:“明月奴,人靠衣装马靠鞍,而今你也敢如此说话了,倒是不见小时候那哭都不敢大声哭的怯懦模样了。”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元观蕴,“我与皇姐也经年未见。”   他们的交集,止于当年湖畔。   后来不久,母亲谢世,他与黑娘进了掖庭,确实也再未有过与熙河公主的直接交集。   尊贵的大公主,是不屑踏足满塞奴婢的掖庭的。   失了怙恃,碾落成泥的却月公主——当然也不再值得熙河公主正眼相待。   “若以此话计较,皇姐不知如今的我是何等模样,也很正常。”元观蕴说,“皇姐想要叙旧的话,来日再约。今日我只为公干而来。”   “牙尖嘴利。”熙河冷笑一声,“来公干……你想要人?人我确实有,如果你要——去湖里找吧!”   只听她这一声落下。   大树背后推出几个人来,这些人俱是双手双脚被绳索所缚,绳索末端还坠有一块不小的石头。侍卫们将那些人推搡到湖岸边,接着,将人抱起,重重的,投入水中!   “噗通——”   连声水响。   碧波翻起浪涛,如同巨口,将挣扎沉浮的一口口吞吃。   元观蕴未动。   他先看向湖中,接着,凝神看了熙河公主一眼。   值守在熙河公主身旁的侍卫长,不觉握紧腰侧佩刀,几乎要走上前来。   如今却月公主风头正盛,名声都传进宫中了。侍卫长也听闻过,不算是弱质纤纤的闺中女儿。   只是进宫不可带兵刃。   却月公主站在这里,身量虽高,身形却十分轻薄,两手空空,只有簪环在身,实在不见有什么威胁之处。   还是那双眼睛吧。   侍卫长心中微突。   元观蕴只知自己看着皇宫的琉璃瓦刺目刺心,却不知别人看着他琉璃色的瞳孔,有时也会恍然产生了与他相同的感觉:   那双浅色的眼睛啊,盯着人时,真如被野兽盯上时,叫人不安。   那眼珠轻轻一转。   仿佛野兽蠢蠢将要噬人……   侍卫长再也忍耐不住,大步走到熙河公主身旁,腰侧佩刀磕碰一声。   可熙河公主却似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她在笑。   张狂恣意的笑。   她若是在知道元观蕴要进来询问提审她的人时,因不悦元观蕴而直接将人弄死,随意报个失踪,也未有人能说什么。   但她偏不。   她就要将人直接当着却月的面弄死。   骄狂又残忍的熙河公主,欣赏着他人无能为力的模样——你奈我何?   “等等、等等!大公主、二公主,您两位别急,先等等咱家!咱家带了陛下口谕来!”   伴着一道熟悉的、远远急急传来的声音,湖畔众人朝那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年轻健壮的太监正将大内总管许承福负于背上,疾步往这里跑来。   等那太监到了湖畔,将他放下,他站定,擦擦一脸油汗,吁出一口气来。   紧赶慢赶,算是赶上了。   这一路可把他的老命颠掉了半条。   他笑眯眯的冲熙河公主行了个礼,问了熙河公主好,又夸熙河公主今日的装扮十分入时,而后清咳一声,对元观蕴说:“却月公主,陛下现下要见你,跟咱家走吧!”   熙河公主冷瞧着许承福,嘴唇动了动,似乎骂了一声。   “老货。”   许承福佯装不知,只维持着一脸亲切眯眯笑。   “好,劳烦带路。”   元观蕴颔首,神情无波答应了。   许承福便带着元观蕴一行,往皇帝处去。只是到了紫宸殿之外,也没有见到皇帝,倒是站了一排太监,手上捧着御赐之物,是些首饰布匹之类的东西。   伴着这些东西,还有一句话,也是由许承福这大珰转达。   “陛下还在朝会上,就不见公主了。陛下说,他相信熙河公主的人不会参与谋逆刺杀,熙河公主那里就到此为止吧。”   “儿臣遵命。”元观蕴答。   他也未有不忿。   他来宫中,是为了皇帝的吩咐,不是为了和熙河公主对抗、争锋。现在既然皇帝有新的意志,他遵守便罢了。   至于皇帝为了抚慰而赐下的东西,他也只随意看了眼。   没有驸马放在公主府中的首饰精致。唯独值得说上一二的,也就个“宫廷内造”了。   给萝娘戴着玩玩吧。 第56章 骄阳犹在,竟也不挡月色?……   等朝会结束,回了兰台的御使大夫郑鲲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宫内传出来的,先进了郑府,在里头绕了一圈,再转递到他手上。   他与宫中郑贵妃并非同一祖父,但谱系也十分亲近,论起来,熙河公主也要叫他一声从叔。不过公主常居深宫,偶尔出门,也是回自家那房看看,他过往也无甚与熙河公主打交道的机会。   如今得了这纸条,还颇为纳罕,再将纸条展开一看,四字而已:   “解决却月。”   郑鲲在主位上坐下。   御使大夫乃是兰台主官,掌管整个兰台所有御史。   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是因为熙河公主的要求麻烦,而是因为熙河公主正儿八经地传出纸条,事情拜托到他这从叔身上,为的却是这么一件小事。这让他产生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不悦。   却月公主,南楚公主所出,陛下二女。   过往实未曾听闻这位公主的名字,直到浴佛节遇刺之后,凭借救驾之功,又主理刺杀一案,方才一举跃入众人视线。   帝王近来对其确实恩遇。   依郑鲲之想,既然帝王现在恩遇正荣,那么很不必要和却月公主直接起冲突。   放一点时间去。   等差不多时间,等这案子没有进展,亦或者陛下也查得累了,却月公主也就随之自然地从台前到幕后,被打回原形了,何必斤斤计较,着急一时?   但他又看了看纸条。   算了。主支难得开口。   反正帝王恩遇,瞬息可变。   “着人跟着却月公主,把她的事情事无巨细报上来。”郑鲲对身旁人吩咐道。   他说话的时候,正有一位侍御史拿着公文走进来。   那侍御史听得此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神色自若地将手中的公文放下便离去了。   这时已经是上午下值的时间,那侍御史交完了公文,便出了兰台,准备回家吃饭。   他的家也不远,反正中午走走路上下班,稍微走快一些也不赶着。   其实原本的屋子同兰台更近,只是家中嫁女,要备厚厚的嫁妆,没奈何,把原本的屋子卖了,得了钱后,买了远些小些的这一家。   他已经走进了自家小院。   屋子不大,三四间房,院子也小小的,但有一颗柿子树,树下有块小小的菜地,旁边还架上篱笆,这便解决了日常实用的蔬菜,对了,角落还挨挨挤挤的放下一口水缸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幸而那买家——尹驸马家,给了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多不少的钱,否则便是如今这样的屋子,也买不到。   没错,真是事有凑巧,听见郑鲲吩咐的侍御史,正是之前将房子卖给尹问绮的周御史。   才进院子,周御史就听见院中水缸传来“噗通”、“噗通”的响声,再循声看去,里头竟养着两条新鲜鲥鱼。   他舌尖一动,口中生津,一时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可看了又看,看它的头,看它的身,看它游动摇摆的模样,还真是鲥鱼!他不禁唤了一声:“阿芙,这美鱼哪儿来的?”   门帘掀起,出来的不是妻子阿芙,是周御史的老母。只见老母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剥好了的豆角。   她哎一声:“是你那朋友打发家仆送来的。说是今日运气好,大早上的碰见了卖鱼的商人,见新鲜就买了下来,买多了,送我们两条。我给他回了我们自家种的菜。这两条鱼,你是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周御史平日无甚爱好,唯独贪些河鲜海鲜,日常不太愿意亏了自己的嘴。   如今两条活蹦乱跳的鲥鱼出现眼前,他对其的垂涎,便如刚刚那声“美鱼”一样,昭然若揭。   他咳嗽一声:“中午吃!鱼离了水土,死的快,若放久了活不成了,要痛刹我也!对了,这鱼做时,鱼鳞千万别刮!”   “什么怪鱼怪吃法?”   母亲抱怨一声,把豆角倒出来,直接拿篮子网了那两条鱼进厨房。   鱼做得快,等周御史脱了外袍,洗把脸和手,再坐到桌子前时,所有的菜都上齐了。那两条鲥鱼,也摆在了周御史的面前。   一家人开始吃饭。   周御史脸上露个笑影,那筷子夹一块鱼肉,送入嘴中。   耳旁,老母与妻子正在说话。   他家一向如此,小门小户的,平日里各有各的事情做,等吃饭了凑在一起,就喜欢说说闲话。   “可则的这位朋友真不错,两三个月来,送了好多趟东西了。今天这鱼也怪新鲜的,平日我还没见过这种鱼呢。”母亲说。   “嗯,上回房子也是托那朋友,才卖了个好价钱。”妻子阿芙回道。   “那是。可则,什么时候叫你朋友来家中吃饭?”母亲又问。   鲜美鱼肉吃进嘴里,一根鱼刺却卡在喉咙。   周可则咳嗽两声。   母亲与妻子见识有限,当时卖房,虽奇怪得了超出预想的许多银钱,却只以为是那“朋友”交际广泛,故而能将他们的房子卖给了冤大头尹驸马,不知这朋友其实就是那冤大头尹驸马。   更不知道,后来那“朋友”变成“朋友”,频频送些蔬果鱼肉来,是因为他曾经因缘际会,替却月公主告了其家刁奴一状。   当然更更不知道,她们以为的些许新鲜讨巧的山货海货,不少都是从南方那里送来的,在当地或许唾手可得,可一经转运到皇都,便不知要靡费几何了。   最初几次周可则是安心收下的。   因为他帮了却月公主一把。他既不收金银,又不纳珍宝,拿点吃的怎么了?他就是不吃,尹家、公主府不需要吃吗?尹驸马也不是特意跑到岭南去为他取荔枝,只是把已有的捎带送他一些而已。   后来事情就有些不对了。   因为尹驸马好像把送他点吃的当成了常规操作,一旬里能送上两三次。一些生疏的亲戚,都没这频率。不怪最近老母与妻子口中频频出现这位朋友,还想把朋友邀请到家中吃饭。   周可则犹豫过要不要拒绝。   但拒绝好似也无由头。   一来,人家只是送点食物,正儿八经的严词拒绝,是想要割袍断义吗?……也不至此,他们也从未有过义结金兰。   二来,人家送的东西……真好吃。   就好比这鲥鱼,连鳞片也入口既化。   鲥鱼鲜美,奈何鲥鱼多刺啊!   这刺扎在喉中,有点哽。   周可则默了默,咽了口唾沫,还是感觉刺扎在喉咙中有点难受。   他咳嗽着说:“阿芙,给我点纸笔。”   阿芙疑道:“又想起了什么公务要现在记着?”说着,却放下筷子,起了身,替丈夫拿来纸笔。   一切都是因缘际会!   周可则弃了右手不用,以左手执笔,用不同于往常的字体,写了一行字。   “御史大夫着人观察却月公主,似有弹劾之意。”   写罢,吹吹墨迹,等其干了,便将纸团团起,袖进衣袖之中,往外走了几步,挑一个不眼熟的小孩,给了两文钱并那张纸团,交代他丢进却月公主府中。   办完这件事,他回到家中,继续吃鱼。   家人也未对他的行为感到诧异,他公事上的东西,她们不爱询问。席间的话题已经转向了别处,母亲抱怨米价又涨了,妻子说晚上刺绣费灯油。   他举起筷子,再次吃鱼。   这次吃来,鱼刺也化入肉中,美滋滋。   .   伫立在皇宫大院的,那朱漆的宫墙还是长长地望不到尽头。   今日元观蕴入宫并没有骑马,于是众人只在宫墙底下,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这路干走着也无聊,弓典开口说话。   “此次进宫,也算既如了人意,也如圣意。”   他的心情很不错。   元观蕴发现,不只是他,包括其余卫兵,心情都很不错,不同于之前进来时候的严肃,现在他们的脸上居然有了笑影。   “既如人意,也如圣意?”元观蕴诧异问。   “不错。”弓典清醒理智说,“熙河公主之骄狂,也不需赘叙了。公主之前说入宫从熙河公主开始查起,我心里并不情愿。只怕公主在熙河公主这里折戟沉沙。但未想到公主在熙河公主面前也能维持体面……”   说道这里,他犹疑地停顿了下。   当时湖畔,弓典等人被先行叫停,不能过去。所站位置距离元观蕴与熙河公主有些远。   但他心细如发,自然不会忽略熙河公主的侍卫长手握佩刀,欲要前行的架势。会做出那样防备的姿态,显然是感觉到了不一般的威胁。   正因如此,他方才觉得,在刚才的那一场对峙之下,其实元观蕴并未落熙河公主太多下风。   也不独他这样想,身后那些卫兵的想法,弓典也尽知:   他们的上司,却月公主,和全皇宫都要退避三舍的熙河公主面对面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后却全须全尾的离开了——不止自己全须全尾,还连带着他们也全须全尾,如何不令人精神振奋?如何不叫人笑逐颜开?   不过……   刚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弓典跟着元观蕴团团转的过着场,心思一时没有放得太深。   如今在这宫墙下漫步,周围没了熙河也没了许承福,他也有余裕耐下心神思量着:   熙河公主侍卫长的反应,是在许承福过来之前。如果当时许承福不及时出现,他的这位公主上司,会做什么?   应该不会做什么吧。   也做不了什么……吧?须知,他们入宫交了兵刃,如今都手无寸铁。   弓典半放心、半怀疑地想着,长长的朱漆宫墙到底走到了头。他们在宫门处拿回兵刃。   弓典与其他卫队一样,都是佩刀。   卫队的刀都是制式的,弓典的则是自己花钱找人打造的。   至于元观蕴,他什么有没有。   今日入宫,他既没有带神光,也没有带追月弓,明明来之前就知道肯定有一场硬仗,却这么两手空空的来了。   到底是深知皇帝会选择帮助她,还是其本身能够临危不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弓典不免又深想了想。   他再次感慨,在这样的人手下干活,划水真的好难,连每日下职酒后骂上司的余兴都没有了。   见微知著,他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将却月公主给得罪死了。   他情知自己今日表现不好,如今接过了兵刃,便玩笑似地将这柄刀出了鞘,展示给元观蕴看。   “熙河公主实在势大,微臣颤颤栗栗,不敢造次。但若下回还遇到其他危险,臣便执此刀挡在公主面前。”   阳光落在刀身上,刀光如一泓秋水轻轻一晃。   元观蕴眯了眯眼:“看着是柄好刀。”   弓典摇头叹息:“确实花了不少银钱。可惜皇都治安还是太好,打造出来后,一直也未尝试过。实在是用不上。”   他虽然嘴上说着没试刀、用不上,但看这柄刀刀身光亮,刀锋冷冽的模样,平日里也一直精心保养过着。   他们又往宫外走了一段。   接着弓典又问:“公主,时间尚早,我们现在去何处?”他看看那些跟在身后的陛下御赐之物,“得先把这些妥善安置了。”   “去郑国公府。”   元观蕴回答,并指派两个兵士,让他们将皇帝赏赐送回尹府,给驸马亲人。   “去?”   “嗯。”   “公国?”   “郑国公府。”   “郑公?”   元观蕴终于正眼看了看弓典。   没发现这人还有颠倒漏字的毛病。   弓典过往确实没这毛病。直到现在,听到那“郑国公府”四个字,才突发恶疾。   郑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主事,乃是郑贵妃的哥哥,熙河公主的舅舅,如今带兵镇守太原的赵国公,只是五望郑氏之威名,远大于皇帝的封号“赵”,因而大家习惯于叫赵国公府为“郑国公府”。   郑国公府的大门颇具威仪。   大门两侧侍立守卫的,并非寻常可见的石狮子,而是两只貔貅。   所谓单角天禄,双角辟邪,这两只单角貔貅威风凛凛地蹲坐在郑国公府的大门,张开大口,口含金珠,大约也含着五望郑氏的绵延福泽,亨通官运,显赫门第。   直到众人已经站在此地了,弓典的面上还有几分滞后的空白,难得这素日精明强干的人,露出这等滑稽的表情来。   “公主,我们真要进去?”   “嗯。”   “郑国公府确实得来。”弓典不死心地劝解道,“但今时今日来,就将熙河公主得罪死了。”   元观蕴其实是有些诧异的。   他原本是觉得弓典聪明清醒的,但现在却发现,弓典聪不聪明两说,至少是不太清醒的。   与熙河公主的冲突犹在眼前,怎么只是出了个宫,转过几条街,就能奢想“可以不将人得罪死”?   “敲门。”他跳过弓典,对身后人吩咐道。   这是等闲之人绝不敢碰触的五望门阀。   可他声音落下后,那身后的卫队,微微骚动,犹豫几番后,真有一面容生嫩的护卫出列来,几步上前,用力敲响郑国公府大门!   门打开。   元观蕴出示令牌,说明来意。   那看门的人极其惊讶,而后迅速往内通报,不过片刻,便有人将元观蕴一行请入其中。   来人神色恭谨,礼仪到位。   弓典反而神情渐渐严肃。   他落后两步,也拉着元观蕴落后两步,接着同元观蕴低语道:“郑氏何等门第,为何对上门找事的我们如此客气?事出反常必有诈,我等必须小心谨慎。”   一句话才说完,他们已经转进了个宽阔的院子当中。   那院子似乎是郑氏子弟日常做骑射训练的场所,他们到达的时候,有好几个年轻郎君正在骑马射箭。   只是一忽之间,就在元观蕴等人踏入这院落不过两三步。   其中一匹深枣色的高大骏马,不知怎么的,突然仰天嘶鸣一声,接着精准的、毫不迟疑的,向元观蕴直冲过来!   马蹄踏地,看那暴烈的架势,似乎要将元观蕴活活踏死!   那马上还有人,骑在马上的年轻郎君,既不急,也不慌,随着两方距离的快速接近,他的脸上反而泛起了笑容,他抬起手,手中的弓箭的瞄点虽因马匹疾驰而上下颠动,却大差不差,总在元观蕴腰腹要害徘徊。   “十七郎!住手,回来!”有疾呼自远处响起。   那声音听得耳熟。   元观蕴朝其瞥上一眼,发现匆匆自回廊处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峤。   这位因以小箭挽发髻而出名的郑氏子弟,不止来了,还随身带上弓与箭。   他似乎是知道了什么,特意前来阻止这人的。   只是他抬弓搭箭,锐利的箭尖在寒光下闪烁一点冷光,那冷光最初是对准马上之人十七郎的。   那或许是郑峤以一颗武人的心,所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唯有解决了那纵马之人,方才能够消弭眼前祸端。   然而那一瞬之后,冷光迟疑了下。   恐怕是他的身份与血脉,重新唤醒了他。   那点冷光。   对准疾驰的骏马。   除此之外,弓典急切的声音也响起来:“公主,闪开!”   这一时刻,无论是情急无暇思量太多,还是确实想要实践自己的诺言,当发现郑氏放元观蕴进来,便没有让元观蕴好好出去的意思后,弓典都抽刀在手,想要挡在元观蕴身前。   没牵宝马,没带宝弓。   当下的却月公主,真似个纤纤弱质的女郎!   被视作纤弱无能的公主,却反手抽了他的刀。   而后反身踢墙,借力一跃,纵身飞起,鹞子般灵巧一翻,已翻到半空。   元观蕴本来就是人群关注的重心。   如同有无形的丝线拴住了他们的身躯,控制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视线不可遏制地追逐而去。   他的衣裙像花儿一样旋开,如上边的枝叶刺绣一样,丝蔓延展。   很轻、很美。   被这身衣裙裹着,置身半空的元观蕴,就像一幅纤薄的美人鸢。   尤其是骑在马上的郑十七郎。   旁人远观,而他近看。   原是骑在马上俯瞰元观蕴的郑十七郎不知不觉变成了抬头仰望元观蕴。   足够近的距离里,他仿佛看见对方嘴角勾起,浮出些微的一点笑意。   对方似乎在说话。   说什么呢?   他好似听见……   “皇帝赶不来了。”   听错了吧。   怎么说到陛下去了,陛下又来干嘛!陛下要来,他们还能针对却月公主吗?   郑十七郎想。   在他觉得短暂、实际也很短暂的思考之中,视线里的人,越来越近。   于是他复又想道:   这一线银光,真像一泓弯月。   骄阳犹在,竟也不挡月色?   这是郑氏十七郎君最后的思量。   这纸似的美人,轻盈飞下,双手合握,劈刀下斩。   连人头带马首,一并割落! 第57章 那些刀光剑影,都被关在府门……   太快了。   这刹那旋飞旋落,当元观蕴重新于地面安稳站直,周围的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弓典还往前冲,郑峤还拉开弓,予.ian马场里郎君的脸上还带着高高在上的恶毒的笑容,他带来的卫兵仿佛陷入慌乱,一半人想向前,一半人往后退。   甚至那前冲的深枣色疯马,马背上的年轻十七郎,也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惯性,一股脑儿往前冲。   只是前冲的马,没了马头;前冲的人,没了人头。   所以,又几步之后,鲜血自断面泉涌喷薄。   无头的马与无头的人,合着泉涌而出的红,轰然倒塌,溅起偌大血色尘埃。   这满院的寂静,也随着这样的倒塌,倾颓成了疯狂。   马的嘶鸣,人的叫喊,有人放箭了。稀稀落落的箭矢从那些惊恐的郎君的弓上射来。   一种充斥着无力与软弱的疯狂。   别说给元观蕴造成威胁了,甚至没有一根能够准确的飞到元观蕴的近前来。   也不知是他们此刻着实被骇到了心神,还是他们的弓箭,本来就是在锦绣堆中的东西。   元观蕴甚至有余裕去想想郑峤。   郑峤总说喜欢他的弓箭,他不相信。他弓箭是不错。但如今远没有到世无其二的地步。一直觉得这不过是那位高门子弟用以掩盖真实想法的借口而已。   现在却有点相信了——东西都是对比出来的。   大约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吧。   元观蕴的心情很轻松。或许是干脆利落的杀了郑氏的人后,面对熙河与皇帝所带来的压抑得到了可供宣泄的一个口子,使得他甚至在心底里调侃调侃了自己。   想谁谁到。   一团混乱之中,郑峤突然来到元观蕴面前。   他一把拉住元观蕴的手腕,将元观蕴拉上游廊,赶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前,拉着元观蕴一路沿游廊小跑,跑离这事发地点。   弓典是随后反应过来的人。   此时谁不跑谁是傻子,也二话不说,直接收拢后边的卫兵,跟着元观蕴一起跑。   郑氏之宅,亲朋比邻而居。此处宅院的内部远比外部看来的要大上许多。郑峤带着元观蕴左拐右拐,或许是他们走得够快,或许是背后那些弓马疏松心虚胆怯之辈也没那么想追,跑着跑着,后面那些嘈杂喊杀的声音便听不见了。   这时郑峤停下来。   元观蕴往前一看,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郑峤竟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偏门。   追喊之声已不可闻,市井之声渐次入耳,这是一扇通向外界的门。   那门是上了锁的。   郑峤一把将锁砸了,把门推开,侧身说:   “公主,你真是包天的胆儿,今日来我家干了好大事!快走,快走!”   元观蕴说话之前,弓典已先感激涕零:“多亏郑郎君,多谢,多谢!”   他抬腿就要往那生路,但站在最前的元观蕴没有动,于是他也不得不硬生生止住脚步。   “我们走了,你呢?”元观蕴问。   “我?”郑峤笑了,仿佛觉得有趣似的,“我姓郑名峤,我是郑氏主支子弟。在我家之中,会有什么事?”   “既然郑氏子弟,你出来干什么。”   “我若不出来,眼下局面,公主想要如何收场?”郑峤语含讽刺。   “或者放一把火,或者抢一匹马冲出去,或者直接跳过院墙。”元观蕴漫不经心道,他做下这好大事情,心中自有成算,不会指望别人来救,“离了郑氏,就安全了。”   五望郑氏,固然庞大。   但有些事情,可以关起院门来做,不可以敞开院门做。   郑氏之人,难道敢追上街来?追上了能对他干什么,绑他?杀他?   今日当街杀了却月公主,明日就可以当街杀熙河公主,杀来杀去,来日当街杀到了皇帝头上,怎么办?   “听这口气,公主完全不需要我。”   “确实不需要。”元观蕴直接了当。   无论过去郑峤是出于什么原因接近他,都不重要了。他与郑氏的矛盾已经撕开肉见到血摆在明面上了。   与郑峤保持距离,对双方都好。   他抬步欲走,这时背后传来郑峤的声音:   “公主不需要我,我却需要前来帮助公主。”   元观蕴已到了门外,此刻再回头望去。   “君子之交,贵在真诚。”郑峤平静说,“自上巳节一别,我真心与贤伉俪相交。故而我来,非有所图,非图所报。”   .   自郑国公府出来以后,置身市井人潮之中,元观蕴还好,他身后的弓典等人,逐渐开始魂思不属。   元观蕴也没有打扰他们,他带着众人,本来是要回公主府的,但一行人在路上走了一会儿,竟然有一位宦官于人潮中匆匆赶上来,传达皇帝命令说:   “着却月公主即刻进宫面圣!”   也不知这短短时间里,皇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并将人派来的。   但皇帝不止派了传令宦官来,那宦官还多牵了一匹马——为元观蕴准备的。   于是元观蕴上了马,自皇都一路纵马疾驰入内宫,沿途那一扇扇闭合的大门,次第迤逦而开。   等到了太极宫紫宸殿前,便见了许承福正在门前踱着步。   他勒住缰绳,停驻马匹,正要翻身下马,前方的许承福已经快步赶来,伸手欲要将他搀扶。   元观蕴微微一怔,思索了下,没有拂了这帝王心腹的颜面,在对方手上轻轻一点,算是就着人的手下了马。   许承福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哎呦,早知道陛下今日就非得见着公主不可,方才便将公主留在偏殿喝茶吃点心了,总好过这一来一去,紧赶慢赶的。”   说着,他转身带路,迎着元观蕴进了殿内。   皇帝正在殿内。不同于许承福那亲切的态度,元观蕴踏入殿内的那一刻,面对的是置身桌案山高一样的奏章之后,一个极其愤怒的皇帝。   “咚”地一声。   一本刚被批过的奏章啪地砸在元观蕴面前的地上。   “逆女!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元观蕴顺从道。   “知罪还站着?”   “儿臣请罪。”元观蕴安分跪下。   那砸到了面前的奏章正好被砸得翻开。   只见一位未听过的地方臣子在奏章中写道:   陛下早安,臣早上吃了三颗白煮蛋,有些撑。   下边是一行能读出语气的朱笔字批:   朕安,朕朝食……。年前你上折来便同你说了不必早午晚分别问安!   有时候皇帝做的事情,确实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看着那朱笔御批,元观蕴思绪不禁有些发散。大抵人事远观和近看有太多不同。之前浴佛节及大殿上与皇帝接触的时候,元观蕴心底总极为紧张。   但现在,在这紫宸殿中,皇帝虽然很生气,但他——   好像稍微好一些了、没那么害怕了。   而皇帝静默几息后,又开口:“这就认罪了?还有什么想说的?”   元观蕴倒是早已想好,镇静从容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要杀儿臣的头消弭郑氏怨愤,儿臣引颈待戮。但驸马一家向来安分守己,勤恳王事,儿臣之事,不必牵连驸马一家。”   上头传来一声哐当。   像是沉重的椅子挪开的声音。   接着脚步声由远而近,低垂着眉眼的元观蕴,很快看见一片明黄色的黄袍出现在眼前。   而后是皇帝阴沉沉的问话。   “说说吧,为何突然杀人?”   “儿臣并未突然杀人。”元观蕴纠正,“儿臣前往郑国公府,为的是调查圣驾遇刺一案。只是方入府中,郑氏子弟便纵马执箭朝儿臣来。不是儿臣想杀人,是郑氏之人,想杀儿臣。此事随同儿臣前往郑府的弓典及陛下所赐卫队均可作证。”   “事情原来是这样?”皇帝那紧绷的口吻,突然松了许多。   “自然是这样,儿臣自卫而已。”   “冲进国公家里,杀了人,劈了马,而自己分毫未损,你这‘自卫’,恐怕也卫过了头!”皇帝似乎心烦意乱,但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却突然歇止了,“罢了,事情我都知了,你们双方都太冲动了些,阴差阳错,做成这样后果,这几日你就回家好好反省去吧,没有召见不准出门!”   嗯?   元观蕴眨眨眼。   郑国公府内,动手的时候,他可以选择只杀马,不杀人。   他也犹豫过,是否只斩落马头,给郑氏警告。   但这犹豫只有一瞬。   斩落马头,对郑氏而言,算什么警告?   进郑国公府前,他嗤笑弓典对熙河公主及郑氏心存幻想,那么犹豫的他,是否内心也有对郑氏这庞然大物的许多软弱?   所以那柄刀,不止斩了马,也斩了人。   他模糊的知道,至少现在,自己应该不会为杀了五望的人而丢掉性命。   就是没想到。   他不止没有丢掉性命,似乎连惩罚都没有多少。   也或许,皇帝是想先将事情压下,看看风向再说?   皇帝让元观蕴走了。只是当元观蕴从地上站起,准备告退的时候,皇帝还是叫住了他,换了副面孔,像一个父亲一样,谆谆教诲:   “吾儿啊。你都已经结了婚为人妇,应算一个成人了,怎么还能如此冲动?”   可是那张脸,熟悉又陌生,并不是一张父亲的脸。   “这不是冲动。”   “不是冲动?不是冲动,还有什么是冲动?”   “这是……坚持。”   元观蕴说,他又眨了眨眼。借着这个小动作,以长长眼睫,盖去眸中神色。他也摆出了一副孩子的神色来:“父皇对儿臣寄予厚望,将查案一事交托儿臣。儿臣知道,此事甚为艰难,所以若是今天退两步,明天退两步,何日能把案子破了?故而儿臣一步也不能退。”   元观蕴离开了。   皇帝特意点了宫中的宦官,指明必须一路陪着直到把人送进公主府中。   如元观蕴来时,许承福扶人下马那般,这回他走,许承福也亲自将人扶上马,一直目送元观蕴,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   等到他再转回紫宸殿时,皇帝的心情已经肉眼可见的变好了,甚至丢开了那堆奏折,去亲自制一块香。他还和进来的许承福说话:   “这却月,说是为了查案,为了朕,才行事如此极端。打量朕是傻子。明明是先前在熙河那里受了气,左思右想,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所以出了宫门,就着急忙慌的跑到郑国公府那里寻熙河族人的晦气。好了,还真让她给寻着了。”   说着,皇帝也是无语了。   “熙河公主的族人可不是郑氏呐。”许承福捡不重要的内容,凑趣般应和一二。   “熙河的性子有点骄纵,那也是难免的。我之前觉得却月稳重有见识,也颇能隐忍,才把查案的事情交给却月。没想到看走了眼,她的脾气如此暴烈。”   当许承福将那块由皇帝亲手做成的香饼放入专用的容器,准备阴干收藏之际,皇帝又是一叹。   “如此暴烈的脾气,也不知像谁?”   皇帝在说却月公主。这已是皇帝第二次问出这样的话了。   究竟像谁,皇帝心中早有答案。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或许,是心里还有点摇摆不定的指望。   毕竟皇帝与世祖也是亲兄弟,侄女像亲伯伯,好似也没什么说不过去之处。   是真像。   许承福也在心中琢磨着。   真像世祖。当年索氏势大,世祖不就因一时之愤,聚起四方豪众,挥军直入皇都,将五望索氏杀个人头滚滚吗?   想到这里,当日那尸体满伏街市、血腥之气三日不散的过往又浮现在脑海,他打了个寒噤,赶紧摇摇头,把不该想的东西摇出去。   天色其实还不是很晚。   一路进了宫、出宫,再去郑国公府杀了个人出来,再入宫、出宫,这一日的太阳居然还挂在天空上,迟迟不肯将天幕让与月亮。   元观蕴手里还提着弓典的那把刀。   刀甚至没有鞘。只是一路匆忙,先是没有找到还给对方的机会,后来也忘记了。   直到现在,公主府的府门就在眼前,元观蕴检查自己周身妥当时,才发现身上多出来的这把兵器。   银亮的刀身依然银亮,锋锐的刀刃不减锋锐。   血腥并未留存其上,也许被人擦拭干净了吧。   他随手挽个刀花,将长刀插入弓典腰侧刀鞘。   “试过了,是把利刃。”   说罢,他先与送自己归来的太监道别,便要带着那些卫兵,进入公主府。往前看看,门开的那一处,驸马正垫垫脚尖,倚门望他。   嗯?是有事找他吗?   元观蕴的脚步快上两分。   身后弓典又叫他。   他有点儿烦。   一路那么多时间,之前似个锯嘴葫芦,现在他要到家了,又来说话耽误。   他转头扫了弓典一眼。   或许是神色里的不耐叫人窥到了,弓典的语速变快了:   “与五望郑氏闹成这样,公主不害怕吗?”   “不害怕。”   “公主虽然不害怕,微臣却怕极了。”弓典握着那刀,只觉冰凉入骨,不禁苦笑出声,“公主啊公主,微臣这条命,如今真是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了!”   尹问绮还真有点儿急事找元观蕴,元观蕴才踏入公主府,他就迫不及待拿张纸条出来说:   “家丁在巡逻的时候捡到了这张纸条,我拿到的时候本想直接出去找公主的,但他们也说不清楚公主到底在哪里,只得等在这里,看公主什么时候回来了。”   那张被放到眼前的纸条已经展开了,上面是一行字,叮嘱他小心郑氏。   郑国公府的事情还没有传入公主府中。   驸马并不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元观蕴也没有现在说那些的打算,点点头,神色严肃道:“驸马放心,我知道。我一定会小心的。”   重要的事情通知到位了,尹问绮肉眼可见地舒出一口气,接着说:   “对了,刚刚萝娘打发人来说,今日公主送了很多御赐之物到尹府?她怀疑送错了。”   “没送错,给她的。”   “让她挑挑吗?公主应该先挑挑,把好看的挑出来,剩下的给她两样。”   尹问绮对于妹妹是有点爱的,就是爱得比较敷衍点。   “都给她。”   “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   “公主太大方了,总得留点给自己!”   “我有你为我置办。”   “嘿……那倒确实是。”   他们并排走着,时而是雕栏拂过衣袖,时而是花枝勾起裙角。太阳终于偏斜了,粉橙的晚霞笼着他们,那些刀光剑影,都被关在府门之外,他已经嗅到饭菜的香气。 第58章 尹问绮揪起公主的被角,把自……   五望郑氏死了一个族中子弟的事情,在一整晚的迟滞后,终于在第二天里,像太阳初升之际,必然烧灼周围云层那样,汹汹爆发出来。   战火于这日朝会开始烧起。   时任御使大夫的郑鲲甫一上朝,便厉声陈述却月公主十大罪状。桩桩件件,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兰台御史,上言天子,下查百僚,这弹劾奏章的分量,又以兰台主官、御使大夫为最重。   弹劾奏章一出,朝廷上立刻炸响如菜市口。   大多是要求严惩却月公主元观蕴的,零星有几句声音插入,乃是说却月公主年轻稚嫩,偶有行差踏错,也属正常。接着话锋一转,疑问作为却月公主的副手,已经为朝廷效力多年的弓典为何没有尽到劝阻职责。   于是乎,战火就烧到了大理少卿弓典身上。   弓典当然据理力争。但不过螳臂当车。   几番拉扯之后,大理少卿弓典当朝就被卸了职务,投入狱中。至于却月公主,依然还是闭门思过。   这显然不是郑氏诸人想要的结果。   所以,当皇帝回了后宫,原本闭门斋戒礼佛的郑妃匆匆去找陛下,在陛下面前哭得几乎失声。   熙河公主更不用说,闹得都要把皇帝自御辇上扯下来。   据说这对母女闹到最后,迫得皇帝连紫宸殿都不敢回,直接跑到皇后中宫,叫端木皇后回护自己一二。   如此云云,均是周可则在兰台中听见的同僚七嘴八舌聊天议论出来的内容。   周可则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又为唾沫横飞的几位同僚各倒一杯。接着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因为出身下品寒门,他一年复一年地升不上去,但随着年岁渐长,他在兰台侍御史中的办公座位,倒也逐年好些了,如今得了个靠窗的角落,虽然免不了冬冷夏热,但偶尔疲惫憋闷的时候,也能探出头去,对着窗户吸一口长气。   现在,他就探头朝外。   但没有吸气,而是看一眼天空。   今日这天气……怎么怪好的。   这“看天气挺好”的心情,一直维持到他中午回家吃饭。   今日没有鲜鱼送来。   怪哉。   往日他也没有那么在意那“朋友”是否送菜送肉来。   他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可则?可则!”   老母的声音唤醒他。   他回过神来,便见老妇人对他横眉道:“要做事就做事,要吃饭就吃饭,拿了纸笔坐在饭桌前,既不做事,又不吃饭,你想干嘛?”   周可则定神一看,才发现纸笔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擅自跑到了吃饭的桌子上。   怎么回事,这纸笔谁拿的?   他如此想着,本是想把纸笔收起来的,可左手碰到了笔,竟鬼使神差的自己动了起来,一气呵成就将那兰台里同僚所言种种,简略写下。   “……”   周可则对着写好的纸张沉默半晌,团了团纸,站起身来。   “有事出门,你们先吃。”   “去哪儿?”阿芙多问一句。   “去见一朋友。”   那朋友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冤大头尹驸马。   他来到却月公主府外的时候,宅院墙下已经团团围了不少年轻郎君,看他们腰佩金银身着绮罗的模样,毫无疑问,都是些高门子弟。郑氏郎君被却月公主所杀一事,经过早间朝堂上的发酵,如今在士族之中已经人尽皆知了。   所以这些围在这里的高门子弟,无有不怒发冲冠、谩骂不止的。   周可则家底寻常,衣袍至多整洁妥帖,更不是什么年轻人了,和那些高门子弟格格不入。但围在却月公主府这边的人实在太多了,除了内圈的高门子弟外,外圈还站着他们带来的奴仆,以及被他们喝骂吸引过来的普通百姓,更有些因为人群聚集而跟着过来的小摊小贩。他混入这些寻常百姓之间,也不显眼。   虽人不显眼,但要对着那高高的院墙丢进一个纸团,还是非常显眼。   如是思索良久,他突然灵机一动,装模作样地喊了声“却月公主”,便自地上捡块石头往天空一砸!   他的行为给了那些高门子弟许多灵感。但却月公主的宅邸周围十分洁净,地上没那么多石头供他们使用,于是其中一个高门子弟突然包下一个卖果子的小摊贩的水果,左右一分,纷纷朝那院墙里头砸去!   正是时候。   纸团夹杂在横飞的水果之中,顺利渡进了公主府。   周可则悄悄退出,一身轻松。   一墙之隔。   墙外的周御史混在谩骂的人群之中,完成了一次暗度陈仓;墙内,尹问绮带着寸金和不少家丁,守在围墙之下。   这一浪更高过一浪的叫喊传入耳中,尹问绮气到七窍生烟。   虽然院墙底下,一架架梯子、一桶桶的凉水冰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给外头的那些人“降降温”,但寸金作为一个合格的贴身奴仆,必要时候还是得劝劝尹问绮。   “他们也喊不了多久,很快就走了。”   “嗯……嗯。”尹问绮深吸气。   忍字头上一把刀,他忍忍。   有人骂:“却月公主出家赎罪!”   尹问绮用力忍住。   忍住……   还有人骂:“却月公主杀人偿命!”   尹问绮用力忍住。   忍住……   忍住……   真的忍不住!   忍到委屈的尹问绮豁然站起来,指着那些水桶,对家丁们大声说:“开始!”   从尹府到公主府,跟过尹问绮的家丁都知道,为驸马办事吃不了亏。所以尹问绮才刚出声,那些个个有着满身腱子肉的家丁们便齐刷刷遵从指令。   梯下的人递桶,梯上的人倒水。   “哗啦”连声,凉水交织冰水,一通下去,声音短暂停歇,复又直冲云霄。   但尹问绮已经让那些站在墙头上的家丁大喊道:   “还不走,下次就倒泔水粪水了!”   寸金面色如土,连忙拉住尹问绮:“驸马啊,这粪水泔水的,泼到那些撒泼的人就算了,万一泼到咱们自家的院墙,这还得把墙推了重建,平日无所谓,可现在这么多人堵在外头,真的重建不了啊。”   尹问绮瞪了寸金一眼。   “用用脑子,骗他们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喊完,墙外那原本绵延不绝的骂声突然就像中途断绝了似的,再也听不见一丝半点。   片刻后,墙下的高门子弟带着人,三三两两散了。   大抵他们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郑氏郎君虽然死得亏,但死也已经死了,再为其冒被浇上一身泔水粪水的险好似也并不值得。   墙外头的人散了,墙里头,尹问绮又收到了由家丁送上来的一张纸团。   打开看了,和之前那张纸团一样的笔记,只是字比上回那张还多上许多。   不得不说,这及时到来的纸团给尹问绮一些微小的安慰。他忿忿的低声嘟囔道:“除了那些明明见天的躺在祖宗的门第上尸位素餐、却还要指点江山的混蛋之外,天底下还是有正常人的嘛!”   然后他仔细看一眼纸团上的字。   刚刚升起的微小安慰又消失了。   情、情势这么严重的吗……   他记得自己只是有一天没有跟着公主出门啊!昨天晚上睡前也是好好的、安稳的,他甚至和公主说了点尹家车队跑商的旅途见闻,公主很有兴致,问了许多路上的细节,根本不像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样子……   尹问绮突然顿住。   努力寻找旁证的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可能,这对公主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毕竟这也不是公主第一次杀人。   对,这真不是。   第一个被杀的是那个叫秦十三的,就在前两天。   他勉力思考了一下……就前两天的事情,怎么感觉已经发生了很久似得。可能还是这日子,一天天过的,实在太惊心动魄了吧……   不过尹问绮又获得了一点安慰。   “元观蕴并不觉得这是大事”,公主这样觉得,定有公主这样觉得的理由;公主这样做,定有公主这样做的原因。   “公主在哪儿?”他问寸金。   “演武场那里。”寸金回答。   这两天公主还挺喜欢那儿的。   于是他调转方向,往演武场去。一边走,一边想着手上的纸条。昨日纸条来时他没有深想,以为是郑氏仇敌的手笔;今日纸条再来,而且写得更多,他就不禁开始猜测了:   这传纸条过来的人,究竟是谁?看上边那些详尽的内容,非得是个当官的不可。   尹家生意做得这么大,当官的朋友其实不算少。   但那些当官的朋友来传消息,派个人就行了,怎么也不至于要天天丢个纸团进来啊?万一当值奴仆不小心,把纸团当垃圾给扔了,怎么办?   当然,由他安排的公主府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尹问绮对此还是蛮有自信的。   看看,精细地管管家里,不就管出了点重要东西来吗?   一路思考,也没思考出什么个答案来。   等到了演武场前,又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再往前一看,就见公主面前站了个陌生人。   尹问绮这双眼睛,看书上的字不太行;但看现实中的人,却行得很。   他认人很强。远远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站在元观蕴身前的人,虽然穿着公主府家丁奴仆的衣服,却不是公主府的家丁下来——因为公主府所有的家丁奴仆,他都过目过。   但对方又正垂着头、弓着背,很恭谨地和公主说话。   他一时踟蹰,不知道公主是否在说什么机密,自己要不要上去。   倒是和人说话的元观蕴发现了他,冲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尹问绮心情突然变好了一些,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他快步来到公主身旁,听见那陌生男人说:“……静国公昨日半夜也知道了这次的事情,特意派小人过来探望公主。国公说,自己最近定会上朝去,在朝堂上为公主声援,请公主尽管安心,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尽管去做,不必束手束脚。”   原来是静国公的人!也是老熟人了。尹问绮一时恍然。不过他总觉得贺不凌的口气有点大。   似乎元观蕴也这样觉得,所以没有搭腔,只是客气的询问一声:   “静国公安好?”   “很好。”也不知那男子得了贺不凌什么吩咐,居然事无巨细告诉元观蕴,“昨夜听到消息后,国公酒也不喝了,急急去睡觉养精神,过后梦中又笑醒,说‘真龙种也’。”   “……”元观蕴。   “……”尹问绮。   尹问绮一方面有点欣慰,觉得朝堂之上,至少静国公是公主坚定的臂助;另一方面,他的担心比欣慰多很多,这臂助是正向的还是反向的,可能有点不好说。   这些话说完之后,那男子便要告退,但不回静国公府,而是要留在公主府中。大约是起一个顺畅传递消息的作用。   正好,尹问绮也顺便把他的身份过了个明路,以后怎么查,他都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府下人了。   录名字的时候,尹问绮问:   “姓名?”   那人思索一下:   “就叫我龙一吧。”   嗯?   尹问绮面色有点古怪,想到了刚才那句“真龙种也”,但对方都这样说了,他还是把名给记了上去。反正听着也就是个不走心的化名。   等那人离去,尹问绮问元观蕴:“公主今日有什么安排?”   他有点小心翼翼。   “要出去吗?”   公主府还是不够大。他不知道刚刚那些人的吵闹有没有传到公主这里来。   如果公主今日要出门,那些人会不会又卷土重来,再出现在公主面前,烦扰公主……   “不去。”元观蕴说,“昨日去完国公府后进了一趟宫,陛下口谕,最近可能都要在府内闭门思过了。”   尹问绮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第二反应是……   “啊,陛下已经知道了?”   “嗯,既然昨天没有直接下狱,事情就还好。”   “哦……”   “就是最近都要在府内待着了。”   “那……”感情好。   “可能未来也都要在府里呆着了。”元观蕴思量片刻,又道,“未必还能再出去办事。”   “什……”起猛了,天下竟有这种好事?   尹问绮按了按胸口,觉得自己这一路的心情转折,和现在严肃的气氛不是特别搭调。   他和公主结婚还没多久。   他虽然觉得秦十三的事情已经有点远了,但他还牢牢地记得,自己建造公主府时候,对公主与自己婚后生活的畅想——有钱有暇,四处游玩,春日可以去打猎,秋日可以去游湖,夏日可以去避暑,冬日可以去躲寒。   对外界的担忧,随着与元观蕴的对话而消退。   所以现在产生的,就是基于内心的,更纤细些的感情——在心动期待之余,又有一点点尹问绮忐忑的、不好意思问出口的情绪,在他心口如一条小蛇那样,翻涌作祟。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元观蕴,嘴唇动了两下,又微微抿起,真想问:   明明昨天晚上我们聊了那么多好久之前的不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那些昨日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公主你没有告诉我?   夜色昏沉,月亮都躲在云层里不肯出现。   房间的烛火早已熄灭,四下一片黢黑,屋内静悄悄的,屋外也静悄悄的。   软榻之上,原本闭着眼睛的尹问绮睁开双眼,转头朝床上看了看。   今夜公主没有放下帘帐。   但没有月光与烛火照亮的夜里,他也只能看见卧于床上的人的模糊轮廓而已。   公主睡着了吧?   “公主?”他极轻的,猫儿踏地般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公主应该是睡着了。   于是他坐起身,未免打扰到另一个人,甚至不敢妥当穿着衣物,只是披了件外套,便静悄悄出了门。   然后一路来到南园中。   南园里还留着一盏灯。   士庸在灯下看书。   其实这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过尹问绮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亏心之处,因为他记得,就是在尹府的时候,每日没什么事,士庸也睡得很迟,偶尔房中的烛火还会点到天亮。来到公主府后——虽然他与公主时常半夜找来,但也算契合夫子的作息吧?   尹问绮是这样想的,士庸的身体可能不这样想。   士庸打了个哈欠,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却没有给尹问绮倒,是说:   “郎君坐。夜深了,不喝这些提神的东西。”   尹问绮胡乱点着头。   他半夜偷偷摸摸地过来,也不是来找士庸喝茶的,他是来找士庸说点公主的事情了。   士庸似也有料想,直接问:“郎君可是为了昨日发生的事情来?”   尹问绮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半是这个,一半不是。”   这倒有些出乎士庸意料了。不过大体上,他是个随分从时的宽容文士,便道:“那要从哪儿说起?”   “从是的这部分说起。”这个很好选择,尹问绮立刻说。   “公主杀了郑氏子弟一事,郎君可是担心?”   “嗯。”尹问绮诚实的点头,但他又说,“白日那些人围在公主府外的时候很担心,但后来公主和我说陛下昨日就知道了这件事,对公主的处罚也仅仅是闭门思过后,我就没那么担心了。”   “既然郎君心已安定……”   “嗯,虽然现在我没有那么惊慌了,但俗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尹问绮这时大脑十分清楚,“我们的安危也不能全指望陛下的态度,对不对?”   士庸欣赏地看了眼尹问绮,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过来和先生商量下,我们是不是该做一些提前的准备?”   “准备什么?”   “一些逃生的通道?”尹问绮,“古语有云,狡兔三窟。”   “一些秘密宅子吗?可以。”士庸。   “秘密宅子?啊,不是。”尹问绮,“尹家的宅子多到我都算不全,这不用准备,想要换个宅子的时候随便挑一个没有被我记在脑海里的就行了。就寸金名下都有十七八套呢,不过他离我太近了,不能用他的。”   “……”士庸。   他虽一时有点无语,后来倒也释然。毕竟南国犹在时,他也非寒门小户之人。   “那驸马的意思是?”他好脾气问。   尹问绮说话之前,先左右看了看。   南园僻静,士庸也不喜人多。故而除白日里还有些洒扫的奴仆之外,到了晚间,等跟在士庸身旁的唯一一个童子也去睡了之后,几乎称得上一声万籁俱寂,只余风声、水声、与翻书声。   左右看完,发现附近确实没有闲杂人等之后,尹问绮往前凑凑,悄声说:   “要不,我们从公主府开始,挖一个通向城外的地道?”   “……?”士庸。   他在思考,自己这个笨蛋弟子是否知道挖一条直通城外的地道,是打仗时候干的事情,以及这样庞大的工程,并非有钱就可以做成……   “这中间有不少问题,比如皇都地下结构……”   “我有。”   “?”   “尹家涉猎广泛,手底下也有一批工匠,那些工匠也是有口皆碑的好工匠。”尹问绮轻轻咳嗽一声,“就是不知道哪一次……哪几次……反正我看到了当时建造皇都的原图纸,包括地上内容与地下内容。”   “……郎君都记下来了?”   “怎么可能?”尹问绮登时大摇其头,“那厚厚的一叠堆起来有人高!夫子你又不是没有教过我,我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吗?”   士庸默默点头:“那……”   “所以我拓下来了。”   士庸:“……”   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一向被人称之为“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学生。   尹问绮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就……人有一种收集癖。尹府能收集点金银财宝什么的,就不能收集点重要建造图吗?像我们这种做生意的,出手就得快一点嘛。”   “你拓下来了。”士庸木然重复,“你拿着图纸,觉得能够挖一条地道出去……”   尹问绮兴高采烈:“对啊,夫子也觉得这很可行吧!”   士庸:“可行……”吗?   尹问绮:“嘿嘿,等这段风声过去我就去安排这事!”   士庸看着尹问绮。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再确定:“我知道你拿了图纸。你确定拿了图纸再花钱之后,就能完成这件事?”   尹问绮思索片刻:“我确定啊!挖地道首要的一条就是有图纸;其次是运送土石;正好尹家的宅邸在皇都中虽然算不上星罗棋布,但也能说句十分不少,可以完成分批分点运送土石的任务,不会引人怀疑;再来就是一点工程的钱——嗯,我觉得没问题啊,很简单的!”   他仔细分析完后,用力点点头,加重语气表明自己的自信。   “可能主要是有钱……”   尹问绮倒不反驳这个:“有钱确实能干很多事情。比如,娶到公主?”   士庸哭笑不得的睨了尹问绮一眼。   “知道了。如果你晚上来找我是想说这件事情的话,这事情我很赞同。还有别的事情吗?”   “有。”尹问绮突然有点扭捏,“那就是……另外一半了。”   “这另外一半是什么?”   尹问绮张了张口,闭上,再张了张口。   士庸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该不会是……   “是一些关于我和公主感情的问题。”   ……果然。   其实尹问绮一开始并不想来找士庸的。   他觉得按照正常夫妻相处——比如他爹与他娘——男主人和女主人闹了一些矛盾,产生了一点房门之内的事情,那肯定先不会去找夫子解决的;除了他们自己沟通之外,男主人一般能够去寻求女主人的奶娘、女主人的侍婢了解转圜,而且这法子一般卓有成效。   但黑娘,黑娘身在深宫;怀樱,唉,怀樱就是个废物!连公主的日常起居都不能很好照料!他怀疑怀樱还没自己了解公主。   思来想去,这问题也就只能来打扰他们共同的老师,士庸了。   夜确实已经很深了。   士庸又打了哈欠,还是很耐心地问:“那郎君就说说吧,我虽不敏,也会略尽绵薄之力。”   “我觉得公主不讨厌我。”尹问绮率先定调。   “公主当然不讨厌郎君。”士庸失笑。他看得清楚,元观蕴可不真是什么闺中弱质,被这像刀锋一样的公主讨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   说来……也只是区区一二月有余。   那具纤薄的身体,无论是汲取养分还是长出羽翼的速度,都快到吓人。   “那为什么有事公主不愿意和我说呢?”尹问绮问出困扰自己一整天的问题。   公主是不讨厌他的。   甚至自信膨胀一点说,尹问绮觉得公主是有点喜欢他的——就在他们共浴的那天夜晚。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秦十三的事情有些遥远了。   因为关于那一天,那些疲惫的、惊恐的回忆,最后好像被浴池里热腾腾的水雾、以及属于元观蕴的清浅气息给逐一掩盖拂拭去了。于是那日的记忆里,也就逐渐只剩下一些令人熨帖的、微微脸红的东西了。   可是……可是。   那种两人之间看不见但摸得到的厚重阻隔,似乎并未因感情上的亲近,而改变。   他时常摸着这堵墙,想要打破它。   ——当然没法做到。   于是他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要找点缝隙和小口,好往里头偷偷看几眼。   ——可这也没有!   他黔驴技穷地转着圈。   士庸给出了他的建议。   “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感情一事,外人终究是雾里看花;郎君如果有所困扰,何不挑个时间,问问公主?”   士庸给出的答案,并不是尹问绮想要的答案。   但他想要什么呢?想要外人对他说,公主很喜欢他吗?不告诉他是有诸多苦衷与原因的吗?   好像也并不是。   苦衷与原因先放一旁。其实他是相信公主的头脑的,如果公主觉得暂时不需要说,那肯定有公主的理由。   至于公主的感情,他会自己去看,会自己去感受,他是能够在公主身上感觉到许多熨帖的情绪的,那些小小的情绪挠得他心脏痒痒的,那告诉他这段婚姻绝不是自己一头热。   这样想想,他与公主也没有矛盾。   他只是……唉,可能只是有些紧张,需要找个人说说话,宣泄一下情绪吧?   尹问绮离开南园的时候,发现士庸连着打哈欠,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他心里后知后觉地产生了点儿愧疚,原来士夫子已经不再是夜猫子了吗?不过这到底愧疚不多,更多的是庆幸。   ——这夫子好。贺不凌虽好,还是没有夫子好。   ——还好当时说什么也没让士夫子走!   回去的路上,尹问绮觉得自己好受了些。   他先和士夫子聊了挖地道的事情,被认可称赞;又和士夫子聊了与公主感情的问题,虽然没得到解决,但再度回味感觉了公主对自己的感情,心情也并不坏。   只是,或许是深夜的关系吧。   望着天上那时隐时现船似的月亮,走着走着,尹问绮的失落也像条在无尽的广袤的海洋中遥远航行的船舶,偶尔出现,偶尔消失。   他回到了主院。   主院还是静悄悄的。门留着一条缝。那是他出门时候留下的。   他鬼鬼祟祟,擦着门缝进去了,进去后,再把那条缝给合上。   已经很迟了。   他本想要直接回榻上休息的,但也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公主的床前。   月亮这时候倒是避开了云层的遮拦,跃出来了。   借着窗外的些许微光,能看见公主的被子盖得有点低,没盖过肩膀,只虚虚遮着胸膛,就是公主怎么睡觉的时候,还戴着那红宝石颈环,不难受吗……唉,毕竟是公主母妃的遗物。   尹问绮伸手,捏着被子的边沿,往上提了提。   床上的人忽然翻身。   尹问绮被吓了一跳,差点脱口就是解释——   话没说出口。   他的手上热热的。   公主好像借着这一翻身,握了他的手。   公主?   那……?   “我今天晚上,可以上床休息吗?”尹问绮突然小小声问。   公主没有回答。   但身子动了动,那绝非拒绝的意思。   嘿嘿!   大海消失了,失落的帆船也不见了。   尹问绮再看那堵无形的墙,有了全新的发现。那堵墙在归在,但墙上其实是有扇窗的;只是因为窗户垂着厚重的幔儿,几乎和墙融为一体,才没有发现。但里头,是有灯火的,照出来,就照在他的脸颊上。   要知道,他本来都打算愚公移山,凿壁偷光了!   他开开心心上床去。   上了床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把被子搬上来。   但现在下去搬,又太煞风景了。   他偷偷瞟公主一眼,公主安稳的侧身睡着。既然公主允许自己上床,那……那盖一点被子,也不过分吧?   好吧,可能有点过分。   尹问绮一面唾弃自己,一面揪着公主的被角,把自己藏进去。   偶尔过分一点点又怎么了,公主肯定会原谅他的! 第59章 苍白的,眉目高峻的脸,也染……   一连两日,朝会上都在议论却月公主杀害郑十七郎的事情,好似除了这件事情之外,端朝这偌大的疆土,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困扰了。   第三天时候,虞汝晦站出来了。   “分别问讯狱中前大理少卿弓典、随同二者前去郑国公府的卫士,均能作证当日乃是郑十七郎率先骑马拉弓冲撞却月公主。此事非却月公主挑头。”他冷笑道,“朝廷诸公,不先问责郑十七郎何以目无法纪,敢于明火执仗冲撞朝廷办案主事;也不先思量郑十七郎此举是否郑氏授意、好耽误办案进展、掩盖刺杀罪证。只纷纷把矛头对准行事并无错漏的却月公主,怎么,莫非心中有鬼,故而行事偏颇?”   朝会上有了虞汝晦这一席入木三分、旗帜鲜明的辩驳,他麾下的诸多寒门人士,自是紧跟其后,冲锋陷阵。一面倒的风气登时为之一变,成了双方之间的争执对骂。   又一连骂了几天,双方就此事争执的重点,已经变成“郑十七郎冲撞却月公主,是否冲撞皇权”了。   以尚书虞汝晦为首的一方,坚持认为此事便是一场对皇权的鄙视与冲撞。   却月公主首先身份尊贵,前往郑国公府调查之际,先出示令牌,再说明来意,更由郑国公府之人领入门内,从头到尾,办案流程无有缺漏。   既是皇室公主,又是钦差办案,办的还是刺杀谋逆之案,当进入其中却发现竟为郑十七郎骑马执弓相对,想必不得不思考,郑十七郎,包括郑氏,是否有谋逆之嫌。   “由来谋逆之事,有错杀无放过。却月公主决断如流,陛下不止不应追究却月公主的罪状,反而应当对却月公主多有嘉奖。”朝会之上,面对着五望、尤其是郑氏子弟逼视过来的目光,虞汝晦神色自若,侃侃而谈,“如今,如此行为果敢、忠心王事之人,不多见了。”   “臣及臣等一族对陛下忠心耿耿!”御史大夫郑鲲忙出列自辩,“多年来,陛下近处,贵妃与陛下琴瑟和鸣,熙河公主承欢膝下;陛下远处,臣从兄赵国公镇守太原,素来也是矜矜业业,不敢擅专。”   点检完了自家那些与皇帝亲昵的人物后,郑鲲继续说话。   如今虞汝晦已经点出了皇权,那么他们就只有否认郑十七郎对却月公主的行为是主动的——只要与冲撞皇权割裂开来,那么天子犯法与民同罪。   却月公主杀人偿命。   “郑十七郎刺杀公主一事,子虚乌有,当日不过是一匹疯马随处乱跑,却月公主见着,便不问缘由,大庭广众之下杀害臣族中一位儿郎,焉知不是衔恨报复?其残忍行径,简直骇人听闻!”   “哦?”虞汝晦,“却月公主一个深宫公主,嫁人是最近两月的事情,日常也没有与郑氏交集之处——似乎与你家郑峤的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她与你家有何仇怨,需要到衔恨报复的地步?”   郑鲲一时无言。   他自然知道元观蕴确实是衔恨报复——毕竟事发当日的早上,熙河公主才给他传了小纸条,他也确实准备动手了,谁料到他们动手,却月公主也动手!   却月公主动手的速度,竟至霹雳弦惊!   但两位公主之间的恩怨,那是“皇室内部”的事情,拿不到朝堂上来说,就算拿出来了,旁人一句“家事你懂甚么”,也敷衍过去了。   “除此以外,臣还有疑惑。”虞汝晦乘胜追击,他睥睨脸色铁青的郑鲲一眼,嘲笑道,“当日情景,发生于郑国公府马场中。在场人数众多,郑氏子弟不知凡几。郑十七郎刺王杀驾,其余子弟冷眼旁观。郑大夫说自家族中皆是忠贞之人,怎么,是皇族中人于自家里遇到祸事,竟无一人想起上前救驾的忠贞……?”   郑鲲一时忍耐不住,七情上面,脸拉得驴长,看上去就像条乌青乌青的茄子。   .   因为未能第一时间知道公主在外面经受的风险而生的,比一丁点更多一点的郁闷和失落,在他们同床共枕的当天晚上,便消弭无踪了。   翌日醒来,尹问绮精神奕奕,跟连夜服了颗十全大补丸似的容光焕发。   元观蕴倒是眼底有淡淡的疲倦,不过这点疲倦,在他眨眨眼睛、舒缓干涩之后,也消失了。   既然不能出门了,两人就在家中休息。公主府很大,如今又正是春雨如酥百花盛放的季节,哪哪都是景色,有时候随意转过一个角落,就是一片姹紫嫣红,繁花似锦。   那花田旁边,还有一株合欢树,合欢树上,更绑着一架拿半截圆木做的秋千。   虽然整个公主府大体是尹问绮建造的,但毕竟时间短工程重,尹问绮也不能事无巨细地安排每个角落的花样。   现在,在这儿发现了一架不知道是哪个工匠灵机一动,留下来的粗糙秋千,尹问绮就像在地里挖出了一箱金子那样开心。他兴冲冲拉着元观蕴走过去,要让元观蕴坐上秋千他来推。   元观蕴却摇头。   接着,尹问绮只觉得浑身一轻,都没发现到自己怎么被人抱起来的,就已经坐上了那秋千。   嗯?   有点不对?   尹问绮的灵觉正自品味着,秋千已被推动了。   明明元观蕴只是轻描淡写地推下秋千,根本没有用力的模样,可那秋千就跟与风兄弟混好了似的,载着他就这么直飞上半空,如此上下几次之后,当秋千又一次飞到最高点时,他心念一动,扭头下望。   密密匝匝的叶片层叠交错,还不到合欢花的花期,也有等不及的扇子样的花,零零星星,粉焰似开在枝头。   粉韵点染的花叶间隙里,他看见站在地上的元观蕴。   元观蕴也正抬头,看向树冠里他的位置。   花和叶都在簌簌往下掉。   那张往日里苍白的,眉目高峻的脸,也染上一层浅粉。   次后的好几天里,投壶射戏,曲水流觞,斗鸡斗鸭,蹴鞠对抗,尹问绮都拉着公主一起体验了。除了公主府还是小了一点点之外,他再也没有什么不满意了。   每一次与公主在一起,看着公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且只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有一种晕陶陶的微醺感觉。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肯定不是他的错觉!   反正他觉得,在公主的眼睛里,自己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了。   和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在他专注于公主的时候,公主也在专注于他!   府门一闭,外头的纷纷扰扰好像云烟,不用风吹,自己便四散了——虽然最初的时候,尹问绮完全没有那么淡定。   毕竟是件大事,自家再怎么分析出结果不会太坏,结果悬而未决的时候,焦躁和不安也是必然会产生的东西。   但元观蕴似乎真的没有这样的困扰。   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尹问绮觉得元观蕴非常专心。   独自读书做功课的时候,尹问绮时不时也悄悄观察一下,发现对方同样没有任何分心的迹象。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吧,干什么都得干到最好去。   这样的镇定自若、专心致志感染了尹问绮,尹问绮对外头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消失了,他高高兴兴、彻彻底底地享受起属于两人的悠闲日子来。   这日正好一批外国来的货物到了皇都,很是有些精品。   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尹问绮拉着元观蕴一起,开了库房,把这些番邦来的东西,登记造册,妥当存放。   一个人点检库房里的财货,像是巨龙看守着自己的宝库,满足也是满足的,就是总有些冰冷的味道,毕竟再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库藏,也是没有温度的死物。   等到两个人一起点检库房,情况顿时一变,变成了再冰冷平庸的死物,也因人的体温,而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一批东西入了库房,一件东西留在手中。那是一把琵琶,被元观蕴抱在怀中。   这琵琶也极是奢华,通体紫檀木做成,细镶螺钿,背面是时兴的团花图样,正面则是敦煌飞天反弹琵琶图。放在避光库房中已有幽幽霓虹色彩,等拿到太阳底下,其光泽更是明亮耀目。   今日天气甚是晴好,适合鼓乐奏歌。   元观蕴抱着琵琶,屈腿坐于草茵之上,手拿拨片,想了想,先开口:“母妃教我的,只是首耳熟能详的乡间小调而已,无甚难度也不出奇,还许久未弹了,不知生疏了没有……”   “无事,无事。”尹问绮笑吟吟,“公主先来,其后我以长笛相合!”   元观蕴便低头开始拨起琵琶来。   初时的一点滞涩后,乐声很快流畅起来,那是首轻盈的曲子,仿佛春日蜂蝶追逐百花、又像少女奔赴心仪郎君。   尹问绮觉得自己并未听过这首曲子,偏偏公主说这曲子“耳熟能详”,他微微摇摆身体,一边跟着哼调子,一边搜索枯肠……笨脑子!赶紧想想这“耳熟能详的乡间小调”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不聪明,但不能真笨到连点“琵琶相弄长笛酬和”的夫妻情趣都做不到吧?   正自暗暗焦急间,尹问绮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片蓝色衣角。   有人站在远处的树后。   那人是……是士庸。   但士夫子若有事要找公主,不会这样遮遮掩掩;若无事,也不会来打扰他们夫妻相处。   尹问绮怔了怔,突然明白了。   “耳熟能详的乡间小调”,确实耳熟能详,但那恐怕是南国的小调,而非端朝的小调。   弹得正好的琵琶突然停歇。   尹问绮迷茫看去,见元观蕴望向一处。   士夫子被发现了?他赶紧循着望去,但不是,士庸已经走了,元观蕴看着的是远处跑来的寸金,寸金对他们道:“公主,郎君,女郎来了——”   两府之间,被称为女郎的,也就尹问绮的亲妹妹,尹梵萝一人了。   因为正是风口浪尖,尹梵萝来得很是低调,一辆青篷马车,静悄悄地就从公主府后门进来了。   人是低调的,情绪并不是。   远远的,元观蕴与尹问绮已经看见了在屋中急到团团转悠尹梵萝。等再走近一看,才发现尹梵萝不是急的,是喜的。   因为他们的脚步刚才刚刚跨过门槛呢,尹梵萝已经忍不住了:“哥哥,嫂嫂,你们知道如今集市上在传些什么吗?”   “传些什么?”亲妹妹抛出的梗,当然是亲哥哥来接了。   尹梵萝还以为哥哥揣着明白装糊涂,跺跺脚道:“哥,你明知故问,你若不知道,能笑得这么开心?——现在街市上都在传,嫂嫂动手杀郑十七郎,是因为郑十七郎意图造反!”   尹问绮顿时呃了一声,心中大为愧疚。   他笑得这么开心还真不是因为知道了街市上这些对公主利好的传言。   而是这几日来,日子过得实在太舒服了。   此间乐,不思蜀啊!   三人坐下。   尹梵萝连喝了两杯冷茶,算是从过于兴奋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她正要详细说说自己得到的消息,就听元观蕴说:   “这一论调是虞尚书提出的?”   “是的!”尹梵萝真的打听得很清楚,“一开始郑鲲那老贼想要嫂嫂偿命,后来便是虞尚书提出了这质疑,哼,那郑鲲还想说一切都是疯马的错,嫂嫂残忍杀害无罪之人,他想得真美!市井小儿也不相信这话!”   “哥。”尹梵萝双眼亮晶晶瞅尹问绮,“这事儿我们熟啊。”   尹问绮反应了下。   “是啊,这事儿我们熟——”   行商在外,哪哪都有竞争。   尹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一来是他们家货好、价廉;二来是,他们很会吹嘘自家货好、价廉。   “虞尚书抓住郑十七郎冲撞皇权不放,因为公主杀一个谋逆之人,无过有功;郑鲲想要翻盘,自然要证明郑十七郎是个无辜的人。但是——”   “郑十七郎怎么可能无辜!”   兄妹两异口同声说。   这无辜的意思,并非郑十七郎是否有冲撞元观蕴,那是正在朝廷上为双方所争执不下的东西。如今他们已经各展所长,穷究细节了,两兄妹很不必参与进去。   这无辜的意思是,郑十七郎本身就是一个欺男霸女、违法乱纪的存在!   至于为什么他们不查便知道郑十七郎欺男霸女违法乱纪?   高门子弟,差不离都这样吧。就看他敢骑马弯弓对公主,说他循规蹈矩,有人相信吗?   “只要市井所有人都知道,郑十七郎有多坏,民意如沸——”尹问绮拉长声音。   “那么嫂嫂就是为民出头惩奸锄恶的青天大娘子!”尹梵萝斩钉截铁,“我们为虞尚书大大加了砝码,虞尚书就赢了,嫂嫂也就赢了!”   他们一唱一和完毕,齐齐转头看向元观蕴。   元观蕴眨眨眼,忽然福至心灵,称赞道:   “驸马与萝娘真聪明!”   于是一左一右,兄妹两脸上都泛起淡淡的,开心又羞涩的红晕来。 第60章 不能让他放心,是我的过错。……   天色蒙蒙亮。   虞汝晦坐在软轿之中,由轿夫抬着往皇宫去参加朝会。   如今朝上唯一在闹的事情就是却月公主的事,他作为保皇主力,说一声舌战群儒不为过,现下正在微微抖动的轿中闭目养神,以应付待会的苦战。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听到了一声若远若近的声音。   他本不经心,不曾在意那杂音,可那杂音虽然时断时续,却总能听见,如是走过一条街后,他忽然抬手,敲下轿门,那轿子就停下来了。   外头的仆役问:“郎君?”   虞汝晦掀起轿帘,侧耳细听:“有童音在唱歌,他唱什么来着?”   那仆役也认真听了会儿,接着说:“好像是什么‘长干巷,巷长干’……”   “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女郎,明年斩诸云。”虞汝晦喃喃补全。   长干巷——郑国公府门外那条巷子名。   云,曾是帝王之‘元’祖上的姓氏。   “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公主,明年斩诸元。”   虞汝晦那向下的嘴角,慢慢牵起,浮起一缕老猫捉到老鼠的笑容来。他吩咐道:   “去查查这童谣是什么情况。”   尚书奴仆的办事效率卓著,一路乘轿到宫门前时,虞汝晦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那童谣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反正一夜之间,这首“长干巷”的童谣,已经如雨后春笋般,由街头稚童传遍了皇都大大小小的角落。除此以外,虞汝晦还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郑十七郎欺男霸女、作奸犯科的恶名与罪状,也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与此相对的,是另一首更简单的童谣。   “宁作五年徒,不遇郑十七。”   宁愿坐五年的牢,也不愿意碰到郑十七?   站在朝会上的虞汝晦往左右一看,尤其看看郑鲲的面色,见那张脸相交昨天,更乌青的如中了毒似的,便知道郑鲲也和自己一样,什么都听见了。   这犹如及时雨的两首童谣,也得报告给帝王啊。   不用虞汝晦示意,自有灵醒的年轻官员,将其上奏。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郑氏羽翼自不可能坐以待毙,当场七嘴八舌地抗辩起来,朝会再次失了体统,对骂喧哗起来。   “吵吵嚷嚷些什么!”冷不丁的,有个粗豪的声音不耐烦道,“都吵几天了还吵不完?你们能不能打一架哪边胜了就算谁赢?”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时隔多年重新上朝的静国公贺不凌。   这沉溺酒中也有十数年的汉子,高大的身躯居然一如铁塔,乜斜他人一眼的时候,也仿佛是凶兽正琢磨着猎物的哪儿下口比较鲜嫩。   他一出声,朝会倒真安静了会儿。   不过贺不凌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恢复了先时睡眼惺忪的模样,仿佛冲出口的刚才那句话,只是因为睡梦被打扰的不悦罢了。   实则他一点都不困,眼皮虽然耷拉着,大脑却活跃得很,暗自鄙夷想道:   真是阳衰的天子带着阳衰的群臣。   想主人在时,他们但有争执,都是直接动手干架!文臣也不例外!主人一般时候,扯着嗓子对他们喊“停手、停手、差不多得了!”;不一般时候,就直接从御座上下来和他们一起打,然后把他们全部打趴下,大家也就俯首帖耳,温顺如同羔羊了。   然后主人再哈哈笑地请他们喝一杯酒,一切恩仇也就都泯了。   唉!主人啊!你走后,朝会上再没有这么快活过了。贺不凌一时伤怀。   不过主人,小主人长起来了,要继承你的衣钵了!贺不凌又一时兴奋。   这时候,皇帝倦怠地叹了一声。好像也在这么多日的吵闹中感到了疲惫。他以商量的口吻询问群臣:“静国公说得有理。不如效仿古先贤,辨经取胜?”   他的声音落下,虞汝晦和郑鲲还未开口,崔太公已经缓缓说:   “此事也不能无休无止地闹下去,陛下所言,老臣同意。”   五望崔氏,崔太公定海神针。   有他这么一句话,无论虞汝晦还是郑鲲,都不用再开口了,事已经定了。   有了这一共识后,再敲定辨经的时间与地点,今日的朝会便散了。   皇帝先离座,而后众大臣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去。   走在最前的是贺不凌,他大步往前,只是几步,就将其余人甩在后边;走在最后的崔太公,崔太公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路颤颤巍巍的,端木惟明跟在旁边,正与崔太公言笑晏晏。   近来的朝会,真是热闹啊。   不止多年不上朝的贺不凌来了,已颐养天年不问世事的崔老太公也来了。来就来了,还纷纷搅入这滩浑水中。   虞汝晦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   崔太公或许是为了向皇帝示好,在五望之中,这位老太公总是不吝向皇室表达自己的友善的,索氏当权之际,惠帝的性命也多亏老太公周旋下来。   但贺不凌呢?   没有贺不凌那一声骂,皇帝没有那么好开口,崔太公也就不会随声附和。   这早已不合时宜的武夫,又是因为什么出现,因为什么出声?   虞汝晦跨过大殿的门槛,一阵风扑面而来。   学生们簇拥在老师身旁,数人搀扶着老师,又数人抢着为老师披衣挡风。   实则虞汝晦身体很好,这天又热得很,完全没有必要再加一件衣服。但来自下边的谄媚与讨好,当然不能完全拒绝。   等披了衣衫,他的学生们便低声问:   “老师,此次辨经,我等胜算如何?”   “胜算?”虞汝晦轻嗤一声,他未曾入仕之前,便以“贯古通今、雄辩当时”著称。如今官当得高了,下场的机会少了,倒叫自家羽翼心有不安了,“君臣之分天下纲常!郑氏有何能人,能与我一战?此战已胜矣!除非……”   他的目光,再往后一瞥,落在端木惟明身上。   “除非昔日的清谈之首,愿意为郑氏下场、奋挥麈尾。”   “端木司徒会吗?”学生们还是担心。   “当然不会。”有时想想后宫传言,虞汝晦便有些想笑,“郑妃想当皇后,那置中宫端木皇后于何地?如今刺杀案未有结果,形势不明,端木惟明老谋深算,不会帮郑鲲的。估计一如既往,做壁上观吧!”   .   当朝尚书虞汝晦与五望郑氏的辨经,万人空巷。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约是此次事件的主角,元观蕴依然奉皇命禁足公主府,无法参与。   尹问绮要陪着元观蕴,也不去。去不去的,也影响不了什么,该他们做的,他们做得很好了——但这回,之前跑走的不安和焦虑又跑回来了,所以他早早的把尹梵萝给派了过去,然后就在公主府内,焦急地来回踱着步,等待结果出来。   这回连旁边的元观蕴都没有办法让尹问绮安心了。   元观蕴看了一会书后,还是被眼前走来走去的尹问绮给晃晕了。   他索性合上书,托着腮,也不出声,就这么看驸马。   尹问绮:“公主不看书吗?”   “嗯。”   “为什么?”   “有些紧张。”   “公主也会紧张?”那上扬尾音,就像小动物找到了家般惊喜。   “嗯。”不舍得破坏小动物的惊喜。元观蕴再次认真点点头。   但这回尹问绮反应过来了。   他单手拍下额头。   “我去外头……”   话音未落,寸金一蹦三尺高地蹦进来:“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女郎回来了——”   尹梵萝回来了。   这一次她是从公主府的正门进来的。   她的马车金碧辉煌,她的装扮同样华贵无匹,当她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她就像一个行走的珠宝展示架。   尹问绮知道自己的妹妹。   她会在心情很好的时候,佩戴很多炫彩的珠宝,然后把这些珠宝送给她碰见的喜欢的每个人。   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妹妹。   妹妹双眼亮晶晶地回看他,并随手撸下两戒指,给那两开门的门房一人一个。   不需再说了。   兄妹两一击掌,“耶!赢了!”   元观蕴也被两兄妹的笑容感染了。他脸上浮出一点笑容,边和两人说话,边往府内走去。   大门还敞开着,等待他们及他们的马车进入。   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尖利的女声:   “却月公主,还我儿命来——”   三人回头。   尹问绮眼前只来得晃过白色和红色,双眼便只见一片深紫。   那是元观蕴的衣袖。   这片衣袖牢牢的遮在尹问绮的眼前,挡住了所有东西。   巷中纸钱漫天翻飞如雨,一群穿着寿衣的人,一个朱红色敞开的棺材,棺材之中,躺着郑十七郎被缝合的尸身。   那棺背后,还有一辆板车,板车上边,横躺着一匹无头之马。   这行人到了公主府前。   为首的妇人再哭道:“却月公主,还我儿命来!”   元观蕴眸光森冷。   他抬手遮住了尹问绮的眼睛,自己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些。   他与那妇人的眼神对上了。那妇人看他的眼里淬着毒。   他反而平静下来。先前眸中的那点森寒也消失了。他对着那妇人,微动薄唇,无声问她:   你要我,还你几个儿子的命?   ——你,有几个儿子,要让我杀?   妇人看懂了这句话。她淬着毒的眼,猛然怔住。   “……啊——”   这时候,一声尖叫划破天空。   没被遮眼的尹梵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公主府的大门关上了。   门前的闹剧,也在及时赶到的金吾卫干涉下散去。   元观蕴去找士庸了,尹问绮留着安抚受惊的尹梵萝。   尹梵萝拍着胸口,喝着刚刚熬好的安神补汤。她确实被吓到了,但没有被吓得太狠。刚才下意识的尖叫过后,元观蕴也拉了她一把,把她拉进府邸里。   外头的那些就都被公主府坚实的院墙给遮住了。   现在回想,也就只能模模糊糊的想起不太清楚的画面。   “刚刚发生了什么?”尹问绮问妹妹。   尹梵萝不悦地瞥哥哥一眼:“亲的吗?还想让我回忆那可怕的一幕?”   “公主抬手太快,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尹问绮。   “嫂嫂好。”尹梵萝鄙夷,“哥哥坏。这事怎么看也该哥你来做吧。”   “我们夫妻的事情,你不懂。”   “……”尹梵萝噎了半天,撇撇嘴,“反正就是辨经输了,嫂嫂无罪,郑十七郎的家人气不过,把棺材和死人抬到了咱们府前……哼,输不起的跳梁小丑!”   尹家虽富,却没有太高的地位。原本尹梵萝与尹问绮对上五望的人一般都是转身避走,心中也是自认不如的。   但这一次,尹梵萝却脱口骂了郑氏的人。   五望那望之牢不可破的根基,在她心中,悄悄松动一个角落。   尹问绮沉思片刻,突然叹了一口气。   尹梵萝奇怪:“哥你叹什么气,现在一切向好,嫂嫂大获全胜!虽然郑氏搬了棺材来挡门,但嫂嫂都没有被吓到,你不能被吓到啊!郑氏算什么,嫂嫂能杀第一个,就能杀第一百个,哥,你得有点男子气概,不要拖嫂嫂后腿!”   尹问绮无语:“……我怎么记得你嫂嫂最初奉旨查案的时候,你天塌地陷的要我给你准备垫棺材的珍珠叶子牌?”   尹梵萝:“这……我那时也不知道嫂嫂这么厉害。”   “现在知道了?”   尹梵萝乖乖点头。   “你也觉得公主很厉害?”   尹梵萝狠狠点头。   尹问绮又叹了一口气。   尹梵萝:“?”   尹问绮:“我不是为刚才那事。棺材挡门,不过是尘埃落定后郑氏的无能狂吠而已。我就是……唉,公主在府内,是我的公主;公主出了府,却是朝廷的公主,是天下的公主……”   这悠闲的独占公主的时光啊,只是区区几日……   尹梵萝明白了:“哥,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尹梵萝幽幽吟诗,重点四个字。   闺。中。少。妇。   尹梵萝从小与哥哥斗嘴惯了,如今也是习惯成自然。   但话出口,却没有得到哥哥的反唇相讥,而是一片沉默。   她怔了下,突然小心翼翼问:“哥,你难道真这样想?”   “我不能这样想吗?”尹问绮郁闷道,“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守着至宝,想要独占,人之常情!”   “我懂,我懂。”尹梵萝忙道,“但是……暴殄天物啊!”   “我能不知道吗?”尹问绮说。   当初他在春狩里认出元观蕴时,难道不是第一时间便觉那是尊蒙尘观音?   故而不假思索,愿以金屋贮之。   可是锥处囊中其末立现。   如今不过稍作拂拭,那尊观音,已放万丈光华,再难私藏了。   “我就是……”   想要更近一点。   但尹问绮突然又想起了自己与公主一路走来的诸多事情,想起了公主倔强不肯认输、铆足劲儿往前的模样,想起了公主弹的那首琵琶小调,南国乐曲。   他甚至想到了,最初在公主犹豫要不要滩入朝堂浑水的时候,自己其实是劝说公主争取机会的。   因为他知道,那是公主藏在心底的渴望。   感情越深,越不想与其分离。   感情越深,越以其渴望为渴望。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啸聚山林、天生就羽翼华彩吧。”   真想与其山水佳期,内闱寻欢。   可也真想望见——   尹问绮喃喃道:   “……虎啸四方百兽伏,鸾飞长空群鸟随。”   .   琵琶弦拨,嘈切错杂。   元观蕴说是来找士庸,来找士庸了却又不说话,只是抱着琵琶,一通乱弹。   士庸时不时便要抻抻元观蕴的心性,元观蕴不先开口,他当然也不说话。   可是曲有误,夫子顾。   如是几番忍耐之后,士庸终于忍不住了:“一首春日抒情欣欣向荣的小调,公主与驸马相弹之际不也弹得很好吗?为何轮到了我,同样的曲子,便只能听见郁郁苦闷之情,呕哑嘲(zhāo)哳(zhā)之调?”   “我心中苦闷。”元观蕴算是停了手。   听出来了。士庸想。他屈指按按胀痛的太阳穴。故国之声,本就容易能勾他心绪,更别说元观蕴弹得还如此沉闷郁苦。   若非学生当面,士庸几乎潸然泪下。   未免失态,他打起精神问:“我知道公主心性坚忍,此等心情,定不是为了刚才发生在门口的郑十七郎棺材一事。所以,是为了郎君?”   元观蕴没有否认。   他重新拨着弦,但没成曲调,东一下,西一下。   “驸马被吓到了?”   “应当没有。”元观蕴想了下,“我及时挡住了驸马的眼,驸马没有看见那些东西;驸马本身也不是脆弱的性格,就算后面听到了那些事情,应当也不会被吓到。”   说罢,他又想了下:   “萝娘可能被吓到了,不过已经让人煮了安神汤送过去,我走的时候,她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在和驸马嘀嘀咕咕说话。”   “既然一切都正常,公主又何以苦闷?”   “驸马去找夫子的那个晚上,我在后边。我听到了驸马与夫子的对话。”元观蕴忽然说。   这并不让人意外。士庸耐心听着。   “他问,为什么我不把事情告诉他……”元观蕴仔细地思索了当时的情况,“我最初根本没有隐瞒的想法。回来后也打算挑个时间跟驸马说。可是后来,好像没有找到时间。”   “没有找到时间?”   “没错。回来之后,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我和驸马吃了饭,然后驸马给我说了他知道的行商逸闻,听着很不错,轻松又使人增长眼界。其后我们便休息了。睡前我倒是想到了这件事。但一个草包,虽然生在郑氏,还是一个草包,杀了也就杀了,不想说。”   “可是第二天——”元观蕴虽然明知会这样,还是感觉很不悦,“闹大了。”   “公主知道这些事情是凶险的事情吗?”   不作声。看来是知道的。   “公主认为郎君所聊之事轻松愉悦,或许是因为公主期望了解郎君。”士庸可还记得‘激烈的爱’,“那公主是否想过,郎君也期望了解公主,也很想知道发生在公主身上的事情?”   “聊得深入了,驸马免不了担心害怕。”   “公主就算不和郎君聊这些,郎君难道就不担心、不害怕了?”   “他一担心,一害怕,一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委屈表情来,我就忍不住要承诺。”元观蕴终于忍不住吐露心声了。   随着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逐渐暴露了,他显得有些心烦意乱,也就把那仅只十六岁的青涩少年气,暴露出些许来。   士庸一怔:“承诺?”   “嗯,想把那些委屈给抹掉。承诺他,不会让他担心的。”元观蕴说完,突然很冷静的补充一句,“但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他很想将黑娘带出深宫,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应该做到,可是做不到。   “他会有担不完的心,甚至还可能被我连累。我很想承诺,但我做不到我的承诺。我知道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是理智且更优的选择,但我也做不到这理智而忧。”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低了。   有些事情,憋在心里想,是想不明白的。但如果说了出来,哪怕没有旁人的开导,其实自己也就渐渐懂了。   既然这些都做不到,那就做点做得到的事情吧。   “夫子。”   元观蕴停了手上琵琶。   他盘腿而坐,将琵琶竖起,柄头抵着额头。   他微低下头,眼睫垂落,太阳的一点碎光在上面抖着,像蝴蝶颤抖鳞翅,抖落点点金屑。   “不能让他放心,是我的过错。”   所以。   “我想要……往上爬。”   爬到什么程度呢?   爬到……很高很高。   最初只是想要安全,抛弃一切、躲躲藏藏也无所谓。   可是他们不让他跑。   他也不想孤身一人的跑。   后来想要的就多了。   想要黑娘,想要驸马,甚至想要与驸马一般待自己好的尹家人,甚至想要把夫子与贺不凌也打包带走。   想要自己,想要自己身旁的所有人。   自由无束,安虞无忧。   纤薄还未长成的身躯里,挨挨挤挤地塞下许多许多的欲望。 第61章 却月公主这百炼钢,也要为驸……   见不到阳光的牢狱潮湿、阴冷,铺在角落的干草堆里,时不时能钻出叫不上名字的大小虫子,弓典捏着正穿行于自己身躯与头发的虱子,这不时的“啪”一声响,与刑讯室里属于人的惨叫声,倒是此起彼落、相互应和了。   叮里啷当一阵响。   狱卒收拾着刑具从弓典的牢房前路过,那上边湿淋淋、脏兮兮,挂着些没清理干净、已辨认不出来的零碎东西,弓典下意识嗅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闻到人血、人肉那腥气刺鼻的味道。   但是没有。   ——久在鲍鱼之肆,而不知其臭了。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牢中无岁月,人头何时落?   牢房之中,突然响起多人仓促的脚步声,还伴着熟悉的声音:“快快,少卿被关在哪里了?”   弓典又抓了一只虱子。   他看见了自己的许多同僚,他们着急慌忙地跑过来,一下就把他的牢门打开了,而后对他一拥而上。   看这热情的劲儿,弓典差点以为他们要将自己分而食之了。   好在便是掌管刑狱的大理寺,里头也没有如此之多的变态。   他们只是带了水盆布巾发梳剃刀,对他进行了一番梳洗清洁,而后又给他套上了全新的囚服——这囚服确实全新,套在身上的时候,弓典甚至能嗅到上边皂角的清香。   布满牢狱的血腥气嗅不到,这一点皂角的香气倒是嗅明白了。   弓典暗暗好笑。   他穿好了囚服,本以为如此也就算了,可还有人将一件素色的外披拿过来,给他披上了,最后,再把他的发髻给挽正了。   而后他被簇拥着往外去。   当牢狱的大门在他面前敞开,属于皇都的阳光直接刺入他的双眼的时候。   他的双眼不受控制的浮上一层水雾。   模糊的视野令他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前往不远的人。   元观蕴。   却月公主竟然专程来接他出狱。   虽然在狱中被满脸堆笑的同僚如此打扮的时候,弓典心中便有了猜测。   但那猜测对他而言过于不可思议,乃至于现在人都在他眼前了,那不可思议依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却月公主于众目睽睽之下杀死郑十七郎,竟真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的却月公主,竟专程来接他出狱?   弓典都迷惑了:   自己何德何能?难道是千金买马骨?   可却月公主好像也不像那么礼贤下士的人,若说眼前的是佛王爷元无忧,倒不叫人惊讶了。   “公主与少卿定有些事情要聊,我们便先告退了。”   簇拥着弓典来到元观蕴面前的同僚们,自觉尽到了自己的本分,已经明确地向如今正炙手可热的却月公主展现她的人——弓典,绝对没有在牢狱中受苦,便笑嘻嘻地拱手离去。   于是这大牢之前,只剩下元观蕴与弓典面对面。   对了,远处还停有一辆马车。   马车的帘子掀开来,尹问绮正探头往这里望。   自己但凡见却月公主,十次里有八次能见到却月公主的驸马。   弓典觉得,如果驸马能够选择的话,他会很高兴地长在公主身上。真奇怪,这驸马一点儿也不害怕吗?三天杀两人,秦十三一介氓流杀手也就算了,郑十七郎也二话不说手起刀落——他就没有闻到公主身上的血腥气吗?没有看见公主那双藏在袖中的苍白、修长,仿佛阎王夺魂勾一样的双手吗?   总觉得晚上睡在这公主旁边,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会不会因为打呼声音过大,而被却月公主拿刀威胁?   弓典杂七杂八的想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的沉默本是等元观蕴先开口,可站在面前的元观蕴不过看他一眼,似乎在打量他有没有缺胳膊断腿。   打量完了,发现他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还在,便一句懒得说,直接转身走了。   于是忍不住的变成他了:   “公主为何前来?”   “接你出狱。”   “我以为公主讨厌我。”弓典说。   “你知道?”元观蕴回头,不止没有反驳,还直接了当地承认了,“嗯,讨厌你。”   “……”   “来这里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它。”   元观蕴的手,往旁边一指。   弓典顺势看过去,才发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把刀,自己那把花了大价钱、找老师傅锻造而成的佩刀。   “你的刀,比你好用多了。”元观蕴说。   说完以后,也没再给弓典说话的机会,径自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吁——”,马车辚辚而动。   那还没有完全放下的车帘里,传来尹问绮询问的声音。   “公主,都饭点了,怎么不约少卿一起用个便饭?”   “不留废物吃饭。”元观蕴直接了当。   “公主别这么说嘛。”尹问绮又说。   弓典顿时打个寒颤。   那驸马与公主说话的声音,甜得都要滴出蜜来。一个大男人,怎能夹得这么厉害?   “公主之前跟我说过,当时弓少卿是第一时间拔刀的。”   “哼。”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弓典倒没想到,自己之前想着元观蕴的话,竟被尹问绮用回到了自己身上。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元观蕴没有嗤之以鼻,还回答了。   虽然那声音听上去有点无可奈何。   “……嗯。”   马车走远了。再也听不见那些黏糊糊的对话了。   不过他倒是明白这驸马为何不怕公主了。   却月公主在家里家外,真是两模两样。   这叫什么?   天生一物降一物?   却月公主这百炼钢,也要为驸马化作……绕指柔?   弓典拿起刀,面无表情地往家去。很快,他就知道元观蕴无可奈何的妥协是什么了。   这对夫妻大概各退了一步。   没留他饭,但给他送了很多东西。送东西来的是寸金,在尹问绮身旁见过,很得用的贴身奴仆,那奴仆也很会说话,很讨喜地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给他压惊的,所谓好事多磨,过了这道坎,也许弓少卿不日就要升迁了呢?   是被驸马派来点自己的吧。   弓典暗暗发笑。   升迁,怎么升迁,抱着却月公主的大腿往上爬吗?   跟着那一言不合就砍人的却月公主,不怕还没有爬上去,先成了她刀下亡魂,脚下尸骨?   但他也客客气气地把寸金送走了。   没必要得罪尹问绮。万一以后恶了却月公主,这驸马还能在却月公主追出来杀他的时候帮他转圜两句,叫他生还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等人走了,他让家中老仆把大门关上,自己再进了房间,关闭所有的窗户,点亮油灯。   又在灯中,拔出那把刀。   一泓秋水般的冷色,登时闪在室内。   刀真锐啊。   弓典转动着刀身,隐隐觉得自己看见了过往擦拭宝刀时没有看见的红色。   那抹红色,是眼前这烛火的倒影。   还是……郑十七郎的性命?   看着看着,弓典突然嘿嘿低笑起来,对这刀说:   “……也未想你有如此际遇,竟得了一五望子弟的性命。若刀剑有灵,你出去左右一说,也要收获一众艳羡目光吧。”   他如此沉默一会,突地问这把刀:   “若你的主人不是我,而是却月公主,不知百年之后,能否成为当世名刃?”   刀没有回答。   他屈指一弹。   “嗡——”   清越的、悠长的铮鸣,响彻室内。仿佛手里长刀意气风发的回应。   他突然记起来,自己花费不菲锻造此刀时,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现在,机会来了吗?   .   花点时间把弓典接出来以后,元观蕴也没有闲着,往宫里递了牌子,便准备入宫。众目睽睽之下,郑氏辨经输了,御使大夫郑鲲直接被气出病来,卧床不起,无力上朝。不过听说他在卧床之前,撑着病体给皇帝上了一个折子,皇帝接了折子之后,很快便赐下诸多食疗药补之物作为安抚。   作为最终受益者,元观蕴当然要进宫谢恩。   刚进宫门,便有一个太监等在路旁,笑眯眯地迎上前来,带他前往紫宸殿。   是上回送他出宫的那个太监。   元观蕴跟着那太监走了一段路,前方引路的太监突然停下脚步,引着元观蕴转了个方向,嘴里说道:“公主往这里走,前一段这两天在修路,路烂得紧,可别污了公主的漂亮衣衫。”   从小开始,元观蕴听力、目力都不太差。   隔着老远,他已经看见熙河公主的软轿。   那太监引着元观蕴这么一转向,正好避开了熙河公主。剩余的路上再没有什么意外,他们顺顺当当到了紫宸殿,元观蕴见到了皇帝。   皇帝仔细打量元观蕴两眼:“看你气色不错。”   “儿臣吃好、睡好,甚或……”元观蕴以大约的口吻说,“还胖了几斤。”   皇帝的嘴角翘了一下,大约觉得元观蕴这样解释“自己并未受到影响”,也算有趣。   “昨日的事,我也听说了。”皇帝单刀直入。这一次面见元观蕴,他的态度明白了很多,“郑氏毕竟分属五望豪族,偶有一两次行为失当,也是树大根深难免有枯枝。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接下去,你还是继续查案,大家都会配合你的。”   元观蕴唔了一声。   不太高兴,但不意外。   这些天来,虞汝晦为他殚尽竭虑冲锋陷阵,当然不是因为双方虽然根本没有说过话,虞汝晦却对他这“公主”神慕已久。   寒门出生的虞汝晦能在世家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做到尚书的位置,与皇帝的力挺脱不开关系。这次虞汝晦之所以如此卖力的根由,当然也是虞汝晦背后的皇帝,在力保他。   元观蕴想到了郑鲲称病前上的折子,又想到收到折子之后,皇帝反手赐下的种种珍贵药材食材。   这一回,他出了他想出的气。元观蕴想。皇帝,也得到了皇帝想要的东西吧。   “开门!”   熟悉的尖利又傲慢的女音从门外传来。   是熙河公主。   熙河公主来了,倒也不意外。元观蕴又想。虽然刚才那太监特意带他绕着熙河公主走,但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铁了心要找他的熙河公主,直接来紫宸殿堵人了。   他看向皇帝。   皇帝露出一种鲜明的感觉头疼的表情来,他对元观蕴说:“朕去后边躲躲,你从侧门走,别和她照面,你们若起冲突,朕也不能每次都能赶来替你们调停。”   皇帝已经站起来了身来,还拿了几本比较厚的折子在手上,估计是打算入了后殿看看折子。   他都往后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元观蕴:   “你——不会对你姐姐动手吧?”   “陛下为何会如此想?”   “你有些天地不怕的样子。”   “父皇说笑了,孝悌敬爱,人伦纲常,儿臣当然明白。”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身为父亲,他对大女儿熙河公主确实了解得很,几乎就在他身影转入后殿的时候,那紫宸殿的大门已经“砰”地一声被熙河公主给推开了。   站在殿中的元观蕴,与熙河公主打上照面。   “元观蕴!”熙河公主切齿道,“你还敢进宫!”   元观蕴不说话。   既然不能冲突,那就直接无视吧。   人都进来了,他也没有依照皇帝的吩咐,找什么侧门离开,而是选择了直接从熙河公主进来的方向,紫宸殿的正门离开。   他与熙河擦肩而过。   熙河伸手,直接抓向他的胳膊,他稍微一侧,熙河伸向他手臂的手便落了空,只是衣服宽大,袖摆依然落入熙河的手中。   元观蕴脚步都没有停,以左手抓住右手那片衣袖的上方,稍一用力。   一阵碎帛声响。   只是一瞬,本被熙河抓在手里的袖子已经变成了一块碎布。   熙河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   “元藻元观蕴!”她怒火中烧,为叫住元观蕴,尖利的声音几乎冲上云霄,“我要你与你母亲一样,钉死棺中!”   “熙河!”   不止元观蕴的脚步停住了。   避不见人的皇帝也从后殿走出来了。   元观蕴回头看去,看见皇帝的铁青的面色。他如此发怒的模样,几乎像是浴佛节那日遇刺后,囚禁元珩时的样子。   “熙河。”皇帝冷冷道,“道歉。”   熙河公主回过神来了。   她怒火中烧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惊慌。显然这位深受帝宠的公主,也感知到了皇帝的愤怒。   然而这样的惊慌也不过一瞬而已,很快,那种惊慌消失了,熙河公主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几缕快意来。似乎让皇帝愤怒这件事,在无形之中帮她完成了一场对皇帝的报复。   报复皇帝,为了元观蕴,竟让她在她的母家——太原郑氏那里丢了偌大的人。   熙河公主站在原地,不说话,她与自己父亲较着劲。   皇帝迫视了熙河公主一会,转头对许承福说:“把跟着她来的人,还有刚才守在紫宸殿前,没有拦住熙河公主的太监、侍卫,全部杖责——就在紫宸殿前行刑,公主什么时候相通了,道歉了,什么时候停杖。”   这不知何时如同幽灵一样出现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轻轻应了一声。   而后他出了门。   仅只一小会的功夫,木头敲击于人体身上的闷响,便源源不绝地传入殿内。   又过一会儿,此起彼伏的惨嚎和哀求也响了起来。   “公主!”   “熙河公主!”   “救救我们——”   熙河冷漠地扫了那些人一眼,不言不动。   皇帝也不说话。   父女两较劲似地比着沉默。   最先动作的是元观蕴。   他继续向外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有些茫然地想: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记不住。只是母亲忽然就死了。   元无忧将母亲的牌位请入转轮殿时,他对着母亲的牌位,回想起这件事情来,也有同样的困扰。   他的记忆一向好。那时他也已经六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但就是记不住。   他过去猜测,是六岁的自己不愿意面对生命里亲昵的支柱与依赖一再离去,所以才将这些残酷的记忆打散遗忘……   这些年来,他其实也和黑娘聊过母亲的。   他和黑娘相依为命,“母亲”在他们的对话中,其实时常出现。   黑娘从未对母亲的死亡,表达过恐惧与怨愤。   对于母亲的去世,黑娘曾与他聊过一次,她说的是:“娘娘前半生受万民供奉,却不能庇护万民。有些苦,是娘娘的因果业报。但娘娘最终求仁得仁,终得解脱。所以明月奴,可以怀念,不要伤心。娘娘是心意满足的。”   黑娘对母亲去世的超脱与安然,绝非假装。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暗自怨愤皇帝的忽视与冷落,却并未怀疑母亲的死亡。   虽然母亲去世仓促,但那应当是急病而亡吧。或许母亲自己也并不想活太久,所以有了机会,便急急挽佛陀之手往极乐去。   端朝后宫嫔妃的身份、抚育端朝皇帝的孩子……或者还有兄弟共妻的耻辱,对于母亲而言,大约都是一种日积月累,极力想要咽下,却最终难以咽下的压力吧。   母亲从未将这种压力施加到他身上。   他跨过紫宸殿的门槛。   但熙河为何又那样说呢?   “钉死棺中”……   一件衣服被捧到他的面前。绿白色素雅渐变的斗篷,是驸马见今日风大,在他出门时特意给他系上挡风的。   捧着斗篷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两次将元观蕴送出接入的那位太监。   他谦卑的、深深地低着头,只有捧着斗篷的手,抬得高。   元观蕴接过斗篷。   他想起一些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但其实在宫中暗地里广为流传的言语。   比如,皇帝毒杀昭敏太子。   比如,皇帝焚死孝烈宣皇后。   甚或还有,皇帝在病床前捂死了他的哥哥,端朝世祖。   不可能的吧。   曾经贺不凌在别院与他说起时,他便觉极其荒诞,明确反驳了对方的言论。   “啪——啪——啪——”   沉重的木头敲击在人体身上的响动,还在继续。   熙河公主没有开口道歉,皇帝也没有叫停。   渐渐的,那些哀嚎声变得低了,鲜血开始出现,从人的身体里,从木杖敲击处乍现。   血花飞溅。   斗篷扬落。   飞溅的血花落在他的斗篷上,如红梅点点。   元观蕴似乎真感觉到今日的风那样,拢拢披肩,方才不疾不徐,向前走去。   这一路,人血喂出的花,于那绿白斗篷上,越开越盛,花至糜艳。 第62章 他退后一步,躲到尹问绮身后……   紫宸殿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很快便传入端木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正在花园中赏花。听见了这好大一场热闹,也只是有趣地笑一下,转而问身旁女官:“那宫婢处理好了吗?”   “投死井中了。”女官轻声回答。   她们在说的,是将“元观蕴于宫中有纵马特权”一事,告诉熙河公主的那位宫婢。   谁又能想到,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闹出了后来这绵延不绝的偌大事情来?   不,应该说,谁都能想到。   毕竟皇宫里最尊贵的熙河公主,就是这等但凡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把天地都闹翻的性格。   只是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月公主,能让熙河公主并五望郑氏一起,丢了这么大一个人。   “也算歪打正着了。不过我那侄儿,为何要插手宫中,挑起熙河与却月的矛盾?”皇后拧眉思量。   人是皇后处理的,但这件事,确实不是皇后做的。   做这件事情的,是她二哥的儿子,她的侄儿,端木桅。   皇后如今出手,不过是为自己的侄儿扫扫尾巴。   她的一只手抚在小腹处。   如今的日子,胎儿远没有到显怀的地步。只是有些细小的蛛丝马迹,已经不可避免的显现于皇后身上。   她的手指在小腹点了两下,又放下,转而捻起一朵女官递来的芍药。   芍药开得正好。   “贴合娘娘今日妆容。”女官笑道,转而又说,“……如今人是处理干净了。郑娘娘那里,是查不出来的;但熙河公主与陛下闹成这样,陛下素日又爱重熙河公主,如果陛下亲自出手调查……”   她心里是有些担忧的。担忧事情被查出来,皇后无端要为娘家扛起这口锅。   甚至她对端木桅也有一丁点儿的埋怨。   既然是牵涉宫中的事情,有中宫皇后坐镇,二郎君要做什么,难道不能派人请示娘娘一句?   偏要自己把事做了便罢,做过之后,还不与娘娘吱声。   二郎君确实不如大郎君沉稳可靠多矣!   “爱重?”皇后玩味地重复。   “陛下敬爱孝烈宣皇后,宣皇后自焚而死;陛下宠爱南楚公主,公主英年早逝;现在,郑妃与陛下举案齐眉,阖宫都传,是我之后的中宫之主,结果郑氏子弟被杀了。杀人者不止未得惩罚,反而分量日重,开本朝之先河……”   端木皇后淡淡一笑。   “陛下的爱,有些可怕啊。”   皇帝来到郑贵妃处了。   郑贵妃与皇帝对视一会,几息之后,忍不住将手中帕子往桌上一甩,埋怨道:“陛下好大的威风!熙河回来,把自家宫殿砸了一通就算了,砸完气没顺,还跑到臣妾这里,又砸了一通寓小言。,乒里乓啷,臣妾那些宝贝,碎成了一地残渣!陛下说,怎么办吧!”   说完,她又把甩到桌上的帕子拿回来,捂到自己额头上。那明眸善睐的翦瞳,便在刺绣帕子与纤纤玉指之间,偷眼看来。   皇帝本是沉着脸的,见着贵妃这样情态,也忍不住一笑。   笑过之后,脸也板不下去了,于是皇帝坐到贵妃旁边,拿掉了遮在贵妃脸上的帕子,说:“你那些宝贝,朕赔你就是了!熙河啊,她脾气日益大了。她口无遮拦,本就该罚。朕没有责骂她,只是打了她的身旁撺掇她不学好的小人,她倒好,不体谅朕为人父的苦心,居然抢了剑来,把那些人一个个当着朕的面刺死了。”   “亏得她心里还有点成算,没有当着却月的面做这些。”皇帝不悦道,“她是长姐,本该作为弟妹的表率。”   “那臣妾把熙河叫来,先骂她一顿,陛下你再骂她,再禁足她。”郑贵妃说,“不消气的话,也打她一顿出出气。”   “嗯……”皇帝沉吟,“倒也没到这个地步。”   “那陛下来干嘛?”郑贵妃斜眼看皇帝了,“臣妾知道自己没教好孩儿,给陛下丢脸了。”   “说的是熙河,你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了。”皇帝无奈,也服了点软,“听说你被熙河气的咳疾犯了,喝了药没有?”   “没。”   “就知道。让许承福给你熬了冰糖雪梨羹,你喝点。”皇帝说。   此时自然有宫婢将东西端上来。   郑贵妃笑纳了皇帝的心意,吃了几口甜滋滋的汤水后,她的声音也变得柔婉甜蜜了:“陛下,熙河也不是故意的。她被陛下宠得,从小到大都是唯我独尊的性格,一时气急了,才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污糟话学出来。”   “我们都知道,频伽罗妹妹就是病亡的。”   说着,她朝后招招手,熙河公主从后面出来了。   她来到皇帝跟前,看着还是有点不情不愿,但大抵算是低头了:“父皇。”   皇帝望着熙河,似乎出了一会神。   接着他说:“世人对我,多有误会。世祖帝业未竟,中道崩殂(cú),我临危受命,继位多年。如今我尚在人间,各种阴私传言已甚嚣尘上。说大哥为我所杀,昭敏太子为我所杀,宣皇后也为我所杀。更不知百年之后,我会被如何编排!如今,这些传言里我的恶行与罪状,还要多一个‘残忍阴刻,钉杀宫妃’吗?”   “陛下!”郑贵妃连忙安抚,“世祖和昭敏太子都是天妒英才,病亡而死,或是当年征伐太过,损了阴德也说不定?至于嫂子——嫂子是思念丈夫与儿子啊。”   她情真意切道:   “嫂也孔贤,奋身同殒;世人闻讣,以忧以伤。所以才有‘孝烈’这一尊号。”   说罢,又催促熙河:   “你看看,你脱口而出,诛的是你妹妹的心吗?诛的是你父皇的心!惹得你父皇如此伤怀!”   熙河公主大概也是有所感触,于是又叫了一声“父皇”,这声父皇明显比之前温柔多了。   皇帝的面色也变得和缓。   其实除了上面那一段,他还有一段话想要说,那是他们父女闹成这样的罪魁元凶。   熙河啊,你终究是朕的熙河,不是郑氏的熙河。   你姓元,不姓郑。   你看不起却月,恚怒却月偶然得了件你没有的东西,于是百般挑事千般找茬,朕可以忍耐,可以为你做些善后,弹压却月。   但有时候,你也该向却月学学。   至少她很知道——究竟应该为谁做事。   皇帝看着熙河,女儿从小小的软软的能抱在怀里的一团,长到如今。   这些心里话,这些教导,他应该说的,他也时常思量过是否要说出口。但他没有说。   于是一家人又其乐融融了。   .   皇宫中的种种后续,元观蕴当然不知,此刻的他,已经与弓典、尹问绮一起,再度出现在秦母的住所。那片低矮、脏污、破旧到不像是置身皇都的地方。   秦母病重,危在旦夕。   但始终没有他们设想的“幕后之人”为秦母寻医问药。   “……现在怎么办?”   里头的情况,尹问绮不忍看,又不忍不看,眸光屡屡颤动,都不知要定在哪里,整个人便显出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弓典的眉梢微微皱起来,同元观蕴解释道:“或是之前我们的出现打草惊蛇、或是秦十三所留的‘后手’不足以保证他效力的人救治他老母……事已至此,这线算是废了,我们可以撤了。”   就是后续都不用管了的意思。   尹问绮微张了嘴,唇瓣动了下,想说些什么,到底闭上了。只是眸光一转,哪儿也不看了,虚虚落到地面的一滩污水上。   其实也正常。   虽然屋中的老妇很可怜,但全天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他也没有办法一一去管。   何况那老妇的儿子,还和他们有仇怨。之前不当面说破她儿子做的事情,已经以德报怨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心软也得有个度……   道理他都知道。但他就是有种莫名焦虑。他望着污水里的自己,脏兮兮的。   怎么回事?今日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太赶了?是不是没有好好拾掇自己?公主刚才没怎么看他,是不是因为他今日的装扮实在难以入眼?   “是吗?”元观蕴,“既然没用了,那就直接找人来医治她吧。”   “啊?”   “啊?”   两声一模一样的音节,出自面前两个不同男人的口中。   尹问绮也好、弓典也好,他们都惊讶地看着他。   只是尹问绮的惊讶中透着惊喜,弓典的惊讶中却透着怪异,那怪异仿佛在说:   公主……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这不可能是你的真心话吧!邀买人心,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救一个眼盲老妇,又能邀买到什么样的人心呢?   元观蕴多看了一眼弓典。   其实正如弓典实在难以理解元观蕴为什么敢在郑国公府杀郑氏子弟,有时元观蕴也不能理解弓典。   这些时日,元观蕴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他确实以难以估量的速度在成长。珈蓝寺前救蒲娘的时候,他还以“物伤其类”为由说服自己;但是现在,这种选择,对于元观蕴而言,甚至难以牵扯到“自我”、“良心”、“道德”、“圣人学说”。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   不错,眼下秦母已经没有用了,他们可以对她不管不顾。他们本该对她不管不顾。   但这条性命,还活生生的,还在他们跟前挣扎求生。   而对他们来讲,救治一个眼盲老妇,所费的甚至不足他们已有的一分一毫。   明明举手之劳,不是吗。   何以吝啬至此?   弓典如何想不重要。   反正尹问绮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起来,也不从污水里照自己了,而是兴冲冲地对寸金打个手势。   几乎没多少等待时间,寸金带着人进来了。   还是老熟人,之前城郊庄子里见过的华神医。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神医此次就不是孤身一人出现了。他带着两个年轻的学徒,一男一女。进了屋中,便直奔病人所在。常人看来非常可怖、不敢直视的伤病,在他眼里,倒是视若寻常,不止看得直接,还看得仔细。   此时床上的老妇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一直含含混混地说胡话,似乎已进入了弥留之际。   然而,在华神医搭脉看诊之后,只用一副汤药,再加伤口清创与数根银针,一下便将一脚踏入鬼门关的老妇给拉了回来。那含含混混的弥留之语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到反而让人有些安心的呼吸声。   尹问绮这时才敢看向秦母:“老神医,情况怎么样?”   “耽误了。怎么这时候才求医?”华神医摇头。但这见多识广的老神医也深知,富贵人家也好,贫病人家也好,不治病,总有不治病的理由,于是很快又道,“性命无碍,眼睛的问题,要等病人醒来再看诊。不管如何,往后要好好养着,干不了什么重活。”   这对寻常人家雪上加霜的事情,反而叫尹问绮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都漂亮不少:“啊,这就好。那等她病好了,如果愿意的话就去尹家随便一个庄子上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好了。”   弓典:“……”   连这个都安排好了吗?真是送佛送上西啊。   华神医没有多言。患者病愈后的事情,不用他这当大夫的参与。   不过,因为尹家总能将他治过的病人好好安置,他也越发喜欢和尹家打交道了。这让他感觉自己没有白白救人。   也因此,华神医做了点额外的、但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擦拭完自己的双手与银针后,目光一转,转到元观蕴身上。   元观蕴也正看着华神医。   双方视线接触。   华神医沉吟:“嗯,公主……”   初次见面光靠听音就能辨认他坠马的伤情。   再次见面直接出手把要进阎王殿里的人拖回人间。   骗子最怕什么?   ……似乎最怕能戳穿他骗局的人。   自干脆的杀了秦十三之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困扰他的身份问题,姗姗而又汹汹归来。   元观蕴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他警觉地看向神医。   如果神医神到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的骨骼情况……   华神医继续说:“公主的身体似乎有点异样……”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那绷紧的神经上轻轻一弹。   大约这瞬间元观蕴脑子也有点懵。   他退后一步。   躲到尹问绮身后。   有时身体似乎是先于理智的。   当身体感觉到元观蕴需要自己的时候,尹问绮都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一下张开双臂,挡在元观蕴面前,凶凶地巡视周围,寻找危险。   毕竟隔着老远,又只看面相,就算是神医,华神医也眯着眼,断断续续分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诊断说完:   “……是不是傍晚、夜间时常感觉下肢、腹部疼痛?公主最近在长身体,要多补充食物,也要注意休息,不要饿着、累着自己。”   他都说完了,才发现屋中奇怪情况,茫然道:   “嗯?” 第63章 心怡神清,体健且康,千年万……   ……原来神医也没有神到那个程度。   还好,没有神到那个程度。   元观蕴提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滑落几分。可在这心就要静悄悄地放回肚子之前,挡在他面前的尹问绮的脑子,跟上了身体。   或者说,尹问绮的脑子,捕捉到了更重要的讯息。   “公主夜间难受?”他转头问元观蕴,“公主你怎么从未与我说过?”   “……也没有很难受。”   “没有很难受,也是难受啊!”尹问绮生气。这气泰半是冲着自己发的。明明日日与公主在一起,为何半点都没有发现?   “习武常态,难以避免。”元观蕴又解释了一句。若非今日华神医如此说,他确实一直觉得夜间的酸痛不过是练武之后的些许遗留。   这反而提醒了尹问绮。   他突然想起来,其实在尹府的时候,父母都会定期请平安脉的。府中医师,主要给父母看,捎带着给他和萝娘看。只是他和萝娘年纪轻轻,身体很好,每回都没诊出什么毛病来,也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凑上了就去,凑不上就懒得去,故而从未养成习惯过。   等成亲结婚,来了公主府,又一事连着一事,更把什么平安脉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错。”尹问绮恍然道,“公主练武,早该找个医师常驻府中,隔三差五地守着公主,有病治病,无病保养……华神医!”   尹问绮看着那慈眉善目的老神医,心里已经琢磨开了。   虽然老神医跟他们尹府关系很好,但想要老神医常驻公主府,这估计是不可能的。那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老神医的友人,或者弟子也可能……嗯,当然不能是太年轻的弟子,太年轻的弟子,没看过多少病人,可不知道医术高明不高明……   短短时间,尹问绮已经想出了很多很远,并完完全全打好了腹稿。   “华神医,您今日正好在,先给公主请个平安脉吧。然后我还要找您介绍一个能够常驻府中的医师……”   华神医捻捻胡须,示意尹问绮在说话前,先看一眼他背后的公主。   尹问绮转头。   “公主……”   元观蕴退后一步。   “公主?”   元观蕴将双手藏在袖子里,一根指节都不露。   虽然半个字也未出口,但光靠动作,就把一个“冥顽不灵、讳疾忌医”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公……”   元观蕴直接转头,走出室内,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公主?公主?”   尹问绮也赶紧追上去。   不说笑。   旁边的弓典看了好大一场戏。   这戏精彩得让他的脚步也不觉往外头挪了挪。   才挪两步,就听见外头传来尹问绮的声音。   “公主为什么不愿意请平安脉?”   “就是不愿意。”   “总要有个理由嘛。”尹问绮好声好气。   “……我保守。不碰外男。”   弓典差点脚滑。   是劈郑十七郎如劈柴的“保守”与“不碰外男”吗?   “那找个女医?”   “不行。”   “为什么?”   “……我吃醋。”   ……这句话倒有些符合他对却月公主的印象了。   屋内的弓典暗自想道。可能干这刑狱的工作久了,弓典并没有什么偷听的负担。甚至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偷听。他只是掂量着想:   这驸马哄公主跟哄小孩似的。   怪哉,当下的公主,还真有点像小孩。   一介十六岁未曾闻名的公主。   这是弓典最初知道却月公主会成为自己上司时候闪过的想法。   现在,这一念头重新回到他的脑海,只是发生了些许变化:   原来,却月公主今年年方十六……   外头的两人是知道弓典就在背后的。   只是无人在意弓典听到了什么,又怎么想的。   尹问绮凝眉沉思一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   那可以放弃吗?元观蕴看着驸马。有点期待。   “那不然,我去学医,以后给公主诊脉?”尹问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   “公主?”   “那你……”   话到这里,元观蕴确实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于是他沉默半晌:   “……学慢点。”   “放心,放心。”尹问绮一下露出灿烂快活的笑容,“我会慢慢学,好好学,努力学,保证不当个庸医的!”   “……”   不,只想你当个庸医。   元观蕴有点惆怅,悄悄踢了下脚边碎石。   不凑巧,那石子弹着弹着,还弹到了一辆载着人的板车上。   明明是元观蕴踢了石子,那板车上的人却吓得从车上滚落下来:“贵人、贵人,我不是故意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尹问绮之前见过的,双腿齐根而断,但还推着板车,拿着农具,去伺弄田地的老汉。   元观蕴看向老汉。对方的反应好似过于激烈。   “故意什么?”他问。当他凝神看着除了尹问绮以外的其他人时,那点少年稚气,便如海上雾气,不知不觉,飘飘散去,散去的雾,凝成冰,坚而冷。   “故意挡路……”老汉唯唯诺诺,甚至不敢抬头。他本已不能站直,再不抬头,仿佛一截饱经沧桑的朽木,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叫人不适。   “没事没事。”这时尹问绮已忙上前,弯腰帮忙把老汉扶上板车,确定老汉在车上稳住了,他又定神看了那断腿一会,再直起身,左右看看,望着一径灰霭霭似乎总不被太阳直照到的地方,突然说,“老人家,待会会有神医带着弟子,为这里的所有人义诊,你也来看看吧,不要钱的!”   这明显是突然决定的。   弓典掀帘子出来了,半是惊奇、半是称赞:“驸马是在世神佛耶?”   “这算什么在世神佛?”尹问绮失笑,“我是有求于神佛。”   他说完,就势双手合十,向前拜拜。   “信男尹问绮,愿以微末功德,伏请漫天神佛,佑公主心怡神清,体健且康,千年万岁,芳龄永继。”   他转头,冲元观蕴眨眨眼。   “至于鸾凤和鸣举案齐眉,这就不用神佛努力了,是我该努力的事情。”   元观蕴原本放在老汉身上的注意力,又被尹问绮扯回来了。和驸马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很难将注意力转开。   他对着那双俏皮眨动的眼,不觉轻轻笑了下。   “……公主、驸马。”那地上的老汉,突然开口。   板车上的他,用双手撑起了上半身,饱经沧桑的脸上绽出个感激涕零的笑容来。   “公主与驸马真是在世菩萨!好人好报,好人好报!”   “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事,老大爷……”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老汉笑着重复,“我知道。”   “……啊?”   这一刻,是弓典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提板车,直接将老汉推进其住所之中。   真巧,这老汉的住所,正在秦母住所的斜对面。   元观蕴与尹问绮随后进入。   这个和秦母的住所差不多逼仄、昏黑的地方里,弓典直接问:   “我们在等什么?”   “贵人们在等指使秦十三刺杀公主的贵人派人过来救秦十三的老母吧。”老汉这句话断断续续的,说得颇有些绕口。   好在理解起来不难,而且很明显——   这老汉真的知道点东西。   但弓典并没有轻信。他迫视着这老汉,质疑道:“你与秦十三素无交集,为何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   这段时间,弓典安排人在此蹲守,并非简简单单的守着就是。他派出的人,还将此地的人曲折迂回的了解了一通。不说什么隐秘都知道,但此地谁与谁交好、谁与谁有仇,也算心中有谱。   否则,方才也不能一下就准确找到老汉的住所。   “我与秦十三确实无甚交集。”老汉回答,“但秦十三日常独来独往,与此地人都无甚交集。”   这是真的。弓典暗想。否则也不会如此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而月余之前,连日大雨,我在犁田归家之际不慎翻入沟中爬不出来,秦十三路过,恰好将我救起。此事发生之时左右无人,只有我与秦十三知道。”   “所以秦十三将事情托付给你?”尹问绮插嘴。   “是的。”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对我说了,那位指使他的贵人是谁。”老汉有问有答,“他说,若是过后有人来照料他母亲,就将此事烂在肚中;若是没有人来照料他母亲,就等调查案子的官差过来,悄悄把事情告诉官差。”   结果如今大家都知道了。   显然那位指使秦十三的“贵人”,觉得人死债消,答应过秦十三的事情不必再履行,故而他们苦等多日,一无所获。   “那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们?”弓典又疑道。   “先前是在等着人,随后……”那老汉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腿根,“若是贵人们不停步,老汉连你们的靴脚都够不到啊。”   “那个贵人是谁?”元观蕴这时问,这是他进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是……”   老汉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像是很敬畏,又像是很害怕,甚至身躯都忍不住蜷缩一下。就像他刚刚被一颗小小的石头,吓得从板车上滚下来那样害怕。   于是元观蕴忽然明白了。   这匍匐在地的老汉,不受被弓典派来的人重视是一方面。   叫他迟迟不把事情说出来的最重要原因,仅仅因为——   他在害怕。   他很害怕。   驸马无心的一把搀扶,自那被恐惧占据的身体中,扶出了一把践诺的勇气。   端朝五望,士之所望。   怎么叫上到朝廷命官,下到市井百姓,无一不害怕他们?   元观蕴听见老汉说出的名字。   端木氏吗?   ……不太意外。 第64章 公主别怕。   “郎君……”   “二郎……”   “桅郎君……”   耳旁声音喳喳乎仿佛天上的鸟雀,端木桅也从飘飘乎如在云端的快乐中向下坠落。他迷茫地睁开眼睛,视线却没有定焦。   “一、二、三……五……个黑衣煞神?呜呼?呜呼哀哉?天要亡我?”   “给郎君泼点水。让郎君醒醒酒。”涂正对左右奴仆吩咐道。   之前那位“士先生”来前,涂先生在端木将军府一向颇有威严;中途虽然冒出了个“士先生”,但现在,士先生走了,涂先生又被小郎毕恭毕敬的请出院落,一落一起,威严恢复不提,似乎还隐隐上升了一个层次:   小郎,终究是离不开涂先生的!   奴仆们虽然没有真按照涂正吩咐的泼盆凉水,但还是狠狠地给端木桅擦了两把脸,直到把那张脸都给擦红了擦清醒了,才捧着水盆等洗漱用具鱼贯退下。   醒了酒的端木桅到底没有在涂正面前过于放荡不羁。他勉强掩了掩衣裳,从四仰八叉变成正襟危坐。   天正黄昏。   他喝了一口茶,茶浓得让他神经突突直跳。跳动之间,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兀自萦绕不去。叫他仿佛还沉浸在醉酒之前的饮宴中。   虽然陛下遇刺了,却月公主在查案,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但日子总是要过的……毋宁说,正是如此,他们反而更加想要痛饮达旦,大醉酩酊。   酒喝了,话也说开了,大家一起喝酒痛骂却月公主实在是个地狱夜叉、鬼中恶虎,竟然敢劈了郑十七郎,陛下也实在不当人子,竟没有将却月公主严办;熙河公主呢,平日眼高于顶,看着威风凛凛,其实只是个纸架的老虎,也是没甚用处的,拿却月公主毫无办法。   郑十七郎是谁?   不认识。   五望么,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孩子都是一窝一窝的出,若非谱系这种东西,是他们从小背到大的功课,绝对能做到哪怕本家之内,也对面不相识。   换了平时,这么个名不经传的郑氏旁支子弟,死就死了,压根拿不到端木桅这嫡枝主脉面前来说。   可砍他的是却月公主。   正是他想砍却没有砍成功的那位公主。   这就叫端木桅明明喝着热辣辣的酒,却觉得脖颈凉飕飕的了。   “先生过来是……”   “郎君答应了秦十三照料他患病的老母,为何不做?”   “下面的人告诉先生了?”端木桅扶着脑袋,“唔,这点小事做甚要去叨扰先生。秦十三办事不利,还想我继续照料他的老母?我家又不是开善堂的!”   “若我没有记错,”涂正不动声色,“郎君之前对秦十三说过,‘此去无论成败,汝家老母,吾奉养之’。”   这密室之中的言论,涂正又是怎么知道的,端木桅已经懒得想了。   反正这些谋士总有点自己的办法。   他坦言道:“若不这样说,秦十三怎肯尽心用力?若知晓他如此无用,连个手无缚鸡之力——”   他顿一下。   嗯,联系那倒霉的郑十七郎的死状,现在知道了,却月公主非但有缚鸡之力,还有杀人杀马之狠。   “……总之,事已至此,秦十三那边种种,都不重要了!”   “哪怕却月公主现如今很可能已经知道,派秦十三去刺杀她的就是郎君?”   那种热酒入喉却跟吞了口冰块似的感觉重新侵占端木桅的神经。   诚然他比郑十七高贵很多,但人毕竟只有一个脑袋。   一个脑袋,一条命。   他可以派秦十三过去给却月公主一刀,一了百了。   却月公主也可以派……自己过来,给他一刀,一了百了。   最后一丝酒也醒了,他讨饶道:“先生不是早有定计?何故反复吓我?我先前想直接杀她,杀不了她;后用计离间熙河与她,欲借刀杀人,也奈何不了她;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如今不也就只有与她谈和了吗?对了,那刺客找回来了吗?”   自端木桅亲自入小院向涂正求救之后,两人已经就“士镛”这个人来回分析调查了。   或许根本说不上“来回”二字。   士镛投身端木桅,曲折迂回,以目的见,不过为了刺杀皇帝。   皇帝富有四海,自然仇家遍野。如果只以此论,也难以分辨士镛的来头。但偏偏,他姓士。   一个实在有些少见的姓。   属于曾经南楚豪族的姓。   南楚已经亡国十八年。曾经光鲜亮丽、耳熟能详的姓氏,也没落至堂而皇之的使用,都勾不起人心中警觉的程度了。   分析到这里,一切已明了。   但当夜,端木桅还是轻轻啊了一声:“他会否用假名以误导我们?”   涂正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若郎君身处士镛境地,会否使用假名?”   “不会。”端木桅断然道。   此言既然脱口而出,他便再没有疑问了。时至那日,国破家亡,过往浮华如云烟,两袖清风孑然一身的自己还剩下什么?当然只剩下那谁也夺不走的祖上尊荣了。   确定了士镛来自南楚。那躲在太子车中行刺的刺客身份,当然也再无疑问。   有了方向,接下去的事情便好办极了。数日之前,端木桅便与南楚遗族联系过了。倒是简单,甚至没用他承诺什么,那边便满口答应下来。   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   “人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涂正淡淡道,“不日就到皇都。”   “来了就好。”端木桅叹道,“可算能和咱们的却月公主谈谈了——把这人交给她,让她交给陛下,这闹得风风雨雨的事儿,也就算完了吧!”   “刺客是抓了出来。可整个刺杀案还有不少疑惑啊。”涂正似乎自言自语。   端木桅心知这是在点他。   这老师,或是不满意他对秦十三的做法,或是觉得他将和却月交通的事情想得太简单,总而言之,便是以这种意在言外的法子,劝他再好好想想。   说实话,他还真想过。   如今的陛下,似乎真被气到了,那唯一的太子,都还幽禁东宫不得出;顶着郑氏极大的压力,也要保下给他查案的元观蕴。   拿到了刺客,陛下是否会满意?谁知道呢?   那是元观蕴需要去考虑的事情了。   反正他把人送给元观蕴——如此好心好意、言笑晏晏、赔酒一杯,元观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案子好好的抹了,却月公主,自然也就是端木氏的座上宾了。   五望欲送出的好意,还没有送不出的时候。   “唔,等等。”端木桅记起来了,他亲眼见证过,“却月公主还真拒绝过崔太公的好意。”   但他旋即又想:   不过那也是崔太公过于小气的缘故。区区一个城门郎,不入流的浊官,打发谁呢?那尹家郎君,可是却月公主的新婚驸马,看不起尹家郎君,不就是看不起却月?   就元观蕴那火爆的脾气,如今再倒回头看,当日已经很给崔太公好脸了。说不得还是看在那毕竟是驸马的母家亲戚的份上。   想到这里,哪怕已经拿定了主意和元观蕴握手言和,端木桅依然忍不住摇头:   难搞的还是这却月公主啊。   却月公主,明明看着什么也没有,为何就这么难搞?   “既然人已经确认在路上了,”端木桅对涂正说,“先生便挑个日子和却月公主通个气吧!有了郑十七那件事,如今各家已经把参与花车的奴仆亲自送到却月公主门前了,却月公主——门庭若市啊——”   他话里带着些嘲讽。   嘲讽之余,也有些真不想再节外生枝的害怕。   他还是把涂正的话听进去了。   早早了事,早早安心。   .   元观蕴很快收到了来自端木氏的邀请。   真稀奇。他不知道秦十三背后人的时候,端木氏老僧入定,不发一语,仿佛死了;等他知道秦十三背后是谁时,端木氏突然又以极快的速度活转过来。   “那……公主去吗?”尹问绮问。   接到邀请的时候,元观蕴没有避着尹问绮,所以尹问绮也就直接询问出声。   “去。”元观蕴顿了下,主动问,“驸马要一起吗?”   依照元观蕴的判断,这次去见端木氏的人约莫是没什么危险。甚至可能有点无聊。依他本心,他会劝驸马早点休息。免得看多了讨厌的人,影响睡眠。   但上回驸马焦虑得都半夜跑去找士夫子了……   元观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所以这一次,他换了个方式,主动邀请。   他觉得这样驸马会快乐些。   果然,他话音落下,就见尹问绮双眼一亮,很快点头说:   “去!当然和公主一起去!”   嗯。   万一回头真见到讨厌的人,听到讨厌的话,现在的这份快乐也能稍作抵消吧?   公主府的两位主人达成一致,出行的安排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出门的时候,还是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怀樱哭倒在元观蕴跟前。   “公主!寸金都能跟着驸马出去,为何奴婢不能跟公主出去?出去之时,若是出了点意外,比如公主衣衫脏了,需要更衣,驸马与寸金两位男子,哪有奴婢方便?”   她虽哭着,思绪与字句却非常清晰,说得也确实有所道理。   至少站在旁边的寸金觉得挺有道理的。过去他也未曾多想,现在被怀樱一说,突然也纳闷起来:   为何却月公主如此不喜欢侍婢跟着?走到府中哪里,要么跟自家郎君在一起,要么就独身一人。要知寻常贵女,无有不呼奴唤婢的。便是自家女郎,除了有寸宝形影不离以外,也多有些别的婢女或婆子在。   当然,对于公主的侍婢竟将战火烧到自己头上一事,他还是一边悄悄矮了矮肩背、把自己藏严实点,一边暗暗不满的:   不能因为你不被公主喜爱,就眼红我与郎君的亲密吧?   真是的。   你要悄悄来找我讨些获得主家信任的法子,我还能不给你吗?   偏要这么急赤白脸的扯我下水!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郎君不会被影响到吧?   他偷眼往尹问绮的方向看去。   尹问绮完全没有被影响到。他压根就没把注意力放在寸金身上。   他只是有点好奇地看着怀樱。   事实上怀樱的表现完全符合他之前对其的判断——简直是个废物。他甚至纳闷为什么怀樱直到这时候才急起来?明明是公主的贴身侍婢,除了服侍公主就再没有别的事情做了。   好比他,虽然有很多事情要做……其实也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反正如果处在怀樱的情况下,早急到恨不得要上吊了。   难道是因为公主身边的人实在太少了,叫她完全没有危机感吗?   我是不是该给公主安排几个称心合意的侍婢?   元观蕴垂下眸,认认真真地看抓着他衣角的婢女:   “你想要我带你一起去吗?”   他这么一问,语气也并不严厉,怀樱却慢慢收了眼泪,端正跪好,也不抓着元观蕴的衣服,只是眸中还含着水雾,期期艾艾说:   “奴婢知道公主出去是有正事要办。奴婢今日没有一定要跟着公主去哪里。但公主总不能……府中不见人、府外也不见人;奴婢日日想见公主一面,却日日难以见到。是奴婢哪里没有做好,恶了公主吗?”   元观蕴对怀樱没有什么不满的。   换句话说,也没有什么满意的。   他点点头:“现下有事,你的事情回头说。”   怀樱也不敢再闹,挪挪膝盖,低眉顺眼的让出位置。   小小的插曲过后,此行再没有什么意外。   端木氏的人约他见面,时间在深夜,地点在大理寺狱中。新奇的时间与地点。   等再入狱中,除了一位带路的狱卒,左右阒寂,无人无声。   他半夜要来大理寺这件事,并没有知会弓典,弓典当然不会提前布置。   那么想来,大理寺卿——就是端木氏的人吧。   一路向前,火把在墙上沉默烧灼。   长而狭窄的走道,挂在墙壁的铁链,重叠覆盖的干涸血渍,以及扫也扫不尽的鼠蚁。   元观蕴本来什么感觉也没有,直到走着走着,他发觉驸马一直在往他的位置挨挨挤挤。   他疑惑地看过去,就见尹问绮深深吸入一口气,吸到一半,不知嗅到了什么,又连忙屏气。屏着气,还不忘细声对他说:   “公主别怕。”   元观蕴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他伸手,勾住了驸马的手,也悄声回一句:   “嗯,不怕。”   想想,又体贴补了句。   “有驸马在。”   这么两句话后,原本长得不见底的走道,突然就到了尽头。   元观蕴和尹问绮看到了此行端木氏的代表——一位穿黑衣的文士。 第65章 灯火下油润生光的一行墨字,……   今夜天色真不好,无星也无月。   从大理寺刑狱出来之后,那种全无气息流通,亦看不见天地花草的窒闷感,总算是消散了。   尹问绮侧头瞧了元观蕴一眼。   元观蕴正在沉思。   刚才元观蕴与那位黑衣文士的对话,他没有听见。   他们见着黑衣文士后,黑衣文士也不说来意,也不通姓名,而是拿出蓍草,先给他们占了一卦。   这也罢了,最可气的是,占完之后,这黑衣家伙居然不解卦!反倒让他先去旁边喝口茶。   这“喝口茶”云云,不过是个委婉的驱逐令。   尹问绮只是想跟公主一起,倒不是真要听到什么交易秘闻。反正那些内容,如果他真想知道,事后问问公主,公主肯定会和他说的。再加上他估量着,觉得那干瘦的黑衣文士肯定打不过公主,便也从善如流地去了旁边。   然后便是现在了。   元观蕴神色一如寻常,他被迎面一阵凉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也能公主如同往常一样的垂顾。   寸金已经捧上了薄斗篷。   寸金还是很贴心的。   这叫他想到了,公主有时出门,他若不在身边,起风了谁给公主披衣服?下雨了谁给公主打个伞?   他继而想到怀樱。一个正经的夫婿,爱屋及乌,一般不对妻子身旁的人说三道四;但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他……嗯……他再忍忍。怀樱虽然确实不够机灵,但公主好似也确实不喜欢被奴婢跟着……   为什么呢?   有点奇怪……公主的小脾性其实还挺多的……不爱侍婢、不爱大夫……   他和元观蕴闲聊着:“公主,我们走一段再坐马车回去?”   元观蕴脸上虽然没有显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但他就是知道,现在的公主,心情并不非常好。   心情不好,就散散步,再回去吧!   但他突然又意识到:   “等等,还是直接坐车回去吧。万一我们碰上巡街的……”   皇都晚上有宵禁。一般情况下,街市上是不许人出没的。   若是碰上巡街的,再被盘问一通罚个钱,公主的心情岂不是坏上加坏?   但元观蕴觉得无甚关系。   “驸马想走就走走吧。”元观蕴,“碰到了那些人,就说我们在办案。”   “……这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元观蕴歪歪头。   “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会不会觉得公主滥用权力?”尹问绮忧心。   “滥用权利?可惜我不姓端木。否则哪怕夫子半夜出门,也不用担心是否‘滥用权利’。”元观蕴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嘲讽。   尹问绮仔细一想。   没错啊!那黑衣文士不过是端木氏的门客,想半夜出门就半夜出门,想用大理寺的监狱,大理寺卿就不惜烦扰的把监狱给其清出一块地方来。以此对比,他们不过半夜在街上走走,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一想通,尹问绮果然不再说什么可不可以、应不应当的话。   就披着斗篷,沐浴凉风,与元观蕴一起走在无人的街市上。   一旦两个人安静下来,这条没有一点儿光源的长街,便显得又长、又深、又寂。只有遥远的隐绰的一两点孤灯,小得像是天空上的星。   但这种深寂,与狱中又是不一样的。   狱中的那段路,他的注意全放在周围的环境上;而这条长街,他却被身旁的公主牵扯着精神。   衣袂正在摩擦,悠长的呼吸仿佛也有了动静。尹问绮能够感觉到,属于公主的体温,正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无声但异常明显地向他这里递延。   他忽然想起牢狱里那短短的一段路,元观蕴勾住他手指的感觉。   咦……那是短短的一段路吗?当时怎么觉得还挺长的?   他有点迷糊。   但反正,公主勾他手指的那一下,确实挺短的。   短暂,但清晰。   像被火星子燎了似的,烫烫的。   倒是没有想到,公主的手居然这么暖和……   借着漆黑的天色,尹问绮偷偷摸摸地看了眼元观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光明正大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他和公主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但他还是屏息凝神,依然悄悄的,瞟了眼元观蕴手掌垂落的位置。   天还是那么黑。   他却跟心有灵犀似的,一下就瞟到了正确的位置。   他想:   如果我现在再勾一下的话,公主会生气吗?   我不是为了牵手,嗯,不是。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也太过分了。   我就是为了感觉下公主的体温。手掌这么热的话,公主今天是不是穿多了衣服?   一阵风抚过尹问绮。   他突然被元观蕴用力扯入怀中。公主以完全不费力的姿态,将他环抱。   什……什么?   之前只在手背上感觉到的火星,跳跃到了全身上下。   他被烫到了似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好似在这刹那间,被人读了心,又被满足了。于是大脑也跟着烧成了浆糊,来来回回就两句话:   公主的身体,真的,真的……好热?   等下,热的是公主……还是我?   “有没有受伤?”元观蕴皱眉问。   “……啊?”尹问绮还茫然。   “刚才有人擦着你身旁跑过,故意的。”元观蕴仔细解释,同时松手放开尹问绮,“你有没有受伤?”   尹问绮重新站定。   脱离了温度过高的热源,他整个人也从发烫的状态,渐渐冷却下来。   他回过味来。   刚才那阵风,是有人从他身旁跑过?   他不禁转头看了眼。   可是长街黑洞洞的,以尹问绮的目力,实在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元观蕴有点懊恼,“之前便坐在路边。我以为是乞儿,没在意,没想到是冲你来的。”   “也许只是想要偷点钱吧。”弄明白了情况,尹问绮并没有觉得身体有受什么伤害,便很大度,“没关系,就当我布施出去了。”   说着他伸手摸了下自己挂荷包的地方。   摸到了。   ?   他把荷包扯下来,看一眼,没少东西,多了东西。   里头多了一个纸团。   看着这个纸团,尹问绮心中升起了分外熟悉的感觉。   ……又是你!   他打开一看,果然,纸团里写着字。但周围太昏暗了,他看不清楚里头究竟写了什么。他一面把纸团递给元观蕴,一面回头喊寸金:   “拿个灯笼来。”   并不用灯笼。   元观蕴打眼一扫,看清内容。   尹问绮意外的发现,看了这纸团后,自大理寺狱中出来后,便萦绕在公主身上的不快消散了。元观蕴的心情变好了。   “里头写了什么?”尹问绮也好奇起来。   正好这时,寸金将灯笼拿了过来。那纸被火光一晃,里头的字终于被尹问绮看清了。   那一行墨字,简简单单,没有生僻。   但尹问绮觉得自己理解起来似乎有点艰难,他眨了下眼,难掩震惊地看向元观蕴。   元观蕴:“端木氏找到了刺杀陛下的刺客。南楚人。想以此和我谈条件:我带走刺客,此事了账。”   尹问绮不免问:“端木氏为何这么急?为何要去找刺客?难道——”   “嗯,显而易见。”元观蕴,“刺杀之事,端木氏不清白。”   尹问绮:“……啊!”   他一面咋舌,一面又觉得如果是端木氏的话,震惊之中,便也有几分理所当然了。   毕竟……“端木的端,便是端朝的端”?   这句由蒲娘转述的百姓间的闲言,再度闪现于尹问绮的脑海。   “那公主出来之时心情不愉,是在为陛下忧烦吗?”   “我并没有这么多多余的感情。”元观蕴直截了当,“我只是不快始终有人盯着我。但既然——”   他低头看手中纸条,那在灯火下油润生光的一行墨字,横竖撇捺,笔笔狰狞:   “何不叫刺客死于端木府,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元观蕴的嘴角算是翘了一下。   “端木也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且盯成功了。我也就没有那么不快了。”   今日得到的消息有点多。   等回了公主府,见时间不早了,元观蕴和尹问绮本想先休息,明日再说。   但南园灯还亮着。   于是两人又去了南园,见到了不住打着哈欠的士庸。   “夫子既然困了,何不早点休息?”元观蕴问。   “我掐指一算,算定今晚有事。”士庸微微一笑,风趣幽默。笑完,他又喝了口浓茶,随口说,“去年时候,还是少觉梦多,多晚都不觉得困;今年倒是正相反,一到了时辰便犯困,可能是公主府风水好吧。”   要说尹府风水不好,尹问绮是不愿意承认的。   所以对于士庸前后变化,他心中自有论断:恐怕不是风水好,而是学生好吧——嗯,全怪他眼光太好,娶了公主回来,把夫子失眠多梦的毛病都给治好了。   这点心思随意转动间,元观蕴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拣重要的逐一说给了士庸听。   士庸眉梢微紧:“端木氏为你找来刺客,结束此案;半夜有人递来纸团,叫刺客死在端木府中,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公主,你如何看?”   “有些奇怪。”   士庸示意元观蕴继续。   “虽说五望一向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但端木对于‘交出了刺客,这事就了了’似乎深具信心,并不如何忌惮皇帝近来表现出的决心与怒火;而且,虽然端木没有直言,但后来那张纸条上暴露出的一点却颇有意思。   ‘何不叫刺客死于端木府’——刺客还活着。   若这刺客是端木安排的,端木如何会在交出刺客之际,还让刺客活着?不怕刺客咬出他们吗?   端木不清白,否则不会主动把刺客找来,也不会知道去哪里能把刺客找来;但是应该……确实没有在现在就想要刺杀皇帝。”   元观蕴整理思路,缓缓说来。   士庸赞许地点点头。   旁边的尹问绮吞了口唾沫。他……完全没想那么多。但他睁眼坐正,微微微笑,做出自己也想明白的模样。   而元观蕴说了上面的还不算完。他又思考了一会,突然说:   “净思死时,我遇到杀手秦十三。秦十三是端木桅派来的,净思当然也是端木桅杀死的。当日端木桅前脚杀了净思还嫌不够,后脚立刻派人来杀我。可我好歹是个公主,端木桅就只因为我查到了净思,便如此想也不想,果断狠辣?   真不像那些外强中干的士族子弟。   所以我又想了一会,我想起了……”   尹问绮灵光一闪,惊呼道:“良才!”   这事儿其实就发生在浴佛节前,但现在再回想,好似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良才是端木桅的贴身仆从。   当日在珈蓝寺山脚前,元观蕴与尹问绮适逢其会,见到良才与衙役白二郎相勾结,用恶钱迫害卖艺葬父的小女郎蒲娘。这恶钱一事,还闹得珈蓝寺上的惠明大师与武陵王都匆匆下山,安抚百姓,还开了无尽藏,证明寺庙之中没有恶钱。   一块块看似没有联系的碎片,逐一浮现,中间或许还缺了一些彼此牵连,盖棺定论的线索。   但元观蕴也不是真正要为皇帝殚精竭虑地查案,所以他很随意地推断与猜测:   “当时良才为了不说这恶钱的来历,胡诌到珈蓝寺身上。他如此讳莫如深,这恶钱难道是端木氏在搞?珈蓝寺实心佛像换成了空心佛像,空心佛像搬上了花车,正好藏入刺客;换佛像的不会就是端木桅吧?”   这推理解谜好像有点好玩。尹问绮沉浸进去了:“恶钱——铜;实心佛像——铜:端木桅换了实心佛像,不会想融了佛像的铜造恶钱吧?哈哈哈,怎能想到如此复杂的赚钱办法?不可能——”   他笑到一半,突然发现另外两人都在看着自己。   ?   元观蕴收回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神,转看士庸。   士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擦。   “无论如何,”他道,“游说端木桅换了佛像的那个人,真是出了一着毒计啊……”   .   天穹还是一如既往的黑。那几点尹问绮在长街上见到的,遥远如同孤星的灯火,拉得近了,照出两个人影来。   一位是站在窗外的佛王爷元无忧。   今日的佛王爷,依然一身素衣,形容洁净。   “更深露重,王爷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小叙?”另外一位置身屋内,摇晃于灯下的黑影如是说。   那黑影在灯中转出张风度翩翩的脸来。他端的一副好相貌,一身好气质,抬眉似剑出鞘,低眸如玉内敛,如果书中践行圣王之道的儒家有其具体形象,或许就是眼前这坐卧如松,立行如钟的中年男子了。   如果端木桅在此,定能在第一眼时就认出其来——   士镛,士先生!   “你要传的信,我已经替你传到了。”元无忧说。   “多谢佛王爷。”士镛含笑道谢。   “也不知端木氏如何见罪于你,要你如此煞费苦心,陷其于劫数当中?”   “端木氏……倒未曾得罪我。”士镛沉吟,“非要说的话,桅郎君对我也算礼遇有加。”   “礼遇有加?”元无忧,“或许士先生谦虚了。端木二郎何止对你礼遇有加,他与你见面不过数次,就将和自己相处有十年的老师给赶进小院中去。从此对你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及至如今。”   “佛王爷这是生气了?”士镛失笑,“总听百姓说佛王爷捐弃高位,慈悲众生,心如明镜,不惹尘埃,没想到也会惹上怨怒之情。莫非佛王爷与端木氏相交甚厚?在为其鸣不平?”   “我不为端木二郎不平。”元无忧,“我为自己不平。”   “唔?”   “士先生游说端木桅,以修缮为名,搬运珈蓝寺旧佛后以次充好,以空心佛像对付。这空心佛像中,便顺势藏了先生安排的刺客——无论刺杀成与不成,端木氏都被你拖下了谁。谁又会去认真分辨,端木桅真没有刺王杀驾的念头,不过是因贪些钱财,成了他人手中之刀?”   “其实我真的好奇,先生究竟是怎么说服端木二郎的。”   “融旧佛得铜钱。”   “什么?”   “就是‘融旧佛得铜钱’——其后还有些锻造恶钱的思路,都不是什么精妙之计。”士镛笑道,“很难理解吗?端木氏国朝之望,身为嫡枝主脉,样样不缺的端木桅为何如此容易被说动?因为事事俱有,便更要事事都有。所以占山占田、库钱生锈的望族,出了一株甜李,拿上集市售卖之前,也要先把其核钻出,以免他人将自家之李偷走。桅郎君如此抉择,毫无出奇,不过难逃窠臼而已。”   听罢,元无忧亦是无言。   两人如此沉默一时,元无忧忽然问:   “士先生,还记得你我初见吗?”   榻上士镛闻言,一反先时从容,端正坐好,向元无忧欠身:“仰赖佛王爷,全我母身躯。”   “我与先生初见之际,先生所乘客船正在江心,遭遇水匪凿穿船底。我见之时,船已半沉,船上乘客纷纷弃船求生。生死恐怖之前,好些的,抛下行囊以求生存;坏些的,连妻子、儿女、甚至老父母都能丢下;唯独先生,牢牢抱着一棺木不动。   我遣人欲救先生,先生反而解开衣带,将自己捆于棺木之上。   我方才知道,那棺木,是先生母亲的棺椁。   君子忠孝,事死如生,先生宁负棺而死,不求独活。我感佩先生德行,将先生与先生母亲的棺椁一同救起。”   “可是,士镛先生,我救你于倒悬,你却陷我于阿鼻。”元无忧一字一句。   士镛方才笑起来,温和道:   “王爷所谓的‘阿鼻’是指什么?是指我与桅郎君在珈蓝寺所做种种,尽皆收入王爷眼中,王爷却沉默不语的业障吗?   王爷之所以沉默,思量无非有二。其一是准备救驾,皇帝本就为名声对你多有宽待,若再有救驾之功,此一生安矣;其二是……若刺客从太子花车中冲出来,若刺客真的杀了皇帝——太子还有资格继承大统吗?若是太子没有资格继承大统,这大统该由谁来继承?   皇帝已经没有儿子了。   只能是宗室。宗室之中,如今谁最孚人望?”   面前的灯火,变得刺目了。   元无忧忍耐不了,偏开目光。士镛的话,像是一把清凉的刀。刀贴在脸上,将皮割下,火辣辣痛。   “可是千算万算,王爷还是算漏一人。却月公主——”士镛又道,“谁又能猜到,本该属于王爷的救驾之功,却被却月公主夺得了?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但王爷也不必过于忧心。王爷的沉默旁观,天知地知,我知而已。王爷全我母身躯,我亦会全王爷清名。   何况王爷自觉身陷阿鼻……焉知这不是佛祖对王爷的考验?   佛祖若不身陷地狱,何以普度众生?   王爷若不践祚九重——何以整顿人世清平?”   士镛还是轻轻笑着,和煦劝说。   元无忧看着士镛。这有一副绝好皮囊的中年文士,不是践行圣王之道的儒生。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诱人堕落、陷人不义的恶鬼。 第66章 补1500 可以求求你……去死吗?……   一封密信连夜送入皇宫。   本来已经要休息的皇帝,看了这密信之后,披衣而起,在许承福的陪伴下,乘夜色不惊动任何人的入了太子东宫。   距离浴佛节上的刺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里,太子东宫被封。无论太子在东宫之中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大喊大叫也好,提剑硬闯也好,绝食抗议也好,装病示弱也好,都没有效用。   每天醒来,他的耳朵听不见来自外头的任何声音,他的双眼所能看见的,也仅有东宫上方狭窄寂寞的天空。   那位将他护在膝上的父皇,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父皇唯一的儿子——竟然会为了皇位,行大逆不道之举,戕害父亲!   他无法理解现实的情况,于是只好向梦中寻乐去了。   皇帝进来的时候,太子正在酗酒。   满殿酒气浓得散不开,主位上的太子元珩,衣衫凌乱,浊酒泼了一身,更像是在酒缸里浸了三天三夜那样迷迷糊糊。   他分明看见了皇帝,却没有认出来,还嚷嚷着:   “酒——酒来——酒来——”   “别喝了。”皇帝说,望着儿子这样狼狈肮脏的模样,他的语气竟还平静,“醒醒。”   “父、父皇?”   “嗯。”皇帝示意许承福扶起太子。   “父皇不是不见儿臣吗?”元珩傻笑起来,见许承福上来,他却反身抱住条案,“怎么偏来梦中相见?你要见我,我却——却不——不见你——了——你走!我不见——”   皇帝让许承福把太子浸在冷缸之中。   浸了三次。   太子的酒醒了。   “儿臣参见父皇。”酒醒了,但脑子还木木的,太子跪坐在地上,迟迟站不起来。   这大殿太脏了。   皇帝让许承福出去,自己拾掇出一块地方,坐下,这么看着元珩,片刻后叹道:   “朕只是数日不见你而已,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不堪大用的模样?”   “父皇——”元珩的脾气上来。   “擦把脸吧。”皇帝递上一方干净的布巾,“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于是那点直冲上脑袋的脾气又消散了。   元珩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又换身衣服,重新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时候,他在酒精之中泡木了的脑袋,终于转动起来,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干什么:   “父皇!我与刺客全无关系!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那些世家——那些宗室!我身为父皇唯一的儿子,将来必然继承大统!可那些人,觊觎大宝已久,定然看我不顺,要将我搬走才好实现他们的奸计,父皇——”   “当父亲的,怎么会觉得儿子真的想要杀自己?”   “父皇……?”   “我从未觉得凶手是你。”皇帝温声道。   “那……”元珩迟疑了下,“父皇是为了保护儿臣……?”   “一方面是。另一方面,有些事情,把你从他们视线里搬走,才好去做。”   四面洞开的大殿,穿堂风来来去去。   墙角的铜人灯座上,一只蛾子飞进灯罩之中,爆出火焰的那一刻,元珩的惊呼声也响起来:   “什么?这不可能,儿臣不敢!端木将军镇守扬州,左右甲兵齐列,儿臣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皇帝的脸上附着了一层阴霾。   那是他刚才进来见元珩仿佛醉死酒中时,都没有露出的冷酷神色。这种冷酷,像是在说:   身为朕的儿子,你竟这般怯弱无用!   于是元珩退缩了。他不敢再说“不”。   “父、父皇……若有实证,为何不对端木氏明正典刑?”元珩道,“却月……却月不是在调查吗?让却月查出证据来,然后父皇把他们押上刑场,族诛!像皇伯父对索氏那样!”   元珩的目光亮起来了。   他期待的看着皇帝。   皇帝只是冷笑:“证据?证据当然会有的。但证据就能处理端木氏?何况,你真的觉得端木氏在刺杀朕?”   “若不是端木氏……”元珩大脑又变得迷糊了,他嗫喏道。   “是谁很重要吗?你觉得朕真的很在意,谁要杀朕吗?想要朕死的人太多了。皇儿,有时候你该问的,除了谁想要杀你之外,还有——”   “你想要杀谁。”   皇帝向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的脚步停下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是那样的失望。他似乎在自言自语:   “若那个孩子没有死,你便不是长子,不是太子。”   “当年纤弱胆小的明月奴,也长成了如今这般耀眼的模样,若那孩子还在,更不知如何完美无缺?唉……若他还在,早已成为朕的左膀右臂,朕如今也不必如此殚尽竭虑!”   皇帝走了。   通了这么久的风,大殿里的酒气已经没有了。   元珩站起来,他恍惚的,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大殿,回到寝室。   寝室之内,聆娘正在。   她穿着最好的衣服,佩戴最美的宝石,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一见到聆娘,元珩所有的情绪都有了去处。他扑到聆娘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十一年了!死了,死了,死了!父皇为什么还觉得他好,为什么我事事都要同他比!他怎么能如此阴魂不散,他死了,可他没有一天离开我的身旁,我要被他逼死了,我要被那个死人逼死了!”   聆娘的纤纤玉手,环抱着太子。   她说不出,也看不见,一半天生,一半拜太子所赐。   但她还能感觉到,感觉到肩上轻薄的衣衫,被热泪浸透。   她嘴角微微牵起。   那似乎是一个怜悯的弧度。   .   一夜之间,两个选择摆在了元观蕴的面前。   要么如端木桅所说,拿了刺客,与皇帝交差;要么如那张纸条所说,把刺客也栽在端木氏头上,与皇帝交差。   平心而论,这两种选择对元观蕴而言,各有各的讨厌之处。   找了一晚上,他也没找出更不讨厌的那一个。   所以第二天,被召入宫中的时候,元观蕴精神有些不济,困的。   这次入宫,倒是风平浪静,不见熙河。   他在偏殿等了一会,很快便被皇帝召见。开口的第一句,照例是请安。   “嗯。”皇帝漫不经心应了,“案子如何了?”   “拥有花车的家族,都将参与人员交予大理寺审问;珈蓝寺逃跑的僧众这些天陆续找回了些许,也在加紧审问;儿臣……”元观蕴顿了一下,“儿臣听见民间有传言,说此次刺杀乃是南楚遗族所做。”   这并非元观蕴信口开河。   也许是上回他与郑十七的事情给了端木桅灵感,反正今日一觉醒来,街市上已经有如此流言在传播了。   皇帝笑了一声:“南楚的刺客也能在朕的皇都来去自如了。”   元观蕴眨了一下眼。   两个本就讨厌的选择,似乎变得更讨厌了。   选择放过端木桅,得罪皇帝;选择不放过端木桅,得罪端木氏。   “继续查。”皇帝下定论,“外头的那些人身上查不到更多的东西,就去查查你不敢查的那一个。”   元观蕴意外地抬起头来。   桌案后的皇帝却没有看着他,而是将刚刚写完的诏书丢给旁边伺候的太监誊抄。   那太监忙拿了诏书,刚放眼前看清,手却登时抖动不停,竟叫那薄薄的纸张飘飞起来。   元观蕴瞥了一眼。   也怪他目力好,这随意的一瞥中,已经叫他看清了大半,那满纸上写着的,全是骂人的话,骂的还挺狠的,除了祖宗,什么都骂了。   不知是谁得罪了皇帝,要皇帝亲自写一封诏书骂人?   元观蕴的思绪没有在那张纸上停留太久。皇帝继续同他说话了。   “去查太子。”   皇帝极其明确的命令道。   “拿着这封诏书,当着太子的面,宣读它。”   “……我?”   第一次,元观蕴迟疑地看了眼诏书,又看了眼皇帝。   从紫宸殿出来以后,元观蕴前往太子东宫,还半路的时候,便遇见特意带人守在半道的弓典。想来弓典入宫,也是接到了皇帝的命令。   他问:“我们搜检太子东宫?”   元观蕴:“嗯。”   弓典沉默片刻:“便是要搜检,不也应该由宫内自己处置吗?”   弓典有此疑问非常正常。所谓大理寺搜捕刑狱之权,专门针对外朝而已;宫内自有一套法司处置。一般宫内事情,都是宫内法司先处置了,还有必要、亦或宫内处置不能服众,引得朝野物议,才会把案子再发给外廷继续审理。   元观蕴随意道:“或是一案不烦二主吧。”   这么解释……能说得通。   但弓典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搜检太子东宫这种事情,能往外推,还是往外推一推吧?已经得罪死了郑氏,似乎不一定非要再得罪死太子。   他正欲开口,眼前却晃过一片明黄。   元观蕴有点烦弓典,不想再听他说话。   于是便把手里拿着的那卷圣旨张开了给弓典看一眼。   速度很快。   在左右反应过来之前,元观蕴已经若无其事地把圣旨卷好捧着,仿佛刚才那明显不敬圣旨的行为不曾发生。   弓典闭嘴了。   他是个机灵的人。机灵有机灵的好处,他虽然没有元观蕴那样的目力,一瞥就能将诏书看个七七八八,但却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几个骂人的字眼。   却月公主带着骂人的诏书去太子东宫——还需要想着什么“得不得罪死人”吗?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算了吧。   这命是悬在刀上了。   什么时候活、什么时候死,好像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最后几步路过,众人来到东宫大门前。   东宫的大门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上,原本沿宫墙栽种的郁郁林木,也被砍掉大半。或许是元观蕴的视线在那些明显刚被砍伐的树上停留了太久,宫人赔笑着说:   “有一次太子使宫人上树,窥探东宫以外的情况。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勃然大怒,叫人把这些树都给砍了。”   说着,那锁在宫门上的,厚重的大锁被打开。   元观蕴带着圣旨而来,故而一进门,便令太子宫人将太子带来接旨。而弓典则寻名录,开始捉人。   一时之间,原本安静的东宫如煮沸了水那样喧闹起来,宫人们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抓,全都尖叫的混乱着往主殿跑去——太子在那里,他们希冀着太子能救自己。   太子救不了他们。   当周围宫人被兵卫一一寻到捉捕之际,太子元珩也被兵卫找到,并“请”到元观蕴面前。   昔日威严的东宫,此刻狼藉一片。   当元观蕴请出圣旨的时候,原本喝多了酒,似乎已经不太清醒的太子,在一瞬间清醒过来,那双昏沉的眼睛霎时睁大,又在眨眼间布满血丝。   元珩跪下了。   在元观蕴面前,在他足有十一年不曾正眼见过的人面前。   明黄的诏书,帝王的威严。   代行威严的元观蕴,在旁人看来,似乎也有了一刹那威压太子、比拟皇帝的权利。   元观蕴念着诏书。   他过目不忘,诏书上字字句句,一眼扫过,已然映入心中。于是念诏书的途中,他的思绪不可避免的飘飞了。他看见战战兢兢的左右,看见跪地听训的元珩。   元观蕴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元珩……上一次是浴佛节吗?……那就是再上一次,春狩时候,他混在人群之中,满心寻思如何逃跑,而元珩则骑在高头大马上,风将他猩红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顾盼之间,何等风光。   可是现在,威严的太子跪在自己的面前,瑟瑟发颤。   他所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一记无形的鞭子,鞭挞在元珩的身上,鞭出无数看不见的伤口与血液。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充斥东宫的哭叫混乱已经消失了。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属于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敲击耳膜。   这封诏书念完了。   元珩伏地谢恩。   直到元珩重新站起来,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丁点醉态了。那双猩红的眼睛直视着元观蕴。   ‘若那个孩子没有死,你便不是长子,不是太子。当年纤弱胆小的明月奴,也长成了如今这般耀眼的模样,若那孩子还在,更不知如何完美无缺?’   昨夜里,皇帝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元珩耳畔。   元珩试图在这张脸上寻找到一些傲慢得意的表情。   但这张脸上并没有。   这是张陌生的脸,却美得惊人。这几乎锋锐刺人的美貌中,此刻只有一片漠然与冰凉。   那其中甚至还藏了点无趣。   ……多么的高高在上,轻蔑鄙薄。   熙河是高傲的,但熙河的高傲只让人愤怒。   元观蕴也是高傲的,元观蕴的高傲,让人憎恨。   元珩的身躯又颤栗了一下。   他仿佛记起了……记起了那个孩子还活着的时候。   他拼命地读书,拼命的练武,用尽了全力,也比不过对方轻轻松松、玩闹一般就做成。后来?后来那孩子就不那样了,不那样拔尖、不那样厉害。好似一夕之间伤仲永了。   可是他知道不是的。   父皇告诉他,那是“他怜悯你,同情你”,这么辛苦,“却全无用处”。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瞧一眼自己这被赶去掖庭的姐姐,他的全副心神都在熙河身上;现在他看见她了,在这样的时刻。   真像啊。   那阴魂不散的孩子的影子,抽高、拉长,开始和眼前的元观蕴重叠、映照。   “明月奴。”   元珩握紧诏书。   没有了诏书的元观蕴,也就没有了那层属于皇帝的威严。于是他对元观蕴笑道:   “明月奴,父皇说你真好,做得很厉害。”   “明月奴,可以求求你……求求你……去死吗?”   “当年,你们怎么没有一起死啊。” 第67章 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记起这个……   元珩说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   笑话,太子在太子东宫之内,需要压低声音吗?   于是左右都听见了这几句话,本就死寂的周围,更加不闻一点声息,好似连呼吸都断绝了。   元观蕴的视线落在元珩身上。当那双浅淡的、带着些许琥珀色的瞳孔,定定于元珩脸上的时候,元珩的背脊瞬间麻痹。   那是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   不止元珩这样觉得。旁边一直暗暗关注的弓典,也在瞬间升起了同样的感觉——当日元观蕴抽刀劈郑十七的感觉!   他顿时寒毛倒竖。   太子殿下、国之储贰,劈了谁也不能把太子给劈了啊!提自己的脑袋就算了,提九族的脑袋——真的不行!   弓典挪了一步。   若非却月公主身为公主,男女有别;他又及时意识到,此刻却月公主身上并无兵刃。   这挪出的一步,差点就变成扑到却月公主身上,拦住却月公主行凶了。   众目睽睽下,元观蕴当然没有想行凶。   他只是认真的看了眼元珩。他对于太子没有太多的印象。一个十一年不接触,只偶然能挤在人群中遥遥望上一眼的兄弟,能有多少印象?   或许有些羡慕,但这是难免的。   朝不保夕的人,当然会羡慕那些丰衣足食、安稳度日、万众瞩目的兄弟。   因此元观蕴是讶异的。   他羡慕元珩,元珩却憎恨他。这憎恨显然不只是因为今日的圣旨。   那就是因为——   元观蕴侧下头,平静轻慢。   “太子殿下,十一年了,你还没有赢过一个亡者吗?”   宫中没有秘密。   长了翅膀的消息,飞出宫墙的速度,甚至比元观蕴出宫的速度还要快。   短短时间里,同处花车刺杀案的几大世家便已经知晓了东宫中的具体情况。如果说郑十七的死亡带给了这些人震惊,引发了连绵不绝的争议与震荡的话;那么发生在太子东宫的事情,就让众人不约而同,一径缄口不语。   多少令人震怖。   九重之上的帝王,究竟在想什么?难道这次的事情,真与太子有关?太子会不会就此失了圣心?   这样的疑云,甚至飘到了虞尚书府的上空。   消息是一个时辰前接到的。   这一个时辰里,虞尚书的家门门庭若市,不递拜帖便匆匆而来之人,数不胜数,这些人进了书房,慌张无措的,着急上火的,要他立即拿办法的,吵得虞汝晦头疼欲裂。   办法?什么办法?   他也就比他们早知道这消息半炷香!   如今虞汝晦自己尚要细细思考呢!   太突然了。   太子被陛下遣却月公主持圣旨叱骂,叱骂途中,也未有任何闭门保护国体之举,于是现在,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也难怪众人慌乱。   这与却月公主杀郑十七不一样。为却月公主辩护脱罪,是陛下安排下来的任务。   任务自是要尽量做好,但那终究也只是任务而已。做得好,很好;若实在做不成,也就做不成。   太子不是任务。太子是他们的根基。   一如陛下是他们现在的根基,太子则是他们未来的根基。   眼下根基动摇,谁能不慌?   虞汝晦心中也有很多思量。他除了是坚定的皇帝的爪牙之外,他的女儿,更是准太子妃。他在皇帝船上的同时,一只脚,也被绑在了太子的船上。   当日女儿被选作太子妃,虞汝晦是开心的。虞汝晦以一介寒门之身爬至尚书之位,已算万万人上、数人之下,除了生前身后名之外,也就剩下“为子孙计”了。   这子孙后代的“丹书铁券”,谁能不喜?   现在,当日的喜悦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不过还好,这阴霾也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虞汝晦说出了人所共知的一件事:   “陛下只有一位儿子,诸位慌乱些什么?”   话不在多,有用就行。   这话之后,前来虞汝晦家中的人左右一望,也觉得自己着急慌忙的样子有失体统,便纷纷赧颜拱手告退。   同僚学生们走了,虞汝晦还没歇出一口气来,老妻进来了。   老妻很少进书房来,更不理会他朝堂上的事情。他讶然道:“怎么了?”   “我听闻太子被陛下叱骂了?”老妻皱眉道。   虞汝晦摇摇头。   这消息传得究竟有多广!连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妻子都知道了。   他含混道:“不是什么大事。”   老妻说:“女儿十分伤心,我看她在屋中哭泣。太子先是被禁闭东宫,如今又被当庭叱骂,消息传遍了皇都,连我和女儿这样的内宅妇人都听闻了,太子不会——被废吧?”   虞汝晦吓了一跳:“你什么都敢说!陛下只有一个儿子,废了太子,他找谁继承大统?”   这话刚刚安抚了同僚学生,但轮到老妻,却不好用了。   老妻讥笑道:“男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有孩子。谁知陛下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遗落民间或冷宫的皇子?”   虞汝晦:“……你是话本看多了吗?”   老妻:“皇都每年都有这样的新鲜事。”   虞汝晦:“别瞎想。”   他是这样说的,但刚刚那转瞬即逝的阴霾,又悄悄回到了他心头。他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老妻也不歪缠,只叹道:“或许正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觉得陛下只有太子这一儿子,陛下只能传位给太子,陛下才对太子发出如此雷霆震怒。若太子失了圣心,动辄得咎,那女儿嫁过去,也得战战兢兢过日子啊。”   这是有道理的。   甚或是一种可能的未来。   但虞汝晦只是尚书,他管不到那么多去。他只能说:   “你安慰安慰她。她是要当太子妃的人,莫说太子还没事,便是太子真有事,哭哭啼啼的,又能解决什么呢?也向却月……”   虞汝晦皱了下眉。   他怎么说出了却月公主?   “却月公主着实厉害。”老妻倒是不以为怪的接话说,只是她颇有微词,“但却月公主之前深陷是非,也是你这老货替却月公主出头辩驳的吧,如今太子与我们是亲家,却月公主怎么不顾惜你的颜面一二?”   .   发生在皇都一座座宅邸深处的议论,暂时还没有传到元观蕴耳朵里。   就在太子事情之后没有几天,元观蕴再一次和涂正见面了。   见面的地点依然在大理寺牢狱之中。只是这次比上次还要深入。上回元观蕴见的只是正常的牢房,这回,他见着了水牢。   不知多久没有换过的水正静静地腐臭着。   那位刺客——就算目力极好,元观蕴也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了。   他头发乱糟糟,覆盖在脸上,遮住了面庞;身上的衣服应该是换过的,似乎在他来之前先稍作整理了下,看上去倒没什么破损之处,但就元观蕴站在这里的短短功夫,一片一片地从衣服下洇出来的血水,已经快要把这件新换的衣服浸透了。   他没有被锁在水牢之内,而是横躺在水牢之外。虽是横躺,四肢依然被铁链牢牢缚住。   旁边有位狱卒,正慢条斯理地浸透一张桑皮纸。   元观蕴的目光,落在那张湿漉漉的桑皮纸上。   那狱卒很是机敏,谦卑地对元观蕴低头:“公主来了,不能见血,就做些文雅的事情。”   说着,狱卒将手中的桑皮纸,糊在刺客的脸上,严丝合缝地贴好了。   刺客的身躯像脱水的鱼一般挺动了下,幅度很轻微,似乎这具身体的所有力气,都随着那些浸湿衣衫的血水而流淌殆尽了。如今的动弹,只是一些……身躯的最后本能。   狱卒再笑笑,讨好道:“这叫‘加官进爵’,一张张地加,一般加到第五张的时候,人就——”   还是公主当面,那句不文雅的“死了”,也就免说了。   狱卒将第二张桑皮纸贴上去。   刺客的胸膛,开始快速起伏着。大约他已经呼吸不到赖以生存的空气了。   元观蕴看了一会,挪开眼,问站在旁边的涂正:“问出什么了?”   黑衣文士摇摇头,也是不疾不徐的样子:“这刺客嘴倒是硬得很,从进来到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说。人便在此,还活着。公主可以试试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足够交差的东西来。二郎也很想知道,筹划这件事的人,如今身在何方。”   说罢,给出了这“诚意”之后,涂正还真将地方留给元观蕴,自己先走一步。   牢狱之中,狱卒的“加官进爵”,只加到了第三层。接着便停了手,有点为难地看着元观蕴:“公主,若是再加,可能会出事。”   元观蕴:“那就撤掉。”   糊在刺客脸上的桑皮纸撕开了。   但那横躺着的刺客,依然隔了好几息,才突地咳嗽出声,重新恢复呼吸。一恢复呼吸,他的神智也就跟着恢复了,黑黢黢的双眼在牢中快速转过一圈,便牢牢钉在元观蕴身上。   他一下就认出了人。   多么好认。如今衣着高贵、又自由出入牢狱之地的女性,还有谁?   只有如今在皇都声名鹊起、烈火烹油的却月公主。   而却月公主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除了她的横行无忌的行事风格之外,自然就属她的出身了。   刺客咧嘴一笑:   “吉祥天女的血脉,也要为端朝的狗皇帝效命吗?”   元观蕴眼睫微动。   他想起了出宫之前,他与皇后的见面。   那次,皇后曾指着李神道的《八骏游猎图》上的一位女骑手,与他说过的一段南楚闲事。   说南楚有尊出名的吉祥天女像,其面容以南楚哀帝某位备受宠爱的公主为蓝本,哀帝尽起国中珍宝,妆点神像,百姓亦虔诚以拜,以公主为吉祥天女转世……   当时未做深想,如今想来,这位“备受宠爱的公主”,除了母亲,还会有谁?   南楚为端朝所覆灭,征服南楚的皇帝,要选战利品,当然只会选最宝贵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这也与黑娘的话对上了。   这就是黑娘口中,母亲的“因果业报”吗?作为吉祥天女转世为举国百姓虔诚供奉的母亲,无法庇护自己的国家与子民,所以“理当受苦”。   元观蕴没有作声。   于是刺客又开了口。鲜血淌出他的口唇。   “这也好,比其他好。可惜狗皇帝没死……天女血脉,天女血脉……”刺客喃喃着颠倒说,突地哀求起来,却不为求生,“天女血脉,如今只有性命一条,若将性命交托给你,当做天女祭品,死后可够进入弥勒净土?”   当元观蕴离开的消息传到涂正耳朵里的时候,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这时,涂正也不过刚刚在大理寺卿面前排出蓍草而已。   了解这位黑衣谋士的人都知道,黑衣谋士喜欢算卦,却从不解卦。   因而大理卿也不费力气去问这卦象意味着什么,只听那前来汇报的狱卒继续汇报。   “那刺客与却月公主说了这些话后,却月公主没说什么,很快走了。走之前倒是吩咐两句……”   “她吩咐什么了?”大理卿问。   “吩咐给刺客挪个地方。”   “挪到哪里去?”大理卿也问了和当时狱卒一样的问题。   “‘随便哪里,除了这水牢里’。”狱卒原话回禀。   “却月公主毕竟有南楚血脉,”大理卿思考道,“莫非对这南楚刺客心生怜悯?妇人之仁,倒有可能。”   涂正未说话。   “似乎不太像。”那狱卒倒迟疑道,他也是被大理卿精心挑选出来的灵醒人物,现在回忆着元观蕴当时的表情口吻,准确说,“倒像只是,厌恶水牢而已。”   那狱卒下去了。   大理卿也拿了一把蓍草在手里,随意折着:“却月公主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叫人看不出她内心如何想的。”   “既然知道她不简单,还说她妇人之仁?”涂正说。   “不简单也可以妇人之仁。”大理卿纠正道,“若非妇人之仁,我倒不明白,为何她叫弓典把秦十三的尸体带走下葬。不过秦十三尸体一入葬,这‘刺杀公主’之事便了了,二郎倒也少了一桩烦心事。”   “尸体什么时候要走的?”   “昨日吧。”大理卿,“喽,卷宗才交上来,只等我用印封存。”   那本卷宗就放于案上。   涂正拿了卷宗在手里看,只是两眼,他突地深深皱眉:“秦十三死前写下一个半字,‘女十’?为何我从不知道?”   大理卿看一眼:“些许小事,劳动不到你吧。”   涂正却不再理会大理卿。   他只是揣摩着。   女十?十……杀?   女杀?   却月公主杀?   不,不是这个。   人之将死,所留下的,只会是最重要的、最有价值的东西……秦十三应当也知道,却月公主杀他,杀了也就杀了,不会付出任何代价。既然如此,秦十三何必拼最后一口气留什么‘却月公主杀’?画蛇添足,全无意义。   若‘十’不是‘十’,而是‘亻’?   涂正心头一动。   所以,女……假?   涂正怔了一会,摇头暗忖:   假公主?就算公主是假的,秦十三又怎么会知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这‘十’半字,究竟何意?   .   暗夜溶溶。   公主最近又忙起来了,外头的传言里,公主的声势似乎一日高过一日,但在尹问绮看来,只觉得公主的心情越来越坏了。   他本来想和公主聊聊的,但今日公主似乎格外疲惫,倒在床上没一会,便睡过去了。   他当然不可能把困倦的公主重新摇醒。   于是他也静悄悄地上了榻,闭上眼,决定明天早点儿起床,赶在公主出门之前,和公主谈谈心,就算烦心事不能在交谈之中解决——至少说出来了,也能没那么烦了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尹问绮又做梦了,虽然醒时是公主府,梦里也是公主府,但梦里有咪咪!   那只雪白的幼虎。   上一次梦见咪咪,咪咪懒懒的,但乖巧的窝在他怀中休息,松软的毛发随着悠长的呼吸,有韵律的起伏舒张。   这一次,咪咪没有在他的怀中。   他心中记挂,来回张望寻找,终于在房间柜子的顶端,看见了那雪白间杂黑纹的毛皮,幼虎就站在柜子的边沿,雪白的四足,只有一半踩实,似乎一阵风过,它就能从柜子上掉下来。   那么高!   尹问绮快吓死了。   他忙奔到柜子底下,张开双臂,想要将其接住,同时用小小的,生怕吓到那白团子的音量说话:“咪咪,咪咪?别怕,往我怀里跳!”   声音响起的刹那,幼虎跳了下来。   没有跳到尹问绮怀里,跳到桌子上。   放在桌上的茶壶茶杯,立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清脆的响声中,它复又跳到床上,尖尖的爪子三下两下就将床幔抓成碎布。   其后,条案上的花瓶、窗棂上的纸张,多宝阁上的摆件,没有一样逃过它的魔爪。   一切发生得这么快。   甚至没等尹问绮反应过来,屋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而那幼虎还没有停下来。   所有的东西都被破坏了,它还不满意,它似乎越发不满意了。   它焦躁的,用力的,将自己的身躯与脑袋,撞向桌椅柜面。   “咚!”   “咚!”   第三次撞击之前,尹问绮一把将它抱住。   他把它牢牢的抱在怀中,就地坐下,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它颤抖的躯体。   “咪咪?咪咪。”他小声说,就像最初和咪咪见面那样,再一次将脑袋埋进它蓬松的毛发间,他们贴合得很紧,“不要怕,我陪着你,不要怕……”   幼虎渐渐停止挣扎了。   他感觉到潮湿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当这湿热的气息触碰到他脖颈的时候,战栗掠过心头,一大片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尹问绮一下转醒过来。   他还躺在榻上,目光怔怔地看着寝室的上空。他怀里真的有东西,但不是梦中的幼虎,是……   “……公主?”尹问绮茫然问。   没有声音回答他。   只有沉沉的呼吸,洒在他的脖颈。   那种潮热,比之梦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尹问绮感觉自己的皮肤不受控制的慢慢紧绷起来。   但同样的,他也能够感觉到,此刻伏在他身上的公主,正发着颤。   那样控制不住的颤抖,也像梦中幼虎的颤抖。   他没有迟疑,抬起手,拥住元观蕴。   他们头一次如此亲密。   “公主,怎么了?”   元观蕴闭着眼睛。他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失态。他极力想要抑制身体的颤抖,可白天还能勉强维持平静的精神与身体,在夜晚的现在,却根本不受理智控制,依然不停颤抖。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看见一片湖泊,他在这冷得刺骨的湖水之下,向上看去,看见上方漂浮着的一具小小的身躯。   湿透的身体,苍白的脸,失去了呼吸,失去了体温。   失去了性命。   ……   那不是噩梦。   那是过去。是元珩提到的过去。是水牢让他想起的过去。   是他不想记起的过去。   尹问绮在说话。   絮絮叨叨、声音轻柔的说话。什么都说。除了和查案有关的事情,说天说地,说山说水,说好玩的事情,说他即将到来的生辰。   “我不过生辰。”元观蕴忽然打断。   “公主?”   “……我不过生辰。我的哥哥……”   我的伙伴。   “死在那天。”   替我,死在那天。   环住他背脊的手抖了一下,继而收紧了,收得紧紧的。   尹问绮能够感觉到,那扇曾经闭得紧紧的,他一直想要敲开的心门,如今主动的,对他打开一道缝隙。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很快乐。   可现在,他感觉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元观蕴闭上眼睛。紧紧抱着他的双手,贴合着他的温热躯体,让他逐渐从那片冰湖之中挣扎出来。或许这就是梦醒之际,他不受控制的来到尹问绮榻上的原因。   他需要……需要休息一下……需要喘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轻微恍惚的声音。   “观音僮……”   “他叫,观音僮。”   好久好久。   好久没有记起这个名字了。 第68章 公主……明月奴。   夜静悄悄的。   从开了几分的窗户向外看,挂在夜空的月亮像一副弯钩,尖上勾着心肝脾肺。   尹问绮没有说话。   他紧紧抱着元观蕴的双手松了下,没有挪开,而是一下一下的轻拍順抚着对方的背脊。   春夏之交,衣衫单薄。   一层薄薄衣衫下,背脊处一块一块的骨头,分明印上尹问绮手掌。   公主好瘦。他惊异地想道。   瘦到几乎摸不出属于皮肉的丰腴柔软,如同衣服之下,只剩骨头。   刺人的骨头。   尹问绮的手抚着元观蕴背脊的时候,这把骨头便像是自他掌心刮过。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外头听见的声音。   每一道传入他耳中的声音,都在说:   “却月公主非常人行非常事,人中龙凤,独领风骚。倒叫尹家捡了个漏。”   捡了个漏吗?或许是吧。   但为什么没人记得,公主也才堪堪十六岁?   因为总是不安心,所以才成长得这样快。   拼命的压迫着自己,生长再生长吧,长得空荡荡的衣服里,只剩下一把骨头。   长得骨头上都带着刺,刮着别人,也刮着自己。   这时候尹问绮什么都不想问了。   那些逼着公主成长的过去,一定要问吗?至少这个时候,不想再明晰分辨,不要再穷根究底。就先这样吧。先让公主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安稳稳在这里躺一会吧。   寝室内没有多余的声音。   只有两人的呼吸,由泾渭分明到逐渐交缠。   连天上那钩子一样的月,也慢慢圆胖起来。   “——公主,我们减租吧?”   当感觉怀中身躯的颤抖终于停下后,尹问绮突然开口。   “减租?”   “嗯,减租,我有很多庄子,有很多很多庄客!我们用观音僮的名义减租,大家都会感念观音僮的!”尹问绮越说越觉得事情就该这么办,于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快,也越来越坚定,“而且不是一次,我们每年都做,天灾人祸时做,添丁进喜时做,生辰——生辰也可以做。一次两次,三次五次,家家户户都会记得观音僮,家家户户都会有观音僮的小像与长生牌。还能如法炮制地为母亲做同样的事情!”   “会好的,公主,一切都会好的。”   元观蕴听得有些失神。   会好吗?   他不是佛教徒,“观音僮”,也不是。   可母亲是虔诚的信徒。黑娘也是虔诚的信徒。无论多么拮据,什么境地,她们都不忘礼佛。   母亲会高兴的。无论是进珈蓝寺转轮殿沐浴佛法,还是布施众生、泽披贫苦。母亲高兴了,“观音僮”也会高兴的。相较自己,“观音僮”总有更多的,说不完的话,要说给母亲听。   或许是久违的想起了这些过去不想碰也不敢碰的东西。   或许是直到现在,他终于稍微逃脱了那两手空空一无所有随时面临死亡的境地。   他的心也变得有些软了。   他靠在这张榻上,靠在驸马的身上,像泡在酒做的热泉中。   温暖、微醺。   尹问绮轻抚着他的背,他默不作声;尹问绮牵起他的手,他让指尖悄然扣入。   “公主。他们都会陪着你的。”   “还有我。我也是。我也会陪着你。”   他听见尹问绮含情脉脉的声音。黑夜里,他甚至窥见驸马那带着羞怯的笑容。   浅浅的笑容。   春日树上含苞待放的花。   “公主……明月奴。”   元观蕴的心,蓦然一颤。   他要沉醉下去的精神,突然清醒了。   他咬住自己的舌尖,把一句险些脱口的话咬回去。   观音僮。   你应该叫我观音僮。   可他突然清醒了。所以他冲动的想要说出真名的同时,他也在想:   如果我是观音僮,那明月奴呢?   侥驸马之幸,现在也有人会去记观音僮了。   ……可谁来记住明月奴?   ……可怜的,为我而死的,明月奴。   那双琥珀色的眼,在黑夜里,很轻很轻的颤动一下。   然后,它越加明亮,如同火焰,熊熊烧灼。   .   东宫太子被叱骂一事,对别人而言不知如何,对端木桅而言,反正是件意料之外的大大好事。   陛下对太子越不满,越证明陛下怀疑太子与刺杀有染;陛下越怀疑太子与刺杀有染,他就越能从这件事里头摘出去。何况这事儿——焉知太子真的无辜?   士镛是南楚遗孽无疑。   但既然他可以派人传话就叫南楚遗孽把刺客送来,太子难道不能和南楚遗孽合作吗?   陛下打压太子,总有陛下打压太子的理由吧?   由此推断,端木桅倒觉得自己的这番推理很有道理。   不过这些都是旁的事情,现在端木桅面临着另一桩更为紧要的情况。   之前动用宫中棋子引得熙河与元观蕴相斗的事情,没有瞒过皇后姑母,现在皇后姑母自宫中递出了一封信给伯父。   勿须多想,信中肯定会提及他引两者相斗的事情。   姑母身处深宫,有些事情,他敷衍不过去,躲躲总能行的。   伯父却与自己一墙之隔,若将他提到面前,厉声质问;亦或亲自询问涂先生,这整件事情——秦十三、空心佛像、士镛,就全都暴露了。   事已至此,眼看都要好好的敷衍过去了,端木桅绝不愿意情况再出现反复,所以尽管知道不应当,他还是又做了一件事情。   他把皇后姑母送的信件,截留下来。   这有些难。   好在他知道消息知道得够快。   好在伯父素日待他亲厚,他在司徒府中很说得上话,府中下仆,也等闲不愿意得罪他。   也有点不好之处。   “二郎?”背后传来端木雅的声音。   捏着信的端木桅深吸了一口气。   端木雅当然不是巧合路过,开心唤他。   不过是送信的下仆不愿意得罪他,又不肯真让他将信拿走,故而一面拖着他,一面悄悄找了端木雅来救场。   “堂兄。”端木桅回过了身,对着端木雅笑一笑。   笑容肉眼可见的敷衍。   如端木桅这样能将公主皇子视若寻常、不放眼中的顶级出身,也有属于自己的烦恼。   堂兄端木雅。   年轻士族执牛耳者,显然是端木桅的烦恼之一。   有个太强的亲戚,难免将自己衬得灰头土脸啊。   “今日难得在家中见着你。”端木雅来了也不说信件的事情,只是言笑晏晏,“若是无事,去我院中小坐一番?”   “倒还有些事情……”端木桅敷衍道。   “真的有事?姑母来了信,本来想唤你与父亲一道看看的。”端木雅遗憾说。   这话不疾不徐的把“信”给点了出来。   话都说到面上来,这刚刚纳入怀中的信自然也得交出来。不交出来,他难道还把信撕了吞下去?   端木桅把刚刚纳入胸口的信件交还给端木雅,打个哈哈:   “我也是心急姑母消息,想要先看一眼,伯父既然在家,那信就给伯父了。今日有事,回头再来和伯父问安。”   拿了信件的端木雅若有所思地看着端木桅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即亲自拿着信,往父亲院中去。   信件拆开,端木惟明看过信件,沉吟不语。   端木雅问:“可是姑母在信中说了什么?”   端木惟明:“未说什么,只是报了平安。”   端木雅:“现在的情况,平安就好。”   端木惟明徐徐道:“平安自然很好。但如今风声鹤唳,只是平安,为何要专门发一封信件来?好比二郎,平日虽然任性不着调了些,在正经事情上,也是乖巧明白的,缘何今日突然做出拦截信件这样不知轻重的事情来?”   端木雅思索片刻:“或是二郎想要同我别别苗头?”   端木桅对端木雅的敌意一直以来都掩饰得不是很好,端木雅自然有所察觉。   但端木雅大体能够宽容的看待端木桅。   胜利者总是宽容的。   另外一边,回到了府中的端木桅轻轻吁上一口气。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与端木雅呈给端木惟明一模一样的“皇后信件”,丢在桌上。   截留信件根本不可能。   写信的人是皇后,接信的人是司徒。   信都到司徒的府中了,还有哪个下仆有包天的胆子,胆敢让这件事出纰漏?   但端木皇后与端木惟明、端木惟则是嫡亲兄妹,关系一向亲近。   无论是司徒府还是将军府,都有不少皇后出阁前留下的笔墨。   端木皇后曾也给端木将军去过信,端木将军不在皇都,信件便先到端木桅手中,再由他安排送与父亲。   所以,截留信件很难,仿造一封却不太难。   从头到尾,端木桅想做的只是趁着短短空隙,将信件调换。   把一封写了他坏话的信,换成一封报平安的信。   他换成了。   看着那封丢在桌案上,皱巴巴的信件,他累得都不想将它拆开来。   这一刻,他是真切的恨着士镛,也是真切的爱回涂正。   涂先生虽然烦了点,恭谨听他话的时候,到底不用这样一趟一趟的描补漏洞啊。   端木桅瘫在坐位上歇息片刻,还是将那封丢在案上的信件拆开了。   他也担心,信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因他的调换而耽误了。   若真有这样的事情,他也只能回到司徒府,拿着信向伯父负荆请罪了。   好在拆开信后,他一目十行,上边除了写了他的那件事之外,再无其余,于是他真正的,徐徐的,松了一口气。   这下,事情总算完了吧! 第69章 无论如何,人只有一个脑袋。……   端朝,扬州。   “浴佛节陛下遇刺,太子幽禁东宫。”   “而后郑氏子弟因谋刺公主、阻碍查案而死……怀疑郑氏与此案有染……御使大夫郑鲲称病……”   “又后太子招陛下训斥,东宫不稳。”   “怪哉,陛下遇刺,怎会牵扯到郑氏与太子身上?”   刺史府中,坐在案后的一位长髯中年将几份密报交给左手文士。   能在刺史府中堂而皇之地说这些事情的,毫无疑问,就是现任的刺史府主人端木惟则了,而从他手里接过密报,翻看起来的人,则是端木惟则的左右副手,别驾从事陈茂。   说来端木惟则到扬州任刺史,加号广威将军,并都督扬州诸军事至今日,也有六年时间了。   扬州刺史,主管扬州内政;再加上“都督扬州诸军事”,则扬州的军权也能一手把握。这六年间,端木惟则提拔任免扬州诸地官吏,他的族人并门生故吏,已占据扬州要职十有六七;更有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扬州奴”……要说端木惟则对扬州的掌控力,一声“树大根深、稳如磐石”是不为过的。   这扬州,说是端朝的土地;刺史,说是皇帝的刺史。深究其内里,其实是端木家的土地,端木家的刺史。   短短时间,别驾陈茂已经看完了自皇都来的密信,问道:   “只有肤浅表象,没有内里分析。我们与皇都远隔千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还是要等等司徒的信件。不知明公家书何时到?”   亲兄在中枢当司徒,亲妹在后宫当皇后,自己在地方任方镇,其他大族内里如何不知道,反正端木惟则与皇都的联络很是紧密,隔三差五不是往皇都去信,便是收到皇都来信。   如今皇都出了这样的大事,按照寻常习惯,端木司徒一定会有信来,且这信中更会细细分析局势。端木惟则一向觉得自己对朝廷局势的见地,是不如大兄深刻的,故而总是盼着大兄来信。   “已经迟了有段时间。”端木惟则也是一拧眉,“不过应该也就这一两天了。”   陈茂点头,皇都刺杀一案便先揭过,接着说:“明公任期又至,按照朝廷规矩,迁转诏命差不多也该到了。”   如今朝廷外任,一般是三年一期。端木惟则在扬州任职六年,已经额外破例——不过也没有太破例,因为五望之族,但凡外任刺史的,大体如此。   “就称病吧。”端木惟则说,“三年前陛下优加抚慰,不用转任;但今年未必。若我病重,陛下倒也不好强求迁转。”   实则端木惟则在扬州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把扬州打造成如今这副固若金汤的模样,又怎么会舍得离开扬州,再任他地?   如今称病,也算给皇都中的君主一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也算是世家与皇帝间某种不落于纸面的默契。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来传,说是校尉求见。   虽诧异这时间有人过来,端木惟则还是叫人进来。   只见那校尉快步近前,礼仪都不齐备,只是胡乱行了半个礼,便要张口说话,开口之前,突然又看了一眼陈茂。   陈茂拱手道:“明公安坐,我先退下。”   “我有何事不可与先生说?”端木惟则赶紧安抚,又转头呵斥那校尉,“什么大事,还要避着别驾,但说无妨!”   陈茂便一笑低头,慢悠悠开始整理书信。   校尉于是开口:“太子来了!”   这一下,陈茂差点把手中的书信给撕了。   端木惟则亦不敢置信,觉得青天白日,自己发了大梦:“你说什么?”   校尉:“太子来了!说来求救!”   确定不是梦景之后,端木惟则与陈茂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   前一刻还存在于密信之中的太子,这一刻居然到了眼前!   太子不是被幽禁东宫吗?怎么忽然就飞跃了这么远的距离,来到扬州?   然而无论事情多么离谱,如今这事这人都已经到了眼前。   “太子带了多少人来?怎么来的?”端木惟则追问。   “太子随身携带一目盲美婢,并有一个宫内太监。除此以外别无旁人。三人风尘仆仆,是见到卑职后才拿出太子印信。”校尉赶紧将情况说明。   端木惟则将信将疑。甚至有那么一两息时间里,怀疑是某个胆大包天的狂夫,假冒太子来他这里打秋风来了。   可扬州并非偏僻不化之地,真论起来,他妹妹是皇后,太子还要叫他一声国舅,他可算看着太子长大——又怎么有狂夫敢来端木氏面前耍大刀?   到底是真是假,一见来人便知。   “如今人在何处?”   “人就在刺史府前。”   “将人带进来。”   “太子说要单独与将军谈。”校尉补充。   也不用校尉补这一句话。   堂堂国之储贰,不远千里来到扬州,端木惟则至今还稀里糊涂的,怎么可能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见太子?万一回头皇帝问责,他是担这责任,还是不但这责任?与其将来陷入两难境地,不如先把这不妙的苗头给掐掉。   这样想罢,端木惟则进了内室,不多时,校尉也带着一穿着斗篷的人进来了。   等那身着斗篷之人将斗篷掀开,端木惟则打量一看,再无疑问。   确实是太子。   虽然六年来外任扬州,中途端木惟则也回皇都述职过,也与陛下、妹妹、太子共进家宴。   只是相较两年前皇都见面时候的丰神俊朗,如今的太子双颊凹陷,两眼通红,头发也是蓬乱,如此憔悴的模样,叫端木惟则不禁大吃一惊:   “太子何至于此啊?”   元珩未语先哭,哆嗦半天,先唤一声:“二舅!”   校尉已在门外,原本待在里边的陈茂见此,知道后续要说的怕是大事,也静悄悄退到门外,便与校尉一同,在这内室不远处的庭园内守着。   因太子进来,左右侍从早被遣散。   只是不多时,便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旁边的校尉吃了一惊,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陈茂倒是老神在在,望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无需紧张,下仆而已。”   前来的确实是刺史府中的老仆。老仆过来也是有急事的。   无他,方才被端木惟则与陈茂惦念的“家信”,在迟滞几天之后,终于到了。   这信来得也巧,与太子竟是前后脚到。   陈茂接了信,沉思几息,居然拿了信刀,先行将信拆出。   按理来说,这封重要的家书,无论如何,都该交由端木惟则首先观看。哪怕他是端木惟则的心腹,也不能越俎代庖。   只是皇都陛下遇刺,家信延迟而至,太子又匆匆而来,这一连串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多少叫人不安,站在这里的短短时间里,陈茂的右眼皮居然一直在跳。   有道是“左跳财、右跳灾”……不对,不对,子不语怪力乱神。   陈茂按按眼皮,开始看信。   看着看着,他的神色发生了变化:   “二郎买凶……卷入刺杀一案……”   端木氏亦卷入刺杀一案?   端木氏真卷入刺杀一案!   那突然而至的太子?   他豁然抬头——   内室之中。   太子元珩快步上前,一面与端木惟则见礼,口中一面说道:“二舅,父皇听信谗言要杀我!二舅救我——”   君臣有分。   太子下拜,端木惟则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也连忙躬身见礼:“殿下莫慌!究竟出了何事,殿下与我慢慢道来……”   同时端木惟则依然觉得奇怪,他也在心中琢磨:   怪哉,陛下只有一个皇子,杀了太子,让谁即位?太子怎么如此慌乱?便是陛下真的一时急火攻心,太子又怎么跑到了扬州来?不该去找大兄吗?大兄近在皇都司徒府内,出宫便是。难道是大兄让太子来的?若是这样,那迟迟等不来的家信,或许就在太子怀中……   这样想罢,端木惟则便觉厘清情况。   他准备起身:“殿下如何过来了,可是去见了你大舅,可有书信……”   “咚——”   沉沉的、闷闷的响声,像是近在耳旁、又像是远在天边。   端木惟则趔趄一下。   他的思维停摆片刻,大脑有点发懵。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端木惟则双目所见视野,开始模糊、摇晃,继而渐渐的、变成一派红色。还有那地砖。   那地砖,居然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元珩手持花瓶,趁着端木惟则下拜未起之际,重重的砸在端木惟则的后脑,只是两三下,便有一片鲜红的血迹从那后脑勺洇出,再来几下,刚刚还雄健貌美的中年人,已经站立不稳,趴于地面,不时抽搐。   元珩依然没有停止。   他继续砸着,使劲砸着,用力砸着,这花瓶碎了,便换另外一个。   他一面砸,一面哭,依然不停说:   “二舅、二舅,救我!救我!用你一命,救救我吧!你若不救我,谁也要踩在我头上,他磋磨我,他磋磨我,我竟要对着那卑贱的明月奴下跪!”   血迹在端木惟则身下,越铺越大。   抽搐的端木惟则,慢慢也不再动了。   扬州是端木惟则的扬州。   端木惟则既掌军权,也掌内政。扬州官吏,十有六七,出于端木;扬州奴儿军,更属端木私兵。   然而。   无论如何。   人只有一个脑袋。   “吱呀”一声,内室的门被推开了。   刚才护送太子进刺史府的校尉进来了。那校尉手里提着刀,刀上有新鲜的血迹。   从他身旁的门缝向外看去,刚刚还站着读信的陈茂,也已经伏倒在地,与端木惟则身下相似的血液,也在对方身下铺开。   那校尉将刀收入鞘中,恭谨道:   “殿下,事已完成,属下再遣人送殿下回都城。”   花瓶从元珩手中滑脱了。   元珩跌坐在地上,左右看着,看着,看室内的尸体,看室外的尸体,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聆娘!我要聆娘!” 第70章 我家若败,当从二郎开始。……   五月初,端朝出了一件大事。   警情八百里加急送入皇都——扬州奴儿军哗变,反叛朝廷。   此消息一至,举朝哗然,几乎立时分成三派:   一派是以虞汝晦为首的寒门士人,要求皇帝立刻安排左近武将前往扬州弹压哗变,同时就地解职时任扬州刺史兼都督扬州诸军事的广威将军端木惟则,押送皇都问责;另一派则以侍中崔曲为首,其提议与第一派大相径庭,非但不要求追责端木惟则,相反恳请皇帝赐予端木惟则便宜行事的诏书,以尽快弹压扬州变乱。   至于最后没有表态、冷眼作壁上观的一派,人员、立场颇杂,有不愿卷入这些立场纷争的小官,有世祖朝留下看热闹的旧臣,甚至还有端木惟明。   没错,引得满朝沸反盈天争论的,明明是他家的事情,他的弟弟,可作为丞相兼中书令的端木惟明,却选择一语不发。   或是因为丞相为百官表率,不能轻易出言;或是因为端木惟则是他的亲弟,他方才更要避嫌。无论如何,端木惟明都没有着急出声。   而这些“不急”与“缄默”,等到端木惟明下朝回家,又化作棘杖,狠狠打向正在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牌位,跪地思过的端木桅身上!   事情发生得仓促,左右震惊之余,根本无人敢拦,还是守着祠堂的一位老仆有些眼力见,赶紧去叫了端木雅过来。   等端木雅匆匆赶到,端木桅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鲜血洇出衣服,甚至有些许滴落到地面,好一副凄惨模样。   他连忙上前拦住:“父亲,有话好好说,怎么对二郎生了这样大的气?”说完又对端木桅道,“二郎,岂不闻孝子事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在祠堂之中跪了好几天,也当反思己过了,如今还不告罪退下,是想将父亲再气出个好歹来吗?”   可惜此时此刻,哪怕端木雅舌绽莲花都没有用。   端木惟明呵斥一声:“让开!”   端木雅不让。   端木惟明索性连自己的儿子一起打,打得还颇重,只几下下去,便皮开肉绽。   那些府中下仆这下子不敢再干看着,忙上前拦住端木惟明:   “丞相,大郎的手是要做文章的,不可打坏啊!”   趴在地上的端木桅此时缓过一口气来,撑起来笑道:“从兄,请让开吧。伯父要教训侄儿,侄儿有什么话说?怪侄儿确实做了不漂亮的事情。”   说是“有什么话说”,但话里的怨怼却十分分明。   显然这几日的祠堂罚跪,端木桅心里也是憋着一股火气在的。   接连几番被人拦住,端木惟明终于冷静下来。这位素来以“宽和无为”为人称道的丞相丢掉了手中的棘杖,恢复平日里的镇静从容,又挥退下人,祠堂只留自己父子二人与端木桅。   “二郎不服?”   “侄儿不敢。”   “所谓‘教而后刑’,二郎不忿也应当。我辅理国事多年,却失了对族中子侄的教导,这是我的过错。”端木惟明平静道,“今日八百里加急上殿,扬州奴儿军叛乱。”   此言一出,端木雅并端木桅一时震惊。   “叔父那儿?”   “父亲怎会——”   端木惟明目光停留在端木桅身上。   “算算时间,写有你的事情的家书应该已经到了扬州。家书刚到,扬州就发生叛乱。难道都是巧合吗?如今,一来只盼家书到得及时,叫你父亲有所防备;二来更盼你父亲多年扬州经营,稳若金汤,这些叛乱,不过纤芥之疾,弹指可压!”   话已至此,逼得端木惟明失态的事情总算分明了。   端木桅的心脏,迟滞的、漏了一拍。   只盼家书到得及时。   若是,因他种种拖延与矫饰,家书迟了一时……?   “这些都罢了。你是我侄儿,该由你父亲教你。无论此事如何解决,你父亲都该回来述职。”端木惟明逼视端木桅,“我只问你,这段时间,你将那刺杀陛下的刺客拿到手了没有?”   “拿到了。是南楚人,刺杀陛下便是为了报灭国之仇,如今人就在大理寺……”端木桅忙道,说着说着,却突然磕绊一声,“就在却月公主……手中。”   这时候,他突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前头所作所为的些许不对之处。   当日干脆甩脱这刺客给却月公主,给出的得到的,条理是想得分明的。但归根到底,如此不在意的将刺客给出,最终的底层思路还是:   端木桅不怕。   不愿事情暴露,是不想麻烦,是好面子。   可事情真暴露了怎么办?——事情真暴露了,又如何?   他真没有刺杀皇帝——似他这等贵胄子弟,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如今他好好的和人讲道理,那天底下还有谁能不与他讲道理?   最多最多,落个“罚酒一杯,下次注意”而已。   但如今却好似时移世易。   扬州突然的叛乱,打得端木氏所有人措手不及。他们与端木惟则相隔千里,无法互通音信,更加剧出一种未知的担忧。   既想往好处想,又担心自己想得太好了,无论如何,念念忐忑。   眼见端木惟明闭了闭眼,端木桅深吸一口气:   “伯父勿忧,今日朝堂上的消息如今想必已经传入将军府中。涂先生若接到消息,肯定已经前往大理寺,送那刺客一程……涂先生不似侄儿,是个妥帖人,此事他定当办的如人意。”   端木惟明开了祠堂,让人去隔壁将军府看看。   不消片刻,那人回来,禀报说隔壁涂先生一刻钟前刚刚出门,往大理寺去。   一刻钟前,正好是端木惟明回府进祠堂的时间。   算来,几乎一接到消息,涂正便有了主意、且一刻不耽搁的去了。   端木惟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祠堂:“来人,给二郎上药,扶二郎歇息。”   端木雅连忙跟上。   父子两一路行走,就在端木雅思量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端木惟明目视前方,忽然道:   “我家若败,当从二郎开始。”   “何至于此?”端木雅不禁道。   端木惟明却不再说话了。   此刻,大理寺,牢狱。   赶到狱中的涂正见了铁链缠身的南楚刺客。他一句话多余的话也懒得说,直接吩咐狱卒:“上加官贴,五张。”   加官贴,一层层湿透了桑皮纸覆在人的面上,覆上五层,便能将人活活憋死;更妙的是此种死法,内外无伤,便是问责,也无从问起。   狱卒一听吩咐,便明白了,于是进了牢房,开始按照涂正的吩咐行事。   这一过程里,涂正便在旁边冷眼看着。   扬州出事,这板上钉钉、真正动手刺杀皇帝的南楚刺客的命留或不留,换了端木桅在此,恐怕还要反复犹豫。   犹豫着将刺客留下,是否能撬开刺客的嘴,叫刺客说出幕后真正主使,也让端木氏戴罪立功、进退有据。他却不会去想——若南楚刺客没有说出真相,而是将刺杀主使,一口咬在端木氏身上呢?   是端木桅天生驽钝,竟想不到如此简单的事情吗?   端木桅确实不过中人之才,但也说不上驽钝。他只是出身太好、站得太高而已。   自出生起,他周围的人,不是蝇营狗苟谄媚于他,便是一心一意为他效力的;他周围的事,自然也只有好事、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实际在,在万千黎民、小官、甚至涂正眼中。   事情只会坏、更坏、再坏。坏到叫他们四分五裂。   南楚刺客脸上的桑皮纸,已经加到第五张了。   加纸的过程中,南楚刺客一直在用力挣扎,便是已用铁链将他牢牢锁在墙壁之上,那铁链也险些要被他拽了出来。   还好,这人到底只是肉体凡胎,眼看着那挣扎越来越细,命烛不住摇晃,将将要熄灭的时候——   “……说是要给我的人,便是这种生杀予夺的给法?”   如同玉石相击、更似坚冰凝结的声音从涂正背后传来。   涂正心头一惊,转头看去,见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脱出,果不其然,是却月公主。   却月公主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了,自然是接到了扬州事变的消息、赶过来的!   元观蕴来了狱中,和涂正说过一句话后,对那正在加官贴的狱卒说:“揭开他脸上的纸。”   狱卒唯唯。这神仙打架,他一个小鬼,当然是谁发话,就听谁的。   于是,前一瞬才贴上去的纸,又被揭了下来。   或是时间拖延太久了,就算桑皮纸揭开,那被锁着的南楚刺客也已然一动不动了。   牢中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南楚刺客身上。   直到那平缓的胸膛,突然起伏一下,微弱的咳嗽,再从南楚刺客的口中传出。   终究时不在我。   涂正收回目光,看向元观蕴。   今日的却月公主依旧高髻华服,望之尊贵。只是其衣衫不够整洁,袖上似还染有血迹。是进来的时候,和他所带的人发生了冲突?   涂正不免思量。换做平时,他定要弄个清楚。   但如今的重点不在于却月公主来时发生了什么,而在于眼下还活着的南楚刺客。   他一时棘手。如今却月公主赶到,杀人灭口之计,恐怕实施不了了;可自己深受端木氏恩遇,虽然小有龃龉,也不得不在此时再为明公竭尽一番心力。   “女十。”涂正突然开口。   元观蕴看着他。   “这是秦十三死前所写。”涂正慢慢说完。   这二字究竟是何意?涂正还未参透。但能叫秦十三临终拼命写下,定与却月公主的脉门有关。   于是,他望着数步之外的元观蕴,从容言道:   “此临终遗言,已封存于秦十三卷宗中。若公主与端木氏方便,端木氏也与公主方便。秦十三卷宗,今夜便会消失。” 第71章 编好的发辫,便轻快地摇摆一……   涂正话音落下,牢中似有片刻寂静。   原本该在此处的狱卒,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于是,除了涂正与元观蕴两人,只有一个被铁链缚住,半死不活的南楚刺客。   须臾,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呵笑,打破了此时寂静。   涂正细致的观察却月公主。这亦是他的习惯。   敌人,总要细细的观察。   就他过往的印象,当一位冷若冰霜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总会变得柔和些许。无论她内心是否真被打动,至少看起来像是被打动了。   但很奇怪。   当却月公主笑起来的时候,她身上的冷冽并没有因此被中和,相反,藏在冷冽之中的另外一种同样鲜明的特质,正在跃跃脱出。   是什么?   ……是锋锐。   如宝剑将将出鞘,锋锐势不可匹。   真奇怪!   一位公主,到底要藏着什么样的心,才有这样迥异常人的气质?   “秦十三死前写下‘女十’?一位刺杀公主的逆贼留下的话,涂先生倒是奉为圭臬。”元观蕴微微勾唇,笑意讥讽,“我却不似涂先生。我就不信,传言所说,秦十三刺杀于我,乃是端木二郎在背后指使。”   所谓“传言所说”,当有人证。   这人证是谁?能不能拿出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谈判破裂了。   他为东翁竭尽的最后努力,还是失败了。   输便输了,涂正该走了。   可他却叹息一声,再度徒劳摇动唇舌:“这人终究是要死的。今日不死,不过几日,他也要被明正法典,弃尸街头。早死几日、晚死几日,对他而言,又有何差别?今日死了,说不定还少些零碎苦头。”   元观蕴淡漠道:“何止此人,人谁不死。”   涂正默了默。   看着面前年轻、鲜嫩的女子,他当然记起来,在他所查中,这位公主,不止经历过十年的冷宫生涯,还以稚龄承受过两次丧亲之痛。   冷冽、锋锐。   或许便是在这样艰难的岁月中锤炼出来的吧。   纵是敌人,也很难不欣赏一二。   涂正不再说话了,保留着最后的体面,以士子对皇族行了一礼后,便离开此处。   往前一段,便见到他带来的一队端木氏的家仆。   他带着人往前,走了片刻,想起元观蕴那略微凌乱的衣服与衣袖的血迹,突然问:“你们为拦却月公主,与公主动手了?”   那批人互相望望。   领头的拉下衣领,露出几道已然肿起的青紫指印,惭愧道:“甚至未来得及起这样的想法。却月公主一出现,便擒住我的脖子将我撞向墙壁。”   他当场被撞懵了。   至于守着通道的其余人,见此情景,更是战栗不敢作声。   而却月公主,步履不停,大摇大摆,穿行进入。   若不是端木家的人……   涂正心头陡然升起的狐疑,在出了牢狱,见到停在外头的、属于公主府的马车时,得到了答案。   或许在常人看来,这马车还是一如寻常的华贵非常;但如涂正这等心眼比蜂窝更多一孔的人,看见的却是车壁锦缎的擦痕,车轴污渍中零星的血迹。   已经足够了。   足够他推断出,在前来大理寺的路上,却月公主又经历过一次刺杀。近来却月公主还真是风头过甚,引得刺杀纷沓而至啊。但看大理寺前如今一派平静的样子,却月公主似乎暂且没有将这次刺杀声张。   是为了赶来救那南楚刺客?还是有别的用意?   再度阻拦于却月公主,确保能杀死南楚刺客,出门的时候,涂正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一来时间太赶,不及妥善布置;二来却月公主未必会来,派人出去,说不好反而提醒于其;三来——   三来,已经有人帮他实验了。   就算真在途中布置刺杀,却月公主还是赶到了。   等坐上马车,一行人往将军府去。涂正想及局势,头疼欲裂,但还在复盘此事。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要怪,怪谁?   怪二郎不该果断的时候果断无比,偏偏使人去刺杀却月公主?   怪二郎一步走错,步步弥补,这缝隙却越弥越大?   还是怪陛下吧。   点谁不好,偏偏慧眼识英,点中了却月公主负责此次刺杀。   恐怕陛下让太子督审此事,也不会比却月公主更难应对了吧?   .   牢中只余元观蕴与那刺客而已。   火焰在墙上跳跃着,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元观蕴抬步,进到南楚刺客的牢房之中。   狱中无论什么味道,总不会好闻。   如今走得近了,一股檀香也压不住的腐臭味道便直冲鼻端;还有声音,细碎的呢喃,是这刺客发出的声音。但这声音比那火把噼啪的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   元观蕴稍微仔细辨认一二。   没什么新奇的。   间杂着诅咒、谩骂、祈求,诅咒端朝,谩骂元观蕴,可他祈求的,也是元观蕴。   不祈求元观蕴现在救他,祈求元观蕴死后救他。   ——是那所谓的‘佛国’吗?   ——是混淆了他与母亲吧。   已经糊涂到这个地步。   这人快死了。   元观蕴垂眸看着南楚刺客,客观的评价。   他没有被涂正的威胁所动,却认可涂正后面的那段话——   这人现在不死,过两天也要死。怎么都得死,早点死了,还少受点苦。这样想想,拿他和端木氏换点东西,也没有什么不行的。   元观蕴蹲下身,手指接触刺客脖颈,触感滚烫。   伤口腐烂、高烧、幻觉。   应该无时无刻都在痛苦吧。   元观蕴的手指稍一用力,但这却换来刺客剧烈挣扎,好像到了这种地步,他依然在寻求生路。   南楚刺客,对于并不太想认真为皇帝查案、也看端木氏不怎么顺眼的他而言,多少像是个不得不接手、叫人不太耐烦的东西。   所以直到今天,别说审问了,元观蕴干脆把人丢在一旁,决定拖一拖,等到事情不得不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再说。   也因此,他甚至没有问最简单的那句话——“你叫什么?”   现在他也没有问。   但他还算认真的,对这刺客说:“看在你与我母亲同出一国的份上,我送你一程。我没有拧断过人的喉咙,但这应该不会太难,你也不会感觉多痛。你意下如何?”   片刻,含糊的声音从那蓬乱的头发下传来。他应当是陷在高烧的幻觉中的,但这一句,却非常清醒:   “不,我要活。”   元观蕴尊重这刺客的想法。   所以他干脆起身,留了两个皇帝赐的卫卒在此守着,提防涂正又回头趁他不在把人杀了之后,就回公主府了。   驸马正在府中。   两人方才打个照面,甚至眼神都没多对上一会儿,驸马脸上纯然的笑容,突然掺入了些许疑惑:   “公主看着好像哪里不对……”   “……”   驸马究竟是目力锐利,还是嗅觉灵敏,还是这两者都不是,就是纯粹的——对他了如指掌,故而百试百灵?   元观蕴不禁想道。   好在上回之后,元观蕴也反思过了,这回并没有什么隐瞒的想法。   他与尹问绮一起往室内走去。   等进了门,元观蕴一面脱了沾血外衣,一面对尹问绮说方才出府去大理寺的路上,碰见的事情。   “……公主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个女刺客?”尹问绮不免瞠目,忙问,“那公主有没有受伤?”   驸马的眼睛是标准的杏眼,因而稍一瞪起,双眼便显得圆圆的了。   元观蕴的目光在那双圆圆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心里觉得有点可爱,嘴上回道:   “没有,衣袖上的血,是那位女刺客的。”   尹问绮方才放下心来,有余裕去思考:   “那女刺客是谁派来的?”   “不是谁派来的,是自己来的,为她的师父报仇,她的师父是如今正关押在大理寺牢狱的南楚刺客。”   “啊?她是不是找错了仇人,报错了仇……”   “驸马觉得谁是她的仇人?”   “嗯……把这刺客送来的南楚人?和南楚人交易的端木桅?这遛鸟的端木桅,我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自从上回知道秦十三是端木桅派来的后,尹问绮已经在公主府内骂了端木桅不下几百次了,有时是散着步,有时是吃着饭,反正想起来,就要“呸”端木桅一下,要不是现在实在不流行巫蛊厌胜之道,元观蕴怀疑家里会多出几个扎着针的端木桅小人。   如果真有,他会劝驸马烧掉。   别脏了家里。   “或许吧。”元观蕴,“但关押她师父的我,显然也是个惹人厌憎的仇人。”   这倒没错。但尹问绮还是有点不高兴的抿了下嘴唇。   “后来我把她制住。她问我,能不能用自己的命换师父的命。”元观蕴顿了一下。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后来她又有提议,能不能给她师父一个痛快,她愿意供我驱策,或者以命相抵。”   尹问绮的手指变得轻柔了。   虽然他一直以来都很轻柔,在为元观蕴编发的时候,根本没有扯动到元观蕴的头皮。但他还是不自觉的,悄悄然的,把动作变得更轻更柔。   “总是送死。”元观蕴评价了四个字。   他想活,求活;而有人轻易来死,他不能理解。   其实他刚从外面回来,便把外面的事情说给尹问绮听,倒不全是不想让尹问绮担心。   也有一部分是……想找人说说话吧。   尹问绮在给元观蕴编麻花辫。   他最近发现元观蕴发上的卷,有些凌乱不对称;虽然不对称也有不对称的美,但多少还是让尹问绮有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所以趁着现在没事,他就严格的依照对方发卷的大体走向,小心纠正那些不听话的发丝蜷曲的方向。   他又编了两节,突然问元观蕴:   “公主把那胆大包天的女刺客抓了吗?”   “?”   元观蕴迟疑地眨一下眼。   “需要把她抓了……浪费我们家的粮食吗?”   “那公主怎么对那牢中的南楚刺客?”   “我问要不要送他一程,他拒绝了,我就回来了。”元观蕴回答。   “公主人真好。”尹问绮给了元观蕴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也算好?”   还不够好吗?   那夜与公主聊过观音僮之后,尹问绮终于明白了。   为了死去的母亲与哥哥,元观蕴一直在要求自己变得更强大;而在要求自己变得更强大的同时,他甚至要求自己能够站在已逝的母亲与哥哥的角度去做事。   这做事,其中就包括回护“南楚子民”。那不是公主的想法,但那确实是公主母亲的意愿。   哪怕现在杀掉南楚刺客、给对方一个痛快,已经是在冒着很大的风险了,公主的内心深处,恐怕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做得不好。   但不是的。   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大约从来没有人对元观蕴说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尹问绮的指尖摩挲了一下。   元观蕴的发丝在他手指上轻沙。   尹问绮想和元观蕴说这句话,但他也觉得,哪怕现在这样对元观蕴说,也不会有太多的作用。他想了想。   “公主,秦十三一开始来杀你,后来又留下这遗言……”   其实尹问绮也不知道这遗言什么意思,一脸茫然,但倒是把这怪异的两个字给记牢了。   “总之就是这些不好的东西。而一直帮着他母亲治病的,却也是你。你后悔吗?不会觉得帮助了一个白眼狼吗?”   “不会。”   “为什么呢?”   “他所做的事,不能影响我所做的事。”   “所以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尹问绮一击掌,“公主二话不说,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南楚刺客,女刺客,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公主愿意在他们的选择导致的结果之前,还给出一些关怀,已经是大大的好了,是菩萨下凡的好!”   元观蕴低头思考片刻。他被尹问绮说服了。   再抬头的时候,那被尹问绮编好的发辫,便轻快地摇摆一下。   .   扬州叛乱之事,进展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仅仅三天时间,就在满朝都还没有争论出到底如何应对这“扬州叛乱”的时候,又一封八百里加急直入皇都,送上朝堂。   扬州的叛乱平息了。   可惜这并非端木惟则的功劳,而是扬州辖下会稽太守叔白夜所为。   算算扬州叛乱与平叛时间,前后不过十天;而两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到达皇都的时间更是相近,相差只有三天。   前一封八百里加急,只写了扬州叛乱;后一封八百里加急,内容便多了,同时还附有会稽太守叔白夜的奏章。这封奏章之中,叔白夜信誓旦旦地宣称:此番扬州奴儿军作乱,幕后主使正是端木惟则;而端木惟则本人,也在此番叛乱之中,为穷途末路的兵丁,锤击后脑而死。   此奏章一现,原本就闹哄哄的朝廷,在短暂的寂然之后,更是哗然到要将太极殿的天顶都给掀开。   然后,朝廷以异样迅捷的速度,找到了正被羁押在大理寺牢狱的南楚刺客,会审此人。   作为此案负责人,元观蕴跟着被提审的南楚刺客上朝。   这是他第二次进太极殿。第一次面临满朝文武俱在而自己身列其中的盛况。   面对着高居御座的皇帝,分列两侧的文武,在牢狱中昏昏沉沉,眼看着比死不过多一口气的南楚刺客,突然精神过来,他以无比清楚的口吻,吐出三个字。   “端木桅。” 第72章 这太极殿中,张牙舞爪厮杀啃……   满朝文武俱在。无数双眼睛,集中在南楚刺客身上。   甚至不独是这些有形的眼睛。   还有那些无形的东西——还有这座威严、森然、象征王朝权利绝对中心的太极殿。   红黄绿铺满的大殿中,七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杂饰仙人与佛陀、穹顶铺陈北斗七星图,乃至飞檐上的镇国脊兽、台基上的螭首石雕。   仙人、佛陀、天星、走兽,此刻也齐刷刷转动眼眸,一同看向南楚刺客。   这样的森森威赫,真幻不定,如芒刺在背,如刀斧临身。   如何不叫人惊慌失措、词不达意。   但跪在殿中的南楚刺客,竟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反而越发的从容镇定。开始从头说起。   ……还真是从头说起。   元观蕴听见了早已魂飞地府的“良才”的名字,也听见了“珈蓝寺”。   从端木桅以营造修缮殿宇之名,将真假佛像调换开始,一直到自己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皇都,在端木将军府中呆了几日、住在哪儿,何时与府中何人有所接触,又是什么时候藏在端木氏的车辆之中,潜入珈蓝寺,携带武器进入太子元珩的花车,及至在浴佛节上刺杀皇帝的。   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一样不差。   这里边,有些是元观蕴已经查到的,但更多的细节是元观蕴没有查到的。   可怕的是,从这份无比细致的口供来看,甚至不需要再多做追查了,再要调查,查出来的东西,也只会和刺客口中的一致。   因为只有“真相”,才如此天衣无缝。   这是一个局。   从端木桅起手,及至框进整个端木氏的死局。   元观蕴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从“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一定有这么一个人,能够说服端木桅参与入珈蓝寺修缮之中,又将南楚刺客堂而皇之带入端木桅府中。   “陛下!”   满堂寂静之中,侍御史陈尽忠突然振臂一呼:   “端木惟则外欲起兵谋反,端木桅内欲弑杀君父,父子二人内外图谋,坑瀣一气,意图在动摇江山社稷,改朝换代啊!莫非想效仿当年索氏之故事?”   此言一出,便如重锤,锤破满朝被冰封住了的文武。   只见尚书虞汝晦向前一步,肃然道:“先有花车刺杀,后有扬州叛乱,端木氏罪行昭昭,法不能容!请陛下从速处决,明典刑,正纲常,警戒天下不法之徒!”   他一出声,余众自然纷纷跟上。   一时之间,朝堂之声,齐声呐喊汇聚成流:   “请陛下从速处决,明典刑,正纲常,警戒天下不法之徒!”   洪流声中,丞相端木惟明出列,免冠、跪地。一向从容镇静的丞相,此刻失了态般,颤栗不能言。   “众卿……”声讨声中,皇帝似乎也承担不住,勉力问了声,“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丞相素来鞠躬尽瘁……将军也赤胆忠心……还有那端木桅,朕在浴佛节上见过,作的文章不错。”   “陛下!”虞汝晦再行建言,刚直坚毅,乃至咄咄逼人之态,看着竟比御座上的皇帝,还凛然高大几分,“如今人证皆在,扬州之事会稽太守叔白夜奏章分明;花车之事南楚刺客张季也言之凿凿!还有什么疑问?过往端木氏纵然对陛下有一二情谊,也全是为了这权利富贵。如今端木氏满门煊赫,男为公侯,女为皇后,却不思报国,威福作尽,犹不知足!陛下!若将此事轻轻放过,则再无人畏惧皇权,不日天下烽烟四起啊!”   又一道浪潮掀起来了。一浪叠加着一浪。   这诛心之语——诛端木氏之语,在朝堂上轰轰烈烈的炸上高峰。   “端木氏满门煊赫,男为公侯,女为皇后,威福作尽,犹不知足!若不诛端木氏,则无人畏皇权!”   端木氏好像死定了。   元观蕴慢慢垂下眼睛。   朝廷上的战斗似乎到了尾声,他的注意力也就随之转移分散。   他看向南楚刺客。   方才还汇聚了满朝注意的刺客,此时已然无人问津;那无人问津的刺客,也就像是突然被人抽掉了身体里的骨头,慢慢从直跪变伏跪,再从伏跪变趴卧。   即便左右内侍助他调整了几下,也没什么作用,依然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刺客死了。   哪怕隔着一些距离,哪怕置身喧乱的朝会,元观蕴也明确地发现了这一点。   也不奇怪。   那日牢中见他,就觉那具身体残破不堪,痛苦难耐,还曾想替他解脱。   但他说,“我要活”。   原来是为了活到朝会之上,说出陷端木氏死地的这一段话。   现在,话说完了,人当然也就死了。   元观蕴也终于知道这南楚刺客的名字。   张季。很寻常的名字。   若依照“伯仲叔季”排行,张家前面三个孩子呢?   “陛下!”   “陛下!”   “陛下!喜事啊,祸事啊——”   以虞汝晦为首,举朝攻击端木惟明之际,突然出了一个意外。   竟有一位太监打扮的男子,顺着太极殿外的回廊一路大喊大叫地跑过来,而沿途的侍卫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上前将他拦截。   那定是宫中的大太监。否则侍卫何以不敢拿下?   元观蕴一念闪过,那太监已经冲进了太极殿中。   果然是大太监。   是皇后身旁的吕小升。   吕小升一进殿中,似乎视满朝的文武与那趴在地砖之上的尸体于无物,只是仆跪在御阶之下。他嘴皮子极为利索,上下一翻,已经赶在许承福来抓他之前,以洪亮到叫殿中所有人乃至殿外的侍卫都能听清的音量,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陛下大喜,端朝大喜,皇后娘娘诊出喜脉,已怀皇嗣三月有余!”   吕小升的声音落下了,紧逼端木氏的声音也落下了。   已经抓到了吕小升的许承福,动作随之顿住。   虞汝晦脸上的愤怒与刚毅逐步消退,他慢慢抿起嘴角。   关键时刻,还是御座上的皇帝,不辨喜怒的问了句:“这是喜事,那祸事呢?”   吕小升抬起脸庞。   元观蕴记得,这太监冲进太极殿的时候,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可此时抬起脸来时,悲伤已经遍布他的面庞。   就像有几张面具藏在他的袖子里。   他随时准备着,该换什么、换什么。   “陛下,惟则将军的死讯传到后宫,娘娘听闻,见了红,胎像不稳!”   朝会一时静默。   而后,就像是最初侍御史陈尽忠突然出列出声那样,御使大夫郑鲲出列了。   他拜倒在地:“陛下御极多年,膝下子嗣始终单薄。如今正宫娘娘喜获龙胎,陛下终于有了嫡子正脉。这乃是普天同庆的事情,陛下当以子嗣为重。”   这是一个信号。更是一个理由。   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了,俯身跪在地上。   元观蕴望向他们。   这些人走出来、跪下去,原本乌泱泱塞满了的人的太极殿,便一重一重的空落下来。   等这所有人跪下身去。   跪着的人已完全不显卑微,倒是站着的虞汝晦等人,孤零零的寒碜极了。正如扬州之中,端木之人,十有六七;朝廷之中,世家出身,不可计数。   虞汝晦脸色铁青。   这时候,漩涡中心的端木惟明开口了。   他老泪纵横:“陛下,臣年老昏聩,内不能掌家,外不能理国,请陛下去臣职衔,查臣罪状,臣伏听圣谕。”   目不暇接。   元观蕴的手指轻轻蜷缩一下。   一刻钟前,还以为在此番端木氏在劫难逃,就算不是举族杀头弃市,至少也会全部降为白衣,不再录用。   但吕小升及时来了。   皇后娘娘怀孕的消息,及时爆出了。   五望世家以此为由,立刻抱团,倒逼皇帝。   那么皇帝、虞汝晦……   他的目光轻得像水像风,窥过这两个关键人物。   “皇后当真怀孕了?”皇帝开口了,这是喜悦的声音。   于是虞汝晦也无法支撑了。   他的态度,始终是皇帝的态度。   他先前的咄咄逼人,正是皇帝的咄咄逼人;他现在的俯身道贺,也是皇帝面对满朝威逼,不得不暂退一步。   “贺陛下喜获龙胎!”   虞汝晦跪了,跟随他的人也站不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元观蕴也从众矮身。   他过去是歆羡、向往这太极殿的。   他的心神曾数次悄然跑来这宏伟的殿宇之外向内窥探。   如今他真的看到了。   看到这太极殿中,张牙舞爪厮杀啃咬、浸没鲜血踩碎尸骨的权利。   而后贺不凌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贺不凌竟悄然摸到他身旁来。   他转眼一看,贺不凌眼底精光四溢,兴奋得全靠死命憋着,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打,让他们打,打出狗脑子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等打完了,就该我们上了!”   元观蕴看了贺不凌两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嘴角。   “皇后怀孕,大赦天下。丞相——便先去职,与族人一同收押府中。过后再议。”皇帝最终如此宣布。   朝会上唱的这好大一场戏,终于落幕。 第73章 我和皇兄这一生都会被比较。……   皇后有孕,这是件大事。   从朝会上下来之后,回到后宫的皇帝直接往皇后中宫去。皇帝到的时候,端木皇后还在榻上静卧,前来为皇后会诊的太医们也没有离开,正在外间低声商讨养胎方案。   皇帝拿了脉案,亲自看过之后,叮嘱太医们要小心诊治,便进去看望皇后。   皇后撑起身体:“陛下……”   她露出一个笑容,说了两句怀孕的事情后,又突然垂泪。   “臣妾的二兄真的死了吗?二兄素来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会突然起兵造反?如今又传来死讯,是不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少年夫妻中年伴,皇后脸色惨青,泪落不止,皇帝不能不陪着长吁短叹,说了不少朕相信惟明、惟则,此事会再加详查的话来安抚皇后。   等到皇后情绪稳定下来,他再抚慰道:   “皇后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便是不为自己,也要为了腹中胎儿着想,否则惟则魂魄归来,见此情景,也不能安心啊。”   皇帝在端木皇后宫中停留了不少时间,他们共同经历了不少事情,要聊起过往,话也说不尽;何况现在还有了“未来”,如今尚在皇后腹中的属于他们的孩子。   等到皇帝走后。   端木皇后瘫在软枕上,突然之间,身上脸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争先恐后冒出来,短短时间,她像刚被从水里捞起来那样湿漉。   “娘娘!”守在旁边的女官连忙为皇后擦拭额角。   端木皇后抿着嘴角,眼神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耗尽了心力,导致现在有些木木不能反应。   对孩子的喜悦是真的,受刺激落红的憔悴是真的,为二兄悲苦也是真的,和皇帝说的过往还是真的。   看着皇帝对她腹中胎儿的殷殷叮咛,看着皇帝对二兄的嗟叹惋惜也像是真的。   都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她闭一下眼睛。   “二兄死了……二兄死了……扶我起来,扶我起来,我要上房顶,为二兄招魂复魄!”   “娘娘!”   一群太监、女官,围着皇后。他们都是皇后的心腹。有吕小升,刚刚冒着杀头的风险冲进太极殿,以一己之力为整个端木氏扭转局面;有魏蒹葭,为端木桅抹平挑唆二位公主对立后续,投宫女于井中一事,便是她着手处置的。   对着这么多贴心的心腹,皇后却伸着手,哑声叫道:   “黑娘,黑娘,扶扶我!扶扶我!”   .   离了中宫之后,皇帝也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又转道去了太子东宫。   东宫的门上,还有锁。   有时候,一块锁头,是禁锢;有时候,一块锁头,是保护;还有时候,这块锁头,是掩护。   太子被困锁在东宫之中,内外不得见,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其实天子雷霆震怒,禁锢太子的这段时间之内,太子曾悄悄离去,最后又悄悄回来。   他叫人将锁取下,拿在手中,进入其中。   这回青天白日的,太子也不像上回夜里,酩酊大醉,还得浸个冷缸才清醒能听话。   今日的太子,倒是没荒废时光,在书房中读书明智。   他一进去,太子连忙起身:   “见过父皇!”   连规矩礼仪,都比过往谨慎多了。   皇帝看着元珩。   皇后腹中的胎儿虽然还不知男女,但有了这次的事情,再加上胎儿一事,这个从小顺风顺水长大的儿子,也算是懂得紧张了。这也意味着,他应该肯定一下儿子了。   “做得好。”   元珩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的放松了。   皇帝在书房坐下,复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让元珩与自己同坐。   若是过往,元珩根本不以为怪,早就坐上去了。   但现在,他犹豫片刻,方才小心坐下。   一坐下,皇帝就牵起他的手。   皇帝牵着孩子的手,仔细看了孩子好一会,点头道:   “有个大人的样子了。记得你皇伯父吗?”   端朝世祖,谁不记得?   虽然宫廷、民间对于皇帝与世祖之间的关系与继位总是众说纷纭,这纷纭还偏往坏的方向纷纭,但元珩是十分钦佩世祖的,而且也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的父皇在继位上绝对没有瑕疵,一定是秉承世祖遗愿、继承世祖遗志,来承托这江山万里、亿兆百姓重担的。   毕竟所谓‘继位疑云’,那些榻前进药,药死世祖的流言也算了,夸张之语甚至到达了皇帝在榻前拿斧头劈死了世祖……这叫人怎么相信?   “儿臣当然记得。”太子答道。   “皇兄天纵之才,崩逝之时,年仅三十。而今朕年已四十又三。”皇帝幽幽叹道,“四十又三,马上就要知天命了啊,近来我时常头疼,汤药不断,也不知还有几岁春秋?”   当一个皇帝开始感慨自己年寿不久,只要其面前的还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让皇帝的话真落下来。   元珩慌忙翻身跪下,劝慰道:“父皇春秋鼎盛,龙精虎猛,何出此言?如今国朝上下,更不能没有父皇!儿臣……”   皇帝抬手制住太子未尽的话。   “我春秋已高,可这家业,我总要交托给人。我对你,爱之深,责之切。”他意味深长,“珩儿,不要输。”   等皇帝从东宫走后,东宫大门洞开,宫女太监侍卫,锦缎珠玉珍玩,鱼贯般涌进其中,仿佛一晃眼的功夫,太子东宫又恢复了往日的门庭若市,声威赫赫。那萧瑟寒凉的一段禁锁时日,便如明日黄花,飘然远去了。   而此时的皇帝,已经回了紫宸殿,闭目歇息。   皇帝在太子面前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他近来确实头疼加剧,用药不停。只是目前尚且还能忍耐而已。   所以当许承福将他日日喝的汤药端上来,他睁开眼睛:   “承福,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许承福笑道:“命中注定吗?或许有吧!不过依照小人的愚见,这命中注定,也许该称之为‘天之意’,而所谓的天之意,我想就是圣天子的意见吧!”   皇帝并不讨厌这小小的奉承。   “命中注定是有的。比如今日端木氏。比如朕与皇兄。”   他没有多提端木氏,却说到了世祖。   世祖总在皇帝的嘴里。   “我和皇兄这一生都会被比较。被后宫妃嫔比,被前朝臣子比,被天下百姓比,被史书史笔比。”他笑两声,“我的孩子,和他的孩子,也会被比。这就是命中注定。”   许承福停顿几息。他不愧是皇帝的贴心人,一下子就明白皇帝在说什么。   却月公主与熙河比。   却月公主与太子比。   我怎么把却月公主放前面了?他一面想着,一面不觉屏息:如今刺杀案已调查完毕,却月公主临时的主理一职当然卸下。那么陛下会如何选择呢?会把却月公主顺势留在家中吗?这也是很自然的选择,天理世情,都说不上错……   “虞汝晦还是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啊。”皇帝感慨。他沉吟着,“内库里的那面金背瑞兽葡萄镜还在吗?”   “被熙河公主拿走了。”许承福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撑着额头,“还有什么镜子?”   宫中的镜子当然数不胜数,但能够收藏在内库之中的,却着实不多。   许承福想了想:“有孔雀莲花镜,宝相花重轮镜,还有一面盘龙镜。”   皇帝听着都不太满意:“却月是公主,赐一面龙镜不够妥当。”   但那孔雀、宝相花又失于普通。   许承福忙补充一句:“那面盘龙镜是镶宝钿双鸾盘龙镜。”   皇帝:“就它吧。其余你再拣一些。今日内给却月送去。”   许承福便明白了。却月公主还有后续。且这后续着实不小。否则皇帝哪有心思去计较一个公主的赏赐?   皇帝在许承福的服侍下喝了药,复又闭目歇息。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细细琢磨:   端木惟明……本打算将他一撸到底……皇后怀孕了……罢了,去丞相位,中书令是要保留了……   丞相的位置,看来是要给崔太公了。   惠帝时期留下来的三朝元勋,资历足够,不会引起反弹,妥当些。   皇帝当然是不满意崔太公的。   但崔太公,已是他不满意中,最满意的选择了。   还有这留下的中书令,是要端木惟明拿东西来换的。   换什么呢?   尚书省没有必要,门下、中书,怕是不行。   六部?   御史台?大理寺?   此时此刻,却月公主府中。   朝会开始得早。   所以朝会散后,一日的太阳,才逐渐升至中天,散发热力。   元观蕴在演武场消磨些精力。   一支支羽箭离弦而出,射中远处的靶心。站立射箭,弓箭基础,这也无甚难度,他射了几箭就无聊了,闭上双目继续搭弓、射箭,重新射出的箭稍有偏斜,却也大差不差,全能在靶。   这样射了一会后,元观蕴又睁开眼睛。   似乎是这瞬正好被天上的太阳给晃到了,他射出的羽箭,突然歪向种在练武场角落的大树。   虽是歪斜,这箭同样又快又重,往那大树茂密的树冠上去。   树冠沙一声,叶片轻动,好似有道影子在树冠中一晃。   可是“咻”声破空,又一支羽箭如虹而至,准准射向那影子纵身落脚的地方。   树冠中飞跃的身影一滞,但身在半空,已来不及转向,为了躲箭,只得泄气落地。   一落地,还未稳住身体,眼前便闪来一抹银光。   抬头一看,尖利的箭头,对准她的眼睛。   前几天的女刺客。   元观蕴认出来了。   “找死?”他寒声道。   “公、公主……不、是,我不是来刺杀,我是来接、师父遗体。”女刺客慌乱起来,“我无意冒犯,我打听到你……您把我师父的遗体带回来了!” 第74章 都悄悄红了脸颊。   相较于上一次见面见血,狠辣果决;这次的女刺客,看起来不太一样。   但元观蕴警惕依然,照旧审视着面前的女子。   那女刺客跪在地上,仰头一会后,突然醒悟过来,先从靴子里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地上,又从袖管里掏出一把暗器放在地上,再从衣襟掏出一些瓶瓶罐罐……   “够了。”   赶在对方第四次不知从哪里掏出不知什么东西前,元观蕴双手微垂,弓箭不再直指对方。   他指指地上杂物。   “收起来。”   “嗯……嗯。”   女刺客动作极快,几下眨眼之间,那些东西又回到她衣服里头,服服帖帖,无影无踪。   显而易见,对比她极擅长的刺杀,聊天她是极不擅长的。   正好,元观蕴也不太擅长聊天。   他单刀直入:   “你师父的尸体,会在明日天亮之际,皇都城门开启之时运出城外,你在那里等着就行。”   女刺客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一声谢谢。   可是刺客谢谢敌国公主,多么奇怪!   还有,为什么敌国公主要把师父的遗体带走?她在来这演武场的时候,其实先摸去师父的遗体那边看了。去那边,比进这里容易很多。就停置在后门不远的位置,都不用翻墙,假装路过的人旁听就好。后门压根没关,因为有几个人正在后门处说话。   “寸金小哥,这尸体要怎么处理,公主带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吩咐……”   “……唉,带你们这么久了,你们这榆木脑袋怎么就不开窍?正常谁没事带具尸体回来?这尸体肯定是有用的。公主一时没有吩咐多正常,一天天那么多事,公主一件件都要吩咐的话,还有时间和精力与驸马培养感情吗?   眼看着天气如今这么热。尸体是会腐烂的。别的棺椁、寿衣什么的要专门买,你们无法做主就算了,但至少先去地窖那里拿点儿不要钱的冰搁里头,对吧?   这样公主回头记起了,问下来,你们也有话回。   等等——那些棺椁寿衣你们别真不准备啊!毕竟那样放着也不像样——我批了,你们去账房领钱时签我的名就行了——”   后面那几个人就散了,果然一个去地窖拿冰,一个外出联络棺材铺。   女刺客有点茫然。   有很多的疑问在她脑海里翻滚;而这些翻滚的疑问中,最突出的,不是别的,倒是:   冰不要钱吗?   冰不是很贵的东西吗?   然后,就是现在。   却月公主明确地告诉她,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把师父的遗体交给她。   有棺椁、寿衣。   还有冰。   本来已经想好了要在菜市口以及乱葬岗,寻找师父的遗体或者遗体碎块的。   现在,这么齐全,怪怪的。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出声了:   “……我会报答公主的。”   元观蕴并不需要,也不太相信。   他觉得,在自己要她报答之前,她就像她师父一样死了。   “好吧。”但收起弓箭的他这样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女刺客的脸,一张十分年轻的脸。   其实张季也并不老,正当壮年而已。他的徒弟,年轻是很正常的。   女刺客脸上浮现茫然。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元观蕴会接这样一句话。   “不是要报答我吗?”元观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找谁去要报答。”   十二!   女刺客差点脱口而出。   这是她的代号,来源很简单,她是师父的第十二个弟子。前面十一个弟子都是如此取的,她自然延续习惯。   其实师父大多数时候也用代号。   代号方便,不容易暴露身份。   外人称呼他们的代号,他们也互相称呼代号,后来就忘了名字。   但是她确实是有名字的。   因为人都有名字,所以公主才会问她的名字吧?   却月公主确实为她师父做了很多事情。开了口只是这样的小事。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让对方失望。   所以她费劲地思考着,直到她终于记起来。   “张芹。”她笃定道,“我叫张芹。”   .   张芹走后,元观蕴没留在演武场,他转出来没一会儿,就见尹问绮有说有笑的与一位宫内太监一同从大门处进来。   才送走刺客,又迎来内监。   这公主府来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   他们也在同时看见了元观蕴。   尹问绮笑眯眯:“公主!这位公公是奉陛下旨意,来给我们送东西的。”   太监也笑眯眯:“驸马爷,小姓毓,毓明达。”   他虽是同尹问绮在说话,目光却是看向元观蕴的。但也只轻轻一触,便谦卑地垂下双眸。   元观蕴当然也记得这个太监。   这几次进出宫中,都是这太监引路,之前他与熙河在紫宸殿闹过一场,出门的时候,也是这太监将披风给他。   他嗯了一声,尹问绮倒是与这太监相谈甚欢。   没会儿,利索的公主府下人已经把香案等等迎接圣旨的东西备妥,两人跪地接旨。   虽然毓明达进府的时候态度很好,真到了圣旨部分,尹问绮依然竖起耳朵细听。   先听见一串赞美公主德行能力的话,再是一串赏赐物品。别的都寻常,但打头的是一面镜子——尹问绮虽然不学无术,皇帝赐镜子的含义还是明白的。   大体就是在赞扬公主“明察秋毫”、“清鉴过人”,可见之前的案子办的,皇帝还是很满意的。   他安心了。   等圣旨念完,两人起身。   元观蕴接旨。   毓明达笑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尹问绮也笑得开心:“同喜,同喜。公公辛苦了。”   同时手已深入袖中,略微一抬,抬到毓明达面前。   毓明达也不推拒,接东西的同时,脸上还保持着亲切的笑容,小声说一句:“公主之前辛苦了,这几日在府中好好歇歇,也许不几日,又要繁忙起来了。”   尹问绮一激灵。   这刹那的灵光,叫他不自觉用上了尹家祖传才能,给钱“超级加倍”!   于是毓明达本来伸出的,轻飘飘准备接荷包的手,瞬间沉下去了。   ……好,好重?   ……给了多少啊?   几乎条件本能,人性自然,太监不再对元观蕴笑了,转而对尹问绮露出了一个灿然如菊花的笑容。   元观蕴冷眼看着。   尹问绮送走了毓明达,接着闪到元观蕴身旁,双眼有点闪亮,但也有点紧张:“听毓公公口风,公主之后还会被安排职司吗?不知是什么样的?难不难?”   “嗯。”元观蕴说,并不太在意这个,怎么样,等几天就分晓。他不经意的,无意识的,抱怨一句,“你们靠好近。”   “啊?”尹问绮眨眨眼,没明白。   说者无心。   无心的才是心里话。   元观蕴默了一瞬,僵硬地转移话题:“驸马……刚才给了多少钱?看他高兴成那样子。”   “不多,不多,两锭金子。”尹问绮还是很高兴。   “?”元观蕴,“???”   “本来只想给一锭的,但是他后头说的消息实在太好了,我就——”尹问绮清咳一声,“不过一锭金子两锭金子也没什么差别嘛,金子,我有;消息,我无。以我有换我无,怎么换我都是赚的,公主不要为这种小事烦心。有我在,公主永远不用为银钱这种小事费心!”   说着,他忙挽起元观蕴的手往回走,一面说道:   “御赐的东西公主要怎么安排,有什么想摆出来的吗?”   “没有。”元观蕴毫不犹豫,“不想看见。你给舅姑——或者萝娘好了。”   这不是元观蕴第一次这样决定了。   所以尹问绮也没多客气,他说:“那就把那面镜子留下来。其他的先放着,找个时间让萝娘过来挑挑。”   元观蕴无可无不可:“依驸马。”   尹问绮觉得自己真是个疼妹妹的好哥哥。   而后话题不可避免的来到了端木氏。   不过相较于其他人聚焦在朝堂势力上的思量,尹问绮的思量更具体一点,具体到人。   “端木氏阖府被囚,也不知道桃娘怎么样了。”   桃娘,端木桃。公主刚下降的那段时间里,和尹梵萝玩得挺好,还一起相约在上巳节里骑马游乐。   当然让尹问绮惦记起这位女郎的,除了因为她是妹妹的朋友外,还因为她是贺不凌的女儿。   “静国公这几日都有上朝,朝会时候端木氏出事,也不知道静国公担心不担心?肯定是担心的吧!”他沉思起来,“要不要让萝娘想办法和桃娘联系一下?”   元观蕴想起了朝会上贺不凌的表现。   担心……或许担心吧,但没太看出来。   兴奋,倒是真的挺兴奋的。   “怎么想办法?”他有点好奇。   “爬墙?”尹问绮也没想好,开始胡言乱语,“或者变个装,装成送菜的人混进去。”   “……好像不太好?”   “嗯?让我再想想!”   “何必想这个?”   “静国公可是我们很重要的盟友!”尹问绮,“要让别人跟着我们干,我们得把别人记心底,别人碰着了事,我们得能够摆平!”   说罢,尹问绮曲起手臂,作出一个“强硬”的姿态来。   但他的小臂嫩嫩的。   他眼神忽闪一下,假作不经意地把堆到肘部的衣袖再往上扯一扯,露出点大臂来。   这下有肌肉了。   他向公主炫耀。   元观蕴沉默两息。用手指戳了下。   那块粉白“肌肉”,便软塌塌的凹进去。   元观蕴挪开手指。   那粉白的肉又软弹弹嘭回来。   尹问绮一阵羞气。   “难道公主就有吗?”   元观蕴……还真有。   他也提一提衣袖,但提得很少,只露出了半截小臂。小臂也没有像尹问绮那样竖起来,而是平伸着,一副寻常模样。   做人总是要守礼的,做驸马也一样。   尹问绮其实鲜少看见元观蕴露出肌肤。他一眼过去,只见元观蕴腕骨细瘦,如同他初见时那样伶仃,但露出的半截手臂,却贴上了些肉,有了极利落的隆起线条。   看来这段时间三餐进补没白费,再接再厉,多多益善!尹问绮欣慰的想。   想罢,他也学着元观蕴。   用一根手指戳了下。   没戳动。   有点硬。   上两根手指捏一捏。   没捏动。   真硬啊?   再用一只手努力去握,把自己的虎口都握酸了。   好吧,只能这样了。   尹问绮两只手加半个身体都吊在元观蕴的小臂上。元观蕴巍然不动。尹问绮丝丝抽气:“我就不信——”   这半截话被飘来的蜷曲发丝打断了。这缕头发顺着风,挠在脸颊上,痒痒的。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公主的脸就在眼前,自己整个人都要窝进公主怀中了!   他闪电般松了手。   退后两步,双手背后。   元观蕴也垂下手。   衣袖轻飘飘落下,遮住微微发烫的手臂。   两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都悄悄红了脸颊。 第75章 哪儿来的俏郎君?甫一见面,……   端木氏被禁锢府邸之中,除了是一阶段的结束,更是另一阶段的开启。   首当其冲的,便是丞相的人选。端木惟明被罢相,这丞相位置就空出来了,文官顶峰,位极人臣,朝廷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   虽然虞汝晦一党日前对端木惟明的围追堵截未尽全功,但能将“无半朝之称,有半朝之实”的端木氏暂且赶入府中,不能不说依旧是一场绝大的胜利。这几日以来,虞汝晦家的门槛简直要被踏破,远近亲戚,旧日同僚,纷纷寻理由上门拜访,青天白日之下,已在虞汝晦门前排出一条街外的队伍来。   风光得像是虞汝晦已并非新丞相的热门候选,而是实实在在拜相成功,成为了新一任的领头人。   这好似无穷无尽的拜访,搞得虞汝晦也不堪其扰,不得不闭门谢客。   只是就算这样,排在外头的队伍一时半会也没有散开,而是恋栈再三,直到确定那紧闭的府门不会再开之后,才三两徘徊离去。   虞汝晦门前的热闹消息,当然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倒是正好。   皇帝心想,于是招来崔太公,与崔太公私下密语:“太公历经三朝,老成持重,此话朕与太公先说:朕欲拜虞汝晦为相。”   崔太公当场便面露难色,迟迟不语。   皇帝心知肚明崔太公为何为难,却故意问道:“太公为何不答?”   崔太公无奈,只能委婉道:“恐怕不能服众。”   所谓不能服众,当然是不能服世家的众。   皇帝不知道虞汝晦是当不了丞相的吗?他当然知道。不过一场博弈而已。   因此,听见崔太公回答后,皇帝便面露不悦,接着就让崔太公离去。   此后数日,皇帝几次三番招崔太公入宫密谈。同时朝廷内外,流言更甚,也不知是谁传的,说是皇帝已经着太监草就虞尚书的拜相诏书,只是适逢崔太公入宫觐见,一时看见,竟夺了那诏书不许皇帝传谕门下省。   这已引起众多寒门的一重轩然。   再想想那门下省的侍中不是别人,正是此老贼的儿子,又起一重怒火。   毕竟门下省可审议政令,对皇帝的诏令是有封驳权的,就算诏令顺顺利利出了宫廷来到门下省崔侍中手里,这父亲儿子一家人,还可能有两种意见吗?必是要封驳回去的!   当然,皇帝确实可以用中旨绕过一切,直接点虞汝晦为相。   可有道是名正而言顺,虞尚书分明已经在对端木氏一案中大放光芒,若还需要中旨才能拜相,别说虞汝晦本人一定坚辞不受,就是虞汝晦的党羽,恐怕也不愿意自家的首脑当这为世人所讥的“中旨相公”。   于是几日之间,崔氏大门总会在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很肮脏,崔氏子弟出门,也总会莫名其妙走路摔跤、过桥跌水、甚至路人斗殴都能把他们卷进去并在混乱中给他们重重两拳。   这样的日子里,虽然崔太公因太过年老、崔侍中因位高权重而没有被波及。   但老太公年老体衰,实在有点吃不住这个强度,差点便要告病修养了。   没告成。   卫氏、郑氏等人连夜上门拜访崔太公。   也不知密谈了什么,反正第二日皇帝再招,崔太公也再入宫了。   皇帝依然如故的问虞汝晦能否拜相。   崔太公依然如故的不赞同。   皇帝一问得急了,他就避席,宁愿跪地请罪,反正不开口同意。   双方已僵持许久,见崔太公颤颤巍巍的模样,皇帝突然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丞相的事情,转而说道:   “太子年岁渐长,该听政了。”   “理所应当。”崔太公忙道。   “却月查案,不止条理清晰,更捉拿住关键犯人,朕欲重重嘉奖。”皇帝不动声色。   “却月公主内廷公主,乃是天潢贵胄,一应赏赐自然当由内廷决定。”崔太公回答。   “朕子嗣凋零,太公是知道的。”   “如今皇后有孕,陛下的子孙运还在后头呢!”太公呵呵笑道。   皇帝不理会这老头,自顾自往下说:“朕子嗣凋零,望着太子,时常揪心,常恨太子没有左右臂助,如今却月聪敏果决,虽然身为女子,却无脂粉柔腻之气,反有铮铮向上之心,朕欲让却月做大理寺卿,帮扶太子。”   崔太公愕然道:“古往今来,老臣未尝听闻有公主而能担任朝廷官职的啊!陛下三思!”   皇帝也怫然作色:“古往今来,朕也未尝听闻有谋反而能不九族伏诛者!”   崔太公一时哑然。连连叩首不止。   皇帝也忙将太公扶起,这时又退了一步:“罢了,加一个‘代’字吧。不算认真,权宜而已。也许皇后顺利诞下子嗣,也许太子模样长成,一切也就恢复如常了。”   崔太公看着皇帝,想了又想,终于缓缓点头。   皇帝也终于露出笑容,握着崔太公的手,说出了世家念念相盼的一句话。   “此间政事,还要太公帮朕。”   一日之内,数份诏令下达门下省。   崔太公拜相。   元观蕴代大理卿。原大理卿外放任太守。   端木氏解除禁锢,端木惟明依然任中书令。   这些诏令一出,别说其他人如何震惊了。   就是到了尹府之中,听见消息的尹桂、崔兰若、连同尹梵萝都是一脸呆滞。   直到报信的人都走了,尹桂才火烧眉毛跳起来:   “从三品!从三品!我尹家的祖坟真的冒青烟了,赶紧开祠堂,摆香案,我要敬告列祖列宗——”   “告什么?”尹梵萝很认真问。   “告你哥厉害——”   “娶了个能当从三品大官的嫂嫂吗?”   “是啊!”尹桂理所当然,“会娶老婆当然是种本事,若我不会娶,能有你们兄妹吗?若你哥哥不会娶,咱家祖坟能冒青烟吗?你能得到一个从三品大官的嫂嫂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叫尹梵萝也深思起来。   深思来深思去,她觉得爹好像没说错啊。   她能有个从三品大官的嫂嫂,能时不时就挑拣挑拣御赐之物,能出门走路带风,遇上哪家小娘子都不怯场不退避,托的不就是她哥眼光好吗?   顺着这样的思路再往前想想,她哥确实有很多毛病,但唯独眼光好这一点,谁来都得写个服。   “我本来以为我们家的门第还得再努力个几代,没想到……”尹桂又和崔兰若说话。   崔兰若木木的。   不是。   还能这样嘛?   女子也能这样吗?   当然却月是公主……但其实和世家嫡女相比……一贯以来,公主也未必非常尊贵……一贯以来……   虽然妻子的反应有点木然。但这显然没有影响到尹桂此刻快活的心境。   这人到中年,颇显富贵的尹家家主,已经提脚往祠堂跑去,只留下一连串嘿然笑声,和先前未尽话的后半截。   “有生之年是能看见了!”   热热闹闹的议论声中,门下省的崔侍中已经火速批了陛下的诏令。   于是,传旨太监们拿起圣旨,各往各家。   前往却月公主府的,当然不是别人,正是那几次三番与元观蕴接触、释放好意的毓明达。   圣旨到了。   尹问绮都已经准备好接旨后的庆祝了,可是元观蕴拒绝接旨。   ……啊?   元观蕴拒绝的平静。   毓明达被拒绝得也平静。他收了圣旨,对着元观蕴点点头。   “咱家会把公主的意思禀告给陛下的。”   接着他似乎还向尹问绮笑了下。   但尹问绮现在思绪有点混乱,没有接到这笑容,于是毓明达走的时候还有点小失落。   这样的疑惑很快被士庸解答。   士庸一如既往带着那种不疾不徐的宽容。   “征辟不就是名士,三辞三让显体面。公主已谙其中三味也。尤其公主是以女儿身踏足前朝,虽然官职前加了个‘代’字,难免物议纷纷;若直接接旨,显得急功近利,又工于心计。故而最好走完三辞三让的步骤。”   尹问绮明白了。   并且他额外注意了下崔太公那边,发现崔太公也没有在第一次接旨。   看来这种辞让,虽然现在不算非常流行,关键时刻还是得用用。   等这一套流程走完,五月都快要来到月末了。   第四趟来的时候,毓明达成功将圣旨和大理寺卿的官服一道留下,尹问绮也将同样两个沉甸甸金元宝塞到毓明达手中。   毓明达一脸的笑意,尹问绮也一脸的笑意。   他保持着这样愉快的笑意,将太监送出公主府,又转头找公主。   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公主已经回了寝室,于是匆匆赶到寝室,张口就叫道:   “公主——”   屋里没有公主。   只有一位穿紫袍孔雀纹官服的年轻男子。   他原本背对着尹问绮站着,听见叫声,微微侧头。这一刹,女性之身如一层画皮褪去了,只剩本真。   尹问绮怔了怔,半晌出声,却是开了个玩笑:   “哪儿来的俏郎君?生得这样好,甫一见面就叫我心中欢喜!不知郎君可愿与我互通姓名,交做密友?”   元观蕴的唇翘起来。   他不笑的时候,冷和锐扑面而来,谁看了都发怵;笑起来又不一样了,笑起来的时候,群花争艳,艳不及他。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翌日,朝会。   从诏令下发到三辞三让,无论崔太公拜相还是元观蕴代大理卿,在这段时间里,朝臣们都已经议论上书过一轮又一轮了。   如今三辞三让结束,事情确实已经无可改变,争了半天什么结果也没有的朝臣们,确实也陷入了些萎靡当中,一面打着瞌睡,一面等待皇帝驾临太极殿。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身影掠过眼前。   紫袍官服,三品大员!   那些红袍绿袍的官员连忙睁大眯起来的眼睛,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却发现这紫袍官员十分陌生,年轻的陌生就算了,竟然还好看的陌生,心中登时一阵嫉妒涌起来,蛐蛐道:   “那是哪家儿郎?陛下又征辟了谁家的年轻儿郎?家室不凡吧!”   “脸上的粉敷得那样厚,白得都反光了!”   “该上一碗热汤面,看那粉能掉几层!”   他们半梦半醒,嫉妒外显,蛐蛐了半天还不停止。终于有清醒些的嫌他们聒噪,翻个白眼:   “那是却月公主。”   “……啊?”众官员。   不是,这却月公主装起男儿来,怎么如此天衣无缝?   穿着紫袍官服,元观蕴往前走没几步,就碰见了元珩。   不同于他与崔太公三辞三让,元珩在诏书下达的第一时间就走上朝会,旁听政事了,如今旁听也有了好几天。   两人再度碰面。   相较于上回东宫相见,元珩颓废又恶毒的面貌,这回的他倒是精神奕奕,宽和到像是之前的那场不快,已经被人拿刀子从他脑海里剜去了。   “明月奴。”元珩先笑吟吟地与元观蕴打招呼。   “太子。”元观蕴平静行礼。   “明月奴今日真是……”元珩本是想赞扬一二的,但当他的眼神真正的落在元观蕴身上后,他也愣住了。   这个瞬间,他的脑海中冒出和那些官员们一模一样的疑问。   这却月,装男儿,怎么装得如此完美无缺?   好在他及时看见了元观蕴脖子上未曾取下的红宝石颈环。   那串醒目的、属于女子的首饰,提醒着他以及其余人,面前这人的真实性别。   元珩悄然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元珩又看见了元观蕴的脸。他眼神微滞,脸上亲切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女子装扮的时候,却月已经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男子装扮的时候,这份高高在上的傲慢与轻蔑还在就算了,甚至多了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哈。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太子分明讨厌却不得不展露亲切和元观蕴闲话家常的自我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   皇帝来了。   朝会开始。   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左右一看,先把位列朝班的元观蕴点上来。   “藻儿,上来。”   众臣微微骚动。   元观蕴在众人的目光中出列,一路上了御阶,直到皇帝御座前。   其余人都在下边看着,太子也看着。   走上最后一节台阶后,元观蕴有一时是站立着的。   望着那站立的挺拔的背影,也是这一瞬间,元珩忽然想:   如果当年死的不是观音僮而是明月奴。   如果观音僮而今还在。   焉有我的立足之地?   而后元观蕴伏下身去,跪在皇帝的脚前。   “父皇。”他低声唤道。   皇帝也看着穿朝服的女儿。   就像那些大臣,像太子,他的眼睛里也有惊讶和恍惚。   他甚至把这点恍惚说出来了:   “明月奴,你真像观音僮啊……观音僮如果长大,也是你如今的这副模样吧?”   “我与哥哥本来就是双生子。”元观蕴道。   “是啊……你们像也是当然的。”皇帝说,“还好你长成了,也长好了。你母妃当年早早给你取字‘观蕴’,观蕴观音,是为纪念观音僮。虽然许久了,但你也当记得,你哥哥友爱你,你母妃疼宠你,明月奴,不要让他们失望。”   元观蕴直视着皇帝。   他的琉璃瞳清透无余。   他乖顺地笑起来:“我会的,父皇。”   于是皇帝开怀不止,拉着元观蕴的手,令他站起,站在自己的身旁,对众臣说:   “诸君,看看吾家凤凰儿!” 第76章 明日朝会之上,我定要参她一……   真荒唐啊。   天大早的,看着坐在大理寺主位上,穿紫色孔雀官袍的元观蕴,弓典也不禁这样想道。   之前觉得那位坐在这里的上司,白日不见,晚上不见,钱不少拿,事不见办,实属一个酒囊饭袋。   不过凭一副好身家、会投胎,就死死压着自己,于是怨天怨地愤懑不堪。   其实还是人活得短了。   人若活长一点,尤其是进了大理寺狱中再出来,就会发现世族出身,酒囊饭袋的上司算什么。   你还有可能跟一个明明出身高贵,却一言不合就动刀动剑,随时想把脑袋往腰上别的上司。   于是跟着这上司你也不得不把脑袋乃至全家的脑袋都暂时寄存一下。   等事情完了,这暴烈的临时上司好不容易走了……憋在喉咙的一口气算是顺回了肚子里,连原来那酒囊饭袋的上司都能看得顺眼了。   你猜怎么着?   这暴烈上司就走了几天。   几天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你真正的、名正言顺的上司。   “见过公主。”弓典老老实实躬身。   元观蕴抬抬眼,算是回应。   “公主要召见底下的人吗?”   新官上任,见见底下的人,应有之义。元观蕴没有拒绝。   大理寺之内,各司职人员渐次到达。有些元观蕴之前已经见过了,有些元观蕴之前没有见过,也无所谓,总体看一眼,说两句陈词滥调之后,元观蕴便让他们各归各位。   这公房之内,照例只留下弓典。   弓典已经悄然把心提起来了。   虽有先前相处打底,他若说自己有多了解却月公主,知道却月公主是什么人,未免有给自己贴金之嫌;但他眼不盲、心不瞎,所以他觉得,自己还是知道,元观蕴不是什么人、不做什么事。   元观蕴肯定不是酒囊饭袋之人。   不做泥塑木雕、太平无为之事。   弓典是提了心,可一连好几天,新任的主官都平平静静的,按时来到,按时离开。在的时候也很少底下的人说话,间或看两眼卷宗。   大理寺中,原本因为换了主官而有些紧绷的氛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轻松下去。   元观蕴刚上任的时候,还挺有些人请弓典喝酒吃饭,旁敲侧击地打探元观蕴的,这几日也变了少了,大家就像是接受前一任“清静无为”,当值时间宁愿在后院钓鱼,也不愿翻翻卷宗的主官,再次接受了一个同样“清静无为”的主官,哪怕这后来的这位主官独特点,是位女子,是位公主。   这日。   踏上官署台阶的时候,元观蕴突然停住脚步,看向一个方向:   “那老翁十日里来了五次。次次被驱赶。他有什么事?”   弓典脚步同样顿住。一时之间,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来了。   “……那位老翁姓钟,在皇都之外薄有两亩田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官署。   元观蕴正坐在几案之后。   这间属于大理寺卿的办公之处,居然还保留着上一任在时的大致模样——那些多宝阁上的珍品、几案上的玩器,墙角竖立的鱼竿,当然都被带走了。   于是只剩下空落落的多宝阁、脱了漆的案几,留有水渍污迹的墙角。   外人看着,都有一种人走茶凉的凄切。   却月公主仿佛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似乎也完全没有整理整理这间房间、告诉大家此地换了一个主人的打算。   真是一个——   弓典思量许久,得出结论。   铁石心肠的女人。   “嗯?”元观蕴提醒一声。   弓典收拾精神,继续说:“一年前,他儿子来皇都之中逛庙会。庙会里,被纵马疾驰的许三郎撞着,儿子回去缠绵病榻。此钟姓老翁先来报官,无果,复又找上门去,反被羞辱殴打一通。回去时候被缠绵病榻的儿子看见,儿子气死了,儿媳想不开悬梁自尽,一月之间,家破人亡。”   事情很惨,弓典却说得很平静。   他在大理寺里,见多了惨案。   “这不应该是刑部的案子吗?”元观蕴先指出一点。   大理寺与刑部均属端朝司法之处,刑部多处置民间案件,大理寺多处置官员案件。   “刑部推过来的。”弓典解释道,“世家豪门,勉强也和大理寺能沾边。”   “未曾听过许姓之家。”   “……”弓典提醒,“许氏与崔氏有联姻。”   崔氏,不就是您驸马的母家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联姻的正是三房的女郎;您驸马的母亲,也出自三房。”   元观蕴算是挑了下眉。   本已忘记的仇,复又记起。   那位给驸马推了个浊流官城门郎的老家伙。   “这案子众目睽睽之下,应该证据确凿。”元观蕴。   “确实没什么疑惑之处。”   “为何直到现在,那老翁还来?”   “……”弓典思索片刻,开口解释,“端朝律法,闹事无故纵马,若未伤人,笞五十;如果伤人、死人,处流刑或死刑。”   流刑也就是流放边地。   “若是处笞刑这样的徒刑,大理寺可以直接判了;若是处流刑、死刑,需要交付刑部复核。”   “这案子是刑部推过来的。”元观蕴说。   “没错。所以当我核了流刑之后,再把案子交付刑部,刑部数次发还,先说是证据缺失、不实,几次之后,索性直接压着不处理了。”弓典。   “这样也行?”   “为何不行?”   “刑部为何先推了这案子,后压了这案子,不愿意办?”元观蕴。   “姻亲。”弓典吐出二字。   “……”   “许氏是豪族。”弓典再度说明。豪族的意思,就是牵藤挂蔓,这也有关系,那也有关系。   元观蕴看着弓典。他嘴唇微微一动。   “公主!”弓典警觉,“公主确实厉害,但天下如公主般厉害者有几个?”   他嘴上说的是公主,实则指的是自己。   他真正在说的是——   虽然在你眼中我很可能是个废物。   但你若真换了一个人,恐怕会发现,我已经是很能干活的那个了。   这样暗示的同时,弓典也不免慨叹:   寻常总是他们下面的人觉得上司横看竖看,是个废物。   现在则成了上司看他们,横看竖看,废物一窝。   元观蕴不说话了,片刻吐了口气,从几案上的卷宗中抽出一份来,不偏不倚,正是钟翁的那份卷宗:   “走,去刑部。”   元观蕴拿了卷宗,带了人,去了刑部。   结果不能说不尽如人意,应该说全不如人意。   他被安排在人来人往的厅堂之中,上了盏茶,底下的人说去请尚书。左请右请,不见请来。   元观蕴倒是不动声色,静静安坐,静静喝茶。   他越耐心,旁边的弓典不免越觉得紧张,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和熙河公主那一回相似熟悉,熟悉到怕人的程度……   更可怕的事,竟还有什么“小小女子”、“妇道人家”的闲言碎语,从门廊之后传过来……   时间流淌。   该下职了。   等了一下午的元观蕴站起身来。   那奉茶的郎中忙上来笑道:“今日有劳公主久等……”   “尚书还没忙完?”元观蕴问。   “事务繁杂。”那郎中非常无奈道,“不若公主明日再来看看?”   “明日尚书便在?”   “那下官又如何知道呢?”郎中笑道。   少说两句吧你。旁边的弓典看着这郎中,简直想要上去捂对方的嘴。是真不怕死吗?你家主官给你多少,让你这样摇旗呐喊,冲锋陷阵?   尚书有事,侍郎不在。偌大的官署中,也就只能由一个郎中来接待元观蕴了。   元观蕴点点头,神情宁静:“听说你们尚书住在驴儿巷,从这里回去要路过一座桥。”   郎中不明所以。但他在皇都中也生活了许久,自然知道路况,于是点头道:“是有那么座桥,因为挺长的,就叫‘长桥’。”   “让你们尚书小心些。”元观蕴慢慢道:“崔家子弟,近来多跌桥落水。”   弓典顿时升起一种“还是来了”的安心感,他娴熟的把脖子上的脑袋拿拿好,别腰上,再看向郎中。   郎中已骇然变色。   早知如此,何必刚才?   元观蕴的这句话,几乎在他脚步踏出刑部大门的那一刻,就传到了里边的刑部尚书与侍郎的耳朵中。   所谓“有事不在”云云,当然是假托之词,不过为了给这新任大理寺卿的却月公主一个下马威,好叫其明白,朝堂是男人的朝堂,女人,还是回家相夫教子去吧。   这话一传到,刑部尚书姜民为登时气得浑身发抖。   自他任刑部尚书以来,何曾被这样轻视!与被人指鼻唾面的屈辱又有何差别?   “好啊,好啊。”他怒火中烧,喝骂道,“泼妇!泼妇!明日朝会之上,我定要参她一本!”   此刻,从刑部回大理寺的路上。   弓典委婉地对元观蕴说:“公主,刚才在刑部里头失于直白了。”   “嗯?”   “若其有了防备怎么办?”弓典谨慎,“何况话一出口,便算证据,日后上了公堂,推诿摆脱也是不易。”   元观蕴沉默两息,明白过来,终于用一种颇有些惊讶的目光看向弓典。   “你想要刺杀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大官?”   “啊?”谁知,弓典比元观蕴更惊讶,“公主原来不想?”   翌日,朝会。   姜民为说到做到,当皇帝坐下,宣布早朝开始的时候。   他跨步出列,先参了元观蕴一本,罪名乃是“目无王法、官署之中,口出妄语,威胁朝廷命官”。   大臣们微微骚动。   大臣们总是很容易骚动。   皇帝听完了,不着急说话,先点了元观蕴。   “既是说你的,你先自辩吧。”   “儿臣无话可说。”元观蕴也出列。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元观蕴,不着急。   “但儿臣也要说一句。”元观蕴,“儿臣说的,仿佛是实话?”   这话一出,已任丞相的崔太公还是笑呵呵的,但崔侍中就没有那么好的养气功夫,脸色已经青了一半。   “你这实话,恐怕意在言外吧。”姜民为冷笑道。   “所以姜大人是被本官威胁到了吗?”元观蕴淡淡道,“想不到,昂藏七尺,铁骨铮铮的姜大人竟对我一个小小女子、妇道人家的随口一句话,如此耿耿在怀,忧怖难安。以至于需要拿到朝堂上来,浪费陛下和诸大人的时间。若姜大人实在担心,我可以在此保证,我绝对不会对姜大人出手,姜大人若落水,也绝不是我做的,我所辖大理寺,还会不辞辛劳,一定找到推姜大人入水的凶手,如何?”   昨日等待之事,没搬到台面上来说。实则谁都知道,姜民为冷落元观蕴,不过是看不起这公主,看不起这女子。   他分明看不起元观蕴,却又拿着这看不起的人的一句威胁,大做文章。   也不知是否在左右互搏?   朝会上别人不知道,反正贺不凌大笑出声。   他乜斜这尚书一眼,玩味道:“姜大人别慌,若是实在担心,我这国公还有几分武力,可以与大人上下职一段时日,保护姜大人不至落水。”   姜民为欲要开口再辩,可他侧耳一听,突然发现左右是有细细窃笑之声的。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却月公主身为女子,当然是她的弱项,可某个方面,何尝不是她的强项。   好比此刻。   若这句威胁之语,出自在场任何一位官员口中,怎么也要吃个挂落,罚个俸禄。   可因为说话的是却月公主,一介女子,他若认真计较起来,众人不会觉得却月公主在威胁他,只会觉得他竟被却月公主威胁到,实在丢脸至极。   姜民为一时顿住。   元观蕴却没有停止。   “昨日里我久等尚书不至。最终无功而返。没想到尚书虽然有事,倒是清楚我说的每句话。”元观蕴漫不经心,“尚书既然如此有闲,把该你们处理的卷宗,理理吧。”   姜民为脸色更青。   他想弹压元观蕴,元观蕴与他对抗。   他与元观蕴对抗。   元观蕴却一晃身,目的还是办事。   想明白前后,姜民为脸色阵青阵白,心里清楚,那钟翁的案子,再想按着,不太可能了。   可他又想:   许氏是怎么办事的!不是与崔氏也有姻亲吗?怎么连元观蕴的关系都没有走通!   那钟翁,不知走了什么运道。   些许小事,竟叫这公主给看找了! 第77章 若有那一天,你归你嫂嫂!……   双方各执一词,皇帝也听懂了。   他先责备了元观蕴一声:“从年龄上看,你是后学末进;从官职上看,你亦比民为低一筹,当常怀谦卑之心。既然民为不悦,你也道声歉吧。”   元观蕴道:“陛下教训得是。姜大人,海涵。”   其敷衍之态,满朝文武,人所共睹。   皇帝不知道元观蕴的敷衍吗?皇帝睁着眼睛当瞎子,看不见。   还有,什么叫“民为不悦”?听着倒是他斤斤计较了!姜民为一肚子的气快要炸出来。   这还不止,说完了元观蕴,皇帝又开始说姜民为。   “卷案是大事。该处理的,及时处理。”   “陛下教训得是。”姜民为满腹憋屈,咬牙答应。   皇帝在端水,可那端水的手是歪,都快把属于他碗里的水,全倒进元观蕴的碗中去了!   这两人的事情处理了,其后自有其他大臣上奏别的事务。   这一声声禀报之中,太子元珩站立一旁,虽然不语,目光却时而落在元观蕴身上,时而落在姜民为身上。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因为无论如何都看不顺眼元观蕴,如今太子看刑部尚书姜民为,突然感觉这姜大人比往常顺眼不少。   ……找个时间,与其私下接触接触。   元珩暗想。他又瞥了一眼元观蕴。这个名义之上,是作为他“臂助”,方才出现在朝堂之上的姐姐。   元观蕴是属于自己的力量。   太子这样想着。   他理智上知道,可实在难以发自内心的去接受这件事情。   因为什么?   因为五岁上就死掉的观音僮?   因为东宫那一次奉旨叱骂?   都有吧,可能还因为,无论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鹰视狼顾,不似人臣。   早朝散会。   回到刑部的姜民为当场就摔了个杯子。   杯子的碎裂声中,他胸膛急剧起伏几下,怒声吩咐左右:“去把那许三郎闹市纵马的案卷呈上来!”   案卷很快呈上,姜民为刷刷两笔把这案子给批了。   他没有在案子上做多余的事情,大理寺如何送来的,他便如何批。但批完案子,他却兀自书了一封信,叫人送给豪族许氏。   信件送出,他暗暗冷笑:   元观蕴啊元观蕴,你要在大理寺中站稳想立威,拿本官开刀却选错了人!你以为钟翁之案证据确凿十分简单?恐怕你这年轻女子,一朝得势,便不知东西南北天高地厚,没盘清楚关系,不知道许三郎的妻子出身崔氏三房,其母亲与你的君姑乃是亲亲姐妹。   如此亲密之关系,你敢锁拿许三郎?   我先让你后院失火!   一封信件、一封批复卷宗,姜民为送出的时候拿捏了时间。   所以,元观蕴收到刑部发来钟翁案件回复的同时,也收到了他的君姑并小姑一同被许三郎的妻母崔木溪邀请喝茶的消息。   站在旁边的弓典眼睁睁看见,元观蕴放置在几案上的手背,青筋瞬间暴突。   弓典屏息:“……”   而后他看见元观蕴取了钟翁的案子。   钟翁是元观蕴过目过正跟进的案子。但大理寺不止钟翁一个案子。刚刚刑部回复送来的时候,钟翁的案子只是放在一旁的,应是准备按流程往下走。   现在,元观蕴将其拿在手中,站起来。   “点人。去许府。”   “是!”   元观蕴带着大理寺的人来到许府的时候,许府显然完全没有防备,似乎根本想不到元观蕴来得这样的快。但虽然没有准备,亦知道不能让元观蕴就这样闯进去。   于是一面想要拦着元观蕴不让他进入后宅,一面也着急慌忙的叫人去后宅通知许三郎,让他赶紧躲起来。   人拦着,元观蕴却眼风不扫,径自往里走。   许氏亦是豪族大户,家中奴仆也备棍棒,但那些长长的棍棒拿在手中,却无一人敢将其伸出。   于是偌大府中,无数双眼。   便眼睁睁目送元观蕴直入后宅。   元观蕴进去的时候,下仆正苦苦哀求许三郎赶紧走。许三郎却理也不理,还躺在脂粉堆中,举杯大笑,与婢妾玩闹:“……什么锁拿,怎么可能!娘子已托母亲出马了,说不得回头她还要上门向我道歉呢!若她诚心诚意,低头讨饶,我倒大肚能容……”   双方已经只隔着一层悬挂在廊下的薄薄的纱幔了。   元观蕴站定,往左右一看。   弓典本来想要吩咐底下人上去锁拿的,可是在他出口之前,已经有四五个人如狼似虎,争先恐后的扑了上去。   只见飘飘然的纱幔霎时撕裂四散,熏满帐中的酒色暖香也被冲个一干二净。   衣衫单薄的婢妾们花容失色,四散逃开。   而许三郎还迷瞪瞪呢,连人都没有看清,张嘴便要喝骂。   没骂出来。   一人反剪他的双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一人往他嘴里塞了块脏兮兮的破布,还有两人把那碎裂的纱幔捡起来,各分一头,刷刷两下,就把他五花大绑!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那大放厥词的许三郎,已经被绑到了元观蕴跟前。   弓典一时哑然。   前任上官还在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他们如此龙精虎猛过啊?   元观蕴扫了许三郎一眼,转身出门。   这时候,许家大郎方才急匆匆赶到,他想要拦住元观蕴,却被弓典拦住了。   弓典思索一会,对许大郎笑道:   “许家郎君好。”   “你们如此行事,欺我许氏无人耶?”许大郎怒道,“真不怕走不出这座府邸?”   “许大郎。”弓典,“知道郑十七郎是怎么死的吗?”   “……”   显而易见,许大郎知道。   弓典又笑道:“刺王杀驾,妨碍公务——许大郎,令弟如今毕竟只是流刑啊。你若不恨令弟,不如到此为止?”   而后整座府邸,果然无人敢再拦着他们。   还得感谢郑十七郎。   跟着元观蕴横冲直撞进去,又大摇大摆出来的弓典暗暗想道:   今日能够如此顺利,却月公主能够撕开如今局面,还真得感谢那郑十七郎慷慨奉上的一颗大好头颅啊!   元观蕴从许府抓出许三郎,绑着许三郎招摇过市,目的地却不是大理寺,而先来到了皇都一处对外开放的私家园林。   今日崔木溪便邀崔兰若与尹梵萝于此相见。   世家豪族总爱风雅。   常人若在酒家见面,他们一定要找到园林来相见;若园林不够,还有山林。   总而言之,不可与人寻常一处。   大理寺诸人进入的时候,园林的管事还想过来阻拦。   弓典直接说:“大理寺办案。”   却月公主如今也是声名在外了。   那园林管事对弓典没什么表情,但见了走在最前的元观蕴,却面露迟疑,须臾恭谦低头:“不知大人要去何处?”   元观蕴这才看他一眼:“崔氏所在。”   那是个溪流旁的雅间。   轩窗敞着,能听窗外的涓涓的溪流声音。   而既然声音能从外头穿进去,当然也能从里头传出来。   现在,一道略显尖利的女音,便一声一声,从里头传出来。   “……妹妹,你是君姑,儿媳不懂事,你应该多教教她!”   “……你在家中便是如此,如个木头人儿般。”   “……没想到多年不见,木头一如过去。你这女儿,你那儿媳……”   元观蕴听见这三句。   足够了。   他推门进去。   一众人鱼贯进入雅间。   为首一位高髻华服、望之精明强干的女子转头呵斥,不是别人,正是崔木溪:“哪来的东西,不经通报就闯进来——”   话到这里,崔木溪方才看清为首的紫袍官服男子。   “大人?”   “嫂嫂!”   初见之下,崔木溪脱口而出的声音,与尹梵萝的声音重叠了。   崔木溪先是听尹梵萝的声音,继而又看见了紫袍官服身后被五花大绑的许三郎。   许三郎见到丈母娘,亦是“呜呜”连声,眼神凶狠。   崔木溪顿时反应过来,这紫袍官服虽是“大人”,却并非男子,而是她刚才口中呵斥的“妹妹儿媳”,却月公主元观蕴。   于是那突然见着一位朝廷三品大员的混乱褪去了。   她先扫了尹梵萝一眼。   原本已经要站起来迎接元观蕴的尹梵萝僵了僵,复又坐下去。   她方才满意收回目光,端坐在位置上,干脆利落对元观蕴吩咐道:“往日也不曾见过,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我是你君姑的姐姐,你可以叫我姨母;我的小女儿也比你大不少,算你表姐,三郎是她的夫婿,你称三郎一声表姐夫也恰当。还不帮你表姐夫解缚?”   元观蕴往前两步,站于雅间中堂,而后看了弓典一眼。   弓典福至心灵,扯着许三郎来到元观蕴身旁。   这位置恰恰好,正对崔木溪。   元观蕴抬起手。   “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巴掌,同样干脆利落的扇在许三郎脸上。   在场三位女眷目瞪口呆。   崔木溪先惊后怒,尖声道:“你——你怎敢——”   “啪。”   “你放肆!你的君姑难道没有教过你——”   “啪。”   “住手!住手!你难道不怕?”   “啪。”   “女子贞静为美,你如此嚣张跋扈,必然牵累你夫婿全家——”   “啪。”   崔木溪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   元观蕴却从始至终,不疾不徐。   崔木溪每质问一声,他就扇许三郎一下。先几次不过玩玩,只有最后一下,元观蕴稍加两分力量。于是哪怕被弓典压着,许三郎也被扇得整个人几乎歪倒在地,“哇”的一声,先吐出口中布团,又两颗沾血的牙齿,一同脱出。   “……”   崔木溪张了张口,却口舌焦枯,不能言语。   方才还精明强干,眼角眉梢俱是得意的她,此时脸色煞白,鬓角冒汗,僵坐不能动,真如自己所说,“木头人儿”。   雅间的寂静,是被许三郎的哭诉声打破的。   “岳母、岳母!”他含混不清道,“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刚刚进入雅间还眼神凶狠的许三郎,如今不过挨了区区几巴掌,那点儿纸糊的凶气,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弓典把地上的许三郎提起来。还提到元观蕴身旁。   这有点难,因为一靠近元观蕴,许三郎就挣扎着想要远离,远离不了,身体就软趴趴的似乎要滑下去。   他叹了口气,帮着早被酒色酥软了身子,也只会向普通人逞逞凶气的许三郎站好。   早说了。   活着不好吗?   你有几条命啊?非得犯到那杀星头上去。   崔木溪又张了张嘴。   这一次,她找回声音了。   “……公主……”   元观蕴看着崔木溪,不答。   崔木溪明白了。   她站起来,僵硬地对元观蕴行礼。   “见过公主……大人……”   元观蕴这才微微一笑。   “原来崔娘子会说话。既然崔娘子会说话,想必也能听懂话。”   “君姑爱静。萝娘还小。以后,”元观蕴心平气和,“有事,找我。”   事已至此,里子面子一同丢了个干净,崔木溪当然再无颜留下,也顾不上许三郎,如身后有鬼在追般,脚步匆匆离去。   元观蕴看向还坐在位置上的崔兰若和尹梵萝。   他略带歉意:“外间的事情,叨扰到君姑与萝娘了。”   “无事。”崔兰若四平八稳。   “时间尚早,我还有些事情要回官署处理。君姑与萝娘……”元观蕴思忖一下。   “公主自去。我与萝娘是带了人出来的。”崔兰若。   元观蕴便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带着人一走,雅间再无外人。   坐在母亲旁边的尹梵萝这时伸手按胸。她只觉得身上冒汗,脸上发热,心脏也在胸腔里噗噗噗地跳个不停,激动到她几乎要坐不住。   “阿娘……”她转头想要找看上去很镇静的崔兰若分散一下注意力。   可转头一看,却发现刚才还十分自持,颇有风范的崔兰若,此刻就跟服食了仙丹一样,顷刻容光焕发。   她的手被阿娘牢牢握住了。   她感觉到阿娘的掌心,也是汗津津的。   “萝娘,我以前跟你说过,一个女人,出嫁前看父母,出嫁后看丈夫。阿娘现在明白了,这话不对。不全对。”崔兰若双眼放光,“你下半辈子过得如何,如今就全看你嫂嫂的了!”   尹梵萝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了。   可是……   可是……   她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突然问:“我和哥哥三天闹一次掰,如果未来哥哥和嫂嫂闹掰了……”   崔兰若剜女儿一眼:“盼着你哥一点好!”   而后她斩钉截铁、不容忤逆道:“若有那一天,你归你嫂嫂!” 第78章 尹问绮天都塌了。   丢了两颗牙齿后,再上路时,许三郎比一开始老实多了,被他们牵着走在大街上时,也不再试图挣扎,只将头垂得低低的,差点埋入裤|裆中。   此后一路无事。   等到一行人来到大理寺门前,距离回官署只差一步之遥,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来。   这突然的人影吓了弓典一跳,“锵”的一声,腰间的佩刀都抽出半截来。   还好那冲过来的人影没有任何过激之处,反而一到众人跟前,便矮上半截,砰砰砰对着元观蕴磕起头来。   弓典再定睛一看。   这冲出来的,不正是钟翁?   还以为许氏派杀手来了。   他暗舒一口气。将刀重新插回刀鞘。   同时间,元观蕴也侧身避过。   所做不多,不必受此大礼。   这一避让,便将后面的许三郎暴露出来,于是那磕头的老人眼睛都红了,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扑上去撕打许三郎。周围的人出于职责所在,也是连忙拦住劝着……   表面拦着劝着。   实则卡着许三郎,让这家伙能多挨两下狠的。   过了会儿,还是弓典看闹得太过,叫路人都过来围观了,才叫人把钟翁架开,让押送的人先把许三郎送入狱中看管。   至于元观蕴,早进了官署。现在背影都看不见了。   外头就剩下钟翁。   弓典来到钟翁面前,张嘴要说话,可老者先开口了。   “谢谢,谢谢!”布满皱纹的手,牢牢抓住弓典的双手,用力得让弓典都觉出一丝疼痛,“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他看向钟翁。   这倔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虽有两亩薄田,听说生性悭吝,时常自己下地。所以身板结实,扛得起锄头,也扛得起打击。   别人都知道,若一次两次告官不成,这事儿就不成了,打落牙齿和血吞吧!   只有这老头,一月里头,半月跑刑部,半月跑大理寺;每每刚刚靠近就被驱赶。   被驱赶他老实走开,可第二天也照常过来。   人锁拿了。案子结了。苦主释然了,喊你“青天大老爷”。   可是带着许三郎招摇一路升起的些许得意与欣喜,恰恰因为如此,恰恰在弓典看见钟翁那双褪去猩红、变回浑浊的双眼时,于心中降下去。   沉重翻上来。   这案子难吗?   什么都清楚,一点都不难。   可就是办不了。   如果不是朝廷派系斗争,却月公主突然成为代大理寺卿——那杀星新官上任,或是因为想要立威,或是单纯那刑部的姜民为不够有眼色,恰恰犯到她手中了……这案子,再给他十年,依然办不了。   大理寺中有无数钟翁这样的案子。   坚持的钟翁交了好运,碰着却月公主。   却月公主却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大理寺卿。   .   “……嗯。”   公主府中,尹问绮看着突然冲进来就对他一顿叽里呱啦的尹梵萝。   他听了半晌,渐渐明白过来。   “你说公主当着你们的面,一巴掌一巴掌的扇许三郎?”   “是当着大姨母的面!”尹梵萝纠正。所谓大姨母,指的就是崔木溪。   要说崔家谁最讨厌——   他们和元观蕴是有截然不同的感觉的。   元观蕴觉得崔太公拿门缝看人,心中暗暗记了许久的仇。   他们却对崔太公、崔侍中之流毫无感觉,那距离他们实在太远,日常也绝不会见;真正叫他们腻烦的,还得是崔木溪,这位血脉亲近的大姨母。   从小开始,这大姨母因自己嫁得比妹妹好,女儿又同样嫁入了豪族人家,素来眼高于顶。每次出现,必要大包小包的走就算了,亲戚亲戚,养着就养着了。可她拿了这么多东西,也不见收收她那对他们全家颐气指使,用眼白看人的劲儿。   尤其是早几年,她的儿女都婚配了,偏偏还婚配得不错。每次过来,都要向阿娘一顿炫耀。   等她走了,阿娘的脸色总是沉沉的。阿爹也不开心。   虽然父母都没说,他们也知道,是在忧虑他们的婚配。   “……真的?”尹问绮再次确定。   “比真金还真。”尹梵萝恨不得赌咒发誓。   “那大姨母?”   “呆若木鸡,脸色惨白,簌簌发颤,低头俯首!”这说不得就是尹梵萝文学素养最高的时刻了,“最后慌不择路逃跑了!”   尹问绮听着听着,脸也慢慢红起来了。   无他,实在觉得从小到大受的那一口恶气,如今尽出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   尹梵萝还是很了解自己哥哥的,一看就明白了。   她打铁趁热:“哥,现在全家都觉得你能娶到公主嫂嫂实在大好特好。”   尹问绮疑惑:“难道以前没觉得大好特好吗?”   “……”   好烦。哥哥明明看起来蠢蠢的偏偏不太好骗。   尹梵萝跳过不答,直达目的。   “总之,你要珍惜嫂嫂;否则你失去的很可能不只是嫂嫂,还有你和睦的家庭关系,你可爱可怜的妹妹……”   尹问绮将脸一板:“说实话。”   血脉压制。   尹梵萝双手搭膝,老实坐好:“阿娘做主。未来你们离婚,我分给嫂嫂。但我还是想哥嫂都有。”   “啪!”一卷薄薄的册子敲上尹梵萝的额头。   “啊!”尹梵萝雪雪痛呼一声。   “盼着你哥一点好。”尹问绮没好气的说了和崔兰若一样的话。   话当然是这样说的。   然而尹问绮还是被尹梵萝给激到了。   于是送走了妹妹之后,他原地转一个圈,也顾不上现在根本没到下职的时间,叫来寸金,套上马车,便往大理寺去。   毕竟都在一个皇都里,公主府的地段不算特别好,但也还行,两者距离,远也没有多远。   所以当马车辘辘到了大理寺前的时候,尹问绮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官署重地……我可以进去吗?   不打招呼的直接过来,好似有些不对。   要不,就在外头等等,等公主下职,他们一起回家,他再问问?   他有点迟疑。于是先没有下马车,而是撩起车帘,往那大理寺的大门看去。   看看守门的兵丁,也看看左右两尊威严的獬豸。   这一看,就与那兵丁对视上了。   尹问绮有点莫名的紧张。   心想大理寺门前可以停马车吗?如果待会他过来驱赶我……来了来了来了,他怎么过来了?他居然真过来了!   “我——”   “驸马是来找大人的吧?”那兵丁一走近,便打叠起特别亲切特别谦卑的笑容,“大人正在署内,小人引驸马进去!”   “……哦。”   尹问绮被引了进去。   没走两步,就碰着了弓典。这是个熟人。   弓典也看见尹问绮。于是刚刚从里头出来的他停下脚步:“驸马来找大人?大人正在里间处理积压案卷,驸马稍坐喝茶,我进去通报一声。”   弓典快进快出,尹问绮别说喝口茶了,椅子都没沾上,就被请了进去。   事实上到了现在,那种面对官署的陌生紧张感已经没有了。   倒是尹梵萝说的那些关于崔木溪和离婚分妹妹的话又盘旋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下意识挺挺肩背,争取以更好的面貌面对公主……待会第一句话说什么呢?嗯,还是先慰劳公主的辛苦吧!   他一脚跨入门槛。   阴湿的墙壁,空荡荡的多宝阁,脱漆的桌子。   “?”   他飞快环视一圈,没看错,就是这样子的。   这瞬间,什么都忘记了。大脑中只剩下不可置信。   不是,这些天公主就在这茅室蓬户里办公?   尹问绮难以接受,天都塌了。   于是,本来想了很久的见面第一句话,变成了:   “公主,我把这里修整一番吧!”   新婚夫妇肯定有体己话要说。   弓典体贴的替他们关上了门。   门内,元观蕴奇怪道:“为什么?”   你不应该坐在这么简陋的地方。   这么简陋的地方实在不衬你。   尹问绮艰难地把这两句话咽回去,找了个听上去很过得去的理由:“新官新气象,每位官员上任的时候,应该都会把自己的办公地点修葺一番吧!既是风俗,公主大可从善如流。”   “不必麻烦。”元观蕴回答,“不知道能干多久。”   相处久了,其实尹问绮也能发现元观蕴时不时冒出来的小漠然,一种基于理智而生的冷酷。   不想打理,是因为没把这官位放在心上。   因为知道,这官位不过是别人借给他使使的。使完就会收回去。   有时候,尹问绮觉得元观蕴的内外区别异常明显与严苛。   尹问绮知道元观蕴说的是对的。   不然怎么叫“理智”呢?   不过情理情理,“理”之外,还有“情”……   眼见尹问绮还要说话,元观蕴赶紧递了一本东西过去。   “大理寺的账簿。你帮我看看。”   “哦。”尹问绮接过了。   “我觉得账簿有点问题。不过我看着头疼。家里有没有老账房?你找几个老账房看看。”   本已翻开了账簿、像个学子一样举着账簿在认真读的尹问绮将账簿往下挪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那乌溜溜的双眼露出一点点的谴责。   仿佛在说:   公主在说什么啊。整个端朝的地界里,难道还有比咱们家更多老账房的地方吗?   元观蕴难得有点赧然。   也不知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一点点谴责,还单纯就是因为那双直勾勾看过来的乌亮双眸。   屋内一时安静下去。   其实根本用不上什么老账房。   尹问绮简单翻了翻账簿,便明白情况了。这玩意儿,便是叫只会吃喝玩乐的尹梵萝过来看都没问题。   “没大事。”他说,“估计就是公主的前任贪了些吧。”   “贪了些是贪了多少?”   “八成吧?”尹问绮随便估一估。   “?”元观蕴,“贪了些?”   “成例、成例。”尹问绮笑道,“我看过九成九的。”   “……”   这份临时分过来的任务委实简单了点。   看完了的尹问绮又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一无所事事,这令人不能容忍的环境,便叫他如坐针毡。   他试着不去看周围,只专注元观蕴。   他是很想顺从公主的。   如果公主不想他整理这个办公之所,他也可以……   他好像不太可以。   看着看着,尹问绮突然越来越气,又想到崔木溪,心中更难以平衡。   想想那从小到大看不惯他们兄妹的崔木溪,都从尹府里拿了许多东西走!   而公主呢!   虽然华严之所的观音是观音,素简之所的观音亦观音。   但若公主婚前要受穷,婚后还要受穷。   这婚不就白结了吗?   “公主,我还是觉得——”   “不。”   “公主,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的。”   “嗯……”尹问绮抿一下嘴,“公主?”   “。”   “公~主~”   “……”   元观蕴突然垂下头,单手遮脸。   遮脸的同时,他的手还翻阅案卷,大脑一半在案卷上,剩余一半,居然还能很冷静的剖析着:   果然,自己知道自己。自己骗不了自己。   就知道很难拒绝驸马……   而且。元观蕴怀疑地想。这个法子驸马是不是已经用过一次了?   以后不会都是这样吧?   “公~~主~~”   “好。”   “咦?”   “好。” 第79章 【末尾微微微调】可能比豆腐……   既然公主同意,事情就好办啦!   虽然之前从未设想过还会帮元观蕴装修官署,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意识到自己还有这地方可以装修的时候,灵感已经源源不断的从尹问绮的脑海中冒出来了。   首先把那阴湿的墙壁地砖铲下来,把香料砌入其中,再粉刷铺呈妥当。   接着,紫檀的桌子用以办公,黄花梨的架子放置案卷与摆设,虽然还想放许多诸如衣柜妆镜这样的东西,但尹问绮思来想去,先担心这样的东西在官署里太过于强调公主女子的身份,又担心元观蕴也未见得喜欢会去用。于是只能悻悻放弃这个念头。   然后开始填充屋子里的细节。   既是办公,笔砚镇纸肯定不能少的。   最近流行斑竹笔,自然生长的紫色斑点分布在笔身之上,确实比寻常的笔杆多了种风流蕴藉,高华不俗的感觉。   尹问绮挑了两支斑竹笔,又挑两支玉石笔,再依照自己的喜好,又挑两支镶嵌了紫粉宝石的笔。紫色给公主用,粉色给自己用,正是一对,可以一起用,嘿……嗯,他应该用得上吧?相信自己!只要公主下回还有账目需要过目,他就用得上!   这一排桌面的笔与镇纸弄完了,便该转头再安排新的黄花梨架子了。   公主虽然不爱赏玩器皿,却喜欢射箭,这官署当中当然是施展不开的,但可以安排一个大肚细颈的陶瓷壶,这壶说来倒无甚出奇,就是胎壁轻薄,因而整体重量也轻,搬来搬去,非常省事。   做这些整理布置的时候,也不知道尹梵萝从哪里收到了消息,总之尹问绮还收到了尹梵萝遣人急递过来的礼物。   一块用象牙镶嵌出动物与花卉图案的棋盘。   不愧是兄妹,审美偏好几乎一致,虽然事先没有任何沟通,送来这块棋盘放入其中,依然如鱼入水,浑然一体。   尹问绮退后两步,欣赏一会,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单薄,但毕竟官署之内,也不能太过奢华,先勉强支应一二吧!   最后,珍珠随便来点,黄金随便来点,办公之所,大差不差,也算布置妥当了。   办公之所的重新装修,尹问绮动作虽快,还是花了两三日的功夫。   好在这两三日间,元观蕴也颇有些事情要外出处理,一来二次,这地方也没怎么用。   等到今日,见那围在屋子外头蓝色布幔撤去。   正好也要放点东西,元观蕴顺手将门推开。   进去的脚步停下。   走错了?   没走错。   旁边的弓典“哇哦”一声:“天上宫阙!”   可不就是。   左边金银玉器交辉闪耀,右边珍珠珊瑚绽放毫光,再轻轻一嗅,不见燃香,却隐隐约约,有香气扑鼻。   弓典若有所思:“难怪前几日有人和我说官署内的地上莫名出现些许花椒,因为价值高昂,当时便忙捡起来,问我是不是什么案子的证物不慎掉了……原来是驸马带过来,用在砌这座椒房的。都说尹家富可敌国,此言诚不欺我。”   元观蕴没接这话,左右看了看,正奇怪怎么没有看见驸马,就见敞开的窗户里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公主,你回来了?”尹问绮打招呼,“我们正在打理后院!”   这办公之所有前后两扇门,前门不消说,正常的人员进出;后门则直通后花园,推门出去便见一方池塘,也就是前任上官抛竿钓鱼之所。   这还是元观蕴第一次走入后花园。   之前他只站在窗户前,往这里看一看——主要看那挨着院墙的一株大梅树。这树也壮,树叶也密,看上去也很可以藏一到两个如张芹那般的刺客在其中。   至于其他,平平无奇。   甚至可能因为前任主人离去,而后一任主人不当自己是此地主人,弃如敝履,从未踏足,故而总流露出种落寞萧瑟之感。   现在稍有变化。   ……   变化很大。   最大的变化就是花园中多了一个尹问绮。   尹问绮不顾自己满身绮罗,刚刚冒头和元观蕴打了声招呼后,复又蹲下,正在打理一盆牡丹花。   这牡丹花花色深紫,花蕊鹅黄,花开似有人脸大,花瓣重重叠叠,繁复无比。元观蕴认得的花不多,最多叫出品种,一眼扫过,简单的判断这只一株长得很好的牡丹花后,就把注意力放在尹问绮身上。   “公主,你看这盆魏紫,好看吗?它是这一批中我觉得看起来最像公主的一株……长得最高!花开最大!形态最为优美!属它凌绝顶,一览众花小!”   鉴于驸马的极力推荐,元观蕴又看了那盆花两眼。   是盆好花。   他敷衍的想,目光很快回到尹问绮脸上。   “正好现在是五月份,牡丹花开得最好了;原本的花园太素了,我让人弄了几盆牡丹过来,先摆在花园里,等它们都谢了,再换……”   驸马脸上冒着汗。   还沾了泥土。   他抬手擦一下。   脸变花了。   元观蕴伸手要去擦。   伸到一半醒悟过来,又缩回手来,拿了帕子,擦擦尹问绮的花猫脸。   那脸是嫩的。   可能比豆腐还嫩点。   被帕子轻轻扫过,就像被桃汁染了,漫出一片浅浅水红来。   不知为什么,元观蕴很想沾一沾。   应该又软又甜吧。   ……   元观蕴撇了一下眼。   这回目光算是放到那有人脸大的花朵上了。   这好像是一个很明确信号。   尹问绮抬头看看元观蕴,又低头看看花。   忽然之间,花不够漂亮了,也没那么像公主了。   他放下铲子与花,站起来,挨过去。   两人肩挨着肩站立一会,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尹问绮轻轻咳嗽一声,无意识的拿手指蹭蹭刚才被帕子扫过的脸颊:“公主……想在这花园里放些什么?”   要不放个你吧。元观蕴想。想完被自己吓了一跳。   “都行。”他含混说。   “那就放些时令鲜花。”尹问绮说。已经放了。看这地上一盆盆牡丹花。“池塘里再放点锦鲤,红红黄黄的,公主工作累了,站在窗前,也能看看它们游动,换换眼睛;对了,还可以在池塘里洒些荷叶,等到牡丹花谢,荷花也正好差不多开了,又是一茬热闹。”   “对了公主,”尹问绮又问,脚捻了一下地,“里边那间屋子喜欢吗?”   那个天上仙宫吗?   元观蕴其实挺想问为什么要放这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进来,真的不怕大理寺遭贼吗?又想问之前不是说随便弄弄吗?但他转念再想,尹问绮真的说过这句话吗?就算说过,也许这对驸马而言,就是随便弄弄呢?   于是这些到了嘴边的话,全都没有说出去。   元观蕴:“喜欢。”   这话说出来,他看见尹问绮一下笑弯了眼睛。   于是那金碧辉煌的屋子,一时真给人添出三分喜悦来。   也是这刹那,元观蕴突然有了想法。   “在这院子里的树上绑架秋千吧。”   他记得公主府里,驸马在秋千上时,也笑得如此开心。   这对年轻人站在后花园中窃窃私语。他们的背后,这间屋子的正门处,除了弓典这大理寺少卿之外,大理寺丞、寺正、评事、司直、主簿、狱史、书吏,能过来的,全部都围在了这间屋子之前。   虽然摩肩接踵的围着,那门槛却像是天堑,他们一步也不踏入。只在外头,如同尹问绮与元观蕴一样,窃窃私语:   “太富了,太富了。”   “看那宝光!七彩色!”   “今日算是见到了什么叫做‘椒房’了!”   “原以为前任已是家资巨富,没想到和尹家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这屋子看样子日夜都要人守着吧,否则岂非遭贼惦记?”   前边的话弓典都没插嘴,直到听见这一句,他脱口而出:   “偷这杀星的东西?脑袋多长了几个?怕痒想被剁掉?”   话都说完了,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心里给元观蕴取的外号叫出来了。他心虚的左右看了一圈,却见围在这里的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反而纷纷煞有介事的点头。   “不错,不错。若真想来,也要掂量掂量咱们这上官的威名!”   “若真失窃,怀疑咱们上官能把皇都的地都掘出三尺来。”   “可若是把皇都的地都掘出三尺来,这东西真丢假丢,倒是不好说了。”   有这一语,众人恍然,登时纷纷深思起来,思考须臾,他们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上官未来的布置,于是又拉拉杂杂开始说其他的话题。   “这屋子里的东西太贵重,咱们还是离远点。”   “不错,不错。”   “我倒是明白之前整理屋子时不叫我们干活了,这屋子是个精细活。”   “现在上官他们在整理花园,该叫我们了吧?”   别家的上官怎么样,大理寺众人也不好评说;反正他们之前的那位上官,不太把他们当外人看。好比如今后花园中的池塘,本来是没有的,因为前任喜欢钓鱼,他们便紧赶慢赶,又是挖土又是担水,给挖了个池塘出来。   如今这位虽是女子……实在叫人忘记她是女子。   总之上任不过几日,威仪较之前任,不知深重多少。   加上有个食不厌精烩不厌细、明显锦绣富贵中泡大的驸马,也不知道要怎么弄那花园?不会全部推倒重建吧?   正这样想着,突然发现那后花园有了动静。   就见那一身紫袍的年轻长官,先拍拍后花园中的梅树树干,接着手一抬,足一蹬,很轻松地上了树。   而站在树下的尹驸马,便拿了个两端系绳的板子——看着是个粗糙的秋千——将绳索往上一抛,抛到树上,被接住。   这长官便蹲在树杈之间,低头把麻绳牢牢绑上树干。   阳光有点晃眼,晃得他们都觉得眼花了。   众人怔怔看着。   有年长的书吏突然含笑低语一句:   “低头回首,却把青梅嗅……”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想,没见过长官亲自上树做活的。   说来这长官,虽然不爱说话,但有本事,有钱,还不让他们干杂活。   “莫非……也轮到咱们大理寺的,过好日子了?” 第80章 这是你最好的路。   这些日子,对端木氏而言,无疑是极其不友好的。   端木惟则身死名裂,以谋反罪论;端木惟明去丞相位,虽然保留了中书令一职,但明眼人一看即知,皇帝多少是看在中宫皇后及时有孕的份上,暂缓处置。   于是往常停在端木府门前的鸟雀,也就不免纷纷飞入崔氏宅。   昔时鼎盛,如今冷清,前后差异,真叫人心绪难平!   除此以外,更有一事。   叔父的儿子,他的从弟端木桅,判决也已经下来了。纵使父亲与姑姑多方斡旋,这条命始终也保不住。但陛下留了些体面给端木家,不令身首分离,只赐其饮鸩自尽;尸体不入乱葬岗,可由端木家负责敛葬。   端木雅今日是来送端木桅最后一程的。   甫一见面,他差点没有认出自己的这位从弟。   待在监牢中的人,双眼猩红,眼眶凹陷,胡子拉杂,乌黑的头发已经能看见白丝,脸上甚至冒出了皱纹。   这是自己的弟弟吗?   一时间,端木雅有点不敢认。   可是端木桅一见到端木雅,就扑过来抓他的手臂,情绪激烈地问道:   “从兄,伯父呢?伯父在哪里?”   ——伯父没有来。   “姑姑呢?姑姑知道我的事情了吧?姑姑一定会救我的,姑姑现在怀孕了,陛下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会放我一马的!陛下也有想要的东西吧?我们交换啊,换我一条命!”   ——皇帝确实有想要的东西。   ——皇帝与端木家换完了。   端木雅的无言让端木桅逐渐明白过来。   可他还是抱着希望。   他痛哭流涕,砰砰磕头,跪地祈求:“从兄,从兄,我会得救的,对不对?我今年不过弱冠,我还年轻;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儿,我若死了,我们家的香火就断绝了!十年之后,谁还记得我父上柱国?谁还记得我端木桅?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恢复父祖光荣,让我活吧!让我活吧!”   可是那端着鸩酒的太监已经穿过阴暗的走道,走近了这间牢房。   那面白无须的公公显得有些不耐,只是看着这昔日的“贵公子”端木雅站在此处,终究不敢造次,并未出声催促。   然而他端着酒往那里一站,与黑白无常拖着锁魂链来到,又有什么区别?   端木桅脑海中的某根神经崩断了,他从百般哀求成了破口大骂。   前边端木雅无言,现在端木雅也并未打断端木桅最后的发泄。   直到听他提起了父亲与姑姑时,才忍无可忍断喝道:“从弟!大家仁至义尽了,端木氏有此番危难,究竟是谁负有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那封——”   好似一盆凉水从天浇灌。   端木桅突然停住了。   是啊,若那封书信及时送到,会不会……?   会不会的,而今都已经太迟了。   但端木桅身体里的,面对死亡而生出的恐惧与愤懑,也都如同被火烧透了的柴禾,全都化作灰烬了。   这时候端木桅突然像一个成年的、能担起事情的男人那样,问:   “我死则死矣,父亲灵柩如何安排?”   “陛下开恩,我会去扬州扶棺而回。”   “葬于何处?”   “自是族地之中。”   “规格如何?”   “不能逾制,但也定然不会简薄。”   “父亲随身的甲胄兵刃。”   “当然随其葬入。”   “父亲素来欣赏古之名将,只恨生不逢时,不能坐而论道。”   “将延请能够巧匠,雕琢石像,置于墓中,另摆坐席、屏风、茶具、麈尾。”   “桃娘与小姑姑呢?”   桃娘就是端木桃,小姑姑则是端木桃的娘亲,贺不凌曾经的妻子,端木令文。自世祖殡天,贺不凌从靖国公变成静国公后,夫妻和离。只是这位小姑姑和离之后,并未再醮,也未曾留在端木府中,而是上山去做了女冠。   “陛下开恩,并未祸及小姑姑与桃娘。如今桃娘随小姑姑在山上居住。”   端木桅慢慢点头。   他看向那白面太监。   太监已经等了许久,一接到眼神,忙将鸩酒端到端木桅面前:“请吧,端木公子!”   还是那句话,看在端木雅的份上,太监保持着客气。   只是这客气如今看来,无处不讽刺。   端木桅拿了酒在手中,却没有饮下,而是看向端木雅。   端木雅道:“公公给我们说点体己话的时间吧。”   太监有点不乐意:“……事后要验尸。”   端木雅望着这太监。   他嘴角微微带笑,笑容沁出些冷意来。   等那太监走了,他再看向端木桅。   已走到如今地步的端木桅,反倒并不在意那太监了。他打叠起最后的精神:“……父亲的伤在后脑!除此以外,其余无伤!错非父亲非常信任之人,父亲怎会将后背对人?从兄,转告伯父,查查扬州,查查族中!”   “我尽知,你安心。”端木雅回答。   这就是端木桅的最后一句话了。   这话说完,端木桅眼一闭,心一横,喝了那杯毒酒。   端木雅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但没走几步,自背后传来的痛苦哀嚎,便倏忽追上他的脚步。那痛苦哀嚎如此剧烈,像是正在他的脑海之中翻涌,可它离开得又那样快,只是一闪神的功夫,它就消失无踪了。   白面太监与端木雅擦身而过。   端木雅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是了……”   “……好了……”   他停下来。知道此后再也见不到这位从弟了。   虽没有多喜欢,终究从小一起长到大。   这条阴森逼仄的走道,端木雅驻足片刻,看着那残留在木槛之上,洗不去的暗沉血色:“……大理卿有来过吗?”   那狱卒茫然几息,才意识到如今的大理卿正是却月公主。   他忙道:“却月公主……大理卿从未来过。”   .   一条人命的离去并未让天空多一丝阴云。   只是在山上的端木桃编织竹篮时,不小心被竹片划破了手指,她低低“啊”了一声。   “流血了。”坐在她对面的女人说,“手伸出来。”   那是位身穿道袍,头戴莲花冠的女道士,不用说,自然是端木令文。   “嗯……”端木桃将手伸出去。   竹片锋利,这一下割得有些深,端木令文看一眼,用帕子捂着,压紧了。   “心不静就出去走走。”   “阿娘,”端木桃,“父亲一直等在外头,你真的不见他吗?”   “叫我真人。”   “真人。”   “已经十六年没见了,如今又为何非要相见呢?”   “可是……”   “可是如今二兄一脉已经倒台,我们流离失所,需得你父亲收留吗?”端木令文嘴角翘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靖国公想要收留罪臣之妹,倒也有些说头;静国公的话,恐怕还差些分量吧!”   “真人,父亲他也没有那么无用……”端木桃低声说。   端木令文瞥了端木桃一眼,平静道:   “他没有那般无用,我也不至于首鼠两端:他变成静国公的时候与他和离,惟则二兄谋反之后又与他复婚。”   “至于你,他是你父亲,你是他女儿,你们相见,天经地义。你与他相见之后,便不要回来了,留在静国公府,让贺不凌与郑氏相谈你与郑峤的婚约。二兄的家产已经全被抄没,但阿娘这里还有点体己,可以做你的嫁妆;你的父亲、伯父,也不会坐视。此桩婚事如果能成,你往后的日子,与前无异。”   “阿娘?!”   “不然呢?”端木令文反问,“你还有什么路走?”   “我、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的。   她想起了却月公主。   从上巳节与郑峤射箭争胜,到后来浴佛节救驾,再到主理刺杀案调查,又到现在成了代大理卿。   才几个月呢?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端木桃一天天的下意识的去探知元观蕴的消息。   那些探来的消息,真多啊。   真……不一样啊。   那莲花冠真人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似乎没有。   那一声太淡了,淡得像是端木桃的错觉。   “去吧,这是你最好的路。”   这是最好的路吗?也许吧。   可是端木桃依然像是喉中哽骨,吞吐不出。   真人已经将山上的门扉对她关上了,端木桃只能去见守在不远处的贺不凌。   去见贺不凌的途中,端木桃又想:   如果嫁人真的是最好的路,阿娘为什么又不愿意和阿爹复婚呢?   明明阿爹是愿意的。   嫁人终归是最好的路吧,这条路,阿娘走过了,现在,为什么不愿走了,要当女冠呢?   曲曲折折的山路走过几步,前方已经看见贺不凌的身影。   贺不凌虽然找来,倒没白等,还把自己的兵器拿来了,端木桃见到他的时候,他刚耍了一套枪法,耍得自己浑身热汗淋漓。   “……”   有时候端木桃也不知道,自己这爹,究竟是来接阿娘的,还是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耍功夫的。   父女两虽然不时常见,但上回见面的时候,也聊过郑峤的话题。端木桃重新提了这件事。   上一次,贺不凌没法做主女儿的婚事,所以“郑峤还行”;这一次,他能做主了,但他看了女儿一眼,回答是:   “若郑峤此刻还愿意履行婚约,这门婚事倒也不错。”   端木桃一时失望。   贺不凌笑一声:“怎么,你看上了别人?不敢说?哪个穷小子啊?”   “一定要嫁人吗?”   “不然呢?”   “我若嫁人……”端木桃慢慢道,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有时候女子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聪明了,这闭着眼睛的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了,“若嫁给郑峤,依我现在的身份情况,我在郑氏,最好的情况,我与郑峤相敬如宾,做个边缘人,吃喝不愁,在小院里说说话;若我不能与郑峤相敬如宾,我连一个自由说话的小院都没有;但若不嫁给郑峤,嫁给别人,只要陛下想起今日的事情,未来的夫家,甚至未必见得能够、愿意保护我。”   “你想得不错。”贺不凌,“所以郑峤还算个好选择。”   “我……一定……”端木桃语出艰难,“需要靠嫁人吗?”   这个念头离经叛道,但端木桃实在不吐不快。   当日春狩,端木桃身份高贵,不想嫁给太子;如今牵涉谋反,端木桃零落飘摇,但也不想嫁郑峤。   “不想靠嫁人?你想靠什么?”   “……靠自己。我寄于二伯父名下,二伯父对我素来慈爱,如今二伯父死得不明不白,二兄又……”   “哦,你居然想重振家门?”贺不凌听明白了,高高挑起了眉梢,“你想怎么重振?”   “……当将军?”半晌,端木桃说。   以终推始,若想重振家声,走武职无疑是最好最捷径的选择。   当然,从来没有女子走过这条路,显然也没有女子走文职那条路。想及这些,端木桃情知自己在大放厥词,跟不懂事的孩童闹着说想吃天上黄橙橙的月亮饼一样,脸颊登时一阵发烫。   贺不凌果然不客气笑出来。   但他不是笑端木桃想当将军,而是笑端木桃不认识自己:“你?你不行。你不是那块材料。练武,是讲究天赋的,当将军,更讲究一些狠心。你两种都没有啊,拿什么当将军,你绣的花吗?”   “反正我不想嫁。”端木桃赌气道。   “哦,那就不嫁。”贺不凌无所谓说。   “父亲?”   “再等两年吧,家里总有你一口饭。你虽然不是个练武的材料,诗书却似乎读的不错。多读书挺好的。”贺不凌说,“谁知道却月公主过几年需不需要女官?若是需要,你这家声不就振起来了。”   “……”端木桃瞠目结舌。   她以为自己已然敢想敢说,谁承想她爹才是真的敢想敢说。   自己这爹,究竟知不知道什么人才需要女官?   她阿娘,之所以不愿意跟爹走,不会是害怕有朝一日,全家齐上断头台吧? 第81章 不就是做点男装?公主干嘛解……   替端木桅收尸并处理后事后,端木雅心中一时空茫,在街上信步而行。   皇都的街市还是如此热闹。   三三两两的书生,不忌惮谈论朝政。   皇帝、太子、五望、寒门,都是他们嘴里的常客。   现在还多了一位,却月公主。   理所应当,身为公主,却代了大理寺卿一职,若不引得天下物议,才是奇异。   端木雅驻足片刻,听见有些人骂却月“牝鸡司晨,实为妖物;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但也有一部分人津津乐道于却月的几次出手,不同一般。   确实如此。   郑十七身首分离、许三郎游街示众。   其余与熙河、从弟、姜民为的交锋,也不见她吃上什么亏。   有人叫却月“杀星”?   专对世族的“杀星”吗?   然而端木雅又听一会,发现着眼于却月公主所做之事的人仅仅极少数。绝大多数都先鄙夷却月女子之身,不安于室,再鄙夷却月“膀大腰圆、形如夜叉”,最后鄙夷却月“狡狡之心,操权弄术”。   倒是太子。   从出来听政到如今,短短不足一个月的时间,整个皇都好似都在传颂太子高标于世、贤德于众的名声。   端木雅哑然失笑。   这么急的吗?   他欲要离开,心头忽然一动。   却月公主出任大理卿,于街面行走并不少,抓捕许三郎的时候,更几乎带其游街。   按理来说,见过却月公主的人应该不少,凭其如霜覆雪、积石列松之美姿仪,要是性情再柔弱一点,说不得都要“看杀元藻”了。   所以这“膀大腰圆、形如夜叉”,是怎么传出来的?   还有什么“狡狡之心,操权弄术”……   端木雅想一想,明白了。   他招来跟随:“查一查,是谁在背后坏却月公主的名声。”   却月公主如此行事,如今权位,当然引人妒之忌之深恨之。   端木氏自有消息渠道。   跟随不过离开片刻,再回来时,已经查到了。   “消息是太子那边传出来的。”   “太子?”   “是太子身旁的近侍。”跟随极其肯定道。   端木雅想过郑氏,想过许氏,甚至想过端木氏。若非他自己就是端木氏的公子,心里也要琢磨琢磨这事是不是端木氏干的。当然,崔氏——也不无可能。   倒是没有想过太子。   却月公主与太子应该是天然的联盟。   但这种诧异也只存在一瞬。   想想自己与端木桅的关系,也就明白了。   无非是妒之嫉之,所以深惮之。   端木雅露出了今天里最真心的一个笑容。   旋即不再于街面上停留,很快回到府中。   “父亲可回来了?”   “郎君回来了,正在后院。”   方进后院,就见到有仆役引着一位竹杖麻衣的人沿回廊离去。他驻足片刻,望着那陌生的背影隐没入转角。   “那是?”他问仆役。   “郎君今日招待的客人。”   “在哪里招待?”   “小书房。”   只是等进了小书房,见到端木惟明之时,坐于上座的中书令正吩咐仆役:“将这垫子拿去烧了!”   端木雅微微诧异。   府中见客,常在中堂。若是有恶客上门,父亲在中堂接见,见后不悦,吩咐仆役烧掉垫子倒不奇怪;但小书房处于后院,父亲一向只让三五知交或者子侄进入,怎么到了要焚烧坐垫的地步?   父亲见的就是刚才那竹杖麻衣之人吧。若是厌恶于他,又何必在小书房见面?   他坐下,先请安,接着向端木惟明说了狱中诸事。   端木惟明始终安静,直到听见最后端木桅说让他“查查族中与扬州”时,才一声哂笑。   “父亲?”   “我心中有数。”   端木雅欠欠身,便又提及了元观蕴,说了街市上的流言,以及太子近侍的暗中操作。   “你很在意却月公主?”端木惟明问。   “望之非寻常人。”端木雅诚恳说。   “是个年轻俊秀。”端木惟明点点头,“陛下也没有说错,放在宫中,是凤凰儿;放在世家,也非池中物。但她太年轻了。如今不过是纤芥之疾罢了。我们面对的,并非是这小小爪牙。”   端木雅却道:“今日我去见桅弟最后一面,走时询问狱卒,桅弟入狱以后,却月公主可曾来过。狱卒答,却月公主一次未曾去过。前番桅弟与却月公主之间的龃龉争斗,父亲已经尽知。纵观却月公主出宫以来所遇种种人事,可以说唯有桅弟让却月公主忍上一忍,避退一步。就算如此,面对如今桅弟如今情况,却月公主依然能够忍住,不落井下石、不耀武扬威,恍若早已将桅弟弃如敝履、不屑一顾……这是何等的心性?却月公主亏也只亏在身为女子,若是男子,身为皇子……”   “如果她是皇子,她就活不到长大。她得感谢,她身为女儿。”   端木惟明平静打断。   “再说,难道南楚公主没有生养个皇子出来吗?那个皇子难道生得不好吗?当年那一对龙凤胎,‘龙’可将‘凤’衬得平平无奇、黯淡无光;可惜,若那个皇子驽钝不堪,顽劣不教,可能还能留下一条命来;偏偏钟灵毓秀、仙童降世,实在……邀天妒之。”   最后几个字,端木惟明摇动羽扇,说得很慢,字句之间,似乎意有所指,颇为玩味。   “父亲的意思……”端木雅稍微屏息。   “为父没有什么意思。你只需要知道,这桩陈年案子,与端木氏无关。你这心腹大患,未来如果要动手,光为这事,姑且动不到端木氏头上。”端木惟明思量片刻,倒是失笑,“嗯……端木氏前面,还排着许多其他人呢。如果她真能走到与你对上那一步,那可真是淌过尸山与血海,不知将几多枯骨,踩于脚下!”   .   “灶神爷……哎呀不对,财神爷……也错了!驸马爷!驸马爷来了!驸马爷快上座!上好茶!”   这日下午,尹问绮一来到大理寺,就受到大理寺诸人的热情欢迎与问好。   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问好声中,偶然会间杂一些奇怪的称呼,但尹问绮还怪感动的。   别说,公主手底下这批人都挺好的。   自己好似也没过来几次吧?也不知怎么的,大家一次比一次更热情。热情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巧不巧,大理寺诸人对尹问绮也是如此想的。   从未见过如此平易近人干实事的上官家属,实在令人感动!也没见来大理寺几次,怎么就做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就在几天前,这财神爷兼灶神爷,给大理寺搞了个小厨房。   其实搞小厨房的缘由非常简单,最初也并不是为了大理寺诸人。不过是尹问绮见元观蕴事务繁多,中午来不及回公主府,先便想到了送饭。   但是饭菜的保温做得再好,也不如刚出锅的好吃。   没条件没办法,有条件为何不吃点好的?   于是当尹问绮问了弓典,发现大理寺能腾出空房间后,便将那空房间改做厨房,再手一拨,把元观蕴在公主府中最喜欢的一个厨子拨到了大理寺中。   大厨拨过来了,底下的副手帮工当然也一套儿带过来。   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厨房,只做两个人的饭菜——尹问绮自自然然地算上了自己——好像有些浪费,那就索性把大理寺一行人的饭菜都做了吧。   于是很快的,在围观完上官驸马两小无猜金碧辉煌的爱情故事之后,大理寺众人突然发现,这爱情故事——居然真的惠及了自己。   菜一入口,泪水落下。   这菜做得怎么这么好吃……过去他们吃的难道都是猪食吗?   因为真的太好吃了,再加上看驸马还挺经常来找上官一同用饭的,虽然很不好意思,他们还是拜托弓典帮忙问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家眷也带过来吃饭。   彼时元观蕴正在与刑部来人说话。   许三郎判了流刑,已然上路,许氏不敢作声,崔氏——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于是此番刑部的人再上门,已是低首哈腰,姿态极低。   从敞开的窗户里遥遥看见这一幕,弓典也不免觉得过去受的那些刑部的气,算是找到个出口了。   不过相较于里头的元观蕴,目下还是尹问绮更重要一些。   弓典收回目光,看向尹问绮。   尹问绮就坐在小花园中,桌上摆了一小筐荔枝。   如今是五月底,头茬的荔枝出来了,没有大出时那样鲜甜,但可以吃吃新鲜。   所以尹问绮一面剥,一面吃。   剥得特别好,圆咕隆咚吹弹可破的,他就放在桌上的玉盘子里头,等待会元观蕴忙完了好喂;剥得没那么好的,这里伤了那里破了,或者感觉上去没那么好吃的,尹问绮就丢进自己的嘴巴里。   他吃着荔枝,听弓典说话。   嚼嚼嚼,嚼嚼嚼。   腮帮子鼓囊囊。   “嗯?嗯。可以啊,算啦不用钱,没几个钱。”   弓典迫视尹问绮:“驸马不如再想想?”   “……虽然没几个钱,但这不是钱的事情。”满脑子喂荔枝给公主吃的尹问绮清醒了一点,先擦擦手上汁水,再擦擦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以带家人,厨房收本钱。”   弓典收回自己盯人的目光,露出和善的笑容:“怪道公主如此爱重驸马,驸马想得实在周全。”   “果真?”   “当然。”   于是尹问绮肉眼可见的更开心了些,又低下头,快快乐乐剥起荔枝来。   可是驸马有多容易快乐,公主——上官就有多不容易快乐。   站在元观蕴面前,弓典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他回忆了下自己刚才说的话——“驸马现下正侯在外头,上官今日可是有事?若是有事,可以先走。今日余下事务,我和底下的人都能处理。”   然后他就见元观蕴抬起头来。   用一种危险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这戒备心是真重。弓典腹诽。晚上睡觉恐怕也会睁着一只眼睛吧?   他清咳一声,微笑解释道:“偶尔不在,问题不大……我确实没见过每日从早到晚待在官署内的上官。一天到晚都需要出现的,是底下的人。”   危险的目光淡去了。   但审视的目光依然在。   “这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大家的意思。毕竟大家都极喜爱驸马。”弓典又说。   审视的目光收敛了一些。   这个理由多少说服了元观蕴。   “驸马确实令人喜爱。”   今日尹问绮过来,虽然不赶着做些什么,但确实是有事的。   元观蕴的生辰、“观音僮”的忌日快到了,他们要上珈蓝寺,为“观音僮”求一篇祭文。   这祭文元观蕴当然也可以写——但数次提笔,依然不能成文。   兼之佛门的大德如果愿意写,说不定也能为观音僮多攒两分功德香火,所以思来想去,尹问绮最后还是联络了珈蓝寺。   最初的目标当然是皇都最好的大师法澄大师了,还是托元无忧去问的,也理所当然地被拒绝了,尹问绮的最大优点是有钱,可惜人家大师不要钱。   被拒绝了,尹问绮也不恼,只想让元无忧再推荐一些可能缺点钱的大德,没想到这时候元无忧主动说:   “若驸马不觉得我鄙陋,这篇祭文,我可以写。”   珈蓝寺最好的大师是法澄大师。   可作为法澄大师的高足,元无忧以位高权重的王爷之身,投身佛门,十年如一日寒素清苦,皇都上上下下,也深觉元无忧乃是佛子转世,未来是要身登极乐,得证菩提的。故而他诵的经,他祈的福,当然也是额外灵验的。   元无忧如此主动一说,尹问绮喜出望外,再回去与元观蕴提起这事,元观蕴也没反对。   这件事也就此定了下来,便定在今日上佛寺。   从官署离开以后,元观蕴和尹问绮先回公主府,换一身衣服。   尹问绮不用换,元观蕴换下了那身官袍。   那间巨大的、天顶有窗的房间内,无数衣衫和首饰分门别类的放好,彩霞交织、珠光掩映。   元观蕴平日绝对算是个冷静精细之人。但对于这间房间,他也时常稀里糊涂,不知道这里头的东西什么时候换了,又换了多少。   站在这里,元观蕴本来打算随便换上一身。   但手都伸出去了,他的眸光突然闪一闪,在屋中找了半天,找到了尹问绮先前为浴佛节准备的一套衣物。   那是一套男女皆宜的红色胡服,外头罩一件以金线绣满头尾不断《心经》文字的朝霞纱披——不算完全的男装,可穿上之后,几与男装无异。   他换好了这一身,出现在尹问绮面前,暗中着意观察尹问绮的神态。   却见尹问绮神色间毫无异样,只等着他上马车。   于是他走过去,坐上马车。   “以后多做些男装吧。”元观蕴仿佛不经意提出来。   “好啊!”尹问绮一口答应,“公主穿男装也好看得紧。”   “……这样做事比较方便。”元观蕴还欲盖弥彰补上一句。   “嗯?不就是做点男装?公主干嘛解释那么多?”尹问绮露出个笑脸来。   “……”元观蕴一颗心难得上上下下,不能安宁。   这完全师出有名的一点忐忑困扰了元观蕴整整一路,直到他们上了珈蓝寺,见了元无忧,才算消解。   元无忧已然将祭文写好了,见到他们,便将祭文拿给他们看。   这位享誉皇都的佛王爷,除了佛法精深,诗文也绝不逊色。   元观蕴粗粗一看,已能感觉到祭文中真挚的痛惋之情,祝福之心。   他看了半晌,在抒发痛惋的那一节,补上一句话:   “桂兰坠尘,圆月有缺。伊我与尔,切切百哀。”   如此祭文便算是成了。   这篇祭文会在誊抄之后,于佛前供奉三日,然后便在祭奠之中烧抵彼岸世界。   元无忧将这些事情逐一安排,等到杂事完毕,他回房准备誊抄祭文,就见原本放置桌案之上的祭文到了士镛的手中。士镛读着这篇文章,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只含笑问了句:   “哪家的小女儿年寿不永,找佛王爷做祭文?”   元无忧心中掠过一丝怪异。   他顿了顿,才答:“并非女孩儿,是却月公主的胞兄,观音僮的祭文。”   这话说完,随意跌珈的士镛慢慢抬起眼睛来:   “……哦?”   “如今刺杀案已经结案,士先生略施小计,就叫端木氏二房尽没。先生成此大事,本该功成身退。如今却还恋栈不走,莫非是心中还有计策,要再翻覆这皇都的云雨?”元无忧将门掩了,问。   “端木氏二房尽没,岂是我的功劳?”士镛失笑。   “不是吗?”   “我的手若能伸到扬州去,扬州的叛乱,岂会如此玩闹般结束?”   “……”   “是你们端朝陛下。”士镛含笑,“我与陛下虽未曾蒙面交流,偏偏心有灵犀,做了几乎一样的事情:我使计叫桅郎君刺杀,陛下便使计叫上柱国谋反。”   “虽然陛下是为收归权利,而我乃是为叫端朝颠乱——但大相径庭的目的,在某些时刻,也不是不能走一段相同的道路。至于佛王爷问我为何还在?当然是因为,佛王爷所以为已然结束的混乱与血腥……恰恰不过是一场更大混乱血腥的序幕而已。”   士镛意味深长。   “世家、世家。”   “没什么他们不敢做的。没什么他们不能做的。”   “不用等太久。他们大抵已经在做了。”   “混乱好啊。”士镛笑道,“佛王爷脸色为何如此难看?若天下不乱,凤凰何以振翅,潜龙何以腾空,草莽之间,这多如天上繁星的英雄,何以纷纷崛起?” 第82章 被公主捏在手中,随便把玩。……   上山的时候万里无云,天气晴朗。   但等元观蕴与尹问绮下山,却霎时间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这样大的雨,是不可能再下山了,好在大雨落下的时候,他们正在半山腰处,再走几步路,便有一个歇脚的茶棚。   他们来得正巧,雨刚刚下,茶棚里没有多少人。   等两人在茶棚中的空桌子处坐下,收了伞,尹问绮又叫小二送上热水,拿出帕子,就着热水擦擦手脸头发的短短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人冲进茶棚避雨。   于是冷清的茶棚眨眼热闹起来。   到处都是让小二上茶水瓜子的声音——还有拼座的。   人实在多。   元观蕴与尹问绮两个人占了一张桌子,便有后来躲雨的,让小二过来询问能不能挤一挤。   尹问绮无所谓,很愿意助人为乐,但在答应之前,他先看向元观蕴。   元观蕴抬起眼。他听觉灵敏,小二虽然没有说谁想拼桌,顺着声音抬抬眼,也看见了拼桌的人。   一位老者,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   老者麻衣竹杖,男女少年也披着麻衣,三人手中各有雨具,只是因为雨实在大,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淋湿衣角,现在站在那儿,衣角一滴滴的往下滴水。   元观蕴点点头。   于是小二忙将那三人带到这张桌子来。   三人坐下,先向小二要了热茶与几碟点心,接着也掏出帕子,各自擦拭身上的水珠。等到茶点上桌,他们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老者便含着笑,将其中一叠点心往元观蕴尹问绮的方向推。   “谢谢小郎君让座。若不嫌弃,我们一起用吧。”老者对元观蕴笑道,只是当目光真正落在元观蕴脸上时,似乎有轻微的诧异自他眼底滑过。   元观蕴看着这老者,突然说:“老丈认识我。”   老者一顿,笑道:“小郎君为何如此说?我与小郎君素未蒙面。”   “既然素未蒙面,何以惊讶?”元观蕴冷冷问。   “我颇通相面之术。”   元观蕴有些迫人,老者却只是含笑。   “这位小郎君,素来不曾找人相过面吧?”   这话一出,元观蕴还没有反应,尹问绮的兴致起来了,只是在他说话之前,更多躲雨的人涌进茶棚,你一言我一语,再夹杂外头那声势浩大的雨声,这小小的地方,便宛如闹市一样热闹。尹问绮本是浑不在意的,直到他在这些喧杂的声音中,听到了最熟悉不过的名字。   “……公主……”   “……大理卿……”   “……女子……男……”   “……妖妇……”   同桌的相师一下子不重要了。   尹问绮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勉强了。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开始在他胸中翻涌。   陌生是因为他绝少这样生气,熟悉是因为,这样生气的感觉他曾经经历过,印象很深刻——就在不久前,郑十七郎刚刚死的时候,众多世家子弟在公主府院墙之外叫骂不停。   这不巧了吗。   又让我听到了啊。   生气。好生气。真的好生气。   细细的吱吱声在尹问绮耳旁响起,尹问绮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咬紧牙关磨出来的声音。   就在怒气即将支配这具身体的时候,他的手突然被捏了一下。   他呆一呆。欲要冲出的怒气也呆一呆。   他们看向元观蕴。   桌子上还有其他人,元观蕴没有说话。   但尹问绮读出了:‘不要生气。’   元观蕴接着摩挲一下尹问绮的掌心。   尹问绮又读出了:‘不是百姓真的这么觉得,是有人想让百姓这么觉得。’   怒气好像被安抚了。   开始摆出和尹问绮一样的思考姿势。   尹问绮向元观蕴眨眨眼:……那人是谁?   元观蕴侧侧头。   尹问绮懂了:‘不知道。’   元观蕴又摆正脑袋,扯扯嘴角。   尹问绮毫无障碍地解读:‘但那个人终究会露出马脚的。’   等等,这是我与公主全新的交流方式吗?   尹问绮突然发现。为了验证这点,他连忙用眼神询问:   ‘虽然如此……难道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做?’   ‘你想做什么?’元观蕴思考,‘冲上去对那些说坏话的人饱以老拳吗?’   ‘我可以!’尹问绮握一下拳。   元观蕴默默看了眼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伸手抚一下。   尹问绮也不知道对方碰到了自己的哪条经脉,反正他握紧的手突然不由自主的打开了,露出软软的掌心来,再被元观蕴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   元观蕴捏着这只手,左右晃一晃,眼神肯定:   ‘别想。’   ‘你不可以。’   尹问绮张张嘴。   还想说些什么。   可他又感觉自己被掐住了要害。周围那些令他怒气翻涌的声音,渐渐地也跟隔了层膜似的,听不太见。   他也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那手指还在漫不经心的与他玩闹。   手指挠一挠。   掌心痒得蜷起来。   手指揉一揉。   掌心又舒缓得摊开来。   张张合合,收收放放。   尹问绮有点脸红。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掌是个玩具,正被公主捏在手中,随便把玩。   这时阴沉沉的天色突然被一道闪电划亮。   接着是一道叫人心惊肉跳的“轰隆”炸响。   伴着这雷与闪电,有道褐衣人影撞撞跌跌地从大雨中踉跄走来,他走得很慢,歪歪扭扭的,又没有带雨具,整个人都被浇透了。这被茶棚中众人看在眼里,有个热心肠的大汉撑起了雨披便冲出去,把他往身侧拉:   “雨这么大,淋感冒了怎么办,走快点,走快点,来我的雨披下!”   可正是这一拉之下,那人却轰然到底。   冲出去的人呆住了:   “我……我什么也没干啊!你们,你们也出来看看?不能让他待在这大雨中啊!”   茶棚里的大家互相对望,也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人跑出去,合力把人抬进了茶棚。   茶棚里虽然人数众多,依然为这人空出了一块地方。   但这时,那最先冲出去,一直注视着这人的大汉却突然抖着嗓音问一句:   “他胸膛一直没有起伏,这人活着,还是……死了?”   此话一出,茶棚顿时寂静。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一刻不停。   有人大着胆子,伸手往这地上褐衣人鼻端一探,接着闪电般收回手:   “死的,死的,没有呼吸了!”   茶棚又是哗然。   大家突然推搡拥挤起来。   有人好奇想上前看,有人害怕又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响起来。   “大家让让!让我师尊去看看!若死的不久,就还有救!”   尹问绮睁大眼睛。   喊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们同桌的少年男女中的女孩儿。   女孩儿声音婉转明亮,一声下去,大家听得清清楚楚,人群真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于是老者撑起竹杖,往前走去,一路走到死者身旁。   竹杖老者蹲身端详死者片刻,先将竹杖放下,搓搓死者的手脚,接着又拿起竹杖,轻轻敲击死者额头三下,继而捏开死者的牙关,一口气吹进去。   只一口气。   尸体睁眼,死人转活。   那褐衣人茫然道:   “我……我在哪儿?”   “活了!活了!”   “神仙手段!神仙手段!”   “仙翁!仙翁!”   茶棚之内,瞬间哗然的声音,盖过大雨,几乎将棚顶掀飞。 第83章 观音僮更喜欢你。   大雨一连下了五六日还不见停。   京郊一些低洼的地方已经被淹了,皇都之中,些许破败的屋蓬,更是在大雨中倾覆。   每日上朝之际,哪怕朝中俱是高官要员,颇有马车轿子,不惧雨淋,太极殿中,也始终弥漫着一股彩塑金雕亦不能掩盖的阴沉沉湿漉漉的潮气。   “大雨连日,如今皇都、郊外的情况如何?”   皇帝一坐上位置,不等群臣开口,率先询问。   皇帝也不是从出生开始就在皇宫的。   世祖与当今,年少时候都生长于地方,时常在民间玩乐;等到起兵之后,南征北战之余,其实更见多了地大物博的端朝土地之上,那些困苦的底层百姓。   故而他其实很知道,几日暴雨、或者几日干旱所引发的一场天灾,究竟会给百姓带来什么。   皇都受灾情况当然不能说与元观蕴无关。   但确实不是大理寺所负责的内容。   故而元观蕴站在一旁,并不做声,只默默地听着朝中众人发言。   或许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小案也是大案,小灾也是大灾。在元观蕴听来,在场众臣非但没有掩饰皇都、京郊的受灾情况,反而一个个的将情况说得更严重些。   你说房屋倒塌,百姓流离。   我说坟墓发露,暴尸荒野。   其言语之严重深痛,好像这些问题若不速速解决,皇帝所执掌的圣明王朝,顷刻便要颠覆。   听着听着,他也明白了。   天降大雨,皇都受灾。这是上天对“天子”的不满,和大臣们无甚关系。   于是现在重要的是皇帝要赶紧做出弥补。   若皇帝做出弥补之后雨灾还不停——那多半是皇帝弥补的还不够,必须恳请皇帝继续弥补,最好先下个罪己诏感动一下上天。   皇帝当然也深谙这点。他直接下诏:“赈恤郊外受灾贫民。皇都及周边县城若有坟墓修缮不佳,或有人死于野外而无人收尸的,官府予以整理修缮、收敛安葬。”   此言一出,满朝称善,山呼万岁。   大雨赈灾一事便先如此定了。   接着又有侍御史陈尽忠出列道:“近日佛山山腰茶棚之中,出了一桩异事。一位老者带着两个少年,往死人口中吹一口气,便叫死人转活。当时多人在茶棚中躲雨,目睹这一幕,全部都口呼‘仙翁’。”   作为茶棚的“多人”之一,元观蕴额外看了陈尽忠一眼。   当时南楚刺客上殿口供之后,也是这人最先开口出声,继而掀起朝中讨伐端木氏的声浪,故而虽然现在还是侍御史,却显然是一位简在帝心的侍御史了,也无人敢看轻他。   皇帝蹙了蹙眉,让他详细说来。   陈尽忠应该是尽了些心的,在朝堂上所说出的种种细节,与元观蕴所见的相差不大。他还多说了一个元观蕴不知道的细节。   陈尽忠:“那位老者应当姓李,有人叫其为‘李仙翁’。”   朝中微微骚动之后,居然有人迫不及待说:   “死人复生,玄而又玄;莫非这李仙翁就是‘李几’?若其真有本事,陛下,宜速召其入朝为国师。”   李几也算一个名人了。元观蕴还真知道他,小时候就听过他的故事。据说是一个在山洞中活了八百岁的仙人;那山洞下有村子,数十年间,村子中祖父子三代见李几,而李几容貌不变。   元观蕴看了眼说话的人。   熟人。   不是别人,正是刑部尚书姜民为。   “荒唐。”虞汝晦皱眉呵斥,“在座诸君都是饱读圣贤书之辈,对这种假托仙神、惑乱民众的粗浅骗术,竟还堂而皇之的拿到殿上来讨论?简直有辱圣听!陛下,依臣所言,应当明发旨意,赶在此獠煽动哄骗百姓之前,着皇都及周围各县追捕驱赶此獠。”   “饱读圣贤书?”姜民为阴阳怪气,“在座众人都没有虞尚书读书读得好!孔子尚且不谈论怪、力、乱、神。饱读圣贤书的虞尚书,已经成为超越孔圣的贤者了!不知虞尚书要以什么罪名追捕这位李仙翁,以其救活死人的善举吗?”   此事争执起来,也不止虞汝晦与姜民为。   皇帝是信佛的,朝中信佛的人也多;但也有信道的,如端木惟明,如姜民为;倒是像虞汝晦这样,两两不信的人,确实占少数。   朝堂既然有争执,这件事情就没有办法定下来。   于是“仙翁”及“死人复活”之事,都被暂且搁置了。   这日之后,正好是休沐。不知是不是皇帝诏书发得及时,一连五日大雨之后,乌云终于散开,太阳久违的露出脸来。   尹问绮起床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天晴,二话不说,起身飞速洗漱之后,便跑去书房把元观蕴叫上,两人一起到了京郊庄子中。   上回元观蕴与尹问绮来这里还是三月。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虽那时候天还有些冷,却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比现在好上不少。   哪怕元观蕴坐在马车里,所见不多,也能感觉到这一连五日的大雨,让京郊不少百姓都面露愁容。   地面也是泥烂的。   马车的车轮,陷入那脏污的泥与水中,拖曳出一道深深的辙痕。   好在陆陆续续的粥篷已经支起来了。   有官府的,也有私人的。   元观蕴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许三郎案子中的钟翁,这位倔强的老头,此刻也开了一个粥篷,自己亲自当掌勺的,就站在那边给人分粥。   还有尹家的粥篷。   尹家的粥篷稍微大些,但并不过分,没有夺去官服粥篷的风头。只是在粥篷的桌子上摆了个小小的木牌位,旁边还放着些常用药材。   大雨连日,若有那些不得不出门做活的百姓,不论是受了风寒还是不小心刮伤蹭伤,这些药材都能用到。   元观蕴的目光在那牌位上长久的停留。   他的视力那样好,当然很清楚的就能看见,刻在木牌上的三个字。   ——“观音僮”。   有受灾的贫病百姓端着碗来了。   那看守粥篷的人,给她勺了满满一碗,念道:“祈福观音僮。”   那双手捧碗的百姓,看着装得满满冒热气的粥米,也虔诚低语:“祈福观音僮。”   “这里的米还能给足。”   或许是元观蕴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了,尹问绮也探头看了眼,然后开腔说:   “更远一点就不行了。再远一点,或者受灾更严重的地方,就得往米里掺石头了。”   他们说话间,马车进了庄子。   尹问绮带着元观蕴进到之前住过的那几间厢房处。   其中一间如今已经改作了佛堂。   一反尹问绮喜欢的金碧辉煌,这间佛堂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一张沉沉的檀木供桌摆在房间里头,桌子上有一个牌位。   那是个比元观蕴在外头粥篷里看见的更加庄严、更加肃穆的牌位。   属于“观音僮”的牌位。   “母亲的牌位已经在法澄大师那里供奉了,这边就不再立了。无论如何,法澄大师作为得道高僧,他诵经的轮回殿,总不会错。”尹问绮在一旁解释。   元观蕴点点头:“我知道。”   尹问绮拉着元观蕴在供桌下的蒲团前跪坐下。   供桌之上,已经摆了瓜果清供。   供桌之下,蒲团也是齐备。   元观蕴注意到,这里只摆着两个蒲团。   正好他们一人一只。   巧合吗?   他侧头看看同自己一起跪下,闭起双目,双手合十,模样虔诚的尹问绮。   恐怕不是。   是想好了与自己一起供奉“观音僮”吧……   尹问绮合十闭目一会,睁开眼睛,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叠东西来。   元观蕴先前还不知是什么,等那东西递到了面前,才发现是一叠厚厚的往生经。   “我知道公主忙,恐怕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做这些,反正我日常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我连公主的那一份也一起抄了!”尹问绮很大方很体贴的把自己抄的经分给元观蕴一半。   “我们把这些烧给观音僮,给他积福,再让观音僮保佑公主……”   火苗腾起来。   将那写满墨字的纸张慢慢舔尽。   烧着烧着,尹问绮突然说:“公主。”   “嗯?”   “公主的哥哥,如果长大,会是什么样的人?”   元观蕴愣了一下:“是……大约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和公主一模一样吗?”   “……嗯。”   “总会有些差别的吧。”   “你可以当成一模一样。”元观蕴的眼睫轻轻颤了下,“毕竟我与哥哥是龙凤胎。”   “那我想来会很喜欢公主的哥哥。”   “哥哥也会很喜欢你。”   “有多喜欢?”尹问绮托腮一会。   “……”   “反正肯定没有公主喜欢我。”   “……?”   “为何会这么想?”元观蕴的声音突然低了点。   “我娶了公主啊!”尹问绮笑道,“观音僮肯定看我没那么顺眼;以后萝娘若是嫁人,我看那人也没那么顺眼。”   元观蕴突然不说话了。   他继续烧着经书。   一张张耗费精力、书写端正的经文,被火舌舔舐,一张过后还有一张,本来不大的火焰猛然窜起,张牙舞爪。   “……公主?”   尹问绮发现不对劲了。   他总是能够很及时的发现元观蕴的情绪。   他凑过来。   白嫩的脸,樱红的唇。   乌亮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映着元观蕴的影子,也盛着如水一样的担忧。   “公主,怎么不开心了?”   元观蕴在尹问绮眼中看见了自己。   穿男装的自己。   他一语不发。   却忽而倾身,赌气的,亲上尹问绮。   那水嫩如花瓣的嘴唇。   什么叫“肯定没有公主喜欢我”?   观音僮更喜欢你。   更喜欢你。 第84章 驸马撅了一下嘴。   如同衔了一瓣花在唇齿间。   意料之外的触感。   他只是轻轻一咬,水红的花儿就立时绯艳。   元观蕴几乎无意识的,开始啃咬、研磨,用自己的牙尖一下一下点着,又轻轻剐蹭过去。   简直像刚刚苏醒的幼兽,找到了合心合意的玩具,开始好奇又谨慎的贴近舔玩。   那瓣娇嫩果然经受不住,点滴汁水渐渐挤溢出来。   元观蕴尝到了。   像桃汁。   清甜甘美。   “噼啪——”   空烧的铁盆突然发出一声杂音。   杂音惊动了沉浸其中的两个人。   元观蕴看向尹问绮。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抓着人的手腕,把人按在檀木桌子的一条桌腿上。   尹问绮双唇微张,嘴唇红红的,有点发肿。   他原本很玉.岩征里乌亮的眼睛,现下如同覆上一层水,雾气蒙蒙的,眸光一动,波纹轻漾,将哭未哭一般。   他稍微失神一会。   继而所有的理智和现实,一股脑儿的塞回他的大脑中。   他弄清楚眼下的情况了。   他被火燎到了一样倏然放开尹问绮的手。   再猛地退后几步,站起身来。   这时元观蕴才想起要解释,他张张口……   没解释出来。   倒是转头逃跑了。   尹问绮有点发懵。   虽然不明白公主为什么突然亲自己,又为什么突然跑掉。但他是想追上去的。   只是他此刻的情况,就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闷了一口酒。   飘飘忽忽,不知今夕。   身体有些烫。   腿有些软。   连原本以为很大的叫声,也像小猫呢喃一样,甚至没有传出这个佛堂。   “公……公主?”   然而元观蕴连影子都不见了。   尹问绮也只好在原地歇了歇。那种如同热水一样在身体里流淌的,飘忽又滚烫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他也有点力气了,于是直起身,不再靠着桌子腿,坐回蒲团上。   铁盆中的火熄灭了。   只剩星星点点的红,在黑白灰烬中时儿闪烁。   但经文并没有烧完。   经文就放在尹问绮现下所做蒲团的右手边。   他的视线往下看看,看见经文;视线往上看看,看见牌位。   这么严肃的地方,这么严肃的事情。   尹问绮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这辈子最悲惨的事情都想了个遍,还是悲惨不起来。   “哈……”   他笑出声来。   然后赶紧在笑声溢出喉咙的那一刻,曲起腿,环住手,把脸埋进去。   试着挡挡那太过欢欣的声音。   没挡住。   闷笑依然断断续续地从袖子中流泄出来。   笑了一会儿。   埋首其中的尹问绮偏偏头,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来。   他脸红彤彤的。   跟涂了一层朱砂似的。   他抬手,摸摸自己发烫发麻的嘴唇,心想刚刚那样还怪舒服的……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样的感觉,也和他一样舒服吗?……嗯……他刚才的表现对吗?……嗯?他刚才有表现吗?   纷乱的思绪,潮气潮落,升升降降。   他的视线不好意思的在佛堂之内来回转着。   最终,圆溜溜的眼睛窥向供桌之上。   他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笑的……嗯……不是故意这么得意的。”   “不过,公主说哥哥也会很喜欢我。”   “那……我笑一笑,绝非冒犯,哥你也不会怪我的,对吧?”   好不容易,尹问绮收拾好过于雀跃的心情,从佛堂里头出来,寻找元观蕴,却哪哪都不见人,找庄子里的人问了,才知道公主此刻并不在庄子之内。   这……难道公主跑出佛堂还不止,一连跑到了庄子之外?   这个念头并没有在尹问绮脑海中留存太久。庄子里的人很快说:   “刚才有人来禀报说外头粥篷出事,公主就出去看了。”   粥篷出了什么事?   抱着这样的疑问,尹问绮也赶到了粥篷。   粥篷距离庄子不远,或者说,为了方便,就是支在庄子前边一点点的位置。   他来的时间其实正好,元观蕴也才到不久,刚刚弄清楚情况。   事情是发生在两个粥篷之间的。   属于尹问绮的粥篷,施粥人每施一碗粥,都会念一声“祈福观音僮”。   得了粥的人,自然也要跟着虔诚的念一句同样的话。   而隔壁的粥篷来得晚,不知是原本便有如此打算,还是见了尹问绮的粥篷,觉得情况不错,便也与前来喝粥的贫民说:“长生人长生。”   那贫民当然也跟着念:“长生人长生。”   一个“祈福观音僮”,一个“长生人长生”。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或是官服救灾赈恤及时,此刻来的灾民贫民并不多,两位施粥人无聊,又觉得能说出那样话的对方,是和自己一样虔诚的信徒,便热切的攀谈了起来。   结果真聊上了,才发现。   祈福观音僮——乞的是佛祖的福。   长生人长生——乞的是道祖的福。   信仰不一,自然引发矛盾。   两人先是口角,接着是拳脚。   不过元观蕴并没有看见现场,在他到来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被人劝解开了。劝解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钟翁。看得出来,虽然尹问绮的人并不认识钟翁,但钟翁显然在“长生人”那边颇有地位,只是一说,那边就停手了。   “见过大理卿。”钟翁颇有些拘谨的和元观蕴打招呼。   “老人家。”元观蕴点头。   “之前的事情全赖大人帮忙……”钟翁又提起了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他对此事还是显得不能忘怀。   “职责所在,按律办事。”元观蕴简单回答。   “不知观音僮是?”钟翁又问,他感激说,“我回去也必为观音僮立长生牌。”   “是公主的胞兄,在五岁时候不幸落水逝世。”回答的不是元观蕴,是正好过来的尹问绮。   如果说刚刚的钟翁对元观蕴总有种拘束在,那么在得知“观音僮”是元观蕴早死的兄弟的时候,他身上的拘束一下子消失了。   好像此时此刻,同样的苦难超越了地位与年龄,真切的拉进他们的距离。   “大人!”他情真意切的说,“长生人得长生,只要虔诚笃信,百病全消,千罪皆弥,修至功德深处,别说死后登仙,仙翁甚至还能帮您活转死人!到时天上人间,总能再会!”   当一位老者发自内心的这样觉得的时候,且无私地将这件事告诉给你、希冀能够帮助你的时候。   一切的怀疑与争辩,好像都不是那么恰合时宜。   元观蕴和尹问绮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想起了他们在佛山山腰处,那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气吹活了死人的李仙翁。   这件事情颇有些蹊跷。   等当日回皇都,两人便把事情告诉了士庸。   “是原始道。”士庸轻轻点着桌面,“信仰原始道的信徒,自称自己为长生人。想来是希冀长生的缘故。不过原始道一向在青州活动,怎么突然到了皇都左近?”   士庸还隐了一句没有说。   这道传的,也过于快了。还有那死人转活,闹得沸沸扬扬,天子脚下,就真不怕引来官方注意与追捕?   他沉思一会,再抬起头,方欲说话,忽又止住。   他们是在自雨亭中说话。   他坐在一侧,这是往常自然。   但往常自然黏在一起的小夫妻,此刻一个坐在他的左手边,一个坐在他的右手边。   一个身体向右侧,一个身体向左侧。   一个眼神向上看,一个眼神向下看。   反正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彼此。   偏偏他们的不看彼此……还不看得不太一样。   士庸有时候也怪自己的观察力太好了些。   他发现坐他左手边的公主,端身侧坐,敛容转头,双目直盯地面的水磨砖,但那水磨砖上本来就刻着青莲图案,不需要公主再把它盯出一朵花来。   至于坐在他右手边的驸马呢,虽然也是侧身坐着,表情却没有公主那么严肃,不止没有,脸颊还时不时的会红一下,唇角偶尔也有笑纹荡起,而这些细节总出现在驸马悄悄看公主的那一眼中。   “公主、驸马。”士庸唤了一声。   没人理他。   现在他有点怀疑自己此时说的话,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够听见了。   “公主……”他又唤了一声,他觉得元观蕴素来比较冷静理智。   “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士先生稍坐。”元观蕴站起身来,确实很冷静理智地说完这段话,如果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非常刻意的盯着、且只盯着士庸的话,这段话倒显得正常。   亭中两人看着元观蕴匆匆离去的背影。   接着士庸看向尹问绮:“驸马?”   他那未说的话是,驸马莫非也有事要走?   驸马没事要走。   驸马撅了一下嘴。   “士先生,我又碰着问题了,你来给我分析分析。”   “……”士庸。   “分析一下公主为什么跑?”   “?”士庸。   元观蕴为什么要跑?   元观蕴当然要跑。   佛堂里发生的一切,赌气也好,冲动也好,总是做了。   可是有件事情,驸马虽然不知道,他却心知肚明。   驸马娶的是“公主”,而他不是公主。   或许喜欢没有问题,喜欢总是很难控制。   但有些事情是能够控制的。   他至少应该发乎情、止乎礼。   而不是——   元观蕴沮丧的想。   在驸马不知道的情况下,道德低下,道德败坏。   但同时,他更沮丧的发现:   他道德低下。   他道德败坏。   他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他……跃跃欲试。 第85章 公主是不是应该对我弥补一二……   思想控制不住,元观蕴觉得可以纵容。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   君子尚且如此觉得,元观蕴从不自比君子,当然更可以接受自己思想及心灵的不受控制。   但行为控制不住,就叫元观蕴实在有些懊恼了。   为了避免自己头脑发热,一错再错,他暂且拉开了和尹问绮之间的距离。   也亏得上一任大理卿不当人,案子一月月一年年的往下压,但凡他想找点事来做,没有找不到的。   能被压下的案子,一般是弓典处理不了的案子。   弓典处理不了的案子,多是需要别的官署配合大理寺处理。   元观蕴一翻起这些东西来,别的官署不免遭了殃,可谓短短时间中,千头万绪都要梳理。   然而姜民为的例子尚且在前,面对余威犹在的元观蕴,无人想再当这出头鸟,这心中的些许怨气,便在他们辛辛苦苦配合梳理案子的同时,从嘴中宣泄了出来。   这些其他官署——主要是刑部——之人,彼此间的招呼都变成了:   “今日那鬼见愁又布置了……”   “别提了,鬼见愁要的卷宗,我翻了整整一晚上……”   “就是,明明都做着一样的事,我们这为何没那大厨来做饭?”   这些元观蕴本人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弓典倒是都知道。   但是弓典沉思许久,保持缄默:   觉得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啊!   白日里总能在大理寺中与尹问绮错开。   到了夜间,还是要回公主府的。   若是因为这些事情,连公主府都不敢回去的话,好似也不像样子。   但回到了公主府,也不意味元观蕴就和尹问绮碰面了。   多亏了公主府够大。   除了主院之外,元观蕴还有书房能够休息。   理由也是现成的——因为大理寺的公务太多了,只得带回公主府中处理;这些公务会处理到很晚,为了不影响驸马休息,他这几天就暂时在书房中留宿。   元观蕴用这种借口单独休息了几天。   但这天晚上,他听到门外有轻轻叩响的声音。   怀樱?   这两天怀樱时而会敲门问他是否需要宵夜或者热水。   “不用。”他简单回应,并确信声音传到门外。   但那敲门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叩叩”响起来。   他有些厌烦,合起桌上案卷,起身将门打开,刚要说话,话就咽回嗓子里。   门外的不是怀樱。   是尹问绮。   尹问绮穿着寝衣,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拎着个酒壶,开口之前,先打个哈欠:   “公主,我能进去吗?”   “……”   逃避远比拒绝更简单。   ……拒绝好难。   元观蕴默默侧身,将驸马让进来。   尹问绮进来了,先把酒壶并酒杯放在桌子上,这个简单;他接着想为自己的枕头也找个位置,但找来找去,有点犯难。   书房里并没有正经的床铺,只有靠着窗的一张小榻可供休息。   这张小榻当然不像主院那张属于尹问绮的榻一样,被主人试着睡过很多回,才确定了张最舒服最宽裕的。   ——它就是张平平无奇的小榻。只供书房主人小憩时候使用。   因而它也只有单人的身位,只够放一个枕头。   何况尹问绮虽然带着枕头过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却也并不好意思真正将自己寝具放到公主的床上,故而干脆就把枕头团一团,抱在怀中,又坐到那放置酒壶的圆桌旁边。   正好他今日穿得也挺少的,抱个枕头,还能挡挡风。   “公主最近很忙?”   “是有些。”   “今日也在忙?”   “嗯。”   “很晚了,还没有忙完吗?”   “嗯……”   “那是不是不可以小酌两口了?”尹问绮有些遗憾。他今日过来特意带上一壶酒,也是想着酒至微醺,话便出口。   “……不。”元观蕴突然道,“可以。”   他说得很明确。   做得更明确。   手已经拿起了酒壶,为自己和尹问绮分别倒了一杯酒。   无他,元观蕴突然想起来。   新婚夜的时候,驸马不过三杯就倒。   与其在这里和驸马面面相觑,饱受良心的拷问以及理智的拉扯,还不如赶紧劝驸马喝上三杯,让驸马醉了好睡觉。   “真的可以?”   元观蕴干脆了,尹问绮反而开始狐疑了。   “可以。”   “不会耽误?”   “嗯。”   “公主不会想着,灌醉了我后事情就好办了吧?”尹问绮开始思考。   “……喝吗?”   “喝!”   虽然很怀疑公主确实是这样想的,但闺房之中喝两杯酒怎么了,尹问绮还是很干脆的和元观蕴碰了一杯。   微微有点刺激的酒液滑入喉咙。   一股热气立刻从肺腑冲上大脑。   元观蕴喝了杯酒,毫无感觉。   他再看尹问绮一下子泛出绯红的脸颊,心中不免微微松了口气,于是又拿起酒壶:   “驸马,再喝一杯。”   又一杯下肚。   尹问绮的嘴唇也跟着变红了。   元观蕴目光轻点,继而挪开,心里算着再来一杯酒,驸马估计就倒了。   只是轮到这第三杯,有了点微醺的尹问绮说什么也不喝了。   元观蕴举起酒壶,他就按着元观蕴的手把酒壶压下。   元观蕴躲开他的手,他就捂住杯子不让元观蕴倒酒。   元观蕴不知怎么拿到了他的酒杯,他大声哼唧一声,夺过那壶酒丢开了。   “哐当——”一声,酒壶砸到地上,酒液全部洒出。   酒壶是银质的,倒没摔碎,只是扁了一块,歪歪的躺在酒液中,还挺可怜。   元观蕴:“……”   他认真的看了驸马两眼。   不会是……两杯酒,已经醉了吧?   “驸马。”元观蕴试探,“要休息了吗?”   “休息。”尹问绮确定。   “那驸马就回去休息吧。”元观蕴松一口气。   “不能在这里休息吗?”尹问绮不乐意。   “这里只有一个位置。”元观蕴解释,“睡不下。”   “真的吗?”口吻大不相信,“我很小的,很小,可以挤挤。”   尹问绮抬起手来,两根手指捏出真的很小的大小来。   元观蕴感觉这口气可能松早了。   “……这样睡不舒服。”   “我觉得挺舒服的。”   “……是我不舒服。”   “啊。”   真的醉了。   偏偏只醉一半。   元观蕴开始发现情况棘手了。他试图直捣黄龙。   “我送驸马回房休息吧。”   “晚上走夜路好危险。”尹问绮思考。   元观蕴也思考晚上在自己家中能遇到什么危险,但他嘴上绝不忤逆喝醉的人。   “嗯,所以我送驸马回去。”   “那我也要送公主回来。”   “……?”元观蕴试探,“然后?”   “然后公主再送我回去!”   “接着。”   “我再送公主回来!”尹问绮快乐道。   “……这些事情可以由下人来做。”元观蕴找到了一种办法。   “公主宁愿让下人送也不愿意让我送?”尹问绮红彤彤的脸刷的白了。   “……?”   “公主讨厌我?!”   “……我没有。”如果能回到一刻钟前,元观蕴觉得这两杯酒绝对不能喝。   “那公主为什么都不见我?”尹问绮指控道,“亲了我之后立刻就厌倦我了?”   猝不及防被问到脸上。   元观蕴僵了那么一两息。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   “你会后悔的。”   “我为什么会后悔?”   显而易见,这种话根本说服不了尹问绮。   元观蕴也觉得自己的言语十分苍白。但他坚持说明。   “你现在不知道,但你未来弄明白了,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肯定会。”   “好吧我会。”   “……?”   “我已经后悔了。”尹问绮似醉非醉,不再像往日那样咬字清楚,好像刚才喝的不是酒,而是蜜,现在这甜滋滋的蜜,裹着他的每个字,将他们粘黏缠绕在一起。   “公主——”他拖长声音,“是不是应该对我弥补一二?”   “理所应当。”   “那么——不许动。”   先是一根手指点上元观蕴的唇。   接着尹问绮也靠过来了。   原先抱在怀中的枕头,被随意丢弃。   垂顺的黑发,像瀑布倾泻,遮蔽他的视线。   他嗅到了酒香。还有混在酒香中的清甜的汁液的味道。尹问绮的味道。   烛火轻轻摇晃。   尹问绮轻啄着元观蕴,眸中水意潋滟。   “我后悔了。”   “后悔就可以亲公主吗?”   “那我现在又后悔了。”   “可以再亲公主吗?”   .   那夜的后来,尹问绮是半醉不醉,记忆有点模模糊糊的,倒是明白自己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神满意足。   元观蕴倒是十分清醒……可能醉点反而好点。   总之,一夜过后,元观蕴不再那么忙碌,夜晚也搬回主院休息了。   只是中途他找上寸金。   “公主府中究竟有多少酒?”   “?”寸金,“那估计很多很多……”   他正想说到底有多久,就见元观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语气竟然十分严厉。   “算了,不用告诉我。但以后驸马要喝酒,必须告诉我,明白吗?”   “……明,明白了!”   除了交代寸金这点东西之外,元观蕴还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钟翁。   这位先因为许三郎家破人亡,后又加入了原始道的长生人,在他稍微回避尹问绮的短短时间内,居然成了公主府的座上宾——更准确的说,是尹问绮的座上宾。   “为何钟翁会来府中?”元观蕴不禁问。   “因为观音僮的长生牌啊!”尹问绮,“钟翁一直很感谢公主做成了许三郎的案子,但之前公主忙着大理寺的事情,他登门没能见着公主,就来找我请长生牌。我与他聊了一番之后,觉得长生人还挺不错的,他们总要行善,行善才能成仙。于是我就让钟翁去长生人里头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愿意在行善的同时也为观音僮祈福。若有人愿意,尹府也可以资助他们一二。”   “然后?”   “然后钟翁就把这件事情做成了!”尹问绮露出大大的笑脸来,“我们不止能让自己的佃户为观音僮祈福,还能让长生人也为观音僮祈福!佛教也有,道教也有,无论观音僮往哪儿走,都不会受人欺负的!”   元观蕴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甚至还有些担忧。   “不会打起来吗?”   “都给供奉,绝不会的。”   “观音僮……已经往生了。其实并不用那么多……”   “恐怕是要的。”   背后传来了新的声音。   元观蕴和尹问绮一起看去,发现说话的人是士庸。   “公主或许没有关注,近日万年县出了一桩案子。”士庸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   大理寺专门负责官员案件,这种皇都周边县衙的案子,元观蕴确实不会关注。别说他,恐怕作为刑部尚书的姜民为,也不会去关注。   但万年县的县令,元观蕴倒是知道。是卫氏卫道济。浴佛节前,郑峤上门聊起燕鸿的时候,还特意提到这位颇为欣赏游侠的五望子弟卫道济。   “案子不复杂。   一位信仰原始道、自称长生人的普通农民张六,在游说佃农李七信教的时候,被李七的主家卢有平发现。卢有平非常生气,便叫其余佃农驱逐这位张六。但张六加入了原始道,在他逃跑呼喝的时候,不少原始道的长生人听见求救,赶来相帮。   本是两人传教的事情,最后闹成了三五十人的对峙。   如此人数聚集,事情当然闹到了县衙。上了公堂,卢有平索性状告张六妖言惑众、暗中结社。”   士庸一口气将情况说分明,这时又道:   “公主认为卫道济会如何宣判?”   按照元观蕴入大理寺成为大理寺卿的这段时间来看,卫道济自然会判卢有平胜。   但郑峤当日毕竟说过卫道济有些急公好义之心。   元观蕴略略思量:“各自反省?”   这也算是两不相帮的一种太平判法了。   “因为张六在被卢有平家佃户追赶的途中跌了跤,卫县令判卢有平赔偿张六的医药费。”士庸嘴角含笑。   元观蕴一时错愕。   “真是……少见。”   “确实少见。”士庸,“卢有平是当地寒门。”   所谓“寒门”,并不真真正正、完完全全是最底层的百姓。   最底层的百姓,根本读不了书。   能站上朝堂,被称一声“寒门”的,其实至少家境殷实,可供儿孙读书习武;只是相较于那些顶层贵族而言,出身寒微,祖上不显,为他们所鄙视罢了。若放到地方,好比卢有平,当然也有田产庄园,也有佃户给他们耕作劳动。   “卫道济如此判罚,大不同寻常。”元观蕴道,他蹙了下眉,“他也是长生人?或者他也信道教?”   “卫氏族中确实有不少信道之人,只是未听说卫道济与原始道有过于密切的关系。”   “先生还有他意?”   “以小见大。”士庸微微笑道,“从李仙翁的转死复生到卫道济的判罚,原始道、长生人,近些天在皇都左近,声势渐大,发展之迅速,实在叫人瞠目。”   说到这里,士庸话锋一转,说起了尹问绮通过钟翁,将观音僮长生牌往长生人那里发的事情。   “驸马也是发现了不对劲之处,方才如此行事的吧?”   “多少是有点。觉得那边突然就聚集了好多信众。”尹问绮乖乖点头,“毕竟如果有一天,尹家商行的某一样东西突然之间风靡大江南北。那是因为……”   “这东西很好?”元观蕴玩笑道。   尹问绮吐吐舌头:   “这东西当然不坏。但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因为尹家花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宣传这东西很好啦!”   士庸了解世家。   驸马了解生意。   他们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原始道在皇都附近发展得这么顺利,背后必定有人做推手。   这做推手的人,至少是能够影响到卫道济的人。   就在元观蕴将目光投向原始道的时候,又一个“转死复生”之人出现了。   不同于上次的普通百姓,这次复生的人,是端朝整个上层都知道的人。   ——是世祖与宣皇后之子,昭敏太子。   这消息是随着一封呈上朝会的折子出现的。   地方的刺史见到了自称昭敏太子的人,观其言行举止,尊贵难言;再见其容貌,又宛若世祖复生;至于宫中诸事,更是如数家珍。于是他速速派使者将昭敏太子送往皇都,同时将这一喜报写成折子,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御前。   朝会之上,鸦雀无声。   众大臣像是被鸟雀叼了舌头,一齐哑巴了。   元观蕴看着尚还沉得住气的皇帝,以及瞬间脸色大变的元珩,也不禁暗想:   这朝廷,一天天的,真精彩啊。 第86章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   众臣不语,众臣各自思量。   一时之间,朝堂倒是哑了声息似的,静默之中,仿佛有几缕的无措与尴尬。   突地,虞汝晦一声冷笑,打破沉默:“日前言之凿凿死人复生的姜大人,此时是不是也要跪拜在‘昭敏太子’跟前,庆贺十六年前薨逝的太子重塑血肉,自幽冥处回归?”   之前因这事而挖苦虞汝晦‘会读书’的姜民为,也只能出列请罪道:“臣惶恐。”   皇帝蹙眉不语。   不过这两人的声音,倒是打破了朝会的沉寂,大臣们互相低语起来,一时之间,太极殿中声音嗡嗡不绝,如蚊蝇振翅盘旋不止。   这些细碎的声音中,元观蕴突然听见贺不凌的低语声。   他侧头一看,只见平日里半睡不醒的静国公,此刻睁开了眼睛,眉头微拧,似乎也陷入了困惑之中。   不过对方的困惑是——   “怪哉。”贺不凌,“既然昭敏太子能够复生,怎么不干脆让世祖复生?这不就一步到位、直接了当了吗?”   元观蕴:“……”   这时候,一位紫袍官员站出来了。   这位正三品官员的出列,让残留在贺不凌脸上的最后一丝困乏也消失。   “呵呵。”   元观蕴听见身旁传来鄙薄的冷笑。   “三姓家奴来了。”   元观蕴看向那位紫袍官员。   望之三十上下,白面书生般儒雅。但对方却不是文官。   元观蕴上朝有点时间了,也算把这些朝廷众臣认得七七八八。   这位十分儒雅的白面书生,实则是执掌金吾卫的右金吾卫大将军宣景之。   “当日昭敏太子薨逝,是臣与宣皇后亲手为太子入殓;其后更是臣亲自督办太子入葬封穴之事。太子薨逝,宫中上下,朝廷内外,乃至民间百姓,无不哀痛至极,宣皇后甚至因此焚身而去。”   宣景之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朝中众臣也都敛容以示敬意。   自焚而死的皇后,当然无愧为“孝烈”双谥,也容不得众人不尊敬。   “如今虽然已经过去十数年了,但每每想起当日的情景,臣依然能够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所谓‘昭敏太子复生’云云,臣实在不愿认可,不过是妖人仗着自己与世祖有一二分相似,便兴风弄雨,妖言惑众,乃至于玷污了宣皇后与昭敏太子的清誉。臣实在痛心难当。”   这时他突地跪地请求:   “臣恳请陛下,一定要从严从重处理此人及‘报喜’刺史,以向天下还哀思于宣皇后及昭敏太子的百姓交代!”   孝烈宣皇后,宣氏讳微。   宣景之的宣,正是宣皇后的宣;但二人并非亲姐弟关系,而是义姐弟。   只是宣皇后家门不兴,宣景之虽然是义弟,也是世祖征伐天下时就出现并侍奉于宣皇后及世祖的,其后姐弟关系一直不错,直到昭敏太子死亡,宣皇后也亲自指了宣景之负责后事处理。   故而上面这一席话,谁来说,都不如宣景之说得有力量。   ……也谁都没有,宣景之说的及时。   元观蕴突然明白贺不凌那一声鄙薄的“三姓家奴”的由来了。   宣景之在这朝堂之上,也算一位名人。   据说他在成为宣皇后义弟之前,出身寒微至极,乃是草寇之流,因为其栖身之处被行军路上的世祖捣破,所以投靠了世祖。   宣皇后见其人小力弱,心中怜悯,便收他为义弟,让他跟自己姓宣。   世祖与宣皇后在的时候,宣景之深受宣皇后信任。   世祖与宣皇后接连离去,宣景之又深受皇帝的信任,做到右金吾卫大将军这一实权将军之位,负责皇都巡防一事。   再遥想当今与世祖、宣皇后死亡那众说纷纭的未解之谜,也不怪如今早被边缘化的贺不凌这般轻鄙此人。   果然,宣景之一站出来说话,朝中也没有什么别的意见。虞汝晦与姜民为也都保持了沉默。   皇帝也是微微动容:“宣卿请起。皇嫂刚烈,昭敏聪慧。虽然过去一十六年,朕也时常记起他们的音容笑貌。这件事情,朕一定会给宣卿一个交代的。”   早朝出了这事,余下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等到朝会散去,元观蕴被留了下来。   他久违的进了紫宸殿中。   皇帝也没那么多时间寒暄闲聊,直接了当的问他:“对昭敏太子一事你怎么看?”   元观蕴平静道:“自然是妖人妖言,兴风弄雨蛊惑人心。”   皇帝:“只是妖人妖言吗?”   元观蕴抬起眼,看看皇帝。   当然不止是妖人妖言。   他想起最近在皇都左近传道传得轰轰烈烈的原始道和能复活死人的李仙翁。又想到士庸的分析。   元观蕴:“陛下想说,此妖人背后还有主谋?此事与李仙翁脱不了干系。否则何以李仙翁前脚在佛山众目睽睽之下复活了个死人,后脚‘昭敏太子’就复生了?可见前者不过是为后者的出现做些铺垫,愚弄百姓以使百姓相信这死而复生的无稽之谈。以此来想,此事全然是个层层递进的阴谋。”   “继续。”皇帝。   “昭敏太子的复生,最直接影响到的是太子。”元观蕴,“世祖传位给陛下,陛下立昭敏太子为太子,于世祖床前指天立誓,传位昭敏太子。只可惜昭敏太子年寿不永,世祖去后没多久就急病而亡。此后又过六年,在元珩皇弟六岁的时候,陛下将皇弟立为太子。若此时昭敏太子复生——那么到底哪个太子,才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   “当然。”元观蕴缓了一口气,又说,“人死不能复生,‘昭敏太子’为假毋庸置疑。皇室、朝廷,都不可能认此昭敏太子为真。做出这样层层布置的幕后之人当然也不会有这样的奢望。所以看似冲太子而来的‘昭敏太子’,真正意指的,恐怕是陛下。皇室、朝廷不信昭敏太子,民间却不见得不信。若此昭敏太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些宫廷内幕,比如陛下杀兄弑嫂,毒杀侄儿的传闻……”   “放肆!”皇帝断喝。   “儿臣有罪。”元观蕴垂下眼眸。   “……你认为幕后之人是谁?”皇帝又问。   “当然是世家。”元观蕴平淡说出,“端木氏最可能参与其中。”   “……”   望着这口无遮拦,浑身是胆的女儿,皇帝一时也是瞠目。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竟叫朕担忧起了隔墙有耳来!   元观蕴敷衍地欠欠身,以示歉意。   “算了,”皇帝,“那上表中说,昭敏太子已在前来皇都的路上,若朕让你去接这位‘昭敏太子’呢?”   “需要让他半路消失吗?”元观蕴直接问。   “……”   皇帝发现自己的那声‘算了’还是算得太早了。   皇帝提醒:“……你若接人接到半路失踪的地步,少不得要受罚。”   元观蕴:“嗯,可以小惩大诫吗?”   皇帝瞅着元观蕴,哑然失笑。 第87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元珩还是那……   “明月奴出宫了吗?”许承福进来的时候,皇帝随口问道。   “好似半路被太子着斐望请走了。”许承福笑道。   斐望是颇受太子信重的内侍,其在太子身旁的地位,差不多相当于许承福之于皇帝。   皇帝皱了皱眉,似有不悦:   “我只是把明月奴留下说两句话罢了,还没有做出决定,他又何必急着找明月奴?”   许承福保持着讨喜的笑容,微微躬身不语。   皇帝也将这点小小的不悦丢开了。现在太子并不能牵扯他太多的注意。他的注意力大体还在元观蕴身上。   帝王做事,少有闲招。   今日早朝之后,特意将元观蕴留下来,当然不是只为说两句话而已。   事实上这次太子对父皇的判断并没有错——一开始,皇帝确凿是打算让元观蕴去接“昭敏太子”的。   只是与元观蕴简单交流之后,皇帝又改变了想法。   为什么?   因为皇帝忽然意识到,这女儿着实好用。   元观蕴代大理卿之后很快办成的许三郎一案,皇帝没有过多评价,不代表他没有关注。   皇帝并不在意这案子里头,是否有无辜的人终于伸冤成功——但办成了许三郎的案子,当然重挫了站在世族那边的姜民为、及豪族许氏等的气焰。   更兼大理寺本来就是专司官员案件的司法部门,有这样一位‘代大理卿’杵在那里,此后朝中胄望及其子弟再要行事,只怕也得先掂量三分。   接连两次,事情都办得漂亮,等到再出了昭敏太子的事情,皇帝或许并非着意要再点元观蕴,但第一时间想到这办事利落的女儿并在朝会之后将其留下来,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情。   因为身为皇帝。   手边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忠心耿耿的人才可以为己所用吗?   这是何其错误的想法!   因为身为皇帝。   所以身旁的每一个人,都想从皇帝的指尖得到权势。   求不到,便想拿;拿不到,便想抢。   那些拿的、抢的,最后当然只能成为皇帝想要处置而后快的仇敌。   可那些求的,也并非都好。   有些人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了,与皇帝背道而驰的想法;   有些人太顾惜自身了,这也恐慌,那也害怕,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还有些人,虽然诺诺连声,也愿意竭尽所能,却终究没有‘所能’,烂泥扶不上墙。   皇帝本来已经有十年没有看顾过这位女儿了。   当日只是随手一点,没想一顾之后、再顾、三顾。   而今,他几乎产生了观赏宝剑、欣赏宝马的心。   神兵利器,怎么会轻易出鞘?   千里之马,谁舍得拉车驮犁?   “宣景之吧。”皇帝喃喃道。   元观蕴也并非最适合的人。他想起了那位同样知情识趣的臣子。   “这次换宣景之去……他倒也合适。由他这个舅舅来说‘昭敏太子’为假,也算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   太子东宫距离太极殿也没有太远。   当皇帝询问许承福的时候,元观蕴其实已经由斐望带到了太子东宫之中。   如同每日参加朝会时候一样,现在的元珩也表现得十分正常清醒,一见元观蕴便笑吟吟称了声:“皇姐。”   “皇姐,坐。”   一个很新鲜的称呼。元观蕴想。他记得在春狩的时候,元珩也是这样称呼熙河的。   当日这两人因为一只猞猁闹了矛盾,但最后元珩还是笑吟吟的叫了熙河一声“皇姐”。   当日的他,倒是从未想过,有一天元珩也会这样叫自己。   他们是在偏殿见面的。   这里没有主殿那么正式,更像是一种亲戚间的寒暄。   那开头的一声“皇姐”,似乎也正呼应着这种不太正式、但十分亲密的氛围。   双方坐下后,元珩简单说了两句今年的新茶如何,见元观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后,很快切入正题:   “父皇今日找皇姐过去,是为了‘昭敏太子’的事情吗?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这假冒皇室的狂徒?百姓愚昧,若是叫那狂徒再有摇唇鼓舌愚弄大家的机会,又不知有多少人要被欺骗!”   说到这里,元珩目光炯炯看向元观蕴。   话虽然没有彻底说完,但话中的意思,十分明显了:不管元观蕴怎么着,反正太子不希望这人活着到皇都。   “……”元观蕴。   他抬起眼,困惑地看了眼太子。   他真心实意的困惑,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能如此理所当然的做出这样的暗示。   他为皇帝做事,是因为皇帝能为他兜着事,能给他官做。   他为太子做事,太子能为他兜着事吗?就算能兜着,太子又能给他什么呢?   如果此时在元观蕴面前的是五望——就算是眼下统摄百官的丞相崔太公,那一句“痴心妄想”,也已经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了。   但面前坐着的,毕竟是太子。   他站在皇帝一脉。皇帝目下“唯一”的儿子,已经受封太子的元珩,在这一脉中的地位,自然举足轻重。   元观蕴短暂停顿:“……此事或许不是我负责。”   他走时皇帝皇帝没有将这差事交给他,想来事情就不会由他来做了。   “这倒好办。”元珩笑道,“我可以向父皇举荐皇姐。”   “此事或许还要听听上意。”元观蕴开始面无表情。   “难道父皇不想直接处理这个骗子?”元珩敏感反问。   “……”   这个问题……   元观蕴思索片刻。倒是觉得皇帝和太子的倾向大体相同。虽说皇帝没把这事派给他,他不知道皇帝最终对于那个骗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也差不离两种选择,要么杀了,要么控制。   非要答应的话。太子的请托是能答应的。   但元观蕴最终只道:“太子见谅,此事并非我负责。”   此话一落,元珩明朗的脸色果然阴郁。他幽幽看着元观蕴,再问:“果真不行?”   “太子无须将这骗子看得太重了。”元观蕴心中已然厌烦,但到底耐着性子说一句,“陛下自有决断。”   这话并非安慰,而是一种事实。   这骗子表面威胁太子,实则剑指皇帝。就算太子什么也不做,皇帝依然会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毋宁说这种时候,太子与其做什么,不如什么都不做。   元珩短暂不语。   元观蕴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候,元珩忽然开口:   “皇姐自出宫以后,行事果决,手段酷烈,人所共知。杀贵胄世族,尚且犹如杀一鸡耳。如今外头那些士族豪门,闻皇姐之名而色变,为何到了区区一个骗子那里,便屡屡顾左右而言他?是我将这骗子看得太重吗?究竟是这骗子杀不得,还是我的请托,听不得?”   此话诛心。   不是这骗子的事情。   不全是这骗子的事情。   元观蕴看着元珩,静静想到。   太子表面正常、热情,却根本没有忘记上回他持圣旨前来东宫搜捡抓人一事。   所以,哪怕现在阶段,他们合该一国同盟、攻守互助,太子也依然不放心,要借着各种事由,来确定他的倾向与立场——或者,这也只是一种借口而已,一种借此用来看他恭谦卑下的表现的借口。   “太子见谅。”元观蕴颔首致意,转身准备离开。   “慢着!”元珩喝了一声,“我为国之副君,当不得皇姐一礼吗?”   元观蕴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依然坐在位置上,肩背直挺,双目直直盯向他,眸中森森。   对着这双眼睛、这张脸,元观蕴忽然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些有关太子的事情。   很多时候,他都不太想记起小时候的诸多事情。   所以那些琐碎的、无聊的东西,就被他丢弃在大脑最角落的地方,轻易不会想起来。   但总有人,非要唤起它们。   五岁之前,在他还是“观音僮”的时候,在他还聪慧外显的时候,还不是太子的元珩,也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叫过“皇兄”。   他不讨厌这皇弟。   明月奴也不讨厌。   他们三人也一起玩闹过。   可是五岁之后,“观音僮”死了,“明月奴”活着。   这位皇弟来到“明月奴”跟前,对着心神恍惚的“明月奴”,手舞足蹈,笑容阳光灿烂。他是如此欢欣,那欢欣似乎穿过了时间,再度浮现在如今的元观蕴眼前。   “——明月奴,你那讨人厌的哥哥,终于死啦!”   元观蕴凝视着太子。   须臾,他的嘴角浮出一朵微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元珩还是那个元珩啊。得志便忘形的元珩。 第88章 身上留了双驸马的眼睛,跟着……   元观蕴离开之后,原本躲在偏殿之外的内侍立刻奔出来,趋向太子道:   “殿下,正如小人所说,却月公主心怀异志,全不将殿下您放在眼中啊!殿下宜早做打算!”   元珩还未说话,偏殿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淡淡的不悦:   “斐公公,慎言。却月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二皇姐、大理卿更是朝廷从三品的高官,能心怀什么异志?”   元珩抬眼一看,叹气道:“你们来了。”   后面说话的虽然只有一人,但进来的却是两个人。这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但都身穿绯红官袍,从品秩上来说也一般无二,均是正四品的官阶。   只是无论从身家背景,还是从文武差别,依然从这前后位置中,隐隐分出了上下。   走在前面的是东宫少詹事郑屿,其姓郑,正是五望郑氏的郑;相较郑屿稍退一步的,则是东宫左卫率许讷。这个“许”姓,就不是豪族许氏的许了,而是太子生母许德妃的许。左卫率许讷,从血缘关系算来,可以算是太子的表兄。   当然,非要算,郑屿也能拐着弯儿和太子攀上亲。   毕竟郑贵妃所出的熙河公主与太子是亲姐弟,郑屿算是熙河公主的表兄,那么当然也算太子的表兄。   只是五望从来不以身为皇族亲戚而自矜,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绕这一层亲戚。   两位绯袍官员进了这偏殿之后,许讷不说话,自寻一个位置,默默坐下。   郑屿却毫不客气的斥责斐望,全然不顾这是太子身旁深受宠爱的近侍。   “斐公公,陛下如今正重用却月公主,却月公主为陛下分忧,也是为太子分忧,姐弟之间偶有争执,正如牙齿与舌头在打架,你不想着尽侍从的本分从中开解,反而趁此机会挑拨离间,一心想要姐弟离心,是想给太子添个不友爱姐姐的刻厉独夫之名吗?!”   那带着元观蕴过来的内侍斐望虽被质问到了脸上,也不敢争辩,只能垂头不语。   “你先下去吧。”   元珩也没有帮斐望说话,只这样说,等斐望离开之后,他又让郑屿坐下,而后才开口。   “皇姐在世族之中名声不佳,我还以为少詹事会乐见我与皇姐不和。”   斐望走了,郑屿倒也没有方才那声色俱厉的模样。   他坐下来,沉吟道:“殿下,臣虽然是世族中人,却愿意摸着肺腑,对殿下说一声:却月公主的存在,如今看来,对殿下实在利大于弊。殿下不必与却月公主过于亲密,但也不应当在此时过于得罪却月公主。至少不应当由着斐望散布不利于却月公主的流言。”   元珩叹道:“这事我先前也不知,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了!疏于对身旁人的管教,我心中也非常后悔。”   元珩说得像这么一回事,郑屿却在心里轻哂。   若元珩真想与元观蕴好好相处,就算斐望有再大的胆子,也不会直接做下这种有迹可循的将人得罪死了的事情。斐望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当然是窥准“上意”,做了上边想做又不好做的事情。   至于所谓“事先不知”,也不过是来日东窗事发之际,向下推卸责任的言语罢了。   当然,若说元珩此时的言语全是虚伪矫饰,郑屿却又觉得未必。   以他对元珩的了解,恐怕这些言语之中,也是有一二真心的。元珩毕竟不是傻子,一个公主,再得皇帝的喜爱,又能对他的地位造成什么样的威胁?相反,当这公主权势日重,而他又与这公主交好之际,许多不好做的事情、许多不好说的话,自然也有人替他做、替他说了。   这些好处,在皇后不曾有孕之时,不是那么明显。   但现在端木皇后有了身孕,虽然还未知男女,又与太子年龄相差足有十六岁,也应该未雨绸缪一番。   还是当日陛下派却月公主来东宫宣读圣旨并搜捡的症结。   若没有那回事,太子也不会在心底如此抵触却月公主吧!   想到这里,郑屿心底突然滞了下。   ……这叱骂的圣旨,可以却月公主来宣读,也可以许承福来宣读。   ……为着太子的体面,当然是许承福来宣读的好。但是陛下却偏偏点了却月公主。有意还是无意?   ……如今太子与却月公主不睦的关系,是否就是当日陛下派却月公主来宣读圣旨的潜在用意?   郑屿与元珩说了几句话后,便自去处理东宫的诸多事务了。   元珩身旁,只剩下许讷这位表兄。   元珩也不免再问表兄:“你怎么看?”   许讷茫然地抬起眼。   在端朝整个上层圈子都流行白面书生、文质彬彬的现在,这位太子表兄,长得确实不够体面:   他皮肤黝黑,身材健硕,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往椅子上一座,便占据了整个椅子的空间,拿手捏一块茶饼,连饼带碟子,在他手里都跟玩具差不多。   元珩问他意见的时候不多。   大多数时候,许讷不是配把刀站在元珩身旁,听太子和少詹事郑屿、斐望,以及各路人说来说去、说东说西,就是替太子管理东宫兵丁——左卫率的本职工作了。   因而他犹犹豫豫地看了太子一眼,拘束的拍拍吃饼时候掉落在身上的残渣,才道:“……我认为……却月公主挺好的……可以交好。”   “哪里好?”   “挺聪明的?”因为许讷不是个聪明的人,所以他评价这点的时候,大不肯定。   “你看谁都是个聪明人。”元珩也不免刻薄一句。   “还有武艺也挺厉害的。”这句话许讷说得却很肯定了。   “……当真?”元珩狐疑道,“你又没有与她交过手。”   虽然郑十七郎的死亡让大家知道元观蕴是有些武艺在身的,但这武艺究竟在什么程度?大家却又没有什么概念。   一来死掉的郑十七郎,本身也没有什么显耀的武功名声。   二来却月公主既是女子,身份又高贵,也没有人能去试量一下她的武艺。   故此,也就只能含混笼统的有这么个概念而已。   许讷认真点头:“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有一种感觉,那是个厉害的人。我爹打小告诉我,自己不聪明,就跟个聪明的厉害人混,我觉得却月公主挺像这种人的。”   元珩失笑一声。   他心里是不太看得起这头脑笨拙的表兄的。正如他母亲许德妃,也看不起自己泥腿子的娘家。   但许讷的一身本事又确实不错,人也算忠心耿耿,所以也就一直安放在身旁做个左卫率了。   至于太子东宫有这么多人,当日元观蕴带人来东宫抄捡的时候,为何一个都没有看见?   道理也很简单。   皇帝重视太子的时候,太子的属官自然权威颇重;皇帝不重视太子、乃至圈禁太子的时候,太子的属官当然也只剩个摇摇欲坠的虚衔,连宫门都进不了。   元珩最终还是回到了聆娘身旁。   聆娘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   熟悉的人,熟悉的摆设,连燃烧在炉中的香,都是熟悉的。   他躺在聆娘的怀中,就仿佛沉入一种安稳的梦境中。   聆娘解下他的冠,温柔的替他梳理头发,按摩头皮。   一种全身放松的状态中,元珩的声音慢慢响起来:   “……斐望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针对却月,我知道,不过是他旧日与却月府中的那位姓唐的公公有隙,害怕却月得了父皇亲眼,那唐公公也抖擞起来;虽然唐公公抖擞起来,也害不到他这个太子身旁的近侍,但看仇人过得好,恐怕比自己过得糟还难受吧!   郑屿以为我针对却月,只是因为却月当日来太子东宫宣读圣旨;他想要利用却月,其实又没有把却月真正看在眼里,认为却月现在的风光,不过是世族放了却月一马,不多久时间,却月总要还回来的,所以‘可以不亲近,不用得罪’……哼,世族的人,总是这样看人……   许讷?许讷就是个傻子……傻子……有时候倒看得简单直接!   恐怕就连父皇,都觉得我和却月关系处不好,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他屡屡挂在嘴边的观音僮……”   元珩突然低低的笑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含混,像在梦呓;梦呓中,却又带着些许掩不住的炫耀。   “聆娘,我有个秘密,谁都没说的秘密。”   父皇母妃都不知道的秘密。   “……其实,观音僮溺水的那一天。我看见了。”   他看见了。   那一天,只要他大喊一声。   观音僮也许就不会死。   但若观音僮不死。   还有现在的“太子元珩”吗?   观音僮死了。   元珩变成了太子元珩。   观音僮也变成了鬼,随着父皇的嘴,屡屡现身笑看他,从此再没有从他身旁消失过。   却月——明月奴。   他每每望见,总要闪神一瞬。   真像那鬼魂一般的观音僮啊!   .   出了太子东宫后,元观蕴径自向尚乘局走去——那是宫中管马之处。   这些日子以来,神光或许是在公主府中待烦闷了,每次一到元观蕴上朝的时候,它也看准时机,在厩中闹个不停,元观蕴也没有办法,索性骑着它上下朝了。   他一到尚乘局外,便有内侍将这匹流光溢彩的骏马牵来,把缰绳递到他的手中。   尚乘局中也有许多宫人内侍,牵马的内侍,并不引人注意。   只是这位内侍脸上有块偌大的青色胎记,一眼便让人记住。   元观蕴接过缰绳的时候随意扫了这内侍一眼。   好几天都是这人。   有点巧。   莫非尚乘局有固定谁管哪几匹马?   他牵着神光往外走去,走没有两步,碰上了一位被内监引着往宫里走去的紫袍官员。   那紫袍官员也看见了元观蕴。   他停下脚步,行礼道:“见过却月公主。”   元观蕴也停了脚步,同样行礼:“宣大人。”   这位紫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在朝会上说了一长串话的宣景之。   以宫中礼节论,外朝的官员当然要向内廷的公主行礼;但以官阶论,这位右金吾卫大将军宣景之,位列正三品,还比元观蕴的代大理卿高上半品。   两人路上偶然遇见,相互见礼之后,也没有什么寒暄之处,便各自分开了。   等元观蕴出了宫,在大理寺中完成了半日的公务,中午与尹问绮一同用膳的时候,尹问绮突然说:   “今日公主来大理寺的时间迟了好些,是下朝后留在宫中了吗?”   “嗯,是。”元观蕴随口说,“早朝时候聊了死而复生的昭敏太子的事情,陛下招我进去说了些话。”   话都说完了,元观蕴突然顿一下。   说来,驸马是中午才过来和他一起吃饭的,怎么知道他早朝下朝迟了?   ……是大理寺中的谁通风报信了吗?   元观蕴倒不是生气,就是心里感觉有丁点怪。   好似身上留了双驸马的眼睛,跟着他动来动去。   “唔……”尹问绮听完,“死而复生的昭敏太子,和原始道有关吗?”   “十有八九。”元观蕴。   “欸?”尹问绮突然神秘兮兮说,“那原始道邀我去参加他们的聚会,我到底去还是不去?” 第89章 那日的仇,知道要怎么报了……   “……”   当大脑和耳朵同时理解尹问绮的意思后,元观蕴忍不住细看一眼驸马。   他对尹问绮一向没有太多要求。   不会要求驸马上进,当然也不会要求驸马做这做那。   因为总觉得从成婚到现在,尹问绮已经给了他超过他所想的许多许多东西了。   多到让他对其余诸多人都挑拣的心,也能安安分分的享受被满足被充塞的舒适。   所以哪怕尹问绮只是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说些今天的菜做咸了或水果不够好吃,他也觉得对方挑剔的样子挺可爱的。   连喝酒——喝醉酒——也可爱。   就是可爱得激烈了些。   不能天天消受。   但是,好像……   有些时候,只要他稍一不够注意驸马。   驸马就会做出些令他意外的、又和他有关的事情来。   “你……”元观蕴停顿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废话,“他们为什么给你送邀请?”   “嗯?”尹问绮,“因为我大方啊!我大方的资助他们——虽然一多半是为了观音僮——但他们有病有难缺钱缺人求到我这里来,我也没有拒绝啊?”   当然负责帮他们解决问题的并不真是尹问绮,还是那万能的寸金。   但贴身奴仆的功劳,当然归功于他的主人了。   尹问绮觉得有点被小瞧了,于是哼哼两声:   “公主不要小看我!尹家有这么多钱,也不能全放在库中生锈吧?当然是这里送一点,那里赠一些,做生意的嘛,朋友总是不嫌多!尹家虽然确实混不上那些望族的聚会,但各种三教九流的邀请还真不少……”   “为了驸马的钱?”   “难不成为了我这个人?”尹问绮眨下眼。   元观蕴不禁一笑。   “那这些三教九流的聚会,你平常去吗?”   “不去。”   “那这次也先别去。”元观蕴。   倒并非觉得与原始道相处太近会有危险。   而是元观蕴始终从未认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要好好帮皇帝排忧解难。   骗骗皇帝、骗骗别人得了。   这事儿总归骗不了自己。   “好啊。”尹问绮也没问为什么,很爽快答应了,还反过来体贴安慰,“就算我不去,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还是能知道的,钟翁总会和我聊起这些来。”   原始道的这次聚会姑且不说。   那昭敏太子的事情,在后几天的朝会之上,又有了新的进展。   原本皇帝已经决定了让宣景之去接“昭敏太子”,宣景之都准备出发了,只是人刚带着队伍走到皇都城门口,又被骑着马的内侍持口谕叫停——原来那由刺史派人护送的,都走过了半程、快要到皇都的“昭敏太子”一行人,全部失踪了。   突发此种情况,宣景之当然也只能回来。   而这大约还不是最叫人郁闷的。如果“昭敏太子”真的就此失踪当然是好,恐怕直接消解了皇帝与太子的心中石头,偏偏“昭敏太子”人消失了,“神”却还在。   就在昭敏太子失踪的不过两三天,皇都郊外有农妇做梦,梦见一条白蛇盘旋于大湖之中,那湖面本是平静无波,但随着大蛇的游动,渐渐起了波澜,最后竟在湖中央汇聚成一道水龙卷。   当水龙卷形成的时候,那条大白蛇也奋力一跃,跃入水龙卷中,随着水龙卷往天上游去,它的身躯越发庞大,额头也突起两个鼓包来,等它往云端一跃,那鼓包瞬时破裂,两只幼角从中生出。在它身后,那连通天地引天地色变的水龙卷,也在倏然化作一场甘霖降下来,一时之间,天澄气清,彩虹跃然……   昭敏太子属相为“蛇”。   蛇生双角便成龙。   这当然是一个预示着昭敏太子将要得证大宝,登临尊位的梦。   最令人感觉棘手的,或许还不是这个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梦。   而是就在这农妇做梦后的不过两日,她所在的村子中,便发生了重病之人转眼痊愈的事情。   于是本来叫人将信将疑的梦境,一下成了堂皇的“预知梦”。   那重病痊愈之人,必然是被“昭敏太子”天降甘霖给治好的,整村之人,也在一日之间,对“昭敏太子”复生的消息深信不疑。   这几日间,昭敏太子的事情本来已经叫大家人心浮动,又有这则经由御史口中一说,越发栩栩如生、入木三分的市井传言。   元观蕴站于朝会人群之中,朝上看去,只见皇帝沉默,太子沮丧。   皇帝虽然沉默,神色却很平静。   大概这样的事情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而今出现也不觉得有任何稀奇之处。   太子就没有皇帝这样的城府了。   太子脸色非常不好看,其中大体是懊恼。   懊恼什么?   大约懊恼自己马上就要开始被群臣和百姓与“昭敏太子”对比了吧。   这一点,别人或许不够清楚。   但曾经是观音僮的元观蕴,却再清楚不错。   太子非常厌恶被人对比。   其厌恶理由也非常简单。   因为——他比不过。   过去他比不过观音僮。   现在恐怕也没有太多信心比过这已经入了农妇之梦,显出“神迹”的“昭敏太子”。   不过……元观蕴忽然又想。太子好像并不是第一天露出这样的神色了。   朝会之上,人言纷纷。   他置身其中,并不显眼,因而有非常充裕的时间,慢慢观察,慢慢思考。   太子上一次露出这样懊恼的神情,好像是在……嗯。   元观蕴记起来了。   好像是在“昭敏太子”失踪,宣景之没去成那一天。   有趣,“昭敏太子”失踪时,农妇做梦一事还没发生,当时太子竟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懊恼吗?   太子想要除去“昭敏太子”。   皇帝想要除去“昭敏太子”。   宣景之奉旨去办这件事情。   太子对这件事情十分上心,当日他从皇帝那里离开之后,立刻被太子着内侍叫去。后来他与太子不欢而散,他明确告诉太子此事不由自己负责。   那么太子会去找真正负责此事的人吗?   当然会。   太子当然会安排人去找宣景之。   元观蕴若有所思。   不过……太子应当不会像当时找他一样,说不过两句话就图穷匕见,翻脸相逼。   对于宣景之,太子应该会更加谨慎,或许只是派内侍深夜过去暗示两句。   那么宣景之会如何选择呢?   宣景之当然是个识时务的人。否则何以能凭宣皇后义弟身份,做到皇帝朝的右金吾卫大将军?在太子与皇帝目的相近的情况下,宣景之恐怕觉得自己并无必要得罪太子。   太子派人一说,宣景之一默认。   太子当然觉得事情已然解决。   ——所以得知“昭敏太子”失踪,太子不开心反而懊恼。   元观蕴的指尖动了动。   所有朝臣都在思量议论“昭敏太子”的事情。   他却看着这一朝真正的太子。   他在想:   那日的仇,好像知道要怎么报了。   那日,并不是元珩找他过去那一日。   元珩痴心妄想就痴心妄想,元珩要他行礼他就行个礼。   向皇帝行礼,向太子行礼,向高官行礼。那也就只是一个礼而已,只是一些体统而已,哪怕这些体统偶尔被附加了更多的含义。   元观蕴可以行,可以行很多个。   他并不为此恚怒。   但为什么要让他记起来——   在那么小的时候,元珩要去找“明月奴”说那一句话呢?   怜悯怜悯失去双生哥哥的小女孩,不行吗?   那个小女孩,再过一年。   恐怕还要失去母亲。   观音僮会逼迫太子元珩的位置,元珩恨观音僮,元观蕴认了。   但明月奴做错了什么?   那只是一个毫无威胁的、从未起过坏心的、因为和母亲一样相信佛教,连虫子都会放生的小女孩而已。看在当日也曾玩得好的份上,让可怜的小女孩自生自灭,安静悲伤不行吗?   如果那时候。   死的真的是观音僮,活下来的,是明月奴呢?   .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的更快。   鉴于流言在市井之中流传的广泛程度,皇帝决定派人去祭奠葬在皇陵的昭敏太子,祭奠队伍设主副使,主使为太子元珩,副使为宣景之。   很正常的人员配置。   但皇帝做下这决定的时候,元观蕴正好在旁边,所以他毛遂自荐:   “陛下,让我也去吧。”   “你?”皇帝一时惊讶。   “嗯。”元观蕴,“母妃曾说她昔年在宫中多受孝烈皇后的照顾,这次大家去祭奠昭敏太子,我想顺势替母妃去看看孝烈皇后,为孝烈皇后上一炷香。”   这是一个有点令皇帝意外,但也不算太奇怪的请求。   皇帝也和宣皇后相处过,当然知道宣皇后是个很不坏的人,这个“很不坏”,从她认一个流民当义弟并始终对这流民不错便可见一斑。   皇帝叹道:“你倒是始终记得你母妃的叮咛。”   元观蕴:“不敢忘。”   皇帝便笑:“除了这事,你母妃还叮嘱过你什么?说来与朕听听,不麻烦的,朕便一并答应了。”   元观蕴想了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皇帝:“怎么?”   元观蕴:“母妃去世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可能还是年纪小,好些都忘记了。也就记得那么零星的一两点,再加上母妃也总安守寂寞,所以好像也没什么更多的了。”   皇帝仔细看了元观蕴一会儿,片刻,像是相信了,慢慢点点头。   “公主确实如此,随分从时。你说的这事,朕允了,与太子一起做主使吧。” 第90章 笑着的观音僮的鬼魂,上了元……   皇陵位于皇都之外,距离皇都有不短的距离。当正式出发的时候,光只太子东宫的卫率,便占据了好大一部分的随行人员名单。   一行人浩浩荡荡,迤逦向前。   中途太子与宣景之相谈颇欢,虽然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祭奠昭敏太子,但是很显然,太子对昭敏太子没有太多的感觉,倒是颇为喜欢他的皇伯父世祖。一路问了不少世祖时期的趣事。   元观蕴虽然名义上也是“正使”,但并没有像太子出行那样带上许多人,只是带了几个宫廷里头出来的、精于骑马的卫士。   因元珩自出行开始便不与元观蕴交谈,两人手下的人也没有互相交流。   一时之间,元观蕴及其几个属下,便像是这行人中的小小孤岛。   宣景之或是感觉到了流淌在太子与公主之间微妙的氛围。他是个圆融的人,擅长面面俱到,不愿得罪太子,也不愿就此冷落元观蕴。便试图将元观蕴带入他与太子的交谈之中,在说世祖的时候,间或说了几件南楚的趣事。   可惜元观蕴对南楚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若是宣景之愿意说说他母亲年轻的时候的事情,他或许有些兴趣。   但是外臣怎么可能谈论宫妃?宣景之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   因而无论宣景之牵引什么话头,元观蕴都面无表情。就算元珩似讥讽似说笑的添了一句“明月奴仿佛人在神不在”,也没引得元观蕴动容,仿佛是尊摆在寺庙里的泥塑木胎。   宣景之便明白了。   此后一路,不再试图介入帝王子嗣之间。   前往皇陵的一路上,包括抵达皇陵之际的祭奠本身,都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一切按部就班而已。元观蕴也并非真来祭祀孝烈皇后的。   所谓“母妃说孝烈皇后待自己好”云云,不过他信口胡诌。   反正他记忆中,母亲也从未说谁不好,既然没有不好,那就全都好吧——反正看样子,皇帝也全然相信了。   但在孝烈皇后和昭敏太子灵前,他还是心无杂念的敬了一炷香。   至于世祖,余下太子与宣景之都去祭祀过。   他没有。   他想,皇帝会乐于见到他这种“不规矩”。   众人一共在皇陵停留了三天。   三天之后,启程回皇都。   来时没有意外,回程却出了情况。   皇陵与皇都这一路上,有不少村落、庄子。   来时这些人在队伍经过之时,都紧闭门户,不敢出来,生怕冲撞了贵人——回去时候,或是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仪仗了,大家的接受程度高了一些,开始有三两的百姓如常在田地里做活,在河边洗衣。   人一放松,话匣子便打开了。   “昭敏太子”的事情在皇都附近穿得轰轰烈烈的,百姓们怎么会不讨论?   不太凑巧,这一讨论直接传到了太子的耳朵了。   “你们村的赵七真的挖到财宝了?”   “那么大的金锭子,我亲眼所见!”   “就是因为昭敏太子入了你们村人的梦?”   “若非因为这个,难道还能因为那赵七祖坟冒青烟?我和他一个祖宗的!我怎么没挖到财宝?”   “昭敏太子怎么不入梦我们村?”   “还是昭敏太子好!”   金银财货,乃至“昭敏太子”,或许都不真正戳中元珩。   戳中了元珩心肺的,无非那句“还是昭敏太子好”。   “还是”,比的是谁?   所以当这一行人谈论昭敏太子的人被带到元珩面前的时候,元珩唯独对说了这句话的人不容情,厉声要将其逮捕入狱。   “太子殿下。”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中,有道声音,慢慢响起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须如此?”   一路以来,泥塑木雕的元观蕴,活了过来。   元观蕴的开口,当然没有让元珩消气。   反而又将元珩的怒火往上点燃一截。   元珩直接无视元观蕴,朝左右厉喝道:“把人拿下!”   元观蕴却起身,直接站在了那群人面前。   于是已经拿起刀剑的东宫卫率不得不相顾愕然。   元观蕴带来的人当然很少,完全不能和浩浩荡荡的东宫卫率相比。动起手来,绝对不占上风。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要动手。   有时候,动手能够解决问题;有时候,不动手才能解决问题。   他站在这些百姓身前。   东宫卫率或许能冒犯大理卿,但确实无法冒犯一位束手站立的公主。   一时之间,局面僵滞起来。   直到宣景之匆匆赶来。   这位三品官大人想来在来之前就深谙现场情况了,故而刚一到场,便忙不迭开口说: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这些乡野村夫的议论确实过了,但毕竟只是乡野村夫而已,太子殿下稍息雷霆之怒,大理卿——大理卿虽然怜惜百姓,也确实不能太过宽纵。依我之言,不如太子殿下把人交给大理卿,大理卿将人带入大理寺中,好生教育一番,如何?”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右金吾卫大将军也是煞费苦心了。   既全了元珩的面子,也全了元观蕴的里子。   大理寺是元观蕴的地盘。   这人进了元观蕴的地盘中,到底要怎么处理,还不是元观蕴说了算?   但从表面上看,也确实是太子责令元观蕴办了这件事情。   难为好心好意,面面俱到的大将军,短短时间便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元观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和来时差不多,照例没怎么与宣景之说话。   若是元珩能够稍微放下心中的症结,将元观蕴对待其他人与对待自己的态度稍作比拟,他就会发现,元观蕴确实对他这国之储贰颇为礼貌了。   若他再多见几次元观蕴和皇帝的相处,想来他也能够明白,元观蕴虽然没有尽心尽力为自己办事,但大体愿意在“偶然透露一二”的条件下,与自己和平共处。   但人总是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元珩总觉得他在针对他。   元观蕴成全元珩。   他可以让他看看,什么是针对。   “此事右金吾卫大将军或许不能做主。”元观蕴不客气道。   “……”宣景之也是哑然。   “那大理卿想让谁来做主?”元珩哈地笑出来,“此地太子、公主、三品高官都有,怎么,要让父皇来为这小事做主吗?”   元珩此言讥讽之意外露。   但他的话音一落,元观蕴却直接转头,对身旁那从宫中出来的卫士说:“快马回皇都,向陛下禀报此地情况,请陛下下达圣谕。”   他再转看元珩。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端朝之上,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它们的命运,也该由陛下决定。何况这几个百姓?”   元珩无法理解的看向元观蕴。   须臾,他道:“就你能飞马报信?”   他也转身,随意点了一个近侍,让他同样飞马往皇都去报信。   两匹骏马携着滚滚烟尘哒哒而去,元观蕴自带着那几个百姓往旁边休息去。   元珩也一拂袖,勒令队伍停下,等待圣谕。   只留下宣景之,左右看看,苦笑不已。   此地距离皇都已经不远。   一来一回,只需要两个时辰。   当日傍晚,内侍带着口谕骑马奔来,传旨的太监,元观蕴认识,是毓明达。   毓明达勒停了马,先冲元观蕴笑一笑。而后肃起脸来,传皇帝口谕:   “……端朝以仁孝治天下,百姓若是愚昧,更当以教化为主。太子此行只为祭祀昭敏太子,不要多生事端,即刻回返。”   这是一道元珩不能理解的圣旨。   众人都在看着。   元珩体内蓦地腾起一股热流,这热流让他额角冒汗,双眼微红,就在他还要开口的时候,远远的,又一道烟尘疾驰而来。   等那道烟尘离得近了,众人才发现,那居然又是一位内侍。   先后两位内侍,前后脚到,所为何事?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后边的内侍身上,其中,尤以元珩目光为厉。   元珩阴鸷的目光在前后两位内侍身上流转,暗暗想道:   是否是父皇派出了前一位内侍传旨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蒙蔽圣听了,所以赶紧又派出第二位内侍追赶第一位?只是那先来的内侍,定然是元观蕴相熟之人,所以千方百计,先来一步,想要做到既成事实——   万众瞩目之处,那内侍勒停马匹。   他谁也没看,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下了马,展开圣旨,念道:   “……太子性躁气浮,言行失度,无国本仁厚之风范……着令太子闭门思过三日,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那内侍宣完圣旨。   站立的元珩身躯都晃了一晃。   周围的人看着他。   一道道的目光,一柄柄的利剑。   还有那利剑之中,潜藏着的窃窃笑意。   他蓦然看向元观蕴。   人群之中,元观蕴也看向他。   须臾,他看见元观蕴的嘴角微微一牵。   那刹那。他遍体生寒。   笑着的观音僮的鬼魂,上了元观蕴的身!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当元观蕴与元珩派遣的传信人来到皇宫之际,皇帝正和熙河公主游船听戏。   自上回被皇帝训斥之后,熙河公主确实安分了一段时日,这回邀请皇帝游船,皇帝也没有拒绝,特意空出时间,应邀而来。   人都来了,皇帝也没有叫熙河公主回避,就与熙河公主一起听了元珩与元观蕴各执一词的案子。   这案子听完——或者说,案子还没有听完,皇帝已经有了决断。   他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是为了叫他处理太子。   但那确实是一个知道自己心的女儿。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端朝的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的——未来,或许会是太子的,可现在,还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一个被丢在冷宫十多年的女儿,都能知道的东西,太子为什么不知道呢?   区区一个“昭敏太子”,值得太子先联络却月不成,又联络宣景之吗?   今日能够联络宣景之,来日,还能联络谁?   皇帝已经叫了太监过来,准备传口谕。   他的第一道口谕,交由毓明达去传。   等毓明达走后,旁边摇着扇子的熙河忽然开口:“父皇。”   皇帝含笑道:“怎么啦?我跟你说过,却月我目前还有用。你也展示一下身为长姐的风范。你若闲着,随意做些什么,不要说太多她的事情。我也会让她不来打扰你。”   熙河却冷笑:“我还没有开口,父皇就觉得我是说却月?若我想说的是太子呢?”   皇帝倒是愣了愣:“太子?太子又怎么了?”   熙河:“也不知怎的,自从东宫禁闭解除,太子好似不太一样了。见了我,见了母妃,也多有敷衍之色,有时我想找他说说话,他也忙着。”   皇帝沉吟起来。   日理万机的帝王,不会在一艘游船上呆太久的。   但等皇帝下了船,熙河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皇帝派出第二个内侍,向太子传递第二道圣旨——“禁闭三日”。   凉风习习,微波粼粼。   熙河公主斜倚船舷处的美人榻上,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摇着玉柄扇。她似乎被风吹舒服了,脸上带着一点惬意的笑容,红唇也微微动了动,似在说话。   可要凑近了听,才能听见。   那美艳的脸上,嫣红的唇中,吐出的,是何等淬毒的话语。   “狗一样的东西。也叫明月奴‘皇姐’?当日叫我‘皇姐’的时候,尾巴朝着哪儿摇呢?”   熙河公主当然也恨元观蕴。   她从未在人身上吃过这样大的亏。   但熙河公主更不能容忍,曾经自己身旁讨巧卖乖的东西,竟向旁人摇尾。   至于明月奴。   熙河公主又想。   得罪了太子,来日她也好过不了。   当然了,熙河公主倒也没觉得,明月奴能活到那‘好过不了’的来日。 第91章 “……观音僮?”   “元藻!”这时只听一声厉喝,先前还摇摇欲坠的元珩,竟然健步来到元观蕴身前,抬手去揪元观蕴的衣领!   元观蕴微微皱了下眉。   元珩伸来的手他看见了,但大庭广众之下,总不可能像劈了郑十三一样把太子也给劈了。   所以他只是退后一步,稍微让过这只手。   但一次没有抓到,元珩竟然不停,又抓了第二次。   这次,他抓住元观蕴的衣领了。   元观蕴没有再退第二步。   他只是稍向后仰头,不让那只青筋毕露的手指碰到自己脖颈上的红宝颈环。   至于衣领,元珩想抓,便让他抓好了。   “……太子。”元观蕴的尾音微翘,带着不太难懂的戏谑,“皇弟?”   两位位高权重的人竟直接爆发了肢体冲突,周围人尽皆愕然,东宫属官,这次带队跟随太子的左卫率许讷虽然不够聪明,也知道不能让太子在大庭广众下担上“殴打皇姐”之名,连忙奔来,轻轻握住太子的手:   “殿下!”   元珩虽然极度愤怒,也没有愤怒到这个程度。   他眯着眼睛盯住元观蕴,视线突然又落到元观蕴的脖颈上。   是他的错觉吗?   凑得近了,那天上的光线仿佛聚在红宝之上,红宝摇晃之中,似有些不与皮肤贴合。   观音僮又笑了。   他先是张开手臂,虚虚环住元观蕴。   而后,一步,两步。   他走进元观蕴的身体里。   一张笑脸,一张冷脸,交叠出现在元珩眼前。   元珩望着元观蕴,喃喃道:   “……观音僮?”   元观蕴冷淡看着太子,他注意到太子的视线了,太子移动的视线,像一柄移动的尖刀,尖刀所停之处,恰是自己的命门所在。   正是自己的命门所在,不能紧张,不能慌乱。   就算“观音僮”三个字,像一柄刀,插入胸口。   “放手。”   这句话却不是对太子说的,是对许讷说的。   “我们姐弟说话,你算什么人,要你来掺和。怎么,也想听听皇室秘辛?”   许讷呆呆地看着元观蕴,片刻真的放了手,退后几步,又把那些准备上前的东宫卫率押后,不再打扰两人。   “我和哥哥真的这么像吗?让太子对着我,叫哥哥的名字。”   这时,元观蕴问元珩。   元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泄露出来。   “太子还记得我哥哥吗?”元观蕴突然淡淡笑了,“记性真好。不过记得也不奇怪,小时候,我与哥哥同皇弟也玩得挺好的。”   “……你还记得。”不知为何,元珩这句话说得有些失措。   “太子殿下。”元观蕴说,“我是生了一场病,忘记了一些事情,但不是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好比我就记得,有一次我们三人在湖边玩耍,不知怎么的,游来一条蛇,那蛇就在太子殿下的背后,我先看见了,但我没有叫,我扯了扯哥哥……哥哥上前一步,用手中的树枝将那蛇挑进湖中。”   “我真喜欢哥哥啊。”   “哥哥就应该是这样,能毫不犹豫的站出来保护弟妹,就算碰到危险,就算付出生命,也甘之若饴,对吗?因为他的妹妹乖巧可人,因为他的弟弟……”   元观蕴看了元珩一会,慢慢笑了笑。   “哥哥又聪明,又强大,太子殿下,你当年,也说过自己很喜欢哥哥的吧?”   “所以,太子殿下,当你说我哥哥讨人厌、我哥哥死得好的时候,我真的很伤心。为什么太子殿下能对哥哥说那样的话?为什么太子殿下能对我——这个发现了危险,第一时间便让哥哥来保护你的天真的无邪的皇姐,说那样的话呢?”   “皇弟,你不太走运,这件事情,我本来已经忘记了。”   懦弱的,无能的,逃避的我。   已经忘记很多事情了。   你偏要让我记起来。   元观蕴平静的,在元珩耳旁轻声道:   “下次,别乱说话了。”   观音僮又从元观蕴身上剥离出来了。   他站在一旁。   这次不笑了。   以和元观蕴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表情,冷冷看着自己。   他突然张开了口,以口型说。   ‘你……杀了我。’   ‘妹妹,会知道的。’   ‘妹妹,会替我报仇的。’   元珩打了个寒噤。   他抓住元观蕴时,是饱含怒火的;可现在,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放开了元观蕴的衣襟,如果见鬼一般连连退后几步,继而一声不吭,直接骑上马匹,鞭梢一扬,往皇都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突如其来的行动又让众人纷纷失措。   还是许讷,立刻喝令东宫卫率上马,追着太子而去。   那先后来传旨的两个内侍,见此情景,当然也跟着太子快马回皇都。   等这拨人纷纷离去,现场除了元观蕴及那几个百姓之外,也就只剩下宣景之和部分祭祀人员了,但那些人机灵得很,刚才见情况不妙,便纷纷躲了出去,和此地百姓一样,在外围探头探脑。   方才元观蕴与元珩的冲突,宣景之在旁默然不语。   此时元观蕴要走了,宣景之却开口:“公主请留步。”   元观蕴脚步停一停。   “宣大人有何见教?”   元珩走了,元观蕴已经有些分神了。   他嘴上应着宣景之的话,视线已经往旁边挪去,见到了同在人群之中,探头探脑的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恐怕还以为自己融入人群融入得很好,特别大胆的一时张望,一时与左右闲话。   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   还奶白奶白的。   真是的,眼睛只要不瞎,一下就看见了吧?   “此事做得也不秘。”宣景之轻轻一叹,“太子只要回去稍微想想便能明白。便是太子不想,东宫也有僚属,互相计量一下,也知道今日事情的真正情况了。”   元观蕴算是将视线在宣景之身上放了一放。   虽然担任右金吾卫大将军这一武职,从外表来看,却是很儒雅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情真意切的。   因为“昭敏太子”的神迹灵验,所以皇都周围全都在谈论昭敏太子,并且恰恰好就议论到元珩耳朵旁,且还说出了那句最戳元珩心底的话?   虽然确实有不少百姓在议论“昭敏太子”,但世上也确实没有那么凑巧那么好的事情:元观蕴一想要刺激元珩,他们就精准的刺激上元珩了。   这几个百姓,是元观蕴安排的。他们说的话,也是元观蕴为元珩量身定做的。   更准确的说,这其中的大部分准备,是尹问绮准备的。   在知道他想要刺激元珩之后,尹问绮就自告奋勇参与其中了。   这事儿不难想透。   就算元珩实在想不透,元珩也当然不会去怨恨那子虚乌有的“昭敏太子”,而会把今日所有,都记在元观蕴身上。   看不看破的,元观蕴并不在意。   他现在更好奇一些的,是宣景之的态度。   说来,这一路上,宣景之释放的好意也不少了。如果说前面还是宣景之想在太子与公主之间打打太平拳,好两不得罪囫囵把这次的任务给过掉,那么现在这句话,不该是想打太平拳的宣景之说的。   这话说深了。   他确实是公主,也是个从三品的大官。   但似乎没有重要到要让宣景之屡屡释放好意吧?   “宣大人不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吗?”   “臣可以指天立誓,臣对公主绝无一丝坏心。”宣景之正色道。   “我没说大人有坏心。”元观蕴,“只是觉得大人有太多的好心。”   “公主。”宣景之面上流露出一丝难过,轻轻说,“臣身受世祖与孝烈皇后大恩……”   “……”   元观蕴也是顿了顿。   怎么又是一个觉得他一定是世祖孩子的大臣?怪哉,皇帝都不能确定的事情,这些旧臣倒一个比一个坚定?   他不免凝神看了宣景之两眼。   同时想起贺不凌来。   贺不凌坚定的认为他是世祖的孩子,元观蕴虽觉得贺不凌过于自我,却明白对方这样自我的根由——这个在皇帝一朝早被挤得没有了位置、却又正当年的武将,当然不甘心就此没落下去,只怕梦里都梦着如何翻身,那么看见了他这位同样不甘于现状的‘公主’,肯定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若这救命稻草是皇帝的种,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么自然只能是世祖的种了。   可宣景之为什么呢?   宣景之不像贺不凌。皇帝对宣景之这位兄长旧臣,实在优容,连右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都给宣景之了,皇都巡防一职,何等重要——恩遇至此,无可指摘。   皇帝不是傻子。   会去捧个一心兄长的臣子做这么高的职务,再想要名声,给个荣养的国公名分足够了。   所以宣景之一定是一心向着皇帝的。   那么宣景之又为何情真意切的对他说这些话?   元观蕴思索许久。当他的目光扫向周围百姓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刚刚将皇帝当做制衡太子的工具,宣景之就把他当做向皇帝献媚的工具。   皇帝为什么恩遇宣景之?宣景之真的很好用吗?也未曾听过这样的名声呐。   宣景之并非强到不可替代;就算他真强到不可替代,皇都巡防一职,要的也不是这人多强,而是这人多忠心。   那么在皇帝知道宣景之一心忠诚于自己的情况下。   皇帝为什么不选别的忠诚的臣子,而选宣景之?   皇帝明白。   宣景之也深深明白。   因为效忠皇帝的宣景之,也是孝烈皇后的义弟。   一心向着皇帝的宣景之,可以作为皇帝向世人表达他也一样怀念兄嫂的符号。宣景之越怀念孝烈皇后,皇帝越能对宣景之好;皇帝对宣景之越好,当然显得皇帝对兄嫂之死,越无愧于心。   聪明的宣景之,不像贺不凌。   贺不凌怀念世祖,那是讪谤当今,怨望在心;宣景之怀念孝烈皇后,那是姐弟情深,不忘当初。   元观蕴不免朝依然关切望着自己的宣景之一笑。   这位宣大人,很明白自己端的什么碗,吃着什么饭。   .   元珩一路骑马冲回宫中。   入了皇宫,他正想去紫宸殿找皇帝,却被内侍不由分说的请回东宫。   等到了东宫,元珩才发现,皇帝已在此处等他。   “父皇!”他急不可耐开口道,“您为什么要禁闭我?那都是——”   皇帝先让其他人离开了。   等这宫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皇帝才开口。   “现在没有旁人了。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说来奇怪。   刚刚左右还那么多内侍宫人的时候,太子一刻也等不了。   可等现场只剩下他与皇帝后,听着穿堂风来来去去的低啸声。   太子却嗫喏两声,不敢说话了。   “你想说什么?”元珩不开口,皇帝开了口。皇帝平静问,“想说一切都是明月奴的阴谋?明月奴为何要对你使阴谋?莫非对你使了阴谋,明月奴便能成为太子?”   这话荒唐。   元珩不禁失笑一声。   可他笑得并不放松,他的笑容有点沉甸甸的。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观音僮,与明月奴合二为一的观音僮。   明月奴当太子,当然是个笑话。   可观音僮当太子,那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噩梦……   “朕记得与你说过。”皇帝道,“明月奴当代大理卿,一面为朕办事,一面,也是你的臂膀……”   “明月奴从未想过当我臂膀!”元珩不禁抗声道。   “明月奴是个聪明的孩子。”皇帝看着太子,“你现在是在向朕叫屈吗?”   元珩不答,但元珩确实如此。   元珩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事罢了,在元观蕴与自己之间,父皇为何会选择元观蕴而驳自己的面子!   “明月奴是个聪明的孩子。”皇帝再一次提起来。“朕虽然把她当做孩子,她却不曾把朕当做父亲。”   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相较于零星两句“父皇”,元观蕴总是更喜欢叫“陛下”;连那说服他的话,也不是“太子如何如何,父皇如何如何”,而是“天下一草一木,都是属于陛下的”。   多么聪明、优秀的一个孩子。   一个臣子。   一把刀。   皇帝看着太子,他轻轻叹气。   “你觉得,朕将明月奴一介公主,扶上代大理卿的位置,很容易吗?”   “儿臣没有这般想……”元珩忙道。   “没有这般?”皇帝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没有这般想,为何要坏明月奴的名声!你觉得谁不知道!世家不知道?朕不知道?明月奴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你的笑话!”   “儿臣——”   “你对熙河、对你郑娘娘不敬了?”皇帝复又严厉问。   “儿臣没有——儿臣绝对没有——”元珩忽然明白了,为何这次的圣旨有前后两次。前一次是却月,那后一次,一定是熙河!   “皇儿。”皇帝一字一顿,“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杀了端木惟则,这样令你飘飘欲仙?”   飘飘欲仙到邀买名声,串联大臣,打压皇姐,无视世族——   皇帝如今还愿意教这孩子。   但他已经感觉一丝厌倦。 第92章 都~是~我~们~的~钱~……   元珩纵马走后,浩浩荡荡的祭祀队伍俨然缺了大半。   还好此刻祭祀已经结束,否则实在有些不像样子。   又因为之前找皇帝断案的曲折,原本算好了今日能够回皇都的队伍,现在是赶不上在皇都城门关闭之前进去了。   故而宣景之问元观蕴:   “公主是带人去驿站歇息,还是借宿民居?今日驿站人有些多。”   右金吾卫大将军这样说,明显是驿站空位不足。但驿站乃是官方建造。如果他们到了,无论里头住了谁,显然都要让出房间来。   元观蕴本来就无可无不可,闻言只说:“既然位置不够就算了,借宿民居也一样。”   宣景之点头,正要吩咐下去。   元观蕴忽然想起什么,说:“先和这村的村长商量出每人借宿与伙食的价钱,你再算算人头,我这里统一给付。”   宣景之有些惊讶,笑道:“这等琐碎小事,何必公主烦心?微臣自然安排。”   元观蕴:“本来就是我与太子的私事,连累你们了。村中若有些鸡鸭猪,愿意售卖的,也一道算钱,就算我为大家加一道菜了。”   这话说出口,不等宣景之回答,周围那些听到的队伍人员,已经先一步欢呼出声。那原本因为公主与太子争端,闹得宫中内侍都来了两个的骚动,也自然而然一扫而空。   宣景之也只能照办了。   弄明白了宣景之对他释放好意到底是因为什么后,元观蕴不止不生气,反倒比先前客气了些。   无他。   宣景之要的东西也简单,也与他无碍。   那么保持礼貌的客气,也不难办到。   何况,元观蕴有种预感。   这钱交来交去,可能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   他的预感应验了。   在同此地村长商量好,一众祭祀队伍人员都安排入民居之中后,元观蕴进了留给他的村中最好的一间砖房内。   甫一进去,就看见尹问绮坐在正堂的八仙桌旁,桌上放着他刚刚给出的银子。   尹问绮见他进来了,抬手拢拢桌上的钱。   只是小小的几块碎银,合该不在首富郎君的眼中。   但偏偏他拢着它们,像拢了金山银山,脑袋一摇一摆,嘴里同时唱道:   “铜一钱,银一钱,金一钱,都~是~我~们~的~钱~”   元观蕴噗地笑出声来。   他顺手掩了门,走到前边坐下来,同时环顾一下左右。   这屋子也就是外表看来普通,里头居然还是布置过的。   家具倒是没怎么换,但床上的寝具,桌子的桌巾,乃至茶壶杯盏包括香炉摆件,好似都是些他日常所用的熟悉的东西。   “怎么……”元观蕴也不禁问,“布置得这么妥帖?”   尹问绮嘿嘿一笑。   一面把桌上的银子收入荷包,一面回答:   “公主与我说这计划的时候,我算了算时间,便知道你们当日赶不回皇都!虽然可以去驿站住,但我知道公主生性不爱麻烦人,若驿站人稍微多点住不下,也不会让里面的人离开的。而皇都周围的驿站就没有空过,所以——”   尹问绮也环视一圈自己的布置,喜滋滋道:   “这不就全用上了?”   时间已经是黄昏了。   外头的人声、车马声、鸡鸭声喧嚣一时,便有炊烟袅袅升起,不多会儿,饭菜的香气已然和之前的人马嘈杂声一般,被风送进来了。   好像市井田园、平凡人家一般。   元观蕴想。而后他又认为:   不,就是市井田园、平凡人家。   元观蕴确信自己曾经想过这样的生活。在他还心心念念从宫廷中逃跑出去的时候。只是那时的想象,总是模模糊糊的,似梦中望见。远没有现在这样具体、明晰。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开口:   “今天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   “有点危险。”元观蕴。   “还怪好玩的。”尹问绮。   他们互相看着。   “那你玩吧。”元观蕴很快妥协。   “那我下次——”尹问绮也准备妥协,没那么快。   两人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彼此。   尹问绮的杏眼睁得更圆了一点。   “嗯嗯?”   “嗯。”元观蕴想明白了,“玩吧。”   黑娘过去一直让他逃跑。他却因为始终不能发自内心的接受黑娘的观点而感觉痛苦。   前车之鉴在此,何必重蹈覆辙?   “那危险?”   “帮你摆平。”   明知不应该,尹问绮还是在这瞬间感觉大脑有点点发烫。   就像是一口气连喝了好几杯酒,情绪都不受控制的激昂起来。   他咳嗽了一声,暗暗对自己说冷静,呼——吸——   “我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比较危险,如果公主不能摆平——”   “我当然能。”   元观蕴扬扬眉,自信道。   说完之后,他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自信得有点奇怪。   于是他想了想,又笑道:   “好吧,如果还有万一,我们就一起逃跑吧。”   天涯海角去。   .   晚上的这一顿有鸡鸭的加餐,对于平日里不太舍得花钱买肉的出行众人而言,已经吃得很不错,没想到及至晚间,外头又热闹了起来,说是宰了一只羊,已经燃起了篝火,要做烤全羊吃,还备了一些浊酒,这烤全羊也正好下酒。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安静的村子又是热闹。   元观蕴和尹问绮的房门也被敲响了,他们同样被邀请出去参加这烤全羊篝火晚宴。来敲门的是宣景之,他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尹问绮并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客客气气的唤了声:“尹驸马。”   尹问绮也礼貌回应:“宣大人。”   宣景之复又问元观蕴:“烤全羊是公主安排的吗?”   不是他。但元观蕴看了眼尹问绮。   尹问绮歪下头:“嗯,可能是公主钱给得多了,村长高兴,所以准备了这个?”   这也不是他吩咐的。但很有可能是寸金吩咐的。   这种小事,寸金也不会一一向他禀告。   宣景之便笑吟吟:“原来是这样。那我让他们少喝一些,毕竟明日我们还要赶回皇都。”   元观蕴点了头。   宣景之又道:“公主若不忙,不妨与驸马一道来坐坐,喝两杯酒。”   “去吗?”元观蕴问尹问绮。   “去呀!”   两人出了房间,来到村子的空地之中。   有些像春狩时候的那场篝火,同样有滚滚火焰,将漆黑的天空点亮一寸。   又完全不像春狩时候的那场篝火;那时的那场篝火,太子抚琴,高官送花,皇帝端坐高位,笑意温文却睥睨着座下一切,他沿着黑暗的角落,悄悄溜向自己也不知道的前方……然后碰到了驸马。   元观蕴想到这里,怔了一下。忽然觉得印象中分外冰冷的春狩,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如果那一天的他知道后来的种种。   那么那一天的他,应该会……换套衣服,挺开心的去见驸马的吧。毕竟没什么理由不开心。   “公主,小人敬公主一杯。”   有人上前来了,憨憨笑着冲元观蕴躬身又举杯。   元观蕴扫了对方一眼。   是自己带出来的卫队中的一人。   “公主不胜酒力,我来替公主喝酒!”   元观蕴还没说话,旁边的尹问绮已经自告奋勇地要伸手拿杯子了。   那敬酒的卫士也不奇怪,恭恭敬敬的侧个身,转对驸马——本来嘛,敬大人的时候,僚属、家奴帮忙喝酒都是常事;那么敬公主的时候,驸马替公主喝也理所应当吧?   唯独元观蕴一听这话,嘴角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旋即他不动声色侧下身,挡住了驸马伸出去的手,自己端起了杯子,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二话不说干了这杯酒。   有一就有二。   第一个成功了,第二三四个也想上来与公主喝一杯。   宣景之见状起身,本想稍稍制止这些人的放肆。   但他是个妥帖人,制止之前不忘留神观察,见元观蕴连喝了数杯,但始终言笑自若,神思清明,略一思忖,也就重新坐下,不出来讨人嫌了。   火焰熊熊,喝酒吃肉,载歌载舞的热烈气氛中,原本闭门的村中百姓,也三三两两出来了,先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不多时,被喝上了头的人一邀请,也加入其中。   小小的地方,人群摩肩接踵,唱笑不停。   尹问绮和元观蕴说话,都得大声一点,才能叫人听见了。   “公主,我发现我还是忘记带东西了——”   “什么?”   “若是带了那把琵琶,公主便能弹琵琶助兴了!——”   那把镶螺钿的紫檀木琵琶啊!   元观蕴也觉得挺适合现在的。   但他说:“回去弹也一样。去驸马家中,热闹些。”   声音落下,又有人上来敬酒了。   这回不是他所带的队伍中的人了。那是个年轻男性。是村民吗?好像不是。虽然穿着与村民无异,但并不像普通百姓那样见到官员习惯性的勾肩垂头,他的腰背直挺,气质也好,更像一位读书人。   这位读书人来到元观蕴跟前。   “公主。”他说。   他站的角度不太好,站在火光没有照耀到的地方,黑夜的影子覆盖在他的脸上。   元观蕴端起酒杯,目光朝对方脸上扫了一眼。   夜色虽浓,他目力好,还是看见了,是个脸上有明显特征的人。就像之前在尚乘局里,脸上有块青斑的内侍一样。这位上来敬酒的读书人,眉心处有一颗红痣。   读书人将酒喝了。在元观蕴要举杯的时候,却有一只手虚虚盖在元观蕴的杯子上。   “公主年纪还小,不要贪杯,早些休息,切切保重。”   “公主?”尹问绮的声音响起来,“你在看什么?”   他探头往元观蕴注视的方向一看,没看出元观蕴看的是什么,那个位置挤了好多人。   “没有谁。”元观蕴将杯子放下来。他若有所思,“等明日我们走后,你让寸金查查,这个村子或者附近村子,有没有一个眉心生红痣的男人。”   .   远离了燃起篝火的村子之后,天上的星与月,渐渐亮起来了。   被薄纱一样的昏黑笼罩的寂静山道上,渐渐走出两条高大的影子来。   等那影子走得近了,被月光一照,才发现来的人虽然身形都高大,却一老迈一年轻。   如果元观蕴和尹问绮在这里,肯定能够认出来,那位老迈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佛山上救活死人的李仙翁。   至于那位年轻的,元观蕴也见过,而且刚刚见过,正是在篝火晚宴上给他敬酒的眉心生红痣的男人。   “太子。”李仙翁说,“你今夜的行为太过冒险了。”   端朝只有一位太子。这位太子如今正心不甘情不愿,却也只能乖乖的按照他父皇的吩咐,在东宫禁足三日。   端朝还有一位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昭敏太子”。   大约没有人能想到,传言中半路失踪,又传言其已经到皇都的昭敏太子,还真的到达了皇都,并且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本该去接他的元观蕴与宣景之跟前,并且与其中之一喝了杯酒,说了些话。   “圣师,我何尝不知?”昭敏太子道,“但我想,我无论如何都该见明月奴一面。”   所谓“圣师”、“李仙翁”,都是教内教外的尊称敬称而已。这位“圣师”李仙翁,俗世单名一个弘,李弘。   “却月公主虽然身为世祖遗珠,但多年来生长于篡逆手中,恐怕已经认贼作父。我们必须谨慎接触。”李弘劝道。   至于“昭敏太子”,若是由皇帝、官府来细细追查,也能追查出“昭敏太子”原名庆魄,出生于青州寿光县的庆氏寒门之中,是这户人家之中的独子。   因为自小读书厉害,于是被家人寄予厚望,刚刚年满十六,便参加秀才试策。只是年年试策,年年不过。   二十二岁那次秀才试策之后,当知道榜上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庆魄便将自己关于家中的藏书阁处,一连三天不肯出来。   三天之后,因为送进去的食水总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家人不放心,便破门而入,才发现庆魄横躺在书阁地上,手下压着一本《宫闱秘事》的杂书,浑身烧得滚烫。   家人连忙将庆魄自藏书阁中抬出,寻医问药。   但这高热的病,断断续续的,时好时坏,庆魄每每睡得多,醒得少,睡梦之中,不是连番梦见玉楼金阙,有宫装妃嫔来往不停;就是看见自己化身为蛇,有时游动于湖泊之中,有时游动于密林之中,他每每自安其乐,却总有人手持弓刀追杀于他。   多梦失眠,高热反复,人渐渐消瘦。   青州之人笃信原始道,既然寻常大夫治疗不好,庆氏多方周折,联络到李仙翁,请李仙翁上门救治。   李弘进入庆宅,见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庆魄,不用针,不用药,只将手中拂尘往庆魄额上一扫,嘴中念道:“太子神魂,今该归位,还不醒来?”   此言石破天惊,庆氏骇然;可有此神仙一指,再联想梦中情状,还烧着的庆魄却当即恍然大悟:   这绵延数月的急病高热,正是自己轮回之灵觉醒的征兆!   那些于梦中所见的玉楼金阙、宫装妃嫔,正是自己前世昭敏太子历历所见。   梦中化身大蛇,众所周知,昭敏太子属相为蛇,那持着弓刀追杀蛇的人,自然是前世杀害昭敏太子的人!   此后那本引他觉醒的《宫闱秘事》,便被他放在床头。   这书虽然假托一个虚幻的朝代,作者也只用“佚名”,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其中书写的正是本朝世祖与当今,孝烈皇后与昭敏太子死亡之间的秘事。   那书放于床头之后,庆魄时不时翻阅。他已不再高烧,可那前世的点点滴滴,还是于梦中逐一浮现。   昭敏太子的真灵,便在这一场场梦中,与他合而为一。   “今日之事还不够圣师明白吗?”庆魄坚定道,“明月奴与如今的篡逆父子绝不是一条心!篡逆忌惮明月奴是父皇遗珠,自小将她丢弃于冷宫,长大后又将她随意发嫁,这桩桩件件、尝不完的苦涩,明月奴心中也是有所感觉的。纵然现在还对篡逆有一二感情,也是不知真相,依然被蒙蔽的缘故。等我与明月奴相认,等明月奴确认父皇才是她的亲父,而篡逆药死父皇,逼杀母后,还强占其母妃南楚公主,明月奴便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盟友。”   “圣师,我知道你的担忧。但在明月奴身上,我们不可以谨慎。她是父皇除我以外的仅剩骨血;我与她是亲亲兄妹,手足臂膀。人离手足不能行。我们要接触明月奴,要让明月奴相信我们!”   “而且,我的妹妹,如今年仅十六。亲父嫡母死了,生母哥哥也死了,多年来她独自在篡逆手下过活,多么艰辛啊!” 第93章 紧密而逼仄。   最容易隐藏的人,总是最平凡的人。   如果一个人有了些特征,就像白米中的芝麻,水中的油,寻找辨认起来,总是容易很多。   就在元观蕴与尹问绮回到皇都不久,寸金就来回报。   不出意外,附近村落中并没有什么“眉心长红痣”的年轻男人。   那么这年轻男人,是意外到此,来凑个热闹;还是专程为他来的?   当然是后者。   凑个热闹在人群里头凑凑就得了,怎么还会特意上前来见公主?结合那年轻男子的气质,元观蕴倾向是读书人来谋求晋升之资。   但这依然有齐说不通之处。   当日列坐的高官并非只有他一人。   相较于他这位目下依然不够名正言顺的公主,显然还是旁边的宣景之更为前途光明一些。   那人为何不去找宣景之?   不去找宣景之,找了他,又为何不留姓名,不留诗文策论,反而说了那句亲密到冒犯的关切之语?   这人找了两三天,没有结果;后来事情也不知怎么的传入了士庸的耳朵里。   士庸说:“昭敏太子。”   元观蕴一愣,没明白:“什么?”   士庸微微摇头:“昭敏太子死的那年,公主刚刚降生,而等昭敏太子死后,这些细节也就不会再被人提。导致一些人尽皆知的东西,公主反而不知道了……昭敏太子自降生伊始,眉心便自带红痣。因着这份殊异,兼且太子稍稍长成之后,禀赋出奇,有远超寻常孩童的聪敏,故而当时都说昭敏太子是圣灵转世,是上天看端朝世祖功勋赫赫,天心大悦,特意降下来保端朝长治久安的祥瑞。”   或许是心灵重新有了寄托的缘故,在说着这段以南楚灭国为脚注的“功勋赫赫”,士庸也不见异色,十分平静。   当然,若再细想世祖与“祥瑞”的结局,也只能感慨天心如铁,尘世如笼了吧!   “所以夫子的意思是——”   “‘昭敏太子’,不是吗?”士庸。   “‘昭敏太子’为何要出现在我与宣景之面前?”元观蕴蹙眉,“就算他不知道皇帝曾想过要派我与宣景之去‘接’他,也应当能想到,他在外头那么搅风弄雨,早已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出现在端朝任何一个官员面前,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公主真的不明白吗?”士庸。   “……”元观蕴,“身世?”   士庸的眼神告诉他,他猜的没错。   “宣皇后出身微薄,并无亲朋故旧,一个义弟,已经算极亲近的亲人了;若公主是世祖的孩子,那就是昭敏太子如今唯一的手足血亲。昭敏太子谁都不见,也要找个机会,见见公主的。”士庸道。   “子虚乌有的事情……”   “皇帝说不准的事情,公主也说不准的事情,”士庸淡淡笑道,“怎么就子虚乌有了?”   元观蕴一时沉默。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世就像是一个四面漆黑的盒子。只在顶端留有一只眼睛大小的孔洞。   每个人往这洞里看进去,都能看见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似只有他自己看进去,是一片混沌,没有答案。   他想当皇帝的孩子吗?   不想。   但他想当世祖的孩子吗?   元观蕴辨别不出来。那太陌生了。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活在别人嘴里的人。每个人嘴里,还都不太一样的人。   “从那句话来看,他似乎没有太多敌意。”   元观蕴不敢说自己很会看人。但在掖庭里饱受冷眼的长大,些许情绪,他还是分辨得出来。   “昭敏太子”之所以引他注意,叫他后续去查,就是那人友善过了头。   “公主仿佛有些奇怪?”   “是挺奇怪的。”元观蕴客观说。   宫里宫外,举目望去,对他有敌意的人不胜枚举;突然出来个没有敌意还迫不及待释放自己善意的人,比之先前的宣景之更加奇怪。   “公主不妨这样考虑:   若有人要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宣告为真,神灵当然是一种故弄玄虚、愚弄百姓、行之有效的做法。   但总有开智之士,不信这些。   此时若想说服这些开智之士,便得另辟蹊径。”   “比如?”   “比如将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与一件真实的事情相挂钩。”   “他若与我交好,我若承认他是昭敏太子——”元观蕴明白了。   “那这昭敏太子的分量,在某些人群之中,自然大大上升。”士庸道。   “但我怎么可能承认?”元观蕴觉得这种假设实在过于虚幻了,“他又怎么会期待我会承认?”   正常情况下,一个真的公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承认一个假的太子的。   但士庸想到了死的不明不白的端木惟则。   想到了本来只在青州之地发展的原始道。   想到了支撑着原始道飞速来到皇都背后的世族。   于是这位头发灰白的文士,以一种喜忧参半的口吻说: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   .   处理完“昭敏太子”的事情,时间也正好过了三天。   三天过去,太子已经从东宫出来,再次位列朝班。似乎是之前皇帝与太子的密语有了些作用,市井之上,那些分外赞颂太子仁德的话语,少了不少;后宫之中,太子似乎又去了皇后那里,重新问安,还数次登了熙河公主的殿门。   一时之间,倒是叫大臣之中,出了不少“少年老成,沉着稳重”的评语。   不过在元观蕴看来,元珩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无非是小时候,元珩从虚假的交好到撕破脸皮,现在,元珩从撕破脸皮到虚假的无视。   ——自元珩出来以后,大理寺与其他地方交接,可办可不办的事情,总要被拖一拖;可给可不给的东西,也总是不见踪影。为何?当然是太子殿下暗中示下、或众臣看太子殿下脸色的缘故。   这些做得也不过分。   但就像夏日被蚊虫环绕,总是有些烦扰。   只是在元观蕴想办法解决之前,皇都里又出了一件大事。   仿佛一夜之间,一本名为《武德闲言》的书,在皇都的大街小巷里传遍了。因为这书多是在底层百姓中流转,一时半会间没有进入朝中众臣的眼中。   之所以被发现,还是一位侍御史,在自己妻舅家小孩儿的书架上,看见了这本书。   妻舅没读过什么书,粗通几个文字而已,看那《武德闲言》,便以为是一个叫武德的人,说的几句闲话罢了。   但侍御史是正经读书当官的,当然知道,“武德”,是世祖朝被否决的一个年号,所谓《武德闲言》,恐怕完全不是“一个叫武德的人说的闲话”,而是意指“世祖朝发生的一些故事”。   他当即翻开一看,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这《武德闲言》,根本就是十六年前被列为禁书的那本《宫闱秘事》的换皮重生!   事情爆发,皇帝震怒。   如今民间流传的皇帝杀兄杀嫂,毒死太子的故事,泰半都是从这本书里头出来的。当年就禁过一次,如今十六年过去,死灰复燃不说,竟然还复燃在他眼皮子底下!   此后就是一系列的命令。   比如金吾卫巡视街面,搜禁书籍,禁止聚众讨论;刑部负责督办此案等等。   元观蕴在旁边听了个热闹。   这事还轮不到他大理寺来办,他也就冷眼旁观。只是心中明白,之前看似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叫大家不得安生的“昭敏太子”,也不过一些前奏而已。   如今前奏已起。   或是“昭敏太子”,或是背后的世族。   这舞得遮遮掩掩的剑,也终于开始指向他们确凿想指的目标。   虽然元观蕴觉得《武德闲言》尚且还算是别人的事情,但这别人的事情,还是以非常快的速度和他扯上了关系。   就在这天晚上。   尹问绮神神秘秘地走向他:“公主……”   走过来的驸马微微躬身,一手藏在衣襟之中。   这姿势,简直像是尹问绮像是在怀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现在是要就寝的时间了。   元观蕴已经洗漱完毕,换好寝衣,连屋子里的烛火,都吹灭到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火的程度。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丽。   元观蕴往尹问绮脸上看了一眼,果然肌肤如玉,盈润生辉。   元观蕴挪开了眼睛。   “嗯?”他用一个单字表示自己的疑惑。   “嗯——”尹问绮也回了一个单字,鼻音拉得长长的。   不知是哪本书上看来的,说是长久生活在一起,有了默契的人,语言在他们之中,都是多余的存在。   只需要一些神态,几个音节,甚至一记眼神。   他们便能够如常交流。   元观蕴觉得自己也没有和尹问绮生活得那么长。   语言在他们中也绝不是多余的东西。   但确确实实的,他明白尹问绮的意思。   尹问绮想要上床来,在秘密的地方,和他说秘密的事情。   元观蕴迟疑了一下。   他又看了尹问绮一眼。   他不确定自己委婉的拒绝是不是透过眼神传递到位了。   尹问绮那确定肯定坚决的想要上来的眼神,倒是完美的传递给他了。   元观蕴:“……”   他一贯是睡在外侧的。   他向里头挪了一个身位。   尹问绮立刻脱下鞋子,上了床来,还顺手解下金钩上的帘帐。   只见帘帐水似一洒,云似一遮,一眨眼前,之前还宽裕的空间,便紧密而逼仄了。 第94章 “你也要喜欢观音僮。”……   元观蕴立刻后悔了。   床太小,两人太近,驸马的气息……太浓。   床有这么小吗?   明明一个人睡的时候,空得再装下三四五六个人都不虚。   尹问绮藏在怀中的手终于伸出来了。   那手里没拿别的,就拿了一本书。   元观蕴借着烛光,朝封面上看一眼,《武德闲言》。   不算意外。   这时候拿出这本书来,倒显得大煞风景了。   元观蕴脑海中闪过这么一念。   等等,不对……煞什么风景?有什么风景好煞的?   元观蕴心中警惕。   尹问绮靠过来:“公主,这书……”   “嗯,这书。”元观蕴答,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一挪,在两人中挪出一个空位来。   “里头写了……”   “嗯,里头写了。”   原本放在背后的被子,被一番乾坤挪移,到了两人中间,堆叠着。   元观蕴轻瞟一眼尹问绮。   好似没有在意。   他颇有心机躺下去,说:“有些累了,驸马,我们躺着说话。”   “好啊。”尹问绮也跟着躺下了。   两个人都躺下之后,本来只是堆在中间,也没什么存在感的被子,陡然高大起来,如同楚河汉界——初初成型。   元观蕴平躺着,侧下头,或用眼角的余光,依然能够看见尹问绮的脸。   双眼晶亮。   兴致勃勃。   时而翘起嘴角,时而拧住眉头。   好喧闹。   肯定闹得人睡不着。   一床被子不够用。   床上还有什么?   对了,床上还有几个枕头。   又是乾坤挪移。   一个枕头堆上被子。   又一个枕头堆上被子。   再侧头看去,眼前就只剩下被褥枕头上的刺绣花纹。   元观蕴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刚出,他又听见——   “公主……公主!”   连着两声殷切叫唤,一声拉长,一声卷翘。   元观蕴还没来得及回答,界限对面,尹问绮翻个身,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冒出界限;他又一撑胳膊,不止毛茸茸的头顶了,连半张脸都露了出来。   “等等……”   说迟了。   兴致勃勃的驸马,在两声叫唤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后,深觉被冷落的他便合身向前一扑,轻巧翻过被褥与枕头堆起来的分界,掉下来。   掉到元观蕴怀中。   “啊!”   “……唔。”   一阵兵荒马乱。   说不清谁的手碰到了谁的腰,谁的脑袋,磕在了谁的锁骨上。   总之,当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结束之后,分界还是那个分界,只是原本在分界两侧的人,换到了对方的位置上去。   元观蕴躺回床的外侧,自己熟悉的那块地方。   他深呼一口气,平缓有些急促的心跳。   这样急促的,如同密集鼓点一样心跳,究竟是因为他藏在衣服下的秘密,还是为贴近的尹问绮,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望了帐顶的缠枝石榴花纹一会,听到了旁边窸窸窣窣的小动静。   有点奇怪,便侧头看一眼。   正好看见尹问绮慢吞吞在床上挪动,一手伸到被子上,揽着上面的枕头,手臂收收紧,于是那枕头便以同样乌龟般的速度,遮住了那张白嫩的脸蛋。   也没遮全。   黑亮的眼睛,还是从枕头与被子的缝隙里,一眨一眨的,像深空上的星子,窥过来。   “公主……”他期期艾艾说,“我不是故意的……”   “嗯。”   “我……”   “撞痛了吗?”   “……没?”   “好。刚才说到什么了?”元观蕴主动问。   这话转移了尹问绮的注意力。尹问绮顿时忘记了由对话而生的怪怪的感觉了。   “说到我们陛下杀了兄长,杀了嫂子,又杀了侄子!”尹问绮。   “是世祖先死,接着是昭敏太子,最后才是孝烈皇后。”元观蕴对顺序进行一下纠正。   “对对。”   “我看看,漏液时刻,病床之前,烛影刀光……”   “不是说药死的吗?”元观蕴。   “嗯?”尹问绮又翻开书看了两眼,确定道,“这本里面是被砍死的。昭敏太子也是兵刃加身而死。孝烈皇后……哦,孝烈皇后发现丈夫儿子死亡的端倪,想要联合宗室与大臣,将凶手赶下皇座,另立新帝,自己垂帘听政;可惜棋差一着,叫咱们陛下先封了宫殿,还放了一把火,把孝烈皇后活活点燃烧死。烧死的时候咱们陛下就在旁边,带着宫妃一起观看取乐,听着那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哀嚎……仿佛桀纣再世!”   “……还有不同的版本?”元观蕴。   “有吧!”尹问绮也不太确定,“否则我怎么会有被药死的印象?我记得还有人说是被斧头砍死的。但这里头写的是被刀给砍死的。”   “……”元观蕴。   本来就不够可信的书,变得更加不可信了。   但他再转念一想,流言本就会在流传之中纷纷变形,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世祖一家的死法已经衍生出诸多说法,这诸多说法各有拥趸,若叫他们聚在了一起,真相到底如何,三天三夜也辩论不完。   但这也不失为一种让流言更加活力四射、广泛流传的办法。   所谓皇帝与世祖全家二三故事,这十六年来,皇帝也并非没有禁止过。   结果如何?依然天下议论纷纷而已。   大约这次若非这书是在皇都范围内广泛传播,被人凌逼到脸上来了,皇帝也不至于让刑部与金吾卫一同出行,闹这样大的动静。   说起来……   “这书哪儿来的?”元观蕴疑惑。   “半夜从墙院外抛进来的!”尹问绮,“抛了好多本进来呢,我拿了本,夫子的书童替夫子拿了本,寸金也拿了本,公主的怀樱好像也拿了本?剩下的婢女与奴仆也拿了不少。”   前面的元观蕴都没有疑问。   但后面的婢女与奴仆,又引得元观蕴怀疑。   “他们识字?”   “当然不识。”尹问绮,“但这书里有画啊!”   他翻开书给元观蕴看。   元观蕴侧头一看,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皇帝在病榻之前,一手秉着烛火,一手举着刀,狞笑的砍向床上世祖的画面。   他:“……”   他对比了下皇帝的模样和画中人的模样。   虽是佚名,这书里也不敢指名道姓,当然也不敢真将皇帝的脸画上去。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这么瞟去一眼,书里书外,真真假假,画中人与御座上的皇帝,神态间好似确实有一二相似之处。   “这书或是宫里人写的画的吧。”元观蕴猜。这是能看出来的。书中诸多细节,比如对皇宫小道的描述,或者是对皇宫各司职的情况掌握,非得曾经在皇宫中呆过,不能写出。   “那他说得是真是假?”尹问绮托腮。   “谁知道呢?”元观蕴也只能这么说。   都是他出生前,或者出生时的事情了。   所以就算是元观蕴这位宫廷中长大的假公主、真皇子,也不可能知道具体情况。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但人类并没有非要对八卦穷根究底的天性。   他们躺在床上,帐子是密合的。外头倒是有风,呼呼的吹在帘帐上,吹得那帘帐,水波一样,荡漾不休。   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元观蕴身上。   更准确的说,是转到了元观蕴小时候的宫廷生活上。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   跟着黑娘,怀揣杀头的秘密,在冷宫中相依为命的长大。   任谁看了,都得悲悯的慨叹一声“过得苦”。   但是很神奇的,在这个夜晚,和尹问绮回忆着过去的事情。   那些日夜难休的苦难并没有翻上元观蕴的心头。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反而是属于过去的,温馨和幸福的回忆。   确实很温馨,确实很幸福。   他们虽然是双生子,性格却不大相似。他喜欢往外跑,妹妹不太喜欢。但妹妹喜欢跟着他,于是会在他出门玩乐的时候,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有时候他也会跟着妹妹。   妹妹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午睡。他精力旺盛,烙饼一样在凉席上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后,就一骨碌儿爬起来,从母亲手中抢过扇子,像模像样地给妹妹扇风。   其实是两模两样。   母亲扇起来微风徐徐,他扇的风太大了,把妹妹的额发都吹飞了,要把妹妹都吹醒了。   母亲笑得拍了他的胳膊一下。   他哦了一声,慢慢降低力道。   将要醒来的妹妹也砸砸小嘴,重新睡去。   枕头从尹问绮脸上,挪到了尹问绮怀中。   尹问绮抱着枕头,饶有兴致的听着。   但听着听着,他还是感觉出来几缕疑惑。   “嗯……为什么公主一下子精力旺盛,一下子又精神不济?一下子爱出门玩,一下子又不爱出门?”尹问绮纳闷,“是因为那时还是小孩子,所以心情像是六月的天,说晴说晴,说阴就阴吗?”   沉浸回忆的元观蕴顿时卡壳。   他太放松了。   不觉代入了小时的元观蕴的身份。而向驸马描述的时候,又会说“明月奴如何”。在驸马听来,便是观音僮与明月奴两个形象,糅杂一起,果然怪异。   元观蕴沉默了会儿。   就这一会儿,尹问绮已经逻辑自洽了。   “嗯,果然还是小时候吧!那时候公主没有长成,力气都不太稳定了,有时候一拿弹弓就打下了好几颗果子,还有时候石子飞到半路就没力气了,颗粒无收。”   “喜欢什么?”元观蕴。   “什么?”   “喜欢力气大的,还是力气小的;喜欢精神旺盛的,还是性格内敛的?”   “……”   小动物的直觉,在这时候给尹问绮示警了。   尹问绮到嘴边的话,没说出去;而是换了句:   “怎么这么问……不都是公主吗?”   “……哥哥,观音僮,力气大,喜欢出去玩,没那么多同情心。对旁人总要多加审视几番。”   元观蕴说。   一阵猛烈的风忽然吹进帐内。   将帐子内仅余的烛火吹熄了。   从明到暗,帐内瞬时伸手不见五指。   毫无光亮的漆黑之中,视线仿佛被剥夺了,于是听觉便强烈纤细起来。   尹问绮听见自己心脏正在胸腔里噗噗地跳动着。   还有元观蕴的声音,冷静的,理之当然的声音。   “观音僮喜欢你。”   “你也要喜欢观音僮。”   眼睛适应了黑夜。   蒙在眼前的黑纱逐渐抽去。   幽幽的光被尹问绮捕捉到。   那是元观蕴琥珀色的瞳仁,在黑夜里,像猫科动物的双瞳,正专注的盯着他。   尹问绮的汗毛轻轻竖起,他想回答的时候,突然伸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那幽亮的瞳孔,还盯着他。   变得更亮了。   尹问绮仿佛从那眼神中,读出这样的话:   ‘你的答案,是我想听到的答案吗?’   那架势,仿佛只要答案不是如此,那么放在嘴上的手,就会天长地久的停留下去。   尹问绮乖乖点头。   于是元观蕴满意地笑了,松开手。   尹问绮喉咙中的声音,也就随之淌过唇齿,带起一阵酥麻:   “……好,我也喜欢观音僮。” 第95章 “凛然不可屈”   一向睡眠质量极佳的尹问绮,罕见的做了一晚上的乱梦。   等翌日醒来,天已经晚了,室内不见元观蕴的身影——当然啦,公主可是要去上朝的,天不亮就起床出门了吧!   他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再回忆梦中的故事,绝大多数都忘记了,剩下的还记得的一些,嗯……   好像观音僮死而复生了?   好像……公主喜欢自己,公主的哥哥也喜欢自己……   他当然是很开心啦!   但事情很快就变得不对劲了。   他们好像开始争抢自己。这争抢得也很叫人纳闷。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和公主在一起的,结果梦中一醒来,睡在枕边的人变成了公主的哥哥。   就算在梦里,他当然也大惊失色凛然不可屈。   嗯?   他真的凛然不可屈吗?   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屈?   因为最后……最后……   他们选择了三个人一起过日子?   尹问绮顿时打了个寒噤。   他是真有妹妹的。   他没有觉得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他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好危险的样子。尤其梦里,公主的哥哥总爱用和公主一样的琥珀色瞳仁,安静的盯着他;就像公主一样。   尹问绮抱着被子,软软地又趴回了床榻。   昨天是没有睡好吗?怎么腰酸背痛的。难道在梦里做了太多的运动?   还是怪公主。   在睡前说了太多观音僮的故事,才导致他做了一晚上关于观音僮的怪梦!   不过……公主真的很在意哥哥。   当然,公主在意哥哥,在意母亲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但在公主那里,母亲和哥哥好像还是不太一样的。   至少公主从来没说过,“母亲喜欢你,你也一定要喜欢母亲”。   是因为双生子吗?   双生子总有些不一样的联系?   一种……失去半身的感觉?   尹问绮不太确定。   他觉得公主似乎总想将他与观音僮也联系在一起。   他和妹妹感情也挺好的。但绝对没有好到“自己喜欢谁,妹妹一定要喜欢谁”、“妹妹喜欢谁,他一定也喜欢谁”的地步。   所以……   所以,尹问绮出现在了华神医的住处中。   他把自己的那些疑问,遮遮掩掩的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说了。   华神医:懂了,却月公主。   华神医也一板一眼:“驸马的这位朋友,每到关键时刻,都会说起自己的双生兄长?”   尹问绮想了想,觉得华神医总结的没错,但他更精准的说明:   “可能每到……情绪起伏的时刻吧?”   “聊起逝去的亲人,并不是件突兀奇异的事情。”   “这我当然知道。”尹问绮,“但那时候的公——我的朋友,我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在何处?”   “我觉得……”尹问绮又迟疑了下,“那时候的她,好像很想我认可她的双生兄长。”   “这也寻常。”   “那就比认可还严重一点。”   “比如?”   “比如,我的朋友,会希望我——她的夫君,更喜欢她兄长一点。”   华神医:懂了,驸马。   华神医沉吟:“这确实有些奇怪……”   尹问绮:“是吧!夫君怎么能推给兄长呢?”   华神医:“……”   尹问绮发现自己好像嘴快了一点。   尹问绮:“我的意思是……”   华神医:“驸马的朋友,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夫君?”   尹问绮高声抗议:“他们伉俪情深!”   华神医:懂了,感情没有出问题。   华神医:“驸马的朋友,因为愧疚怀念,认可兄长高于认可自己?”   尹问绮半认同,半不认同:“愧疚怀念是肯定的。但认可这一说,好似不太对。公主将自己与兄长分得挺明显的。”   尹问绮自曝了,他没有发现。   华神医也假装自己没发现。   “总之,我的朋友,她与夫君感情很好!”尹问绮再度强调,“却认为她的夫君应该跟她的兄长感情更好。每当这时,她都会表现出很强的执着感与占有感。就好像是……”   尹问绮再度迟疑着。   “她的夫君应该属于她的兄长。”   华神医:“但她的兄长早就死了。”   尹问绮:“对。”   华神医真的懂了:“她在那瞬间,就像是她的兄长?”   尹问绮长出一口气:“神医!!!”   华神医笑而不语。   他并非第一次碰见尹问绮这样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患者家人了。   这些患者家人心中已然有了一些论断。   只是出于孝道、为尊者讳等思想,总不敢直说,只能拐着弯儿让话从此医师嘴里说出来。   尹问绮果然热切问:“神医既然断出了问题,那这问题究竟因何而生,又应该如何解决?”   华神医:“若如驸马所说,此种情状自是因为小时痛苦的经历,又没有一个叫人安心的成长环境,故而产生了这样的情志病。”   尹问绮心痛难当:“果然如我所想!那究竟该怎样解决?”   华神医:“驸马与你那位朋友聊过这个吗?”   尹问绮:“……”   不敢。   华神医了然:“驸马不如将你那位朋友带来这里?”   尹问绮:“……”   乌亮的眼睛盯着神医。   您在说什么笑话。   若是要带来,我要这么遮遮掩掩吗。   华神医叹了口气。   尹家是家好人,所以他才常与尹家联系。但这尹家子当了驸马后怎的要求越来越多了。   他像看个不懂事的小辈那样看着尹问绮,轻轻责备:   “讳疾忌医。”   “日常好似也没有太多的影响。”尹问绮不得不为自己的行为分辨一二。   “那驸马为何过来?”   “总要知道情况是否如我所想……万一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   “此等情志病,确实可大可小,严重之际,甚至会做出伤人伤己的事情!既然驸马不愿意带她过来,那日常窥见这种情况之际——”   尹问绮立刻腰背直挺:“顺着她!”   华神医:“……”   尹问绮担忧:“不对吗?难道这样会对公——我那朋友不好吗?”   华神医:“驸马不担心对你自己不好吗?”   “虽然确实有些怪怪的……我觉得只要顺着她我也没什么很不好的……不对,”尹问绮忙遮掩,“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那是那朋友夫君的事情。”   “若后续情况恶化,便不可怠慢,明白吗?”华神医也是心照不宣,但还是微微严厉的叮咛。   “明白,明白!”尹问绮连忙点头。   于是华神医看着尹问绮。   尹问绮也看着华神医。   华神医:“驸马还有事吗?若想要几张药方,几剂汤药,老夫规矩,不见病人,不开入口之药。”   “我当然知道神医规矩。我想问问——”   尹问绮清咳几声。   “神医还收徒吗?”   华神医:“?”   尹问绮解释:“其实上回神医给秦十三老母看病的时候,我就想与神医说说了。”   几次见华神医,公主都不愿意让神医诊脉。   尹问绮虽然不明白,但自然也不能强迫元观蕴。   当日尹问绮就说,自己学医了后给公主诊脉,虽一半是开玩笑之语,但也有一半是认真之语。   这下又发现公主有了情志病。   于是当日的一半玩笑,也就变成了另外一半认真。   虽说学医不易,但好在公主的病也不急,他慢慢的学,日常也能多加观察与照顾于公主。   尹问绮理由十分充分。   但华神医还是拒绝。   “老夫年老力衰,恐怕无法胜任此事。”   “我知道自己恐怕不是块读书学医的好材料,或许不是神医心目中的弟子。但我此番定不让神医白忙活,若神医能坚持教我这块愚钝朽木,每三月我便为神医开一家医馆或起一座善堂;若神医最终能叫我出师,我定帮神医出书立传!”   两人同时说完,同时沉默。   尹问绮眨眨眼:“神医不愿吗?”   如果神医不愿的话,他虽然挺遗憾的,但没有关系,他还能找别的愿意的神医。   华神医:“……不。”   华神医心中已是一百个愿意。   现在只有一点好担忧。   “如果你坚持不了三个月呢?”   尹问绮本想说我定然坚持得到。   但他转念想想自己从小到大为不读书而做下的“赫赫战绩”……   他又咳嗽一声:“若是坚持不到,那我少说给神医建三间医馆或三家善堂,以弥补神医浪费的时间。”   华神医再无顾虑。   他望着尹问绮,徐徐绽出笑容来,抚须诚恳道:“从今日起,小郎就是老夫的关门弟子。老夫必对你倾囊相授。老夫这一脉,还得靠你——发扬光大!”   .   自那夜的一面之后,庆魄便像自己当时与李弘所说那样,极力寻找与元观蕴见面的机会。   只是他一面身为“昭敏太子”,不能在皇都高调行事;一面只出身青州乡野寒门,哪怕用此世身份在公主府前投拜帖,也未必能进入公主府——何况众目睽睽之下投递拜帖、留下痕迹,还是太过不谨慎了。   现在便算,一切都在酝酿,冲突并未爆发。   等到未来事发,皇都风声鹤唳之际,若此事再被翻出来,不是平白落下把柄?   又兼元观蕴实在不容易找上。   庆魄也是寻了元观蕴几日,才发现自己这妹妹,日常不是在皇宫,就是在大理寺中,而后便回了公主府——这三个地点,防守稍微松懈一些的,也就是公主府了。但公主府又绕回了他第一重顾虑。   庆魄也想过在路上拦截元观蕴。   但元观蕴那匹马,颇为神俊,跑起来迅疾轻便;再加上其行于路上,似乎心无旁骛,又似乎铁石心肠,无论是乞儿乞讨,或者孕妇呼喊,都没能牵绊住他这妹妹的脚步。   不得已,在蹲守几天依然无用功后,庆魄将目光瞟向了元观蕴身侧。   并非传言之中,与妹妹感情深厚的驸马。   他选择了更简单的对象——妹妹的贴身婢女,怀樱。   世人少有不爱算命的。   庆魄打算以算命为由,接触怀樱,取得对方信任之后,便挑一个合适的时间地点,叫其将妹妹邀出来相见。   二人相见之后,他自有诸多事情,要说与妹妹听。   这计划被圣师知道了。   圣师倒是饶有兴致,要当这位“算命先生”。   庆魄不免笑道:“圣师若做算命先生,怕是要泄露天机的;便是那侍婢不怕,我也怕了。”   李弘却只含笑:“我心中自有成算。”   主意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时机。   这时机也不难等待,公主府人口众多,衣食住行,人吃马嚼,样样需要计较准备。将目光移到怀樱身上后,不过两日,他们便等到了怀樱出府。   事情比庆魄想得更为简单。   扮做算命先生的圣师,只与那侍婢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那侍婢便已对圣师顶礼膜拜。   他一面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与妹妹指日可见;一面心中又陡然升起几分担忧来,觉得这侍婢,似乎有些好哄骗了…… 第96章 朕的女儿不凡啊。……   关于收缴《武德闲言》,调查幕后狂徒的任务,皇帝是布置下去了。   可惜结果,目前来看,不是太好。   就算元观蕴本身不怎么关心这次的事情,也很轻易地听见种种风言风语:   比如金吾卫日夜不休的叩门巡查,闹得人犬不宁;   比如抓那幕后印书发书之人就算了,只是看看那书、聊聊那书,竟也获了罪状;   又比如本是说好只是去刑部走个过场,人却被扣了下来;人被扣下来便算,那交了赎金的,却可以先走;不交赎金的,只能被枷锁示众,据说还要被拷打,惊得那些有人被带走的家庭,忙不迭地“倩人代杖”。   这所谓的“倩人代杖”,也是元观蕴出任了代大理卿后,与刑部交往得多了,才知道的。   那些案子犯得不大、但又要受到杖责的人,若是家里有些余钱,上打点打点差役,下去市井中寻找一些穷苦人来代替杖责,这上下一弥合,事情也就安安稳稳的过去了。   初时知道有这代杖事情的时候,元观蕴还问过弓典:“大理寺有吗?”   “大理寺的案子都比较大。”弓典说这话的时候,还叹了口气。这口气中也多少有点大理寺案子太大、关注太多,少了块额外收入的遗憾。   如是一时之间,刑部监牢人满为患,皇都之中怨声载道。   几日之后,这皇都中怨恨的声音,终于传到九重帝座之上。   皇帝的恼火可想而知,甚至可以观测:朝会结束之后,一大批人被皇帝点了名来紫宸殿前候着,皇帝一个一个交谈过去。   首当其冲的,不用怀疑,正是刑部尚书姜民为。   元观蕴也是这等候的人中的一员。   他有些百无聊赖地站着。   紫宸殿不小,窗户也有许多扇。   有几扇窗户没有关严,皇帝训斥的声音,便从那敞开的缝隙中闯出来。   “朕……你……事情!”   “如今……”   “……民怨沸腾……越闹越大……”   这事儿姜尚书做得确实不漂亮。无聊着无聊着,元观蕴的思维发散开来。   皇帝要查禁书,一面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一面当然也想赶紧将事情压下来。   这么简单的事情,若是他来……   想到这里,元观蕴突地顿一下,心头袭上一缕疑惑。   他不再想自己要怎么做,而是去想姜民为。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情,姜民为不知道吗?   姜民为也是浸淫官场多年,做到六部尚书的人了,真的读不明白皇帝的心思吗?   怎么可能?   姜民为……   元观蕴想到了他初初接任代大理卿时,姜民为的所作所为。   想到了钟翁那个案子,姜民为所站的立场。   姜民为宗族不显,算是寒门出身,但没有人规定寒门出生的人必须站在寒门的立场上。他站在世族的立场上。   所以,现在情况闹得这样沸沸扬扬。   姜民为。元观蕴想。故意的?   他跑神了一会儿,等到再回过神来时,皇帝与姜民为的见面已经结束了。   姜民为从紫宸殿中出来,脸色并不好看,他目光在余下等候皇帝召见的众人中扫上一眼,看见元观蕴,脸色更臭了,但不敢开口,眼神很快掠过去,掠到宣景之脸上,顿时停下来。   “宣大人。”姜民为开口,口气半是严厉,半是埋怨,“我被宣大人害苦了!这案子办得,陛下很是埋怨;怪哉,明明是宣大人查的人,宣大人抓的人,怎么最后这挂落,全落到了我身上?宣大人真不愧简在帝心啊!同办一个案子,总之是没有你的问题的!”   宣景之:“姜大人……”   姜民为却不等宣景之说话,气哼哼的一甩袖,直接走了。   元观蕴就在旁边冷眼看着。   宣景之查的人,姜民为办的人。这案子闹成这样,似乎这两人谁也脱不了干系;但宣景之能得到右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是皇帝的功劳;从情理上来讲,宣景之没有必要拆皇帝的台,所以……   元观蕴正想着“所以……”   望着姜民为离去背景的宣景之,突然转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   宣景之对着元观蕴叹气:“公主明鉴,此事真不是臣心中所愿。”   元观蕴:“?”   宣景之:“陛下生气,姜大人欲要严办,我也劝过,可惜没有劝动。”   元观蕴:“……”   元观蕴倒是听明白了。   宣景之也不想接这口锅。但不想接这口锅,得和皇帝说去,和他说干什么?   宣景之竟然还没有说完,依旧拉着元观蕴,絮絮叨叨地说话。   或许是因为本身属于世祖遗臣,后来又在皇帝朝身登高位,宣景之平日生活一向低调,在朝中也总以老好人的形象示人。   好比刚才和姜民为的冲突。   虽然姜民为这刑部尚书,是文官的核心之一,本朝又有些重文轻武;但到底两人同是正三品,若宣景之脾气没有那么好,姜民为大抵也不至于面斥到这程度,就差把宣景之乃是“恩悻”,全靠“魅惑帝皇”,方才“得据高位”,我“耻与为伍”给说出来了。   元观蕴都跑神一圈又回来了,宣景之还没有说完。他吐的苦水仿佛汪洋大海。   他:“……”   老好人不是老婆妈吧?   他抽个空,疑惑地看了眼紫宸殿。   就算想要在这时候迂回曲折的向皇帝表衷心,皇帝现在也没心情体察这些吧?   这一眼看去,没透过紫宸殿敞开的窗户看见皇帝,倒是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贺不凌。   贺不凌幽幽看了元观蕴一眼,上前两步,站在元观蕴身旁。   他也不说话。就站着。看着宣景之。   宣景之看到贺不凌,脸色微微变了变,接着歉然地对元观蕴笑一笑:   “下次再与公主聊天。”   言罢,往外走出一段路程去。   元观蕴的耳朵清净了会儿。   只有一会儿。   因为贺不凌也开口了。   “公主与宣景之聊得真好。”贺不凌酸溜溜说。   “……”我有开口吗?   “宣景之这个小白脸,”贺不凌不屑地笑了笑,“惯来如此了!手头功夫没有,嘴上功夫不少。魅惑主上是有一套的!公主,你还年轻,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段,可千万不能被他给骗了啊!”   “……”元观蕴朝旁边看了一眼。   宣景之好像没走太远。   “三姓家奴,可得信乎?”贺不凌最后总结,还拽了个文,自认很有文化。   “……”元观蕴看见宣景之深吸了一口气。   嗯,对方确实没走太远。   宣景之看过来了。   宣景之走过来了。   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元观蕴面无表情。   皇帝总觉得他什么都敢说;他觉得贺不凌才是什么都敢说。听着贺不凌的聒噪,他也不免想起床榻之间,尹问绮对他的窃窃私语:   ‘静国公有这张嘴还能活到现在,谁能说咱们陛下肚量狭窄?’   ‘咱们陛下特意把静国公留着杵着,不会就是想彰显一下自己大肚能容、气量恢弘吧?’   “静国公,慎言。”元观蕴说。   他说这句话,并非不愿听贺不凌说宣景之的坏话。   而是为了避免贺不凌被正走过来的宣景之一顿殴打。   但这句话显然叫贺不凌顿感不忿起来,抓着元观蕴便想把事情说个明白。   元观蕴微微头疼。   似贺不凌这般的人,优点与缺点一样突出。他认准了什么人、事,便是什么人、事。就算元观蕴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来,搞不好贺不凌也只会摩拳擦掌,一面不屑,一面迫不及待:   “打就打,谁怕谁?”   ……在冲突不可避免之前,许承福从紫宸殿中出来了。他把元观蕴叫进去了。   多少是个出人意料的叫法。   元观蕴本以为自己过来,只是走个过场,皇帝最后未必会召见他,就算召见,也是放在最后。   没想到姜民为才出来,同样办案的宣景之都没有进去,他就进去了。   紫宸殿还是过往的模样。   皇帝没像往常一样坐在桌案之后,而是靠在了窗下的胡床上,他单肘支着胡床上的条案,另一只手端着碗胡辣汤羹,问元观蕴:“饿了吗?叫许承福也给你打一碗,一起用点?”   “儿臣不饿。”元观蕴道。   这不是客气。   自从他上朝之后,每天早上起床用过早饭,准备好的朝服旁边,都会再放一个袖袋。尹问绮睡得醒,就自己看心情挑几个漂亮好吃的糕点塞进去;尹问绮睡不醒,这事儿就厨房做。   这些糕点个头不大,有甜口咸口,好吃也顶饿。   上朝下朝的时间里,真要饿了,走个路的功夫,把袖袋里的东西吃掉,也就顶上了。   ……或许是吃得太好的缘故,他总觉得刚穿没有一段时间、还特意挑大了做的朝服隐隐要合身了。   元观蕴暗暗度量着。   元观蕴如此说,皇帝也不勉强。   他道:“叫你进来也没什么事,坐会儿休息休息,待会再出去。”   所以皇帝原本确实没有打算让他进来,那为什么突然……   元观蕴来到胡床前方,正要在蒲团上坐下,忽然发现坐在这里,正好对上一扇半敞开的窗户,往那窗外看去,正正看见贺不凌与宣景之的争执。   元观蕴:“……”   皇帝突然把他叫进来,不会是为了看……贺不凌和宣景之的热闹吧。   皇帝还真是为了这个。   他甚至没有遮掩,直接在这里一边喝汤,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外边,还同元观蕴说话:“你们之前在聊什么?朕怎么仿佛看见,你先和宣景之聊了,又和贺不凌聊了,然后他们就闹起来了?”   元观蕴:“没聊什么……”   他话音才落,只听外头传来“砰!”的一声,再转头看去,贺不凌一拳砸中宣景之的脸,宣景之一脚踢上贺不凌的腰。   两人扭打在一起。   皇帝这时笑了起来,揶揄道:   “没聊什么吗?朕的女儿不凡啊,没聊什么,也能叫朝廷两位大员,为你当庭斗殴?” 第97章 皇儿,你呢,你怨望朕吗?……   皇宫大内,守卫森严。   窗外的两人方才动手,守候在紫宸殿前的官员刚刚哗然,皇宫卫士已经急匆匆上前来,分开了宣景之与贺不凌。   不用旁人再说,宣景之已经自觉跪下,向紫宸殿中皇帝请罪:   “臣宣景之,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贺不凌呢,暗地里骂骂咧咧的,但表面上也跪下了:   “臣贺不凌,御前失仪……都怪右金吾卫大将军……请陛下降罪。”   外头的声音是传进紫宸殿内了。   但紫宸殿中皇帝悠悠的叹息声,外头就听不见了。   皇帝与许承福说:“御前斗殴,这罪可轻不了。”   元观蕴身为大理卿,当然知道这一点。那本端朝律,他早已没事翻完,倒背如流了。   御前相争斗殴,轻者笞五十,重者可以免官去职、杖责、甚至判徒刑。   “念在宣景之素日不生事端,勤恳办事,姑且有功,就小惩大诫,罚他三月俸禄,笞五十吧。至于贺不凌——”   皇帝的指腹摩挲着碗沿。   “贺不凌也不是一日如此了。朕昔年将他的封号改为静国公,便是期望他能戒骄戒躁、默然沉思,修身养性。可惜反倒滋长了他心中的怨望。既然如此,想来他铁骨铮铮,也不是很想当朕朝廷里的这个国公了。这么思念皇兄,便遣他一个守陵官,给皇兄守陵去吧!”   “……静国公到底功勋卓著。”许承福犹豫了一下,欠身道。   “因为这点功勋,朕便要一直忍着这贺不凌吗?”皇帝微笑道。   元观蕴静静听着。   以贺不凌的性格,对皇帝都弯不下腰去,当然也不可能去走通皇帝身旁的大太监许承福的路子。   许承福所说的“功勋卓著”,是真的功勋卓著。他了解得不详细,但也知道索氏当朝之际,贺不凌就跟在世祖身旁,牵马执蹬,还因缘际会,救过世祖一回;北伐时期,贺不凌也多有建功立业,恃其武勇直入敌营,“斩首剜心”以大获全胜,也不是一次两次。   这样的贺不凌,从世祖角度来讲,自然是“贺不凌乃真将军”;从皇帝的角度来讲,尤其有孝烈皇后自焚的前情在,贺不凌也自然是目无余子,恃功傲上。恨不得除之以后快。   但是。   元观蕴又想。   以前都可以忍,为什么现在突然不可以忍了?   因为贺不凌和宣景之在御前斗殴,恰好被皇帝抓到了把柄?以贺不凌的性格,皇帝想抓把柄,一抓一大把;皇帝若实心要办贺不凌,或以构陷,或以排挤……贺不凌活不过三日。   “陛下。”   就在许承福即将走出紫宸殿,对外宣读皇帝判罚的时候,元观蕴突然开口。   “都是御前斗殴,何以宣大人与贺国公的判罚差异如此之大?”   许承福的脚步停下来。   皇帝看一眼元观蕴:“朕说了,宣景之实心办事。”   “姜大人恐怕不如此认为。”元观蕴。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元观蕴:“你是在为贺不凌鸣不平吗?”   “儿臣只是有些疑惑。”   “你是大理卿,贺不凌的案子如果要判,也确实从你那里走。”皇帝道,“方才二人斗殴,宣景之本来已经走开,不与贺不凌直接冲突,而后贺不凌又言语两三,方才引得宣景之动怒。此事你便在现场,朕可有说错?”   元观蕴不语。   当时贺不凌确实在贬低宣景之,不止他听见了,现场估计还有其他不少人听见,此时说谎,既于事无补,也不显聪明。   “既然是贺不凌先起争端,那么主从犯有轻重之分,又有什么值得疑惑之处?”皇帝说。   “贺国公确实开口在先。”元观蕴,“但自儿臣进来之后,宣大人与贺国公也有二三言语。这二三言语,儿臣不知,父皇不知。或是宣大人因贺国公先前言语,衔恨在心,故意挑衅贺国公?以至于贺国公御前失态。若以此论,主犯就算不是宣大人,二人的罪状也相差无几。若是笞刑,便一并笞刑;若是免官,也可一视同仁。”   这判罚意见,由元观蕴说来,并不为过。   大理卿本来就有各案最终判罚的执掌权。只是如今面对与质疑的,是皇帝的意见而已。   皇帝将碗往几案上一放,“咔”的一声响。   皇帝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容已经变得森然。   “大理卿是在质疑朕的决定?贺不凌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卖力为他作保?”   好像几息之前,那位指着窗外朝廷两位大员斗殴和孩子开玩笑的父亲,不止瞬息死去了,连骨肉也化作泥水,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皇帝总爱以父亲的身份展现慈和,却要求儿女敬仰他如敬仰天子。   皇帝的怒意在沸腾,这沸腾起来的岩浆,顷刻就要浇到元观蕴身上了。   元观蕴却如置身冰雪地般冷静。若说先前还有三分怀疑,如今他已然笃定。皇帝是有目的的。皇帝不是一个父亲——至少对他而言不是。不会因为见到“女儿”在外头,就把女儿喊进来一起喝一碗胡辣汤。   皇帝真想因为御前斗殴,而治罪贺不凌吗?   皇帝确实想要治罪贺不凌,却不是因为御前斗殴。   治罪贺不凌的原因,早在皇帝的话中了。   “朕的女儿不凡。”   “两位大员为你当庭斗殴。”   “贺不凌给了你什么好处。”   贺不凌如今见罪,御前斗殴只是治罪的由头,藏在这由头之下的真正因由——是贺不凌与他“交通过密”。   皇帝喊他进来,为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试探他,敲打他。   试探他的反应,看他是否会为贺不凌出头,看他与贺不凌的交往到了何种程度。   敲打他,告诉他,他真正应该效忠的,是皇帝,也唯有皇帝一人。   他应该为贺不凌说话吗?   为贺不凌说话,皇帝乐见,正好也将不乖巧的孩子一起罚了。   他如果不为贺不凌说话呢?   他是代大理卿,正如皇帝所说,“此案该从你处走”,他判罚贺不凌,贺不凌原本对皇帝的怨望,恐怕就要转移到他身上了。皇帝分离他们的目的,当然也顺势达成了。   好似进退两难。   元观蕴冰雪般冷静的内心,骤然窜起一股火苗。   这火苗无声地烧灼着,越烧越旺,越少越大。   “父皇明鉴。”元观蕴道,“贺不凌并未给儿臣什么好处,但多少算是儿臣的骑射师父。古先贤教导后人尊师重道,儿臣虽然不是圣贤门徒,也不敢忤逆先贤的传世圣言。”   皇帝就因为看见窗外贺不凌与他说了两句话,断定他与贺不凌“交通过密”?   恐怕不是。   当然不是。   否则何以宣景之与他说了更多的话,宣景之没有与他“交通过密”?   他的身边,一定有皇帝的眼睛。   便是原来没有,在皇帝决定让他当代大理卿之后,也一定安插了。   所以他和贺不凌的私下接触,也一定被皇帝探知了。   此话一出,皇帝顿了一下。   “贺不凌是你的骑射师父,朕为何不知?”   “因缘际会而已,父皇也并未过问儿臣骑射一事。”元观蕴平平回答。   “……”被内涵了的皇帝,“贺国公为何要教你骑射,莫非我儿有不世出之才?”   “父皇真的不知道吗?”元观蕴反问。   他想起“昭敏太子”一事上,士庸曾经对他的反问。   他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收敛。   他开口说出了这句话,心中甚至有一瞬升起了报复的快感。   “贺国公认为我是世祖的孩儿,故而愿对我倾囊相授。”   “哗啦——”一声,站在门口的许承福弄倒了花瓶,百鸟逐凤图样的花瓶碎裂声中,许承福脸色煞白,五体投地,瑟瑟不止。   皇帝目瞪口呆,再保持不住风仪,腾地站起来:“荒唐!可笑!你在说什么啊?!”   贺不凌知道;宣景之知道;“昭敏太子”都知道。   朝廷重臣、江湖道士都知道的风言风语的事情,皇帝没有听过?皇帝没有想过?   皇帝或许正是其中最在意的那个人。   谁都讳莫如深。正因为讳莫如深,藏在心中名为怀疑的毒瘤,才越积越大。   人时常以退为进。   为何不能以进为退呢?   元观蕴直视皇帝:“父皇,您心中也这么想吗?”   皇帝张了口,一转眼看见还跪在地上的许承福,脸色沉了沉,对许承福说:“你先出去。宣景之贺不凌御前失仪一事,让他们跪着,押后再议。”   于是紫宸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皇帝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突然拿手狠狠一指元观蕴,想要大骂,又突然看见紫宸殿中敞开的窗户,于是大声的喝骂,变成了含在喉咙中的怒斥: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啊!怎么,疑似皇兄孩子这一点,给你增光添彩了,让你迫不及待拿出来炫耀了?”   “儿臣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你说的和你做的不是一回事啊。”   “父皇恐怕疑心太重。既然如此,不妨昭告天下,宣称我的血统毫无问题。”   “你做梦!天下人怀疑朕带绿帽就算了,朕还要昭告天下叫大家来观摩朕的绿帽?”   “那父皇就把我过继给皇伯父承嗣好了。”元观蕴无所谓道,“这样血统上是不是没关系,反正法统上我是了。”   “……你没睡醒还是朕没睡醒?”皇帝深呼吸,“朕过继一个女儿给皇兄承嗣,承哪门子的嗣?”   皇帝与元观蕴接二连三说了几句后,突然反应过来。   “你说朕疑心太重?”   元观蕴避而不答:“父皇左也不愿,右也不行。儿臣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   皇帝气笑了:“你还想处理这事?朕都处理不了的事情,你要如何处理?”   皇帝气了一通,也不能就此把这女儿拉出去打杀。   于是气完之后,也只好重新坐下。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啊……”这句话,再一次出现在皇帝的口中。皇帝饱含审视的目光,落在元观蕴身上,“就不怕朕从此将你幽禁冷宫,或者令你出家修行?”   元观蕴先是不语,而后说:“母妃去后,我被发配掖庭,便是因为这个吗?”   皇帝愣了一下。   “父皇说皇伯父的血统给儿臣增光添彩,儿臣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皇伯父太远了。是遥遥的,挂在天空上的一块丰碑。若说敬仰,儿臣不敢不敬仰皇伯父;只是儿臣成长中经历的苦日子,又太近了。近的融在骨血之中,剜不掉了。儿臣偶尔会想,若儿臣身上没有这样的疑虑,那么儿臣从小到大的成长,纵然不如熙河皇姐,应当也与灵璧皇妹一样吧。”   “贺不凌怨望朕。”皇帝突然问,“皇儿,你呢,你怨望朕吗?”   “……父皇到底给我指了一个好夫婿。”元观蕴最后说,“儿臣也挺喜欢现在的大理卿一职的。” 第98章 好神光,跑快点。我想驸马了……   “……陛下,”许承福进来了,“宣大人与贺国公,还在外头跪着。”   他身后跟着小太监。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   “没一个让朕省心的。”皇帝叹了口气。   他拿过许承福手中的热帕子,盖在抽痛的额头上,吩咐道:   “你出去传旨。宣景之、贺不凌,御前斗殴,大失臣子体统……念在过往忠心办事,尚且有微末功劳,罚俸三月,笞刑五十,小惩大诫,便在这紫宸殿前打完……”   “小的明白。”许承福轻应一声。   进紫宸殿前,底下的儿孙便传来消息:却月公主往尚乘局牵神光出宫去了。   至于为何却月公主直接挑破“身世疑云”,咄咄逼迫皇帝之后,反而叫贺不凌死中求活,安然度过眼前危急……许承福不欲去深究其间的博弈拿捏。终归是主人的家务事。   他只是忍不住想道:   陛下育有三女一子。   论看重,最看重的当然是太子。   论喜爱,最喜爱的无出熙河公主。   只是论真正明白陛下的心思——不是最受重视的太子,不是最被喜爱的熙河公主,甚至不是安静乖巧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灵璧公主。反而是从小被丢在冷宫,根本没有正经与陛下相处多久的却月公主。   这三儿子——许承福想起早早向他争取与却月公主联络的毓明达。   搞不好,这回真叫其烧对了冷灶。   “刚才她一直叫朕父皇。”皇帝拿帕子捂了一会脑袋,突然开口对许承福说。   许承福不想深究主人家的家务事。   皇帝倒时不时会与许承福说说宫妃,说说子女。皇帝毕竟也是人。心里的话,也要找个人说说。   “那是却月公主心里依赖陛下。”许承福笑道。   “依赖?”皇帝却冷笑,“那正是她对朕的怨望!她素日不叫朕父皇,均尊称陛下,君君臣臣,拿捏的比朝中大臣还到位;唯独在质问朕的时候,口口声声叫朕父皇,那就是指着朕的鼻子在骂,说朕没有父皇的样子,多年来一直苛待于她!”   许承福眼观鼻鼻观心。   往常这种时候,他是不说话的。   但想到自掖庭出来以后不足半年便走到如今位置的元观蕴。   聪明得令人害怕的元观蕴。   又想到皇帝如今日日得喝的汤药。   他心头微动,不经意的旁敲一句话:   “却月公主毕竟还小,如今年方十六而已……心中有气有怨,也就毛毛躁躁露出来了,是藏不住的。”   年纪小,心思不定,毛躁。都是坏话。   可元观蕴本已如此厉害了,若还心思深沉,不动声色,就算其是女儿身,皇帝也不可能乐见吧?   皇帝自鼻腔中哼笑一声。   “她有气有怨,这天下谁没有气没有怨。朕也有气,朕也有怨。她的气怨向朕撒。朕的气怨向谁撒?”   许承福便微笑着不说话了。   皇帝将盖在额头上的帕子拿下来。   他的心情已经变好了,又吩咐许承福:“姜民为不堪使用。朕另吩咐了却月也关注禁书一事,但为不打草惊蛇,不给明面任务,只暗中调查情况。你出去的时候私下与宣景之透露一声,若却月有用到金吾卫的地方,五十人以下,便让宣景之配合调派。”   .   跪了半日的宣景之、贺不凌,总算得到了来自皇帝的赦免。   说赦免其实也不太恰当,毕竟还要罚俸三月并笞刑五十。   但对于两个皮厚肉糙的武职而言,除了有些丢脸之外,洒洒水的事情了——反正他们在众人面前打架也挺丢脸的,丢一次丢两次差别不太大。   宫里的太监们面无表情的行刑完毕后,许承福出来了。   许承福虽然是皇帝身旁最得用的人,日常却不拿大,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非常好相处的样子。此刻,他上前来,先搀扶起了宣景之。   “宣大人,慢点。”   “多劳公公、多劳公公。”宣景之也十分知机,嘴上是十分感谢的,却没有真让许承福用力,自己就起身来了。   而等许承福要去搀扶贺不凌的时候。   贺不凌早已自己站起来,面色如常,连衣服都不披,便裸着上半身,尽情展示自己虬张充血的肌肉。还给磨磨蹭蹭的宣景之丢了个鄙夷的眼神过去,无声在说:   软脚虾,脚软了?   宣景之和许承福俱都微笑不说话。   许承福道:“贺国公,还请披上衣服,免得再一次御前失仪。”   贺不凌撇撇嘴,不管还在说话的宣景之与许承福,径自披了衣服向外走。   他虽是先走的,但到了皇宫门口,只是等匹马的功夫而已,依然冤家路窄的碰到了宣景之。   他懒怠与宣景之说话。   宣景之却走到了贺不凌身旁。宣景之的脸上还带着他那老好人似的笑容,可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运气好。今日倒叫你逃过一劫。”   某种程度上,元观蕴在皇帝跟前的推断并没有错。   宣景之贺不凌御前斗殴,确实是因为元观蕴进殿之后,宣景之压低了声音,在贺不凌耳旁说了一句话,才叫贺不凌瞬时暴怒,直接动手。   只是这些内情,宣景之不说,贺不凌不说。   皇帝也不真正想要弄明白。   事情就这么含混的过去了。   贺不凌冷冷一笑。   “好狗儿,冲着皇帝摇尾巴摇得快活吗?”   马儿到了。   贺不凌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居高临下的朝宣景之蔑视一瞥,滚滚笑声,响彻宫门前的朱雀长街:   “挺快活的吧!将那骨头吸得嘬嘬作响!”   “大将军!老贼过分!”为宣景之牵来马的侍卫不忿,欲要上前去追那驰骋向前的马匹。   宣景之却摆摆手,自顾自翻上自己的马。   宣景之是孝烈皇后的义弟。   贺不凌是世祖看好的小将。   当日还在世祖帐下的时候,这两人以此便宜的身份,时不时便能与世祖、孝烈皇后同桌吃饭,他们年龄又相近,交往、相处得多了,成为知交好友也是顺其自然的——过去式的。   这对知交好友,在昭敏太子死亡、孝烈皇后自焚一事上,意见不能相容,终于分道扬镳。   马儿慢吞吞向前走。   宣景之自言自语:   “本来以为这次能把那莽夫赶去皇陵……没想到事儿倒被却月公主平下来了……不应该啊,怎么平的?不是十拿九稳的吗……罢了,也不用太在意,却月公主只要做坏一件事情……圣心自然如同东流水……一去不复还……”   大将军府很快到了。   宣景之与贺不凌同龄,如今贺不凌女儿都与元观蕴一样大了,他却还未娶妻。   早些年皇帝也曾过问过,只是每每询问,宣景之总是一脸为难的样子,皇帝也就歇了做媒的心思。   故而直到现在,大将军府还没有女主人——不过倒是不冷清。   整个皇都都知道,右金吾卫大将军颇爱饲养宠物,府中不知养了多少只猫狗鸡鸭,还因为这些宠物的杂音,叫左右邻居投诉了许多次。   宣景之下了马,要进府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下。   “刚才你叫贺不凌老贼?”   那骂了贺不凌的侍卫一怔:“是的,大将军……”   宣景之顿时笑了:“贺不凌确实是个老贼,他也是该被叫老贼的年龄了!”   侍卫以为获了称赞,也忙笑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宣景之叹口气,那笑容变脸般消失了。他拿马鞭柄敲敲侍卫的肩膀:“护主是好的。去学学规矩,学完了,再来我身旁。”   不管那背后的侍卫如何愕然,宣景之走进府门,心里想道:   十六年,还是太久了。久到那些记得他与贺不凌曾是好友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年少的事情,有时真像一场梦!   .   元观蕴自宫中骑出神光后,一路策马到了皇都之后。等出了城门,来到左右无人烟的官道之上,他便放开对神光的控制,任由神光驰骋。   神光也好些日子没有这样松快的奔驰了。   只听骏马仰天嘶鸣一声,放开四蹄,灿金色的马身在阳光之下,便真如一道“神光”,横掠于田野之间。   劲风如箭矢,自耳旁嗖嗖掠过。   元观蕴虚虚握着缰绳,只凭双腿控制骏马。   左右无人,不必担心冲撞行人。   元观蕴的心神甚至没有在坐下骏马身上,而渐渐升高,飘远,飘回自己与皇帝对峙的时候。   那段话之后,元观蕴未做停留,直接向皇帝告辞出宫。   自他走后,宣景之、贺不凌到底如何判罚,他亦不知。   皇帝会相信他的剖白吗?   他能帮到贺不凌吗?   皇帝会相信的。   因为他真是这样想的。   唯有这样自心而生的剖白,方才能说服了疑心深重的皇帝。   他说服了皇帝,贺不凌的危急,自然也迎刃而解。   刮面的劲风忽然变弱,疾驰的骏马暂缓马蹄。   元观蕴的神思收归身体,左右一看,惊讶的发现自己正在山巅之上,放眼望去,村庄、田野、行人,俱都如同指尖玩具。   这地方无比熟悉,元观蕴下望的第一眼就回忆起来了:   正是昔日他与伪装突厥马奴的贺不凌比赛骑马的中点。   “怎么到这里来了?”元观蕴低下头,拍拍神光的脖颈。   神光像是听懂元观蕴的问题,“咴儿咴儿”叫个不止。   元观蕴倒没听懂神光在说什么,但他假装自己听懂了:“哦?原来是还惦记着上回输给那突厥马奴?那天的晚上,你不也追上他了吗?”   神光:“咴儿咴儿。”   元观蕴:“你说那次不算,要再比一次?”   神光的大眼睛望向树上最红的那颗苹果,苹果好高,它伸长脖颈:“咴儿咴儿!”   元观蕴又拍了拍:“好啦,我也没说不行,下次再邀那突厥马奴比一场……”   “还好我聪明。”   他笑起来,像个办了件大事的小孩子一样和神光炫耀。   “现在还能找那突厥马奴来这地方比。否则,就只能去皇陵找他比了。”   骏马不再奔驰。   吹响在耳畔的劲风的呼啸,也消弭于山野之中。   微风徐徐,将元观蕴身上的最后一丝燥热也吹去。   他在山巅上又停留了一会。   直到那行走在悬挂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的刺激与后怕,也都在风中消散,方才一勒马头,足跟轻踢,驱着神光下山去。   神光依依不舍地看向树梢上的苹果,不太愿意走:“咴……咴……”   “好神光,跑快点。”元观蕴俯身抱抱马儿脖颈,罕有的温柔动作,“我想驸马了。”   神光想了想,撒开四蹄,又一次风驰电掣。   .   骑马出城,纵马奔驰的时候,这路不显得长。   等到要回城回家了,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了惦记的东西,路程便陡然变得漫长起来。   好不容易,进了城门,走过街道,公主府门遥遥在望。   马儿四蹄轻快。   划过最后几步路,冲回了自己的房舍中。   神光撒了一回野,松了一回筋骨,也心甘情愿,安安分分的在自己的厩中吃东西。   今日的食物正好有苹果。   它失了一颗苹果,马厩中却还有千千万万颗红苹果等着它。   至于元观蕴,却有些失望。   驸马好像不在公主府中。   否则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看到驸马兴冲冲沿着游廊走过来的身影了。   他回到了主院,刚要换一身衣服,怀樱正好进来送茶。   元观蕴随口问:“驸马呢?”   “驸马今日早上觉得有点心神不宁……”怀樱迟疑道,见元观蕴目光看过来了,才接着说,“所以去佛山上求平安签了。”   “求签就求签。”元观蕴,“为何说话犹犹豫豫?”   “驸马可能怕公主担心,交代不要告诉公主。”怀樱低眉道。   “嗯。”   “那公主……”怀樱又问,“要去找驸马吗?”   “去。”元观蕴。   尹问绮去大理寺接他的次数不少。   难得今日有空,便去佛山上接尹问绮一次吧! 第99章 怎么说,元观蕴自有主张。……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行驶过同一街道。   马车走着走着,坐在车中的尹问绮突然有点感觉,于是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但无论朝前看还是朝后看,这条日日走过,就在公主府巷子外的街道,也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奇怪。   掀起帘子的时候还觉得能看见公主呢。   尹问绮挠了下额发,反正家就在前边了,他索性也不放下车帘,就这么敞着帘子,等马车行驶过街道,拐入巷子,到达公主府前。   坏消息,公主府中没有公主。   ——滑天下之大稽,公主府中居然没有公主?   不好不坏的消息,尹问绮倒是碰到了正好来公主府的妹妹尹梵萝。   “今日怎么过来了?”尹问绮奇道。   “阿娘催我过来的。”天气渐热,尹梵萝拿扇子扇扇风,扇着扇着,她迷惘的抽抽鼻子,“怎么有一股怪味……”   尹问绮警惕起来。   “一股药味……”尹梵萝深思。   尹问绮开始转移话题:“……阿娘催你过来干什么,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找人喊我回去一声不就好了。”   转移失败。   尹梵萝怀疑的眼神落在尹问绮身上:“哥,你去哪里沾了一身药味回来?”   “正好在药堂里呆了一会。”尹问绮一笔带过,但也忍不住嗅嗅自己的衣袖,味道真的很重吗?那公主岂不是一下就闻到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还管上你哥了?过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尹梵萝静静道:“哥,你好怪。我随口问两句而已,你干嘛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有。”   “我当然没有。”   “你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嫂嫂的事情吧?”   “我——”   尹问绮本来想要理直气壮的反驳的。   但话到了嘴中,他心头突然一咯噔。   等等,虽然我去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治好公主的病。   但在公主看来,这个行为会不会变成那种……“驸马不喜欢观音僮”、“驸马想要观音僮消失”……?   如、如果是这样的话……   公、公主会有什么反应?   观、观音僮又会有什么反应?   莫名的,尹问绮想起漆黑夜晚里,现实与幻梦交叠出的一幕幕:   黑暗中横伸过来的冰凉的手,琥珀色仿佛兽类的瞳孔,轻轻勾起的嘴角……   如冰石相击的悦耳之声,就响在他耳际。   那是公主。   那当然是公主。   那确实是公主。   除了公主还能是谁?   尹问绮这样想着,可他的脑后还是感觉一阵麻痹,身体也跟着应激似的,阵冷阵热。   可是公主最近总穿男装,或是朝服,或是胡服。   尹问绮忽然一阵迷糊。   他有多久没见过公主穿裙衫了?   总感觉好久好久了,久到突然想起公主,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印象,是公主穿男装的模样……观音僮一样……   “哥?哥?”尹梵萝的连声呼喊唤回了尹问绮的神智。   尹问绮看了妹妹一眼,突然深深叹上一口气: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有远虑……近必有忧!”   .   再次出公主府的时候,因为要带着怀樱,元观蕴没有选择神光,改乘了一辆马车。   马车出了皇都城门,停在佛山脚下。   他们上了佛山,去的却不是哪座寺庙,而是一间道观。   正如佛山上最知名的是珈蓝寺,但佛山上远不止一座珈蓝寺;佛山虽然叫佛山,但其实在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佛寺之中,竟然也夹杂着三两间道观。   只是帝王信佛,皇帝看不见的东西,过往里,大约也不被多数人看见吧。   于是说起佛山,大家也只能想起百座佛寺山头林立,万阶佛梯举世朝拜。   这还是元观蕴第一次踏入道观之中。   这座道观不大不小,里头人流倒是很多。   来来往往,男女老少,俱都一脸虔诚,看着与他往常去珈蓝寺时所见到的信众没什么不同。   来都来了。   人就在里头。   元观蕴并不急着往里边去,反而慢慢踱着步,看道观里的神像,道观左右的路径。   如今的却月公主,在朝堂上虽然颇有些风光。   但对于普通的百姓而言,哪怕嘴里念叨着什么“兄终弟及”、“杀嫂弑侄”、“血脉疑云”……等等,多半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那些王孙公子、帝王将相,离他们实在太远了。   所以哪怕元观蕴身着男装,又戴着几乎成了却月公主招牌的红宝颈环,周围也没什么人认出他来,只是见着小郎君长得太漂亮,拿捏不准是男是女,又穿得好,便自觉地远离了些位置,给元观蕴以自由活动的空间。   “驸马往日总是去珈蓝寺中。”元观蕴看了周围一会,突然问,“为何今日突然来此?”   怀樱显然对这问题毫无准备。   她愣了一会儿,想了想说:“……因为最近道士们也红火。也许是驸马想试试新的红火的东西。”   这个揣测式的回答还挺有意思的,竟也很符合尹问绮的性格。   元观蕴觉得这临时想出的回答有趣,竟也挺符合尹问绮性格的,于是翘翘嘴角,不再多话,径自往前走去。   等再走过一段时间,便离开了人流随意来往的前殿,进到道观的后殿之中。   这回,不用元观蕴再问,怀樱主动说:   “想来是驸马捐了不少钱,于是被请入后殿接待了吧!”   “也是驸马的性格。”   元观蕴说。   前方是道观后殿,后殿之中也有神像。   元观蕴对道教的神像了解得不多,如今站在殿宇之中,仰头望着被窗棂一线光照亮头冠的不知名的神像,总觉得这威严的神像,也同时低头俯瞰着自己。   这时候,站在他旁边的怀樱频频向外头看去。   外头没有人进来。   倒是殿宇的背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等那阵脚步声逼近了,元观蕴才慢慢低下仰起的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自后殿小门处进来的是一行人。   当头的有两位熟人。   一位是李仙翁,在佛山上“起死回生”;一位是眉心有红痣的读书人,也见过,皇都之外的篝火夜晚,他喝了一杯对方敬的酒。   那日他不认得他。   现在认识了,“昭敏太子”。   “却月公主……”李仙翁先笑吟吟地开了口。   也是这个时候。   元观蕴忽然行动。   他轻巧而迅捷地往前一扑,如同野兽捕猎那样,一抓,便抓住“昭敏太子”的脖颈。   事出突然。   那群人本来觉得自己有心,元观蕴无心,此地又是自家地盘,对手无寸铁的元观蕴几无防备,却不想双方甫一见面,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元观蕴就突然动手!   一时之间,这群人又惊又怒。   纷纷喧嚣怒喝响在这后殿之中。   “住手!”   “不要伤害我家太子!”   “你若妄动,让你进得来,出不去!”   混乱里,李弘也大为惊异,却月公主防心重,他们早已知道;但却月公主防心重到如此地步?哪怕置身敌营,哪怕敌众我寡,也能在瞬息做出动手的决定,而丝毫不考虑交流沟通?   或是——   他抽空看了一眼跟着却月公主来的婢女。   看见那婢女虽然神色非常紧张,紧张之中却没有意外。   于是他瞬间恍然:   这婢女之前是装的!恐怕在来这里之前,却月公主就知道会面对的情况了!   但却月公主还是来了。   单枪匹马过来的,还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如此放松大意!   就算却月公主能凭借“昭敏太子”为护身符离开,那么这婢女又该如何安置?   事情还能谈!   “却月公主。”李弘的语速都变快了,“不要冲动。我们绝无恶意。出此下策邀请公主过来,只是无奈于公主日常行动,身旁总有太多闲杂人等,实在不够清净。而又苦于没有与联络商量的渠道,只能先将公主请来这幽静的殿宇了,再好好聊聊了。”   “是吗?”元观蕴笑道。   在众人喝骂的时候,他已经扯着庆魄的脖颈,将庆魄拉到神像底下了。   还在公主府的时候,怀樱就将一切对元观蕴和盘托出了。   但元观蕴依然决定走这一趟。   无他,他也有点好奇,大费周章想与自己联络的“庆魄太子”,会找自己说什么。反正总不可能是将他框来这里,刺杀于他。   但说归说,地点他们定了。   至于怎么说,元观蕴自有主张。   别人的地盘,别人的人。   也许此刻这么多人,只要不在意他手中的“太子”,一人拿一柄钢刀,便能将他砍死在这里。   但元观蕴没有紧张。   他清楚的意识到,动手的时候,他跃跃欲试到只剩兴奋。   是和皇帝的交锋的刺激,终究没有被驰骋与山风吹去,依然留在体内吗?   或是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还好先来了这里一趟。   元观蕴想。   这样的情绪,若是不小心泄露出来,难免吓到驸马吧?   那就在这里尽情一些,放肆一些,再宣泄一些。   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那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就这样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元观蕴轻轻笑起来。同时,他的手掌无意识收了收力,掐得庆魄的脸颊一阵紫红。 第100章 那紫色袍服的人,已乘风雨而……   时间稍往前推。   自三日闭门思过之后,元珩的乖巧程度较之先前,算是大幅度上升。   好比这次,他听说了有大臣在紫宸殿前打架斗殴——还听说了这一斗殴发生之际,元观蕴正在紫宸殿中——便匆忙自东宫赶来过来,关切父皇。   自然等他过来之时,一切早已结束。   皇帝吃完了早饭,把不省心的臣子和女儿都打发出去了,正一边看着奏折,一边等待手旁的药碗放凉。   元珩一看,觉得事儿正好。   于是赶紧上前端了药碗,效仿古之贤太子,开始亲侍汤药起来。   皇帝看了太子两眼,没阻止,倒是拣了些朝堂的事情,不很正式的考校起来。   皇帝问,太子答。   间或喂两勺药给皇帝喝。   皇帝每每喝得眉头一皱,下次的问题就更难一点。   正是父慈子孝之际,元珩忽然看见斐望的脸在敞开的窗户中一闪而过。   他心脏略略一提,从用汤匙舀变成直接端碗喂。   于是先时喝了半天也只喝去一层面儿的苦药汁,这回算是被皇帝三下五除二给喝完了。   皇帝长吁一口气。   元珩也恭恭敬敬告退了。   一出紫宸殿,元珩看向斐望:“什么事?”   斐望:“郑先生来东宫找殿下,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郑屿此番进来,事情确实重要又紧急。故而才打发了斐望,直接去紫宸殿截人。   等元珩一回来,他单刀直入:“有‘昭敏太子’的消息了。人现在正在佛山上的玄元观中,与那被称为李仙翁的李弘在一处!”   元珩精神大振:“消息可靠?”   郑屿:“十拿九稳。”   元珩:“我给你一则手谕,你与许讷立刻带卫率前往玄天观,一定要把那‘昭敏太子’给我拿住了!”   郑屿露出一丝笑容:“必不辱命。”   .   此刻,佛山,玄元观中。   “……可、可以。”   后殿里的氛围似被拉紧的弦,在这弦紧绷到即将断裂之前,庆魄先用气音开口了。   元观蕴瞥了一眼手中的人质。   庆魄呼吸有些艰难,但在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他已经恢复了一定程度的镇定,甚至开始安排殿中局势。   “你们先出去。”   这句话是对那些跟从着他与李弘进来的人说的。   这群人看向李弘。   李弘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于是虽然有些犹疑,他们依然保持着对圣师与太子的绝对遵从,三三两两离开了后殿。   “圣师,您也先出去吧。”庆魄跟着道。   李弘这次却没有动:“我不过一介老朽,却月公主身强力壮,想来不会介意我待在一旁吧?”   然而不等元观蕴开口,庆魄已经坚持道:“圣师不必担心。我与皇妹不过聊些亲人间的闲话,一来毫无危险,二来也不适合旁人听去。”   庆魄抬出“亲人”二字,“旁人”李弘倒也无话可说。   “那这婢女呢?”他指向一旁的怀樱。   庆魄这回不安排了,看向元观蕴。   元观蕴:“你跟着仙翁出去。”   “嗯……好。”怀樱深吸一口气,“我等公主出来。”   一时间,除了元观蕴及庆魄之外,后殿之中再无他人。   这时候庆魄闷闷的开口了:“皇妹,是不是该松手了?”   元观蕴:“……”   庆魄:“要是皇妹还不放心,找根绳子将我绑了好了!这样你也不用一直抬着手,我也不用一直被你掐着脖子。”   庆魄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几息之后,庆魄看着自己被牢牢绑缚的双手,有些重心不稳的跌坐在蒲团之上,玩笑道:   “皇妹,我说说而已,你还真绑?若是正常时日,少不得要治你个藐视太子的罪名。”   元观蕴审视着面前的假太子。   前日感觉到的善意,如今依然存在。   同样这治罪的话,若是元珩说来,元观蕴都能听见其中的切齿,但面前这位假太子,却像只是用这样的话来拉近两者的关系。   果然,这话落下,庆魄又晃晃双手,笑言:   “当然,若做皇妹的求求皇兄,这事倒也罢了。”   亲昵,玩闹的话中,又带着些许尊卑次序的味道。   若昭敏太子能复生,这样说倒算恰当。   但正如贺不凌当日低语,与其让昭敏太子复生,为何不让世祖复生,一步到位?   他看着这所谓的“昭敏太子”,也想问,若昭敏太子能复生,为何他的母亲、妹妹,不能?   “哪门子的皇兄?”   “日前我才去皇陵祭拜过我的皇堂兄昭敏太子。你,又是哪门子的皇兄?”元观蕴讥讽道。   “此事确实过于玄灵,皇妹不信,我也不加强求。”庆魄却道,“但‘昭敏太子’,可不是皇妹的皇堂兄;这一法统,万万不能混淆。如今在位的元昌一家,不过是窃国之贼,是趁父皇病逝,逼杀了孤儿寡母才得到都是我们家的仇人。”   皇帝姓元名昌。   皇帝性命,臣子百姓岂敢轻提?   元观蕴微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陈词滥调而已,你有什么证据……”元观蕴不耐烦道。他来见假太子,说不上图些什么,但总不可能是图这早被民间宫廷翻来覆去说的东西。   “《武德闲言》中说,母后被焚之日,元昌携宫妃观火。”   “你将《武德闲言》奉为圭臬?”   “《武德闲言》自然是真假掺杂,但这一段却再真实不过。”   “孝烈皇后死时,太子早已病亡了吧。”元观蕴咬字清晰——先死之人,怎知后死之事?   “死而复生的人,总有些灵性在。”庆魄却道,“皇妹屡屡将我打断,莫非是畏惧我即将说出的叫皇妹不能反驳的真相?”   “你说。”   “那日,元昌所携宫妃,乃是淑娘娘。”   元观蕴又怔了一下。   无论是世祖朝还是皇帝朝,母亲总多被称为“公主”。   但母亲是有封号的。   皇帝朝的时候,母亲被赐“丽”字,是丽妃。   而在世祖朝的时候,母亲被赐“淑”……   淑娘娘,是母亲?   但他只很短的犹疑了一下。   死无对证。   假太子说是,就是吗?   孝烈皇后死了,他母亲也早早登极乐而去,剩下的活人,只有皇帝一个。他去找皇帝验证这件事情?嫌脑袋在脖子上安家太久了?   庆魄似乎看出了元观蕴内心所想。   他抢先说:“不错,时至今日,母后已然崩逝,淑娘娘也不幸病亡,此事看似毫无证据,但皇妹身旁,就没有一个当年跟随淑娘娘的婢女吗?就算没有,当年当值的那些宫人,也不可能全部死了,细细查访,皇妹总能查出蛛丝马迹的。”   ——黑娘。   黑娘是母亲从南楚带来的婢女,若假太子说的是真的,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就算母亲当年没有同黑娘说,黑娘也一定能通过蛛丝马迹,发现母亲的不对劲……   不过,这样大的事情,为何黑娘从来没有透露过一丝口风?   元观蕴一时狐疑,但很快便想明白了。   黑娘透露什么呢?他一介伪装皇女的朝不保夕的皇子,知道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吧!   元观蕴渐渐沉眉。   他脸上的讥诮少了不少,从庆魄的角度来看,便是这浑身长满了刺的皇妹,真正开始愿意听自己说话了。   庆魄呼出一口气,继而道:   “今日找你过来,本是有许多话想要与你说的,也想问问这些年你的苦处,现在的难处;但皇妹还是不信我,那么这些话定然也不愿意同我说,也罢,留待下次吧,等皇妹查清楚了此事,想来也能稍微信任与我。   天空突然一声轰隆。   巨大的雷声响动后果,风云翻涌。前一刻还晴空万里的天,这一刻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漆黑下来。   元观蕴与庆魄一时都向殿外看去,只听一阵阵呼啸声起,殿外的树叶花草,被风吹得几乎折腰。   “妖风频叠,大雨将至……”   庆魄喃喃着,他低头想了一会,又抬头说。   “时间不早了,再逗留下去,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我长话短说,最近皇都会发生件大事,皇妹或是偶感风寒,或是坠马受伤,总之,在府中歇一段时日吧!”   话音才落,突然有数人从外冲进来。   元观蕴目光重新变利,庆魄也在惊愕之后大为不悦,呵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朝廷的狗腿子要查咱们道观!”那冲进来的人急道,“是不是这公主做局害我们?”   “不可能!”这一刻,庆魄非常坚定的维护元观蕴,“这些人绝不会是公主带过来的,这些人——”   “是东宫卫率。”   李弘的声音响起来 。他脚步有些急躁,面色却很平缓。   正是这一份平缓,安抚了那些人的心。   “带队的是少詹事郑屿和左卫率许讷。”李弘说,“考虑到却月公主与东宫不太和睦的关系,这些人确实不是却月公主带来的。但来了的这些人,若是看见却月公主与太子在一起,事情恐怕也不太好说了……”   不等李弘说完,元观蕴已经将蒲团上的庆魄提起来。   “后门在何处?”   前方隐隐的嘈杂声,已经传入后殿。   李弘也不废话:   “带他们去后边燕祭酒处。”   于是先冲进来质问的那些人,又变成了引路之人,领着元观蕴与被元观蕴牵着的庆魄,快步在殿宇后方的小道上行着。   天上还没有降雨。   但一重又一重的阴云,让天色一层又一层地变暗。   匆匆十数步之后,天空上的阴云已经浓墨一般翻滚,豆大的雨珠开始在狂风之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若是寻常时间,这样的天气当然叫人懊恼。   但现在正是逃离的时刻,这样的天气却恰乎正好地为他们掩去些许足迹。   和秦十三那日有些像。   元观蕴突然想道。   那日也是阴云,也在下雨,只是没有今日这般浓烈。   但那日的阴雨也恰如其分的掩去了些他与秦十三搏斗的痕迹……今日呢?   这样恼人的天色,一时倒变成了自己的幸运天色?   元观蕴忽然刹住脚步,前方已经没了路,只有一片断崖,以及于压低茂密生长的树林。   他的脸色顿时沉下去。   “带我来绝路是何意?”   “不是绝路。”   崖边传来一道声音。   带路的人急急转脸,喊了一声“燕祭酒”。   元观蕴朝那处看去,顿时一怔。   那“燕祭酒”,竟然是个熟人。   “燕鸿?”   眼前这站在崖边的年轻男子,不正是当日站在佛山山腰处,为蒲娘葬父卖艺的燕鸿?   时间紧张,燕鸿只对元观蕴匆匆露出一个笑容,也来不及寒暄,便切入正题:   “当日公主已经见识过我攀援绳索的能力了,我已在此处崖上及崖底各打一个木桩,中间以绳索相连,只要沿绳索下滑,便能安全落入崖底。这本是防范于未然的安置,这些日子来也试过很多次,十分的安全。只是我一次只能带一个人。先容我将太子带下去,再上来接公主——只要他们查不到太子踪迹,便是公主在此,量他们也不敢冒犯——”   “你用什么攀住绳索下滑?”元观蕴直接打断。   “——是这个。”突然的转折让燕鸿差点咬到了舌头。他将自己的的滑轨递给元观蕴。为了说服元观蕴冒险,还示范着将那滑轨往绳上安装拉扯,以证明这东西安全无虞。   元观蕴伸手。   燕鸿有点儿疑惑。   那只手定定放在他眼前,而元观蕴的目光落在那滑轨处。   于是燕鸿将那滑轨交给元观蕴。   元观蕴拿在手中,大力拉扯了几下。   这木桩打得深,绳子也粗实,这样用力扯动,也不见木桩摇晃、绳索锻炼。   于是元观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断崖。   燕鸿见元观蕴试完了,松一口气。他十分信任外头的圣师,笃定圣师能给他争取足够的时间,所以现在还有心情开个玩笑:   “公主现在安心了吧?其实公主又何必不安心?我先带着太子往下滑,若是我能上来,这绳路自然是安稳妥当的,若是我上不来,公主也就不用下去了……了——?!!!!!!”   燕鸿解释说明的时候,一只眼见到元观蕴一手提着滑轨,一只眼见到元观蕴一手提着昭敏太子。而后他两只眼都见到,本就站在崖边的元观蕴,轻描淡写往前一步。   于是那平缓的句子,最终变成了狂风中的凄厉叫喊。   还有一道凄厉的叫喊,是老老实实跟着元观蕴,却绝没有想到元观蕴二话不说带他跳崖的庆魄!   而风急雨骤。   那紫色袍服的人,已乘风雨而去。   同一时间,前殿。   由郑屿和许讷带队的东宫卫率,已经占据了整个前殿。   原本来此地敬香的普通民众,早已被卫率们驱赶到一旁,挨个询问姓名身份住址。   李弘迎上前去,笑容中带着淡淡的不悦。   他没有太掩饰自己的不悦——若此刻心慌气短,岂不正将“有鬼”写在脸上,倒是堂而皇之的上前责问,叫人看不清底细。   “两位大人好大的威风。”李弘道,“不知我们正经正规的道观,犯了什么法,需要大人们问检罪犯一样,问检此地的诸多信众?”   然而郑屿根本不搭这位仙翁的腔。   他径自与许讷说:“你带一半的人,去后殿搜捡可疑。”   郑屿不搭话了,许讷更不可能说话。   东宫之中,他一向作为“力”,但凡需要脑子的场合,他总是低头不语,也未有人会来问他。   他瓮声瓮气的应了郑屿的话,直接领着一半的人往后走去。   道观之中的道士们,跃跃欲动,肩膀摩挲,堵在路上,阻拦于许讷。   而李弘一直在等。   直到那之前领着元观蕴与庆魄离开的人在人群中出现并遥遥望来后,李弘微微松了一口气,做个隐蔽的手势。   于是那些堵于许讷面前的道士,突然失却了先前对抗的力道,骂骂咧咧的被卫率们推搡到了一旁。   “——搜查,也让你们搜查了。”李弘这时候说,“但不知这位郑大人,奉的是哪个官衙的命令,搜查的因由是什么?”   郑屿:“奉东宫之令。怀疑你等窝藏嫌犯。”   李弘:“若是没有找到这嫌犯呢?”   郑屿:“刚刚道观中的道士阻拦于左率卫吧?莫非是为嫌犯争取逃脱的时间?”   说来也巧,便在此时,卫率拉扯着一位年轻女子出来。   郑屿往那女子看了一眼,挑起眉梢,疑道:“却月公主的贴身侍婢,怎么在此?”   李弘的目光也沉沉落在怀樱身上。   刚才只顾着却月公主与太子,漏了这与却月公主同来的婢子。   今日的事情,怎么屡屡坏在这婢子身上?   不管却月公主的侍婢为什么在此,郑屿都觉得这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于是他决定先把这婢子扣下来。   “把人带过来——”   “带什么?”   一道不悦的声音从道观门口传来了。   是一道不熟悉的声音。   转身之前,郑屿还极为纳罕:东宫卫率都在此地守着门了,怎么还有不长眼的要过来?   接着他看见了人。   大雨之中,天地阴郁。   但那人往那里一站,不止是他自己,连带着周遭都亮堂了点。   “……尹驸马?”郑屿道。   难怪亮堂。   这浑身上下,戴了多少值钱的东西。一身黄灿灿的铜钱子,可不亮堂吗。   “这小小的道观,倒是引来了不少人。连尹驸马都来了。”郑屿笑道,“尹驸马又是为何过来?”   若是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是却月公主,说不得郑屿要顾忌一二。   但现在出现是尹问绮,郑屿最多也就说上一句“运气挺好,娶到了却月公主”。   此刻他也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了——   却月公主的侍婢、却月公主的驸马,都在这里。   却月公主不在这里吗?   这地儿窝藏着“昭敏太子”,假使却月公主在。却月公主来这里干嘛?不会是……与假太子密谋勾连吧?   他想起带队去后边搜查的许讷。   许讷手下的卫率,揪出了怀樱。   可许讷本人迟迟没有回来。   现在距离许讷去后殿也有些时间了,这道观不大,他们人又不少,应当是搜查完了才对。   能耽误许讷的……定是许讷查到了点什么。   若是此行不止抓住假太子,还抓住了与太子在一路的却月公主——   “怀樱,还不过来?”尹问绮朝怀樱喊了一声。   怀樱也果断,用力一挣,挣脱了那卫率钳子似的手,快步跑到尹问绮身后。   一介宫婢而已。   郑屿冷眼旁观。   若是这婢女没有人撑腰,拿下顺手的事情;但现在主家来了,他也不能强把人扣着。   婢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却月公主。前往里头的许讷——查到什么程度了?   “至于我过来干嘛——”尹问绮又拖长声音道,“虽然我好似不用和郑大人说,但郑大人好奇心这么重,一定想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当然是过来收租的。”   “……嗯?”郑屿都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收租。”尹问绮不止再度重复一遍,还当场从怀中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地契来。   郑屿远远一看,还真看见了“佛山”、“玄元观”几个大字。   “这天气收租?”郑屿气得笑了一声,心里捉摸着这道观不会是尹问绮现买的吧?   “这天气又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尹问绮也不太高兴,“收到半路才下雨,我有什么办法,郑大人能量这么大,叫天放晴啊!”   郑大人当然没有这样的能量。   天不止没有放晴,雨反而下得更急了,扑在人脸上,只是几个呼吸不抬手擦拭,便是满脸止不住滑落的水珠。   许讷蹲在后山崖边。   他面前是个木桩,木桩上缠着断裂的绳索。   他扯了扯这绳索,目光朝前移动。   风雨之中,崖底茂密的树林,像是一泓涨落不定的黑潮。   他望着这黑潮。   “人在底下。”   接着转头。   “找下崖的路。” 第101章 这一字的英勇,他尚在。……   雨越下越大了,天仿佛被捅了个窟窿,倾盆的水肆无忌惮地往下浇。   明明还是白日,光线却如夜晚一般昏惑。   元无忧站在珈蓝寺的大殿之中,望着在短短时日之内,已经在殿前聚集的水流。   水流自天空落到地面,在地面翻涌,像是地上的河流,又像是纠结起来的无数条游动穿行的银蛇。   “今年雨水太多了。”不知何时,法澄大师走到元无忧身后。   “大师。”元无忧回身行礼。是末进弟子对前辈先师的礼节。   “武陵王。”法澄大师亦行礼。佛教不拣贵贱,见王不拜。所以这一礼,只是僧人对善信的礼节。   “这不是风调雨顺的一年。”法澄大师复又深深叹息。   悲天悯人的大师,没有将后半句说完,但元无忧心中早已明了。   ——不是风调雨顺的一年,就是黎庶典妻卖子,家破人亡的一年。   同一座佛山之上,位于佛山山间处的珈蓝寺亦有积水,更别说置于山腰处的玄元观了。   水几乎淹没了山路的台阶,洪流一般向下涌。   尹问绮绕了一圈,收好房租,又回到了他最初站立的位置。玄元观进出大门位置。   红漆的门槛已被雨幕浸润,越发呈现出一种暗沉庄重的红。   与那片搭在它上方,刺了金银刺绣的粉白衣衫,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今日这件尹问绮穿在身上的衣裳,粉得正好、白也恰当,恰如山寺之中,迟迟不知暮春已过的桃花,兀自在遒劲枝头热闹盛放。   尹问绮将手搭在门框上,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没两个呼吸,立刻缩回脑袋。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他脸上、发上,已经浸润了一层极细的水珠,远远一瞥,毛茸茸的。   桃花一枝,含露带雨。   浅红深白,灼灼焰焰。   郑屿看着这一幕,虽然依然怀揣诸多琢磨,还是在心中恰如其分地称赞欣赏一句。   却月公主行事不提,尹驸马身份不提,光论相貌,倒是一对佳偶天成。   就可惜,却月公主偏多英气,尹驸马倒显妩媚,女子男子,乾坤有偏……不过此事自来古难全。   十全九美,也差不多了。   玄元观一时寂静。   郑屿在等,尹问绮和李弘在等,甚至被扣押在此地被卫率挨个盘问的普通百姓们,也在等待这场大雨能够停歇,自己好赶紧上路回家。   有人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人还未到,众人的目光,已齐刷刷聚焦在声音传来的位置。   只见那横斜一株迎客松遮掩,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跑来一位东宫卫率,那卫率浑身湿漉漉的,已被雨水淋透,面颊、双手、膝盖处,都有浓重的泥浆痕迹。   “怎么弄成这样?”郑屿率先开口。   “左率卫在后山处发现木桩与割断的麻绳,判断嫌犯已通过绳索下到崖底林间;左率卫如今已经带着部分身手利落的人跟着扎绳索下去了,如今也在崖底,找到了方向,特意让我回来通禀一声——”   郑屿初初听闻,还有几分失落。   东宫闹了这么个大阵仗,自然是期望切瓜砍菜,将人抓住。   但这情况,也不算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许讷已经找到了方向,也正追捕。   要说许讷的能力,虽然郑屿同所有世族一样,不大看得起这太子母家许氏这般的寒族……便是祖上也颇立过些功勋又怎么样?一武夫耳。   但确实,在武事方面,把事情交给许讷之后,便不用多加操心。   东宫左卫率,总会把事情办好。   好事多磨。   也许过程越是艰难,最后得到的果实,也越是甜美。   郑屿如是想着,往众道士、杂工,尤其是李弘、尹问绮方向分别看了一眼。   众道士杂工神色颇有些异样,交头接耳的,目光也纷纷落在那回来的卫率身上;但这不足以说明什么,自进来之后,这些人总是一惊一乍的。   郑屿更关注的是李弘与尹问绮。   李弘神色无异,脸上还噙着淡淡的笑容,这位被称为“仙翁”的老者,当然长着一副仙风道骨、装出一身云淡风轻的模样。否则也不能如此愚弄百姓,妖言惑众。   郑屿心中轻嗤,目光继而转向尹问绮。   尹问绮虽然拿了一叠地契出来,口口声声说是收租……他又不是傻子。   这时间,这节点,尹问绮出现在这里,总不能确属凑巧吧?   却月公主一定在。恰恰是尹驸马的出现证明却月公主一定在。郑屿已经想明白了。此刻其便跟假太子在一起!   若是许讷能把却月公主与假太子一同抓住,倒也为太子报了一箭之仇……   但当他笃定的望向尹问绮的时候,尹问绮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望向他,须臾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于是郑屿的笃定之中,顿添三分疑虑。   许讷已经去追赶却月公主与假太子,为何尹驸马如此……   “反正大家都走不了。”尹问绮邀请郑屿,“闲着也是闲着,后面有喝茶的地方吗?要不我们去后殿喝杯茶?”   “自然是有的。”这时李弘笑起来,“人也忙忙,人也碌碌,喝茶听雨,何尝不是浮生偷得半日闲?”   却月公主。   假太子。   尹驸马。   这李仙翁。   等人抓到了,一个都跑不了。   “……公干之中,怕不方便。”郑屿只是敷衍的笑了笑,“我们还是就如此等等雨吧,说不定雨停人至呢?”   尹问绮听罢,也不多劝。   但他的视线依然在郑屿身上停留了一会,方才慢吞吞的转开,看样子就像是是一个普通寒门没能与豪族出身的人对坐喝茶而显露遗憾。   只有尹问绮自己知道。   此刻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又快又重,就像此刻纷纷而下的大雨,一下下砸得胸腔发闷。   他定定地望着雨幕,又透过雨幕,望向更远的地方。   正如元观蕴提着庆魄离开时想到秦十三前来刺杀的那一天。   这时的尹问绮,也借由同样的雨水,想到了同样的日子。   真像秦十三过来的那一天啊!   那一天自己是什么感觉?慌乱?无措?天也要跟着雨水一样倾塌下来?   尹问绮已经忘记许多了。   倒是那日的最后,和公主一起浸泡在热腾腾的浴池里的惬意与放松,还经久不退的残留在脑海中。   现在,属于当日的感觉回来了。   风急雨骤。   可是浴池里的热水,荡漾着、汩流着,经由血液,在风雨里温暖尹问绮的手脚。   我和公主以后一定还会碰到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大雨天。   尹问绮这样想着。   一种直觉上的笃定。   没有关系。   只要我撑起一把伞,像今天这样。再耐心等一等。   等到风雨方歇,公主就会寻回来。   .   从悬崖处向下看,崖底树荫连成绿湖。   这绿湖远远看来,固然波涛荡漾,碧绿喜人,但置身其中,便没有那么舒适了,尤其是在大雨之中。   自崖上沿滑索而下这条路,除了第一步需要做些心理准备外,倒是条快速便捷的坦途。短短时间,一路滑至崖底,元观蕴干脆利落把绳索割断,又将手中滑轨丢到与自己前进的向左的方向。   至此,元观蕴觉得差不多能甩脱后边的追兵。   因此初时走的并不很急,还边走边认路,想要找个出去的方向。   中途还与庆魄说了两句:   “下来过崖底吗?知道出路吗?”   “没有。倒是不知。”   “为何没下来?”   “……为何要下来?”   “这逃生之路不是为你准备的吗?你的逃生路,你不走几次?”   这质疑也着实质疑在了点子上。   庆魄一时噎住,噎住的同时倒也开始反思:   这为自己准备的逃生路,明知此行危险,自己为何没有早早尝试?若是早早尝试,说不得两人现在便能直奔生路了!   “……皇妹说得有理,若有下次……”   树林之间,泥泞的路十分难走。   庆魄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的保持着自己的平衡,好几次他都要跌跤了,又被元观蕴牵着绳子提了一把,堪堪站稳。   ……说来,他的双手还被绑着。   庆魄先时怀疑元观蕴忘了这件事,后来又觉得元观蕴不像是忘记,若是忘记,怎么每次那么他站立不稳的时候,元观蕴都精准扯动绳索?   ……这皇妹,不会是觉得这样十分方便吧?   庆魄开始意识到,元观蕴的性格与自己设想的,多少有些出路。   苦是应当真苦过。   可怜……恐怕还得斟酌一二……   “我一定……”   一句话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半,一股大力突然从绳索那端传来。   庆魄被这股力道直按入灌丛污水之中。   他也知机。   虽然极突兀的跌跤了,关键时刻却咬牙屏息,一声不吭。   下一刻,他感觉元观蕴也蹲了过来,便蹲在他身旁,也借由灌丛遮掩身影。   两人俱都安静。   一时只听风呼雨啸。   而后,才有细碎的声音,夹杂在风雨中传来。   “那里……人……”   “脚印……”   “追兵。”   元观蕴以几乎呢喃的声音说。   “真快。来几个人?”   “杀?”   “跑?”   雨在风中,斜斜灌入耳朵之中。   冰凉蜿蜒过鼓膜,爬升脑海,冰得庆魄颤动一下。   并非因为元观蕴想到杀人。   便是一只狗,被逼到了绝境,也会跳上墙去。   此时此地,通过解决敌人来逃脱,多么正常!   庆魄只是犹疑,那个“杀”字,从元观蕴嘴里吐出时候的轻便——就好像这皇妹此刻置身的,不是风急雨骤的崖底,所说的,也不是夺取几条性命,而是置身一书斋,一厢房之内,正做着翻几页书、插几瓶花这样的举手之劳的日常小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掖庭是养不出娇嫩的花朵的。   越是柔弱的孩子,在元昌手底下,一定夭折越早。   庆魄晃神之际,手上一轻,手中绳索被松开。   他看见元观蕴无声无息地攀上了一株大树,在树冠中停留片刻——应当是在看追兵的踪迹。他也不知道元观蕴看见了什么,须臾之后,元观蕴又无声从树上下来,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们前行的道路曲折多了。   有时向左,有时向后。有时前行一段,又突然倒退。   最初听着还遥远,只能被风雨遥遥送来的声音,便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逼近;庆魄能够感觉到,他们正在一个渐渐合围的圈子里。   好几次,追兵都要把圈子合上了,那些风雨中匆促的脚步声,几乎便在庆魄的耳朵旁。   但元观蕴就像是水中的一尾鱼,转折几下,又撕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让那些追兵与他们失之交臂。   只是大雨,泥淖,失温,疲乏。   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下去的。   伴随着精力的枯竭,悲观的情绪不可抑制的涌上庆魄的胸口。   于是在元观蕴仔细辨别着风雨声中属于追兵的动静的时候,近在咫尺的杂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顿了顿,扫一眼庆魄。   没听错,风雨也掩不住这假太子抽抽搭搭的哭声。   “吵什么?”元观蕴。   “……也许今日就是我丧命之日……天不假年……难道天真不佑世祖一脉?竟叫宵小阴毒之辈,群窃高位?”庆魄悲从中来,哭泣不止,“皇妹,趁着你还有些力气,与我分开行动吧!只要你不与我一处,便是被抓到,谅他们也不敢对你不敬!”   一字字一句句,听着确实是全然在为元观蕴考虑。   这假太子,莫非真的纯善至此?   生死关头,也能放过手中浮木,任由那浮木漂流而走,自己深陷水中?   元观蕴实在不能相信,于是难得耐心地等了等。   但他没有等到庆魄再开口。   便只好由他来开腔。   “然后?”   “什么然后?”庆魄疑惑。   “没有别的交代了吗?”元观蕴。以退为进,以进为退,这法子,他今日刚刚对皇帝用过。   这听上去,委实像在劝他多说两句遗言。大雨逃亡之中,庆魄的脸色本就不好,如今更像鬼多于像人。但这话却像是最先时滑索那段话,虽不好听,却正切要害。   “不错,是该交代些许……之前在后殿中交代的事情,皇妹要记住,便是我死了,该发生的还会发生……皇妹一定告假几日!以安性命!……我心中有匡扶天下,正本溯源的志向,偏偏时也命也……还有,我本姓庆名魄,既遗憾不能报前世父皇母后之仇,更遗憾不能报今生父母之恩……”   这唠唠叨叨,杂杂碎碎,竟然真在交代遗言了。   元观蕴终于确定这人只打算说这些了。   于是他一扯绳子,又拉着庆魄上路了。   庆魄沉浸在遗言的交代之中,一时倒是忘记了悲戚与疲乏。等到他实在说无可说,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愕然自己与元观蕴似乎又走了好一段的距离。   “皇妹怎么还不放下我?”   “放下你做什么?”   “……也好保全自身。”危难之际,没被放下,庆魄非常感动,只是,“父皇如今只有你我一点骨血,我又是转生之人,血脉是否纯粹,犹未可知;如今眼看事无可回,皇妹一定要自珍自重,延续父皇血脉!”   “若事无可回,我将你交予追兵,无过有功。”元观蕴淡淡道。   这并不是妄言。   谁叫就这么巧,今日皇帝因姜民为办事不利大发雷霆,又恰好吩咐他暗中注意假太子动向?   故而真要说他是来追捕假太子,所以才在崖底,才弄得一身狼狈……也说得过去。   只是要把人交给皇帝,在后殿的时候,便能交了。   为什么多费周折,又是滑索落地,又是在崖下捉迷藏,也迟迟不将人交出去?   元观蕴先时便一直在思量着,只是念头始终模模糊糊的,触不到要点。   直到庆魄开始叫他先走,又说了那么长一段遗言之后,他方才明悟过来。   方才那段,庆魄说得情真意切,做得毫无破绽,他相信了吗?   没有。   那么,他在皇帝那里,说得毫无破绽,做得毫无破绽。   皇帝就真的相信他了吗?   没有。   他都不相信庆魄。   皇帝为何信任他?   真巧。   今日姜民为被呵斥,他被秘密安排留心庆魄的任务;今日他便与庆魄接触,太子便接到庆魄的消息,带人直扑目的地。   士庸问过他:“你真的不知道‘昭敏太子’为何找你?”   他知道。   皇帝知道吗?难以想象皇帝会没有想到。   虽然不太想承认——   但或许,他只是那枚鱼饵。   被皇帝轻轻一甩,便甩到恰当妥帖的位置上。钓出“昭敏太子”,抓住“昭敏太子”。   元观蕴终于厘清自己为何犹豫着不愿走那看似合理的道路。   ——被皇帝安排的道路。   皇帝不信任他。   他不信任皇帝。   皇帝想要“昭敏太子”。   所以,“昭敏太子”最好逃出生天,次则摔死崖底,反正,不要被皇帝、太子抓住。   “庆太子。”   元观蕴第一次开口正式称呼庆魄。尽管风雨交加,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显温和。   “我会尽力带你出去。如果出不去,总归要死,死在我手上吧。被自己的妹妹送入归途,总好过死于仇人之手。免得叫那些奸邪小人,再添一份夸夸其谈的功业,对吧?”   庆魄怔怔听着。   轰隆隆——   是雷声还是雨声?   他听不分明。   倒是元观蕴的声音,字字句句,砸在心头。   他嘴唇哆嗦两下,尝到满嘴苦雨。   他既想英雄一番,说自己来,又情知自己绝对不敢。   于是:   “……好!”   这一死的勇气,他没有;但这一字的英勇,他尚在。   .   庆魄已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   可世事总是这样,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和元观蕴的一袭话之后,本就在灵巧如同游鱼在水的元观蕴,行动更加果断迅捷了。   虽然还能听见那些追兵的声音,但那些凶恶的身影却再见不到了,尽管明显没能将那些人甩脱,但同身首异处的距离,好像又拉长了些许。   正当庆魄不知该不该放心的时候,元观蕴再一次停下脚步,轻轻一跃,跃上树梢,往一个方向看去。   这一次,元观蕴在树梢上停留了不少时间。   好像看见了什么令他疑惑的东西,于是不得不花更长的时间去辨认、分析。   难道……   庆魄不得不往更坏的方向想。   除了后面那些追兵外,前面也来了追兵?他们终于要被前后追兵合围夹击?   终于,树上的那道身影落下来。   庆魄迫不及待问:“出了什么事,莫非——”   元观蕴却不给庆魄时间。   他拉着庆魄,以快于之前任何一个时刻的速度,看准方向,直往前去。   他们跑得极快,庆魄感觉双手被麻绳拉得生痛,双脚更像是要飞起来了一般——然后,在这仿若水国的密林之中,他们撞见了身穿蓑衣的人。   双方撞见,庆魄与对方俱是一惊。   唯独元观蕴神色自若,叫出那人名字:   “寸金。”   “公主!”寸金同时轻轻一喊。他身上披着蓑衣,头上却没有戴斗笠,自然不是出门仓促忘记了,而是为了将脸孔露出来,让不知藏在哪里的公主远远便能看到他的脸,知道是自己人。   “马匹已经准备好了,我在各个能跑起来的山路上旁都藏了几匹,最近的一处距离此地不远,公主快与我们走——此地还有不少人,他们会帮我们处理落下痕迹——”   元观蕴将庆魄往寸金那里一推。   “先把他带走。放马的地点指给我。”   也不知这一刻寸金是否权衡过利弊想明白关节,总之,这属于尹问绮的,非常得用的奴仆,再一次展现出他非凡的能力。   他没有质疑,没有啰嗦,毫不犹豫抬起手,并着嘴上的描述,先给元观蕴说清楚了马匹的位置;又在看见元观蕴听完位置,返身回去、仿佛自投于罗网的时候,不追不叫,而是带着庆魄,非常果断的遵照元观蕴的吩咐,先去那马匹停留之处。   手上丢了个累赘,再度回身于密林,便如同虎插双翼,趁势可飞。   这一次,寻了树梢蹲守的元观蕴,总算看见了那位带着人追了自己整整一路,仿佛一只不会放弃的恶犬一样,叫人烦不胜烦的家伙。   他见过一次。   他记性一直很好。   所以清楚的记得,底下这个已经被水浸湿了的大块头,就是东宫的左率卫,叫许讷的。   远处似乎传来了马的嘶鸣。   元观蕴听见了,底下的许讷,似乎也听见了。   许讷停下了脚步。   他的周围带着两个卫率,但这两个卫率距离他并不近,只保持在能够看见彼此的范围里。   不止是许讷这一组,就元观蕴观察,下来山崖追踪他的卫率,都是三人一组,互在可见范围内。   这也是他没选择动手的原因。   打草惊蛇,并不明智。   ——那是之前。   现在,是现在。   听到了马鸣,应该能猜到接应他们的人已经来了。   许讷停下脚步,是在思索还有追踪的必要吗?元观蕴揣测着敌人的思想。   确实没有追踪的必要了。   因为——   元观蕴自树上一跃而下。   黑夜里,他一身同样被雨水浸透的紫袍,如同林中鬼魅幽影。   攻守易势!   他以极快的速度,欺自许讷身前。   许讷猛吃一惊,反应却着实不慢,一抬手,就抓住元观蕴的胳膊,用力折下!   同一时间,元观蕴手持之物,也划过许讷脖颈。   两人一触即分。   元观蕴毫不恋战,转身就走。   许讷则慢了一拍,没有追击。   但这里的动静,已经惊着了不远处的两个卫率。   那两个卫率忙叫唤:   “大人?”   “发生了什么?刚才有人来了?”   正逢银电划过天空,大地与密林俱都亮堂一瞬,那赶来的两个卫率才发现,自己的上官正脸色惨白,一手捂着脖子,一手一脖子压也压不住的鲜血。   守在马匹处的寸金与庆魄,顺利的等到了元观蕴。   三人汇合,也不说话,直接驱马前行。   纵马而走的时候,元观蕴不忘侧耳细听,只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骚动,骚动却明显不大。   可惜,割喉也没能杀了那恶犬?   命真大。 第102章 尹问绮,是你。   山路上只得羊肠小道的时候,还骑着马;等出了山路,来到官道的时候,就立刻能见路边停好的两辆无甚特色的轻便马车。   一辆是元观蕴的;另外一辆,便可以供给庆魄——这也是寸金的有备无患。   寸金勒住马,先对庆魄道:“这位先生,我家驸马在玄元观中已经与你们仙翁沟通过了,仙翁派了你们的燕祭酒来接你,这辆马车便会送你到那地点。”   庆魄点点头,目光转而落在元观蕴身上。   密林一番追逃,险死还生,心迹几番剖白,遗言更是交代了。如今庆魄怎么看元观蕴,怎么觉得亲昵之感源源不绝的从内心涌出:“皇妹……”   别说声音里头,多有不舍之意;就连目光,都恋恋难以从元观蕴身上挪开。   寸金夸嚓一下,脸上亲和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不会吧,怎么安排到了这地步,听上去这位民间太子依然不是很愿意独自行走?一副还想要公主护送到地头的模样?   当然,他也能够理解。   任谁和公主相处一段时间过,只要是公主这边的人,都会觉得公主非常可靠,非常使人安心。   他只是一介奴仆,按说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但偷偷想想也没事。   但寸金日常空闲无聊,也会衡量公主、驸马、与自己的办事能力,继而默默地小人惜英雄起来。   话说回来,你想扯着公主不放我可以理解。寸金不是非常友好的目光,偷偷在庆魄身上一点一点的,仿佛正冲他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但是,我们驸马出钱又出人!脚下踩了风火轮一样把所有安排得妥妥贴贴的,那是因为——   我们驸马也很急!   也很想见公主!   “……那我就先走了。”   可算要走了!竖着耳朵听庆魄说话的,生怕听到非分要求的寸金悄悄送气。   “对了!”   对了?错了!寸金开始急切。快走,快走,吁——吁——吁——   “还有……”   怎么还不完呢?寸金暗自崩溃,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的眼神,已经逐渐演变成暗藏杀机的刀人之眼。   “此番一别,短期内,咱们千万别见了。”   这句话寸金听得有些迷惘。   但元观蕴略一沉思,却明白了。   是在隐晦的说“那件大事”。稀奇,他与庆魄见的这一面,庆魄至少强调了三次这“大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不会效仿之前,再度刺杀皇帝吧?   ……虽有些离谱,也不能说无效。   毕竟上回的刺杀,皇帝若不是运气好,至少也得落个中箭的下场。   最后还有很多想说的,但想及未来,不知能否再见,何时再见,此刻已是无言。   所以庆魄长叹一声,千言万语,凝成一句:   “皇妹,切切,珍重。”   属于庆魄的马车先行一步。   元观蕴也下马,上车。   也就是一低头的时间里,他忽然觉得周遭亮堂了一点,便不由抬头看去。   便见遥遥天际,大雨渐歇,乌云流散,一抹琉璃清透的七色残虹,半出乌云腹,半落白云脚。   .   青蓬马车一路小跑。   车厢内似乎熏了香?浮动着一股隐隐的清甜味道。   雨腥味消失了,血腥味也消失了。   身上的衣服倒是还湿透着。裹在身上,像是罩了一层壳子,好在这壳子,虽然闷闷凉凉的,倒也不重,套着便套着吧。   元观蕴懒懒靠在车壁上,他不加力量,于是平素里行松立钟的身体,难得柔软起来,随着马车颠簸。马车晃,他就晃,蜷曲落在颈部的尖尖发尾也晃;马车停,他就停,蜷曲落在颈部的尖尖发尾也停。   大雨密林中的追逃,虽然才过去一时半刻,但随着天气放晴,危险远离,那些事情好像突然变远了。   本来激烈的燃烧在四肢百骸、将血液无声煮沸的火焰,也跟着收敛、熄灭。   他突然有点困,便掀起半边帘子,往外头看看。   马车已经驶入皇都了。   地上依然湿漉漉的,屋檐还滴着一串串未尽的水,可街面上人流已经极多了,有拉开店门的,有支起摊子的,更有许许多多的行人,无论贫富老幼,说说笑笑,走在街面。   应该是安全的吧。   于是元观蕴放下车帘,放心的打了个哈欠,在心里想道:   那就打个盹,小睡一会,睡醒了,马车也该回到公主府了吧?   这个短暂而混沌的盹似乎打了,又似乎没有。   当他的意识再度苏醒的时候,车帘已经被人匆匆掀开了,一道黑影出现在那处。他微微眯一下眼睛,在让光线进入瞳孔的间隙里,灵敏的耳朵先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   “公主——!”   驸马的声音。   声音里,既急切,又欢欣。   嗯。   “嗯。”   元观蕴嘴上应一声,心里同时应一声。   将醒的困倦一下扫去,光线充分挤入瞳孔,叫驸马那张如同墙头闹春枝般讨喜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望着那张脸,并非自主,可元观蕴的嘴角已经自然地微微翘起来了。   这朵笑花方才含苞,将将待放的时候,驸马的脸与声音突然变了。   那种欣喜,倏然转成惊恐。   “公主,你的手——”   嗯?   “嗯?”   又是心里和嘴里同时的两道声音。   元观蕴有点不悦,感觉还是更喜欢驸马方才欣喜的模样。   然后他才意识到驸马说了些什么。   手?   他垂头一看,突然发现自己左边的衣袖被撕去一截,正好不能遮住手腕;那露出的左手腕骨处,整个红肿出一圈来。左右一对比,左边的手腕几乎比右边的手腕大一倍。   他定定地望着手腕两秒钟。   记起来了。   和许讷的那一回交锋。   他划过许讷的脖子,许讷抓住他的手腕。   “哦。”元观蕴。   “哦?”尹问绮声音扬高八度。   “不是很痛。”真的,“差点没注意。”   “不是很痛?”八度之上又八度。   “嗯。”元观蕴试着动了下手腕,“感觉不严重。”   “别——”尹问绮终于急到破音了,“别,停住,住手啊,不!许!动!”   于是从马车出来以后,元观蕴挪到厢房之中,便与华神医面对面坐着,面面相觑。   “这位……神医。”元观蕴的声音有点勉强,不难听出他并不是很想——或者说十分不想——见面前的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里?”   “有备无患。”尹问绮还有点生气,于是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但他只硬了那么一下,很快又气呼呼但挺软的补了一句,“……公主放心吧,华神医只是给你看看伤,不会留下来过夜的,他也赶着回家,归心似箭呢。”   华神医微笑罢了。   巧了。   元观蕴正是不想被华神医看伤。   我没事。   这话都到了他嘴边,他看一眼尹问绮,又把这句话给咽下去了。   “哦。”元观蕴,“看吧。”   他把袖子拉起来,将红肿的手腕露出来,放在桌子上。   华神医正要伸手。   尹问绮眼露关切。   元观蕴嗖地将手缩回衣袖。   华神医:“?”   尹问绮:“?”   元观蕴手手缩缩,冷若冰霜:“男女授受不亲,不许碰,隔空看。”   华神医看看元观蕴,竟不觉得太意外。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好脾气说:“那换老夫的一位女弟子如何?”   “这位女弟子医术如何?”元观蕴问。   “不是老夫自夸。”华神医笑道,“众弟子中,当属第一。”   元观蕴:“……”   换个笨的。   换个差的。   别换了,不想看大夫。   元观蕴情知自己想说的这些都没有足够理由支撑,说出来倒让人见怪。   于是他直接摆出一副臭脸,道:“有神医在此,何用徒弟?请神医看。”   那肿起的手,又摆上桌面。   华神医:“……”   医馆,医馆。   善堂,善堂。   出书,出书。   华神医兀自在心中念经般默念许多声,终于维持住了声线的和蔼可亲。   “老夫只是一介普通老医师,什么‘神医’云云,都是那些痊愈了的患者,因为太过感激,而加之在老夫身上过盛的荣耀罢了,老夫实在受之有愧。”   所以。   “老夫真的不能隔空看诊。”   言罢,华神医也不想和却月公主兜圈子。   他隐约觉得却月公主如此行事,什么言语都是虚的,不过是不愿让医师过于近身;但为什么不愿让医师过于近身?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愿往下深想,只道:   “公主不愿老夫治,也不愿老夫的女弟子治,但这伤总归是要治的,那公主期望由谁来治?”   元观蕴不答。   他没有期望。他很好。他期望所有医师都离他远远的。   何况这神医又没有上手,怎么知道他的伤放着不能好?   “或者这样想,公主相信谁?愿意叫什么样的人靠近?”华神医谆谆善诱。   “驸马!”元观蕴脱口而出。   若说医治,元观蕴的脑海里毫无想法;但说信任,尹问绮自然而然,脱颖而出。   说完之后,他突然觉得这事也没有什么不行的。   于是转而对尹问绮说:   “驸马之前不是说要为我学医吗?那驸马就学医吧!学好了正可以给我治伤。”   尹问绮听得都惊呆了。   他原地呆了几个呼吸,先把华神医请出去了。再将门一关,抹把脸,转头开始说话。   “学医是很久的一件事。”事实。   “嗯。”不在意。   “公主的手腕迫在眉睫。”事实。   “也没那么紧迫。”确信。   “万一我是个庸医,会治坏公主的!”假设。“——而我现在庸医都还不是!”事实。   “可是治个手腕伤也死不了人。”思考,“能怎么治坏?就那样吧。”   “公主的手是要拉弓的啊?没治好,怎么行?”非常着急,试图唤醒元观蕴。   “唔。”这确实是元观蕴在意的。但他垂眸片刻,抬起眼来,“但我相信驸马。”   对话进展不下去了。   “不行。”尹问绮,“公主必须让华神医治。”   “不。”   “为什么不?”   “不。”   “不是华神医,随便哪个医师也都行,公主想找哪个医师就找哪个医师,只要公主说出来我一定为公主找到——”   “你。”   “可我根本不是医师啊!”尹问绮终于忍不住喊起来,“我今天才翻了第一页医书!”   元观蕴似乎被挤到了角落。   他没有像尹问绮一样喊出声来,但他再开口时,语速变得飞快,词语变得犀利:   “没错,驸马或许今天才翻第一页医书,但没翻一页医书也一样。我的身体只有你能看,我的身体只有你能碰,我只愿意让你看,我只愿意让你碰!只有你,所以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尹问绮。”   元观蕴停下来。  by訁訁。 “是你。” 第103章 1号+   快速但并不高昂的声音落下之后,空气像被人用利刃一分为二。   被划开的空气兀自僵滞定格,就好像面前的尹问绮,生气的表情,来回的踱步,也统统被定格于此时此刻。   一个呼吸的起落。   空气落下来,又涌上去。   流通的空气里,尹问绮却还是保持着抬腿前迈的姿势,好像兀自被定格……并没有。他站得不稳,突然晃了一下。   一层比之衣衫更艳的粉红,从他的脖颈处迅速向上攀升。   下巴、脸颊、鼻梁、耳朵,额头。   直至整张脸都爆红得要滴出血来,他才急忙将一只腿放下,结束了自己金鸡独立的站姿,又匆匆朝外走去,结果都忘了门已经被他自己给关上了,额头“砰”一下撞门上。   还挺响。   元观蕴觉得自己应该上去看看。   他的腿动弹一下,衣摆扬起来。   仅只如此。   尹问绮已经像是火烧眉毛似的哗啦将门打开,三步并做两步跳出去。   元观蕴没追。   他怀疑自己再追两步,尹问绮要么得爬树,要么得翻墙。   但他站在原地不动。   那先跑出去的人,突然又转头回头。   躲在门外,探头进来望他一眼。   “……”   尹问绮努力张口,话堵在喉咙里。   又试了几次,才有蚊呐的声音溢出来。   “公主……”   尹问绮深呼吸。   抬头看元观蕴,元观蕴果然一脸疑惑。   看来没听见他的声音。嗯,他自己也没有听见。   他再次深呼吸。清清嗓子。   “公主!”   声音大了,又太大了。   他第三次发声,总算恢复了寻常音量。   “公主,就在此地,不许动,尤其不需动手!”   为了加重这句吩咐的力量,他特意咬牙切齿,保持着凶凶的样子,只是脸上颈上那还未褪去的绯色,又叫他看来色厉内荏。   “否则我就……不理你!”   尹问绮走了。   这回真走了。   元观蕴等了等,没等到对方探头回来,他耳朵动了下,辨认出周围细小声音中属于尹问绮的声音,对方似乎去找华神医了。   房间里只剩下元观蕴一个人了。   因此他发了会儿呆,轻轻扯扯头发。   自己的形容不太对劲。   ……很不对劲。   有那么不对劲吗?   没有。   只是有点激烈。   激烈了一点点。   果然,就说太激烈会吓到驸马。   元观蕴的手总归是要治的。   虽然元观蕴本人对此有不一样的想法。   但这是尹问绮和现场华神医的一致观点,元观蕴本人的观点被无情的忽视了。   然后尹问绮这个今天才开始看一页医书的学徒便开始了繁忙的行动。   他在元观蕴与华神医间频繁往来,并上手仔仔细细的抚摸着元观蕴的伤处。   元观蕴不愿意让华神医摸,对尹问绮倒无所谓,便将手放在软枕上,另外一只手支着脸,看尹问绮来来去去。   初学者当然很慢,磕磕绊绊的。   摸没两下就要抓着华神医嘀嘀咕咕一大堆,也不敢真下手按按,生怕弄痛了哪里。   对于这个,元观蕴倒是保持住了极大的耐心,不嫌麻烦,不嫌费时,反正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   华神医也给与尹问绮很大的耐心。   短短时间,他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能让一个公主百般维护的秘密,会是小秘密吗?他虽已年迈,身体还健朗,还想多活两年,看看以他之名开来的医馆善堂,再出本叫天下百姓都能看懂的医书。这秘密,还是留给年轻的驸马去探索揭露吧!   因而在尹问绮总想让华神医亲手确认的时候,华神医无比坚决的否定了,并继续指导尹问绮。   总之,一番研究到了天色垂暮。   尹问绮终于犹犹豫豫的说出答案:“好像……好像确实不太严重?骨头是好的。”   他看一眼华神医。   小时候被夫子考校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紧张。   那时候的夫子可凶神恶煞的,脸色往往黑得比锅底还黑,他那时完全不怕,脑子里转着的全是如何恶作剧。   现在,华神医和公主都噙着笑意看着他。   他的心脏咚咚咚咚个不停的,反而忐忑得奔到了喉咙眼的位置。   华神医依然微笑。   元观蕴歪了下头。他就是这样感觉的。反正不比之前从马上摔下来那次疼多少。   尹问绮又说:“经络和肌肉挫伤了,这还是要好好养护的。”   华神医终于开口:“老夫有独家秘方。回头再教你通经活络的手法。”   元观蕴没说话了。他对药不排斥,对尹问绮的按摩也不排斥。   尹问绮又说:“那……”   华神医:“老夫该走了。”   尹问绮:“哦哦,我送神医。”   华神医却责备的看了尹问绮一眼。   尹问绮呆了两秒,才回过味来:“我送师父!”   华神医方才含笑点头,起身出门。   尹问绮送华神医出门一趟,送得还挺久的,迟迟不见回来。但元观蕴并不着急,他能够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尹问绮早回到主院了,只是鞋底磨着青砖,在主院的石板地上一步三磨蹭而已。   于是元观蕴耐心等着。   果然,再是磨蹭,只要不调头往回,这路也是要走尽的。   尹问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了。   天已经暗下来,入夜了。   屋内橘黄色的灯火递出去,递到尹问绮身上,像一条透亮的系带,系着有点扭捏,有点踟蹰的驸马,进了这间屋。   尹问绮在元观蕴对面坐下来。   两腿并拢,两手放膝。   超乖巧的姿势。   两人沉默。   接着元观蕴开口了:“今日怎么赶到得这么及时?”   尹问绮:“嗯……回来没有见到公主,就随便问了问,发现公主居然带着怀樱出门,感觉有点不对劲,于是就追上去了。不是故意的。”   元观蕴:“故意什么?”   尹问绮:“故意……打探公主行踪?”   元观蕴想了想:“如果你不故意,我就危险了。”   尹问绮脸色都变了下。   元观蕴顿觉自己的玩笑可能开过了。   不过甜甜的驸马是不会从元观蕴身上找问题的。   所以尹问绮说:“那我以后多打探?”   元观蕴看着,忽而笑了下。   他的笑意很淡,但真实。   灯火的光当然也扑在他脸上,为他涂饰出一层细腻光彩,似瓷上釉质,光华莹润。   “嗯,你做得很对。无论是及时赶到,还是我的手腕——”   元观蕴再度抬起手腕。他的手腕依然肿得厉害,偏偏自己行动如常,并不非常在意的样子。   “都处理得很好啊。”   “驸马,我相信你,你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我。”元观蕴,“所以,你也应该多多相信你自己。”   尹问绮抿一下嘴。   他的心乱乱的。   公主好像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温柔。   自家公主总是一尊放着莹莹辉光的神女。垂眉敛目的时候,是神女慈悲众生;抬眉浅笑的时候,又是神女从云端踏入人间。   反正,反正。   反正,绝不像刚刚那样,咄咄逼人。   但是不对。   他就算再两耳不闻窗外事——假的,他要做生意,他怎么可能不打听消息,他消息灵通得很——也知道公主绝对不是他心目中的性格。   相反,外界对于公主的形容,要么“杀星”,要么“暴烈”,“咄咄逼人”这形容,都显得温和。   “绝不像刚刚咄咄逼人”,不是公主不咄咄逼人,而是公主绝少对他咄咄相逼。   他确实被公主……尹问绮想。宠爱着。   他曾经为不能走进公主的内心而无比烦恼。   后来他发现了一扇窗,从窗中窥见了灰暗的一角。   现在,连那扇门都出现了。   他的手已经按在门上,似乎只要轻轻一推,这扇门便能打开。   他该欣喜的。   他也欣喜的。   可他还是……还是在欣喜之余……不明不白、却又无法忽视的……畏怯起来。   他又看向元观蕴。   他渐次感觉到了,元观蕴是他的想象,又不只是他的想象。   灯火之下,噗通噗通的心,谱乱曲子。   .   紫宸殿中,皇帝接到了消息。   他咳了两声,一挥袖,将一叠批好的奏折都扫到地上。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声中,是皇帝低低的喝骂:   “废物。十拿九稳的事情,也能做坏?”   同一时刻,东宫之中。   郑屿和许讷已经回到了太子跟前,志在必得地出去,却狼狈不堪地回来,郑屿一时讪讪,满面愧色对元珩拱手道:“愧对太子信任。”   元珩当然窝了一肚子的火。   他的手谕他的人,都派了出去,闹了好一通动静,结果什么都没有拿到,放走了假太子已叫人如鲠在喉,更想到要被熙河、却月看笑话,他就想当场跳起来,将郑屿与许讷骂个狗血淋头!   但事已至此。   看着一揖到底的世族子弟,看着半边身子都沾了血迹,血迹甚至没有完全干涸的许讷,最终元珩勉强咽下怒火,露出强笑。   “事在人为,郑卿赶紧起来吧!今日事情,究竟有何曲折?赶紧说来。”   郑屿只知道一部分。他便将发生在玄元观中的一切,对着元珩娓娓道来。   当听见怀樱与尹问绮同时出现在玄元观中的时候,元珩精神顿时一振:“莫非却月也在?”   郑屿:“臣也是如此怀疑。”   元珩疾声追问:“找到却月了吗?”他心里觉得,若是这回抓到了元观蕴与假太子勾连的消息,毁了元观蕴在父皇心中的信任,将元观蕴再次打落尘埃——那么就算此次走失了假太子,也可谓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全然意外之喜。   郑屿却叹了一口气,然后转看许讷。   许讷高高大大的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脖子上胡乱缠了好几圈纱布,此刻这纱布倒还干净,没和衣服一样沾染血迹。   他开口说话,喉咙一动,便扯到伤处,于是那干净的纱布,微微透出血色来。   但元珩与郑屿都太关切许讷所说的话了,乃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正一点点渗血的纱布。   从玄元观搜查到追踪至崖下,再到密林中的搜寻、战斗。   说起来也不算长。   只是许讷一向笨口拙舌的,一段内容断断续续、三重五复地说了许久,直到缠在脖子上的纱布都变成了骇人的深红色,才把事情给说明白。   “最后那个与你战斗的人,不就是却月吗?”元珩一听完,当即断定道。   “交手之际,左率卫撕到了一节袖子。”郑屿在旁补充。   若那人是却月,这截衣袖毫无疑问是个极重要的物证。   元珩立刻看向那块布料。   第一眼,他大失所望,不是官袍。   但他旋即听得郑屿说:   “臣下来的时候与人打听过了,说今日与怀樱一同出门的却月公主,确实身着紫色衣袍。”   “……这片袍袖,就是却月的!”元珩深吸一口气,说。   这也与郑屿的判断一致。   但是。   “不是。”许讷再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一说话,脖子便被牵动,脖子被牵动,那被割开的伤口的血,当然也止不住的流。   方才没看见他伤口的元珩这回看见了,忙道:   “怎么还流着血?赶紧去唤太医过来为许卿看伤。”   “微臣没事。”许讷说,他按了按脖子,当然按出一手的血来,但他也无所谓,反正掌心本来也凝结了层厚厚的血痂,多点少点,就那样了。   “那人不是……却月公主。”   郑屿一时摇头:“我知道许兄平日自诩武艺,没有办法接受自己败于一介妇人之手。说实话,我也为却月公主的身手惊异。但掩耳盗铃,不是智者所为。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事实面前,许兄还是接受吧。”   “表兄。”元珩也不悦,元珩当然很愿意这衣袖的主人就是元观蕴,虽然没有抓到现场,但他也知道自己的父皇是个疑心深重的人,有时候,皇帝判一个人的罪,最不需要的,就是证据,“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输了!”   “我——”   许讷一着急就磕绊,于是他磕磕绊绊的,简直要叫纱布滴下血来,才把那句话说分明:   “那人是……男子!”   “我虽不敏,还分得清男女!”   却月公主身为公主,当然是女子。   既然那人是男子,那确实不是却月公主了。   郑屿脑海中闪过一句废话。继而他的脸颊一阵腾热。   他不屑许讷,并没有认真听许讷说明为什么觉得那人不是却月公主,只先入为主的认为许讷一定是觉得输了丢脸,才不愿意承认。   导致闹了这样一个大笑话。   他一时羞愤,心中暗怪这一路之上这么长的时间,许讷竟不把话给说清楚,莫非是故意的?故意叫太子见恶于他?   ——太子呢?   郑屿感觉元珩沉默太久了。   他转头看去,看见元珩眼神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殿下?”郑屿连唤两声,方才吧元珩的魂魄唤回来。   “昭敏太子是假的。”元珩突然说话。   “……昭敏太子自然是假的。”郑屿不明白元珩为何突然强调,却顺着说了一句。   “昭敏太子是假的,那不是昭敏太子,那是观音僮!却月为何去找昭敏太子?昭敏太子死时她刚出生,就算她是皇伯父血脉,也与昭敏太子毫无联系!”元珩语速飞快,说着惊天大事。   郑屿与许讷顿时骇然。郑屿甚至看向了正在旁伺候的斐望。   斐望顿时打了个寒噤。   郑屿看他的眼神,像看个死人。   可元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根本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不对。   “所以,那个人不是昭敏太子,是观音僮!却月是为了观音僮去的,只有观音僮能让却月不顾危险的停留!与许讷交手的,也是观音僮!那件紫色的衣袍,本来是在却月身上,两人互换了,她换给了观音僮,或观音僮从她身上拿过了,观音僮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   鬼魂,还是回来,复仇了吗?   “保护明月奴……”   郑屿不再看斐望了。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元珩脸上。他怪诞地看着元珩。   虽然不敬,他此时也不禁想:   太子疯了?   怎么疯的?   ……没征兆啊。   .   此刻,皇都一处宅邸。   从外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座宅邸,里头的院子里,坐了不少人。   这些人五花八门,有富贵的,有穷困的,其中甚至混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看上去竟像是个宫中太监。   但宫中的太监怎么会置身于此处宅邸?与这么些人混在一起?   他们杂乱的讨论着:   “昭敏太子那边有消息了吗?”   “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是不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若有人告密,接下去的行动还怎么展开?”   “好了。”坐在主位上的人突然呵斥了一声,打断他们。   这些人便往主位看去,纷纷道:“大管家。”   只见那里坐着一个胖胖的,肚子大大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像是个富家翁,但他可不是富家翁,他叫陈恩,在世祖时期,也是深受世祖信任的心腹之臣,世祖还未践祚之际,每逢出征,甚至会让他看顾家中。   最风光的时候,别说这里的一群人了,就是满朝上下,也要称呼他一声“大管家”。   当然,世祖早死了。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大管家”,也早没有家可以管了。   对于世祖到皇帝,从靖国公到静国公的贺不凌不甘心。   陈恩呢?陈恩当然也不甘心。否则又怎么有这一院子人在切切关心着“昭敏太子”的安危?   甚至陈恩的不甘心中,还带着些引而不发的恐惧。   贺不凌是在皇帝登基之后,才为孝烈皇后和昭敏太子的事情,得罪皇帝的。   陈恩可不是。   陈恩是大管家,大管家当然管理家中诸多事务,他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便与当今因为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情,闹了矛盾。   什么矛盾?   有一阵子皇帝很喜欢玩石头,看上了府中的几块石头。   弟弟拿哥哥的几块石头能有什么事情呢?皇帝也没打招呼,直接带人到了哥哥府中来拉。   陈恩得到了消息,千赶万赶,赶在皇帝将石头拉走之前阻拦住了。   他一面拦着弟弟,一面赶紧找人,知会在郊外打猎的哥哥。   世祖很快回信,呵斥了他,又将石头给了皇帝。   陈恩后来听说那几块石头,被皇帝远远的丢到看不见的老家去了。   但他并不以为意。   当日世祖虽然呵斥了他,说他“耿直不知变通”,但后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全交由他来办。   他有什么错呢?   这天下,一草一木,难道不是属于世祖的吗?难道不需要世祖同意,他这大管家,方才可以批示出去吗?   错,是这老天的错。   叫世祖早逝,叫皇帝继位。   唉……当日也曾想过尊奉昭敏太子继位,使孝烈皇后垂帘听政的。   奈何啊……   陈恩走神了一段时间,再回过神来,院中的话题已经变了。   他们开始说贺不凌来。   这院子里的人,都是世祖旧臣,如今在皇帝一朝,郁郁不得志。郁郁之人,总会与郁郁之人相连接,故而他们也都聚集在陈恩这里——当然,还有些没有,比如贺不凌,比如宣景之。   “都说靖国公手里还有一支世祖弥留之际给的兵马,真的还是假的?”   “……这消息究竟怎么能传这么久?”有人不赞同,“别说如今都十六年了,当年的兵马都该成老头了;就说人吃马嚼的,怎么藏?贺不凌也没见多有钱啊!”   “贺不凌还没钱?他当年打了那么多的仗,不知搜刮了多少好东西!还和妻子和离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这么多年来也没见他喜欢什么、玩什么时兴贵重的东西,这钱哪儿去?当然是偷偷去养兵马去了!当年的那批老了,他们不成亲生子,没个后代吗?”   以私心论,陈恩是不相信世祖给贺不凌留下兵马的。   当日世祖病重,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提出尊奉九岁太子登基的建议,可世祖畏惧惠帝之事重演,心意已决,非常坚决的拒绝了他。他了解世祖,世祖一向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便不会摇摆反复。既然他要传位给皇帝,那么给贺不凌留下兵马干什么?有什么意义?让贺不凌拥兵造反吗?   “贺不凌有没有兵马,姑且不说。昭敏太子当面,贺不凌不来拜见吗?”   “倒是与贺不凌联络过。”   “贺不凌如何说?”   “将我打出门去。还嗤着却月公主明明尚在,且英武至此,我们不去拜见便罢,还尊奉一个赝品……”   对了,却月公主。   其实却月公主很厉害。陈恩想。   至于却月公主到底是不是世祖的血脉?陈恩不知道。他只能确凿的说,依照南楚公主生育的时间来看,是有可能是世祖的孩子的——可惜,她是个女孩儿;更可惜,昭敏太子已经出现了。   于是,曾经也确实将目光短暂的投向却月公主的陈恩,毫不犹豫地挪开目光,选择了昭敏太子。   “对了,还有宣景之……”   “嗤,宣景之现在混得如此之好,怎还记得故人?”   “宣景之的脾气倒好。上回骂他,也不见他生气。”   “他若生气,怎显出我们丑恶?我们若丑恶,他自是圣洁的;我们若暴躁,他当然是委屈的。他吃着我们,向皇帝讨饭呢!”   就在这时,院落的门突然被敲响。   庭院中顿时一静。   继而一张纸条塞了进来。   靠近院门的人抢来一看,登时抬头:“昭敏太子顺利脱困!计划如常进行!”   众人额手称幸,庭院之内,一时欢声笑语。   欢声笑语中,陈恩也露出微笑,笃定地想:   我不会选错的。   虽然过去曾经做错过一次,就为了几块石头……但非人力所及,乃运气不佳导致。   今日,我断断不会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