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小少爷他柔弱不能自理-jjwxc 作者:听原 简介:   纪小漾穿成了一个失去半条腿后性格阴郁狠毒的炮灰残疾少爷。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眼下跪在他面前,上半身全是鞭伤的二十四小时贴身保镖,才是书中翻身逆袭的大男主。   大男主蛰伏纪家多年,翻身后不仅打断了这个折磨他好几年的雇主的另一条腿,还将他赶出家门。逼得他沦为大街上的残障乞丐,人人唾骂。   纪.不想讨饭.漾。   瑟瑟发抖。   保镖团眼睁睁看着刚打完他们老大的某人,一不留神摔下轮椅。   表情尴尬又无辜:“虽然我很想道歉,但那什么……能不能麻烦一下,先把我抱起来?”   其他人:“……”   平常最忌讳别人说他腿,看一眼就发飙的人。   那天过后,拿着每天必穿的假肢,碎碎念,“好重,能不能不穿。”   出个门,“轮椅呢?不想走。”   阴雨天也湿哒哒站保镖宿舍门口。   委屈瘪嘴:“叙哥,我刀疤疼。”   后来变本加厉到吃饭穿衣都想要人帮忙。   彼时已经夺回万贯家财,前保镖公司老大聂叙聂总,慢条斯理在床边戴着手表,淡淡开口:“你手也断了?”   纪漾立马点头:“快了快了,哥哥,你看我这么惨,出去讨饭真的会死的。”   刚穿戴整齐的高大男人猛然回扑。   压着人,眼底铺开一张密麻情网。   捕捉到这只惯会做戏的猎物,抵着唇缓缓开口:“欠收拾。”   巨爱演/病弱暴娇/小太阳VS超能打/疯批大佬/野心家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现代架空 穿书 轻松 [1]第 1 章:我只是……真的……太爱你了。   纪漾又一次听见了滴水声。   滴答,滴答。   像一场缓慢凌迟。   有烧红的铁丝沿着虚无的右小腿螺旋钻进骨髓,再猛地炸开。   纪漾一瞬间本能翻身抱住膝盖,紧咬牙关,才勉强咽下冲出喉咙口的呜咽。冷汗一层层漫上来浸透脊背,打湿头发,再被他胡乱蹭在身下花纹繁复的丝绸床单上,用力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这也……太痛了。   明明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网吧直播打游戏,靠着一张脸和“甜言蜜语”,愣是在卷王扎堆的频道凭借拉跨的技术杀出重围登顶人气榜第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追着骂太久的缘故,眨眼他就躺在了这里,死不掉活不了,像条被人扔进油锅煎炸翻炒的咸带鱼。   这就是老天对颜值主播的惩罚?   穿书。   别人穿书穿成恶毒反派——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不济——恶毒到底,反倒让人觉得他眉清目秀有点东西。   纪漾格外不一样。   他这个恶毒反派如今是个患有严重幻肢痛,右小腿从膝盖往下全部截肢,实打实的残疾人。   先不说恶不恶毒。   他快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刚缓过最初那阵疼痛,床头的手机在此时疯狂震动起来,纪漾眨了眨眼皮上的汗,艰难睁眼。   这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窗外雨打玻璃,树影摇曳,衬得眼前的房间装修格外奢华,色调浓墨重彩到让人有种被吞噬的眩晕。纪漾伸出胳膊捞过手机,按了好几次指纹锁,才点开那个叫“规则驯养遴选所”的聊天群。   里面群消息不断弹出,话题正好死不死围绕着“自己”。   ——可以啊纪四儿,视频我反复观摩,手没生。   ——我倒是看上了那条马鞭,又是魏哥送的吧,魏哥向来对他不一样,那种鞭子一抽一血道子,带劲。   这时候一个备注魏启明的人,在群里发言,特意艾特了“纪漾”。   显得语重心长:“小漾,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贴身的人最重要的特质就是忠心,一个保镖而已,泄私愤可以,为此闹出人命不值当。”   纪漾顿感不详。   又见群聊附和。   ——我觉得魏哥说得有理啊,这行背主可是大忌。   ——我觉得不能吧?纪四儿你不是说你身边那个是你爷爷一手提拔的,豪门里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都和他们这些身份的人有关,他不要命了?   ——你无非是怀疑他和你爸那私生子不清不楚呗,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先下手为强,把人绑床上强上了也不是不行啊哈哈哈哈。   ——到时候加点料。他不行也得行!   ——哈哈哈哈哈没毛病。   真不愧是三流产品里所构建的社会,简称无法无天。   纪漾还在往上翻所谓的视频。很快,还真让他翻到了。   点开那个小小的视频框,比画面最先冲击出来的,是一道破空的鞭子声。   “啪!”   空阔的背景仓库放大了那种回响,每一鞭落下,都有皮肉被撕裂的声音。视频里的光线非常暗,只能勉强看清一个男人的大概轮廓,双手被吊在铁架上,垂着头,以膝跪地,绷起鲨鱼肌的上身赤|裸,交错着淋漓血痕。视频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过任何动静,反而是“自己”,从单纯发泄到气急败坏,一句叠一句。   “他纪程逸一个婊子养的贱种,居然也敢抢我的人?”   “他看上你了?”   “说是你以前救过他是吗?”   “什么时候?他还没被纪家认回的时候?”   “还是说你也喜欢他?”   “也是,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他!”   “可我告诉你,我纪漾的人,就算丢海里烂穿骨头都不会便宜他纪程逸!这辈子都别想!!”   “你哑巴吗?!”   “聂叙!!”   “说话!我让你说话!!!……”   聂叙这个名字一出,纪漾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种在黑暗中的血腥气,从镜头蔓延而出,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毕竟这本集商战、伦理,世家争斗等多元素的耽美小说《少爷的贴身保镖》,里面的少爷并非指“纪漾”——正是他那个同父异母比自己还大两个月的私生子哥哥,纪程逸,讲他作为主角受,天崩开局不自弃,邪门cp遍地走,是经典的白月光、万人迷人设。   “纪漾”呢。   早死的妈生私生子的爸加破碎的他。   他所存在的作用之广,总结来说就是前期疯狂打压欺辱主角受,后期被主角受的各路CP男主疯狂欺辱打压,一生致力于“男小三”事业,为此鞠躬尽瘁不遗余力。   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穿进来的时机,已经在这个所谓的后期。   也就是车祸断腿两年后。   这两年来,他颐指气使,把人不当人的贴身保镖,正是书中翻身逆袭的高人气CP大男主,一个比他这个反派还要疯批的男人。就是在不久的将来,他将倾覆整个纪家,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断他另一条腿,将他赶到街上沦为乞丐。   一想到“自己”死前还不忘碰瓷主角受的轮胎,而车上坐着的,正是聂叙和纪程逸,主打一个惨烈对比。   纪.金钱奴隶/食色偏好者/重度网瘾美少年.漾——瑟瑟发抖。   手机又连续叮了几声。   是那个姓魏的私聊的信息。   “小漾,看你一直没回,还在生气?”   “你一向不肯谈及自己的腿,平日里也不愿露出任何异样,可我拿你当自己亲弟弟,你的痛苦魏哥都看在眼里。这样吧,你爸那私生子我见过,有任何想法说出来,魏哥能做到的一定替你做到。”   纪漾看着消息直接气笑了。   他想起这魏启明,书里对外包装的身份是全家移民海外多年后归国的富商之子,把一群傻子二代骗得团团转。实则一整个下三路的纯变态,他不仅伪造出身,还把纪程逸当成猎物,接近“纪漾”无非就是为了利用他,好达到接近主角受的目的。   这人后来怎么着了来着?   好像被聂叙废了手脚,还瞎了一只眼。   纪漾拿起手机,点了点,发现汗湿的手指点不动屏幕,而且太费劲了。   他干脆点了语音。   开口才发现声线虚浮。   “我挺好,就不劳你挂心了。”阴阳怪气的效果大打折扣。   纪漾继续,“感谢你这两年的无私建议和奉献,我铭记于心,改天一定还你一份大礼。[微笑.jpg]”   那边停了好半晌,正在编辑的字样反复出现和消失,最后发出来一句:“怎么突然和魏哥客气起来了?还有你声音怎么回事?”很快又接一句:“魏哥挺担心你的,方便接电话吗?”   这人不知是真没听出来,还是故意避重就轻,纪漾无声翻了个大白眼。   “不方便。”   那边追问:“在忙什么?”   纪漾彻底放弃语音,慢哒哒敲字:“忙着烧香拜佛垂死挣扎去救你爹!”   纪漾发完反手就把人给拉黑了。   然后费力撑起身。   他得先让这聂叙起来。   没记错的话,书里这时候,聂叙应该还跪着呢。   这在全书中是个很重要的节点。   聂叙“失宠”重伤,纪程逸赶来上演救赎,最终沦为聂叙蚕食吞并纪家产业的关键人物。纪程逸悔不当初,为俩人后期虐身虐心强制囚禁的感情线埋下伏笔。   说实话,纪漾一点不关心这俩人走的是恨海情天,或是囚鸾困凤。   他就是想活着而已。   想他十五岁出社会,十八岁被人骗进会所差点当了“少爷”,不论是举报,还是被人带着小弟连堵一个月的时候,他都始终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   商战,他不懂;向纪家告密弄死聂叙,会死得更快;就连想跑路,他都还差条腿。   他只能安慰自己,如今这人的身份好歹是位真少爷。   纪漾环顾四周,半天才在床底下找到一根拐杖。   挪下床,撑起来,迈开腿。   没料一个打晃,第一步就摔了个狗啃泥。   纪漾砸在地上人都傻了,摸了摸手机屏幕倒影里那张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此刻却因为过长的头发和削尖的下巴衬得阴气十足的脸。   大爷的。   早知能惨成这样,还得在连对着主角受都搞囚禁那套的活爹手里求生。   他还不如当初去卖屁|股呢!   ——   这天的纪家,整个庄园别墅的气氛都有些怪异。   早上八点四十分左右,佣人就开始三两扎堆,时不时就往外蛐咕张望。   因为正大门的石阶下方,有人正跪在那里。   血线顺着雨水洇红石板,大雨倾盆落下,又将大理石冲刷得黑亮反光。两边的白色柱石在巍峨的城堡别墅前仿如变成了绞刑架,上头精美的雕刻冷漠俯首。   惩戒,在这一刻,化为阶层分明最为实质的证明。   “让人跪这里,四少到底想干嘛?”   “摆明了是羞辱给三少看的。我听说三少这次去找老爷子要人,好像和什么码头的项目有关,老爷子本来都答应了。可你看四少转头不分青红皂白就发脾气动手,谁会拦他?说到底,他才是大房名正言顺的嫡孙。”   “仗着出身就不把人当人,他变成今天这样我看都是报应。”   “嘘,小点声吧,你想丢工作啊。”   扎堆在餐厅窗沿下的几个佣人,假意忙着手上的活计,聊天的声音压得很低。   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女佣,始终忍不住往外瞟。   看了好几眼,才开口问:“那跪着的到底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旁边年长的佣人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调侃:“怎么?心疼啊?”紧接着又在对方脸色爆红时开口道:“那是聂叙,两年前纪老爷子专程派来监管四少的贴身保镖,四少从一开始就没少给他找麻烦,每次都有你这样的小姑娘偷偷抱不平,结果都一样。”   “什么一样?”   “一样和他连话都说不上。他不经常出现的。”年长的女佣说着说着再次提醒:“谈恋爱,可千万不能找这样儿的。”   十二岁就进纪家,从残酷的人防训练营里万里挑一出来的人。   刀口舔血,时常见不着人。   虽然人跪在这里。   可在纪家待得年限久的佣人,大抵都有印象,五年前纪家核心安保系统的人员经过一次大清洗,那次上位的核心总负责人,也叫聂叙。   普通佣人是很难和主楼那边的这些人打交道的,而这个只要四少在外边惹了事就总会出现的贴身保镖,也是这两年,才让人有了些近身的印象。   至于四少。   这少爷怕是真要到头了。   纪家如此家大业大,底下的小辈人才辈出,三少更是待人谦和,能力卓越,也不怪老爷子放权,让人进了集团总部。   眼瞅着,这四少非但不知道上进,还如此变本加厉。   就在大厅所有人都抱着差不多想法的同时。   突然就听见了二楼传来动静。   笃——   笃——   笃——   一声接一声,缓慢却清晰。   下一秒回头,就见着刚刚还被人私底下吐槽咎由自取的人,突然杵着拐杖出现在了楼梯口。   这个以前不穿着假肢,穿戴整齐,绝对不会出现在人前的少爷,此刻就随意套着一套白色睡衣,手撑着拐杖,重心不稳站在那里。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衬得巴掌大的脸上皮肤苍白透明,楼梯口的风一吹,能见着他右膝底下空荡荡的裤腿晃啊晃啊晃。   然后在负责擦梯子的女佣呆滞的目光里,轻声开口:“劳驾,搭把手。谢谢啊。”   那股子弱不胜衣的孱弱气质扑了所有人一脸。   这人……是四少?   他这么有礼貌?   他的脸……以前长这样吗?   就在女佣短暂怔愣,战战兢兢上前将人搀扶下楼梯之后,另一道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纪漾。”刚从大门外匆匆进来的人收了雨伞,穿休闲衬衫,一派斯文清俊模样。只是那张脸上此刻带着强行压下的怒火,拦在前面定定开口:“够了吧?你心里不痛快,可以直接冲我来,有什么不满,也大可以对我动手。我和聂叙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你以为的任何龌龊关系,他应邀帮我,也是出于爷爷授意。我劝你,适可而止。”   纪漾折腾够呛,刚下楼梯就被人贴脸。   抬眼看着来人。   这纪程逸的确如书里描述的那般,容貌不算顶尖,一身气质却是出尘。   不卑不亢,克制体面。   有种烂泥里生出的坚韧。   如果不是触碰到底线,厌恶应该不会这么早早表露人前。   前有魏启明笑里藏刀,后有万人迷主角受现身参照。   书里被质问的时候,“纪漾”手拿鞭子直接抽向了纪程逸,大闹客厅,最终引来了纪老爷子。   老爷子大发雷霆,收回了对他两年前断腿后的最后一丝仁慈,撤走了聂叙,这也是为什么原主彻底在纪家失势的直接原因。   如今抽人是不可能抽人的。   腿上的尖锐疼痛变成了闷疼,像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仅仅是忍下不适,已经花尽了他八成力气。   纪漾虚弱笑笑,声音不用刻意压低,就已经颤抖不稳,轻声:“三哥。”这个称呼明显让对方的表情有些龟裂,纪漾权当没看见,继续道:“三哥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废人而已,做不了任何事。”说着视线挪向门外,垂下眼眸,难掩失落,“你能力出众,被任何人欣赏看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像我,身边如今就这么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承认,我喜欢他,我就是嫉妒,受不了三哥和我抢。”   然后又在纪程逸逐渐难看的表情当中,来了一句,“但是,人,真的不能给你。”   全场短暂死寂。   接着就是丝丝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人心想,这四少今天是怎么了?   他见着三少,不应该直接咒骂对方野种吗?   说话进退有度却绵里藏针,就差在自己脸上写“故意的”三个大字了。   众人来不及消化这一连串的变化和打击,就见着人擦过三少的肩膀,自顾自朝门外走去。   纪漾穿过大厅,跨过门口,站在台阶之上。   雨水滴答成线,砸在地上溅起水珠。   纪漾一眼就看见了下面的人。   铁链加银锁,跪在阴沉天幕下都只有被缚的撕裂和力量感,肩宽背阔,跪着都能看出腿真长。就是那身上经雨水冲刷变得越发清晰可怖的伤痕,刺得纪漾眼睛疼,连带着那条好好的腿都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嗒。”   纪漾的拐杖杵下台阶。   膝盖猛然抽痛,加上台阶湿滑,纪漾都没来得及反应,重心一歪拐杖骤然脱手。他感觉自己滚了好几圈,再睁开,就发现天旋地转里自己恰好砸躺在跪着的人的两膝之前。   从下往上看,那张脸冷峻如刀刻。   跟着双眼缓缓睁开。   纪漾:“……”   他喉咙微微发紧,艰涩:“你……还好吗?”   漫长的两秒对视后,对方薄唇微张,声音如砂砾摩挲生锈的铁。   “不好的人,目前看起来不是我。”   纪漾一下子哽住。   刚刚和纪程逸说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纪漾撑起身,又脱力趴回去。   发现身体直接摆烂了。   一天摔两次!   他手指抓地,真的很想骂人。   可他最终也只是放任自己的狼狈,任由雨水淋透,握在地上的手掌缓缓向上摊开,恰好露出伶仃腕骨和青白指尖,嘶哑开口:“这是钥匙,你先起来吧,我没什么力气了。”   接着在对方无动于衷的沉默里,纪漾微微抬眼,任由雨痕划过因疼痛泛红的眼尾,   面露愧悔:“我就是……想来和你道个歉。”   垂眸轻声:“我,不想这样的。对不起。”   睫毛轻颤,欲言又止,“我只是……真的……”   太爱你了。   好想吐。   纪漾都要分不清自己是纯受不了这么做作,还是真给摔脑震荡了。转念又想,“残疾小白花”就只有可怜而已,一旦加上“因爱生恨”这前因,总比纯恶毒强。   茶是茶了点。   拿捏好尺度,他应该不至于落到沿街乞讨、死无全尸,的地步吧? [2]第 2 章:除了当时的方寸风雨,只有纪漾知道。   半小时后,纪漾坐回了大厅。   他窝在沙发椅上,身上裹着一条大的白色毛巾,像只被雨淋湿后团吧团吧把自己卷起来的狼狈的猫。   佣人拿了药给他。   “搞成这副鬼样子,你假肢被人打劫了?”   一道充满怀疑的声音骤然开口。   不是别人,正是纪家小辈里三房唯一的女孩儿,纪茗玥。   此刻她穿着一身蓝色纱裙,抱手站在沙发边,一副对他厌恶至极的模样。除了她,此刻坐在大厅里的,还有纪家老爷子纪闫松,身边站着老管家赵元,以及把老爷子找来的纪程逸。   要知道纪家产业遍布硬件制造、能源开发、物流管理等多个方面,十几年间,在樊州素有海上霸主的雄称。   这样的家族,人员分布是非常复杂的。   纪漾也是真没想到。   这次自己没闹,这老爷子还是出现了。   还带着纪家出了名的,性格乖张的大小姐。   不用老爷子开口,纪茗玥那张嘴就跟机关枪似的。   “我看外面的记者也没胡说,说你丧家犬都是抬举你。”怼到这里还嫌不够痛快似的,使劲儿戳“纪漾”痛处:“骂别人私生子,你现在活得还不如一私生子呢!”   纪漾从纪程逸不自觉握紧椅子扶手的动作里,品味出了一丝隐忍。   他记得书里的确说过。   纪茗玥和“纪漾”年纪相仿,他们虽说是堂兄妹关系,小时候在纪家却是被当成龙凤胎般养大的。   这纪茗玥骂人是骂得凶,却也没有放过纪程逸,一口一个私生子。   纪漾都觉得有点好笑。   没想到在纪家,纪程逸万人迷的吸引力之下,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大约是看他不还嘴,纪茗玥瞪他:“哑巴啊!”   纪漾端起水杯勉强咽了药,才嗯了声说:“太累了不想说话,就你这口才,你说,我听着就行。”   纪茗玥被他气了个仰倒。   纪漾说累,并非假话。   鬼知道他半个小时前,和聂叙相对的场景到底是怎么结束。   绿茶不可怕。   可怕是人不吃柔弱小白花。   纪漾现在都能回忆起,对方深黑眼底,犹如在看一件死物的冰冷。那种冷寸寸刮过血肉,别说讨饭了,纪漾甚至连自己的棺材板用什么材料都想了一遍。   “好吧,是我胡说八道。”   纪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次垂死挣扎爬起来的,他的手挨着拖地的冰冷的铁链,强调,“但是,我也可以“爱你”。”   纪漾觉得自己犹如向恶神献祭的苍白猎物,在那片彻底覆压的阴影下,摆出引颈就戮的姿态。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就容易了。   “你也知道,老爷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同意纪程逸的提议对吧,毕竟两年前他之所以把你调往我身边,就是因为忌惮不是吗。你想做什么我管不着,对你来说,一个残疾的废物,应该比受尽瞩目的纪程逸合适吧。让我“爱”你,或者你想“谈恋爱”都行,老爷子应该挺乐见其成。这层掩护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纪漾话刚落,就感觉到了一阵凛冽寒意,怀疑自己要越过当乞丐,当下就得死在对方手里。   好在。   “有人教你?”聂叙眼尾微微收缩,似乎更倾向于探清楚他前后的表里不一。   纪漾咽了咽唾沫,“这……真没有。”举手,“你的事我保证守口如瓶。”   对方嗤笑了声。   “这算威胁?”   纪漾下意识嘴贫了一句,“今天的雨这么大,原来是因为我太冤了。”他靠手撑着对方膝头才勉强稳住身形,“咱们这叫互惠互利。”视线扫过他上半身,“至于你这身伤,咱们就一笔勾销,如何?”   就在这时,纪漾又突然听见身后佣人间的动静,才知道老爷子在来的路上了。   跟上赶着来雪上加霜似的。   “总之,你先帮我。”纪漾当机立断。   淬了毒的冰没有融化的迹象。   还上着锁。   纪漾拿起钥匙去开,雨水不间断落下,让他的手在疼痛和冷的双重作用下,颤抖着好几次都没对上锁眼。   终于,咔擦,锁开了。   纪漾一个脱力,彻底栽倒在对方肩上。   他第一次知道人的肌肉可以那么硬,磕得他下巴生疼。   那几句含着水汽的话,在离对方脖颈不过毫厘的距离倾吐而出。   “这次是真一点力气都没了,不骗你。”纪漾像个还能勉强把自己挂上去的,轻飘飘的物件,说得凄风苦雨力不能支,“柔弱如我,你也看见了。”   弱势至此。   毫无威胁。   纪漾喊他,“叙……哥?”   真不考虑一下?   *   “好了!”上首出声的老人头发花白,眉间有着深深的川字沟壑,肃穆威严。他的目光扫过纪漾没穿戴假肢的腿的时候,明显闪过不悦,回头却对着纪茗玥说:“纪家是这么教你的?让你去相亲,你跟着跑来做什么!”   纪茗玥冷哼了声。   “我才懒得去。”   接着又嗤道:“我还以为有多大的热闹,还说把其他人都叫上。结果就这?他纪漾从小到大上头版头条的丑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哪一桩不比喜欢男的有意思?”   纪程逸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给脸色同样难看的老爷子递上一杯茶才说:“爷爷,是我考虑不周,之前没忍住争执两句,就怕事情闹大难以收场,这才扰了您清净。”   管家赵元在旁边接过话:“三少多虑了,没必要为这种事自责。”说到这里意有所指,“你百忙之中还不忘给老爷子寻治疗失眠的名医,那些出格的事,也不是你能做得出来的。”   赵元说到这里,又对着纪茗玥说:“大小姐和四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可以理解,可事关纪家声誉,不能儿戏。”   这个跟了纪老爷子一辈子的老人,很多时候,他的态度就代表了纪闫松的态度,更会影响纪家底下无数人的态度。   他对纪程逸下意识的恭敬遵从,就是告诉所有人,纪程逸得到了老爷子认可。接手的蓝海湾的项目,在时隔两年以后重新启动,很快,他还会得到纪家董事会的认可,真正走进纪家的权利中心。   纪茗玥就算看得不那么清楚,也早已有所感知。   这让她对纪漾越发恼怒。   觉得他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她下意识朝人瞪去的时候,就发现,往日里在这种差别下要么暴怒摔东西,要么早就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的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自己的头发。   一头毛都给擦炸了,有的都翘起来了,他还在那里搓啊搓!   纪茗玥原本该更生气,可是不知怎的,看他这幅完全没在听他们说什么的样子,那股气陡然就泄了。   她这个时候才惊觉,纪漾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是那一双不再显得阴郁的漂亮的眼睛。还是不在意老爷子的看法,坦然接受自己的残缺。又或者,是他明明还是坐在那里,却有种新生后的天然吸引人的能力。   纪茗玥一时哑了嗓。   她一不说话,纪漾就觉出了安静。   纪程逸适时对老爷子说:“您消消气,茗玥年纪又不大,相亲的事也不着急。”   老爷子这才缓了两分神色。   拂了拂茶盏,“成日里口没遮拦,嫁到齐家也算是高攀了。”   “高攀?”纪漾突然出声。   说话依旧带着幻肢余痛下的半死不活,毫不客气道:“确实,保不齐哪天就把齐易明那小四小五打落了胎,再一个不小心,去娱|乐城捉奸上个八卦杂志什么的,她这性格,配姓齐的那何止是高攀,都得横跨大草原。”   纪程逸皱眉:“爷爷亲自挑中的人,总不至于是这副德行。”   纪漾怏怏的,斜眼看他,“三哥这么笃定。你趴人家床底了?”   纪程逸一滞,没选择继续开口,只是神情就差给人说是纪漾在胡说八道。   书里那么多欣赏和喜欢纪程逸的人,大多都臣服于他所谓的保持善良底色,如白月光般的人格魅力。   可在纪漾看来,善良过头就是伪善。   不然他怎么会在认定“纪漾”不会善罢甘休的前提下,坚持找来纪老爷子。又在纪茗玥抵触的时候,顺带开口帮她说话。   他处处博了好感,可事实上,乖张的纪大小姐,最后还是成为了只看重权势利益的纪老爷子推动下的联姻工具,下场甚至没比他这个死无全尸的人好多少。   纪漾看书的时候就觉得,以纪茗玥那性子,本不该一尸两命,连块好的墓地都没捞着。   这也是为什么纪漾在直播间网友推荐下,去看了这本书,边看边骂,到“自己”死之后就懒得继续了的直接原因。   他连纪茗玥这样的反派也喜欢。   可能他天生就适合当个恶毒反派?   纪漾的思维放射到这里的时候,现场突然出现了电话铃声,是赵元的。   隐约能听见码头等字眼,什么突然提前了,还提及了聂叙的名字。   外面的雨依旧未停。   纪漾从大厅往外看出去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那片空地,也就恰好想到了之前还跪在那里的人。   之前没和老爷子他们撞上,那这会儿应该已经有动作了。   果然,五分钟后。   赵元在老爷子耳边耳语了两句,老爷子就突然看向纪漾,再看向他的腿,眼里多了两分权衡。   最后留下一句:“人我会继续留给你,不过聂叙不止是你保镖,他也没那么闲陪你胡闹,昨晚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然后带着赵元匆匆离去。   来得大阵仗,离去得却猝不及防。   纪程逸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紧盯着纪漾不放,“你做了什么?爷爷怎么可能突然放任这件事不管?”   纪漾挑眉:“你猜?我比较好奇,你到底是在乎聂叙这个人,还是他没办法在项目上成为你的助力?”   纪程逸怔了怔。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纪漾靠着椅背,笑得确实像个反派,“毕竟你把老爷子叫来的目的,不就是想看我输得一败涂地嘛。”   纪漾在纪程逸冷下来的表情,坐正了,往前挪了点,轻声。   “你想要的落空了呢,三哥。”   “我一和聂叙认错,他就心疼了。”   纪程逸绷直了肩,盯着他说:“不可能。”   纪漾自顾自继续:“他还说,他知道了。”   纪程逸下意识被带偏,皱眉问:“什么知道了?”   纪漾:“我告诉他,除了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他说,知道了。”   纪程逸彻底变了脸。   纪漾想起他那句“我和聂叙之间,从来没有你以为的任何龌龊关系”,觉得这万人迷主角受不止口是心非,还擅长自欺欺人。   看这种人破防最有意思,连被疼痛折磨的心情都变好了。   事实是,聂叙直到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除了当时的方寸风雨,只有纪漾知道。   —   樊洲今日时报。   《惊天大爆料!纪家四少是纯GAY!》   《豪门两少争夫,是私欲还是另有隐情》   《纪三少深夜买醉,疑是职场得意情场失意!》   纪漾看到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新闻时,正在敷腿。   穿书不过一天,他感觉好似过了一年似的。   纪漾这天直到晚上,幻肢痛的不适消退大半,都没有再见到任何一个纪家人。   独自吃了晚餐后,在小客厅里,一边盯着面前的液晶电视,一边往面前的电动泡脚桶里扔草药包。   以至于路过的佣人看他像看稀有动物。   纪漾却只顾抱着手机。   他觉得对方既然出了手,自己也有必要和“爱”的人联络一下感情。   对着电视拍了一张照,然后找出聊天软件里,翻到备注“驯化中”的人。   就知道原主受了之前那个破驯养群的深度影响,没想到一点进去。   还驯化呢?   这不一妥妥颐指气使。   2.2922:00   云上会所!俩傻逼骂我,限你十分钟出现!   3.114:33   你给国际快递公司打电话,我那假腿明天要是还到不了,给我把他公司告到倾家荡产!   3.209:18   [图片][图片][图片]   为什么不回我?   这几套刑具可是我哥们儿送的,带感吧?   3.323:21   不愧是老爷子养大的疯狗!   你可真是忠心!   聂叙,你好样儿的!   反正你的命卖给纪家了,咱们走着瞧!   通篇下来,指使,骚扰,怒骂,啥都有。   然后没有任何回复。   纪漾猜测,合理要求估计都是按时完成了,至于其他的,聂叙看见的时候可能只想把他脑袋按进马桶里。   纪漾实在没办法在新的对话框输入信息,总觉得这号太脏了。   他想了想,花两分钟建了个新号。   头像是和他上辈子用的差不多的一只卡通小绵羊。   第一遍,没反应。   第二遍,他加了句,我是纪漾,依旧没反应。   第三遍,你哪儿呢?宿舍?没反应。   第四遍,伤怎么样?要不再给你放两天假?没反应。   一直到第五遍,哥哥哥哥,我爱你。   过了会儿,回复来了。   依旧没通过,只是在申请哐里回了一句:有事旧号说,看到会处理。   纪漾瞪着那句话瞪了好半晌。   心想感情我前边那么多句都白问了呗。 [3]第 3 章:“我单恋。”要不聊天记录给你看看?   纪氏的海湾庄园,位于樊州中环最为繁华的核心区,又因为特殊地理位置、广阔平缓的占地面积,纵览东西两岸盛景。物业集团最顶级的服务和每年高昂到令人咂舌的金钱数字,包括周边都是高端富人区的别墅或楼盘,让以半环抱修建的庄园更显独立神秘。   到了夜晚,灯光合围,华丽显贵。   以城堡主楼为中心,其余建筑和建筑相隔的距离以其居住人的身份决定。   这其中,唯有一栋建筑比较特殊。   四号楼。   没有特别名字,之所以叫四号楼,仅仅是因为这处地方位于主楼后东北角,再往后有海岸阻隔,与主楼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既有独立且足够的面积建设各种训练基地,也能在有紧急情况的时候,以最短的时间内,到达指定任务中心。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纪家的安保指挥中心。   保证这里的核心运转,就是保障家族上方那层透明防护墙,更是保障家族年深日久不动声色的一方安宁的关键。   外层看,建筑四层楼高,普通到和庄园内其他区域的建筑格格不入。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连看似最不起眼的窗户,都全是特殊材质,乍看简单,实则处处透着纪律严明,等级森严。   晚八点,保镖二楼食堂还有人在生气。   一组新调来不久的预备役保镖尤厘,扔了手里的叉子,抱着手靠到椅背上。   他不过刚成年,相比起队里的其他人,实在不够看,一头过分自然卷的头发盖过耳际,连下巴都还带着颗刚长出来的痘,满脸的青春气。   坐在他对面的江磊看了他一眼,好笑道:“气得饭都不吃了?等下的训练可别哭啊,我好歹也是一组组长,陪吃陪练的,也就你有这待遇。”   “我知道。”尤厘有些气闷:“他们都说我是关系户。”   说到这里小声嘀咕,“可我来这里一个月了,连他面都没见着。”   尤厘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染上担忧,对着对面的江磊问:“他,真的没事吗?我听说……”   江磊比他大了差不多八岁,不用明说都知道他在问什么。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筷子,确保整齐了,才笑着道:“听说什么?听说他被打得半死不活?就一富家少爷那点腕力,你觉得真能伤他多重。”说到这里,江磊脸上也闪过几分嫌恶,“也就是那种鞭子是为某些恶趣味特制的,抽出来的皮肉伤看着会严重些。”   尤厘更生气了,气得脸都青了两分。   他不理解,“他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会任由一个神经病少爷,以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随意惩戒的。   他想不通,就问出口。   江磊往嘴里刨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起身放了筷子。   这才说:“关于这件事呢,说了你小孩子也不懂,那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江磊胳膊衬在桌子上,往前挪了两寸,“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叙哥在你看来,可能还是十年前那个无意中闯进你家救了你奶你爷你爸你妈你姑,以及八岁的你,的那个浑身血的英雄般的大哥哥。可我不得不告诉你,那一年的他同样十八岁,就已经是队长了。他不止是个全能怪,脑子还特别好使。功高震主懂不懂?你以为他和你一样,走现在这种连排班时间、加班工资都给你标明的正规合同进来的?他当年签的,说是卖身契也不为过。”   尤厘听入了神,紧紧捏着手问:“然后呢?不能反抗吗?我听说那个四少跟脑子有病一样,还特别事儿。”   “没办法啊。”江磊夸张的摇摇头,“卖身契都签了,整整二十年呢。”   尤厘捶桌:“这些有钱人真的太过分了!”   “欸欸欸。”江磊赶忙抬手阻止,“背地里没人管你,这种话可不兴大庭广众乱说啊,扣你钱都是轻。”   看小孩儿彻底蔫了。   江磊觉得好笑,伸手挼了把对方的头发。   “学校都给你联系好了,下周去上课。”   “啊?”尤厘抬起头,一脸怀疑人生,“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上学了,还有,你刚刚那些话是不是蒙我呢?”   “什么叫蒙啊,你磊子哥我说话百分百保真,你不上学,将来怎么回来救你叙哥于水火?”江磊敲了下对面的碗,下了命令:“吃饭!”   二十分钟后,江磊吹着口哨上了顶层四楼,推开最右边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会议室内只开了区域灯。   墙体的几排监控实时画面下,双手撑着长桌的人上身套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工装裤,衬得优越的身形多了两分悍利。门开的动静响起时,他没给任何一点反应,始终抬头盯着前方的屏幕。   直到他拿起手里的对讲机。   “A组注意下围墙西侧。”   “混合组交叉。”   “邓娇,你往上走,注意排查细节。”   对讲机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一点点轻微的电流声过后,一道女声传了出来。   “不是,监控岗的人都殉了?就算都殉了还有勘察机动后援组,再不济情报车队狙击手也还有人吧。老大,你现在连一正常巡检也盯,每次一听见你声音都被吓半死,搞得我压力好大。”过了两秒后,带上调笑,“嘿嘿,不过还没恭喜你升职。听说你“放假”了?那少爷这么大发慈悲呢。”   聂叙敲了敲对讲机,带着警告:“认真工作,别撩闲。”   很快,对讲机里又混进一道男声,说:“我看邓娇你是飘了,忘了老大当队长那会儿字典里就没有怜香惜玉几个字,小心倒立挂水桶。”   邓娇:“滚。”   会这么跟聂叙说话的,至少可以判断都是和他认识很多年的人了,他们依旧习惯性叫他老大,如今在各个分工组别里担任重要角色甚至领导岗。   聂叙:“十点准时换岗,都注意时间。”   看到聂叙关掉对讲机,江磊这才反手关上门。   聂叙将对讲机随手放到长桌边上。   回头问:“劝好了?”   “我出马你还不放心?”江磊走近了,拖了把旁边的椅子随便坐下,这才露了个有些无奈的笑说:“现在的小孩儿真不好糊弄,上个学跟要他命一样,哪像我们当时,十几门课程得兼顾训练,谁敢叫声苦。”   聂叙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大抵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对面也坐着足够让他信任的人,他的姿势难得带上两分松散。   让人觉得他心情还行,“当时同意让他进来,也是因为他家里有事,现在既然过去了,他该回归正常生活。”   江磊看他一眼,“尤家的恩情你十年前就已经还完了。其实承认自己心没那么硬也没什么吧,不然这么多年,你怎么可能还一直和尤家保持着联系。还有,当年在你家当保姆的是尤厘的奶奶,这些年所有打听他们家的人,全都被你拦了,我看,尤家就是有让尤厘跟着你的意思。”   话刚落,聂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传来叮的一声。   他们都有工作的专用机,必要时,会给不同的雇主配备专业的提示音。   江磊皱眉:“有任务?”   聂叙将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没有。”   江磊就接着刚刚的话,“年纪小都是借口,你只是觉得时机不合适。”   很快,又叮了一声。   江磊见聂叙面无表情看着面前亮起的手机,这次连拿都没拿起来。   江磊:“谁啊?”   聂叙:“纪漾。”   江磊缓慢:“……哦。”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聂叙直接无视了。   他以前不止一次见识过,那个少爷给聂叙发消息的状态,很多时候用狂轰滥炸来形容都是抬举他,重要内容几乎没有,无聊信息一大堆。   他对聂叙有种变态的占有欲,好像作为贴身保镖,就是他的所有物。   这次倒是有点稀奇。   一会儿一次,间隔时间不长不短,都是两分钟。   一共发了五次。   最后一次聂叙拿起来回了。   江磊顺道问:“他又想干嘛?”   聂叙敲着手机:“不知道从哪学了点小聪明,估计是想以退为进。”   江磊就皱眉说:“就他?也就是你不让,不然昨晚在仓库韩彪他们就直接冲进去了。两年前纪漾违法飙车出了车祸,老爷子以担责为由,才故意把这么个废物玩意儿硬塞给你,一边又不得不得继续让你给他们卖命。尤厘那小子那句话是真没说错,有钱人是真他妈恶心。”说到这里,他下意识补充了一句,“你们家不算,你现在也挺有钱的,也不算。”   聂叙收了手机摩挲着腕上的表。   “还不到时候。”   说着看向窗外:“不过快了。”   他说得不甚清楚,江磊却懂。   在他们还是孩子,甚至在更早以前,早到当年樊洲最大的交通贸易港口还不曾落地,这座庄园还不曾姓纪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然后江磊又有些担忧,“你这次把码头海线的事提前了,逼得老爷子不得不把首席安全官的位置给了你,你就不怕他察觉什么?这两年他大力提拔陆离,把他安排在纪仲霖手底下,在他察觉彻底拿捏不住你的时候必定过河拆桥。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急了点?”   聂叙的食指敲了敲桌面,“不算急。”他抬抬下巴,示意重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刚好有个主动送上门的好鱼饵。”   “那神经病少爷?”江磊蹙眉,“纪程逸是不是更合适一点?能从纪家翻身,又有当年被绑架你救过他的情谊在,就算到时候知道些什么,也不会乱说。”   聂叙摇摇头,“他不行。”   江磊有些没明白,这是说纪程逸人不行,还是不愿意利用他?   他比较相信后者。   毕竟这些年间,两人看似交集不多,可对于纪程逸所做的所有事,哪怕有时候会对他们原本的计划产生影响,他从来都是不刻意关注,但也从不阻止。   或许,这位三少,是特别的?   江磊问他:“你确定要选纪四儿啊?”   聂叙不置可否,“不管是谁指点了他,他确实更合适。”   至少如今的他。   戏不错。   江磊摇头:“不愧是你,垃圾回收还不忘物尽其用。不过也是,他还打你呢,侮辱加骚扰,你上药没有?”   聂叙:“用不着。”   纪漾哪知道,自己在江磊心中,已经成了那个注定会被卸磨杀驴的代名词。   如果他知道。   就会发现,自己确实也算是歪打正着。   原书剧情里,前半本大多都是纪程逸的上位史,以及他收服人心,展现魅力,和各大男主的纠缠。如果纪漾有听见江磊的对话,就会发现,他嘴里所提及的陆离、纪家二房长子纪仲霖,都在纪程逸的CP名单里。   就连尤厘,后期还会成为纪程逸和聂叙之间感情推进的阻力。   只因为纪程逸怀疑,聂叙对尤厘有特殊感情。   聂叙在前期出现不多,他的身份,只是主角受那个残疾弟弟的贴身保镖,只有在纪程逸和其他男主产生纠葛,而“纪漾”作为“小三”出场时,会有他的影子。   他和纪程逸的交集,仅存在于拦下过“纪漾”甩他的巴掌,KTV倒过“纪漾”给他加过料的东西这种事。   每次都是有效出场,却也可以解释为聂叙只是在工作。   读者或许隐约知道,聂叙的身份不一般。   可在纪程逸的角度看来,聂叙就是那个有些特别的存在,所以他才会在刚刚翻身不久,就找老爷子要人。   而他们之间出现重大转折,达成表面合作,在原书里,就是这个节骨眼。   现在被他给替代了。   而且纪程逸也不知道。   聂叙出现在纪家,从来不是什么卖身,是寻仇。   疯狗终将弑主。   海啸在掀起巨浪的前一刻,从来都是风平浪静的。   对纪漾而言。   聂叙相不相信自己的动机都不重要,他只要同意了提议,就证明自己这恶毒反派尚且还有挣扎的余地。   只是纪漾在思考。   这都一天了。   自己还在学走路。   谁敢相信他活了二十四年,这具身体也二十三左右了,他还在,学走路!   扔了被聂叙拒绝的手机,他撑着拐杖绕着茶几在练习平衡。   白天过于兵荒马乱,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歪在沙发上昏睡了整整一下午,他没上楼,从头到尾也没人靠近过自己。   所谓的纪家嫡系,其实都住在和主楼相连的房子里,推开一道侧门,就能直接进入主楼大厅,只是主楼一向有一整套自己的用人标准,只服务于最高决策人。   十点了。   大门外又一次响起了车子熄火的动静。   男人提着公文包,大步从门外踏进来。   佣人小跑着上前,接过对方刚脱下的大衣外套。   “大少爷。”佣人说:“晚餐您想用点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什么都可以。”纪仲霖说。   纪漾在小客厅,杵着拐杖和正在卷袖子的人对上。   男人上下扫过他,眉头越拧越紧。   “等我?”   纪漾低头扫了扫自己的腿,摇摇头,“只是懒得上去,太麻烦了。”   这句百分百的实话,在纪仲霖看来就是借口。   “今天的事我都已经听说了,是你有错在先,求情也没用。”   说着往这边走近两步。   前方电视屏幕上,娱乐记者滔滔不绝。   “跟着我们外景记者的镜头直击现场。三少被友人扶着从酒吧走出,转而上了路边的豪车,明显心情不佳。樊洲纪家大房的纠葛向来备受外界关注,关于私生子和婚生子的传闻不断,据知情人爆料,就在今日白天,因为不知名的神秘人士,兄弟俩上演“争夫”闹剧,三少此态,是否真坐实了此类传闻,让我们拭目以待……”   纪仲霖的脸色瞬间变得越发难看,他扯了扯领带,在纪漾之前坐着泡脚的地方坐下。   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新闻给我撤了,谈个合作我让去的,看看媒体都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把家里查一遍,什么信息都敢往外传。”   交代完,挂了电话再对上纪漾时,“两年前你非说飙车是被纪程逸陷害的,不管真假,我停了他的卡。”   “你的腿,国内外的医生我找了个遍,他勤工俭学晕倒,还是助理告诉我我才知晓。”   “从小对人非打即骂,这些年还不够?”   纪漾心想,来了来了。   书里高人气TOP2,纪家二房那个带着背德禁忌感的大哥,带着他幡然醒悟的后悔,以及痛心,走来了!   纪仲霖指着电视:“现在更是,闹出这种笑话,我看我过去就是太惯着你。”   大概是想到这个保镖是谁,被誉为早已内定的纪家接班人的男人,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和一个保镖搞在一起很光彩?还拖着纪程逸下水,你想说他和你一样?”   纪漾眨了眨眼。   “那个……大哥。”   “纪程逸喜不喜欢我的保镖我不知道,但我们真没搞在一起。”   “我单恋。”   要不聊天记录给你看看? [4]第 4 章:“好吵啊,我怎么好像听见狗一直叫。”   纪仲霖是年轻版的纪闫松。   又不及纪闫松那么无情,他是历经两代,无数人托举出来的继承人,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严肃。   长得确实不错。   难怪和纪程逸的CP人气,同样居高不下呢。   “还单恋?”纪仲霖眼里闪过荒唐,下一秒莫名,“说你呢,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纪漾胡诌,“见大哥伟岸英姿,好奇未来大嫂长什么样。”   他总不能对他说,我只是比较好奇,全网为其克制而激动,为他的幡然醒悟摇旗呐喊,大喊追妻火葬场,搞真骨科搞到如此情深的神人到底长什么样吧?   重点是搞到后来钱没了,人也捞不着。   纪家没了之后,这个大哥是想东山再起来着,偏偏纪程逸早已察觉这个大哥对自己抱有的特殊的情感,避如蛇蝎,连面都不肯露。   读者扼腕,只觉得他终于为曾经对纪漾这个反派的纵容,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终其一生,爱而不得。   只不过如今刚开始醒悟,波及有限,余威不足。   第二天一早,纪漾瘫在床上被闹钟吵醒。   想到原本会在昨天经历被放弃,被羞辱,之后不过短短半年,彻底沦为在地上阴暗爬行的恶毒反派。如今再睁眼,纪漾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说到底,豪门复杂恩怨,动辄上亿的项目,这些都离他还是太远了。   本质上,他就是个在游戏里当过演员,搞过代练,有点名气后为了宠粉甚至拍过擦边视频,还被人当成网|黄骚扰了整整半年的地球online一普通用户。   那些看似黑历史,实则充满烟火琐碎的日常,才是他原本的生活。   所以当他站在房间里,在那面采用镜子疗法遏制幻肢痛的落地镜前,第一次从头到脚仔细观察这具身体时,第一反应是,可惜了。   这身体和原本的自己很像,非常像。   只是头发更长,腿长细腰,匀称得恰到好处。   连平坦的肚子上,肚脐拉长成一条窄线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重点是,捂了两年,白得过分。   那种白有一部分先天体质的原因,毕竟他连右腿的截断面都没留下什么明显的凸起的伤疤,长期和假肢接受腔磨合也不显得粗糙,甚至带着粉白。   这条件,搞什么不好啊,非要想不开做个恶毒反派。   现在好了,搞得他穿进来莫名没了一条腿,真要哪天活不下去,别说重操旧业搞“黄”了,他都爬不出二里地。   纪漾都不想吐槽。   还有原主房间的衣帽间里,有一整面摆放整齐的,放着各种假肢的玻璃柜。   起码有三十多个。   纪漾昨晚看见的时候甚至怀疑,原主把假肢当成了什么藏品在收集,乍一看,属实是有些毛骨悚然。   早上挑了个还算轻便的,摆弄了半小时,还没抬脚,掉了。   所以听到有人敲门,坐在地上的纪漾第一反应就是:“麻烦,能不能给我找把轮椅。谢谢啊。”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门口的人哭了。   纪漾:“………………”   这个从小照顾原主长大,都不曾得过他多少好脸色保姆,看起来是个极其心善的人。如今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身材微胖,掉着泪走进来,撑着纪漾的腋下一把将他提起来,放到了床尾。   纪漾人都傻了。   震惊,莫名,还有无处言说的尴尬。   “是莫姨没用。”对方很是痛心。   “……不不不,”纪漾连忙摆手,“您挺有用的,真的,力气大。”   他好歹也有一米七四吧,对方一看就是习惯了照顾原主起居的人。   眼前这个房间并没有改造成残疾人适应的高度,而他昨晚是如何身残志坚,完成了一切睡前洗漱任务的,纪漾实在不愿回忆。   可让他这么被人抱来抱去,他更不愿意了。   莫秋自顾自替他打开衣柜,一边挑拣衣服,一边说:“小少爷想通了,你以前都听不得轮椅两个字的。下次我就不请假了,我这刚走不过一天,你就出了这么多事儿。”说着说着像是有点伤心,“我还听说你昨天下午在客厅就睡着了。少爷,不是莫姨多嘴,你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听莫姨一句劝,那药能少吃还是少吃吧。”   纪漾这才想起来。   原主脾气越来越暴躁,身体被蚕食殆尽,和他自己重度依赖药物有很大的关系。   昨天佣人拿给他也没多想。   就想着先止痛再说。   如今细细想来,原主幻肢痛的发作频率不算特别高,对比那些日日受此折磨的人,他隔一两周才会发作一次。可两年来他吃药跟嗑|药似的,看来纪家有的是人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放心吧,莫姨,我都知道。”纪漾说。   他这么顺从,让手脚麻利的莫秋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纪漾看着她,想起前世租给他房子的那个阿姨,见他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会时不时把自己家里做的好吃的送给他。矮矮胖胖的,很和气。   至于莫秋,原主死后,作者并没有交代这种小人物的去处。   只是在原书中,莫秋的形象,是个纪漾身边怂恿他的恶毒老妈子,想来下场应该不怎么好。   莫秋:“小少爷别灰心,两年前车祸那么大的坎儿咱们都过了,以后顺顺利利的。”   又说:“野种到底是野种,怎么也不可能爬到你头上。”   还说:“你爸那人风流成性,要不是他造的孽,大房怎么能任由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得了便宜,小少爷你也用不着跟着受这些苦。”   美化原主的一切行为动机,叫主角受野种,还说他爸那个苦情的初恋水性杨花。作为一个主家的保姆,有些话听来非常的没有分寸,确实是一个不讨读者喜欢的人。   可是纪漾喜欢。   他盘腿坐在床尾,笑了笑。   “好啊,借您吉言。”   纪漾说:“将来等莫姨你哪天抱重孙子了,我一定送把大金锁。”   莫姨顿时笑开了花儿,连连诶了几声。   十分钟后,纪漾换了身纯白的休闲衬衫,推着轮椅下了楼。   五月的清晨,介于春夏交界,前一天连绵不歇的雨已经过去,空气里带着丝丝雨后特有的清新。   餐厅里已经没有什么人。   倒是昨天见过的纪茗玥和一个眼生的男人在。   “谁啊?”纪漾不慎熟练地操纵着轮椅,开到了纪茗玥旁边的位置,抵达的时候,还嘭一下撞到了纪茗玥的凳子腿。   纪茗玥扭头,先是上下扫了他一眼,又看向他的轮椅。   说:“昨天不还是拐杖嘛,这是你新的吸引人的出场方式?”   纪漾实话实说,“穿假肢太麻烦了,我赶时间。”   “赶时间?”   这时候餐桌上的另一个男人开了口。   他应该也有二十五六的年纪,穿得挺成熟的,一身西装,就是眉宇间带着轻浮。   他笑着说:“四少你这是赶时间去干嘛?”   纪漾接过佣人递来的早餐:“上班。”   “上班?!”对方像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笑话,“我说你就别搞笑了,谁不知道你以前在纪氏集团里闹的那些笑话。听说你大哥把你原本区代理副总的职位给了纪程逸,你如今就挂着个新媒体部经理的虚职,整个部门都在坐冷板凳,搞不好哪天就被一锅端了,这种班有什么好上的?”   是没什么好上的。   可架不住凑巧。   这是从纪漾醒来,就一直在他脑子里流转的念头了。   当时情况特殊,聂叙理所当然顺列第一。   可他不能把所有赌注压上去。   职场除了是纪程逸发光发热的地方,也是“纪漾”被边缘化,导致他彻底激进的起点。自己过于被动了,而且被动的感觉非常糟糕,偏偏,这个所谓的新媒体部,是纪氏垮台后,唯一一个迅速完成分离,独立出去另立门户的部门。   他们的总监是个互联网神人,靠着第一手内部资料,赚了个盆满钵满。   穿书也是有好处的。   有些信息,可以提前捕捉到。   纪漾想,刚好,自己也是网络活人。   那些希望他就此归于沉寂的,希望他消失得悄无声息的,他偏不。   声名未必就不能成为砝码。   万一呢?   纪漾转了转自己耳朵,问旁边的纪茗玥:“好吵啊,我怎么好像听见狗一直叫。”   “你骂谁狗呢!”   “齐易明你够了。”纪茗玥打断对方,“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就早点走。”   齐易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恢复两分平静,“茗玥,我知道你介意我之前那些花边新闻,可我跟你保证,之后绝对断得干干净净。我今天受了指示特地来接你的,等下一起去逛街?”   纪漾用叉子叉起餐盘里的饺子。   “谁的旨意?上天的旨意吗?”纪漾慢悠悠道:“上天的旨意还告诉你,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什么下水道里流出来的次品,你自己不知道?”   对方愤而起身,指着他。   “纪漾!你到底几个意思?”   纪漾一秒抓住纪茗玥胳膊,躲她身后,缓缓抬眼看着齐易明,轻声:“茗玥,你这未婚夫,好,凶,啊。”   放了手,“都吓到我了。”   齐易明气冒烟了,怀疑自己今天见的是个假纪四儿!   他怒吼:“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哦,你看出来了啊。”   纪漾冷淡嘲讽:“我还以为你瞎呢。” [5]第 5 章:纪漾感慨,这真是磕CP磕得脑子中毒了。   早上碰见齐易明属实是倒胃口,纪漾吃了两口早餐就放下了。   纪茗玥把自己的车借给了他。   据她描述,原主车祸后把自己一车库的跑车全砸了,顺带还砸了两辆纪程逸的。那会儿他天天嚷着纪程逸想害死他,搞得原主的好大爹怀疑他有被害妄想症,天天让护士给他注射镇定剂。   果然,有后妈就有后爹,反派未成年版也逃不出这一定律。   后妈姚兆铃是纪程逸的生母。   是纪漾和纪程逸的亲爹纪长守,年少时辜负的纯白初恋。   作者笔下的她是个可怜人,被男人抛弃,独自生下孩子,后来又因为心软和男人的那点悔恨,选择嫁给妻子离世的纪长守。   那一年,纪程逸十岁。   原主九岁。   姚兆铃进了门,不争不抢,处处让纪程逸学着忍让,纪长守在外风流不断,家里的事几乎不管,让不少读者心疼纪程逸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纪漾看书的时候就在想,这三观,多少是脑子进了点水的。   还好这夫妻俩在国外还没回来,不然纪漾高低得当着他们面吐出来。   纪漾打开车窗。   车子沿着庄园平坦的泊油路一路往前,差不多十分钟后进入中环主路。路上的车子一下子多了起来,路两边相隔很远的棕榈树,配上碧海蓝天,让纪漾有种活在人间的落地感。   喇叭声交汇,等红灯时,还能听见其他司机骂樊洲过分拥堵的交通。   纪漾彻底认清,他如今身处的世界并非虚拟。   就像他上辈子生活的金州。   未必就没有在别人的文稿、乃至以现实为基础所创建的世界里出现过。   司机老刘中途接了个电话。   他年纪比较大了,以前给纪闫松做过司机,如今退休养老,偶尔家里人需要用车又没人的时候,他才会顶上。   “对,去公司。”老刘应着通讯,时不时往车后座看一眼。   纪漾注意到了,回头问:“刘叔,谁啊?”   纪漾就发现刘叔像是得了什么指示,转头把手机递了过来。   “喂?”纪漾拿着手机有些莫名。   听筒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十五分钟前,定位显示,原定要前往南城商场的纪小姐的车,走了相反的方向。出于安全考虑,四少如果有除了去集团以外的私人行程,我另外派人前往。”   纪漾:“应该,没有?”   那边:“知道了。”   这例行公事般的冷漠。   纪漾:“如果有呢?我临时起意怎么办?”   聂叙:“集团是安保要点,只要不像之前一样专门躲着人出门,抽调人过来……”   纪漾打断:“你在干嘛?”   那边静了两秒,“码头有批货刚刚到港,在忙。”   纪漾:“这么忙还关心我?”   纪漾扒着车窗沿,任由风将头发吹起。   不等对面回答,就自顾自接着说:“叙哥,你好冷漠啊,都不回答我,爷爷和大哥可都很关心我和你的事呢。”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笑了,“还有,你不是我的贴身保镖嘛,是二十四小时那种?我让你养伤,你却说你在忙,忙比我重要?”   纪漾说着还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码头的浪潮声。   他身边似乎还有不少人。   偶尔能传来隐约对话。   “这边这边,货往这边搬!”   “都轻点!”   “老大,齐了!数量都对得上。”   “清点完直接封箱。”纪漾听见聂叙应了声,再出口,就是对着自己了,“二十四小时贴身是行业话,随行时间不会超过所有工作内容的百分之十五,如果每天都有出门行程,会有另外的固定人员进行轮岗。”   纪漾脑袋靠在窗边,“噢,所以忙比我重要?”   纪漾刚说完,就听见了前排老刘的笑声。   报复了被五拒的仇,纪漾因为心虚,反手就把电话给挂了。   朝前面看过去,“刘叔,有这么好笑?”   “抱歉啊四少爷。”老刘笑眯眯道:“就是感慨年轻真好,想到年轻那会儿在码头当搬运工,我老婆也是一天好几个电话,尽扯些有的没的。”   纪漾心想我哪敢跟您比啊。   我就是闲得慌。   而且聂叙哪是码头搬运工,时机一旦成熟,他能把整个码头给炸了填海。   炸了填海?想到这个,纪漾脑子里一闪而过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要炸码头来着,也不是眼下这个时间啊。刚刚到港?需要聂叙亲自在场的货物。放在原主彻底被厌弃、聂叙被抽调回老爷子身边的原剧情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完了。   纪漾浑身一凛。   看着刚刚已经挂断的手机,第一时间回拨。   嘟、嘟,嘟,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老刘看见说:“四少是有急事吗?我这边和安保中心向来都是单线联系的,每次号码都不一样。而且我这手机用了好些年了,经常出毛病,信号也不太好。”   纪漾当即翻出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乱七八糟的人一堆,一个不认识。   他下意识就登上了之前的旧号。   刚上去,叮叮咚咚的声音一大串。   除了那个“规则驯养遴选所”的聊天群,多了很多私聊消息。   “四少?什么情况?你怎么把魏哥拉黑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问句。   后来。   “看见新闻了,恭喜啊四少,终于在那纪程逸面前扳回一城。”   “纪程逸那家伙是不是气疯了哈哈哈。”   “不过你快把魏哥加回来,魏哥还到处打听呢,怀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让你生气了。”   纪漾无视这些糟心玩意儿,找到列表里被挤到很后面的人。   两句话:“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叫江磊的?”   “别让他上船!”   没回。   纪漾怕对方不信,又敲了一句:“船上有人,他会废在那儿的。”   到港的货是真的。   那是老爷子和纪氏对家私底下达成的协议,货给对方,他要江磊一只手。   不为别的,只因为纪家只需要听话的人。   而江磊这个聂叙的左膀右臂,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命的已经不是纪家了。   那是纪闫松的警告。   江磊不止是废在那儿,因为废了手,两个月后的一次出海任务,他因为一个叫陆离的人的设计再也没能踏上陆地。   书里描写的聂叙复仇的那个场景。   黑压压的人站在码头,看着被汽油点燃的冲天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纪漾总觉得,聂叙复仇到后期不计后果,和江磊这时候出事是有直接关系的。   自己没有铺垫就这么提醒,莽是莽了点,站在原主的身份上,应该也算吃里爬外。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纪氏的消亡已经注定。   是靠冷血的爷,醒悟的哥,还是偏心眼的亲爹和一个靠不住的我?   纪程逸或许还有那么点雄心壮志。   毕竟纪家出事,是他和聂叙的又一个转折开始,至此恨海情天正式拉开序幕。   纪漾看过网络上读者发出来的剧透。   纪程逸骂聂叙不择手段居心叵测,被聂叙丢进地下室关了整整五天。   那顶格拉满的野蛮暴力味儿,熏得纪漾脑瓜子疼。   他不敢想,换了自己。   会是比原结局还是惨上多少倍的下场。   趁着还有机会。   能体现作用的时候,总得往前上啊。   可惜直到车子在一幢巨大的写字楼前停下,手机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刘叔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小心扶他,“四少,慢点。”   “没事。”纪漾左脚先落了地,很轻松就坐上去了。   门口正是早班时间,人来人往。   纪漾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或好奇,或打量。   应该没人认出他是谁。   直到注意到刘叔这个老面孔,才隐约猜测出他的身份。   这下子,各色目光瞬间就犀利了起来。   怀疑,震惊,更甚至不屑厌恶。   纪漾忽略那些目光,将刘叔递来的浅灰色薄毯展开,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刘叔小心问:“我送您上去?”   刘叔只是觉得,四少以前在集团里名声不好,惹出过不少事,今天干干净净一张脸,黑发黑眸那样坐着,看着竟有些乖得过分了。脸上还带着病气,又坐轮椅,这个样子进公司,被欺负怎么办?   纪漾哪知道刘叔这么热心,只笑着拒绝:“没事,又没坡坡坎坎,我自己能行。”   也就是这个时候,旁边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怎么来了?”是纪程逸。   他似乎也很喜欢穿白,只是和纪漾这种休闲的风格不同,西装熨烫妥帖,带上了两分斯文严谨气质。   纪漾弯了弯眼睛,敷衍且热情:“啊,是三哥啊,早上好。”   不止纪程逸微滞,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办公人员也是面面相觑。   纪漾说:“太久没来了,怕大家太想我。”   纪程逸左后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四少还是别开玩笑了,我们纪总大清早为了招标会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还想着来添堵。”   “没事。”纪程逸抬手阻止了身后的人。   纪程逸冲始终站在一旁的老刘点点头,打过招呼后,不动声色在周围看了看。   纪漾笑意持续:“找聂叙?”   纪程逸脸色冷了一个度,他似乎比想象中更介意没能要走聂叙的事。书里的他也算是个擅长隐忍的人,老爷子亲自开了口,按理来说,他会选择退让等待下一次时机。   可现在,他连不悦都不屑于隐藏了。   甚至出言:“我以为你出现在这里,是特地带着人来耀武扬威的。”   “我想啊。”纪漾笑得轻抖,“可是他受伤了,我心疼啊。”   纪漾这会儿倒是心情好了。   他发现自己每次对上这纪程逸,心情都不算差。   纪漾仰头看着这幢大楼顶上,那模糊不清的纪氏海诚集团几个大字。   想到了自己当时搜到地下室剧透,那些网友兴奋的话。   “囚禁好,就是这味儿,相识于微,迫于身份差距,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虐虐虐,赶紧虐,就喜欢这种先虐受后虐攻的,我已经等不及看聂叙痛心悔恨,恨不能自己替对方受苦的样子了。”   “程逸小可怜,千万不要轻易原谅他!”   “就是啊,大哥爱得那么克制,陆离那病娇也还等着你,王伟滔也是好男人……那么多喜欢你的,咱根本没必要在一个会利用你的人身上吊死!”   “一定不要妥协,终有一日聂叙会后悔,你迟早拿回纪家。”   “爱能抵万难,也能让人放下仇恨。”   “就等着聂叙双手奉上所有,任我们程逸予取予求那天!”   纪漾感慨,这真是磕CP磕得脑子中毒了。   一个父母兄弟全部葬身暗无天日的海底,被仇恨烈火烧灼十几年的人,真能干出这事儿?   他再痛心悔恨,也是一辈子囚着纪程逸的可能性更大吧。   “四少这是看什么呢?坐着可看不高,要不我帮您?”纪程逸身后又有人问,而且带着明显恶意的笑声。   纪漾收回视线:“你在嘲笑我?”   余光里纪仲霖带着人刚从大楼里走出来。   自己这恶毒反派当的,上个班,重要人物一个接一个的。   纪漾垂眸搭着自己的腿,下一秒,惨然一笑,轻声:“也是,我如今这副样子,哪还有资格和人争什么,也不配争。你们为了三哥针对我,我能理解。”   对方也看见了纪仲霖,回头又对上纪漾露出笑意的脸,恼怒又气愤。   “你……”   “他不是这个意思。”纪程逸皱眉,看着纪漾。   “是吗?”纪漾撑着下巴看纪程逸说:“那等三哥来日坐上这纪氏最高位置的那一天,可一定不要忘了给自己这位,好员工,升职加薪……哦。” [6]第 6 章:“呃……爱到最后,无一生还?”   纪仲霖从里面大步踏出,眉头深锁。   他身边跟着助理以及外贸合作商等人。   纪氏如今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业务都已经交到了他手上,可集团最主要的船舶和海洋油气相关的产业,依旧掌握在几个叔伯手里。老爷子有心考察他,而这次接洽的海外公司,对下半年的业绩尤为重要,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上,他也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所以,这次的接洽,才会由他本人一路把关。   他无心在意纪漾,可余光看见纪程逸的身影,略微思忖,还是走了过去。   纪漾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   只要有纪程逸在的地方,势必大吵大闹,最后闹得难以收场。   而那句,“也是,我如今这副样子,哪还有资格和人争什么……”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让他的脚步跟着一滞。   尤其是走近了,目光触及到坐着轮椅的纪漾,意外地怔了怔。   他不曾见过他以这副坐着轮椅的样子示人,又或者,是没了昨晚堵在胸口的那股憋闷,在这样晴好的天气下,他才彻底将纪漾身上那种截然不同的变化看清楚。   乍看之下,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垂着眼睫的侧脸角度,都还带着丝大病未愈的苍白。   想到昨晚佣人确实提过一句,说他幻肢痛发作了。   他发病过后是什么样他是清楚的。   就是没有眼前这一种。   “在说什么?”纪仲霖环视一圈。   问是问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内心下意识会偏向谁。   “纪总。”纪程逸身后的那个员工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出来,略带尴尬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和四少开个小玩笑,谁知四少这么敏感。”   有人跟着附和,“四少还说程逸总要坐上纪氏最高的那个位置,这不摆明了故意挑拨。谁不知道三少从进集团以来,兢兢业业,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就是啊,招标会在即,一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一回来就……”   就什么不言而喻。   按理说,听见这些和纪漾有关的话,纪仲霖应该觉得理所应当。可每个人都在说,在当下听来,就莫名多了两分刺耳。   “大哥,你怎么来了?”纪程逸回头问。   “要去工厂那边一趟。”纪仲霖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刚刚那点异样消失大半。露出只属于一个兄长适当得体的关心,“工作的事不急,你注意休息。”   纪程逸点点头:“是我明知之前因为聂叙的事就闹得不愉快,还主动问,这才闹成这样的。”见纪仲霖后边的人,又为难小声:“是不是影响你谈事了?”   纪仲霖陡然想起那句“我单恋”。额角跳了跳。   摇头否认:“没事。不是你的问题,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纪漾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不单单是纪程逸这揽尽人心的程度,还有他看似主动认错,实则轻易就把自己放到了无辜位置上这话术,实在是让人望尘莫及。   要是原主在,这会儿肯定已经鸡飞狗跳了。   偏偏,纪漾从头到尾没插过话,就那样不声不响坐着。   就连纪仲霖问出那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些等着纪漾撒泼,甚至发疯的人,最后也只是等来了一句轻飘飘的,“既然男人我争赢了,再说别的,岂不真显得我耀武扬威?”   全场诡异的死寂。   纪仲霖黑了脸,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漾又一句:“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大哥都不会相信的不是吗?”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纪仲霖皱起眉头,还没开口,却被纪程逸截断了。   纪程逸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纪漾正对面,说:“纪漾,这不关大哥的事,你心里要实在不舒服,好,那我代替我的人跟你道歉。”   纪漾笑了笑,“三哥这是承认没有管好自己人的嘴了?”   纪程逸微微变了脸,“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我倒是好奇。”纪漾一只手继续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抬起,一一缓慢地划过他身后的几人,“三哥如此敬业繁忙,还大庭广众之下任由自己的人先撩者贱。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他们可都是口口声声向着三哥说话的,三哥早不阻止晚不阻止,这会儿倒是迫不及待。既然没有真想着给自己的人撑腰,那我就不得不怀疑,你利用他们,往我头上扣无理取闹的帽子了。”说到这里再加一句:“还是说,三哥要承认自己抢别人的男人失败,恨上心头,故意报复我?”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脸色真是精彩纷呈。   尤其是被纪漾点到的那几个,脸色涨红,憋成了猪肝色。   纪漾看够了戏。   重新对上纪仲霖的视线。   这个大哥到底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个傻子。   纪漾说:“大哥,区代理副总的职位,两年前车祸后爷爷承诺给了我,如今大哥悄无声息把职位让给了三哥,我没提,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扫过合作方那边,又看向纪仲霖:“大哥日理万机,想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忙,确实不该劳烦大哥为这种小事操心。”   “外面有些冷,这事儿就这样吧。”   在一个看似已经占据有利位置的时候,又突然放弃。纪漾说完这句话,推着轮椅离开原地,转身进了大楼。   感谢纪程逸。   自己这么个刚刚洗心革面,就心灰意冷的弱势受害者形象,应该是在纪仲霖心里留下了。   他这一走,身后的气氛瞬间就有些凝结。   纪仲霖从纪漾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几个人时,脸色有些发冷。   纪程逸攥了下手,“大哥……”   “在集团门口挑起事端,影响企业形象,年终奖全部扣除,此事到此为止。”   一锤定音。   纪漾推轮椅推得慢,背对着不动声色勾了勾嘴角。回头时,恰好看见了纪程逸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似乎没想过纪仲霖会真的处罚他的人。   自己刻意提起聂叙,以纪仲霖本就忌惮对方的前提,肯定不愿意纪程逸和对方产生牵扯,而提起区代理职位,则是为了激起纪仲霖心里的那点仅有的愧疚。   自己要活,在纪家剩下的日子就不能太难过。   方法不论高低,管用就行。   *   不到一早上的时间,纪漾的名字流传在整个集团上下,而有几个人大早上撞纪仲霖枪口上的事,也已经人尽皆知。   纪氏大楼的楼层划分暗藏地位尊卑,高层核心部门盘踞在顶楼。   新媒体部位于12层。   因为朝向问题采光一般,办公室大门虚掩,不愧是坐冷板凳的,打游戏的,摸鱼的,看电视上网的,各有各的忙。   直到全公司的八卦王,也就是新媒体运营部的钱弋天,拎着一袋小笼包冲进了办公室。   “大新闻,都看群。”   旁边位置的几个人下意识围了过来。而此时的各大群里,消息滚动得飞快。   【[图片][视频]。】   【……好一出豪门斗争修罗场。】   【我愿将此战役称之为,纪家大房跋扈嫡孙纪小漾VS温润如玉私生子纪程逸,重启版。很明显,婚生子赢了。】   【这人真是纪四儿?变化真大。】   【难道不是震惊争夫传闻竟然是真的吗???我一开始还说傻子才会信,没想到我真的是那个傻子。】   【光说争,人呢?争谁?根本就是空穴来风好吧?】   这时候一个人跳出来,直接敲下两个字:【聂叙。】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问号。   刚刚说话的人再次开口:【只要翻出纪氏早年大事件的执行名单,就会发现这个名字一直位列其上。这人和纪氏关系挺深的,表面上只是纪家的保镖,实际上和纪家很多生意都有牵涉,别看现在董事会一群老头子人模人样,有些事翻出来,能吓得当场尿裤子。】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两年前澜海湾项目的领头人不就是他,他当时的头衔是空降的,由老董事长直接任命,没人清楚他的来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项目就停了。】   【我去搜了下,怎么一点资料都没有?】   【废话,这种人能让你搜到嘛。】   【所以,四少口中的他的男人,真是这个叫聂叙的?到底是跋扈少爷强制爱,还是保镖屈于淫威不得不从?】   纪漾并不清楚各大小道消息流传着怎样的八卦。   不过他刚到新媒体的门口,就听见了一句。   “豪门少爷和保镖,这放在小说剧本里,怎么看都觉得像是要be的节奏。”   “两个少爷同时爱上呢?”   “呃……爱到最后,无一生还?”   “这么惨?”纪漾推门进去。   原本挤在一堆的人,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才是真的在表达什么叫无一生还。   直接给纪漾看笑了,他将手放在自己胸口,严肃加了一句经典台词:“但是对我来说,爱他更重要,要是最后没有结果,至少证明我努力了。”   整个新媒体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豪门少爷,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到底来干嘛的?   逗完人,纪漾问:“彭总监呢?”   他今天主要的目的,就是找新媒体总监彭家应。   结果这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在纪漾的设想里,一个能从纪氏这艘沉没的大船上毫发无损脱离出去,并且有所作为的人,应该是个看起来就很精明、八面玲珑的人。   而彭家应三十上下,戴着一副啤酒眼镜,看起来很有愤青的潜质。   泯然众人,话不太多。   对自己更是不冷不热。   不过他还是号召全部门给纪漾办了个迎新会。   在樊州一家挺出名的酒吧。   叫百亿。   晚八点,纪漾早就让司机刘叔回家了,他坐的彭家应的车,车上还挤了另外两名同事,一路无话。   酒吧里灯光炫彩,人声鼎沸。   全部门上上下下十几个人,坐在那种能容纳三十来个人的大的卡座里。本来都是一群生无可恋的上班族,被迫团建,很放不开。好在还有两个钱弋天这种习惯热场子的,渐渐的,气氛到底是烘托了起来。   都是年轻人,玩儿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彭家应一直坐在边上,一个人喝酒,也没人上去打扰他,他就一杯接一杯的,喝起来没完。   早上和纪漾搭过话的两个人,胆子比较大,挤到纪漾旁边。   有点捧着的意思,估计是没摸清他到底想干嘛。   “四少你别介意啊,咱们总监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心情不好。”   “对啊。”另一个人接着道:“我听说上周项目部那边开会了,说是要把咱们整个部门给裁了,彭总监这些天一直为着这事儿心烦。”   “他就是责任心挺重的,觉得应该为每个人负责。”   纪漾看着彭家应。   心想,这样一个人,要是没有一颗负责人的心,确实不会有后来的局面。   就在这时候。   “咚!”   彭家应将一瓶洋酒放到了纪漾面前的桌子上。   他一张脸已经染上醉醺醺的红,大声说:“小少爷,咱们部门呢,是集团出于紧跟时事和科技发展的综合考量,才成立的。我知道你这种少爷看不上咱们。”   说着说着,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旁边的同事试图上手阻止。   彭家应将对方挥开,大手一挥还在说:“今天选的这个地方怎么样?听说四少以前最喜欢这种地方,确实挺热闹的……咱们小老百姓,对着你们这种少爷,那就是得捧着、哄着,哄高兴!”   彭家应:“你高兴吗?反正我挺高兴的。”   这是酒壮怂人胆?   纪漾点点头:“高兴啊。”   彭家应看了看他,一双眼睛在厚重的镜片底下看起来更显小了。   “你……”   “小漾?”彭家应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突然出现的男人。   差不多三十岁的样子,梳着成熟的大背头,是那种第一眼,会让人觉得很有魅力的成功人士。   他很自然地走到纪漾身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来这里怎么不和魏哥说?还有,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我们是四少的同事。”钱弋天端了酒杯递给他,反问:“您是?”   “魏启明。”   魏启明点点头,自然而然坐到纪漾旁边,笑着说:“算是小漾的……朋友兼兄长。”   这逼装的。   这人不单心安理得地坐下了,还很自然地将手放到了纪漾身后。   侧头耳语,“小漾上班了?这么大事怎么没听你提过?”又扫向他的腿,“还有,你就这样出门?这种地方这么乱,你这样很容易吃亏。”   纪漾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男士香水味,没来由一阵恶心。   回头看过去,假笑:“吃什么亏?你的亏?”   “还在生气?”魏启明用一种让纪漾觉得非常不舒服的视线,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才看着他说:“在魏哥这里,永远不会让你吃亏。你还没说到底哪里惹到你了,真不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原主是有多瞎,才会信任这种人的?   纪漾实在懒得和他打太极。   他倾身敲了敲茶几,喊了声:“老彭。”   彭家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明所以看过来。   纪漾荡开笑意,指着魏启明,用很轻的语调说出那句让所有人胆颤心惊的话。   “你今天要是敢打他,我就替你保住新媒体部,如何?”   “小漾。”魏启明语气无奈,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   而彭家应摇摇晃晃站起来,皱眉盯着纪漾。醉意之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又很快被某种破罐子破摔取代。   “你确定?”他问:“你一个失势的少爷,凭什么保?”   纪漾没说自己知道纪氏很快就要经历一次重大舆论危机,毕竟自己的目的也不是真要帮纪家,他只是笑笑,“少爷说话,那肯定一言九鼎。”   要绑在一起,也得看彭家应有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绝地求生的勇气了。   下一秒,嘭!   啤酒瓶的玻璃渣四溅,周围响彻同事的尖叫声。   那些原本经过一晚上,觉得纪漾脾气挺好,笑起来也好看的人。此刻看着安安稳稳坐在那里,连嘴角都还带着淡淡笑意的人。心想,传言始终有误,这少爷怎么比过去还可怕。   二十分钟后,樊洲中环警察局分局。   一群同事在警局外面的空地上,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然后看见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谁啊?”   “纪家来保释的?”   “他那情节不重吧,动手的是彭总监啊,他喝醉了。”   “我怎么觉得咱们总监还挺乐意来着,敲人的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那……那少爷会不会挨骂?”   “天呐,谁敢骂他。”   话刚落,就见车里下来一人。   已经很晚了,警局外面的光也不甚清晰,能看清下来的人宽肩长腿,气势迫人。他卷起黑色袖子的古铜色小臂上,似乎还能隐约看见伤痕缠绕其上,戴着副墨镜,随意扫过人堆,又移开。边走还边在打电话,“嗯,到了,教唆伤人。监控发我……看不清没关系。”   手机对面的声音在夜里也隐约透出,其中喊到了一个名字,聂叙。   聂叙????   这不是四少他男人?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他脚步微顿。   “你要感谢他,也得换个时机。”   他抬头看着警察局的大门,那点嗤笑被风刮走,只留下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痕迹,“还以为能多装两天。”   身后的众人隐隐露出怀疑。   这人应该是不太喜欢纪小少爷。   那种不喜欢,像是在一个原本就很讨厌的基础上,因为什么原因减缓后再次叠加。   以至于最后那句。   “死性不改。”   徒留在空气中,是他对人最终的评价。   他径直进了警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摇头感慨。   “果然,不爱你的男人,抢赢了也没用啊。”   “这就是有钱人家少爷的烦恼?”   “什么烦恼?哦,凌晨十二点,我男人来警局捞我?”   “嗯,还会骂你死性不改。” [7]第 7 章:“快来啊!救命啊,这里有变态!”   警局大厅里,白炽灯照得地板发亮反光。   值班民警看着进门的高大英俊的男人,起身迎了上去,“聂先生?是你啊。”   “吴警官。”聂叙冲人点头,是已经不止一次打过交道的关系。   聂叙视线扫过整个大厅,除了一对吵架的夫妻和一个屡出屡进正在挨训的年轻扒手,并没有看见自己要找的人。   吴警官说:“还在问询室呢。”   边在前边带路,边小声说:“这次和之前的情况不太一样。”   “对方不愿和解?”聂叙问。   吴警官摇摇头。   这位聂先生在他们警局还挺出名的,去年他也是来警局提某富家少爷的时候,恰好撞上他们片区一起穷凶极恶的杀人案。事发突然,市局抽调过来的人手还在路上,是这位聂先生从二楼一跃而下救下人质,擒获的犯罪分子。   那敏捷的身手和恐怖的杀伤力,惊动了当时的市区领导。   事后才知,人手下一堆雇佣兵级别的团队,难怪那么能打。   可这样的人,也不免要应付有钱人家难搞的少爷。   吴警官带着点崇拜又感慨的复杂心理,边走边说:“这事儿其实也不复杂,喝酒打架嘛,咱们也常处理。这次的问题是打人的那个坚称是自己喝酒上头,不承认被人唆使,受害者呢也表示不会追究,本来那谁……就那位纪少爷轻轻松松就被摘出去了。结果他当场翻供,说要告被害人对他进行长期的情感和心理操控,涉嫌从事非法地下活动等多项罪名。”   这夜班干得,嘿,也是干出新鲜了。   此时刚好到了问询室门口。   聂叙摘了墨镜,脚步顿下,停在门外。   透过窗口能正好看见两位警官对面的三个人。   除了站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一个头上包着纱布的,还有就是剩下那个。   他因为行动不便受了优待,被安置在特地搬来的椅子里,反坐着,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磕在自己胳膊上。脸上还有一抹玻璃碎渣划出的血线。   吴警官在边上说:“这少爷出现在警察局不足为奇,可这行事说话和之前大不一样,问什么答什么,乖得不像话。就咱们今晚值班那女警,不过一晚上,看他就差跟看自己被PUA了的亲儿子差不多了。”吴警官嘀咕道:“没想到有钱人还能进这种精神虐待的圈套,不知是真是假。”   聂叙对这个疑问不置可否。   早上收到提示信息的时候,回想起那双在雨里的眼睛,也是那一秒钟的迟疑,聂叙把江磊喊了下来。   事后证明,这个人情算是欠下了。   只是那点情绪因为处理突发状况还没来得及发酵,短短不足二十四小时,就得知对方因为喝酒打架再次进了警察局。   先不论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这故态复萌的速度,快得实在让人心烦气躁。   问询室里。   纪漾有些百无聊赖。   魏启明的外套衣领上有大片血迹,还在对着警察解释:“这事儿真的是误会,警察同志,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关系很好,聊天记录里表露关心不是很正常吗?”   对面的警察推出手机,点了点:“频繁使用“我是为你好”“我只是担心”“你这样不行”等话术。还有,你需要解释一下,其中多次暗示,让纪先生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带出来,你可以帮忙教训,这个教训,你想怎么教训?”   这个问题,终于让魏启明当场变了脸色。   纪漾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会被扫|黄打非的那种教训。”   “你别说话。”警察提醒他。   纪漾乖巧微笑:“好的警察叔叔。”   魏启明强装镇定:“是小漾一直说他和那个私生子不对付,我看他情绪有些过激,出于担心,才顺着他的话说的。”   不愧是PUA高手。   纪漾欣赏着魏启明面具下绷起的紧张,并不着急。   这人虽然不在主CP当中,可他存在时间还挺久的。   在书里,读者将魏启明对“纪漾”的操纵,拿他做跳板,又在后期利用完后狠狠踩一脚,让“纪漾”彻底心理崩塌当成爽点。站在纪漾现在的角度,那真就是吃进肚子里的苍蝇,纯恶心。   实在恶心过头了,现在看他想尽办法自证,有种角色调转过来的轻松愉悦。   他这人挺记仇的。   原主的仇也算。   所以在警察将手机还回来,魏启明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纪漾慢悠悠点开了一段本地背景音。   那是从一段娱乐场所的视频里截取的。   需要特地放大才能听清。   “纪漾那种傻子,说什么都信……还十个八个男人……他竟然会觉得我舍得把纪程逸送给别人玩儿,那可是个不好弄上手的……”每多放一句,魏启明的脸色就绿一个度,纪漾冲着他笑笑:“魏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发现的,你不会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吧?”   魏启明盯着他:“重点难道不是你出于报复,要给自己的哥哥找很多男人?”   就在这个时候,问询室的门被人敲响。   纪漾看着那个站在背光里的身影,脑子短暂停滞了一下。   然后指着魏启明,对门口的人说:“是他恼羞成怒在先。”又说:“好吧,我承认我也不是人,可我到底没有付诸行动对吧。”   这还真没有胡说。   纪漾收集信息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原主除了对聂叙动手这事儿,确实参与不多,不然他也不会在酒吧里让人敲他那一瓶子,这会儿还能轻轻松松坐在这儿。   原本一直在旁边当木头,至始至终都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彭家应,这会儿像是回了点神。   他应该还记得自己和纪漾的口头承诺。   下意识站在他这边。   见他突然变了态度,在他后面小声问:“你这话不是应该解释给警察听?”   纪漾:“……”我那是怕被报复,毕竟当着人面,被人听见要给他真正喜欢的人找十个八个男的,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这么挑衅人的吧。   聂叙这时候抬脚进门,和警察一一握手寒暄两句。   彭家应:“警察都和颜悦色了……气场确实有点吓人,他到底谁啊?”   纪漾喃喃:“我命运的主宰,催命的阎罗。”   彭家应推眼镜,小声:“……你真犯法啦?”   纪漾肘了他一下:“说话注意点,少爷我遵纪守法,三好公民。”   “遵纪守法?”聂叙不知道何时过来的,就站在纪漾旁边,垂眸看着他辨不清喜怒。   彭家应很有眼力见的倒退两步,再次远离是非中心。   纪漾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聂叙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情绪。   江磊还是出事了?   在生气自己给纪程逸找男人?   管那么多。   自己有更重要的事。   “你来得正好。”纪漾无视那句问话,弯了弯眼睛。   说着就伸手去掀人衣服下摆。   中途就被钳住了。   换了只手,依旧没能成功。   然后整个问询室的人,就见着这位少爷眨眼间双手交叉高举,被自己的保释人单手扣住,被迫倾斜半吊着,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纪漾对自己这犯人姿势服了。   注意到聂叙的手臂,退而求其次,示意:“警察叔叔,他身上的伤也是证明。”   “伤?”警察扫过聂叙小臂上裸露着,已经结痂的痕迹,皱皱眉:“怎么了?”   纪漾不好意思笑笑:“我打的。”   警察:“……”   纪漾当即指向魏启明:“不过是他教的。”   魏启明的脸色明显更不好了。   纪漾手发酸,想着你抓吧,使劲儿抓,干脆顺势往前靠,彻底把自己给吊着。然后挺舒服地头歪抵着自己胳膊继续说:“造成这种伤的鞭子,属于魏哥特供,他们有一个常年很活跃的群聊,里面都是一群富二代,不少年轻男孩儿女孩儿应该都遭到过这些人的毒手,魏启明为他们提供刑具和场所,用以取乐。”   警察的表情顿时都严肃了起来。   魏启明骤然:“小漾,那就是个普通聊天群,你也在里面不是吗?”   纪漾冷笑。   那个群就是个针对“纪漾”的围剿群。   一群人面上捧着他,背地里怂恿,等着看他笑话。   纪漾上半身快贴人腰上的时候,就发现钳着自己的手松了,纪漾坐正,捏了捏自己手腕,仰头看着人。   想到终究是别人的,得哄着点。   目光对着聂叙,话却是对着警察说的:“警察叔叔,我三哥那个人,典型的温和有教养,能力人品都是一流的人,我是不喜欢他,还因为嫉妒他还做过不少错事。可我不能一错再错,我愿意提供群聊信息,图片,视频等证据,还请你们一定要好好调查。”   警察到底是警察,敏锐察觉,这事儿应该挺不简单。   只是这调查难度?还牵涉到樊洲有名的豪门。   民警下意识看向那位聂先生。   纪漾注意到警察的视线,以为需要他配合,肯定说:“他愿意。”   书里不是说了,聂叙对纪程逸有关的事,有种超乎寻常的纵容。   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果然。   聂叙冲民警点点头:“按正规流程就行,有需要可以开口。”   就是这话有点怪怪的,纪漾想。   *   从警局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又过去一天。   纪漾单脚落地,靠在聂叙开来的那辆车身上。   不远处还醉得七荤八素的彭家应,被一众同事联合塞进路边开来的出租车里,嘴上还在喊着什么“说话算话”,路上行人寥寥,越发显得这夜晚寂静。   金州的夜晚,也这样。   他当时签约的公司就在马路边上,那个签署他的经理人和彭家应有得一拼。   喝醉了,拉着他在大马路上大喊:“你长成这样,一定能替哥挣大钱!”   “我要出人头地!”   “把那些看不起我的王八羔子,通通塞进化粪池!”   那时候都没钱,有点穷开心的意思。   纪漾就这点好,适应能力强加乐观。   没钱的时候有没钱的活法儿,如今一个月两百万的零花,再失败,总不至于带着彭家应上在马路牙子上喝西北风吧?   “小漾。”魏启明站在两米开的边上,狼狈地扯了扯衣领,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笑:“你今天晚上,真的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不用谢。”纪漾白眼,“说好送你一份大礼的,希望你接下来不会太疲于应付警方的调查。”   魏启明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不听话了呢?”他像是自言自语,眼睛盯着纪漾脸颊的划伤,抬手想要触碰。   纪漾连躲都懒得躲。   他看着最后从警局出来的人,对魏启明道:“我劝你收起你的爪子,我喊一声,他能把你胳膊卸了你信吗?”   魏启明收回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纱布。   冷笑:“纪程逸不会轻易放弃拉拢他的,人两人之间好歹还有点青梅竹马救过命的情谊,凭你过去两年的所作所为,你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会真以为自己赢了吧?”   纪漾烦死了。   冲着他假笑。   “发现利用不了我了,所以想气死我?”   魏启明摇头:“我就是突然觉得,你比你那个三哥有意思多了,过去是我有眼无珠。”   神经病。   “叙哥!”纪漾陡然扬声,“快来啊!救命啊,这里有变态!”   魏启明一张脸黑如锅底,似乎完全没想到他来这一出。   他裹了裹自己的衣领,不敢回头,低着头快步就走了。   “怂货。”纪漾骂。   像是把原主那口气也给骂出去了。   聂叙就站在后边。   纪漾并不在意被他听见,问他:“处理完了?”   “嗯。”聂叙走过来,看了一眼魏启明离去的方向,收回来,“喊什么?”   纪漾哦了声,突然抱住自己:“魅力太大了,我怕自己清白不保。”   聂叙扫他一眼,似乎有些无语,越过他伸手打开后车座门,并不理会。   纪漾偏头看着这人,想起这一天一直没得到消息的问题,问他:“江磊没事吧?”   聂叙动作微顿。   单手掌着车门,侧头对上他的眼睛。   “没事。”聂叙说。   纪漾拍拍自己,“那就好。”   被打断腿的可能性,再减一。   “你想要什么?”聂叙再问。   纪漾一怔:“我爱屋及乌,不求回报。”然后歪到他面前:“怎么样?感动了吗?”   深夜的风吹来,带着一丝清透的凉意,也将空气中细微的气息卷合再吹散。   聂叙皱了皱眉。   偏了话题,“身上沾了什么?”   沾了什么?纪漾纪漾抬起自己胳膊闻了闻:“香水?应该是魏启明的。味道很大?”   聂叙斜了他一眼:“像被路边发情的野狗蹭过。”   纪漾微微窒息,在‘我还是太脏了’和‘这人嘴巴有这么毒吗?’两种念头里来回打架。   刚好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举起手。   “好累。”   “抱我上车。”   “这属于你职责范围之内的事吧?”   然后蹭你一身讨厌的味儿。   聂叙看了他一眼,扫过他的腿。   微微倾身。   示意他抱脖子。   “这样?”纪漾试探伸手。   还没环上去,就感觉腰上箍过来一只手。   眨眼坐到车里,纪漾开始了漫长长久地怀疑人生。   这人看出自己想作恶了吧!   自己刚刚是被人单手拎进来的吗?   是吧?! [8]第 8 章:结果就是,他倏一下把自己给蹿了出去。   聂叙开的这辆车看着低调,后座空间很大。   平稳行驶在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纪漾坐在后车座,借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霓虹,能看见驾驶位的人再次架上墨镜,半张侧脸轮廓分明。   他没有什么阶级概念之分,更别说自觉高人一等,让某个决定自己死活的人给他当司机了。   抱着主动沟通、友好交流的心态。   “这车防弹吗?”纪漾打量座椅,挑了个自己还算好奇的话题。   聂叙:“魏启明没胆子来劫车。”   纪漾滞了滞:“……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防魏启明那不是杀鸡用牛刀?   聂叙扫了眼后视镜,加了一句道:“这车是江磊花钱刚给家里提的代步车,他侄子要上幼儿园,今天第一天上路。”   然后为了报答某人,喜提警局一日游。   纪漾听出后面的未尽之言,摸了摸鼻子。   在他浅显的概念里,保镖这个群体就是书里每次一笔带过,只在重大场面出现的,一群很难有感情的人形兵器。聂叙不算,因为他的身份不止这一个,却是比这个群体更残忍无情的代名词。   纪漾也是突然意识到,这个职业的人除了被极度压榨的私人时间和隐秘性,都是有生活有家人,有亲朋旧友的。   后知后觉又有点庆幸,还好给聂叙发了那个消息。   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腿,也不是为了改变原剧情结局,仅仅是因为有个小孩儿能开开心心坐车去上幼儿园,而不是小小年纪面临职业事故,甚至人命。   纪漾总是对小孩子比较宽容的。   大概是因为,自己童年得到的好的记忆不太多,应该也有过,只是时间久远模糊了。   大多都还是筒子楼里,隔壁大妈大骂老公成天不上班;街坊对着他笑眯眯又带着八卦的语气道:“小漾,最近怎么总回来?”自己一边上楼,一边带着点恶劣的笑意说:“姨,刚刚我可看你家二娃薅巷口王家蒜苗了。”   接着就是后面一串追出去骂兔崽子的吼声。   邻里的那些声音,并不新鲜,“这纪漾现在干嘛呢?不读书啊。”   又有人说:“他那个三毒酒鬼老爹你还不知道啊,这小孩儿小时候那德行,跟他那个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能是那年打狠了差点没半条命,慢慢的反倒正了。十几岁就出去了,因为长得好看说是签了公司,自己养活自己,这叫那个那个,歹竹出好笋!”   “人不同命嘛,就之前楼上那家,独自带娃那女的……就是不知道这纪漾的妈是谁……”   有些话可以选择性听。   人可以不用回忆过去,也不做任何假设。   一直到穿书前,他拥有一套付了全款的房子,六位数的存款,很多个朋友,账号粉丝刚达到一百万,还有一堆天天骂他靠脸,还天天给他刷礼物的黑粉。   活着第一。   开心第二。   其他都得往后排。   也是习惯了接受环境带来的一切问题,所以他可以很快接受自己穿进狗血小说。   又因为不喜欢被动等待,所以这么短的时间,面对的人一个接一个,状况也是一件接一件,他都处在解决、应付、或主动或被动的一个状态里。   重点是,行动受限是个很实际、且不能更改的事实。   两天下来,没有一点骂娘想法,还真是假的。   直到今天晚上。   他再次直面聂叙。   他终于认清,这并非是他预想中,那个只会说“把他腿打断”的那样一个人。   至少他嘲讽人的时候,就还挺不露声色的。   意识到这点,纪漾直接乐了。   一个有情绪的人,并且会因为旁人产生情绪的人,至少他不会无缘无故打断自己的腿,更不会是书里某些会喊着天凉王破的王霸天。   以至于车停下,聂叙说:“到了。”   纪漾下意识接了句:“这么快?”反应一秒,“哦,不是,我是说我走不了。”   还是太生硬了,纪漾语气都软下来了人还麻木一脸,“我只是想表达我真没腿,你应该不介意再抱我一次?”   猎物在被捕猎之前,适当展露弱点,有助于降低对手的防备心理。   结果抬头对上聂叙那张挂着墨镜的脸,实在看不清对方的杀机打算在何时显露,意识到这无声的拒绝,纪漾放弃了,说:“给我拿轮椅?”   聂叙单手食指敲击着方向盘,看着他。   “等会儿。”他说,然后转回身。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车窗。   聂叙打开车窗,纪漾才发现这是在庄园门口,而就在不远处的地方,站着一队穿着黑色网格作训服盘查的人。   “叙哥?是你啊!”来敲车窗的男人在看见车里的人时,脸上露出惊讶,继而笑了起来,“我寻思这车也没登记过,还在想这大半夜是谁呢。”   聂叙道:“磊子的车,明天开走。”冲前边抬下巴,“怎么个事儿?”   对方这会儿也不着急了,嗐了声,“谁知道呢,好像白天一批什么码头的货出事了,对家上门扯皮呢。无非上头神仙打架,咱们下边的遭殃呗。”说着指了指上头,“说是老爷子怒了,咱们这些人虽说挂着陆离陆先生的名头,也就是些搞搞盘查跑腿的,不比叙哥你们。”   恭维得挺像那么回事,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朝聂叙递过来。   一边递,一边殷勤道:“我听说好像是伤着人了。叙哥你知道这事儿吧?”   纪漾坐在后边始终没有出声。   从听见什么码头的货开始,他就意识到,此事必定和聂叙有关。   他看见聂叙伸手接过烟,往椅子上靠了靠,好像还低笑了声。   笑了?   纪漾再次刷新对他的认知。   聂叙:“知道。”   对方:“那给兄弟们透个口风。你看咱们搁这排查,具体查什么都不清楚,你给透个底,我也好让弟兄们早点回去休息不是。”   聂叙拿烟的手搭在窗沿上,在对方要替他点燃的时候,轻轻抬手躲开,示意不用。   “不抽啊?”对方愣了下道:“现在都私人时间了还这么自律。”   聂叙:“在工作。”   这个在工作,在这样的时间点,放在这样的地方,对方下意识以为他们双方是为的同一个事。   环顾四周,“你们也安排人了?还用叙哥你大半夜亲自来?”   说完没发现别的什么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车后座。   纪漾在对方看过来时,适时挥挥手,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嗨。”   “四……少?”对方大抵是真的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他会坐在这辆车的车后坐。长时间的怔愣后,才又试探问了句:“这大半夜还给叙哥派工作呢?叙哥下午都和四少在一起?”   纪漾弯了弯眼睛:“那不是很正常?现在我就是他的工作。唯一的,工作哦。”   对方听见这话嘴角都抽动了下。   聂叙并不在意他说什么,接着回答:“码头的事伤的不是自己人,来接货的有第三方,这事儿虽然摆平了,可货有问题。”   “货有问题?”对方收敛心绪声音压低下去。   聂叙没打算多说,意义深长:“陆离要是还有其他想要知道的,可以让他下次亲自来问我。”   听见这话,车窗外的人嘴角,彻底定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僵硬的弧度上,露出两分尴尬来。   聂叙将车钥匙抛给对方。   “你们职责所在,这车今晚就不开进去了,帮我找个地方停了吧。”   对方手忙脚乱接着车钥匙,半天应:“行。”   两分钟后,纪漾坐在轮椅里,被聂叙推着往前走。   能在纪家出现的轮椅,制作工艺和性能自然不会差,轮胎滚在石板路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他们身后,刚刚和聂叙搭话的人,始终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问:“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陆先生不是说,货出问题肯定是聂叙的手笔吗?”   “你当我不知道。”对方这会儿收了起那副小弟嘴脸,脸上露出两分阴狠,“他也知道我们知道,刚刚不过是耍着我们玩儿罢了!”   “那……”边上的人还没开口,就又被打断:“你以为他聂叙是什么人,陆先生这次在他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老爷子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他不会轻易让人拿捏到证据的。”   边上的人点点头:“那四少出现的事儿要不要告诉陆先生?他不会也和这事儿有关?”   “你觉得可能吗?”男人缓慢看过去,“那废物少爷喜欢聂叙的事儿都传遍了,为着他,还和大房的三少在老爷子面前闹了一场。这深更半夜的,谁知道他那脑子到底想干嘛,没必要给我们自己找麻烦。”说到这里又露出点鄙夷痛快,“说到底,出身高就是有高的好处啊。哪怕是个残废呢。”   那句哪怕是个残废呢,说得轻又慢。   说完嗤笑一声。   好似说完这句话,自己刚刚弯下去的腰就能直起来两寸一样。   而此刻的纪漾正在仰头问身后的人:“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车开进来吧?”   “嗯。”算是应了。   纪漾勾着嘴角:“我好用吗?”   “不是挺在乎自己的清白?”聂叙低着头反问。   “和你不清不白那不叫不清白。”纪漾双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个心,“叫我心甘情愿。”   说完就见轮椅停了,纪漾仰着头在几乎凝住的空气里大笑出声。   在原本的剧情上,江磊出事,纪家内部紧张的气氛与日俱增,“纪漾”得知纪程逸去医院看望江磊,跟着上门,还讽刺江磊活该,对着聂叙更是大放厥词,说什么“这就是你选择纪程逸的下场”之类的,完美完成无脑反派又一KPI。   如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或者说,有些也悄然发生了,只是有了“因爱生恨”这前情,纪漾给自己立的这爱到失去理智这人设,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般的神奇效果。   有些事,隐藏在荒诞之下,不合理都变成了合理。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纪漾能感觉出来,毕竟刚刚在门口,聂叙可没阻止自己胡说八道。   纪漾笑够了,直起身,示意对方松手。   这会儿已经看不到门口的人了,纪漾试着切换电动功能,他今早刚接触这个,还没时间探索。   结果就是,他倏一下把自己给蹿了出去。   这个庄园就是这点好,路宽且平。   偶尔的失控,不至于开沟里。   纪漾堪堪停下,缓了缓,才继续摸索,转圈,左、右,前进后退,或者刹车。   高科技轮椅比那一排排假肢更快让他学会适应。   纪漾注意到,只要自己回头,聂叙始终都在后方两步左右的距离,不多一寸也不会更远一点。   这都在庄园里了,用得着离这么近?   职责素养实在令人惊叹。   直到转过一个弯,纪漾发现他没跟上。   停下回头。   纪漾:“走啊。”   然后他就看见某人食指勾下墨镜,蹙着眉,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他不能理解的新物种。   “你要去哪儿?”聂叙问。   纪漾莫名:“回去睡觉?现在快两点了。”   聂叙似觉荒唐,“去四号楼睡?”   纪漾看着自己走的方向,愣了愣,两秒之间欣然决定接受这个美丽的误会。   “算你邀请?”   聂叙看了他两秒。   吐出一句:“四号楼最后一张床,给隔壁别墅区跑来的流浪猫了。”   意思就是。   连隔壁床都没有你的位置。   昏暗中,纪漾幽幽一句,“那我更得去看看了——这个敢抢我床位的,到底是公猫还是母猫。” [9]第 9 章:我还喜欢长得好看,床上花样儿多的呢。   纪漾当天晚上,自然是没有见着猫的。   他以为那是聂叙随口敷衍,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一只。   纯白色的长毛布偶,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金色,非常漂亮,也很傲娇,轻易不肯让人抱。   纪漾用时三天,耗费多个猫条,才勉强将其收买。   “你不能给他乱喂东西,它会拉肚子的。”尤厘站在不远的地方,拢起的眉峰间,透着丝不能认同的不满。   纪漾躺在花园的躺椅上,看着这个这几天充作自己临时保镖,却一句话都懒得说的少年,开口问:“聂叙呢?”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见着人影。   “你问我哥干嘛?”尤厘很戒备,不是很想搭理他,却又忌惮人质在他手上,蹲下身招手:“小白,过来。”   纪漾勾了勾蹲在自己腿上的小白的下巴,看它露出很享受的表情,笑了两声。   纪漾说:“我不想干嘛,我的贴身保镖换了人,我不能问两句?”   “我不知道,我哥一向忙得很。”尤厘回答得不情不愿,看起来很想一把将猫给薅回去,再骂两句不成器。   纪漾的目光回到尤厘的脸上,抓起猫的一只前腿捏了捏说:“你看不惯也没办法,它跟我一样是个小瘸子,证明我们才是一家人。”   尤厘顿时无语住了。   不是说这个少爷非常难搞吗?说自己小瘸子是几个意思?还这么恶劣。   还有,他听说别墅里的佣人说,这个少爷自从那天打完人之后,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不乱发脾气,也不随便朝佣人啥的砸东西了,更稀奇的是,说是去上班了。   尤厘心想,放屁吧。   这少爷这几天就没出过门。   每天雷打不断十点起床。   换着假肢在楼下花园里走上一个小时,然后就会脱掉。遇上天气晴好的时候,在后院石桌上摆一圈水果零食,躺在旁边的躺椅里,能玩儿着手机消磨一下午。   难怪这几天大部分人都被调遣出去之后,自己去问磊子哥能干点啥,磊子哥让他跟着这少爷。   当时的话是,“纪家就数这少爷身边的人从来不固定,你哥只要不在就由我负责调遣,没什么危险性,这几天就辛苦你。”   “他要打我,我能还手吗?”尤厘始终记着这少爷是怎么不把别人当人的。   江磊当时摸了摸下巴,有点意义不明,“现在情况和之前比,可能有点特殊。”最后还警告他,“收收你的个人情绪,违反职业守则,你哥知道了我都保不住你。”   尤厘不服气。   他不清楚磊哥为什么对这少爷的态度变得模棱两可,他只是心想,情况特殊?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我哥那种特殊?   尤厘看纪漾一下一下撸着猫,存了恶意挤兑的心思道:“小白的腿是被人恶意打断的,是三少发现,特地让我哥从围墙上救下来的。”   纪漾一眼看穿这小子在想啥。   这不一纯纯哥控嘛,很简单那种小孩儿,也不知道纪程逸是咋想的,会觉得尤厘和聂叙能有什么。   纪漾一笑,“是吗?那得感谢他啊,没有他我都不知道你哥还这么有爱心呢。”   尤厘被噎得没了话,又实在看不上他这么懒散的样子。   “你不是上班了吗?今天也不出去?”   纪漾摇头:“不出去啊。”他重新躺回椅子里,“要不是没办法,谁喜欢上班。”   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回想穿书至今,他就像是被推上了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列车,因为时间节点特殊,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的空间。   上班算是在这种急冲之下的迫不得已,不是他真的想九九六。   好在一切不算白费。   他不知道聂叙是不是有了别的什么动作,这几天姓纪的没看见几个,警方那边也来了通知,正式对魏启明开启调查,突然就没了糟心的人和糟心的事儿,他终于是能清净下来几天。   他当然更喜欢这样的生活。   这时候的纪家,丝毫看不出衰败之相。   纪仲霖的母亲,也就是二房的太太是个善于交际的,纪漾经常能见着她在家里组织聚会。一群富太太登门聊天打麻将,处处透露着讨好巴结之意。   纪漾也能理解。   纪闫松两年前退居幕后,如今的纪氏以纪仲霖为主。   纪家叔伯姑侄一堆,可真正嫡系的却没有几个,这也是为什么纪程逸作为私生子,还是能被纪闫松那种把名声看得极为重要的人承认。   莫姨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到了花园这里递给纪漾。   “少爷,吃药了。”莫秋将塑料小杯子里的药片递过来,特地解释,“这是换过的药,属于慢性调理的,副作用不会像之前那么大。只是医生也说了,下次幻肢痛发作,就不能再使用强效止痛的了,尽量自己坚持过去。”   “知道了。”纪漾拿过药,皱着眉咽下去。   尤厘安静下来。   他看着窝在纪漾怀里的小白有些愣神。   小白是真的挺爱抓人的,很少亲近人,哪怕真的是三少发现的它,他来四号楼过叙哥帮他那回,当时猫就在旁边,他伸手去抱,当场就被抓得满手血。   现在倒好,从三天前偷偷来了这边,最近日日都围着这个四少脚边打转。   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的!尤厘暗暗想。   那药看起来好苦。   纪漾倒不是很怕吃药,上辈子那身体不是如今这副被药物侵吞的虚弱,可他长期昼夜颠倒,饮食不规律,后来被朋友抓着体检,一身毛病。他感觉自己还挺健康的,药吃得有一天无一天的,反正想起来就干咽两颗,水都不用。   谁知会突然穿书。   这死法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快得没什么感觉。   现在这身体,倒是时时提醒自己有毛病了,想不起来看看腿也该想起来了。纪家是吃人的牢笼,他得在挣脱之前,好好保养自己。   这时候有佣人过来。   “四少,有人找。”   纪漾有点惊讶,“找我?”   “嗯,对方说是姓彭。”佣人看着他,又说了一句:“我看他还挺生气的。”   彭家应?   这么等不及?   五分钟后,彭家应提着公文包出现在纪家的花园里。   大抵是沿路走来,环境给了他压力,积攒了一路的愤慨到了花园的时候,已经消失得彻彻底底。他像个局促不安的闯入者,失神地看着那个坐在摇椅里,悠闲撸猫的少爷。   自己怎么就信了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话?   还为迟迟没等到动静而生气。   太可笑了。   “老彭。”可那声老彭又让彭家应燃起点希望,想到了那天在警局的纪漾。   彭家应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以后,斟酌说:“我今天外出,就想顺路来问问。我虽然占着总监的职位,可你这个经理要是回来,咱们新媒体部到底听谁的?”   纪漾剥了个橘子递给他,“听你的啊。”   彭家应脸色灰败下去,颓然接了橘子。   下一秒,纪漾说:“新媒体部听你的,你,听我的。”   “什么意思?”彭家应突然抬头,因为有点激动,上手抓住纪漾的手问,问得乱七八糟,“你是不是真的有主意?项目部那边日日施压,我们……”   彭家应吃痛地“呃”了一声,骤然松手。   尤厘见人退后,才松开捏住彭家应的手腕的手,道:“请保持安全距离。”   纪漾看了尤厘一眼,“没看出来你力气还挺大。”   “我只是不能和磊哥他们比而已。”尤厘冷哼了声,“我高中就开始练习拳击了,集训一个多月总不至于是个摆设。”   尤厘哼完,看着一脸菜色的彭家应,皱眉问纪漾:“这个人……”   “没事。”纪漾示意他不用这么敏感,“我朋友。”   朋友这个界定,让彭家应抬头看了他一眼。   纪漾的手一下一下挼着小白的脖子,一边和彭家应道:“我这几天没找你,不是因为我说话不算话,是因为我还在想名字。”   “名字?”彭家应不解。   纪漾点点头,懒懒地嗯了声,“你公司的名字。”   彭家应完全不理解,“我哪来的公司?”   纪漾点了两下手机,头也没抬说:“你会有的。”   “你想让我辞职?!”彭家应看着手里刚收到的疑似辞职补偿款,面如土色。   纪漾:“辞肯定要辞,只不过不是现在。集团想将整个新媒体部都给裁了,现在辞职那就是灰头土脸,承认自己无能。我们得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纪氏想要挽留,却只能给他们送钱,并亲自送他们走上饭桌的时机。   彭家应稀里糊涂的。   可他又隐隐觉得,现在的这个纪四少,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其实挺有主意。   在他敏锐的感知神经上,隐隐嗅到了一丝:集团被边缘化的富家废物少爷疑似不满决策,要一脚把整个集团的谈判桌给掀了的疯狂的气息。   怎么可能??凭他?彭家应自觉脑子出了毛病。   这天彭家应在纪家待到很晚。   估计很难有人相信,他什么也没干,陪某少爷撸了一下午的猫。旁边还有个年轻保镖虎视眈眈,属于打不过就加入,甚至在纪漾的提议下,互加了公共社交媒体平台的好友。   彭家应看着那个名叫“一只漾”的账号,和他在公司用的私人账号头像一样。也是新建不过几天,里面发布的内容不算多,粉丝量却已经突破了惊人的一万大关。   简介更是了:本名纪漾,性别男,爱好男。声控手控细节控,别骂人,会单脚跳起来打你。   点进视频去看。   就会发现,这人完全拿账号当日常。   吐槽过西式早餐,发过第一天认识小白的照片,说,嘿发现一可爱的小瘸子。最新发的,是一款黑金色仿真金属假肢。   配的文字是:说是神经接驳的高科技玩意儿,我果然还是喜欢好看的,可惜有点重。   评论高达两千。   “???这玩儿超级贵!!!中六位数接近七位数的价格,一比一原生线条还原,适应得好几乎和常人看不出区别的!重点是酷啊,脑控金属,一脚能把人踹飞。”   “博主富二代吗?居然只在意好不好看?”   “第一次见炫富炫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还有疑惑的,“纪漾?还戴假肢,别告诉你是樊州纪家那个纪?”   下面的人就跟着好奇,楼中楼越堆越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有人借着富家少爷的名头起号,偏偏选了个臭名昭著的。   尤厘不一样,他愣是后来那么多骂人的评论里,精准锁定纪漾回复的那几句。   “起号的果然脸皮厚,拿别人的痛苦放上网,你是太自卑吗?”   一只漾回复:“你臆想症发作我也没见你自卑啊。”   “敢不敢发一张正脸照片。”   一只漾回复:“你拿来干嘛?叩拜吗?”   “声控加手控?还喜欢男的?”   一只漾回复:“喜欢男的怎么了?我还喜欢长得好看,床上花样儿多的呢。”   尤厘如遭雷击:!!!难怪这家伙能那么厚脸皮到处说自己喜欢叙哥,他在网上简直无法无天了要!   尤厘很想把账号推给叙哥,让他看看这少爷邪恶的嘴脸。   可惜没来得及发。   陆续有二房太太的朋友出门,相携离去。   远远见着纪漾,那些对二太太的恭维的声音就显得更真诚了。   “还是你家仲霖争气,起早贪黑的,属实是辛苦了。”   二太太:“哎,没办法,他从小受他爷爷教导,承担得自然就要多些。”   “那是四少纪漾吧?也是好命,上头有个靠谱的大哥撑着。”说着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继续笑着道:“你也别觉得自己儿子责任大,我听说大房那位的儿子也是个有本事的,还能分担一二。”   二太太冷淡两分:“大房后娶的那个反正我是看不上,至于她生的儿子,呵,说起来还不如纪漾呢。”   彭家应有种窥见豪门隐私的不适应,面露尴尬地站在一旁。   至于尤厘,心情就有点复杂了。   他其实对那个三少还挺有好感的,尤其是前几天的事,他得知他和叙哥早就认识。尤厘知道他的出身在纪家被人不喜,觉得又不是他的错,而且因为这个,他觉得他和自己这种普通人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远。可这几天接触纪漾这个少爷他又发现,和自己预想中也有差别,差别还挺大。   他觑着眼睛去看他。   然后就发现这少爷压根没管那路过的是二太太还是别的什么太太,他手机对话框里,和自己刚刚点开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不是叙哥的号嘛。   尤厘凑近两步。   纪漾:“我新号好友列表人数刚刚上升至9,你确定不助我突破双数大关?”   纪漾真心实意,“切号挺麻烦的。”   然后他发了张小白被掐住脖子的照片,扔对话框里。   纪漾继续:“你去哪儿了?还没回来吗?我找你有正经事。”   尤厘在边上默默道:“你拿小白威胁也没用。”   他们做事向来要求叙述简洁,直达目标。这么幼稚的威胁。   何况你打人才过去几天啊?   自己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   然后他就见纪漾的手机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四号楼右侧训练场。到时候再说。”   纪漾晃了晃手机,回头:“这不是起作用了?”   尤厘气死,抱手冷哼:“这猫出事三少肯定会问的,你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纪漾翻了个白眼。   死小孩儿,就你知道! [10]第 10 章:真可怕,当时我以为他们想要殴打残疾人。   纪漾这天晚上睡前吃了药。   第二天一觉睡醒,发现墙上的时间指向上午十点零八分,闹钟不知道是没响还是昏了头。   外面太阳高悬。   迟到已经是板上钉钉。   和昨晚睡在床尾的小白大眼瞪小眼,纪漾抓了抓头发,摸出手机。   才发现电量告急,充上电,新号的好友申请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了。聂叙的头像是挂着一轮月亮的夜海图,放大看,像是实景拍摄,名字就是个简单的NX。鉴于这人算是自己目前的首要任务,纪漾顺手给人置了个顶,想了想,改备注名为:健身房招生办指定教材。   发了个动图打招呼。   如遇死水。   愤而改名:意念回复大师+漾总人生十大滑铁卢之最。   坦然接受这人从不闲聊的设定,下一秒老实交代:“不好意思啊睡过头了,我晚点过来?”   对面回了,“你这个时间概念,让我很难相信你有什么正经事。”   自己不占理,挨说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纪漾滑跪,“我的错。”再添一句:“你得接受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偶尔的无心之失对吧?”纪漾又怼着小白拍了张照片,“何况我深刻怀疑,是你儿子按掉了我的闹钟,他昨晚一直冲我喵喵叫。他不会发情了吧?”   纪漾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对面来了句:“他绝育了。”   纪漾恍然:“噢,你儿子原来是个小太监。”   手机彻底沉寂下去。   纪漾数了数,好歹回了两句话,挺好的。他冲着手机微笑了下。   等他抱着被噶了蛋的可怜小白下楼,就撞见了管家赵元。   或者说,是赵元特意在等他。   纪漾只在穿书第一天见过这个老人,像是老爷子纪闫松身后传声筒。直到单独撞见他,纪漾就发现,相较于纪闫松浸淫多年的圆滑,赵元这个老家伙身上,看起来才有种掩饰不住的阴狠。   满脸褶子的脸上眉间一条竖线,日常神出鬼没的。   “您有事?”纪漾坐着轮椅停在门口问。   赵元微微躬身:“四少这是要去哪儿?”   像是盘问。   “去找聂叙。每次问都说他在忙。”纪漾煞有介事反问:“赵叔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码头丢了一批重要的货,这些天一直在追查那批货的去向。”赵元还是那副规中矩的样子,却莫名其妙向他透露此事。   纪漾有些嘲讽。   算计别人的时候不觉得,这是反过来被聂叙摆了一道?   纪漾干脆:“我现在找人都找不到,你让爷爷换个人查。”   赵元顿了顿,像是被噎的,再出口的话却带着安抚,又像是试探,“听说码头出事那晚上,是聂叙去警局接的四少?那天可有什么异常?”   纪漾真诚:“他抱了我算异常吗?”   如果拎也算的话。   赵元那张像是长年戴着不苟言笑面具的脸,有些维持不住,颧骨肌肉抽动了两下,才继续说:“聂叙手握纪家背后无数业务往来的安全,一举一动至关重要,老爷将人留给四少,多接触的同时,四少该时刻谨记自己是纪家人,如果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告诉赵叔,赵叔会处理的。”   纪漾:“哦,这是爷爷的意思吗?大清早的,听赵叔这语气,我还以为您是想连我一块儿处理了呢。”   赵元顿了几秒钟,“四少严重了。”   纪漾不打算轻易放过:“是我严重了?还是都觉得我无关紧要,拿我当傻子糊弄?”   赵元不会平白无故试探自己。   必然是纪闫松授意。   纪漾不关心他们怎么斗,原主从一开始就是被纪家舍弃踢出局的人。   可现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利用,是真当他好拿捏啊。   自己和聂叙的交易,本就不对等。   一个因为“爱”疯魔的少爷,也只能短暂降低纪家的防备心,随着剧情推进,他很快就会失去作用。   不能说他连聂叙的信任还没拿到,就先被纪家当了棋子。   所以在纪家这边,除了恋爱脑少爷这个身份,他不能给出任何一丁点的可利用途径。   不管是监视聂叙,还是别的任何东西。   他要真那样干了。   下场可能比当乞丐还凄惨。   他的态度,明显是赵元没预料到的。   赵元退后两步,态度低了下去说“四少误会,只是那批货对纪家很重要,每个环节都要排查清楚而已。”   纪漾没好气,“查不清楚那是你们废物。”说着转动轮椅嘲讽:“不过没关系,我又不是纪家亲生的,你们废不废物,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赵元顿住。   纪漾就知道这话的严重程度,足够打消他的算盘了。   纪漾到训练场的时候已经快要正中午了。   除了那天晚上差点走错路,他从来没有来过庄园别墅的这个方向。远远的,发现一片位于边缘的开阔地。   中间一块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硬化地面,上面零星分布着几组障碍物:高墙、绳网、轮胎阵。人还不少,像是在训练,口号,汗水,粗粝的风沙卷起热浪,让空气都带着腥咸的滚烫气息。   聂叙站的位置,是训练场的一处高台。   他手上拿着战术平板,以他的目视能力,其实早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看见人了。   走错路不下三次,中途猫跳下去了还追了好半天,整整多绕了起码十五分钟。   轮椅倒是操纵熟练了,可这训练场周边的路都是为了满足日常训练特地修建保留的,障碍很多,起伏不平。   江磊安排完任务,爬上来。   看着下面正在进行考核的人小声说:“陆离安插的人确定不借此机会淘汰掉?你特地赶回来,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下手了。”   聂叙手里的电子笔划过平板:“先留着。这次的货走的新航线,正好测测安全级别。”   江磊遥遥望着纪家的别墅主楼感叹,“终于啊。这两年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弟兄们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之前航行线提前暴露,我还担心来着,你没选择纪程逸,也算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江磊想到什么说:“纪氏的财务问题由来已久,想要用澜海湾的项目资金填上,如今丢了这批货,窟窿堵不住,我倒是好奇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还能想出什么昏招。”   聂叙平静的语气下暗藏锋芒:“打压的手段还是二三十年前的老把戏,以为靠着纪氏这棵大树就能一辈子安枕无忧。”   江磊想想这两年,就免不了想起那个用于打压的某少爷。   视线无意中扫过训练场边缘,真就发现了人。   震惊:“人果然不能乌鸦嘴,你怎么把人弄这儿来了?”   聂叙跟着看过去,“他自己来的。”   “你说……他不会还是那个昏招吧?”因为之前的事情,江磊很不愿意怀疑,可他又不得不怀疑,“你之前说有人教他,那老东西前脚察觉货已经出海,追着我们的人不放,这少爷后脚就找上门,时机有点太巧了。”   聂叙沉吟:“不像。”   “什么不像?”江磊问。   聂叙冲那边抬抬下巴,“不像是会为了纪家不要命的人。”   放在之前,被忽悠倒还说得过去。   现在倒是大不一样。   下面邓娇和韩彪都在,见着人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毕竟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少爷,额头一圈细汗,头发贴着脖颈,热成这样也没带起脸上丁点血色。   穿得纤尘不染,抱着四号楼都认识的小白,多少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味道。   韩彪不一样,他块头极大,先前的怒火在认出人来的那一刻就彻底爆发了。   大剌剌将人烂在门口,讥讽:“四少怎么有空来我们这泥地里,上次仓库没发泄够?今天要换地方试?”   有了个带头的,就很容易激起其他人的情绪。   “不如选我。”   “我!”   “还有我!”   明明是之前的事引起众怒,情有可原,放在眼下这场面,愣是变成了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具象化。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正主还一不留神让轮椅卡住一个土坑,摔到了地上。   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然后所有人清清楚楚听见那少爷小声骂了一句:“操!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然后少爷回头,表情变得尴尬且无辜,“虽然我很想道歉,但是那什么……能不能麻烦一下,先把我抱起来?”   所有人:“……”   最后还是邓娇出声阻止:“韩彪!考核呢,你想带着你的人挨处分?”   转头看着地上的人,表情有些难以言明,勉强问:“四少,没事吧?”   “没事,是我自己操纵失误,谢谢姐姐。”少爷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把邓娇给叫红温了。   纪漾这一下摔得其实还挺狠。   胳膊破皮带来一阵刺痛,腿上是之前摔倒那种熟悉的钝感,地上有石子,不清楚有没有明伤。   他穿的长裤,下意识卷起来,然后就发现残端有几个小的伤口,不大却深,像是尖锐石子戳穿的,已经有血洇了出来,在白的晃眼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注意力都在腿上,所以没发现韩彪几个大男人下意识想伸手,又因为压不下火的扭曲状态。   直到头顶罩上来一片阴影。   一双黑色作训靴停在身边。   并不在保镖这个身份下的聂叙,并没有穿着正装,也没有戴墨镜。   在正中午的太阳底下,源自于他身上的暗色几乎消退干净,留下一个穿黑色短袖,军绿色的裤子的利落身影,在一众“叙哥”“老大”的称呼里,轻易就将纪漾淹没。   纪漾仰头,看着逆光的人,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叙哥。”   韩彪那些人想到这些天的流言,脸色更古怪扭曲了。   等到纪漾逃离训练场,坐在四号楼四楼的办公室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他手里拿着棉签正在往自己腿上戳,一边感慨:“真可怕,当时我以为他们想要殴打残疾人。”   “我倒是没看出你哪儿害怕。”聂叙扫了他的动作一眼,并没有上手帮忙的打算。   “我能表现在脸上吗?”纪漾停下动作,一边环顾四周嘀咕说:“这是你们的地盘,又不是上班时间,我也没花钱雇过谁,无法无天不是上赶着找打。”   这时候离书里和纪家撕破脸,应该还有几个月的。上赶着得罪大佬的人,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聂叙不置可否,“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屈能伸。”   纪漾叹气:“人在屋檐下嘛。”   这间办公室说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可一看就不常用。   空间是很大,除了一个文件柜,一张大的办公桌和一张沙发,几乎没有其他东西。   纪漾刚刚上来的时候,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悍马和几辆吉普车。   这风格和主楼的奢靡,形成了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冷不丁。   “赵元早上找我了。”纪漾说   聂叙并不意外,“所以?”   “所以你要不要再多一个身份?给我当助理。”纪漾没拿捏好力度,给自己戳得嘶了声,低头吹吹。吹完了抬头,摆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架势说:“赵元都不惜找我了,你接下来的行动应该很受限,二十四小时和我捆绑,应该能缓解一大部分盯着你的目光,不是吗?”   说完不等聂叙回答,又赶忙低头给自己吹了两口。   聂叙像是看不惯他那娇气模样,皱着眉:“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不是。”纪漾否认。   他想了想,说出自己找他的真实目的,“我答应纪氏的新媒体部总监彭家应,替他保下新媒体部。我帮你一把,并保证这个舆论推手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让他挂靠简源,怎么样?”   “简源”这两个字一出,聂叙笑了。   眼里却一丝一毫的温度都没有。   他倾身向前,双手压下来按在纪漾两侧,目光一寸寸梭巡过他的脸。   “少爷。”他像是在一瞬间回归了保镖这个身份,声音却很冷,“你知道得有点太多了。我现在很是怀疑,到底前两年的你是装的,还是现在的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纪漾心里把赵元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一开始其实没想这么复杂。   可偏偏赵元找上自己。   四号楼从大约几年前开始,就依靠着背后一家名叫“简源”的保镖公司,进行人防选拔,集训,定期输送尖端安保人员的服务。   没有人知道,“简源”是聂叙私有。   而且安保服务是他最浮于表面的业务板块。   纪家垮台之后,樊洲所谓的一些富豪老板才后知后觉,“简源”的业务范围已经遍布海内外。   而现在不过是初现端倪。   纪家想利用那批货断聂叙一臂,谁知道栽了个大跟头,彻底给别人做了嫁衣。   着急才是正常的。   自己夹缝求生,只能先抱紧简源这棵大树。   离得有些近了,纪漾甚至闻到了聂叙身上那股烈日午后的太阳的气息。   这让他的压迫比穿书第一天好受不少。   纪漾被迫举着棉签,表忠心:“你可以随便怀疑我,但是不能质疑我的立场对吧?”   “你的立场能让你做到哪一步?”聂叙伸手取走他手里的棉签,视线微微下移:“坐着轮椅,在一个满是保镖的地方摔得浑身血?进而让简源的口碑一落千丈?”   “天地良心。”纪漾举手,“我真没这样想。”   聂叙看了他一眼,起身,然后蹲下。   纪漾下意识抱住自己受伤的腿,往后缩:“你干嘛?”   “不是让我当保镖兼助理。”聂叙将姿态放到了一个下位者的位置上,像是并不打算反对这个提议。   又或者,他有自己的打算。   可看着蹲在面前的人,纪漾却头皮发麻。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纪漾够着去拿棉签。   聂叙抬手躲开,看了他一眼,“让你消毒没让你绕着伤口画圈,照你这么上药,上到明年?”   一分钟后,纪漾仰头靠着沙发。   咬着胳膊声音沙哑。   “叙哥,你要报复我其实也可以直说的。”   痛死了! [11]第 11 章:“所以本职上,他成为了我的雇主兼上司。”   纪漾怀疑自己此刻在聂叙眼里都不能算是个人,勉强算是个需要清创的目标或者会呼吸的物件。   棉签精准擦过伤口,将灰尘碎渣一一清除,让纪漾完美体验了什么叫“效率优先,体验全无”。   江磊拿着东西进门,看见室内的情形时下意识后退,后又想起来,这少爷都当众撩裤腿了,俨然不是之前那副非常介意被人看见的样子。   凑过来:“很严重?”问的聂叙。   “表皮擦伤。”聂叙回了句,边把镊子丢进旁边的盘子里,随手换了个湿性愈合贴撕开。   江磊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亲自动手我还以为……”   “以为我即将摔死在四号楼门口,给你们的职业生涯增光添彩。”纪漾看着进来的人,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接过话茬。   这话完全是学的聂叙。   聂叙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磊先是怔了怔,骤然失笑。   尽管对人还有疑虑,还是笑着回:“不至于。”他的手撑在聂叙的肩膀上,“这人急救证书一大堆,不可能放任这种事情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找我有事?”聂叙并没有在意两人搭上话,问江磊。   江磊哦了声反应过来,将手里两份文件摊开递给他,“刚核对完合作资质,这两份需要你签一下。”   聂叙没腾开手,示意他先把东西放茶几上。   纪漾保证自己不是故意看的。   实在是那文件就那么随意放着,他一眼瞄过去就看见了,内容竟然是什么枪支品牌,型号,还有转让条件,价格等字眼,意识到这合同是什么东西,纪漾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书里都说,纪家之所以耗费大量的人力金钱在安保中心这块,就是因为生意不干净。而那些不干净的,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多少都和聂叙这种身份的人有关系。   纪漾对这种不干净的概念,一般也就是一些小说里描述的,什么脚踩黑白两线,涉|黑涉|黄要不就涉赌。   纪漾原先不知道他涉哪方面最多,这下好了。   人这更刺激。   大抵是他反应得太明显,聂叙抬头皱眉:“别动。”   “不敢动不敢动。”纪漾隐约猜到赵元非要追的那批货是什么了,眼神直愣愣看着那合同缓慢说:“在你们这些法外狂徒面前,谁敢动啊。”   自己顶天了偷鸡摸狗。   人家顶天了,违禁走|私,贩卖枪|弹。   纪漾开始认真思考,就自己那点因为穿书提前知道信息的小聪明,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毕竟自己又没有主角光环,甚至因为恶毒,印象已经够差了。   可刚刚说助理的事,他也没反对啊。   搞什么?   “什么法外狂徒?”江磊不明所以。   聂叙倒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嗤笑一声,“现在才知道怕,是不是晚了?”   “你说这个?”江磊反应过来,将合同拿起来就笑了,抽出下面两份朝纪漾递过来,说:“看看这些,真要违法能随便放这儿给你看啊。”   纪漾莫名,接过来翻了下,发现是什么《武器装备科研生产备案证书》《质量体系认证证书》之类的。   江磊继续道:“不是涉及军工就违法,像特种材料、精密零部件生产都是通过精准细分,合法构建的政企渠道。这么多年只要经过咱们手的生意那可全是合法合规的。”说到这里,话一转,意义深长,“不过樊洲早前年确实很乱,像大小姐的未婚夫齐家,以石油开采发家的陆家等,都想过要参与。高利润嘛,有的是人愿意为此铤而走险。”   纪漾听出了江磊的话中话。   合法的是“简源”,不合法的是纪家。   这也是为什么,齐家上赶着要和纪家联姻的原因。   纪茗玥答应没有?   好像还没呢,纪漾暗自琢磨。   刚好聂叙将他手脚都处理完,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聂叙盖上医药箱,起身接过江磊手里的文件三两下签完,一边道:“今早接到最新调令,所有纪家嫡系成员身边增加一名A级随行人员,这事儿你确定好名单给我,最迟不过今晚。”   “好。”江磊点点头,看了一眼纪漾,又说:“尤厘得回学校了,这四少身边?”   “他身边不用。”聂叙将关好的文件夹递过去:“老爷子特地强调他身体不好,暂时归我管,二十四小时,我一个人就行了。三天后的商务晚宴我会在现场,指挥交给韩彪接手,你负责策应。”   江磊甚至都没顾及上纪漾在场,轻嘲,“这是前脚给你升职,后脚就急着收权?”   “一开始就没想给。”聂叙说。所谓升职,不过为迫不得已下的暂缓之计,货物顺利出港,这个调令算是意料之中。   而这一整串事情里,唯一的变量——   聂叙看过去,就见人睁着一双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早就接到调令了?!那你还听我扯助理的事儿扯半天,耍我呢?”   聂叙饶有心情,“条件交换不是你说的?何况助理倒是个新鲜职业。”   纪漾一脑门黑线。   这人明显早有主意,愣是看自己搁那儿唱半天独角戏,还煞有介事说什么他想毁了简源。   倒打一耙,心肝儿都是黑的吧。   纪漾检查自己的伤,因为原主介意,看过他这腿的人应该寥寥,可刚刚聂叙全程毫无波澜,敷贴贴得方方正正的,连一丝一毫的褶皱都没有。   想找茬都找不到理由。   “那你既然答应了,需要我做什么总得告诉我吧?”纪漾现在一点不觉得,自己那点条件就能真的吸引对方。   结果,聂叙说:“保住你纪家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就行了。”   纪漾愣了愣,又了然。明白以他布局这么久,为什么放着纪程逸这个主角受不选,反而三番两次没有反对自己的提议了。   纪程逸他不合法啊。   私生子的身份,的确会带来很多阻碍,如家族信托,资产接收,股权变更等等相关的以及可能发生的场合所需要的时候,他都比较麻烦。   更简单一点,像魏启明说的,人有青梅竹马救命的交情,有自己这么个更好利用的,当然不会选择不舍得的那个。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勉强抱住了大腿,他还是愿意的。   纪漾躺在沙发上,跑调跑到八百里开外小声唱:“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也愿意……”   江磊“噗嗤”一声,一脚撞到茶几的棱角上,差点叫出声。   纪漾默默,“你要是没废在船上,废在了这里,我就从四楼跳下去。”   江磊:“啊?”   聂叙看来,面无表情提醒他:“窗都是封死的。”   纪漾:“那我撞墙好了。从楼梯上滚下去也行。”   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就歪成这样。   聂叙盯着纪漾看了两秒,话却是对着江磊说的:“找人拟一份挂靠合同。”   江磊缓慢点头:“好……的。”   纪漾脸色终于缓了缓。   只要促成这事儿,也不算白来。   纪漾摸了摸肚子,突然说:“我饿了。”   中午十二点半。   四号楼二楼食堂。   正是饭点,不少刚下了训练,或者刚换班回来的人汇集在此。   相较于只有一部电梯直达的四楼,以及其他处处都是指纹,虹膜,重金属的隐秘区域,食堂这种地方,算是四号楼最热闹的场所之一。   只不过往常热火朝天的气氛,今天收敛了很多。   最左边的打饭窗口前,坐在那里的人,因为那身不见光的白皮和孱弱的身体,像是被硬生生扔进热油锅的一白面团子。说是领导误入员工食堂也不恰当,说上流社会小少爷落地平民生活也不完全合适。   因为他会笑着对窗口阿姨说:“尤厘最推荐您窗口的红烧排骨,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我就来尝尝。”   一句话把饭勺舞得虎虎生风的胖阿姨,哄得牙不见牙,勺子不抖了,说话不难听了,尖尖一勺泛着油光的排骨扣进餐盘里,不忘心疼说:“哎呦,怎么还受伤了?小少爷就是太瘦了,四号楼的这群人每天消耗大,和别墅那边的厨房做饭不是一个概念,你要喜欢,天天来吃!”   “好啊。”少爷欣然应允。   换来周围一片嘘声。   这嘘声又在看见搁后边排队的首席和队长江磊,默默咽了回去。   江磊看这状况,捅了捅聂叙的肩膀,“就他这样乖的,上到七老八十,下到幼儿园小孩,一哄一个准。”   聂叙看着窗口那个方向,嗤笑一声:“你真以为他乖?”   乖乖少爷能把齐家那齐易明气得回去见人就骂他?会把魏启明弄到警局惹得麻烦脱不开身?能一次又一次试探他,甚至主动找上门跟他提条件。   江磊:“你一大尾巴狼不也没和人明说,单是合法继承人的这个身份,就会动多少人的蛋糕啊。”   聂叙:“所以本职上,他成为了我的雇主兼上司。”   江磊:“……”   竟然找不出毛病。   五分钟后,纪漾坐在食堂左边靠窗的位置。   他正对面的位置是聂叙,聂叙旁边是江磊。   隔着过道的另一边的桌子上,是邓娇和韩彪那些人,应该有七八个。   天也不聊了,偶尔扯两句,也大多和各自最近的工作相关。   打破这一切的,是纪漾放在桌子边上的手机。   铃声很欢乐。   纪漾专心致志吃饭呢,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喂。”纪漾嘴里啃着一块排骨,一边喂了声。   对方有几秒没说话,纪漾正在想谁啊,就听听筒里传来一句:“小漾,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纪漾依旧嚼着东西,听出声音,微微皱眉:“魏启明?警察效率这么慢呢,你还没关进去?”   手机那边突然传来了东西打砸的声音。   听见是魏启明,聂叙示意他把手机放桌子上,打开免提。   纪漾照做了。   刚放下,就传出类似花瓶碎裂的动静。   魏启明应该是对着手机那边的人说的:“小漾之前就和我说,这是你常来的古董拍卖行,咱们能在这儿遇见也算缘分对吧?这是你准备拍下来送合作商的东西?不好意思,我赔你?”   纪漾动作顿住,隐隐不妙。   他就说最近几天日子过于太平了。   手机里接着就传出一道清晰且愤怒的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喊人了!”   魏启明道:“我知道这种地方保镖都不会跟进来,我没想干什么,咱么可以换个地方……”   纪程逸像是咬着牙,打断:“保镖进不来也是纪漾告诉你的?”   魏启明说:“是啊,他早就允诺过我,介绍你我认识。”   是你大爷。   纪漾也懵了。   纪程逸确实有一些比较高雅的爱好,算是人物闪光点之一。可这魏启明直接找上纪程逸,应该是很后面才会发生的事情。   就因为自己把魏启明送进警局,他提前发癫了?   魏启明重新转向自己,“小漾,不如你和你三哥说说,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他现在情绪有点激动。”   纪漾:“……”   “走吧。”对面的人已经起身。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了。   纪漾脸颊还鼓起有一小块骨头,抬头:“我……也去?”   “你不去吗?”隔壁桌邓娇对面的一个人大抵是嘴快,“找人设计三少的事,我们都听见了。”   刚说完,就被邓娇一巴掌拍脑袋上了。   邓娇看向聂叙小声说:“老大,我先去联系值班的人,让他们去拍卖会内场看看。”   “嗯。”聂叙点点头,“拍卖会这会儿已经结束了,如果内场没有人,让他们第一时间封住出口。”   “好。”   “嘣”一声脆响。   纪漾咬断了嘴里的脆骨,迎上一众看来的视线。   聂叙敲了敲桌子,只是问,“还没吃饱?”   魏启明像是听见了动静,从遇见纪程逸的激动里醒过神,也在问:“小漾,你那边人很多?”   “对啊对啊,很多。”是那种你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在这种时候打来的那么多。   纪漾微笑着扯了张纸擦擦嘴,然后捏成团,手一扬,精准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然后抓起手机,第一个掉头。   边走边将声筒放到嘴边,扯了个笑:“魏启明,你完了。真的。”   碰过纪程逸的手被打断,看过他的眼睛要被挖的那种完。 [12]第 12 章:对对对,我都坐轮椅上了,我能有多高的水平。   纪漾坐进了楼下那辆黑色改装悍马的副驾驶。   聂叙将他架上去的。   宽大的车身,和六孔进气格栅构成了很有压迫感的前脸,惊人的离地间隙,让车辆行驶在马路上的时候,带来很好的陆巡视野。   风格跟某人很契合。   纪漾感觉到车在提速。他抓住了胸前的安全带,从后视镜里数了数,跟来的车一共有三辆。   情况好似比他预想的严重。   纪漾最近一直没去公司,早上起得晚,所以并没有撞见纪程逸。听彭家应的意思是,上次门口那回,纪仲霖虽然处罚了他的人,转头却给了不小的补偿和助力,澜海湾项目稳步推进中。   纪漾总觉得,因为自己的搅和,聂叙放弃了利用纪程逸,那自己这位好三哥再刷出存在感的时候,应该是事业更进一层闪闪发光的节点。   谁知道会是因为魏启明。   旁边传来通讯请求,纪漾见聂叙点了点耳机,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开口:“不排除对方持械和有预谋的绑架意图,增大搜索范围,重点摸排卫生间,楼道,以及监控死角。另外让人联系物业,拿到楼层分布图。”   这还是纪漾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   纪漾:“我再给魏启明打个电话?”   “不用,关机了。”聂叙看着前方,“直接涉及人身威胁,视为突发情况的最高等级,持续定位是最基本的操作。”   纪漾哦了声。   难怪他感觉所有人都挺严肃的。   纪漾心里也知道,人是书里的主角受,不可能真的出什么大事。可谁让魏启明跟脑子有泡一样,非要把他这个前恶毒反派牵扯进来,搞得这事儿跟他脱不了干系似的。   纪漾问:“拍卖会的人应该挺多的,就没人注意到?”   聂叙扫过他的脸,又转回去:“你可以想想,之前和魏启明提起拍卖会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其他关键信息。”   纪漾:……我真是堪比窦娥。   “我忘了。”纪漾说。   聂叙点点头,重复:“忘了。”   纪漾也知道这话非常离谱,可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书的吧。   “我真忘了。”纪漾强调,脑子里灵光闪过什么,他立马道:“就是因为之前吃的药副作用很多,我换药了,所以情绪也跟着好了很多。就是以前的记忆断断续续的。”   他提起了这个,聂叙就又点头道:“所以你知道江磊会在船上出事,知道简源,也是因为药。”   这分明就是在说,你继续编。   纪漾知道这种事越往后,漏洞只会越来越大。   短期尚且可以用从纪家无意中偷听到的来解释,可聂叙是什么人,纪漾觉得,他只要心里有了怀疑,就不会轻易听信自己的借口。   所以,纪漾也没打算狡辩。   只是突然剑走偏锋道:“我怀疑自己的药被人换过。”   聂叙侧头看过来,皱眉:“什么?”   “这事儿我怀疑很久了。”纪漾靠着椅背,出神望着车顶,悲戚、心死,自嘲:“纪家没有人真心想让我好。”说着侧头,“你不也只是想要我纪家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吗?”   先顺着情绪,到位之后立马反咬。   纪漾力求微表情的逼真程度,一边在心里想,还真得找个时间测测原主之前的药。   书里说原主长期依赖强效止痛药,性情暴躁身体变差,纪漾总觉得这很像某些狗血小说里豪门斗争的手段,细数纪家有可能对原主下手的,那可就太多了。二房太太,纪程逸那个知三当三的妈,一心利用他的老爷子,赵元,原主亲爹都有可能。   如果有问题,让他投靠聂叙的动机进一步坐实。   没有问题,也算是给原主洗白了一圈。   总之,都是因为药。   性情大变是因为药。   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也是因为早就怀疑药有问题,恶毒,愚蠢,发疯,都只是表象而已。   越想越觉得这借口合理。   车走了好像没多久,又好像挺久。   吱——   停在了樊洲最大的古董拍卖会大楼门口。   聂叙一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驾驶位上的人。   看最近总把自己放在极低的弱势地位,却又总是不经意间就露出爪子的人。   手肘上还贴敷贴。   这少爷好似忘了,这里并没有人有资格强硬要求他,他还是就这么跟着跑来了。   “怎么了?”纪漾懵逼问。   聂叙食指敲了敲方向盘,说:“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   纪漾微笑,很有合作精神地做了个拉链动作。   意思是:行,我闭嘴。   不耽误你救那谁。   聂叙推开车门跳下车,从车前绕一圈站到副驾驶这边,后面几辆车的人纷纷快速过来集结。   纪漾原本也要推车门的,结果聂叙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在纪漾推门的那瞬间,回头盯了他一眼。   纪漾看懂了。   坐着。别动。   纪漾就又坐了回去。   聂叙指挥着现场,纪漾就搭着车门打量周围。   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了。   这个古董拍卖会和古董交易市场不一样,处在商圈中心,周围不远处就有两个大型商场。这个时间段并非人流量最高的时候,却也有不少。   纪漾甚至能敏锐的感觉出来,他们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纪漾再看聂叙那些人。   因为是在日常时间产生的突发状况,他们并没有统一着装,甚至因为习惯使然,会下意识在人群中隐蔽甚至降低存在感。   气质真的太不一样了。   和人来人往的普通人同处一个场所,尤其显眼。   好在聂叙的命令下达很快,一行人很快分别从不同的入口进入大楼。让纪漾意外的是,聂叙并没有走,他就站在离车不过五米远的花坛树下,手里的平板应该是监测画面,偶尔对着耳机讲话,言简意赅的样子。   那长腿,窄腰,手背连接小臂的青筋,侧面显得格外挺直的鼻梁,基本都在自己审美点上。   纪漾正看得入神呢,发现聂叙突然抬头朝自己走过来。   “对视线这么敏感。”纪漾吐槽一句,立马从车窗边缘直起腰。   结果聂叙站到车门边,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转过身挡在那里,继续低头盯着平板。   纪漾莫名其妙,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原来是不远处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儿,正拿着手机往这边拍照。   纪漾探头出去,见人朝自己挥手。   他上辈子的人气,算是走在路上偶尔也会被人认出来的程度,他都习惯了。   下意识伸手冲人挥了挥,附赠一个大笑脸。   堵在车门边的人往他探头的这边挡了挡。   纪漾扒拉他,“我没有那么高的隐私要求,被拍就被拍吧,被拍说明我长得好看。”   聂叙终于回头看他。   “你上次被拍也就是一个月前。”聂叙吐出理由,“海城集团四少,KTV欺辱侍应生的丑闻在头条挂了一个星期。”   纪漾:“……”   所以被拍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他太红了?   丑闻太多,可能会被人当街暴打那种红……   纪漾悻悻。   聂叙估计是收到消息,放下平板看了看腕上的时间:“走吧。”   “去哪儿?”纪漾没跟上节奏。   聂叙打开车门:“人找到了,魏启明要见你。”   *   拍卖会在这栋楼的六楼大厅里举行,最后保镖找到魏启明和纪程逸的时候,人在十二楼。   十二楼的一个小的杂物间。   纪漾原本想说,既然人都找到了,魏启明那傻叉不会是为了逃脱罪责,特地找自己去对质的吧?结果去了才发现,人还被挟持着呢。   魏启明祸害的人很多,对这种事应该颇有经验。   只是没想到来的人会这么多,一时慌了手脚,一张碎瓷片捏在手里,因为过于用力,血滴答滴答往下落。   滴到了被他困在身前的人的浅色西装上。   纪程逸也是,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乱了,衣服也稍显凌乱,衬衣领口崩坏了两颗,露出胸口的皮肤上,是大片情绪激动引起的红。   魏启明这个人本身带来的情色意味,加上狼狈,让纪程逸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张。   确实是……让人挺有保护欲。   只是这上演保护的角色,绝对不包括自己。   门口这里没什么人,都隐蔽在各自的方位上,纪漾坐在轮椅里,停在杂物间门口,偏了偏头不太明白,“找我干什么?”   问这话的同时,他余光瞄到走廊有人打手势,应该是在安排救人策略。   魏启明俨然早已被这群人逼得不轻,出声:“今天本来只是巧合。”他像是欣赏着纪程逸的狼狈:“我也没想真对他做什么。”   纪漾真心提醒:“把你那手从人脖子上挪开点。”   他心情一言难尽,还是打算配合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开口引人注意力:“我猜你确实没想走到这一步,你觊觎人这么久,突然撞见免不了临时起意。你只是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人对吧?眼看收不了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纪漾轻轻,“想把人杀了了事?”   魏启明的手上的瓷片往脖子逼紧,又看着纪漾突然笑了两声,“不如你来?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帮你教训你的好三哥……小漾,我可始终记着我们过去的情谊,谁知你这么逼我,你不会忘了自己过去有多恨这个人了吧?”   纪漾注意到杂物间后面露出的半个人影。   看身形像韩彪。   韩彪也看见他了,冲他点点头。   纪漾就对着魏启明,嘴上道:“可以啊。没忘。”   他操纵轮椅,有一个欲往前的动作,并且相信对方有把握将人按倒。   结果就在推了一米左右的距离,背后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纪仲霖带着人出了电梯,大踏步而来。   他眉间深锁,看见纪程逸衣服上那片血迹的时候,脸色大变。   “都干什么吃的!”他环视怒吼。   纪程逸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勉强镇定:“大哥,你怎么来了?”   “你别乱来。”纪仲霖示意魏启明,“来之前我已经查过你,就你背地里那些龌龊勾当,我可以替你在警局摆平,只要你把人放了。”   救援进程被打断,纪漾在旁大翻白眼。   结果纪仲霖大概是看见了。   怒火上头,转头冲着他,“你看看你结交的都是什么人!”   “陷害手足,纪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纪漾真诚:“你还有空教训我呢?”   纪仲霖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看着这一切的魏启明,突然对纪仲霖说:“人我也可以放。”   指着纪漾,“用他换。”   天降黑狗血。   经典二选一。   自己竟然也配和纪程逸一起参选?   纪漾人都木了。   眨了眨眼睛,和同样看来的纪仲霖对视上。   纪漾瞬间抱住自己:“休想把我推出去啊,你还是不是人。”   纪仲霖的脸登时黑如锅底。   纪程逸这时候展现出了他作为主角受绝对的人格魅力,对着魏启明冷笑:“魏先生,你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在我大哥面前上演一场“穷途末路”?”   又看向纪漾:“以前觉得你任性,现在想用这种烂人毁了我,你也就水平。”   纪漾敷衍:“对对对,我都坐轮椅上了,我能有多高的水平。”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纪漾眼睁睁看着韩彪所在的窗口有东西飞出,击打在魏启明的手肘,与此同时,有人从上一层悬吊而下,双脚猛地踹玻璃。   一声巨响。   眨眼间,魏启明已经趴在地上被人提手卸了胳膊。   那干脆利落的咔嚓声,听得人骨头缝都跟着发酸。   “聂叙。”纪仲霖脸色变了变,“你在这里?”   聂叙将人丢给韩彪,跨过人走到门口:“比纪总提前半小时接到消息,所以就来了,这事儿还要多亏四少。”   这居然也是个想要秋后算账的。   纪漾想也没想,掉头就走。   “干嘛去?”纪仲霖面露不悦。   纪漾缓缓回头,扫过聂叙,又扫过看着聂叙出神的纪程逸,对纪仲霖说:“看着我喜欢的人为救别人奋不顾身,我先去哭会儿?” [13]第 13 章:一场鸡飞狗跳,把场面搅了个稀巴烂。   当天晚上的纪家,纪漾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纪家人。   纪漾一直以为,整个庄园除了所谓嫡系的三房子女,就只有安保中心,佣人、园丁,司机这些人了。直到进门,看见除了三房的人以外,坐在纪闫松下方,同样年纪不小满脸严肃的几个人。才知道老爷子那一辈嫡堂关系,竟然也是划分在纪氏庄园范围里的。纪漾后知后觉,他理解中的纪家,都来自于书里片面的描述,他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这样的家族。   而且他之前触碰到的,无论是人,还是公司,都是非常浅表的部分。   眼前这一幕,很有三堂会审那味儿。   从进门开始。   纪仲霖都自动收束威严,规矩跟老爷子和在场的人一一打过招呼,然后站到了纪闫松背后。   纪程逸和纪漾,在大堂里,一站一坐,像是俩被审的犯人。   或者说,被审的应该只有纪漾。   纪漾还注意到,大厅里多了一对夫妻。   男的看起来颇为严肃,女的保养得宜,像是刚哭过。   纪程逸最先开口,他还穿着那身染了血的衣服说:“爷爷,对不起,让您和各位长辈担心了,之前一直在配合警察处理后续事宜,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没事就好啊。”开口的正是二房太太,纪仲霖的母亲。她这会儿脸上丁点没有纪漾之前听见,她说起纪程逸的轻蔑,反而满脸担忧,“你这孩子也是,好好的出这种事,听说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爸妈更是直接坐了专机飞回来的。”   纪漾知道了。是纪长守和他初恋,也就是纪程逸那个懦弱的亲妈。   纪家的女眷纷纷搭上姚兆铃的肩膀安慰:“没事没事,好在平安回来了。”   “好好一个拍卖会,谁知会遇到这种事。”   “刚刚听家庭医生说了,好在没受伤,放宽心。”   “砰——”   “逆子!”一茶盏啪一声碎在纪漾脚边。   纪长守站起身,指着纪漾骂:“你干的好事!我才走多长时间,你就又给我惹麻烦。今天要不是你大哥和那么多保镖在,你想过后果没有?!”   “大伯。”是纪仲霖。   他扫过纪漾,回想起之前自己同样的疾言厉色,有些头疼。两小时前他从警察那里得到了消息,现在又注意到纪漾胳膊上还贴着愈合贴的痕迹,开口说:“今天这事儿应该确实和纪漾没关系,他之前已经报过警了。”   纪漾从始至终都坐在轮椅里,扫视一圈,和像是着急又有点担忧的纪茗玥对上视线。   纪茗玥冲他摇头,大概是让他态度软乎一点,道个歉。   纪漾转头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你谁啊。纪程逸他爸?”   纪长守一愣,更火了,“你再给我说一遍?”   “够了!”是老爷子开了口。   纪闫松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杵了杵,像是对纪长守这个大儿子也颇有微词,“小的时候不好好管教,连自己家里那点事都处理不好,成天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   纪长守一张脸憋得暗红。   而他身后的姚兆铃面露难堪,低着头,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不肯去看自己儿子,像是知道自己会给他丢脸。   这个妈可是纪程逸的软肋。   书里有写纪程逸刚进纪家那几年,一直想要带着她离开纪家,可他姚兆铃不肯。他对这个母亲是有感情的,却又像困在亲情里挣脱不得,所以他才会不断想要上进,想要在纪家挣得一席之地。   如今姚兆铃被老爷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纪程逸果然没能保持住沉默。   他也并没有像在拍卖会那样,直接说是纪漾导致的。   而是说:“爷爷,您别怪爸,是我自己防备心差了些。”   又说:“只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个青花瓷瓶摔碎了,建材合作商那边的见面怕是要推迟,我有负您信任。”   主动认下责任,又提起澜海湾的项目进程,老爷子果然脸色缓了下来。   “这事儿怪谁都怪不着你。”纪闫松表了态。   他双手搭在拐杖上,大拇指的绿色扳指滑动两圈,然后唤。   “阿叙。”   “今天的事,你来说。”   纪漾注意到,老爷子这话一出,其他人的反应还好。   反而是他坐下的那几个老家伙,全都面露异色。   其中一个甚至扬着不太自然的嘴角道:“这阿叙可是老爷子你一手培养的,当年在浅拢湾,几大家明争暗斗牵连了不知多少人,还是阿叙有胆识,愣是带着那么多人闯出来了。如今还这么忠心,难得。”   旁边又有人说:“是啊,如今整个纪家都不得不仰仗阿叙的能力,是我们老了。”   说这个话的同时,纪漾就感觉身后无形中出现了一人,存在感难以忽视。   什么浅拢湾,应该是补全的有关聂叙的过去。   纪漾不清楚这一块,却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像是一场围剿。   是纪家这庞然大物,针对老爷子口中阿叙的一场围剿。   “说说吧。”老爷子显得很平静。   聂叙也像个完全服从于对方,存在于纪家暗处的影子,简洁明了交代:“中午十二点,四少因为工作问题来四号楼提出让我兼职助理,两个小时后接到电话……”   纪漾一开始还有点不懂,他干嘛提第一句。   直到他说完,纪闫松虚了虚那双看起来略带浑浊的眼睛,“助理?你答应了?”   “嗯。”聂叙应。   纪闫松看不出情绪,却点了点头,然后说:“也好。码头那批货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在纪家十五年了,我这个孙子是什么样你知道。”说到这里,又突然道:“他是因为喜欢你,阿叙,你怎么看?”   纪漾隐隐感受到那种,双方之间的一种博弈。   他下意识转身看着人。   聂叙眼神和他对上,波澜无惊的来了句:“我和四少身份不同,只会做好分内的工作。”   纪漾悄无声息冲人龇了龇牙。   要不是源自于那顿鞭子,他有幸见过他私底下的样子,又因为预知信息,换来两次更贴近他本身真实样子的交锋,他真就信了,这是个绝对忠诚,不会跨越边界的主儿。   纪漾意识到他一直掌控着局面,这么说也是因为太了解纪闫松。   纪闫松果然笑了笑,有一种无言的放松。   转头和旁边几个老人说:“阿叙十几岁时就这性格,两年前我那孙子车祸断腿,把人交给他,他也是一句怨言都没有。”   另外几个老人就附和:“年轻人嘛,倒也不必太苛责。”   “我倒是觉得小漾这孩子性子直爽。”   “这些年你给聂叙的担子太重了,担任首席安全官之余,给小漾做做助理挺好的。”   好虚伪一群人。   纪漾仿佛听见这群老家伙一边道貌岸然,一边恨不能赶快让自己朝聂叙贴过去的声音。   病态的喜欢,身份差异天然带来的压制。   纪家想以此牵制如今的聂叙,孰不知,人就是摸准了你们的德行而已。   纪漾突然庆幸。   还好穿书那天最后跟人摊了牌,说是合作,不然聂叙就算当时答应了,等到不需要这层掩饰的时候,搞不好能手撕了他。   纪漾伤心地看着聂叙,以表忠心:“你答应帮我,就只是因为我是纪家的少爷?”   纪长守拍桌:“够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纪漾心想难怪你不得老爷子重视呢,嘴上反唇相讥:“你私生子比婚生子还年纪大,你不嫌丢人,为了外面的女人抛弃发妻你不嫌丢人,亲儿子喜欢男的,你觉得丢人了?”   纪长守愤而扬手,“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你打呗。”纪漾操纵轮椅躲开对方的动作,一边火上浇油:“打自己残疾儿子你也不嫌丢人。”   然后纪家大厅突然就出现了极其荒唐的一幕。   大房老子追儿子。   一个气昏了头,一个一边踉踉跄跄躲,一边细数过往凄凉,总结就是爹不疼,妈不在,自己像棵小白菜。以前和魏启明他们来往密切,甚至对付纪程逸都是真的,可是,那也都是你这个老子的错!   一场鸡飞狗跳,把场面搅了个稀巴烂。   直到老爷子出声:“阿叙,把人拦下来!”   聂叙抬手抓住了纪长守的手臂,瞬间让对方完全动弹不得。   周围突然一片惊呼。   因为纪家四少,轮椅的轮子卡住桌腿,猛地往前跌倒。   关键时刻,又堪堪被人拦腰阻在半路。   纪漾暗中扯了扯聂叙袖子,回头眼圈一红,“叙哥。”   众人这才发现,少爷胳膊都在发抖,身上带伤,头发软软贴着脸颊,巴掌脸上唇色惨白。   怎一个脆弱了得。   纪长守一张脸花红柳绿,气得挣脱,甩下袖子,“没丁点男人样子!”   少爷全身依赖着自家保镖,眼底发冷,声音轻轻:“是啊,你们这些只知道对自己孩子动手的父亲,特别有男人的样子。”   纪长守又要上来。   众人涌上来一通劝,这事儿算是拉住了。   原本解决着纪程逸被威胁的事情,因此插曲,对纪漾的讨伐也就此不了了之。   半个小时后。   纪茗玥推着纪漾走过后花园的长廊。   “你真没事吧?”纪茗玥怀疑地打量他,“我刚刚都怀疑你发病了。我妈当着我面就说大伯太过分了,还让我问你,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纪漾笑了两声:“自己掐的,他挨都没挨着我。”   “为什么?”纪茗玥不解。   纪漾回头看了她一眼,“我都这样了,还让他拿着至高无上的父权威严耍微风,让他们一家人相亲相爱,其他人都觉得是我脑子有问题,凭什么?”   纪茗玥哼了下,“你现在倒是会装。”   又哼了下,“不过比以前聪明。”   纪漾嗯哼了声,“装模做样嘛,谁不会。”   他讨厌纪长守,就像讨厌上辈子那个最后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酒鬼爹。   纪漾想到今晚的场面,又想起纪茗玥的父母,也就是纪家三房,没想起书里有关他们太多的信息。   现在看,能让女儿和原主一起长大,至少害不了原主。   长廊灯光因为廊下植被遮挡,时明时暗。   纪漾突然说:“不管怎么样,你记得千万不能松口和齐易明那东西结婚。”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纪茗玥问。   纪漾叹气:“谁让你虽然嘴巴毒,却比纪家其他人更可爱呢。”   “去死!”纪茗玥踹他轮椅。   就在他们转过拐角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花园亭子那边的声音。   纪茗玥立马蹲下来,苟苟祟祟。   “你干嘛?”纪漾本身就低,还是小声问她。   纪茗玥嘘了声,指着有声音那边和他说:“你忘了?那里可是咱们家的秘密基地,二伯母出轨堂叔,你爸没二婚前勾搭的那女的,还有六岁撞见的爷爷和那个小保姆,可都是在那儿。”   纪漾三观炸裂。   他终于觉得纪仲霖搞背德不奇怪了,这家里能有一个干净的吗???   纪茗玥:“别说话,看看到底是谁在那儿。”   影影绰绰两道身影,声音断断续续。   勉强能听见其中一个是纪程逸的声音,他说:“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爷爷的命令你无法违背。”   说:“上次我有些失态,你知道看见你被那样的人打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说:“聂叙,你今天又救了我,就像那年一样。”   回复他的,是一道过分镇定冷静的声音,“我这个位置,纪家任何人出事我都有责任,救你是我的职责。”   纪茗玥很是同情地看了纪漾一眼。   小声:“聂叙确实不一样,是爷爷培养的人。说实话,你和纪程逸争,胜算还真不大。”   纪漾:“争不了。”   人才是正主呢。   可在这儿撞见,纪漾还真有点不爽。   他往前挪了点,搭上走廊的栏杆,扬声吹了个口哨。   在那边的人同时看来时,纪漾注意到了纪程逸一瞬间震惊的眼,和另一个像是早已察觉这边有人的人。   纪漾懒懒散散,笑意绵绵。   “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情,当我瞎呢。” [14]第 14 章:刚醒,发现自己的美貌人尽皆知。   纪漾其实是觉得有点奇怪的。   奇怪纪程逸的主动。   他对聂叙的在意,超出了书中现阶段那种好感有余的状态。   至少目前不应该。   结果上次没能将聂叙争取到澜海湾项目,这么快就私下约见面了,而且是在大晚上,前脚老爷子刚表明态度说让聂叙给自己当助理之后。他甚至主动忆往昔,很难让纪漾相信,他不在意。   而且他对自己的攻击性,也比书里更强。   书里的他是个能被原主成天骂“野种”,也能做到冷静克制的人。之前不管彼此再不对付,他也依旧能端着那副温文自持的样子。   现在一句偷情,倒像是戳了他痛处。   纪漾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因为自己坐着,和他视线基本持平。   纪程逸眉间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我很好奇,你以什么立场凭什么这么说?”   纪漾:“坐着的立场?”   纪程逸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失态,而是笑了下,“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回事,纪漾,咱们之间,究竟是谁更上不了台面,你自己心里清楚。”   纪漾也笑了,坚韧善良主角受他突然不善良了,倒是顺眼了几分。   纪漾除了意外,并没有多余的感受,懒懒应下这评价,“像我这种断腿又不得宠的豪门少爷,除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我也干不了别的啊。”   纪程逸盯着他不说话。   像是想从他脸上,盯出他如今为何如此厚颜无耻。   “你结交魏启明对付我,如今他坐牢板上钉钉,你很失望吧?”   纪漾扬眉,“我要说我其实还挺感谢你的,是不是显得不太真诚?”   纪程逸冷笑,“你肆无忌惮,无非是觉得大哥信你报过警。可我告诉你,这什么也代表不了。”   这人干嘛又突然提起纪仲霖?显得他自己在纪仲霖那里更重要?   莫名其妙。   不过纪程逸没再继续说什么。   而是回头看向聂叙。   “聂叙,总之,今天谢谢你。三天后的晚宴,我等你答案。”   然后就直接走了。   纪漾看向聂叙,见他正对着纪程逸离去的背影,半张脸隐在亭沿下的阴影处,神色不明。   纪茗玥小声在他耳边说:“什么情况?”   “我哪儿知道。”纪漾同样小声回。   书里的情节他能记得的不太多,也不全,只知道大大小小的宴会不少。白天的时候聂叙和江磊提过宴会,现在纪程逸也提,是书里原本的什么重大事件吗?   纪漾问纪茗玥,“这宴会是干嘛的?”   “就商务晚宴啊。”纪茗玥道:“纪程逸拿下了政府的工程设计招标文件,现在整个樊洲,从从原料供应到后续开发,不少人都想搭上这趟顺风车。”说到这里,纪茗玥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我听说,爷爷有意在宴会上,公开介绍纪程逸的纪家人身份。”   纪漾想起了来。   是主角受翻身后的高光现场。   难怪他刚刚的态度,相较于之前有变化,敢情是到了真正走到台前的重要时刻。   而且就是这场宴会,他和聂叙正式达成“合作”,殊不知自己是与虎谋皮。聂叙利用澜海湾项目,很快给了纪家一记重创,拉开了他真正的复仇序幕。   还有一个重点,这是两人感情递进的重要时刻。   好像还有自己这恶毒反派的功劳呢。   纪漾勉强回忆起,书里的原主这会儿已经开始阴暗爬行了,他一心想让纪程逸出丑,给人香槟塔最上面那杯的底部,放了一颗致幻的冰珠。   最后被现场的保镖察觉了。   纪程逸入口不多,却也有影响,老爷子让聂叙将纪程逸带离现场,而被揭穿始作俑者的“纪漾”,成了这场宴会最狼狈的笑话,影响遍及整个樊洲的上流圈子,彻底把过去纪家四少的风光碾进尘埃。   “叙哥叙哥。”纪漾在廊上喊。   聂叙看过来。   走上前。   从刚刚的阴影里走到回廊的灯光处,纪漾看清了他不带任何情绪或丁点感情残留的冷峻眉眼。   “有事?”聂叙问。   纪漾:“刚刚开玩笑的,你不会介意吧?”   纪茗玥在旁边捂着嘴小声嘀咕,“虽然我以前一直觉得他跟着爷爷很难接触,可你刚刚不还挺嚣张嘛,怂什么?”   纪漾同样掩着唇小声回:“你不懂。”   自己和聂叙跟纪程逸走的不是一个路子,他们合作他们的,是利用也好互相纠缠也罢,前提是不能影响自己。自己暂时没打算真当“小三”,也没想搞事,所以这态度还是要明确的。   纪漾又看向聂叙,笑着说:“偷情也可以啦,可以换个地方。这儿……嗯,风水不好。”   刚说完又被纪茗玥用脚踢了踢。   聂叙扫过他和纪茗玥。   最后话是对着纪茗玥说的,“夜深了,大小姐需要我找人护送回去吗?”   “额,不用。”纪茗玥立马摆手,“那什么,是我让我的保镖回去休息的,叙……哥你千万别罚他。”她推纪漾的轮椅,“你送他吧,爷爷要是问起,我会说的。”   纪茗玥说完直接转身走了。   快得纪漾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看着纪茗玥离去的方向,回头问聂叙:“你经常苛待下属啊?”   聂叙看了他一眼,回,“轮值这种事不归我管。”   纪漾:“……”   那不还是证明是你积威太久嘛。   纪漾这天过得还挺跌宕的。   睡下之前还在想之后宴会的事情,谁料这主角高光还没来,拍卖会的事先上头条了。   硕大的标题占据着第二天的手机屏幕。   《纪氏三少遇险,拍卖会大楼上演紧急救援!》   一共差不多十秒的视频动图里,是一行人从大楼里出来的画面。   被警察压着的魏启明。   被纪仲霖掩在身前的纪程逸,以及被保镖拦在周边的围观群众。   纪漾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出大楼,所以画面里没有他。   没有他,不代表话题不在他身上。   网友很激动。   “我昨天就在隔壁的商场!天呐,当时我朋友还在问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是这种事。”   “你们听见那个被抓的人的话没有,他口里的小漾,是不是纪家四少?”   “肯定是他啊,他指使的。”   “太恶心了,豪门争斗真可怕,好多血,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这个纪四儿全樊洲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都知道他特别恨纪家三少,是他搞的没跑了。”   “不是说他也在现场吗?怎么没人看见。”   “快来个人发张照片,让我看看这豪门里的败类长什么样子。”   纪漾就发现,还真有网友发出原主以前上头条的旧照。   那会儿还是出车祸之前呢。   纪漾欣赏了一下,花红柳绿的头发,有在深夜酒吧门口的,有欺负人时表情显得很夸张扭曲的。还好底子不错,没有显得特别丑。   纪漾抓了抓现在的头发,原主断腿后估计失去了染头发的心情,现在纯黑,只是有点长。   他穿来后有修剪,对比之前,变得稍微有层次了些。   手机里,还有彭家应刚刚发来的消息。   “这魏启明不是上次酒吧那个吗?你都把人告到警局了,怎么现在都在说是你指使的?”   “需要这边公关吗?”   “你快上你自己账号,好多人骂你。”   纪漾登上了“一只漾”的号。   这画风也不是纯粹在骂。   除了少数直接问候爹妈的,没几个人相信这个号是他。   骂的都是,“你不是说自己是纪家那个纪漾嘛,现在出了事怎么当起缩头乌龟了?”   “莫不是怕了?”   “让你炫富,这下好了,都来骂你,博主快点出来解释解释,不然就是你活该被骂了。”   纪漾手机又叮了一声。   这次是尤厘。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甩了一个账号链接过来。   然后才道:“这个热度上升得特别快,你最好联系人赶紧删了。”   纪漾都没点开,先回他:“你不是回学校了?实习保镖还兼职网管呢,你这敬业速度着实感动到我了。”   尤厘给他发了个微笑:“是学校都在讨论这事儿,我不想知道都难。”   纪漾点开链接,是个名叫“雪白小兔”的网友发的。   纪漾发现是一张自己坐在车里的侧脸照,角度确实像当时拍照的女生能照出来的,而且拍照时机很好,微风拂面,仰头躲避阳光时闭了闭眼。   点开评论,女孩儿正在下面疯狂解释。   “我发这照片是在新闻爆出来之前,我只是觉得好看,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有人问她:“只有这一张吗?这真的是纪四儿?”   女孩儿回:“真的只有这一张,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当时我和我朋友从那边路过,还以为是哪个小明星,想上去要合照的。”   网友继续问:“那干嘛不去?我觉得不太像他,照片里这男生有点太好看了,车是悍马诶,好不搭。”   女孩儿:“呜呜呜不敢啊,那车应该是他边上那个男人的,看着就不一般,当时我和朋友就是被吓到,才没敢上去的。”   网友:“我用电脑对比分析了下五官,这人百分百是纪漾。”   “真是他啊!”   “那他在那里干嘛?想看看自己的计谋有没有成功?”   热度越来越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往上增长。   纪漾点开女孩儿的私信。   十分钟后。   “一只漾”发布了最新一条动态。   正是那张大火的图片,配上文字:刚醒,发现自己的美貌人尽皆知。   网友:“!!!好能蹭啊你!”   “偷网友的图你很骄傲?”   “黑红也是红?”   尤厘:“……你在搞什么???”   纪漾发了张截图回去。   刚刚刷新的页面里,粉丝新增9999+。   纪漾:“这泼天的流量也是让我接住了。”   尤厘:“。” [15]第 15 章:少爷。你有幻肢痛,医生叮嘱忌烟酒,包括咖啡。   都觉得他是借着热度蹭流量的,纪漾无所谓,不蹭白不蹭。   这个号他一开始还真没想拿来干嘛,结果一看粉丝飙升,大多都是纯乐子人,想看笑话,纪漾转头就给纪茗玥的咖啡馆打了波广告。   咖啡馆位于樊洲二环的一条商业街。   周围都是上班的精英白领。   纪漾对网络上富家少爷小姐自主创业,都有刻板印象。   “你赔了多少钱了?”大下午的天,纪漾坐在咖啡馆二楼外面的遮阳棚下,面前是一杯鲜橙果汁。   纪茗玥坐在对面刷着手机,闻言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说着说着又吐槽:“你这号简直乌烟瘴气的,都放照片了都没人信你。”   “你就说有用没用。”纪漾环顾四周,“我看你今天客流量就挺好的。”   纪茗玥拂了拂头发,“还行,差不多平常的三倍吧。”   纪漾道:“那你是不是该给我点广告费?”   “你缺这点广告费啊。”纪茗玥不信。   纪漾点头:“缺啊,谁嫌钱多。”   聂叙同意挂靠后,纪漾有大致和彭家应透露,只是没有透露完全。对方只知道挂靠的是简源,不清楚简源究竟涉及哪些业务,也不知道简源背后的人是谁。   目前都在前期筹备,正是烧钱的时候。   纪家这种家族,每房的每个子女,能拿到的钱都是定额的。两百万听起来多,那是针对纪漾这种什么也不干,每天混吃等死的状态。给到纪程逸或者纪茗玥他们手里,随便搞点什么小投资,分分钟就没了。   更别说纪家迟早要丸。   他没打算提醒纪茗玥,毕竟这话听起来非常的,天理难容。   谁能想到,看起来在樊洲树大根深的纪家,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退出樊洲的商业历史版图。   如今还风平浪静着呢。   连大房私生子遇袭,随随便便就能掀起网络狂潮。   纪漾在这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已经听见不下五波人谈论这件事了。   好在他们的位置靠近角落,又有视野遮挡,并没有什么人发现他们口中的纪家恶毒四少,就在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纪茗玥倒是比他在意,良心未泯怕他被认出来围攻,问他:“今天怎么是司机送你来的,你没带保镖啊?”   “应该是入职去了吧。”纪漾说。   纪茗玥不解:“什么入职?”   纪漾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甜度有些超标,舔了舔嘴角道:“公司入职,我现在的保镖就只有一个,还是助理,你当时不是在现场吗?”   报道的事,是海诚的人事来电通知的。   纪漾想想也是觉得搞笑。   他听说两年前聂叙空降澜海湾项目,深度参与,可人事系统里从始至终查无此人。如今这么个助理身份,原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头衔,人事那边却好似大张旗鼓,生怕他这个少爷心血来潮忘了似的。   想来有纪闫松的授意。   聂叙应该也得到了通知,早上问他,他就已经在集团了。   纪茗玥无语:“你之前说要回去上班,我还当你真想上进来着。你倒好,转头就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而且就你那个职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你不觉得大材小用吗?”   纪漾当然不会说助理这头衔就是个过场,嘴上道:“不觉得,我的助理,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纪茗玥气笑:“我看你是想气死纪程逸吧,他那儿的项目动辄上亿,你把他看上的人这么用,还是在公司内部。啧。”纪茗玥评价,“你现在是懂怎么气人的。”   纪漾:“……”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从纪茗玥那儿出来,纪漾还是让司机送他去了一趟海诚集团大楼。   新媒体部门口,比纪漾之前来的时候热闹。   就他出现的这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个其他部门的人进进出出,办公室里面也一改之前的懒散颓唐,打电话的打电话,敲键盘的敲键盘。   “什么情况?”纪漾叫住路过的话痨钱弋天问。   钱弋天手上正拿着一沓文件,一看是他,惊讶:“四少?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纪漾比他还不明所以。   钱弋天连忙,“哦哦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挠了挠头结巴解释,“我是看聂……就聂助,处理工作雷霆,你又和总监打过招呼让全力配合,还以为你不会亲自过来了呢。”   钱弋天其实是想说,今天一大早,公司就基于集团三少遇袭之事,分析了一波集团权力更替。还有人觉得他们部门的这位四少,很可能比他们整个部门都要先倒霉,部门经理职位不保,结果一上班,集团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四少身边空降助理的事。   据说早会的时候,总裁纪仲霖亲自过问了此事。   区代理副总纪程逸,也在打听。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这个所谓助理,来头应该不太一般。   果不其然,大早上人一来,部门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惊叹好奇,到短短两个小时的会后,所有人如坐针毡。这位聂助从过去两年的部门内容整合,到如今的各自手里的工作内容进度,像是提前把所有人都摸了一遍,问题直指要害。   这么上班如芒在背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纪漾心说,没准人以后就是你们真正的老板。他理解钱弋天为什么这个样子,环视一圈,“他人呢?”   钱弋天指了指经理办公室,“彭总监说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加上之前堆积的文件都放在那间办公室了,就让聂助暂用了。”   纪漾点点头,“我去看看。”   这间办公室纪漾就上回来的时候随便溜达了一圈,压根没仔细看。如今隔着玻璃墙往里望,发现百叶窗全都拉下来了,自己站在门外,有种误入别人地盘的错觉。   简直倒反天罡。   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   纪漾推门而入,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纪漾总觉得是窗外的阳光太刺眼,自己才会有一瞬间的视觉眩晕。   纪家的保镖在正式工作中,穿西装也是很平常的。   纪漾见过不少。   这真是他第一次见聂叙穿,也许是场合原因,纪漾总觉得他将保镖这个身份赋予在他身上的一切东西,尽数收敛,明明普通的深色西装,在他身上从肩宽到袖口,无一不妥帖,甚至显得贵气,起身的时候大长腿的比例被衬得尤其优越。   这个条件身份的助理,整个樊洲都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人气TOP1男主,到底是不一般。   聂叙扫过他的轮椅,问:“你怎么来了?”   “查岗不行啊。”纪漾反应过来,操纵轮椅过去,见桌面上放着好几份经费审批和待签合同,上手翻了翻,开口道:“你也没告诉我,你是真的来做助理的啊。”   聂叙转身,从后面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一边翻一边回:“我和老爷子说过了,这就是我分内的工作。”   纪漾一怔,说明:“这里就我俩。”   “所以?”聂叙从文件里抬眼,   纪漾:“所以你要有其他事,完全可以去忙。”   聂叙将文件放了回去,淡淡:“我现在忙的,就是当下最重要的。”   纪漾扫过桌子上的电脑,看着上面的内容。   “员工入职资料?”   聂叙转身回来,同样扫过电脑,再看向他。   “我总得看看这彭家应有没有足够的价值,他要保的人里是不是都没有问题。”那话说得格外冷酷无情,“简源不是慈善家。”   发挥不了作用,纪漾毫不怀疑,对方会过河拆桥。   纪漾表示“我懂”,当即远离办公桌。   右侧的落地玻璃窗前,往下看,楼下车水马龙,路面四通八达。   聂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同样看着外面说:“海诚是樊洲市中心的重要地标,这栋楼的顶楼,可以将大半樊洲尽收眼底,到了晚上,更是著名景点星坠港的最佳观赏位置之一。”   纪漾总觉得这话不像是随口闲聊,回头:“夜景很漂亮?”   “嗯。”聂叙扫向他,“每周周六燃放烟火的时候最美。知道这个传统怎么来的吗?”   纪漾毫无防备:“怎么来的?”   “庆祝樊洲最大的交通贸易港口落成一周年。”   寒意是一点、一点从脚底冒起来的。   纪漾内心疯狂自问:干嘛突然说这个???   交通贸易港口的具体内情他不清楚,也没看书里后面有没有交代,可这算是聂叙最大的秘密之一,而且是逆鳞,这点纪漾心里门儿清。   这是试探自己到底知道多少?   疯了。   聂叙之前不算差的态度让他差点忘了,他们之间的维系本就薄弱,新仇旧恨不是消失了,只是因为短暂的利益结合而中断。   纪漾装死到底,装作毫不知情,问:“是吗?那确实挺有意义的。”   “四少的药看来确实出了问题。”聂叙收起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似是而非道:“土生土长的樊洲人,说起星坠港的烟火会,倒像是毫不知情。”   纪漾真诚:“药我托人送检了,出结果第一个告诉你。”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营销组的女同事端着两杯咖啡送进来。   “四……纪经理,聂助,你们的咖啡。”   纪漾松了口气,送人一个笑脸。   女同事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上前亲自把杯子递到纪漾手里,端起另一杯,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聂叙,犹豫两秒,才递上去。   “谢谢。”聂叙伸手接过。   这次换女同事松了口气。   纪漾真有种和对方同病相怜的唏嘘。   他下意识端起杯子要喝,旁边伸来一只手,那只手从端口抓着杯子,反手放到了一边。   纪漾抬头看着始作俑者,怀疑说:“那好像……是我的,吧?”   聂助:“少爷。你有幻肢痛,医生叮嘱忌烟酒,包括咖啡。”   纪漾:“……”   女同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心想集团都在传四少求爱无果,用了手段迫害三少,强行将人捆绑至身边。   在一个出不了头的废物少爷身边做助理。   愤懑,不甘,迫不得已。   啥都没啊,   女同事低头遁走。   “我先出去了。”   然后和外面所有翘首以盼的办公室同事宣布。   聂助很尽责。   恶毒少爷强制爱什么的纯属瞎编。 [16]第 16 章:然后走近两步,倾身俯首。   纪漾一连两天都准时去集团报道。   也算新鲜事了。   主要原因还是纪家在筹备接下来的宴会,纪漾嫌不清净。   新媒体部那点事在聂叙手里都像是不叫事一样,纪漾中午会在办公室睡两个小时,然后泡在里面打游戏,聂叙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完全不受他影响,纪漾也不会问他行程。   那天临到下班时间,聂叙就恰好没在,新媒体部突然接到临时通知,参与澜海湾建设的项目会议。   纪漾自认倒霉。   位于集团三十八楼的大会议室了,集齐了各个部门的重要领导。   纪仲霖亲自主持。   项目负责人纪程逸,坐在纪仲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纪漾上来得算晚的,部门在集团都快透明了,位置被安排在靠近门边最末端的地方。   彭家应推的他,一边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小声和他耳语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听说这个项目不少人都想参与,宣传和市场那边都快打起来了,怎么会突然叫上我们?”   “来都来了,听听再说。”纪漾中午匿名和网友吵架没睡好,打了个哈欠,态度随意。   他们边上坐的,是宣发部的领导,也是之前跟在纪程逸身后,在集团门口被纪仲霖扣了年终奖的其中之一,姓向。   年岁看起来和彭家应差不多,前额已经有光秃的迹象,直接越过纪漾对着旁边的彭家应道:“彭总监也来了?以前共事时我就觉得,你要是圆滑一点,也不至于屈居在新媒体部这么个地方。”说着瞥向纪漾,“今天看你跟在四少身边,倒像是长进不少。”   表面看是讽刺彭家应,实则对准的也是纪漾。   上次的那口气看来是没咽下去。   纪漾白他一眼。   彭家应先他一步开口道:“向部长高看了,我这个总监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没人愿意接这个摊子才会轮上我。至于我如何做人,就不劳向部长操心了。”   姓向的呵了声,转过头,不再说话。   纪漾看彭家应,意外:“你今天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我……”彭家应对上纪漾困倦的眼睛,噎了噎。   他其实很想说,那还不是因为你。   骑驴找马这种事,在职场很常见,可他一直没想过,自己真的有一天,会听信一位纨绔少爷的忽悠,在外看起了公司场地。那个叫简源的公司他查过了,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名堂,成立时间也才十年,仔细琢磨,就会发现他的发展势头其实是有些恐怖的。   找简源挂靠,这少爷也不知道哪找来的人脉资源。   人都来齐了,陆续进门入座。   彭家应偶尔和他介绍谁是谁,纪漾也会侧身问两句。   “纪漾。”突然被点名,纪漾抬头对上上首的纪仲霖。这大哥也像是有毛病一样,这么多说话的,非要逮着他不放,看他哪哪都不顺眼,皱眉:“你那么爱说话,不如你上来我这里说。”   纪漾瞬间成为人群焦点。   “可以吗?”他应得无比自然,继而一副不解的样子道:“不过大哥,上来说话可以,你要是想把总裁的位置让给我那还是算了,我没那个本事,实在胜任不了。”   把一副集团废物少爷的德行,展示得淋漓尽致。   “噗嗤!”也不知是谁没忍住,直接憋笑出声。   更多的当然还是指指点点,对他这个回到集团的四少表露不满。   纪仲霖:“安静。”   等这点动静过去,瞪纪漾一眼,才开始进入主题:“行了,今天召集所有人开这个会,是澜海湾的打造会在下个星期正式开始启动。这是集团下半年的重点项目,需要各个部门全力协作。”纪仲霖说着示意纪程逸起身,“接下来让项目副总,就每个部门需要协调的部分,和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做一个简短说明。”   纪程逸站了起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这次有关……”   条理清晰,非常催眠。   纪漾一路走神,坐在末尾听得差点睡着。   他在想,抛开自己不喜欢,不能否认纪程逸是努力的。   纪漾思维发散之际,突然发现彭家应扯了扯自己的袖子,而会议室里的不少人对着自己面露震惊,交头接耳。   纪漾去看纪程逸。   纪程逸也看着他,“纪漾,我打算将澜海湾的项目宣传交给你们部门负责,就从污染防治、生态保护两方面入手,你没意见吧?”   纪漾并没有反应,反倒是边上那个姓向的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非常气愤和震惊,“纪总,项目宣传一开始就是由我们部门负责,宣传方案的初版都已经定了,现在这个决定是不是该给我们部门一个交代?”   彭家应也有些惊讶,凑近纪漾。   小声问他,“这就是你之前说等待的机会?你一早就知道集团会让我们部门参与这个项目?”   “不知道。”纪漾木着脸说。   这个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书里澜海湾的项目,从头到尾就没有新媒体部什么事。   澜海湾可是纪程逸非常重视的翻身仗。   如今能让纪程逸不惜开罪跟随他的人,也要做下这个决定的唯一理由,那就只有……   “向部长。”纪程逸并没有因为被质问而变脸,只是说:“集团也是出于综合考量,宣传部和新媒体部的业务本来就有很高的重叠部分,这次的决定,也不是让你们部门退出,而是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参与。”   姓向的冷笑,“一起参与,说得好听,”他说着指向纪漾,“那这负责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他纪家四少?”   因为愤怒,姓向的甚至直接转向了高位的纪仲霖,“纪总,这事儿您总该评评理吧,不能说因为新媒体部的经理同样姓纪,就可以随便剥夺别人的劳动成果,不是吗?”   纪仲霖看着纪漾。   像是受不了他一副没睡好还不忘看戏的样子,敲了敲桌面,“你自己就不想说点什么?”   “我说啥啊。”纪漾无语。   他直接冲着纪程逸问:“三哥说这么半天,是真打算交给我负责?”   “是你的助理。”纪程逸道。   果然。   不出所料。   而整个会议室的人,也因为这个回答,带来一阵短暂的静默。   市场部的人难以理解,“交给一个新来的助理?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纪程逸抽出底下几分文件,一一摊开。   说:“今日在座的应该也了解过,澜海湾是重启项目。这里第一份文件,是项目开展一个月后,入选国家生态环保金融支持项目储备库的资料,这下面的,分别是当时吸引投资的10多家民营企业的完整备案,而这一切没有聂叙都不能做到。他名义上是助理,可只要重新参与项目,集团会按相应的工作内容重新评估他的职位。”   会议室里的质疑声渐渐弱了下去。   时间相隔不远,这个项目当时还不算海诚集团的重点扶持项目,可产生的影响,公司的领导层都是有所耳闻的。   姓向的也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他还记着纪漾的仇,转头冲着他,“让一个助理骑到自己头上,四少也是有够大度的。”   “你没听说吗?”纪漾睁着眼睛反问他。   姓向的,“什么?”   纪漾一笑,“那是我看上的人啊,你怎么笃定我会介意?”说着转向纪程逸:“我只是没想到,三哥倒是先上手了,只不过我们在这里讨论半天,是不是该问问人本人的意见?”   纪程逸收起桌上的文件,“我已经让人通知了。”   纪漾扬扬眉,没说话。   彭家应又开始了,在他耳边嘀咕。   “这算是硬抢?”   “不过机会是个好机会,我本来也觉得聂助那样的人,不该只是个助理。”   “他们是有私交嘛?”   “不知道聂助会不会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带起一阵室外的风。   而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给会议室带来一阵无声的紧绷。   纪程逸看过去,带着笑,“来了。”   他直接起身走到这边,开口说:“想必刚刚我的人已经通知过你……”   “纪总。”聂叙一一扫过在座的人,打断:“我上来只是想说,我不会接的。”   纪程逸的表情顿了顿,然后道:“大哥都已经同意了,爷爷那边我会去说的。澜海湾也是你的心血不是吗?”   聂叙的声音不疾不徐,“两年前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所有资料全部入库封存,关于项目,有任何与两年前相关的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助理就只是助理而已。”   这场面,已经不是上级领导给人派活儿了。   所有人都看出了一种求人帮忙的意味。   而这个被求的人,只是四少身边的助理而已,遇上这样的机会竟然还拒绝了?想到从四少回到公司,围绕在纪程逸和纪漾之间一直成谜的桃色绯闻,不少人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   而这其中有一部分,又回想起有关纪家早年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的传言,加上注意到他从进门开始,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坐在最上首的纪仲霖。   而纪仲霖从头到尾,似乎也很寻常的样子。   难道不法生意背后的掌舵者真的是他?   难怪地位特殊。   这些人不免开始心生忌惮。   就在这个气氛很微妙的时刻。   “你答应呗。”纪漾开口。   所有人再次聚焦于他。   纪漾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轮椅靠背后面,仰头看着人,“过去是我狭隘了,我三哥可是力排众议推举的你……”   “纪漾。”纪程逸打断他,“没人问你。”   “是没人问我啊。”纪漾抬手看着自己手指。   他不理解纪程逸如今为什么和书里不一样,上赶着也要被聂叙利用,可机会都到眼前了,纪漾总不能真就这么干看着。   纪漾偏了偏头,“可是三哥是不是忘了,他除了助理,也是我的贴身保镖。”纪漾直起身,“我如果不同意,他没有时间帮你。”   纪程逸:“任何身份都不是你掌控一个人的借口,你真当谁都得听你的?”   “是吗?”纪漾仰头看着聂叙,下一秒,说:“聂叙,你过来。”   聂叙看他一眼。   然后走近两步,倾身俯首。   周围一片哗然。   纪漾靠近聂叙耳边,低声对着人快速说:“我不管你欲擒故纵还是真不想答应他,总之,你先应下来。有惊喜给你。而且今天这逼装都装了,你别让我翻车。”   聂叙有一个轻微的侧头动作,纪漾下意识上手就掰了下对方的头,秒认怂,“算我求你,行不行。哥,你就是我亲哥。”   聂叙顿了顿,抬手将他的手拿开。   以同样的低音,看他一眼,“我可没你这样糟心的弟弟。”   起身。   退后两步。   回头对着纪程逸:“活儿我可以接,不过职位就算了。”   纪程逸对着聂叙的眼神像是痛心又像是不甘,“你……”   纪漾在旁,“你看,他答应了。不用谢我。”   彭家应拉他。   “别搞了。”   “怎么?”纪漾问。   彭家应示意他看主位。   纪漾抬头,对上纪仲霖怒火滔天的黑脸。   手机叮一声。   纪仲霖:“这里是会议室,你调情给谁看!”   纪漾:“……”谁调情了?神经病。   这是看着喜欢的人低声下气求别人,恼羞成怒?   纪漾:“我也算帮了你好不好。”   纪漾:“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接着就是一阵凳子拉开的刺耳的声音。   一会议室的人,看着总裁起身。   扣腰间扣子的力度都有些大。   “好了,散会!” [17]第 17 章:抬脚之际,行动自如,看不出丝毫异样。   接手澜海湾项目宣传这件事,回到十二层的时候,部门里已经接到了风声,只是大多都不太敢相信。   向彭家应求证,只说一切听安排。   听谁的安排?   “聂助理的安排。”纪漾停在经理的办公室门口,对着走在最后踏步进来的人说:“跟着他,保证你们少背十年房贷。”   部门的人下意识问:“靠,真的假的?”   “真的。”纪漾煞有介事点头说。   纪漾太懂普通人的生活了。   年少时单是为了活下去,什么鸡飞狗跳的都见过,后来遇上和他签约的经理人,对方也提出过想出来单干。   可惜后来交不起房租,创业半路夭折。   那会儿纪漾也在酒桌人喝过不少酒,看着对方低声下气就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投资。   往往上位者一个决策,对于下面的人来说,很可能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不可能和所有人说,澜海湾就是个注定会失败的项目,纪程逸的目标既然是聂叙,纪漾当然不会介意就此和简源提前捆绑,这也是他答应的主要原因。   聂叙用手里的文件夹,敲了敲进门最近的办公桌面,“假的。大家工作听彭总监安排,有关这个项目的宣传内容,我会下发至各位邮箱。”他点了钱弋天和之前送咖啡的女同事,“你们两个准备一下,下周一跟我一起出差。”   纪漾愣了,“出差?我怎么不知道?”   聂叙看他一眼,“散会的时候说的,惠州。那边有两个类似的成功项目,分别在半年前和三个月前刚刚落成,过去做宣传调研和数据收集。”   纪漾:这手笔,怎么看都像是纪程逸故意安排的。   聂叙看着他,突然:“你也去。”   纪漾怀疑地指了指自己,“我?”   聂叙:“既然是你答应接的,我会完成辅助性内容,当地有行业酒会和应酬局,你作为经理人,以你的身份去更合适。”   纪漾隐约感觉到,事情并非他说得那么简单,只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也不好问,所以点点头,“行。”   这天下班挤电梯。   纪漾一般都会提前十分钟离开,为的就是避开高峰期,结果因为开会,又恰好周五,从办公室出来,正好撞上人最多的时候。   他轮椅占位置,在电梯口等了两趟才等到一趟能上的。   整个集团只要看到坐轮椅的,都能猜到他是谁,下意识就给他让位置。   纪漾还是靠到了角落里。   电梯里人比较多,也有人交头接耳讨论着下班去吃饭聚会的。   “你站我前面。”纪漾将靠电梯墙站着的人拉过来。   聂叙居高临下,“你还怕见人?”   “我不是怕见人。”纪漾的手放在额头比划了一下说:“我只是不想以这样的高度见人。”   刚比划完,才发现不对。   手还不小心打到了人腰际的位置。   然后视线不受控制般,一点,一点往下挪。   “好看吗?”头顶有人问。   纪漾抬头,眨眼无辜否认:“我什么也没看见,你在问什么?”   刚好电梯里又有人上来。   空间再度被压缩,纪漾能感觉自己的右脚抵住了对方的小腿胫骨,于此同时,一股独特的干燥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提醒这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   纪漾上半身被迫往后倾,还没开口就发现轮椅一个原地反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面向墙壁了。   纪漾和电梯镜面里模糊的自己看了个对眼:“……”   可怕的男人。   前边刚刚上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和旁边的人开启了高谈阔论。   “澜海湾这个项目我可是很看好的,自从放出消息,集团股价一路走高,势必是纪氏的又一里程碑。”   “两年前停止还是有影响的,错过了最佳建设时机。”   “要是能拿到纪家周六的商业晚宴邀请函就好了,我听说你那个侄子最近惹上点麻烦,正在找门路,他以前不是和纪四少关系挺好嘛,这就是个不错的机会啊。那少爷虽说是个草包,一点小事他总不会不帮的。”   纪漾也没想到,会就这么听见有关自己的八卦。   会联系不上自己的,除了魏启明那帮人不作他想,魏启明已经莫名其妙提前把自己弄进了牢里,自然不会是他。   而且这一边骂他草包,一边又拿让他当冤大头的操作,纪漾当即就要转身,想看看这如此大放厥词的人是谁。   没转动。   低头看了看卡住轮椅的那只脚。   耳边就传来一句。   “安静一点。”   叮。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秒,电梯恰好停在了负一楼。   一电梯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似的相继涌出。   纪漾重获自由。   出了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你刚刚卡我干什么?”   聂叙:“设计部那人的侄子,是樊洲最大农副食品加工厂付家的独子。”   纪漾莫名,回头看着他。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是昏暗的,纪漾却总感觉黑暗遮掩不住对方平静语气里的危险,“他自己弄的那个厂子污水处理全在澜海湾项目的海域范围,两年前你听魏启明一伙人忽悠,帮人在上报的数据上造假。”   纪漾突然想起来,是了,澜海湾项目之后爆发问题,就是由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水质退化开始的。   纪漾只是没想到,原主竟然在两年前,就是其中的一环。   纪漾看他,试探,“所以你觉得对方会故技重施?那我到底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聂叙走近两步,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向司机将车开来的方向,淡淡开口:“既然你说都忘记了,那就忘彻底。”   这意思是让不用插手?   算提醒还是威胁?   纪漾和他面向同一个方向,“好的。”   又说:“我保证什么也不会做。”   聂叙瞥向他,“你刚刚在电梯里,看起来很想跳起来怼人脸上。”   “我都这样了,我怎么跳。”纪漾大喊冤枉,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薄毯,又看着人问:“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有点像地下接头的?”   空气里的寂静无声蔓延。   纪漾投降:“好吧,当我没说。”   第二天就是周六,纪漾睡前就觉得腿有些闷疼,连热敷都有些缓解不了。   早上醒来天色果然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提示比天气预报还准确。   纪家的商务晚宴订在一个叫玉茗楼的酒店。   作为这场宴会的焦点,大房夫妻二人从国外回来就上上下下打点此事。从晚宴需要什么酒水,糕点怎么摆放,甚至是当日出席的衣服都是专门让人上门定制的。   纪漾也有一套。   姚兆铃将衣服拿给他的时候,笑得有些不自然,“小漾啊,这是阿姨让裁缝根据你的尺寸订的,你和程逸一人一套,他的是白色,你以前爱穿黑,就给你订了黑的。”又夸他,“你最近变化大,穿上肯定好看。”   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搭黑色领结。   确实很好。   姚兆铃看他拎着裤子看,立马说:“别误会,阿姨是看你最近老是坐着轮椅,这种加宽设计更利于你现在这种情况。希望你不要多心。”   这是时刻不忘提醒他是个残废啊。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阿姨。”纪漾笑意满满,“您都不介意之前拍卖会的事,我怎么会多心,衣服我收下了,谢谢。”   姚兆铃一听拍卖会,笑得有些牵强,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警察都说不是你做的,阿姨当然相信你。”   这话就说得过于违心了。   对方要做出这副大度贤惠的样子,纪漾也不介意配合的。   纪漾:“那就好。”   “太太。”莫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伸手把衣服接过来,面无表情说:“太太有心了,不过我们小少爷昨晚腿不舒服,太太还是别打扰小少爷休息。”   姚兆铃的脸色僵了僵。   然后体贴道:“是阿姨忘了,这阴雨天对你来说难熬。要实在不舒服,今晚的宴会不去也可以的,我会和你爸爸说,不会让他责怪你。”   纪漾笑笑:“谢谢阿姨,不过三哥的重要时刻,我还特意备了礼,定然不会缺席。”   姚兆铃眼底露出一丝怀疑。   然后才点点头走了。   她刚走,莫姨就在背后啐了一口。   “装模做样,这副样子拿去勾引大爷差不多,来咱们这儿现什么眼!”   纪漾哈哈笑了两声。   “莫姨,你别这么直接啊。”   这恶毒反派都快坐实了。   不过有姚兆铃这么个只能暗搓搓搞点这种小伎俩的妈,确实够让正派纪程逸难受的。   到了晚上八点,雨突然下得很大。   玉茗楼酒店外面,豪车成排,衣香鬓影。   侍从穿梭在觥筹交错的内堂,巨大的水晶吊灯底下,商务人士忙着交际互推名片,女伴成堆偶尔闲聊,一副奢华热闹景象。   只要抬头,就会发现此时的二楼有一些人来来去去,始终保持着警戒。   聂叙站在二楼纵览大厅的最佳位置,配着专业墨镜和耳机,通讯里,是刚切换的单程频道,只有江磊一个人的声音。   江磊:“今天除了我们以外,并没有安排其他人,纪闫松这算是表达信任?”   “试探而已。”聂叙说,“前脚丢了一批货,他想借此试探货源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江磊:“傻子才会选在这种时候搞事好不好。不过纪程逸三番两次邀请你正式加入项目你都拒绝了,如今人摆明了曲线救国,你真因为纪漾同意的?”   聂叙扫向脚下一楼的休息区。   面无表情,“时机到了而已。”   那里坐着几个神色有几分不自然的年轻男人。   监测通讯里。   交谈清晰传出。   “付成,魏哥都坐牢去了,不会真是纪四儿干的吧?”   “他最近都进纪氏上班了,他要是连魏哥的面子都不给,纪家什么地位,你那个厂怕是真要不保。”   大抵是叫付成的男人,“当然不可能,你们第一次和他打交道?他要是有那个脑子,至于在纪家连个脸面都混不上。看看今天这场面,大房带都不想带他。”   “我听说他近来轮椅不离身,怕是身体出状况了。”   “正常,之前他拿鞭子抽人那次,魏哥就料定他完了。现在还没事,只能说运气好。忽悠他还不容易,随便提纪程逸挑拨两句,这事儿很容易的。”   ……   江磊在后台监测,当然也听见了,“你还是打算利用纪漾开这个头?”   “两年前是。”聂叙双手撑着栏杆,话里听不清情绪,“现在没必要。”   一个轻易就能听出他话里意思的人。   只发挥这点作用,可惜了。   聂叙:“惠州那边的证据都搜集得差不多了,正好缺一个合适的人。”   江磊有些犹豫,“你知道这事儿很危险吧,一旦曝光他就是个活生生的靶子。你想让他死在惠州?”   聂叙:“你当这是十几年前?”   江磊:“那还不是在你眼里,能喘气的都叫活着。人少爷好歹帮过我。”   江磊也不想说得太婉转,他也比谁都清楚,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聂叙更不是个会轻易心软的人。   江磊接着道:“不是纪程逸让去惠州的吗?你真喜欢他?虽然你俩有那么点交情,不至于把人纪漾……”   聂叙冷淡:“你最近的八卦新闻看太多了,工作时间,脑子最好正常一点。”   江磊:“那你……”   聂叙:“我只要听话的。”   哪怕大多数时候,那少爷暴露出的本性和这两个字压根不搭边。   就在此时,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因为一瞬间的寂静。   纪家大房太太正跟人解释的那句:“小漾早起就说腿疼,估计是来不了,他那个身体大家都知道。”显得格外凸显。   侍从推开的宴会厅的大门外,年轻人长身玉立,黑发黑眸,五官精致漂亮,皮肤白皙。   瘦弱并未让他看起来不堪一击。   反而衬得正装束缚之下,腰薄腿长。   抬脚之际,行动自如,看不出丝毫异样。   不少人面露惊愕。   而二楼的公共通讯里,也响起了交谈。   “这四少以前也老戴假肢啊,怎么今天看起来格外不一样。”   “可能是这段时间看惯了他坐轮椅?”   “我觉得是因为变好看了。”   “不都是一个人嘛,能变化到哪儿去。”   江磊的声音插了进来,“应该是看起来变乖了吧。”   另外有人问:“变乖了?”   江磊:“就是一看就会很听话那种乖。”   “说了你们也不懂。” [18]第 18 章:我茶可以,但我就是看不惯别人茶不行啊?   纪漾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能明显感知到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目光。   这会儿还不算正式开始。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是细密的蛛网缠绕在空气里。   赵元又一次悄无声息在旁出现,平铺直叙带着命令道:“四少爷,老爷子让你先过去和各位长辈打声招呼。”   “好。”纪漾点点头,余光里看见什么,开口,“不过您得等会儿了。”   老人眉心一皱,就被背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开了肩膀。   “给!你的药!”尤厘本人直冲而来。   他气喘吁吁的一身水汽,脖子上还戴着一牛头项链,T恤加牛仔,像个正儿八经的青春男大,和眼下这场面也格格不入。   他给了药,像是才刚看见人,回头一脸抱歉道:“啊,赵管家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我这一着急,就没注意。”   赵元眉眼沉沉,“尤厘,你名义上虽是四号楼的人,也得看看场合。”   纪漾任由自己放松靠着门边的墙,道:“是我让尤厘送的药。”   老人扫向他手里的袋子。   纪漾往上提了提:“老毛病了,您知道的,等我缓缓再过去,免得失礼?”   赵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然后才走了。   纪漾一边低头翻着袋子,一边问他:“你和赵元有仇?”   “不是我和他有仇,是他一直看我们就不顺眼。”尤厘并不介意告诉他这个少爷,“我听磊哥说,以前的四号楼不是全归叙哥统管的,内斗很严重,当时有一个做事特别狠的,是早年跟在这老东西手底下跑船的人,借着任务伤了磊哥他们好些弟兄。”   纪漾没翻到自己要的东西,也不急,问:“然后呢?”   “然后那人后来没了,纪家生意越做越大,叙哥手里的权力也越来越大,赵元就回纪家做起了管家。”   这可真是笔陈年烂帐。   纪漾大抵能想象那个时候,樊洲风云四起,纪家同样混乱不堪。   那大约是个所有规则和秩序都失去效用的时期。   赵元和聂叙,这年纪都要差上爷爷辈了吧,把一个也算跟着纪闫松的心腹,逼退至一个管家的位置,难怪能隐忍在“自己”身边两年呢。   纪漾抬眼:“你刚刚故意撞他,就不怕人给你穿小鞋?”   “我才不怕他。”尤厘吐槽,“他一个管家,又不比谁高人一等。”   纪漾见过的,只要在纪家庄园里工作的佣人,几乎没有不怕赵元的,乍然见识个这么莽的,纪漾冲他点点头评价,“你厉害。”   尤厘抹了把额头的汗,哼了声。   转头又下意识去找那老东西的身影。   结果发现他回到了纪家人那边,恰好被正跟人交谈的纪程逸撞见了,纪程逸似乎问了两句,赵元竟然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尤厘那一瞬间,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   在他的认知当中。   光风霁月的纪家三少,就不该和赵元这种老东西有什么牵扯。   可现下一看,两人看起来关系竟然还不错。   再回看纪漾。   今天倒是一改之前的懒散作风,可站门口掏个塑料袋掏半天,不知道现场有那么多人都在似有若无地朝这边看吗?   尤厘拿出裤兜里的A4纸:“找这个?”   “你放身上干什么。”纪漾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   尤厘无力吐槽:“那还不是因为你说很重要,绕开纪家那么多人不找,还非要让我趁着周六给你送过来。我一大早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刚还差点让人拦外面。”   说起这个尤厘就气。   这少爷让自己做事的理由非常简单粗暴。   上次磊哥将他调往这位少爷身边,一直没有撤销,刚好最近有调令,他这个虚无的实习保镖就保持原位没有挪动,这也是内部调动统一承认的结果。   纪漾将纸张重新叠起来。   “谢了。”又说:“谁让盖了章的纸质证明才更有说服力呢。”   这是他混迹互联网,看了无数证据说明得出的有效结论。   至于为什么找尤厘。   他和纪家不沾边,独自在外面,算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安全的人选。   “你还没告诉你哥吧?”纪漾突然想起来问。   尤厘带着怀疑,“你这药给谁用的?我告诉你我问过质检员,这里面有合成成分,市面上压根拿不到这药,用多了精神会出问题的。”他不忘提醒他,“纪家人的药从医院里面拿出来都是经过检验的,你最好别瞎来。”   这就是又一出灯下黑最好的证明了。   纪漾微笑:“是我吃的呢。”   伸手表示,“两年了。”   尤厘:“…………”   纪漾从袋子里掰出一颗布洛芬塞嘴里,又从旁边的长桌上端起一杯白水,仰头咽了下去。   尤厘脑子都要不转了,“不是,送药不是借口吗?你怎么吃上了?”   “我真腿疼。”纪漾说。   外面大雨不歇。   绵绵的阴疼从昨晚持续到现在,不剧烈,却也忽视不了。   尤厘扫了扫他的腿,“是不是应该给你叫家庭医生?”   “我之前的药就是家庭医生给的。”纪漾面无表情道,把剩下的药丢回尤厘怀里,“我会考虑让你哥给你转正的,到时候我就把你哥换了,把贴身保镖的殊荣让给你。”   尤厘:“……我谢谢你。”   纪漾弯眼:“不客气。”   把尤厘给气的,在门口扫了一圈,“我回学校了。”   纪漾:“你不去找你哥他们啊?今天应该都在的。”   尤厘缩了缩脖子,“我不去,我怕挨打。”   纪漾点点头,认同:“下手是挺狠。”   想起魏启明被抓那天,那人一个动作把人胳膊给卸了那个劲。   尤厘又不服气了,白他,“我哥才不随便打人。”   纪漾:“……你赶紧走吧。”   不和哥控的人一般见识。   尤厘的出现,只是这场晚宴有点突兀又完全不起眼的小插曲。   纪漾并没有打算去纪家人那边,随便找了个休息区的位置坐下了。今天的假肢就是之前在网上晒过的那个,他练习这么久,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用的一款。   纪漾坐下,下意识放松着右腿的力气。   “你不是嫌弃重吗?怎么又戴上了?”纪茗玥绕了过来。   纪漾回头见是她,“公共场合,我也要形象的好不好。”   “我是没看出来这段时间你哪儿在意形象了。”纪茗玥绕过来在旁边坐下,道:“你刚刚是没看见你爸那老婆的脸色,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巴不得你来不了。”   纪茗玥骂出声:“真不愧是外边养的,一股小家子气!”   这大小姐不爽起来,管你是不是长辈,照骂不误。   纪漾想了想纪家的人员分布。   书里没有对原主的母亲有过多描述,可经过这段时间,他也大致了解了一下,说是已故书香门第家的小女儿,姓俞名菲。听纪家年纪大点的帮佣讲,这位俞小姐年少时离经叛道,和纪长守这样大男子主义的人联姻之后感情一直不合。   俞家人丁本就不旺,耐不住名声响,小女儿过世后长辈都相继离世。   原主还有个舅舅,说是远走海外了。   二房三房也都是门当户对的婚姻,虽说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至少不像大房这样落到明面上,闹得外面人尽皆知。   纪家也不止纪茗玥一个人会这样骂。   “谁惹你了?”纪漾掏出手机边问。   纪茗玥,“还能有谁,齐家呗。一个两个巴不得我们明天就结婚,烦死了。”说着指了指外面,“刚刚进来你看见没有,除了纪家特聘的记者外,这姚兆铃可是自掏腰包请了不少媒体,就等着待会儿他儿子的重要环节呢,齐家上赶着凑热闹,在外已经以纪家三房女婿的名义自居了。”   “你爸妈也同意?”纪漾将手机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竖着,靠在后面的木抽纸盒上。   纪茗玥看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嘴上道:“原本都是要算了的,我爸妈尊重我的意见,可爷爷很坚持这门联姻,甚至承诺了齐家新海线的开采权。我爸妈没办法。”   纪漾想起之前在四号楼听江磊提到的。   齐家暗下的生意应该和纪家绑定得很深,连纪仲霖都未必知晓的事情,纪茗玥就更别说了。   纪茗玥看他点开手机,“你干嘛?”   “反正今天记者多。”纪漾说:“姚兆铃请的那些记者进不来内场,不如我们帮一把好了。”   纪茗玥:“什么意思?”   纪漾:“今日直播首期,标题就叫《豪门记实录,送给我最敬爱的三哥》。”纪漾食指放在嘴上:“这可是我和我那好后妈说过的礼物,保证惊喜。”   自从拍卖会的事情之后,他的账号狂增粉丝三十万加。   至今有人天天在下面打卡,问他究竟是谁。   直播间一开。   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摄像头,进来的人一个两个缓慢往上叠加。   左下角的评论区。   【?????】   【我就说是卖货的,果不其然,开播了。】   【取关了,臭卖货的,别想骗我钱。】   【背景音有点吵啊,好像还有音乐。】   【不是,我说你开播就开播,不会丑到连摄像头都不敢开吧。】   【还豪门记实录,记录你是如何为了流量毫无下限的?别以为网上都是普通人,我知道今天纪家有一场重要晚宴,各界名流纷纷到场,你就是想蹭这话题的吧。】   【演纪漾演上瘾了?】   【哪天上个财经频道我看看。】   纪茗玥在旁边已经傻眼了,看看他面前的手机,又看向纪漾:“你疯了?你在这里开直播,让爷爷和你爸知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后果?”   【我说,旁边怎么还有捧哏的,剧情有点假啊。】   【演员小姐姐,什么后果,说出来我们一起听听呗。】   纪茗玥:“……”   大小姐虽说自己辛苦创业,却是走名媛路线的,别说混迹网络了,开个咖啡馆连线上推广都没做过,更别说被网友贴脸了。   登时就回了一句:“谁演了?”   纪漾把话接了过去,“纪家三房正儿八经大小姐,别说她,她脾气很差的。”   话刚落,后背就挨了一巴掌。   纪漾当作无事发生,看着手机屏接着道:“财经有什么意思,只要各位刷得快,怎么不算C位出道呢。”   如果说他之前还是迫于生存,而和聂叙说,药物有问题。   可直到药物检测报告真正出来的那一刻,他内心真的有一部分东西无法消解,这是书里没有的内容,却活生生出现在了他现在的生活里。   在所谓的豪门。   面上光鲜亮丽,内里一滩污水烂泥一样地方。   前有魏启明突然发疯,让剧情提前,书里的这个情节可是和自己这个恶毒反派有关的,以防万一,这个直播就是故意选在这时候开的。   三十万的体量,不错了。   【还C位出道,那位四少找人挟持都传遍了,我怕你替他坐牢。】   【别的不说,这声音有点好听。】   【声控党有福了。】   【我来泼冷水,声音好听的一般都长得丑。】   【巨丑。】   【不敢开摄像头,奇丑无比。】   纪漾就是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点开了摄像头的。   他凑得有点近。   导致弹幕短暂的空白了几秒钟。   那会儿纪漾直播间人数两千五百六十八。   短短时间,突然飙升至五千。   并且还在不断往上增长。   评论刷得飞快。   【!!!】   【暴击。】   【靠,我在教室上晚自习,刚刚差点跳起来了,这不和之前照片里就是同一个人吗?】   【所以这人真是纪漾啊。】   【头条常客纪家四少?难以置信。】   【漂亮小哥哥你好啊。】   【其实我等也不是那没品味的舔颜狗啦,主要还是纪家太有钱了,我要的不多,五百万就够了,真的。】   也有不少骂的。   什么三观跟着五官跑,骂他是有钱人里的败类,下作手段害人不成,还敢玩互联网。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是大厅靠边的角落,加上在纪家并没有什么高的商业价值,也不曾有过卓越贡献,在这种场合,难得没人打扰。   无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纪漾坐的沙发,后面是角落的一盆半人高的鹤望兰。   镜头里并不能看到更多的人。   嫌弃一直倾身太累,纪漾干脆把手机拿起来了,仰头靠上沙发,偶尔回复评论:“现在不能翻转摄像头,看我不行吗?我不够好看?拍别人那是侵犯隐私……得罪不起啊,大佬太多了……洗白?不洗白。干过的认没干的不认……今天除了纪家人,不会让其他人入镜的……”   纪漾转头看向纪茗玥:“要看你,看吗?顺便给直播间网友讲讲你那段身不由己的联姻故事?”   网友:“……”这是能直播的?   纪茗玥:“…………”   看纪漾这无比熟练的样子,纪茗玥问他:“你怎么好像很有经验?你以前不都骂网友是网络喷子加精神病吗?”   “嘿,话别乱说啊,”纪漾捂着手机立马否认,“他们骂我那是爱,怎么能是喷子呢。”   纪茗玥:“……有病。”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这里的沙发旁边,不知道何时凑上来几个人。   纪漾一眼扫过去,不认识。   对方却像是和他很熟稔的样子,尤其是带头那个,尖嘴猴腮的,上来就说:“纪四儿,干嘛呢?来了竟然也不找哥儿几个,躲在这里做什么?”   “付成。”纪茗玥一看来人,脸色顿时变臭,“你来干什么?”   几个人依次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叫付成的笑着开口:“我说纪大小姐,你能不能别每次见着我们都没个好脸,我们怎么说也是纪四少的朋友不是,何况我们还是正经拿着邀请函来的。”   纪茗玥:“少上赶着攀关系,也就是纪漾这个蠢货才会觉得你们是朋友。”   纪漾无辜被骂。   从手机屏幕里抽神看过去,“我申明啊,那是过去了。下次你骂人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当面骂,很丢脸。”   直播弹幕。   【大小姐骂人给我骂爽了。】   【我说刚刚那几个显眼包是谁啊,没看见在直播呢嘛。】   【我保证纪家现在没人知道有这场直播,对面那几个人也不知道。】   【付成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那个搞副食品家的那个独子,玩儿女人出了名的那个。】   【绝逼是的,又丑又爱玩儿。】   【果然是物以类聚哦。】   对面的人又说话了。   找了个自认为合适的话题。   “四少,魏哥那事儿你不打算跟人警察解释解释?”   纪漾:“解释什么?”   付成:“虽说他承认自己临时起意,可咱们毕竟认识这么长时间……”   弹幕飘起了省略号。   最疑惑的问题,莫过于:竟然真不是你指使他去害人的?   被迫洗清嫌疑,为感谢这个送上门的大聪明,纪漾挺有心情和人说:“魏启明还涉嫌身份造假,违规投资,你们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仔细想想,自己和人还有没有什么牵扯,有的话早点自首,做个好人。”   对面几个人:“……”   网友:“……”你们的友谊真的好虚假哦。   付成眼看这个话题不行,刚好晚宴开始走流程了。   今晚谁是焦点一目了然。   他自以为很了解似的对着纪漾笑说:“四少,我们知道你今晚心里不好受。”   他边上的人跟着附和。   “有任何不满说出来,大家都能理解的。”   “是啊,今天站在纪老爷子旁边的人本来就该是你……”   这会儿的直播间人数已经高达两万了。   平台大约看他是个新号,流量幅度又一路走高,直接给了个首页推荐,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的正在涌进来。   刚来的人不明所以,正在底下问。   这人谁啊?   这是在干嘛?   然后弹幕就变成了科普、询问、询问科普的无限循环。   两万人看着屏幕里那个靠在沙发上的人,看着对面的人缓缓说:“啊,感谢各位的肺腑之言,其实吧,我今晚心情还挺不错的。”   “四少。”付成心里骂娘,嘴上还是低了两分,转而直接道:“我今天找你,其实是有件小事要找你帮忙。”   “可以啊,给我五千万。”纪漾突然说。   付成似乎怀疑自己幻听,“什么?”   纪漾:“我说,给我五千万。”   付成脸色几变,硬憋了个笑。   “四少开玩笑呢。”   纪漾抬眼,淡淡笑了,“我最近记忆不太好,可我也知道求人可不是你这么求的。一分钱都不想出,我凭什么帮你,刚刚还有人找我要五百万呢。”   【哈哈哈这说的是刚刚那个网友吧?】   【张口就是五千万,是我不懂这个世界了。】   【摆明了恶心对面呢。】   【我敢保证,对面的脸色此刻一定很精彩。】   【确实不像演的。】   就在此时,纪漾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   男人的来信很简洁,好像也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他发。   NX:“这就是你口中的惊喜?”   纪漾:“?”   NX:“凭借一己之力让舆论风控组集体加夜班。”   纪漾:“???这也归你们管?”   NX:“嗯。”   确定不是为了那谁?   纪漾:“我就借纪程逸的名头开个直播,给他增添热度的同时一举两得。我一没带来风险,二没任何带节奏言论,平台都没判定我违规。”   NX:“抬头。”   纪漾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人倚着二楼栏杆,按着耳机一边说话,一边侧身朝下望来。   好似下一秒,因为他的命令,就会从周围冲出几个黑衣人,上前缴走他的手机。   纪漾转手就把报告结果发过去。   劈里啪啦敲字:“说过第一时间发给你的。”   又敲:“我现在没发疯已经很克制了好不好。”   聂叙看了看手机照片里的纸质报告结果,挑了挑眉,“你想闹大?”   “不一定啦。”纪漾仰着头,冲人露了个笑。   总有他掌握主动权的这一天对吧。   纪漾想:聂叙真要怀疑自己祸害纪程逸才开的这直播,他不介意把他命中注定的爱人的高光时刻,当下就变成纪家内斗的阴暗现场的。   远处主持晚宴的人,正式进入流程了。   话筒里,清晰传来纪闫松的声音:“今日感谢各界莅临,纪家能走到今天,仰仗……澜海湾项目已经正式启动,今日我想向各位正式介绍……”   如雷鸣般的掌声中,纪程逸一步步走上台。   香槟塔叠得有人那么高。   纪程逸拿起最上面一杯,和人碰杯交谈,谈笑风生。   很好。   并没有从哪儿冲出来一个人,夺过酒杯说里面有东西。   纪漾这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在那杯酒见底的那刻,听见“啪”,杯子应声碎裂的声音。   纪程逸按住自己的额头,像是很难受,对着周围围上来的人说:“不好意思失态了,可能是喝太急了。”   而离他最近的纪仲霖,揽住人,明显察觉出不对,低声对边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就要扶着人离开。   老爷子阻拦,要他好好应对接下来的应酬。   不过半分钟,纪漾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人聂叙开始麻木的想。   看吧。   这真的很像是有剧情控制类的鬼东西。   *   想想又不合理。   真有剧情控制,酒杯里的酒应该只会被喝下去一点点,现在的安防不是摆设,自己这会儿也应该已经变成罪魁祸首了。   打不过就加入嘛。   正好有人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纪漾跟人现场解说,“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总结下来就是:豪门私生子疑遭陷害之大型团宠现场……”   半个小时后,一楼左侧最大休息室里,围的人不少。   因为处理及时,并没有引起大范围的影响。   可樊洲最有名望的家族老人,以及和纪程逸、纪仲霖包括和纪家交好的年轻一代也基本在此。   纪漾进来的时候,直播的摄像头已经关掉了,只能听见声音。   在线人数已经高至五万。   【别关啊别关啊,有热闹一起看嘛。】   【还热闹呢,纪漾完了。】   【你没听刚刚来叫他那个人的口气啊,好像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一样。】   【这我可就不同意了,这少爷一晚上尽聊天去了。】   【他屁股都没离开过沙发吧。】   【我作证,他还吐槽纪氏纪总揽人的姿势像只护崽的母鸡。】   【说他三哥顾全大局(申明,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说他爹脸黑如关公。】   【后妈旗袍开裂纯属爱子心切。】   对纪漾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审判了。   拍卖会那天算一次,今天又来一次。   纪程逸正躺在休息室的沙发里,脸和脖子都红了,中年医生蹲在地上,正在往他的胳膊里扎针。   “到底怎么回事?”纪仲霖站在边上,脸色焦躁。   医生将药推进去,然后才起身说:“是催/情药,好在三少喝得慢,药效是一点点起来的,当场就发作了,这针打下去十分钟就会起效果,不用太担心。”   一听是催/情药,现场大部分面露鄙夷,满口都是到底谁这么下作?   纪仲霖看着推门进来的纪漾。   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你们让我来的吗?”纪漾靠着门,扫过整个休息室的所谓上流社会这些人,“为什么问我有什么好说的?问就是没有。”   纪仲霖上前两步。   想起之前的事,顿了顿,说:“这种东西除了你谁会有,爷爷已经让人去查了。今天这么多人在现场,你现在交代清楚,我还能勉强在爷爷面前保你不受罚。”   纪漾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大哥,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有一上来就指着我鼻子说,你干的好事!”   纪仲霖一滞,脸上的尴尬不做假。   另外现场有两个年轻人,应该是纪程逸朋友。   开口就道:“纪四儿,你狡辩也没用,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就是,从小到大,你哪次不针对他。”   “今天外面那么多记者,你这种丑事被爆出去,我看你以后在樊洲还怎么混。”   这时候纪程逸清醒了两分,从沙发上坐起,按着头,阻止了替他发声的两个人说:“好了,事情还没查清楚,别胡说。”   “还是三哥明事理。”纪漾笑着闲闲道。   现场那么多人,包括直播间五万竖起耳朵的听众,听见他说:“隔空投药,我都佩服我自己。”   纪程逸边上的一人没忍住回嘴:“你当然是找的别人帮你。”   “哇,感谢这位朋友的分析。”纪漾接着道:“那你不妨再分析分析,下这种药一般是为了干什么?拍照?出丑?那我是不是还得找个奸夫在二楼给人备着?”   对方被噎住了,“谁知道你准备的人去哪儿了!”   “好,就算我准备了奸夫,纪家今天在现场的保镖那么多,各位不会没看见当时爷爷找来的人是谁吧。”纪漾看见这些人一个两个陷入回忆交谈的架势,继续道:“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那可是我看上的人,下药把人推到喜欢的人怀里,这种好事。”纪漾看着纪程逸,一字一句,“我凭什么让给他。”   满室哗然。   就在这个关键时候,休息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正是聂叙。   纪漾就靠在门边,侧头和聂叙扫过来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纪漾抬头望天。   心想:别看我,我什么也没说。   聂叙手里还提着一个人,是个服务生。   被聂叙提手一扔,差点趴在坐了一圈长辈的沙发前。   看起来已经被提前恐吓或者教训过了,趴在地上倒豆子一样说:“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齐先生给的药,让我放在酒杯里,他说不放就让我在这里干不下去。”   在场姓齐的,不做他想。   齐易明原本在人堆最后面,见所有人朝自己看过来,一下子就慌了。   大声说:“都看我干什么!他纪程逸酒里的药可不是我下的。”见一群人盯着他不放,又改口道:“行,我承认我确实在让人在酒里下药了,可我不是下给他纪程逸的啊,至于酒是怎么到他手里的我怎么知道!兴许就是他自己倒霉,拿错了!”   找到了罪魁祸首,却并没有让现场的气氛变轻松。   齐易明搞的药,既然不是下给纪程逸的,那到底是下给谁的?   联想到齐纪两家的联姻,迟迟没有进展,这个疑问还没画上句号。   “啪!”纪茗玥上前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齐家父母也一脸窘迫,只能一个劲儿低头和大房三房的长辈致歉。   场面变得混乱且滑稽。   纪漾的手机屏幕里。   【精彩!】   【实在是精彩!】   【你们豪门天天都在过这样精彩的生活吗?】   【我一直以为催情药那玩意儿就是杜撰的,原来真有啊。】   【不过这些人是不是该给人纪四儿道歉啊……纯属无妄之灾了都。】   【估计是没空,忙着教训渣男呢。】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的手机接到了电话。   然后一传十,十传二十,整个休息室,包括外面的大厅都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   又有人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   这次是纪氏集团的一管理层,相当于集团股东的雇工,随时关注着集团股价的人。   对方起码有四十岁了。   额头冒着细汗,进来就对着纪闫松和纪仲霖说:“老董事长,纪总,刚刚集团的股价突然在短时间内大幅下跌。”   “什么?”纪仲霖拧眉。   纪闫松也严肃几分,“找到原因没有?”   对方暗搓搓地往门口的位置上看。   然后众人就发现,那里只有一个纪漾而已。   纪仲霖没好气,“你看他干什么?”   中年男人咽了咽唾沫,“四少今天一晚上都开着直播呢,刚刚突然下跌的时段,是因为三少被下药的事情上了热搜榜,被判定为负面舆情,三少作为澜海湾项目负责人难免引起股市恐慌。”中年男人不敢看周围一个个听见直播惊愕的神情,也不敢大喘气,接着就道:“不过很快就回升了,真的,甚至超过了之前的高点,现在还在往上升。”   中年男人感觉自己一晚上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至于这往上升的原因。   他实在不好意思言明,是因为四少把纪家人都嘴了一遍开始的,项目热度空前暴涨,至今挂在热搜榜前排。   这神奇的发展,谁也没有预料到。   短暂的气氛凝滞后,纪程逸起身,第一个和纪漾表达歉意:“纪漾,不好意思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我朋友他们也是一时着急,不是针对你。”   “三哥道什么歉。”纪漾说:“你也是受害者啊。”   纪程逸点点头:“你不介意就好了。”   纪程逸回头。   “聂叙。能不能送我到楼上的房间休息,麻烦你。”   众人看向把人提进来,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的男人。   “不能呢。”纪漾突然替聂叙开了口。   所有人见着他懒洋洋靠着门,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一张脸隐隐发白。从头到尾靠在门边的原因,更像是不得不借力支撑。   说了不能,短短不过半分钟。   前额的头发就已经快要打湿了,像是站不住。   现场的人也看出不对,“没事吧?”   纪仲霖皱眉,猜出原因:“药呢?没带吗?”   纪漾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纪家人,脑子里想着可能会将他的药换掉的人,似是而非道:“嗯,没带。”又扫过没说话的纪程逸,虚弱道:“三哥,我也只能跟你说不好意思了,幻肢痛犯了,人得跟我走。”   【………………好一个不好意思的回旋镖。】   【我愿将今晚无意中进入的这个直播间,称之为史诗级豪门大戏现场版,这少爷影响力绝了,谁说他没脑子的。】   【火药味我隔着屏幕都闻见了。】   【这叙哥是哪位?他们争的到底是啥,男人还是家产。】   【Everything!这就是现实,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起来的,鬼才会信这种家族有什么兄友弟恭。】   【怎么突然都关心他起来了?幻肢痛真的假的?】   【借幻肢痛宣示主权,这是打算一套组合拳加连招,一波带走?】   网友正讨论得热烈时,突然听见纪漾嘀咕了一句,“别胡说啊你们,下了。”   那些不满的、喊着别啊,下得也太快了的声音传不进现实。   众人只来得及听见一句模糊的,绵软的沙沙的嗓音。   “叙哥。过来抱我。”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下来。   网友:还不承认?听听自己这声音吧,确定不是故意撒娇给人纪程逸听的?   五分钟后。   穿过的二楼走廊,地毯将脚步声消弭。   纪漾被人打横抱在怀中,不同于前几次严格的分寸感,纪漾侧脸蹭在对方肩膀上,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想到网友的话,闭着眼申明:“我发誓啊,刚刚可真不是故意给纪程逸难堪的。”   头顶的人不开口。   纪漾掀着眼皮去看,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   “你不相信?”纪漾问。   聂叙低头看来,声音低沉,“这话,你自己信?”   纪漾:“……不信。”吐槽:“谁让他先茶言茶语的。”   纪漾:我茶可以,但我就是看不惯别人茶不行啊?   聂叙评价他,“你现在除了像只落水狗,还有力气说话,看起来也不是很痛。”   纪漾伸手搭上他肩膀。   气若游丝,“故作坚强而已。你刚刚不抱我,当场就能晕死过去给你看。” [19]第 19 章:聂叙:“凌晨四点,半夜起来给领导脱裤子?”   纪漾对幻肢痛的发作,其实是有预感的。   也有心理准备。   不同于前一天夜里绵延的疼痛,幻肢痛往往来得更突然,迅疾,且难以忍受。痛到晚宴之前的药,像是一点效用都没有。   二楼走廊倒数第二间的客房,纪漾被放在床边,扯了外套翻滚上|床,很快抱膝蜷缩起来。   他横躺着,埋在被子中间,好像听见了聂叙打电话的声音。   抬头去看,只看见一个站在窗边的背影。   玉茗楼的外面大雨如注,雨打玻璃,和楼下宾客散场的嘈杂、车子发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房间开了模糊的昏黄的灯。   纪漾听见他说什么:“两年疼痛史……刚停药……嗯,没人,进来吧。”   很快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上挑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些风流不羁,手上提着药箱,有医生的装备,看起来却不完全像个医生。   纪漾趴在床上,睁着眼睛和人对视上。   “豁。”对方像是被他吓了一跳,和聂叙吐槽:“我还以为你把人打晕了才让我来的呢,突然看见俩漂亮眼珠子,吓了我一跳。”他说着走上前,往床边凑近两分,“小少爷不会是要被疼哭了吧?”   纪漾抓着被子,咬牙:“……谁要哭了。”   “还挺凶。”对方说。   纪漾听得一脑门黑线。   聂叙:“让你看就看,少说废话。”   “不说就不说呗。”男人在床边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次性橡胶手套,一边戴上一边话痨:“我就是你们这群男人的血包,要的时候一句话我就得上赶着出现,没用了随手就往外丢,我怎么那么命苦。”   他说着视线往下,一眼看出纪漾假腿的材质。   然后吹一声口哨评价:“酷啊。”   纪漾把腿收回来,道:“等我哪天给上面再装个LED五彩夜光灯,更酷。”   对方愣了下,然后哈哈笑出声。   看聂叙一眼,回头对纪漾说:“难怪某人破天荒为你破例。是比以前看起来顺眼。”   纪漾下巴埋在乱七八糟的被子上,“破例证明我值得。”纪漾问:“你认识我?”   “那可真是如雷贯耳。”对方从医药箱里取出针剂,“我祁宋青一般不给人看病的,尤其是给纪家人看病。”说着示意,“手。”   祁宋青?不记得书里有这号人。   可能也是和他没看完有关。   纪漾抽出胳膊,痛得没什么力气搭在床沿。`   这配合度让对方挑了挑眉,手上动作不疑,扎都扎进去才说:“你就不怕我给你打点别的?”   “打。”纪漾半闭着眼,半死不活,字字缓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都已经这样了,你俩大男的大不了把我弄死,再趁着雨夜抛尸。”痛心得很真实,还一心为了对方考虑,“纪家不会认真追查的,你们大可以放心。”   男人回头和聂叙对视一眼,意思是问:他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不是一发病就发神经吗?   就连你这保镖,都是拿鞭子伺候的。   聂叙看床上把自己摆成一滩的人,“没有谁那么蠢,在你刚在网上闹出那么大动静的时候,杀你灭口。”   男人抽出针剂,附和点头,“这确实。”   纪漾打完针,立马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没力气回答。   祁宋青看了他一眼,处理着手上的垃圾,回头对着聂叙说:“他出这么多汗,忍痛力低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突然停药的戒断。我给他上的止痛针对现在的他来说,效果一般,聊胜于无吧。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聂叙问:“确定和尤厘拿给你的药有关?”   纪漾在床上听见这话,呼吸都停了一下。   尤厘那家伙找的质检员就是眼前这个祁宋青??合着搞半天,自己从头到尾在他聂叙面前就没有秘密呗。   纪漾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虽然他本来也没想瞒。   祁宋青,“幻肢痛严重的是少部分,像他这样维持两年,还丝毫没有好转,除了自己心理上始终接受不了外,基本可以判断和药有关系的。”说到这里,想起他说要给假肢装夜灯,摸了摸下巴,很想收回刚刚的话,找补道:“不过具体是药物导致的病理性多一些,还是心理因素多一些,建议通过专业仪器做个神经检查才好判断。”   聂叙:“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祁宋青阴阳:“你一个助理做得了人的主?”   聂叙看他一眼,“我做得了你的主。你要试试?”   “别别别。”祁宋青投降,他有一个扫过纪漾的动作,冲着聂叙挤眉弄眼,像是想试探,刻意说:“总之,简源CTO的位置我是坐够了,你尽早让江磊他们从纪家出来,上次码头的事过后,我就总怀疑你有天再给我打电话,不是让我看病,是让我给你们收尸。”   聂叙当没看见,直接问:“之前让你安排的事怎么样了?”   祁宋青:“……”只好接着直接道:“集训选拔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亲自给陆离送过去。”   聂叙:“陆离是陆家投诚送给纪闫松的看门狗,必要时给陆家放点假消息,陆家有这个人的把柄。”   “两位。”此时的纪漾再次从被子里抬头,声音虚软:“我是腿痛,不是聋了。谢谢啊。”   你们搞这种一听就是密谋的内容,当着我的面是几个意思?   祁宋青竟然是简源集团的首席技术官。   还有陆家,是之前和齐家并列的,和纪家来往很深的那个陆家?   纪漾对这些内容其实不太关心的,他们口中的那个陆离,纪漾至今都没有见过。   祁宋青听见他的反应,暗中挑了挑眉,回头露出一副恍然的样子,“不好意思啊,差点忘了你还在这儿。”   纪漾微笑:“那我是不是该为自己的毫无存在感,感到羞愧啊?”   装模做样,当自己不知道呢?   祁宋青扬起嘴角,“那倒也不必。”他说着搭上聂叙的肩膀:“我听说你胆子大到敢和他交易玩儿争夫戏码,听听这点无伤大雅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嘛,看在咱们今天有缘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啊,他用人从不手软,你……”   祁宋青打量他。   “纪家对不起你,你想报复没什么。可别假戏真做哦。”   纪漾眨着眼,疼痛也并没影响他说话,“是吗?”反而有很好的转移注意力的效果,“半夜来警局接我,抱我上车,愿意给我当助理。现在还为我请医生。”   纪漾看向聂叙,轻声:“叙哥,这都不叫爱吗?”   鼻头因为一直在被子里蹭染红了,头发因为汗湿乱糟糟贴了些在小白脸上,配上质问的,颤抖的声线,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祁宋青目瞪口呆。   “专业的啊。”   聂叙扬眉:“止痛针起效了?”   “没有。”纪漾抹了把脸上的头发,眨眼无情,“凭什么觉得就我会假戏真做,不能是你爱上我吗?我长成这样,除了腿……瘸!我哪点不好。”   这场景,一个趴在床上的,看起来最弱势的,反倒成了最理直气壮那个。   聂叙望进他的眼睛里,两秒后,转向祁宋青。   “好了,你可以走了。”聂叙说。   祁宋青两头看了几眼,问聂叙:“你该不会是被问得招架不了吧?”   “我没你那么无聊。”聂叙提起药箱塞人怀里,“走廊的人已经调开了,避着监控走,用不着我教你吧?”   祁宋青拎好箱子,无语:“谁有你无聊,木头保镖还当上瘾了你。”   祁宋青走到门口,想起什么,突然回头对着聂叙道:“管管尤厘那小子,一大早风风火火的,非让我给他出那什么纸质证明。也就是看在你勉强拿他当个弟弟的面子上,不然我早一脚把他给踢出去了。”   纪漾举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让他拿的。”   “是小少爷你啊。”祁宋青变脸也快,无所谓耸肩,笑说:“我对小美人一向宽容的,下次还可以找我哦。”   祁宋青一走。   整个房间里突然冷寂下来。   外面雨好像更大了。   自从来了这里,纪漾开始不喜欢下雨天,那种阴湿湿的天气,或者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会让这具身体的疼痛好似永无止尽。   纪漾试图继续用说话转移注意力,问:“祁宋青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本来就在宴会现场。”聂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简源接到的邀请函。”   纪漾的声音埋下去,显得闷闷的,“能让纪氏主动递出邀请函,还这么多年毫无所觉,是挺厉害……的。”纪漾最后顿了下,是因为有人把床头柜上的一面镜子递了过来。   纪漾掀开眼皮,“干嘛?镜子疗法?你也知道这个?”   “见受伤的人用过。”聂叙:“不一定有用,至少比你说话强。”   “你其实就是想让我闭嘴吧。”纪漾无语,侧头躲避,“懒得做。”   其实是太痛了,实在不想动。   “镜子对准健全一侧,前脚掌往上抬,十五分钟为一组,做四组。”纪漾听见镜子放回去的声音,“做不做随你。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纪漾:“知道了。”   关门声一响,纪漾扯着被子一卷,彻底将自己裹了起来。   他从小抵御疼痛的习惯,其实是睡觉,睡不着也硬睡,只要第二天能睁眼,他就知道自己又活了一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针剂还是有点效果的,听着外面的雨声,他竟然有了丝丝困意。   好像是短暂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只是清醒的时候,房间的灯彻底暗下去了,雨还在下。   痛感竟然也减轻了大半。   他已经不出汗了。   不去刻意关注,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的。   纪漾摸出手机看了看,竟然已经是凌晨四点,没有强效药,硬挨的时间确实更漫长。   被他刻意关了静音的手机上,一打开,满屏都是热搜词条的消息。   #纪漾直播#这几个字,经过一晚上,依然在最高位。   下面也全是。   #晚宴直播#   #豪门内斗记实录#   #纪氏股价跳动#   #纪家四少#   这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八卦媒体杂志的小打小闹。   这是一次出圈的,大范围的,甚至能影响一个集团股价变动的直播。   “一只漾”的账号,无数人疯狂涌入。   按理说这么大的舆情事件,一定是会有人要担责的,可纪漾的手机里,并没有收到纪家任何一个人的责问。只有纪茗玥问他缓过来没有?还说爷爷让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果然人有用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新号有付成狗皮膏药一样的好友申请,看来是还没死心。   尤厘也给他发了两条语音。   纪漾刚点开,对方高分贝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吓了纪漾一跳。   “纪漾你害我!”   “我刚接到磊哥通知,兼任网络安全员,我的目标是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保镖,不是为了替你在网上反黑的!磊哥说是惩罚,我干什么了我就受到惩罚!”   纪漾看着手机笑出声。   猜测应该是尤厘动用内部关系,却完全没意识到严重性有关。   纪漾刚醒,声音因为疼痛发哑,给人回:“给我反黑不好吗?我想了想,你网感这么重,保镖这个职位确实不适合你。”   尤厘这个点竟然还没睡。   秒回:“我又不是为了给你当保镖,谁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给你当保镖吧。”   纪漾:“你哥?”   尤厘:“无耻。”   纪漾:“哪儿无耻了?”   尤厘:“你不过就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哥才不是那种人,劝你省省吧。”   纪漾:“屈服于淫威的人?可是他今天晚上还抱我了,当着很多人的面,包括在你更喜欢的我三哥面前,你听到岂不是得气死。”   尤厘咬牙:“深夜会让人脸皮变厚吗?”   纪漾:“可能吧。”   手机对面彻底没了动静,纪漾猜测他今晚估计是不用睡了,想到这个就更乐了。   脚无意中磕到床沿发出声响,纪漾才想起睡着前没有摘下假肢。   想了想,还是打算起来拆了,还能再睡会儿。   掀开被子,发现裤子是西裤,没办法往上卷太多。   就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   手摸上腰间的裤头,都抓住拉链了,突然觉得有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呢?   纪漾下意识抬头,是真的给他吓得,一声“操!”脱口而出。   临窗的椅子里,有个人正坐在那里,半身隐在完全的黑夜之中,手上寒光隐现。只有那双长腿,在前面的小圆茶几下给人一种无处伸展的错觉。直到对方起身往前倾了两寸,纪漾才看清男人半张侧脸,以及他手里正在无声倒转的,其实是一把水果刀,应该就是原本茶几上的东西,可纪漾愣是在那把普通的水果刀上,感受出了一种凛然的森冷。   可能是因为拿刀的人太随意,那种感觉反倒越明显。   “叙哥?”纪漾安抚自己差点被吓出来的小心脏,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聂叙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值班。”   这两个字,真是像一盆兜头凉水,给纪漾浇得那叫一个麻木不仁。   自从穿书,他就没在外边过过夜。   也没人告诉他,这贴身保镖值班,会在一个房间里。   纪漾想起自己刚刚和尤厘语音,岂不是一字不落进了这人耳朵里?   纪漾试探:“你不睡觉吗?”   聂叙说:“刚睡着。”   意思是被自己吵醒了?   纪漾明明站得高,却有种自己始终没能逃脱对方目视范围的覆压感,缓缓道:“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聂叙扫过他的手,“没关系。或者你需要我行使助理权力给你帮把手?”   “帮什么?”纪漾还没太反应过来。   聂叙:“凌晨四点,半夜起来给领导脱裤子?”   纪漾下意识松开了放在裤子上的手。   下一秒,怀疑且自信,“你要是想通过色诱领导上位,我其实吧,也不那么贞洁烈男的。都能理解,是吧,毕竟我现在也很红。”   不是他贪图男色,真不是。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嗤的笑,像是错觉。   聂叙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只脱裤子?”   意识到他来真的。   自己只要应了,对方绝对会直接上手。   那哪是伺候领导,纪漾怀疑自己要脱皮。   “我内裤是白色的。”他立马说。   强调,“还是四角的。”   聂叙:“所以?”   纪漾:“只能给老公看。”   聂叙视线往下一瞥,评价:“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短短四个字,把纪漾气懵了。   说好的无情复仇机器呢,他凭什么比自己这恶毒反派还恶毒! [20]第 20 章:纪漾:“我家助理身上的羊毛。”   裤子最后是纪漾躲在被子里悉悉索索脱掉的。   这一整晚他其实睡得都不太安稳,挨过最痛的那个阶段,就像祁宋青说的那样,止痛针的效用微乎其微。可以忍,可并不存在的幻肢上传来的针扎样的刺痛,总是冷不丁会将人刺醒。   反反复复几次,纪漾怀疑自己都要得心脏病了。   每次只要他醒,都能看到黑暗中坐着的人。   聂叙好像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姿势,可纪漾知道,自己醒的时候他一定也是醒着的。   值夜习惯使然。   他不会开口询问,纪漾也不习惯在真正痛的时候向人描述自己的感受。   只是这样的夜晚,旧日的阴影也容易浮现。   他想到了小时候。   那个陈旧破烂的房子,一共只有两个房间。   半夜的时候,总能听到中年男人叮呤哐啷砸东西的声音,要不就是他花钱请女人上门,房子里会一整晚都充斥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动静,女人刻意夹着嗓子甜腻的叫声,以及隔壁邻居大骂的动静。男人会在完事后来敲他的房门,让他出门买水或者起来煮饭,这种时候,纪漾从来不开。   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间,是年幼时的唯一安全屋。   哪怕这种安全时间格外短暂。   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巴掌和拳头。男人骂他是没有人要的小杂种,随着长大,会用那种很下流的眼神打量他,一边问他怎么偏偏是个带把的。   纪漾在这种环境里长起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多了,以至于他十几岁被人骗进会所的时候,一眼看出那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报警、举报,被人像撵狗一样追过十条街。   他从不和后来的朋友描述那段经历。   直到他发现,自己对异性提不起任何性趣。   给粉丝发女装福利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如男人所想的那样,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一辈子都没逃出过那个地方。   纪漾醒来的时候,额头还有汗水。   他望着天花板呼出一口长气。   是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现在也算一夜爆红?他还是个少爷。   粉丝体量直逼八十万,正儿八经的豪门少爷。   昨晚还刚赢下一仗。   外面天光大亮,雨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丝缕光芒。这个酒店离海边不远,从窗户能看见外面碧蓝的天,飞鸟盘旋于上空,象征着某种维度的自由。   房间里已经没有聂叙的身影。   酒店服务员在八点送来一套全新的换洗衣物,以及轮椅一张。   纪漾见着轮椅的时候,给手机的NX发了消息。   “你让人送来的?”   彼时的酒店一楼,嘈杂不休。   大批记者站在外面,被酒店保安堵在门口,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聂叙手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面前是昨晚同样留在酒店休息的纪程逸。   纪程逸看着门口,“纪漾这次确实出其不意,集团股价上涨,连带着澜海湾的项目推进都变得更顺利了。”他将目光收回,看着面前的男人,“叙哥,可我不想感激他。”   聂叙看着他,“三少,我说过,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没有必要告知我。”   “你总是这么冷漠。”纪程逸温文的面上露出自嘲,“我至今记得,我被纪家带回去的那天,是你亲自来接的我。我以为这些年,我们就算说过的话不多,关系到底是不同的。”   聂叙听到手机响,拿起来看了一眼。   回一句:“疼痛时长超八小时,外面有记者,坐轮椅离开更方便。”   纪程逸见他不说话,皱眉问:“又是纪漾?”   手机紧接着又冒出来一句:“你居然记得时间[震惊.jpg]?你果然是关心我的。”   回想起昨晚那个被一句话气跳脚,醒来又是这副完全不长记性的德行的人,聂叙按熄了手机,放回口袋里。   问面前的人:“三少还有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纪程逸拉住人,突然问:“为什么是纪漾?”   聂叙看了眼胳膊上的手,“什么意思?”   纪程逸道:“保镖是,助理也是,自从上次他对你动手之后,一次两次,任何他提出的要求你都不反对。就因为他改变了那么一点点,就能把从前所有的坏抹去?”   聂叙将手抽离,“三少,我想如果你需要情绪调节的医生,我可以帮忙安排。”   “你觉得是我的问题?”纪程逸难以置信。   纪漾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怀疑撞破了主角攻受的吵架现场。   可听着听着,就不太对。   纪程逸张口闭口就是自己,自己这“小三”都没怎么发力呢,怎么搞得好像他真插足了似的。   不过想想也是。   你要喜欢一个男的,受得了对方二十四小时待命,且跟你最恨的人夜晚同处一个房间?   纪程逸昨晚可是中药了的,代入一下,换自己也确实接受无能。   纪漾趴在二楼的扶手栏杆上,冲着下面“喂”了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来。   纪漾:“三哥,外面那么多记者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还我?”   纪程逸对着他,恢复从容冷淡。   “你真当舆论那么好操控的。”纪程逸说:“纪家从不靠这种手段争高低,你想竞争,等你能在项目宣传上不拖后腿再说吧。”   一个小时后,纪漾坐在车里。   依旧是聂叙开的车。   车是公司的,纪漾坐副驾,吐槽:“竞争还分贵贱。”纪漾看着眼前这条沿着海岸通往机场的路,“说好的星期一过去,现在突然提前,还让我先走,你留下。我是被穿小鞋了吧?”   聂叙开车的时候,松了衬衣领口。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了些许燥热,听见这话,“纪家想让你避开记者。”   纪漾抱着手冷笑一声,“是怕好不容易上升的股价再度崩盘吧。”   聂叙:“你和钱弋天今天过去,邓娇会以组员的身份先跟着,原定的女同事乔巧,明天和我同一班机。”   “娇姐啊。”纪漾看了看聂叙的侧脸,整个身体往旁边侧了侧,问:“我之前就觉得,这惠州之行不简单,你提出让我去,有别的目的吧?”   聂叙转过头和他对视一眼。   先问的是,“我说是,你不怕?”   “是我先提出跟你合作的。”纪漾侧回来,“也说过,我不过问你要做什么。”   聂叙的食指无声点了点方向盘,“纪家出事你也不在乎?”   终于来了,纪漾想。   这么久了,聂叙可以将他带进四号楼,可以当着他的面,无所谓让他听见一些内容,可直到昨天,那副报告出来后,他终于有透露出他真实目的的迹象。   这和纪漾自己提前从书里预知的不同,证明这场合作,从单方面求存,到了可以勉强谈条件的阶段了。   纪漾对这种时刻的敏锐把控,绝对不输保镖行业对危险时刻的反应速度。   纪漾面上维持着平静,说:“在乎的前提,是我真的被在乎过。”   原主显然是没有的。   现在纪家或许有点在乎,那也是看到了价值。   聂叙没说话。   纪漾看他,只关心:“我到最后,不至于去要饭吧?”   聂叙像是听见了不能理解的问题,回看过来,停两秒,嗤了声:“就你这能力,不能随便在网上讨到两口饭?”   纪漾咬牙:“最好是。”   网上要饭可以。   现实里去要饭,那不都是拜你所赐!   聂叙开口:“昨天晚上的直播录进了付成的声音,付家快要被扒了。”   “被扒了?”纪漾被吸引了注意力。   聂叙:“两年前国家大力推行的“美丽海湾”项目,一共在八个城市都有试点,樊洲和惠州联合开发,还都是重点城市,你猜,为什么偏偏只有开发商纪家所在的樊洲项目半路夭折?”   纪漾顺着他思路想,就因为水质污染的问题?绝对不止。   可原主只有这一点,能和两年前事情扯上关系。   所以,这次的惠州之行,出差是假。   “拿我祭刀?”纪漾问。   聂叙意外他这么快反应过来,继而道:“后天下午,惠州有一场工程开发项目研讨会。”   纪漾:“我可以不出席吗?”   “可以。”聂叙点头,“数据造假的消息一出,你能顶得住压力的话。”   纪漾怀疑:“出席这个研讨会就会不一样?”   “两年前和纪氏联合的两家开发商都在。”聂叙问:“你觉得是你一个数据造假的事情大,还是纪氏财务违规的事情大?”   纪漾:“……”   纪漾默默吐槽:“难怪祁宋青说你用人从不手软。”   这一环接一环,早就是算好了的。   纪漾反应了下:“不过你为什么又决定把计划告诉我?不怕我泄密?”   聂叙淡淡:“算你送纪氏上高位的时机恰好的交换。至于泄密,你有证据吗?”   纪漾:“……”   聂叙如果纯利用,纪漾会延续大部分书里的印象,觉得这人黑暗的底色非常重。反倒是他这样无所谓说出口的时候,纪漾能感受出那种,压抑在这副克制沉默的躯壳底下的,那种极致到最后,只剩下平静的那种疯。   丝丝缕缕蔓延出来,刺得人脖子冷飕飕的。   纪漾这会儿有一瞬间的好奇,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即想到好奇心害死猫。   摇摇头算了。   车停在机场门口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两点出头。   钱弋天和邓娇都已经在入口等待了。   车子刚停稳。   邓娇就上来敲门。   “老大,机场有记者在蹲。”   聂叙解开安全带:“记者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不清楚。”邓娇说:“这事儿在网上闹得正热,媒体应该不清楚具体航班,要不要联系机场的……”   邓娇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不是别的,是纪漾正反趴在副驾驶上,正在够后车座的假肢。   腰上的衣服蹭上去大半,露出一截晃眼的白。   聂叙由着他够了半分钟,忍无可忍伸手替他拽过来,皱眉问:“你确定要戴?”   “当然。”纪漾把假肢扯过来,朝聂叙伸手,“你墨镜呢?”   聂叙盯了他一眼,拿出墨镜递给他。   “现在出现不是明智之举。”   纪漾抱着墨镜,深情:“我知道,虽然我残疾,柔弱难自理,一点不得你喜爱。但在你真正不需要我之前,我会为了你坚强的。”   车窗外的邓娇,死死憋着嘴才维持住了自己第一女保镖的威严。   想起这少爷上回叫自己姐姐,害她丢大脸。   现在她意平了,这家伙连老大也祸害。   所以这天的樊洲时报,报道的内容,就是纪家四少继头一天刚刚凭借一己之力,将自己和整个纪家集体送上热搜后,第二天就被人拍到出现在了樊洲机场。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带着兜帽,被一众记者围追堵截。   因为有记者跟拍,导致不明所以的路人以为是哪个明星,也就跟着跑,差点在机场引起盛况。   后来机场的保安不得不出现维持秩序。   一直跟到登机口。   四周对准他的全是手机,以及拍照的咔嚓声。   记者:“四少,回应一下昨晚的直播吧。”   “直播影响纪氏股价,是否是有预谋的营销手法?”   “和你同一个圈子的付家独子,今天中午被曝私建厂房,造成周边居民和海域严重污染,是否和昨晚的直播间内容有关?”   “有人说你是豪门内斗失败,所以打算借着富家少爷的身份上网割韭菜,是真的吗?”   镜头里的人听见最后一个问题才缓缓抬头,他拂开兜帽,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几乎找不出瑕疵的干净的脸。   一句一句全回应。   “直播内容全部真实,骂人纯属个人爱好。”   “无营销,有预谋。”   “付家的事问付家人,以前的我都忘了,至于为什么会忘,大众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   “没打算割韭菜。我内斗失败,指着哪天网友养我呢,预知后事,请持续点击账号“一只漾”,点关注,不迷路……哦。”   纪漾重新插回墨镜。   周围都是哄笑声。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过是随口的话而已。   不过照片还是被放大在头条版面。   标题名称:《四少不否认直播真实性,承认骂人纯属个人爱好》   网络上把他嘴纪家人的事,又翻出来轮番鞭笞了一遍。   飞机上。   纪漾正在回复网友,手指点得飞快。   “求机场穿搭高清图。”   纪漾自己给人发了一张。   “墨镜有点好看。帅啊,就是挂你脸上有点大。”   纪漾:“我家助理身上的羊毛。”   “腿没毛病啊,完全看不出来。”   纪漾:“看得出来我就不出来了,主要还是要脸。”   坐在他旁边的钱弋天默默转过头。   “四少。”   “嗯?”纪漾从手机里抬头。   钱弋天尴尬:“刚刚聂助给我发消息了,让我拿走你手机。”   纪漾莫名:“为什么?”   钱弋天:“聂助说,出差期间让你别在网上浪。” [21]第 21 章:助理负责一切细节详谈,纪漾负责在旁边吃。   飞机落地惠州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左右。   都说每个城市都有独属于他们不同的气息,相比樊洲,惠州给纪漾的感觉反而更熟悉,湿热的气候很接近上辈子生活过的金州。   走出航站楼,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司机是本地人。   车子沿着机场的大道不断往市区迈进,越走纪漾越觉得不对,那种熟悉的感觉也越来越真实。   直到他看见市中心那栋熟悉的国贸大厦,当场宕机。   “这里是惠州吧?”纪漾问。   这个问题直接把同车的邓娇和钱弋天给问懵了,钱弋天胸前还抱着书包,默默回头:“是吧?四少你也第一次来?”   “应该是?”纪漾说。   穿书都发生了,书里照搬个现实城市风貌的地方,也没什么奇怪。   邓娇抱着胳膊,“什么叫应该是?来就是来过,没来就是没来。”   纪漾挑眉,“搞不好我上辈子就是这里的人,不过不是惠州,是金州。”   一路上都很沉默的司机大叔,在此刻笑了起来,说:“小伙子,上辈子这种灵异笑话放现在可吓不了人。你是知道惠州就是以前的金州吧,这也没过去多少年,只是现在知道的年轻人少了。”   纪漾:我死的时候金州都还是金州,总不至于是我死了很多年后,才穿书的吧?这也不像科技倒退十几年的样子啊。   邓娇见他出神,“想什么呢?”   纪漾默默:“在想,我是你们老辈子的概率有多大。”   邓娇脸都绿了,咬牙:“占谁便宜呢!”   钱弋天哈哈大笑。   “就是嘛。”他对新城市有着很高的好奇心,从外面琳琅的店铺收回目标,表达事实:“四少,这车里只有你最小。”   纪漾也觉得不现实。上辈子他高低也有点名气,现在纪四少爷名声这么响,要是同落在现实里,就他上辈子那点经历早被人扒个底儿朝天了。   不过既然城市重叠,那肯定有些东西没变。   纪漾:“大叔,惠州的盐焗鸡和砂锅粥是不是很出名?”   “是啊。”司机很热情推荐,“你们想吃,我可以推荐几个正宗点的地方。”   纪漾:“可以,来了高低都得逛一逛,吃的都得尝尝嘛。”   邓娇看着行程安排提醒他,“明天上午和下午都有调研行程,调研工作分两个公司进行,分别是恒远和盛济,没有额外的时间。”   纪漾看过去:“这都是你们老大的活儿吧?我不应该就是个混吃混喝的?”   “老大他们的飞机明天上午十点才到。”邓娇也略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是恒远那边对接的人临时安排的,说是他们只有上午有时间。”   这分明是知道来的是这个四少爷,没把人看眼里。   邓娇:“老大的意思是,你上午应付一下就行。”   纪漾也听出这画外音,无非就是调研本来就不是重点。   钱弋天不一样,人不知内情,可是奔着好好工作来的。   得知行程提前,立马翻出笔记在车上看了起来,生怕明天哪一步做不到位。   纪漾拍座椅,“别看了。”   “为什么?”钱弋天懵逼回头。   纪漾:“你不是有聂叙的联系方式吗,你请教请教他,他指哪打哪,比你记笔记有用。”   钱弋天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也就现在聂助没在才敢说,他那气场,我和他说话都犯怂。而且公司不知道怎么回事,房间把我和聂助安排在了一起,还好他今晚没来,不然我都怕我睡不着。”   纪漾:“谁订的酒店?”   钱弋天:“行政吧,不过只要有关澜海湾项目的一切事情,应该都是要过小纪总那边的。”   小纪总指的当然只有纪程逸。   不过安排房间这种事,他应该不至于插手才是。   纪漾认识的纪程逸虽然不像书里那么高风亮节,面上功夫还是很好的,真要插手这种事,岂不是很崩人设。   抵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酒店规格不算高,好在环境还可以。   纪漾的房间在邓娇和钱弋天的中间,睡前邓娇试图站在他房间门口守夜,以纪漾说这里不是樊洲且他接受不了让一个异性守在门口,而他在床上睡觉为理由,打发回房间了。   就在隔壁,有任何问题都能及时响应,邓娇也就没坚持。   第二天一早,邓娇提前一小时来敲他房门,提醒他可以开始收拾了。   纪漾蹲在行礼箱前找衣服,揉了揉还有些不舒服的膝盖。   他日常以休闲为主,正装几乎没两件,这次走得急,拿的是莫姨之前塞在他衣柜里的,说他现在既然在集团上班,还是得有合适的衣服。   经典黑白的衬衣加双排扣马甲,一出房门,靠在门边的邓娇就来了一句:“腰真细。”   “不好看?”纪漾问。   邓娇摇头,“不是不好看,是……”   邓娇都不知道怎么具体形容。   少爷腰细腿长,好好的正装,领口贴合脖颈,盘口收束着腰,反而勾勒出一种极致的似有若无的纤弱美感。   “怕你镇不住场。”邓娇这样说。   纪漾抬脚走在前面,“我又不是来求人的。”   说了不是来求人的,可恒远的人却当他是来求人的。   恒远派出的负责人姓马,是位营销副总,他们那边一共五个人,上来嘴上说着什么恒远和海诚过去深度合作,有任何要求只管提,转眼就把他们捞到了酒局上。   把职场上面子功夫那套,发挥得淋漓尽致。   因为没到饭点,对方还专门挑了那种唱K吃饭一条龙的地方。   纪漾全程百无聊赖,对方假意恭维就听着,探听海诚投资项目,就说不知道。   中途去上了个厕所。   出来就听见外面姓马的在打电话。   “刘总,您放心,那少爷在纪氏被放逐的传言应该不假……这两天的新闻……应该只是凑巧抓到了热点。不像是来找事的……忽悠他一公子哥还不容易。”说到这里笑声猥琐,“不说有传言说他喜欢男的嘛,我多给他备几个……腿?没看出来,长得是真挺不错的……”   纪漾回到包厢的时候,钱弋天还在尴尬坐着。   见纪漾进来,连忙小声问:“这到底什么情况?场地场地不看。”钱弋天指着包厢里剩下几个人,“连这所谓的专门找来的调研对象,我刚刚都问了,一问三不知。”   “拿咱当猴耍呢。”纪漾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还没放下,姓马的回来的,当即就说:“四少喝什么水啊,来,咱们喝酒。服务员!上酒,要最好的。”   “好啊。”纪漾欣然就应了,在钱弋天有些担忧的视线里,率先倒了一杯白的,其实不动声色换成了水,和人碰了碰,“敬马副总。”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纪漾按着醉得稀里糊涂的男人,把人推进了包厢。   一边关门,一边问:“娇姐,其他人都打发好没有?今天这场面好玩了。”   转身就撞上一堵墙。   按着额头痛得嘶了声。   “谁啊?”他放下手去看,愣了愣:“叙哥?”   聂叙手上还拎着西装外套,像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看着他:“好玩儿?”   “不……好玩。”纪漾偏头去看。聂叙后面站着望天的邓娇,低头的钱弋天,还有聂叙一同赶来的女同事乔巧,正冲他笑得天真无邪。   纪漾打哈哈:“酒桌文化,大家都喝醉了嘛,开玩笑。”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身后的包厢里传出一声稍微有些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怒吼:“你们都是谁啊!……都瞎吗,让你们伺候的人不是我……说了你妈的不是情趣,别过来!……”   纪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对着聂叙说:“你让我敷衍,那也得是正经交流,是对方先不讲武德的,我迫不得已。”   邓娇在后面:“这点我作证。”   聂叙回头看了邓娇一眼,邓娇闭嘴,持续望天。   聂叙转回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包厢门,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是将手上的外套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开口说:“恒远那边如有人问,邓娇你让人处理。”   “好。”邓娇说。   聂叙又看向纪漾,“迫不得已?我看你干这种事还挺熟练的。”   “都是错觉。”纪漾嘴上说。   实际上是,他在这种地方做过不短时间的兼职。   说是驾轻就熟也不算冤枉他。   这天下午,聂叙带着所有人进行了一场不同于上午的,真正的正经交流。   盛济虽然不如恒远明目张胆,可敷衍不做假。   纪漾亲眼看着聂叙四两拨千斤,从项目细节,宣传营销策略,调查问卷,聊到后来对方的负责人哑口无言。他像是真的来做宣传调研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楚,且目的明确。   最后对方不但承诺了明天的研讨会亲自为其引荐,一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和谐。   助理负责一切细节详谈,纪漾负责在旁边吃。   晚上这顿,虽说也是无聊的饭局。   架不住味道正宗。   纪漾都吃饱了,一旁的两个人还在聊。   纪漾注意到聂叙这个人非常能在各种环境场合当中,切换自己的状态,就像现在,领口扣子半开,面前的酒杯就剩下一点红底,靠在椅子上侧头听着对方讲话。   纪漾从位置上起身。   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的人,突然回头望来。   纪漾也怔了,觉得对方是怀疑自己要旧事重演,立马说:“我只是去厕所。”   聂叙视线扫过他面前的桌子。   纪漾跟着去看,那里有个被自己舀空了的大汤盅。   好吧,他承认自己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不自觉就给喝完了。   纪漾推开凳子走了。   后面对方的负责人还在笑说:“没看出来,四少去个卫生间还主动打报告。”   聂叙:“估计憋的慌。”   纪漾:“……”   聂叙你大爷! [22]第 22 章:没见过这么数典忘祖的。   晚上九点,双方酒足饭饱,在门外挥手道别,再各自上车离开。   钱弋天跟着喝了几杯,就醉得七荤八素,拽着聂叙不撒手。咕哝着说聂助理太厉害了,以后能不能多指导指导他,又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从三岁差点掉池塘喂鱼,到五岁掏鸟窝,十岁逃学,就差把自己银行卡密码说出来了。   哪还有半点说自己怵聂叙的样子。   惠州的夜生活虽不及樊洲,这个点还早,站在大马路边多少有些丢人。   聂叙任由人一路拽着自己,上车,回酒店。   活像是沾上了一块撕不掉的牛皮糖。   “酒量是真差啊。”纪漾跟着走在后边,差点笑死。   邓娇:“酒品堪忧。”   乔巧忙着录钱弋天的黑历史,以便在日后敲诈。   闻言也小声附和:“没看出来聂助理脾气其实还挺好的。今天我们同一班机过来,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是我的行李都是他帮忙拎的。”   纪漾不可思议:“你对男士的要求这么低吗?是个男的都会这样做吧。”   乔巧理所当然:“不啊,比如我前任。我和他一起出门旅游,他要不就是眼睛瞎了,要不就是手断了。导致我现在对正常男人都有着非常高的容忍度,更别说聂助理这么优质的。”   邓娇估计也第一次听这种评价,扬眉:“优质?”   “当然。”乔巧边走边掰着手指说:“长得帅,能力强,助理职位不高,可公司有人扒出他戴的表都是百万级,私车不止一辆悍马,纪氏留不住他是迟早的事。”   纪漾有种完全低估了群众八卦力量的震撼,他都不知道聂叙还有其他的私人车辆。   更别说注意他戴什么表。   乔巧说着看了看纪漾,才反应过来般,小心翼翼:“四少,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纪漾不理解。   乔巧:“你不是……不是喜欢聂……”   差点忘了这茬。   纪漾插着兜:“我这人很大度的,怎么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他真要脱离纪氏,我百分百支持。”   纪漾:还绊脚石?聂叙不回头弄死自己,自己就要谢天谢地了。   而且聂叙从来就不是纪氏的人。   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纪漾下意识抬头去看走在前边的人,很好,拎着钱弋天像拎小鸡是的。   比之前拎自己的姿势还随便。   到了房间门口。   纪漾抬头一看。   “这不是我房间吗?”纪漾问。   聂叙提前站在那儿,手揪着钱弋天的后衣领以防对方滑到地上,看着他说:“今晚钱弋天住你屋,他这个状态也参与不了明天的研讨会,邓娇留下照顾他,明天乔巧准备好资料,你和我一同出面。”   乔巧立马说:“放心吧聂助,我会准备好的。”   纪漾对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意见,共同把钱弋天安排在床上,纪漾拎着行李去了双人房。   双人房的床应该有一米三的宽度,纪漾选了靠近窗户的那一边。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马甲解开扔到了床上,纪漾坐在床尾,打量周围。   “你要不要先去洗澡?”聂叙问他。   纪漾摇头,“我歇会儿,晚上吃太饱了,你先去。”   聂叙点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纪漾反趴在床上玩儿手机。   白天都没什么空闲,现在打开,才发现付成给自己发了很多消息。   而且是发在“一只漾”账号的私信里的。   点开语音。   “四少,你这么害我不好吧?”   “两年前的事,怎么也算是咱们一起做下的,你一场直播把我推上风口浪尖,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估计是看他太久没回。   语气越来越暴躁。   “我那厂子关停,对你有什么好处?”   见威胁还是不行,开始提条件,“五千万还是太夸张了,你知道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关纪程逸的。”   纪漾微笑:我真是好感兴趣啊。   这付成也是个不长脑子的,为什么会觉得经过魏启明的事情之后,自己还会因为纪程逸这个名字就产生多大反应。   纪漾翻过身仰躺在床上。   拿着手机语音回复了一句:“你既然没钱,就别找我了,恕我无能为力。”   付成秒回:“当面谈,我们当面谈行不行?”   纪漾:“不行呢,出差中。”   纪漾拿着手机想拍一张能看出在酒店房间的照片,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浴室的门被人打开,纪漾下意识将镜头往下挪了挪。   照片成功发送,能看出图片里半个模糊的侧影。   付成的声音近乎咆哮:“纪漾!都他妈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儿男人,你真是好样的!”   纪漾看着头发滴水的人。   回复笑着付成:“急也没用啊,还不如先玩儿。”   把对方气得半死,发了一长串的语音专门骂他,一整个大破防。   聂叙见他这么喜欢听别人脏话,说:“你就非得搭理他?”   纪漾嗯了声,“都找到我社交媒体账号上来了,不搭理显得我多没礼貌。”   聂叙扔了手里的毛巾,提醒他,“去洗澡。”又良心发现般问:“要不要帮忙?”   纪漾立马想起出差之前的那个夜晚,斗败的阴影再次浮现。   戒备说:“不用了。”   然后拿了衣服进去浴室。   等他洗完出来,聂叙还坐在床头敲电脑。   都是纪漾看不懂的股票走势图,以及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自顾自吹完头发,缩进了被子里。   模糊中,好像敲键盘的声音响了大半夜,结果他第二天睁眼,聂叙已经穿戴整齐。   听见动静,聂叙回头看他,“起来吧,付家出事的消息上新闻了。”   纪漾抓了抓头发,醒神半分钟,慢拖拖哦了声。   其实最先爆出来的,是一份樊洲近海海域水质监测异常点位分析的最新报告。   让人震惊的,是澜海湾以东3公里处,COD指标突然飙升至180%,氨氮含量超标2.7倍,而同一时期,距离该点位直线距离800米的,正是付氏农副食品加工厂的排污口。   而两年前,澜海湾项目因生态评估不达标被紧急叫停,而付氏工厂的排污许可证,恰恰在同年年底,完成了延期审核。   因为付氏的事情,连带着纪氏海诚集团,一下子成为了公众焦点。   要知道,纪氏原本就是靠船舶实业起家的,向来注重公众口碑,如今疑似因为利益和付氏勾连,无视普通人的安全和环保问题。   一旦证实,对集团的口碑,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研讨会在惠州市中心举行。   去的路上,纪漾接到了不少电话。   集团总部秘书办的,公关部的,纪仲霖本人的,甚至还有一通纪程逸的。   差点没给他手机打爆。   纪漾一个没接。   直到彭家应的电话进来。   “集团让紧急公关,咱们部门全被调过去了。”   纪漾手肘撑着车窗,失笑:“不裁人了?”   “现在这个关头,肯定不了啊。”彭家应说:“中午召开了紧急股东大会,我听那意思,应该是要保你。前两天的直播,公众现在对你印象还行,集团估计是想让你出面。”   “出不了。”纪漾说。   彭家应,“什么?”   纪漾:“之前不是让你统计新媒体部有多少人愿意直接走吗?老彭,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彭家应声音都紧了,声音干涩:“这时候集体离职,岂不是显得背信弃义?”   “怎么会。”纪漾趴在胳膊上,声音没什么力度,“你领导我“珠玉在前”,那就不是背信弃义,是伸张正义。”   彭家应失声:“你疯了!”   “我好得很。”纪漾说:“两年前的那份数据报告经了我的手,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纪漾说着说着,就感受到旁边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牢牢订在自己脸上。   纪漾侧头。   “干嘛?”纪漾理直气壮,“你拿我祭刀,没见过祭品自己往刀上凑啊。”   聂叙审视他。   “是没见过。”   胆子大得离谱。   纪漾:“我又搞不来你们那些尔虞我诈,总之,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我不妨碍你,你做到答应我的事就行。”   聂叙看着前方,“彭家应那个人我接触过,前瞻性还行,可要说有多大的雄心,他不见得。”   纪漾吐槽:“我也没想坐上行业第一。”   他只是需要一些更深的根基,足够保证自己不在这滚滚而来的滔天巨浪里起伏不定,甚至小命不保。   准点抵达研讨会会议中心,这次的研讨会来了不少惠州本地和周边城市的地产、工程,环保相关等企业。   纪漾的出现,在周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的。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有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消息传得飞快。   昨天的那个马副总也在,见着纪漾的时候脸色都扭曲了几分,还是上前打了声招呼:“四少,昨天是我们招待不周,多担待。”   纪漾故作惊讶,“马副总客气了,昨天喝醉酒我还在想,马副总不知道去哪儿了,怎么到处都找不见你人。”   姓马的脸色那叫一个僵硬难看。   算计别人不成反被算计。   他还没栽过这么大跟头。   旁边有不认识的人凑上来问,“马总,这谁啊?”   姓马的故意扬高了声音,“这位就是海诚集团新媒体部的经理,纪家的四少。”说到这里,还强调了一句,“听说四少和付家公子关系不错,前两天就是四少把人带上了热搜。”   这话一出,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纪漾当没听见。   他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发现此时的聂叙已经经由盛济的引荐人,和盛济的老总相谈甚欢,旁边还有恒远的高层领导。   没过两分钟,姓马的被一个人凑在耳边说了两句,脸色难看地走了。   聂叙回到座位上。   纪漾示意姓马的离开的方向问:“你干的?”   聂叙往那边扫了一眼,说:“盛济恒远和海诚的经济往来并不干净,谁也不想这时候惹一身腥。”聂叙提醒他,“盛济的李总手里,有一份两年前澜海湾项目水质监测数据的原始备份。”   纪漾斜眼:“这也是你安排的?”   聂叙:“明面上不是。盛济会在这时候落进下石,再正常不过。”   好一个明面上不是。   他何止是在算计纪氏,纪氏的合作商,竞争对手,无一例外都在这张大网之中。   到了研讨会的发言提问环节。   如预期的那样,纪漾成了被重点点名的对象。   盛济的李总快五十的年纪,拿着手里的纸质备份说:“听说付家当年呈交的那份数据报告,和你有关?”   纪漾起身。   对准他的,是整个行业的目光,是主席台上,正在摄影的录像机。   狡辩、心虚,矢口否认,像所有人过去了解到的那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   都没有。   所有人眼里看见的,不过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他的年纪放在这样的场合当中,甚至称得上过分年轻了。   修养还很好的样子,甚至冲着台上人称呼了声:“李叔。”   接着不好意思笑笑,“您也知道,我在海诚一向没什么实权,两年前更是从未参与过澜海湾项目。不过数据造假的报告,我认。但是,”这个转折听得所有人吊着一颗心,听他接着道:“付氏的审批,所有经手人的签字扫描,包括环保局的存档记录,无数环节,我一个局外人,真没那么大权力。”   现场哗然。   见过不孝子孙。   没见过这么数典忘祖的。   纪家一出事就上赶着倒油,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不明摆了说,我是干了,可我就一毫无实权的少爷,纪氏要没有猫腻,能让这事儿这么轻易揭过去?   这位四少如此行径,前脚刚嘴完纪家,现在又来这一出,这是内斗白热化了?   也没听说海诚最近有任何的股权变更和人事调动啊。   这大约是在场无数人内心的疑问。   连盛济的李总,都毫无用武之地般,憋着张脸下了台。   这天的研讨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   纪氏股票再次下跌,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网上骂疯了,纪漾在这种声浪里,直接关了手机闭目睡觉。   等回到酒店门口,纪漾就发现门口停了两辆车。   正好对着他们开回来这辆。   纪漾见着正对面那辆的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二十五六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丹凤眼,黑色训练作战衣。   敲了两下车门。   笑着开口:“叙哥。我来接个班,老爷子让带少爷回去。”   聂叙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这么接?”   “没办法嘛。”男人双手撑着驾驶位那边的车窗上,“老爷子说少爷该收收心。叙哥你这两年收拾够了烂摊子,这次不如交给我?”   聂叙低笑两声,“陆离,你知道这次不一样。”   “那又如何。”陆离耸肩:“我们听命令办事,我是,叙哥,你也是。”   “非常手段,绑回去啊?”纪漾等两人说完才开口,“用不着,我说这位陆……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其实也可以自己上车的?”   他会开口,似乎在陆离的预料范围之外。   终于分出那么一丁点可怜的视线递给他。   都给得有些施舍的味道。   纪漾挥挥手,“嗨。”   你好,书里爱纪程逸爱得痴狂的病娇男三。   陆离被那张笑脸晃得眼皮跳了下,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聂叙,就对着纪漾说:“四少肯配合,那自然最好。”   那时华灯初上。   酒店门口的街道宽阔,路边的车辆刚刚打开近光灯,天际还有最后一丝灰白的痕迹。   聂叙从头到尾坐在车里没动过。   邓娇找来的时候,搭在车窗外面的那只手上,有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邓娇:“老大,人走了?”   “嗯。”聂叙点了点指尖的烟灰。   耳机里是祁宋青的声音,带着笑:“怎么?心软了?”   江磊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没好气:“姓祁的你就别拱火了行不行?”江磊不知道在哪儿,有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一边敲一边说:“这少爷也是绝了,将咱们预计的影响力发挥了三倍不止,让他站那儿好好当个桩子就行,人偏不,老爷子把陆离那神经病都找来了,看来是要动真格的。”   祁宋青:“不能吧,好歹是他亲孙子。”   聂叙开口:“时间确定好没有?”   祁宋青:“三天后的晚上八点,连续交易日累计成交量足够直接引发退市程序。”   祁宋青不死心,“真没心软?”   “没有。”聂叙将烟碾灭在车前台上的硬纸板上。   抬眼看向前方的路面时,好似之前那个边走边冲背后比了个OK手势的人的背影还在那里。聂叙淡淡开口:“彭家应那边的事你推进一下,尽快。”   祁宋青啧了声,“嘴真硬。熬三天啊,那小少爷的小身板,跪祠堂都得晕过去吧。”   聂叙:“纪家没有祠堂。”   纪闫松从不敬祖宗,因为他祖上就是打渔的。   纪家不设碑,不立牌位。   是因为不择手段太过,怕冤魂终有一日找上门。   心软?   在那少爷上车前回头那刻,或许有吧。   是因为纪漾这段时间以来太过配合,还是他对被利用接受得理所应当。   在他的世界里,好似一比一等价交换就该如此,在盛行强盗逻辑的纪家家训下,不知何时变得像个格外显眼的异类。   他不是在向自己求救,也不是在求饶。   聂叙看懂了那句口语。   他在感慨——   这车底盘真他妈低。   低得太富有了,有点不太像囚车。 [23]第 23 章:“因为……很性感。”   陆离这个人是纪漾目前见过的,最乖张且阴晴不定的人。   长了张略显阴气的脸,偏偏爱笑。   那种笑,一眼能让你看出来并非是他真的心情有多好,是他习惯以此示人。他能前一秒毕恭毕敬将纪漾请上车,转头就能在机场,一脚将手底下事儿没干好的人踹到地上爬不起来。   “没吓到你吧,四少爷。”转头还要故意问他这么一句。   纪漾靠坐在VIP候机室里,淡淡瞥过地上抱着肚子的男人,重新看回陆离那张脸上,摇摇头,“还好。”   “真让人意外。”陆离愉悦笑出声,“都在说四少最近让人惊喜,百闻不如一见,果不其然。”他很友好似地坐到纪漾旁边的位置上,肆无忌惮扫过他的脸,突然轻声:“聂叙给你下迷魂汤了?”   纪漾侧头和他对视,扬眉:“你怎么知道?”   陆离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闲聊般,“我和他认识挺多年了,早年在浅拢湾,被一同选中的那批人当中。”   浅拢湾,上次被审判,老爷子纪闫松也提过一嘴。   纪家那些旁支,至今谈及都有些忌惮。   没想到这陆离也是那时候进的纪家。   “哦。”纪漾敷衍,“你不会想说,你从那时候起,就一心想要超越他。因为不甘心待在万年老二的位置上,所以才处处和他作对?”   陆离摇头:“不。是他背叛我们的意志在先。”   纪漾表情一言难尽。   你们的意志是什么?替纪家做大做强?   这陆离不是不屑和自己说话嘛,怎么这么抽风?   从陆离说他和聂叙很早就认识开始,纪漾就已经能猜到大致的事情脉络。   海诚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最上面的那一小部分,在阳光底下,干净又漂亮。那些见不得光的部分,目前看来,一部分权力掌控在聂叙手里,一部分在陆离手中。   或者说,是在纪闫松的有意扶植下,落到了陆离手中。   这两个人最终爆发的核心关键,不出意外,应该是纪程逸。   毕竟书里后期纪家都没了,纪程逸被聂叙关进地下室的剧透里,陆离为了抢人,杀人越货五毒俱全。   这疯癫一般的剧情和人,想想纪漾就力竭了。   他往边上挪了挪,说:“我不关心你们谁背叛谁。”   “他现在是四少你的助理啊。”陆离笑容更大了,“我们当初那批人里,论谁对自己狠,他聂叙绝对排第一。四少不会真觉得,他心甘情愿给你当了两年保镖吧。”   这陆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黑历史虽然被他以忘记的借口暂时糊弄过去了,可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那些不管不顾使唤,拿着鞭子抽人一身伤,都不做假。   纪漾:“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陆离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然后笑着道:“我只是好奇,四少什么都敢说,究竟是谁给的底气。”   说来说去,还是想探听研讨会他那样说的目的,而且陆离在试探,这背后到底有没有聂叙的手笔。   “自己给的底气呢。”纪漾假笑,如实说。   冲人挥了挥手机,“你想试试吗?今晚就能让你上墙头。你长得其实还可以的,出道赚的不比你打人的辛苦钱少,要不要考虑一下?”   陆离见什么也没问出来,终于收了那张笑脸。   嘴上说:“这我就不考虑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   猝不及防又给了地上的人一脚。   纪漾听着那闷哼,反手就打了机场医疗中心急救电话,“航站楼三层 E08候机室,男性,有呕吐症状,意识清醒,怀疑内出血,赶紧来。”   一时间,整个室内的人都朝纪漾看过来。   地上的人伸手,艰难:“四……四……”   “别四了。”纪漾服了。   地上的人脸都憋红了。   陆离:“四少这是做什么?”   “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实在看不得这种视法律为无物的事呢。”纪漾端得一副和陆离差不多的笑,“而且陆离,这里是惠州,不是樊洲。”   要是在公共登机口,纪漾都不打急救电话,改打精神病院的。   很快候机室里冲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甚至夸张地抬了担架。   一进来看见这架势,愣在原地。   纪漾催促:“赶紧的呀。这里我最大,这些人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   陆离隔了两秒才有反应,示意医生上前。   等人被弄走,陆离才说:“四少说得没错,这里好歹是惠州,希望回到纪家,四少精神还能这么好。”   纪漾转回去,“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深夜的红眼航班,回到纪家的时候凌晨两点。   纪漾直接被带去了主楼的,纪闫松的书房。   在纪家,纪闫松的书房是绝对的禁地,纪家没人敢轻易踏足。   结果这天,陆离带着他上去,却看见纪程逸站在门口。   他似乎是专程等在这里的。   陆离看见是他,问了句:“三少,你怎么在这儿?”   陆离好像还是那副样子。   却又不太一样。   那不是对纪程逸踏足这里的询问,像是更关注他本身,眼里一闪而过的珍而重之,像是绝对不该出现在陆离这样的人身上的东西。   “大哥在公司加班,爷爷就把我叫过来了。”纪程逸对陆离不显得热情,也不算疏离,扫过后边的纪漾直接说:“爷爷让你回来直接进去。”   纪漾目光扫过两人,擦身上前推门。   手刚放上门把手,听见身后的纪程逸来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承认?”   “什么?”纪漾回头。   纪程逸更像是在观察他,“你明知道怎样说,对纪家更有利,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造假,把自己和整个纪家送上风口浪尖?”   纪漾嘴角一扯,“我高兴。这理由够吗?”   纪程逸眼尾不自觉地抽动了下。   纪漾手往下一压,直接进了门。   当他用应付纪程逸的答案,同样回答纪闫松以及书房内,在海诚的核心高层的所有纪家人。并且,表示不会在网上就此事做任何澄清以及虚假说明时,迎接他的,是一方扔过来的砚台。   砚台那玩意儿又重又硬,纪漾躲了一下,才堪堪擦过额角砸到了他后边,落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额角火辣辣的钝痛,应该是流血了。   糟糕的是,还有墨汁挥洒出来,长长一道染在他的侧脸上。   有人说话,是上次见过的一个旁支老人,“纪漾,好好听你爷爷的话,他不会害你。”   “就是。”有一个人发话,就有另外的人,“这事儿也不复杂,纪家正是需要你在网上的影响力发挥作用的时候,身为纪家子孙,听从家族安排是义务。”   “损毁家族声誉这可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   从陆离出现开始,到走进这间书房,纪漾面对的,就好像一张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深渊巨口。   眼前这一张张充满陌生的老脸。   说出口的每句话。   是赤/裸/裸的评估后的打量,那不是真的在对一个小辈,更像是对待一件估值后的商品。   原主早在他穿来之前,就是个弃品了。   现在的自己在他们眼里,好像又能为纪氏产生那么点价值。   所以,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纪漾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血迹墨汁混杂的手背,笑了笑,“我都断腿了还有着诚实这么优良的传统美德,怎么在各位长辈眼里,我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算是彻底惹了众怒了。   “老爷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影响了澜海湾项目是小,集团资金的事……”   “我觉得有仲霖这孩子在,短时间内倒是不用担心,眼下是绝对不能容忍他再惹出事端。”   “长守还是不会教育孩子,您老得做主啊。”   纪闫松坐在厚重的梨花木书桌后。   因为紧盯呈倒三角的眼,泛出凉意。   缓缓开口:“既然听不进长辈的劝,那就吃点苦头,好好反省吧。”   纪漾就这样被收了手机,扔到了仓库里。   是的,仓库。   还是原主当初抽聂叙那个仓库。   纪漾之所以能认出来,就是因为斜后方的两个排风扇,那当时视频的一模一样。   这个仓库远离主楼,在纪家佣人房的后边,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应该是纪漾之前用过,现在里面空得很。   纪漾是晚上被陆离丢进来的。   这个时节,白天天气燥热,到了晚上又有些寒凉。   仓库从外面落了锁。   陆离一边锁,一边开口:“老爷子说了,这几天谁来求情都不会给你开门的,让你不用白费力气。什么时候学会低头了,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四少,这可是我特意选的地方,征求了老爷子的意见,意义非凡吧。”   纪漾拖过仓库里的唯一一把椅子坐下。   假肢戴了一天。   腿疼。   打量周围,还挺好奇:“你是单纯想看富家少爷被家族惩治,痛哭流涕,还是你有什么奇怪的特殊癖好,回到少爷的犯罪现场,回味你死对头惨遭虐打的精彩时刻?”   陆离似乎在外边的门上靠了会儿。   饶有兴致,“听说了,那几天我没在樊洲,错过了是挺可惜的。”   纪漾叹气,“你就算在现场也可惜啊。”   “为什么?”陆离问。   纪漾望着虚空回忆了一下那个视频。   缓缓开口:“因为……很性感。”   外面安静了。   纪漾:“鲨鱼肌很性感。”   “流血很性感。”   “沉默寡言,不像你宁愿大晚上站在外面喂蚊子,也想听别人说另一个男人性感的样子,最性感。”   陆离隔了好几秒才有反应,应该是有点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聂叙被留在惠州周旋盛济和恒远的关系,真想让他亲耳听听,被你这个少爷意|淫,会不会想掐死你。”   纪漾:那不会,人现在可太忙了。   人到底有没有在惠州,都得两说。   风从四周的缝隙当中席卷而来。   让深夜的纪家,彻底变成了会吃人的牢笼。   陆离还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纪漾望着大门上空窗口里,悬挂在天边的月亮,按了按额角勉强算是的工伤,嘶了声,心安理得用人道:“哦,那他掐死我的样子,一定也很性感。” [24]第 24 章:是的。 我遗弃过他。   同一时间,简源顶楼办公室。   明面上的决策人祁宋青,正在电脑上和人开紧急视频会议。   旁边放着的备用机,原本只是安静搁置,在一阵滋滋杂音后,传出一道并不让人觉得陌生的声音。   简短的几句对话。   让在办公室的几个人都愣了。   祁宋青一两句话果断结束会议,靠在椅子上怔了两下,继而哧哧笑出声,笑够了还不忘评价。   “没看出来小少爷还色胆包天啊。”   江磊反应过来,走上前拿起手机说:“那监听器材质一般,还是上次韩彪让人随便放的,我想着经过这些天,中途还下过雨,应该都没用了。”江磊快速将声音调小,“我就是试试,没想到不仅能用,声音还挺清楚的。”   祁宋青吐槽:“你现在已经穷到用伪劣产品的程度了吗?”   “这是重点吗?”江磊瞥他。   两人几乎是同时朝窗边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原本应该身在惠州的人,此刻靠着窗子,对上两人的视线:“你们很闲?”   “那没有。”江磊立马否认,“忙。特别忙。”   祁宋青翘着二郎腿,仰头侧向江磊,故意道:“你说那小少爷受得了这罪吗?”   江磊迟疑:“……听起来精神状况还行?纪家总共也就干净了那么十几二十年,学不来文人那套规训子女的方式,不然也不可能同意把人关仓库里去。”   江磊回头对上聂叙,“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陆离一反常态,无非是觉得能从四少那里抓到咱们把柄,不会轻易放人的。”   聂叙转回身,“暂时不回。”直接说:“陆离留了人在惠州,纪闫松始终想让他咬出当初那批货的去向,打了两手算盘。饵料提前放吧,纪家还是太闲了。”   不回说得干脆,本就是应有的回答。   可太闲了那几个字又太轻,江磊好似听出一种深层意思的错觉。   因为太闲了,才有余力深更半夜教训一个少爷。   放在纪家这样的家族里,荒唐中又好似很合理。   简源的大楼矗立于樊洲东岸。   因为明面上的安保业务,且早有此行业内第一的名头,和樊洲人民法院,以及东岸的警备区呈三角分布,网上偶有人开玩笑,说住在这附近的居民特别有安全感,晚上散步到凌晨两点都不怕遇到打劫的。   事实是,江磊当初告诉纪漾的政企合作内容不假。   甚至都说得太浅了。   这里面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并非一朝一夕。   没人知道,作为在樊洲囊括大半海港生意,盘踞多年的纪家,那座庄园十年如一日都在简源的注视之下。   江磊走到聂叙身边,和他一同往外望去。   远处看,那座庄园像一座漂亮磅礴的堡垒。   藏污纳垢,利益争夺,权力的交替,都掩盖在那层精美的玻璃罩里面。   仓库里的气氛像凝结的胶。   纪漾并不知道,这里还有监听设备。   额角的伤口不算深,却传来突突跳的钝痛。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高处排风扇的叶片偶尔反射进来的光线,把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纪漾将假肢拆了下来搁在脚边,按了按,以便血液循环。   陆离没了动静,应该是走了。   纪漾能听见六月的蛙鸣,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事实上,他很快就靠着椅子睡了过去。   梦做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还在游戏直播,一会儿梦见和朋友在吃饭,大冬天在外面吃火锅。金州那家有名的老火锅他们去吃过很多回,朋友一直絮叨老板是个坑逼,天天逼着加班,工资却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   纪漾下意识道:“金州物价不贵,生活节奏也还行,还改名叫惠州了。”   脑子一转,惠州?   对啊,自己不是去惠州出差了吗?   他原本还想去找找看,到底有没有那家火锅呢,结果陆离那病娇出现了。   回到纪家干嘛了来着。   他那个名义上的爷爷给了他一砚台,还让人把他关禁闭了。   纪漾想到这里,终于缓缓睁眼。   刚睁开就是一个大喷嚏,摸着咔咔作响的脖子,纪漾一句脏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给痛没了。   落枕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外面天刚亮,时间还早,有人走动。   应该是前边佣人房里的人,走得急匆匆的,对话也因为大清早的没什么人,没有刻意压低。   “快点的吧,今天做事小心点,二太太一大早就发了脾气。”   “为什么?昨晚打牌输了?”   “不是,我听说是因为大房三少出现在老爷子书房的事。都知道老爷子那书房过去只有大公子能进,二太太本来就看三少和他那个妈不顺眼,听说这事儿心气儿当然不顺。”   “我怎么觉得不是因为这个,你没看这两天新闻啊,四少闯祸了。”   “我看见了啊,我还偷偷关注了他账号。这事儿我都没跟别人说过。”   ……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男人催促,让她们快点离开,没事别到仓库这边来晃的厉喝的声音。   纪漾抓揉着脖子,起身走到门口。   这才知道,陆离自己没在,还特地找了人在这里盯着。   问了几句,人一句也没搭理他。   食物是一瓶水和三个面包,而且是一天的量,要上厕所,仓库后边就是。   这场惩戒,似乎一定要等到他低头的时候。   中间纪茗玥来过,莫姨也来过。   纪漾隔很远听见的声音,不过都被一句是老爷子的命令,通通挡回去了。纪漾不用猜,就知道此刻的纪家恐怕都已经知道他被罚的事情了。   纪漾该吃吃,该喝喝。   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发热。   喷嚏一个接一个,纯粹是晚上给冻的。   从早晨到黄昏,从凌晨到初晓,外面看守的人都轮换了好几个,纪漾没有特意去记时间过了多久。小白偶尔会从墙角的洞里钻进来讨要他手里的面包,纪漾怕给它肠胃吃坏,只敢喂一点。   晚上就抱着猫睡,倒也没有第一天晚上那么凉。   只是看守他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空气里的焦灼因子日益紧绷。   两个白天后,看守的人看他不发脾气也不反抗,开始松懈,交接班的时候,偶尔透露出的信息,纪漾才知道,原来从他进来的第一天开始,纪家就开始自顾不暇。   纪氏前脚刚被怀疑和付家有不正当往来,后脚就被连带牵扯出澜海湾项目财务违规问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市财政部门开启了紧急调查。   纪氏的高层一个接一个被带走,这其中还包括好几天没合眼的纪仲霖。说是二太太一下子失了章法,直接跑回娘家哭诉去了。为着二太太这做派,老爷子大发雷霆,估计是嫌她丢人沉不住气。   外面股市暴动,股民纷纷抗议讨要说法。   纪家陷入空前的混乱。   老爷子不得不被逼亲自出山,到海诚坐镇。   聂叙被紧急召回,协助纪程逸开临时发布会。   纪漾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门外的人直接公放了发布会的现场视频。   纪程逸的声音一字一句传了出来。   “纪家不会逃避责任。”   “当我们决心从传统实业入手,就深知……”   纪漾一边给小白喂面包屑。   一边听外面的人讨论。   外面的其中一人说:“聂叙刚刚从惠州返程,就接管了集团所有安防。还有下午那会儿,那些人在集团门口差点把三少撞下台阶,也是聂叙出现稳住的局面。陆哥明明在意,还让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人接话,“咱们少打听就是了,那都是上头的事。不过大少不会真出事吧?”   “不会。是触发退市预警,得看最终调查结果,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退市也不是破产。纪家遭此重创,三少凭今日之功,只怕地位要更进一步了。”   纪漾想:地位是进了,前提是纪家还能恢复往日光荣啊。   很明显,恢复不了的。   纪家出事就是个必然结果,在原书中,“纪漾”没有重回新媒体部,更没有出差,自然也就没有被关起来。   这是他的路,纪家也有纪家的路。   就像聂叙会被召回和纪程逸产生交集,那也是他们的路。   纪漾挠猫下巴:“小白,你快要有后妈了。你要不跟着我呗,等我离开纪家那天,我给你买饼干,很多哦。”   此时的海诚顶楼的股东会议室里。   好几个想要跳脚的老股东被暴力镇压。   “刚回”樊洲的聂叙,手下一个用力,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脖颈青筋绷起。   纪闫松收起眼底那丝无声的满意,看似和煦地挥手道:“阿叙,别伤了人。”   再对着其他在座的几个老人道:“大家也都是海诚的老人了,商场上起起伏伏几十年,没道理到了这种时候……”   纪闫松的声音平稳地灌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一众股东脸色各异。   聂叙松了手,花白头发的老人瞬间起身,破口大骂。   “纪闫松!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及时止损才是上上策,你却让你养的两条狗,用尽肮脏龌龊的手段,你想带着所有人一起死吗!”   纪闫松并没有搭理,只是开口:“阿叙,孙老年纪大了,你先把人带出去休息休息。顺便告诉陆离,好好照顾孙老的家人,现在文明社会,不要动不动把你们训人那套用到集团里来。”   “好。”聂叙冷漠上手,提着老人离开。   会议室里剩下的其他人,全都面露忌惮。   聂叙将人提至楼梯间。   嘭一声把楼道里的门关上了。   外面秘书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一个和聂叙打过交道的人难以置信,“刚刚那是聂助理吗?”   旁边的人拉扯说:“别说了,新媒体部都没了,哪来的助理。”   “四少的私人助理啊……”   再一想想,四少自从在惠州闹出事,也一直没有露面。   现在集团老董事做主。   聂助理对老股东这态度,自然也是老董事授意。   事实上,此刻的楼道里很安静。   聂叙扯了扯老人的衣领,低声道:“孙叔,刚刚冒犯了。”   “说这些干什么?”姓孙的老人感叹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现在市面上抛售股票的人很多,你要是不方便出面……”   “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聂叙说:“家里人也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孙老顿时老泪纵横,“快二十年了啊,我……我……”   聂叙抓住老人的肩,算是无声安慰。   老人平复了一下才接着道:“那个陆离,得想办法把他引开才好,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再盯上那些散股。”   聂叙:“放心吧。他顾不上。”   *   这个顾不上,是因为纪漾这里的麻烦。   也就是发布会的当晚。   一方是韩彪领的头,一方是纪漾进警局那天,和聂叙在庄园门口碰见的一个男人,叫方启。   韩彪的理由简单粗暴,“我们老大是四少的贴身保镖,你们把人扣下好几天了,到底什么意思?”   方启的态度是:“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除非拿到老爷子的意见。”   韩彪说:“老爷子同意了的。”   方启:“反正我没有接到通知,不行。”   原本双方的冲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撞,就有点要干起来的架势。连纪漾都看出来了,明面上就是双方积怨已久,借此都想给对方的人一点教训。   可纪漾又在其中,闻到了那种熟悉的,背后有人操纵的味道。   纪程逸也在时机正好时出现。   纪漾在里面蹲着,都大抵能想象他的样子。   脸上并没有发布会上的光彩,一身西装得体俊逸,又因为连日奔波略显疲惫。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他问。   方启碍于对方的身份,开口道:“他们四号楼的人先不讲道理。四少是老爷子亲自下令关的,陆哥走之前特意交代过,除非他或者老爷子发话,钥匙谁来了也不给。”   纪程逸安抚方启:“陆离那边我来说。先放人。”   外面韩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方启冷笑,“你动我一下试试。”   两方人立马就撞在了一起,推搡之间,纪程逸上前去拉被殃及,后退倒地扭了脚。   不出十分钟,陆离匆匆赶来。   纪漾能看见的视野很窄,恰好见着陆离像是想上手触碰,又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珍品似的,不敢触及。转头就给了方启心口一膝盖,当场让人痛得蜷缩了起来。   还不止,陆离接二连三要继续上手,纪程逸及时出声:“陆离!够了!你清醒一点!”   陆离这才停手,回头小心将纪程逸扶起。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陆离问。   纪程逸皱眉:“我要还不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这关头闹到爷爷面前,你以为你能落着什么好?”   陆离盯着他,“很多时候,我倒宁愿你不要顾及那么多。”   “陆离。”纪程逸严肃两分,“你注意场合。”   纪漾纯欣赏这出病娇占有欲强男三,和主角受的精彩瞬间,毕竟原主致力于“男小三”,在书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得到过陆离一个眼神,算是很专一了。   最让纪漾意外的,是聂叙的出现。   明显是他有意推动了这场冲突,刚刚韩彪故意绊纪程逸,纪漾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利用完了又对这场面不适。   所以亲自下场?   为复仇冷酷保镖正牌攻,和病态男三之间的名场面对决。   结果,聂叙往前挥了挥手。   韩彪几人三下五除二直接把陆离的人给摁了。   别说纪漾,纪程逸和陆离都没反应过来。   陆离脸色当场变得极为难看,“什么意思?叙哥。”   聂叙:“你说这次交给你处理,陆离,三天了,这就是的处理方式?”   陆离扯了个笑,“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只是时间到了。”聂叙说。   纪程逸上前两步,拦在中间解释说:“只是双方信息不对称,纪漾姓纪,陆离不可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聂叙走到方启面前,在对方僵硬的上半身口袋里,摸出钥匙丢给韩彪。   纪程逸眼神微凝。   惊讶于他是否得到授意,都不屑于解释的干脆。   钥匙插进锁眼,转动,打开。   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的灯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纪漾眯了眯眼。   众人发现他站在仓库里,半边肩膀还靠着墙,他背着身后空阔的仓库,额角那道伤结了痂,青紫红肿,侧脸黑墨叠加。脸色苍白透明,怀里的白猫尾巴从他的胳膊上垂下来,晃啊晃。   一人一猫。   神情如出一辙。   “你儿子天天来找我要吃的,你是把它遗弃了吗?”纪漾问。   聂叙并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问题不像是在问猫。   三天前离去的那个街道,和眼下这一幕交叉重叠。   让聂叙产生一种错觉。   是的。   我遗弃过他。   从放他上车那刻开始。 [25]第 25 章:聂叙钳着他下巴的手有些用力:“巧克力。咽。”   纪漾是被聂叙一路推回主楼的。   这个点主楼灯火通明。   莫秋第一个迎了出来,一看见他额头的伤眼睛就红了,“谁打的?怎么伤这么重。这么几天,那些人都不肯给小少爷你处理一下,这种天气一不小心就得感染啊。”   “没事,莫姨。”纪漾笑了笑,“皮外伤。”   “你还有脸出来?”这次开口的,是站在后面的纪长守。   纪家这几天麻烦缠身,并不妨碍这个一辈子没多少成就的爹,尾巴翘起来了。毕竟纪仲霖被带走至今未归家,纪家除了主事的老爷子,就属他的儿子能管事。   一个儿子过于优秀,另一个却只会给他找麻烦。   “好了。”姚兆铃拍了拍男人的胳膊,柔声道:“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你别每次都这么严厉,吓到孩子了怎么办。”   姚兆铃转头对着纪漾说:“小漾,赶紧上去洗个热水澡,我再让厨房的人给你熬点清淡的送上来。”   “不劳烦了。”纪漾说:“莫姨会安排的。”   纪漾看着眼前这对夫妻,“麻烦让让?”   “你什么态度?”纪长守不满。   “爸。”纪程逸随后走进来,阻止,“您别添乱了,把家里的医生先叫来,纪漾有点发热。”   纪程逸安排完一项,又特地上前对着聂叙说:“聂叙,白天发布会的时候,你为保护我被一台摄像机砸中了胳膊,等下也顺便让医生给你看看。”   聂叙:“我没事。”   “那也得看看。”纪程逸有些强硬,顿了两秒,放缓语气:“我知道你介意我之前的失态,可这种时候了,纪家需要你,爷爷也需要你,我……”   说到这里一下子顿住。   纪漾都替他着急。   我也需要你。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不过想想也是,纪程逸本来也不是什么会直白表达心意的人,能当面展现出这种态度,估计已经是纪家出事催化的结果了。   既然不说,纪漾也就懒得等了。   “叙哥。”纪漾视线看着纪程逸,说:“送我上楼吧。”   这在纪程逸看来,应该也属于挑衅的一种。   以至于当下就皱起了眉头。   聂叙虽然嘴上没有应声,却直接推着他越过门口,直接从纪长守和姚兆铃中间穿了过去,走进大厅。   身后是姚兆铃小心翼翼的关心。   “小逸,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纪程逸:“吃过了妈,您不用管我。”   姚兆铃说:“怎么能不管,这才几天啊,瘦这么多,集团的事尽力就行。你大哥走的时候就说,让你压力别那么大,不会有事的。”   纪程逸:“我知道,我有分寸。”   纪长守训斥姚兆铃:“你什么也不懂就别瞎指挥了,这种时候什么叫尽力就行。程逸啊,得努力,凡是多听你爷爷的,知道吗?”   纪程逸冷声冷淡两分:“知道了爸。”   纪漾坐在轮椅上,跳出原主这个身份来看大房。   纪程逸确实算是基因优良了。   大房要是没有他,别说在二房面前抬不起脸,恐怕连纪家的那些旁支姑侄,没一个会把大房看在眼里。   纪程逸同样不喜欢纪长守,甚至是恨这个男人的,是这个男人对他妈不负责,让他从小背负私生子的骂名。可他够隐忍,能屈能伸,这不,大房现在已经是他做主了。   纪漾的神思稍微有些抽离,几天的光线不足之下,再回到这装修华美的“宫殿”,没让他觉得有什么落差,只是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虽然极度爱钱,对纪家的命运竟然生不出任何可惜之情。   也是因为他走神,等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莫姨竟然还在抹泪。   纪漾哭笑不得,“莫姨,我都说了,我没事。”   莫姨哽咽:“我就是替小少爷伤心。”   “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关在里面我也没觉得伤心啊。”纪漾保证,“这话百分百真心。”   莫秋推开房门,说:“我是说大爷。他怎么能这么对待你呢?你是大太太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啊,那时候大太太本来都和大爷离婚,带着小少爷你离开纪家了,可惜后来因为生病,不得不把小少爷你送回纪家。大爷那个时候可是发过誓的,一定会对小少爷好,谁知没过多久,姚兆铃那个女人就进了门,还带了个比你还大的孩子,唉。”   纪漾接受良好,“男人的劣根性罢了。”   怕莫姨不信。   纪漾指着身后的人说:“不信你问他,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是渣的。”   聂叙突然被牵扯,将人推到床尾才向下瞥了他一眼。   “百分之九十九?”他说。   纪漾点头,“不对吗?别告诉我你四号楼那么多男人,全是爱老婆的好男人,我不信。”   聂叙松开轮椅把手,在后面蹲下调整了一下踏板角度,开口说:“私生活不检点,算重大违纪,会受处分,严重的直接开除。”   纪漾扭头,惊奇:“哪个开眼的绝世大好人定的规矩?”   聂叙起身,观察着调整角度,随意:“我。”   “你?”纪漾不太敢信,“你有私人生活嘛,你就定?”   聂叙看了他一眼。   “保镖公司一般实行单休,合法享有国家法定节假日的权力。四号楼一般都是轮休制度,不是什么打黑工的地方。”   纪漾:“……你直接说你有私生活不就得了。”   聂叙让莫姨找一找医药箱。   莫姨从衣帽间的顶层格子里取下来。   拿给聂叙的时候有些踌躇。   回头对着纪漾说:“小少爷,聂先生也和你相处有两年了,他毕竟是老爷子信任的人,你凡事说话别那么冲,好好的,我去看看厨房粥熬好了没有,顺便催一催医生。”   又对聂叙说:“小少爷现在不比之前了,脾气是真的变好了很多,麻烦聂先生担待了。”   纪漾:“。”   我哪儿冲了??   聂叙点点头,“您言重了。”   莫姨一走,房间里陷入片刻的安静。   纪漾看着他在药箱里挑挑拣拣,立马想起之前在四号楼前摔倒,被他上药的经历。   开口说:“给我找个镜子,我自己来吧。或者,等下让医生处理也行。”   聂叙拿了东西回来,扫过他的额角时,眉间微不可查蹙了蹙。   两个意见他都没有采取。   棉签凑上来的那一瞬间,纪漾都已经接受好疼痛的准备了,结果估计是结痂的缘故,竟然没什么感觉。   不过和聂叙没往下按压的手法应该也有关系。   “有皮下感染,不想留疤要注意每天清洁。”聂叙说。   纪漾嗯了声,指了指额头,“给我贴个防水贴,我要洗澡。”   “现在?”聂叙问。   纪漾点点头,“现在。”   聂叙视线刮过他侧脸到下巴的墨痕,还有身上那件沾了灰的衬衫:“现在最好不要,你三天没洗不也忍下去了。”   纪漾扯了扯身前的衣服:“三天就是极限了,现在我一刻都忍不了。”   按理说纪漾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不至于让他达到洁癖的程度。   可他从小其实还挺龟毛的。   条件允许,睡前一定得洗澡。   不同的毛巾一定要分开放。   筷子的摆放,衣服怎么叠,袜子怎么洗,他那个赌鬼爹不可能教他,可他就是会,并且始终执行。   坚持自己洗的结果。   就是他差点在浴室晕倒。   洗之前纪漾感觉还挺自我良好的,不过他也没敢冒险直接把自己泡进热水里,只是简单冲洗,而且水温开得比较低。   就这样,起身的时候眼前还是一黑,浑身虚软,头晕耳鸣。   聂叙怎么听见的动静,何时进来的他都不知情。   再有意识,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浴袍裹起来了,自己半躺在聂叙膝盖上,聂叙正掐着他下巴往他嘴里塞东西。   “什么?”纪漾含糊抗拒。   聂叙钳着他下巴的手有些用力:“巧克力。咽。”   一听是巧克力,纪漾就放弃抵抗,乖乖含住了。   巧克力的甜在嘴里蔓延开。   竟也压下了那么一点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纪漾晕晕乎乎脑子不够用,缓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准备巧克力?”   侧尖的牙齿把那块巧克力咬破。   发出轻微脆响。   “在你不知死活非要洗澡的时候。”聂叙淡淡说。   纪漾后知后觉侧头去看他,评价:“你这预判执行力,给我当保镖确实浪费。”   又转回头,“不过头顶的灯怎么一圈一圈的晃?”   聂叙闭了闭眼:“那是你头晕。”   纪漾:“哦。”   纪漾:“我感觉我好点了。”   聂叙将人打横抱起。   纪漾勾着人脖子,侧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浴袍裹得潦草,露出半个肩头。   头发湿漉漉还在往下低水,悬空的一条小腿纤长白细,指甲莹润。   纪漾感慨:“就是脸色差了点。”   聂叙单手勾住他腿弯,另一只手取下架子上的干毛巾,随手就盖他头上了。   浴室门和房间外面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打开的。   纪程逸带着中年家庭医生同时怔在门口。   聂叙皱眉:“先出去。”   纪程逸抓住门框的手略微泛白,落到两人的姿势上,像是不太敢相信,“你在帮他洗澡?”   纪漾缓缓扯下头上的毛巾。   叹气,“三哥,这次是真柔弱,不是死绿茶。”   要不你听我这反派给你狡辩? [26]第 26 章:“你一天都躺不住?”对面问。   纪程逸和医生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纪漾已经被安置在床头,头发半干。   浴袍的腰带重新束紧,勉强能见人。   医生进门也没到处乱看,量血压,测体温,一套基础检查下来,纪漾都配合着。   “就是低血糖引起的头晕,和长时间进食不当加上持续低烧,都有很大关系。”医生收起听诊器说:“好在发现及时,身边也有人,这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医生补充道:“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碍,注意休息,暂时别活动。”   纪漾靠着床头,道:“确实没什么大碍。”扫过对方胸前的名牌,陶寄生,纪漾说:“听说陶医生以前可是国外进修回来的,前途无量,怎么想起来纪家做家庭医生?”   对方笑笑开口:“这人不管是做医生还是其他职业,总归是为了活着,纪家待遇好,是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的机会。”   “那看来陶医生确实医术高明。”纪漾声音还带着虚软,“我这幻肢痛两年了,说起来都多亏了你。”   陶寄生轻微停顿,很快恢复正常。   “四少客气了,分内的事。”   陶寄生。   好像书里这人也没什么存在感。   这时候陶寄生突然问:“四少之前的药还在吃吗?”   “在。”回答的人却是聂叙。   他原本在窗户那边,听已经恢复平静的纪程逸说集团里的事,不知道何时过来的。   纪漾那句“没吃”的试探,当场咽了回去。   陶寄生一听说他还在吃药,就笑着道:“药按时吃就行,四少这幻肢痛本就比较严重,疼痛发作时难忍。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一时是很难面对的,慢慢来,不着急。”   纪程逸也走了过来,扫了扫纪漾的腿。   “既然没大事就好好养着,暂时别出门了。”   此时的他早就没了第一次进门时的失态。   “付家的厂子已经关停,这事儿牵连甚广,纪氏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   “三哥想怎么交代?”纪漾听出这话中有话。   纪程逸盯着他:“你,引咎辞职。”顿两秒,“比被开除好听。”   纪漾轻轻啊了声,“想开除我啊。”   纪程逸皱眉:“纪漾,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你做得出公开承认这种事,就应该预料到今日的结果。”   纪漾点点头:“可以啊。”   在纪程逸怔愣时,话一转,“不过助理我得带走。”   “不行!”纪程逸立马说。   纪程逸捏了捏眉心,看起来像是耐心耗尽,“纪漾,集团会始终保留聂叙助理的身份,这也是爷爷的意思,他近来免不了在内部行走,有这个职务更方便一些。”   纪漾当场就笑了。   如此的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一心一意为着纪家,就如同书里那般。   可私心这玩意儿,一旦有了,是很难掩饰的。   纪漾还记得当初和聂叙谈合作的前提,就是自己需要保留纪家合法继承人的身份。   现在脱离纪家也的确不是个好时机。   纪漾:“辞职可以,但不是引咎辞职,我又没做错,难不成三哥如今都快担起半个纪氏了,还觉得纪氏清白无辜吧?”   纪程逸脸色沉了沉。   他看了一眼聂叙,竟然没再说什么。   只道:“那你自己去和爷爷解释吧。”   然后转过头,“陶医生,我送您出去。”   “好好,麻烦三少了。”   纪程逸带着人一走。   纪漾就扯着被子把自己缩了下去,柔软的床铺舒服得让他忍不住想要喟叹一声。   闭着眼,脑子还有点晕晕的晃。   纪漾开口:“刚刚干嘛拦着不让我说?”   聂叙:“陶寄生主动开口问的你,证明他其实不在乎药会不会被发现有问题。”   纪漾其实也发现了的。   陶寄生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反而主动问他还在吃药没有。这就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就是陶寄生笃定,自己即便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拿背后的人怎么样。   纪家目前完全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目标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纪漾也就不急于一时知晓答案了。   困意很快袭来。   “今晚还值班吗?”纪漾问。   聂叙:“不。”   纪漾心安理得,“那走的时候帮我关灯,谢谢。”   纪漾翻了个身,任由倦意袭来,彻底把自己裹挟进黑暗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这三天的经历。   让他的梦变得不太安稳。   他竟然梦见了一片沼泽林。   傍晚的天色让林子呈现出一种灰绿的颜色,漫过膝盖的水又冷又冰,赤脚踩进去会有种让人恶心的粘腻感。   他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   那种逃跑的紧迫,逼得他不断往前,一直往前。   枝桠划破皮肤,脚上踩出伤口。   一路朝着天边最后的光亮而去。   再醒来,纪漾不得不抬手挡住从窗外直射进来的刺眼的光,房间的恒温空调孜孜不倦地工作着,纪漾撑着手起身,看着从额头落下毛巾愣了愣神。   谁放的?   聂叙?还是后面莫姨进来过?   “醒了?”就在这时候,莫姨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进来,“赶紧喝点东西,昨晚厨房熬好了端上来的时候你都已经睡着了,聂先生说让你先好好睡一觉,就没把你叫醒。”   纪漾愣了愣,“他昨晚几点走的?”   莫姨摸了摸他额头:“还好,没烧了。十一点吧,等你退烧才走的。我还问他吃不吃宵夜,他说不用。”   纪漾端过碗,小口小口往嘴里喂。   挺好奇,“莫姨,我发现你对他态度还挺好的哦。”   “聂先生嘛,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坏人。”莫姨一边替他收拾着屋子,一边道:“我在纪家工作二十多年了,早年间哪有什么四号楼,纪家养过一批打手,那才是些没有什么教养素质的流氓。他被带回来的时候也就是个孩子呢,那时候都在传,说你爷爷要收他当义子。”   “噗!”纪漾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莫姨着急忙慌过来拍他的背,埋怨说:“让你慢点慢点。”   说着说着又开始骂。   “老爷子也真是老糊涂了,人老了老了,反倒把早年的习性捡回来了。”拍后背的手改成了抚摸,“对自己亲孙子这么狠心,瞧这瘦的,这几天不知吃了多少苦。”   纪漾好不容易缓了下来,“义子?”   “对啊。”莫姨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他进纪家不过几年,做事比你爸,和你那几个叔叔都出色,连你大哥纪仲霖小的时候,都一直拿他当自己对手。”   纪漾:“……”   他一直以为纪仲霖忌惮聂叙,是因为发现纪程逸喜欢的人是聂叙。   谁知还有这层原因。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一声。   “纪漾!”   纪漾听出是纪茗玥的声音,莫姨走过去替他打开窗,纪漾好不容易蹦过去。   纪茗玥在下面倚着一辆火红色的超跑,仰着头说:“你不会被关三天关傻了吧,下来带你去兜风!”   纪漾抬头看了看寂静的园子,除了园丁和打扫的,没有任何其他纪家人。   纪漾低头,轻笑:“我说大小姐,纪家出这么大事,你还有心情兜风。还是说你也想进去仓库感受感受?”   “你到底去不去!”纪茗玥耐心不多。   纪漾想起在仓库那几天,听见纪茗玥在外面骂陆离的人,心软了下,“去!”   莫姨不赞成,“你这个样子,去什么去?”   “没事儿。”纪漾拍了拍莫姨的肩膀,“年轻,抗造。”   纪漾换了身衣服下楼,纪茗玥果然还等在下面。   纪漾看了看她身后的那辆车说:“不像你风格啊。”   “我换种风格不行啊。”纪茗玥拉开车门,“上车。”   纪漾安全带都还没系稳,跑车一轰油门冲了出去。   纪漾被敞篷的飓风吹得头发往后扬,淡定扣稳安全带,看着蜿蜒的海滩公路说:“我知道了。你是嫌纪家丑闻不够劲爆,所以打算再加一起,就叫《纪家大小姐带四少白日飙车……》,当然,后缀我希望是坠海身亡,而不是造成连环车祸之类的,这样我喝孟婆汤的时候比较没有愧疚感。”   纪茗玥听见他这话,车速倒是缓了缓。   侧头扫了他一眼,嫌弃,“你脸色好白,这么不经吓?”   “我低血糖,谢谢。”纪漾说。   车速又缓了点。   纪茗玥情绪下来了,这才开口说:“我和齐家的婚礼订在下周。”   “下周?”纪漾眉头紧皱。   纪茗玥,“就是昨天晚上定下的,爷爷和齐家一起商量的日子,今天齐易明那家伙已经租了邮轮,准备开最后的单身party了。”   纪漾心里闪过一丝嫌恶。   不是因为别的。   纪家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还是牺牲家里的女人。   齐家是做石油开采的,和纪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纪家现在项目腰斩,深陷舆论和财务丑闻,这种情况下,齐家依旧同意联姻,那必然是能从中得到好处,又或者有不得不答应的理由。   可这种时候联姻,纪茗玥在齐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租的邮轮在哪?”纪漾问。   纪茗玥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漾:“他不是要最后的狂欢吗?我们不如去凑凑热闹,正好,我也单身。”   纪茗玥欲言又止。   纪漾安抚:“放心好了,我们又不是去闹事的。”   傍晚的码头,豪华邮轮上灯火辉煌。   身穿比基尼的年轻女孩儿在甲板上穿梭,露天泳池周围全是嬉闹的男男女女。   让纪漾想到了一个词,酒池肉/林。   纪漾T恤加牛仔,在一群穿着短裤的裸男当中并不算多异类,异类就异类在,他长得太好了,一路过来,搭讪的男男女女就没停过。   还有人认出他是纪家四少,不过都以为是齐易明邀请了他。   纪漾中途和纪茗玥分开,前往包厢区域,半小时后出来。   最后找到了齐易明所在的地方。   那是这艘邮轮上最大的一处泳池,这家伙这边围绕的,都是一群樊洲的二代混子。   简称一路货色,躺在泳池边上的躺椅上,每个人手里都搂着一个或者两个身材火辣的美女。   有人调侃:“易明,实在没想到,你竟然会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先结婚的。”   “就是啊,以后再想有这种出来玩儿的日子,你岂不是还得打报告?”   “那必须打报告啊,我听说纪茗玥那个女人凶得很。”   “娶个母老虎的滋味怎么样啊易明,你给我们说说。”   齐易明的手一直在人姑娘的肩头滑动,听见这些话冷笑两声:“你们以为她纪茗玥还是过去的纪茗玥啊,我悄悄和你们说,纪家这次的事可不小,这种关头,除了我谁还愿意娶她!我娶了她,她就应该在家里烧香拜佛……啊!”   齐易明被踹进泳池的那一瞬间,周围响起了一片尖叫。   纪漾稳住有些晃的身体,收回右腿,动了动膝关节。   确实如网上所说,踹人非常好用。   好用到齐易明被那一脚袭击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淹死在泳池里。   好不容易站稳了,抹了把脸看着抱着手站在岸边的人,愤怒加羞耻,“纪四儿?!谁让你来的?!”   “你也没说我不可以来啊。”纪漾环顾四周:“还是说,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派对,还有门槛啊?”   齐易明指着他:“你完了!”   “我觉得是你完了。”纪漾轻轻摇头,晃了晃手机里的报警记录,“引诱、容留、介绍卖}|淫,加提供场所,将受到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你的婚礼,还是等下次吧。”   纪漾刚说完,就有很多警察冲了上来。   周围都是慌乱遮挡的尖叫。   纪漾在齐易明铁青的脸色当中。   假笑:“刚刚在路过包间,我已经拍到了不少证据,而且我现在的网络影响力你知道的,不想齐家背负干扰司法的罪名,我劝你最好配合呢。”   “纪先生。”走过来的警察有些眼熟,纪漾之前见过。   姓吴。   “吴警官?是你啊。”纪漾笑了笑。   吴警官看了看周围,再看向面前的这位小少爷,开口道:“我们接到举报第一时间就来了,不过五分钟前,我还接到了另外一个电话。”   纪漾:“嗯?”   对方把手机递了过来。   纪漾莫名,“喂?”   “你一天都躺不住?”对面问。   纪漾顿了顿:“你怎么还有吴警官电话?”   “这是重点?”聂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纪漾不知道他在哪,只感觉他那边也挺吵的,有人叫他老大的声音。   纪漾对于他能掌握自己行踪倒是不稀奇,想起一事,拉回话题:“对了,听说你差点成了我小叔,真的假的?”   对面安静了一秒。   纪漾顿感危险。   立马说:“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对自己差点乱/伦这事儿有点惊讶而已。”   “纪漾。”   聂叙第一次叫了他名字。   纪漾:这下好了,危险没了,改咬牙切齿了。 [27]第 27 章:何况你这白莲张牙舞爪得都快冒黑气了……   齐易明单身派对被突袭这件事,像沸油落进了滚水里,在樊洲本就暗流涌动的圈子里炸开了花。   纪漾被吴警官亲自送出码头的时候,江岸边湿热的夜风裹着盐腥灌进T恤下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应该是刚刚踢人太用力了,腿上传来些微不适,加上头晕,纪漾扶着码头的栏杆就想蹲下歇会儿。   “低血糖千万别往下蹲啊。”吴警官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看着他脸色,“没事吧?”   “没事儿。”纪漾看着一大串被警察压着从甲板上下来的男男女女,转身把自己靠在栏杆上,笑笑说:“吴警官去忙吧,不用管我。”   “这可不行。”吴警官不同意,“你要出点事,我怎么和聂先生交代。”   这话听得纪漾略微牙酸。   “放心,我才是老板,你用不着和他交代。”   吴警官没拿这话当回事。   上次在警局,他还和聂先生说这少爷变乖了。可这虽说违法乱纪的事没干,他改抓违法乱纪了。   说交代,也不过是不想聂先生难做。   毕竟聂先生特意提及,四少现下身体状况不佳,可见伺候这么个少爷也是不容易。   恰好这时候纪茗玥赶了上来。   “怎么在这儿站着?”纪茗玥上前问。   纪漾问她:“你不跟着去做笔录?”   “纪小姐就不用去了。”吴警官立马说:“她虽说是齐易明的未婚妻,可也是她引导我们上船的,才能抓捕得这么顺利。”   纪漾点点头,适时说:“现在有人在了。吴警官,我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吴警官这次没有推拒,点头:“行,我安排人送你们。”   纪茗玥拒绝:“不用,家里有人来接的。”   一听是纪家来了人吴警官也就不坚持了。   让他们有事打电话之后,转身离开。   “谁来了?”纪漾问。   纪茗玥看他:“没有人,我看你不想麻烦人警察随便说的。”   纪漾感受着夜晚的海风:“受警察优待这种事,搞不好被齐易明抓住反咬。”   纪茗玥点点头:“确实,我之前听二伯母和别人炫耀,说他们二房每年花在这打通关系上就是一比不小的数字,这次大哥被查,再疏通关系也没什么用。我看刚刚那警察对你态度还挺好的。”   纪漾听得黑线直冒。   心说那不是因为我举报有功,纯粹是因为有个关系网遍地的保镖而已。   纪漾休息了差不多十分钟,和纪茗玥离开海岸。   刚到停车的位置,就见一大批记者,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齐易明的派对本就张扬,一个带一个,混进了不少小有名气的网红,甚至还有十八线的小艺人。   如今一出事,这些记者就跟狗鼻子的似的,闻风而动。   纪漾还算淡定的,毕竟早有预料,纪茗玥就惨了。   脸色难看问:“什么情况?”   “别问。”纪漾二话没说直接把人给塞车里了,敞篷收起来,自己靠在车门边,低声叮嘱:“你要是想在这场联姻博弈里拿到话语权,等会儿别说话,也别出来,哭就行了。”   “哭?”纪茗玥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   纪漾按了一把她的脑袋:“假哭,哭不出来就趴方向盘上,别抬头。”   纪茗玥配合趴着没抬头,只有紧抓方向盘的手,泄露了这一刻的无语加懵逼。   纪漾刚说完,转头就被人怼着差点贴车上。   敞篷收起来的最后一刻,一大堆记者堵住他。   “四少,你也是来参加齐公子的单身派对的?”   “作为齐家公子的小舅子,你是否知道今晚邮轮上的具体详情,能和我们说说吗?”   “听说齐公子被抓了,在纪家如今紧要的关头,齐纪两家接连出事,是否会影响联姻呢?”   还有人使劲拍车窗。   “车上是纪小姐吗?能不能出来回应一下。”   “纪小姐!”   纪漾抓住用力拍打车窗的记者的手,笑着开口说:“她现在心情特别不好,能不能给她点私人空间?”   被抓住的记者回头对上他弯弯的眼,愣了愣。   应该是他的态度太好了,记者一下子激动起来,好像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猛料似的,话筒一下子全怼到了他下巴处。   镜头里,所有人看着穿着干净如大学生的纪家四少,顶着一张苍白的脸,额头上还有新结痂的伤。   缓缓开口:“我们不是来参加派对的。”   “今晚邮轮上的情况,也是来了才知道。”纪漾的声音不大,可他清清瘦瘦站那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听见他说:“齐易明当初追人的时候嘴上说得特别好听,我妹妹也傻,樊洲谁不知道他玩儿得花,偏她不信,一门心思想嫁给他。”   记者里有人小声嘀咕,“这纪大小姐也太惨了,遇上这种渣男。”   “还以为是没感情的商业联姻,原来是真爱。”   “她可是纪家小辈里唯一的女孩儿,怎么能由着齐家欺负。”   “这种不退婚还留着干什么?”   “就是。”   此时的马路对面,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江磊不解:“这是替纪大小姐卖惨?”   副驾驶的人视线望着那边,“齐家石油开采的资质年内到期,续批想要纪氏的海运通道作为背书,纪闫松不会轻易放弃这张牌。可越是关键时候,越经不起一顶“卖女求荣”的帽子,他在尽最大的可能性争取时间。”   江磊豁然明白。   在这场联姻里,当时当下的弱势,反而会成为优势。   一个豪门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因为爱情遇人不淑,比一场冷血的商业联姻中,被牺牲的炮灰,更能激起大众的反应。   江磊啧啧两声,“这少爷也是拿捏舆论的一把好手。”又感慨,“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的,谁也没想到会是他。而且是纪家唯一一个。”   聂叙看着窗外。   “同理心太旺盛了。”   江磊看过去,“你难道觉得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更好?”   聂叙收回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时间,“陆离快到了。”   “我们直接走啊?”江磊笑着说:“说起来这少爷也是,偏偏和咱们离这么近,陆离还原地打转找咱们之前放货的仓库呢,一肚子鬼火,半路接到去抓这少爷的通知,估计要气疯。”   聂叙隐在暗影里:“市面上的散股收集得差不多就可以停了,先从物流运输开始吧,简源也该露头了。”   江磊应了声,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开车。   就在他犹豫的同时。   他发现副驾驶的人已经下车了,关车门的时候,发出嘭一声响。   江磊都懵了,“不是,你……”   纪漾正被人挤得不行,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踩到了他的右脚,害得他差点没站稳。   关键时刻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所有记者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的男人,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毕竟对方穿着一身西装,带着墨镜,面无表情的样子气势凌人。   纪漾惊讶地看着来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聂叙敲了敲车窗,提醒纪茗玥:“走。”   一直配合装哭的纪茗玥就快要装不下去了,看着突然出现的聂叙,如蒙大赦,脚踩油门直接冲出了包围圈。   记者都没反应过来,隔了两秒,再次锁定在纪漾身上。   还没来得及再问话,就发现这少爷也被人裹挟着,快速穿过马路,被人安置上了车。   有个记者的镜头,对准了刚刚出现的男人。   发现男人绕过车前,正要上副驾驶的时候,撑着车顶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盯得记者愣生生把镜头放了下来。   这保镖吧?   真可怕。   江磊车都开出去十米远了,才想起来问后面的人,“我刚刚看你应付记者应付得挺好的,后面怎么乱起来了?”   “没办法。”纪漾下巴磕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缓解被闪光灯闪得太阳穴突突疼的脑袋,叹气:“他们非要问我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还说我数据造假连累纪家差点团灭,闯祸了躲起来不敢面对百万粉丝。我总不能说我被关禁闭了吧,那不是挑衅家族权威嘛,我胆子小,不敢呐。”   江磊嘴角抽搐。   “你把纪大小姐的事捅这么大,不还是挑衅家族权威?”   纪漾侧脸贴着手背,“这怎么能一样,你面前要是一火坑,我也拉你一把。”   江磊顿了顿,“之前的事,一直还没当面和你说谢谢。”   “没事。”纪漾弯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后脑勺。   他敢笃定。   江磊当时要是出事了,现在他们绝对不可能以这样的气氛坐在一辆车里。   聂叙从他上车,就一直没有开口。   他后颈的头发很短,黑色衬衫领口压出痕迹,随着低头查阅文件的同时,棘突顶着皮肤,弧线收紧在肩颈连接的地方,筋脉在暗处无声牵动。   纪漾的手稍微一动,就能触碰到他的后领。   纪漾还注意到,他后颈靠近衣领的下方,有一颗小黑痣,非常小,不注意都发现不了。   “你们在码头做什么?总不至于是专程来接我的吧?”纪漾盯着那颗痣问。   江磊:“接你的另有其人。码头本来就是纪家的海港业务之一,这些年的日常事务,老爷子都交给聂叙在打理,我们接到这件事通知的时候刚好在附近的一个码头办事。”   纪漾点头:“大忙人。”   又说:“别告诉我纪家来抓我的又是陆离那货?”   江磊打了个响指,“恭喜,答对了。”   纪漾:“……”   聂叙终于开口说了他上车后第一句话,“我以为你干出今晚这种事,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纪漾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这不是存着侥幸心理嘛,想着万一来抓我的是你呢,我说不定就心甘情愿跟着走了。”   江磊在旁边干咳两声。   聂叙回头,扫了纪漾两眼,落到他放在椅背上的胳膊。   “坐好。”   “我又没碍着你。”纪漾吐槽。   他也没退开,而是突然说:“药检报告已经在定时发送的草稿箱里了,我还在踹齐易明之前,给老爷子的秘书邮箱发了一份。”   这是在正经回应聂叙那句“心理准备”的话。   说明他的有恃无恐。   聂叙盯着他,“你完全有更好的时机。”   “我能等,纪茗玥不能。”纪漾说。   有些绝境,一旦彻底落成,便是万劫不复   纪漾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他不承认自己善良,只是对方是纪茗玥,什么都不做他会心难安。   聂叙微不可察停顿一秒,并未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在车开进庄园的那一刻,面对陆离手底下的方启的阻拦。   聂叙远没有之前周旋的打算,直接:“开进去。”   “真撞?出事了算谁的?”江磊问。   聂叙:“他要不是蠢到不知道躲,算他自己的。”   纪漾坐在后面,听见这疯批对话:“……”   他鬼使神差戳了戳聂叙后颈的那颗痣,说:“你今晚有点暴躁啊,叙哥。”   耐心好差。   不是询问是陈述。   下一秒手被擒,聂叙嗓音压低,带着警示,“别对常年保持高度警戒职业的人,越过安全距离。”   纪漾挣脱第一下都没挣开,揉手腕,“会怎么样?”   江磊默默补刀,“几年前队里有人在他睡着时试过,被他过肩摔摔断了两根肋骨。”   纪漾:“……那你不得赔人医药费啊。”   江磊笑出声,“这点钱他还是有的。”   车子逼到近前,阻拦的人果然不敢硬扛,自动让开一条道。   不过很快,聂叙的电话响了。   陆离的声音在车里清晰传来。   “昨天仓库就算了,今天是为了什么?”   聂叙:“齐家的事儿,老爷子不会追究的,这个理由够了吗?”   陆离安静了两秒,突然嗤笑:“之前都说是四少上赶着,追着你聂叙不放,难不成你对他也有感觉,起了回护之心?”   聂叙的语气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陆离,过度的私人感情,让你失去了对事情最基本的判断。”   陆离哈哈笑了两声,话题陡然跑偏:“私人感情?说得像你没有私人感情一样,过去的事暂且不提。小逸为了你几次三番找他爷爷,这些你都看不见?”   车里回荡着陆离的质问。   纪漾反应了一下,陆离称呼的小逸,是纪程逸。   站在陆离的身份上,这个称呼已经算是不合规了。   他现在却当着聂叙当面提。   纪漾小声问江磊:“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还行?”   “小时候吧,都还不懂事。”江磊笑笑,“如今都长大了。”   这些书里其实隐约有提到过。   好像是纪程逸是纪家私生子的身份刚曝光,还没被纪长守带回来之前,因为身份透露遭人绑架。   那是他和聂叙以及陆离最初认识的时候。   他们一起经历过一场逃亡,后来回到纪家,纪程逸的日子不比陆离他们这些人好过,还时常受到纪漾的敌对和欺负。   小逸这个称呼,是基于互相扶持,互相见过彼此的狼狈,一同长大独有的亲密证明。   放在纪程逸万人迷的身份上,陆离私底下这样称呼也没什么奇怪的。   陆离还在继续:“你如今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由着他接近你的,你考虑过小逸的感受?”   聂叙警告:“陆离,你别发疯。”   纪漾还趴在椅背上,凑到聂叙耳朵旁的手机旁边,适时出声:“我可在呢。”   陆离安静一秒,咬牙问聂叙:“这种通话你也敢让他听见?”   聂叙:“你要是少犯病,也问不出这话来。”   相比之前陆离一口一个叙哥,这通电话里的陆离,反倒让纪漾觉得更接近他的原始本色。   纪漾接着在手机边说:“怕我听见针对他啊,还是怕人知道你表面上是在执行我爷爷的命令,实则暗藏私心,伺机替人打击报复?”   陆离:“和其他人没关系。”   “无私得真让人感动。”纪漾感慨说。   眼看车子到了分岔路。   纪漾:“不回主楼。”   “去哪儿?”江磊问。   纪漾想了想:“四号楼怎么样?”   江磊都愣了,车子塞停在路口。   纪漾慢悠悠,语气暧昧不清,实则是对着手机说:“叙哥,你不如就从了我,就当成全陆离一片痴心好了。我知道,我不如小逸他优秀,不如他体贴,也不及他温柔。”纪漾特意加重了小逸那俩字,扒着椅背真心,“我要得不多,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离:“……聂叙,你要让他胡来到什么时候?”   聂叙:“陆离,我最后提醒一句,别把你的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聂叙稍稍往旁边退开,拿下手机,直接挂断的同时侧头过来。   纪漾蓦然和他对视上,突然想起他说的安全距离,立马往后退了退。   江磊在旁:“……到底去哪儿?”   聂叙盯了纪漾一眼,收回视线开口,“送他回去。”   江磊掩唇干咳。   怀疑自己今晚是不是在渡劫。   开口:“那什么,四少,聂哥不休假一般也住集体宿舍。”   “所以?”纪漾还没从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主意里反应过来。   江磊:“所以,你就算真温柔体贴,纯洁如白莲,也从不了你。”   何况你这白莲张牙舞爪得都快冒黑气了…… [28]第 28 章:“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纪家大小姐深夜跑车里痛哭的报道一出,外界纷纷谴责齐家教子不严。   纪漾也在继惠州之后,再一次出现在公共视野。   因为额头带着伤,很是耐人寻味。   用网友的话来说,就是兄妹俩看起来惨一块去了。   两天后,齐家出面发了个声明。   声称齐纪两家的婚约,将会无限期推迟。   这个无限期,只是没有退婚那么绝对而已,代表着两家的关系并未破裂,可这场联姻在外界看来,已经是差不多完了。   “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纪家后花园里,纪茗玥第十九次捂住自己的脸,“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脸过。为了个男人深夜痛哭,脑子是有多不好。”   纪漾被她的反应逗笑,“丢脸这种事,丢着丢着就习惯了。”   纪茗玥放下手。   突然变得有些认真,看着他,“谢谢。”   “谢什么?”纪漾没戴假肢,半躺在躺椅上,怀里撸着小白。   纪茗玥:“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被逼嫁给齐易明的。不是下周,也会是下下周,下个月。可直到发声明的前一刻,齐家也没有上门找麻烦,爷爷甚至都没有提及此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纪漾把小白举起来,狠狠吸了一口。   然后才说:“其实也没做什么。”   邮件纪闫松肯定已经看见了。   两家都没有动作,必然是默认了目前无限期延迟这个说法,是最优解。   纪家宁愿不要这门联姻,也不打算承受风险。   只是自己这个孙子,现在在纪闫松眼里,恐怕已经是颗风险非常高的定时炸|弹。   从这几天自己身边总有人盯着就能看出来。   纪漾无所谓。   问纪茗玥:“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纪茗玥摇头,又很快说:“不过最近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像我们这种家族的子女,从小就被规训要以家族的荣耀为荣耀,要懂得牺牲,顾全大局。可顾全大局能换来什么?我听说市财政那边的调查有结果了,大哥很快就会回来。”   “纪仲霖?”纪漾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个大哥对退婚这事儿是什么态度,纪漾想起纪仲霖这个人,还真有点把握不准。   纪茗玥看着日光下的纪漾,“你现在提起谁都淡淡的。”   纪漾没太听清,“什么?”   “我说,你现在提起谁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纪茗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以前在乎你爸的态度,在乎爷爷更看重谁,尤其是大哥,你最看不得大哥往纪程逸身上投注哪怕一丁点的注视。”   纪漾轻轻笑:“那也是和你一样,突然想开了而已。”   本质上,是他对纪家人没有任何感情。   所以他可以完全跳脱出纪家四少的身份,再来看待周遭的一切事物和人。   看下来就更没有感情了。   纪家此次被调查,最终证实纪氏通过伪造合同、虚构交易手段虚增收入超257亿,最终被罚182.29亿元,集团内部正式收到退市告知书。   纪氏旗下多家子公司遭到牵连,停止运营。   纪氏毕竟也是个庞然大物,这还不足以产生致命影响。   纪家卖出数家物流核心产业,用以填补亏空的举措,一直是最近财经头条的热门话题,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纪漾就是那个外行。   他甚至都懒得看。   他应彭家应的邀请,去看公司场地的时候,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老彭。”隔了很远打招呼。   一见面纪漾就觉得彭家应变化很大。   不是指外表上那种,是精神状态,完全摆脱了之前的郁郁不得志的颓唐,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斗志起来了,眼里的神采都不一样。   彭家应手里拿着两杯饮品,递给他一杯常温的,说话还有点小心翼翼,“我还以为你出不来呢。”   “怎么会这么觉得?”纪漾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蜜桃味儿的,颜色也粉不拉叽的,纪漾喝了一口吐槽:“为什么我的就是这个,你的就是拿铁?”   彭家应噎了噎,“衬你。”   纪漾:“……谢谢啊。”   纪闫松派来看着他的人,看了两天也撤了。   估计是看他天天门也不出,连公司的辞呈都是托聂叙这个助理提交的,不像是要干出什么事来的样子。   所以他今天出来,除了司机没什么人跟着。   彭家应看了看他,说着掏出银行卡,“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公司的第二老板。这是你之前给我的启动资金,还没怎么用过,我知道纪家有再大的问题,靠家族信托也不影响生活,可你在纪家处境也不好吧,拿去应急。”   “我没什么急可应的。”纪漾拒绝,看了看眼前这栋高级写字楼,“不过你把地方定在这里,还说没花什么钱?”   彭家应推了推眼镜,“这里是简源的产业。”   “简源的产业?”这次换纪漾被噎住。   彭家应迟疑了下:“说了你别怪我啊。我拿一点海诚内部消息换的,不过你放心,不犯法那种,顶多算合法竞争中的有利因素。”   纪漾顿时就笑了。   拍彭家应肩膀,肯定:“前途无量。”   彭家应如此上道,挂靠流程一直走的是中间人,纪漾没怎么细问过,这点他还是相信聂叙的。   他只是没想到,短短时间,老彭这个合伙人比纪漾想象中更靠谱。   两人进了写字楼。   没想到遇到了祁宋青。   祁宋青一改纪漾那天晚上见到的不正经样子,西装革履,带着一群国内国外的精英从电梯里出来,边走还边比划,和身边的人说着些专业名词。   祁宋青一出电梯,也看见他了。   “小少爷?”祁宋青扬眉。   纪漾服了,不知道他这时候和自己打招呼干什么,挥挥手,假笑称呼:“祁总。”   祁宋青笑道:“可别,叫我名字就行。”   旁边有外国人用蹩脚的中文问他,这是谁?   祁宋青煞有介事介绍:“一个老朋友雇主家的小少爷。”   外国人夸:“长得真可爱,还在上学?”   二十四岁单身男青年纪漾:“……”   你们外国人对亚洲长相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祁宋青笑不行。   介绍彭家应,“这是简源创投平台刚发掘的潜力型创业人才,“一元”传媒公司的法人代表,彭家应,彭总。”   彭家应略显激动,上前一一握手,抓住机会给人递名片。   纪漾其实也看出来了,祁宋青故意给的机会。   事后彭家应兴奋地说:“那是简源的CTO啊,我听说他年仅二十七岁,拿到过国家三十几项个人专利,多少人每天变着法的找借口认识他都没机会。”   彭家应转头看向纪漾的眼神,像看着什么神奇存在。   “你们很熟?”彭家应问。   纪漾沉吟了下,说:“嗯……他其实还是个大夫。”   彭家应:“……”   新成立的小公司,占据写字楼半层不到的面积,胜在采光很好。   门口的发财树和植物架看得出精心打理的痕迹,依旧是钱弋天,抱着一叠刚清扫出来的废纸,嘴上喊着让让让让,一边冲出来。   见着纪漾就来了个急刹车,“四少?”扬起大笑脸:“你来啦。”   里面还有乔巧,包括之前新媒体部好多个脸熟的同事。   扫地的,擦桌子窗户的,忙着打电话安装网线的。   见着他都笑着打了招呼。   纪漾想起前不久,他还作为海诚新媒体部的经理,带着钱弋天和乔巧在惠州出差呢。   分别得仓促,之后纪漾一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辞职名单里。   如今再见,没有隔阂,没有八卦。   像是他们没有经历过工作变动,也不曾听过纪家最近的传言。   纪漾知道,那其实是其他人在照顾自己的情绪。   “晚上请大家吃饭。”纪漾笑着说。   迎来一片欢呼声。   又想起遇到祁宋青的事,纪漾在去洗手间的中途,拿手机给聂叙发了个消息。   纪漾:“你让祁宋青照顾一元的啊?”   那边很快回,“一元是谁?”   纪漾:“……”   我就多余问。   不知道聂叙是不是特地查了,一分钟后,回一句:“为什么叫一元?”   纪漾走出洗手间,恰好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大片火红的晚霞。   敲下那句:“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万物重归起点,象征着变化与希望。   不过纪漾很快又来一句:“网上搜的,感觉寓意很好就用了,没有特别为什么。”   此时的海诚集团顶楼秘书办。   几个女秘书已经快让在这里坐了一天的几个人搞疯了。   女秘书苦口婆心:“王总、李总、潘总,不是老董事长不肯见你们,实在是董事长身体欠佳,眼下也没在集团,几位改天再来吧。”   一听这话的几人越发愤怒,“糊弄谁呢?谁不知道纪老亲自在总部坐镇,今天见不找人,我们不会走的。”   “就是,工程期延后,总得给个说法吧。”   “还有我那文旅项目,上千万的预算,现在说撤就给我撤了,这事儿总部今天也得给出个章程。”   最近几天,每天都有类似的人上门。   秘书接待室已经快被搞疯了。   二秘看着窗边,像是在回复消息的人,想了想走上去。   “聂助。”秘书开口。   见男人转头看来,秘书掩住因为紧张加快的心脏,小声开口:“咱们已经快要顶不住了,老董事长那边你看……”   聂叙扫过接待室的门,开口道:“整理一下最近的访客名单,抽调几个重点领头人进行通知,再订个好点的饭店,就说请他们吃饭。”   二秘心里一喜。   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最近集团的麻烦事太多了,像眼下这种,没大到拿到董事会去开会讨论,也不能放任自流完全不管,苦的都是她们夹在中间的这些打工人。   可只要这位聂助愿意处理,这事儿基本就能安全且有效地解决。   “好,我马上去安排。”秘书说。   秘书转身要走,顿了顿回头:“还是以小纪总的名义吗?”   聂叙无所谓点头,“看着安排就行。”   秘书点点头。   老董事长近来像是有意提拔,聂助和小纪总同进同出的时间就很多。   所以,刚刚和聂助发消息的人是小纪总吗?   秘书心想,很少看到聂助在工作时间用手机,也不知道是公事还是私事? [29]第 29 章:聂叙抬脚往外走,评价他,“醉得不轻。”   晚上请客吃饭的地方,纪漾挑了家人均四位数的日料店。   环境很舒服,菜的味道也不错。   厚切鹅肝、三文鱼,超大只的螯虾刺身以及菌香松露和烤青花等等,每道菜有每道菜的特色,与其说是团建,不如说是一次单纯的味觉享受。   “会不会太贵了?”中途彭家应问了下价格,都觉得肉疼。   纪漾夹了个菌菇塞嘴里,随口道:“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和睡,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顾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彭家应:“你这纯纯谬论,人要是连基本的口腹之欲都不能控制,还能成多大的事。”   纪漾点头:“可以啊,你负责成事,这种谬论的代价就辛苦让我一个人承受吧,我特别愿意。”   彭家应:“……”   他想起之前,第一次请这少爷去的是酒吧,当晚喜提警局一日游。   他那会儿觉得他特别不靠谱。   做事冲动,顾头不顾尾。   可“一元”能这么快落地,没有他,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现在再看他,彭家应觉得之前他身上那股要掀翻纪家桌子的莽气,像是随着纪家接连出问题慢慢淡了下去。他整个人沉下来了,那种沉,并非家族出事后,所谓的一夜长大的那种成熟。   是他整个人都缓下来了,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就好比他更乐于享受眼前的生活,不管经历了什么,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周围又发生了多大的事。   好似他天生就是这样更专注于自我感受的,乐天派的人。   纪漾这顿饭吃得还挺开心。   “一元”的氛围远比他想象中好太多,年轻人,还有应届生。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要是不跟着彭总,这会儿都已经失业了,而跟着彭总干,几年后应届生都能变成元老。   前途无量啊。   说着各自都大笑起来。   纪漾喜欢有相同磁场的人,也是这一刻,他坚信这条路没有走错。   他们吃到七点的时候,后面还有一道龙虾主菜没上,乔巧绕路去后厨摧。   走到半道急匆匆回来了。   “后……后……”   纪漾莫名,端了杯清茶递过去,“后什么?”   “后面!”乔巧终于是说出来了。   纪漾下意识朝后面看过去。   他们在日料店左侧,包揽了连排的几张桌子,不止纪漾,听见乔巧这话的不少人都同时朝后面看过去,然后全都露出了那种职场人belike的表情。   毕竟没有人想在吃饭的时候遇到上司,还是前任上司。   纪漾也是没料到,选个吃饭的地方也能撞一起。   纪程逸过去并没有职权统管新媒体部,可最后一个澜海湾的项目,也当过新媒体部短暂的项目直属领导。   他在前,聂叙在后,后面还有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看那阵仗,像是商业饭局。   纪漾在这儿,双方一见面,就不可能装作不认识。   纪程逸怔了怔,很有做哥哥的样子,走上来,扫了一圈,“前同事聚餐?”   “现同事。”纪漾回答。   这个答案应该超出了纪程逸的设想范围,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像是想走,毕竟主动打招呼已经是他的家族教养了。   偏偏他后面有个中年男人露头,笑着说:“这不是四少嘛,既然碰见了不如一起?”   “黄总。”纪程逸说:“闲识文旅的项目一直有专门的对接人,纪漾没负责这一版块,您找他没用。”   黄总开口:“我是听说四少辞职了,可四少近来的影响力那么大,不知道四少有没有兴趣坐下来聊一聊?”   此时彭家应凑到纪漾耳边,“我听说海诚分两期投资了他们以游乐为主题的文旅项目,和澜海湾规划的商业配套,现在海诚自顾不暇,没有二期投资,这位黄总心里怕是急得团团转。这是拿你当死马当成活马医的那匹马了。不过这个黄总手里还有个项目,刚好是我之前做规划时……”   纪漾扬眉,去看这位黄总,恰好就看见了站在黄总边上的人。   纪漾和人对视上。   挑了挑眉。   “叙哥。”纪漾故意喊人。   黄总露出意外的神情,“四少和聂助理很熟?”   纪漾慢吞吞:“岂止是熟……”   “纪漾!”纪程逸强行打断,开口:“你要来就来,这是正经场合。”   “三哥这话说得我多不正经一样。”纪漾欣然起身,看着聂叙说:“我只是想说我在海诚的时候,聂助理还是我助理呢,现在应该也算?这话没问题吧,聂助理?”   聂叙看他一眼,点头:“没问题。”   黄总露出恍然的表情,“是这样。”   纪程逸大抵是怀疑他要搅黄这顿饭,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提防。   可惜,纪漾没那个打算。   纪漾让彭家应他们吃完先走,跟着人去了包厢。   这种吃日料的大包厢,房间宽度有限,长桌对坐,人与人的距离不会离得太远。   纪漾坐在最边上,旁边就是那位黄总。   对面是不曾喧宾夺主的聂叙。   从坐下来,纪漾就听他们从互相客套开始,到你来我往暗藏机锋。纪程逸面对这些职场老油条,多少有些难以招架,往往这个时候,会刻意递话头给聂叙,给人一种两人暗中配合,默契十足的样子。   纪漾刚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边菜上来之后,他很少动筷子。   黄总这人也很逗。   四十出头的年纪了,想法还很新潮,把纪漾叫一起后,像是压根没心思和其他人扯皮了,反而一个劲儿和纪漾说起他那个账号的事。   黄总:“我观察过四少你那个账号,迄今为止唯一一场直播,峰值在线人数超28万,同时在线人数最低也有8.6。机场采访那段,全网累计播放量超过4700万,相关话题浏览破2亿,话题讨论数超过12万条。重点是,日均增长始终保持在5000+的幅度。这个体量,分分钟变现都不成问题啊。”   这还是在纪家爆出丑闻之后的日均增幅。   意味着这位少爷身上,有着妥妥将数据转换成金钱的能力。   纪漾听得波澜不惊。   实在是这种数据分析,是上辈子他那个公司每次例会的必讨论环节,他听起来实在没什么感觉,他唯一觉得惊讶的,是竟然有人研究得比他这个本人还上心。   纪漾侧着身,小声和对方说:“黄总,实不相瞒,大部分的热度都只是豪门少爷这个身份的加成而已,你想通过我吸引新的投资,怕是很难。”   黄总立马:“不试试怎么……”   “可以试。”纪漾直接截断,在对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着接了一句:“不过,不是黄总说的这个。我听说黄总手里还有个小镇文旅的营销项目,要不要考虑和“一元”合作?”   黄总愣了愣,“一元?”   纪漾点头:“对,一元主要做品牌推广,内容等业务,和黄总你正在寻找的……”   这位黄总从一开始自己反被套路的不满,到渐渐认真起来。   这个角落和整个商业饭局像是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版块,纪漾就这么明目张胆在桌子上给自己公司拉合作。   黄总说到兴奋处,非要倒清酒和他干一杯。   眼看合作有苗头,纪漾也没拒绝,拿起杯子任由对方为自己斟满。   这款清酒的味道入口醇厚,有股馥郁的果香,还挺好喝的。   纪漾一口喝下去半杯,没忍住打了个酒嗝,放下杯子才察觉桌子上的气氛几经流转,正处在一种有些微妙的紧绷状态之中。   纪程逸的脸色有些难看,另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也没好到哪儿,尤其是那个姓潘的,看起来最为恼火。   反倒是对面的人——   纪漾注意到聂叙手里倒转着一只小的陶瓷杯,面上看不出情绪,可纪漾总觉得,他一晚上看似打配合,又不像是真心要解决事情的态度。   纪漾有些不懂。   聂叙利用纪程逸不假,可在对方受到明显刁难的时候,他应该不至于是这个反应吧?   他看聂叙,聂叙同时抬眼回望过来。   纪漾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酒杯,愣了下,用口型问:你要喝啊?   说着拿过手边的清酒瓶,往前推了推。   聂叙扫了眼他的动作,毫无情绪挪开了视线。   纪漾:“……”   莫名其妙。   不喝算了。   不喝自己喝。   纪漾把酒瓶又拿了回来。   听见聂叙终于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道:“集团目前的情况各位也了解,资金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位。”   姓潘的坐不住了,怒斥道:“你一个助理,跟我这儿打什么太极!”   “潘总!”纪程逸不悦:“聂叙是……”   “潘总。”聂叙显然丝毫没被这话影响到,从旁边的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桌推了过去,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你公司,今年三月和集团签的那份补充协议里,有关违约金上限的条款附。各位应该都记得,集团当时为了保证工期,在条款里留了一个延期补偿算法,按条款算下来,你目前能拿到的违约金,比断供后造成的索赔额,能多出三十到四十个点。”   一桌子人安静下来。   姓潘的拿起文件看了看,表情从不耐烦到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微妙的不确定。估计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股要发作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聂叙没再看姓潘的,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其他人,语气很淡,“集团现在的麻烦,只是一时走不出现金流。各位做生意的都懂,什么叫“一时周转困难”等项目一年后重新启动,现在亏损的都会加倍回来。”   连敲带打,所有不满彻底偃旗息鼓。   这些合作商估计都是听进去了,闹这么多天,无非是怕无利可图,盈利跟不上亏损速度。   可纪漾清楚,聂叙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项目确实有规划,假得是,压根没有一年以后了,哪里来的启动。   而且纪漾总觉得,这个饭局应该不单单只是替海诚集团“解决麻烦”这么简单。   饭桌气氛回暖。   纪漾想着聂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不知不觉,又是几杯酒下肚。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纪漾尚算清醒,起身和黄总并排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和人约下次谈具体细节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公司了?”是纪程逸。   纪漾回头,才发现后面跟的正是他和聂叙,两人错开一步的距离,同是一副精英派头。   反观自己,白T加衬衣外套,这会儿因为觉得热,外套也被他穿得没有正形。   和这群人走在一起,还真是不搭。   “我没必要和你交代吧?”纪漾说。   聂叙脚步不停,从两人中间穿过,“借过。”   直接到了前台处,掏出钱夹准备结账。   纪程逸从那边收回视线,再次道:“今天晚上的那个黄总黄凯,背后有樊洲喜乐门的关系,你最好不要得罪他,给家族惹出什么大麻烦。”   喜乐门?这不是书里樊洲最大的地头蛇组织嘛。   而且他没记错,纪程逸当年遭绑架,就是喜乐门的人干的。   他提起喜乐门应该是痛苦,恐惧和无助的。现在反过来警告自己,反而像是更忌惮他和黄总达成协议。   纪漾怀疑且无辜:“可是黄总能带来钱诶。”   “钱?”纪程逸皱眉:“为了钱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纪漾笑出声:“三哥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这么清高孤傲的话,也就只有你说,才不那么让人觉得讨厌了。”   毕竟你是主角。   和自己这种金钱的奴隶当然不同。   纪漾心里的讽刺溢出来,不顾纪程逸难看的神情,跟着去柜台结账。   掏手机的同时,正好见着聂叙从服务员手里接回银行卡和小票。   纪漾抬手,一把搭住人小臂。   聂叙睨过来。   纪漾:“我没钱了。”   聂叙:“所以?”   “所以你付。”纪漾立马说。   顶着自己助理头衔的人,给别人当了助理,花他点钱,那还不是应该的。   聂叙盯着他两眼,重新掏出银行卡朝服务员递了过去。   纪漾在旁撑着柜台,侧身看着。   他的眉宇间,有清酒熏染的红,浅淡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肆意的放纵。   结账的服务员频频往他脸上瞧。   聂叙敲了敲柜面,提醒纪漾:“你挡着人了。”   纪漾反应过来,起身让后面结账的人上前,而服务生也激灵了一下,加快手上的动作。   等纪漾拿到小票,看清上面的金额数字后弯了弯眼,“谢谢老板”四个字脱口而出。   聂叙抬脚往外走,评价他,“醉得不轻。”   “我很清醒好不好。”纪漾辩解。   五分钟后,他坐在聂叙叫了代驾的那辆车后座,等着和几个老板寒暄道别的纪程逸和聂叙,等得差点抵在车窗上睡着。   车门声响,纪漾艰难转动大脑。   “可以走了吗?”他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人回答。   纪漾睁开眼,看见上车的只有聂叙。   环顾:“纪程逸人呢?”   聂叙扫了一眼后视镜,“你大哥出来了,他去接人。”   纪漾又用为数不多的神智思考了一下。   替纪程逸累得慌,“好忙啊,二太太又不喜欢他,这么上赶着去,那不是纯纯受气。”   “你还有空担心他?”聂叙一边开口,一边扯开领带,提醒代驾启动车子。   纪漾注意到他的动作,觉得他看起来比在吃饭的时候,情绪外泄了不是一星半点,像是把一晚上压抑的,那种不满,懒得周旋应付的,厌恶这种场合的情绪都放出来了。   因为纪程逸?   纪漾点头:“理解,你心情不好。”   “你从哪儿看出我心情不好?”聂叙问。   纪漾:“你都反问我了,你要心情好,你能搭理我?”   不过聂叙单手解扣子的动作是真的很有感觉,食指勾着领口,拇指往下一按压。   动作缓慢随意,重点是手很好看。   骨感,粗糙,淡青色的静脉伏于手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埋于皮肤底下的细河,有种沉静的力量感。   “看我干什么?”聂叙突然侧头问。   让纪漾生出一种隐秘的错觉。   他看出来了。   看出他色欲熏心,胆敢垂涎目前只是个保镖,未来能弄死自己的人。   纪漾求生欲拉满,诡辩:“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此时车灯扫过车内,光影略过聂叙的侧脸。   他轻哂。   “怂得倒是快。” [30]第 30 章:确实是你的床,和你身上味道一样。   车开了一半,纪漾就真睡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莫名开始盗汗。   半梦半醒里,他感觉手心潮湿,后背有汗滑落。   又像是回到了沼泽林的那个梦境当中。   只是这次不是被人追赶的紧迫,而是他被人骂了。   隔着水雾般的朦胧后面,男人,不对,像是个半大男孩儿的身影。靠在沼泽林长满青苔的树上,一张脸模糊不清,却让人觉得他就是特别凶。   ——你是哪来的娇少爷?不想饿死就快点吃。   威胁他。   ——走不了?走不了那就等人追上来给你一梭子。   梦境一转,纪漾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他们蹲在一大丛荆棘后面,对方使劲捂着他嘴,恐吓。   ——小鬼,不想死就安静点!外面那群疯子要是知道东西在你身上,会把你吊起来喂狼信不信!   又低声冷喝。   ——不许哭!   给纪漾气的。   心想你谁啊。   他仿佛能闻见雨林里特有的潮湿腐烂气息,头顶的树看起来遮天蔽日,纪漾开始胡乱挣扎,越挣扎就越感觉被捆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了自己挣扎的手脚。   竟然只有幼年般大小。   纪漾一下子就给吓醒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发现车依然平稳地行使在路上。   而他已经快被汗水给湿透了。   纪漾长出一口气,将脑袋磕在车窗上。   “做噩梦了?”旁边传来问话,抽了张纸递过来,另一只手同时挂断了电话。   纪漾胡乱点头,接过纸,“嗯。梦见在野外遇见了野狼。”   还是未成年版。   对比之下,自己弱得就跟那小鸡仔似的。   纪漾都怀疑,是不是穿书的环境导致他压力太大,才会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   纪漾缓了好一会儿,车停了,抬头才发现车子并没有回到纪氏庄园,而是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医院又像是实验楼的大楼前边。   “这是哪儿?”纪漾回头问。   聂叙拿了外套先一步下车,开口:“下来。”   纪漾稀里糊涂跟着他下了车,一路走进大楼。   十五分钟后,他躺在了一张仪器检测台上,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周围的金属墙壁泛着冰冷的冷光。   祁宋青一边往他身上和腿上贴电极片,一边看着操作仪器,对纪漾说:“我上次就建议做一个专业检查,拖这么久。”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人,继续道:“今天要不是他把你带来,你就不打算做检查?”   纪漾实话实说:“忘了。还有,我幻肢痛没犯。”   “我知道啊。”祁宋青说:“这人打电话的第一判断,是怀疑你喝酒喝到胃穿孔。”   纪漾去看聂叙:“……就几小杯。”   聂叙面无表情:“代驾在车上看见你脸色,已经准备打120了。”   纪漾傻眼,他完全不知道。   “确实不能喝。”祁宋青贴好起身:“就算不是为了胃,你药物戒断期间,喝酒可能会导致发作频率出现改变甚至加重。现在看,冒冷汗也是身体底子太虚的缘故,这个检查主要就是看神经信号传导有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如果药物干扰痛觉信号,现在停药,神经通路可能已经出现代偿性变化。”   纪漾听得头大。   “简单点说?”   “简单点说,就是如果检查没问题,就是你心理因素,如果有,那就是两年滥用药物留下的后遗症。”   祁宋青顿了顿,补一句,“前者靠你自己,后者除了物理治疗,可能需要神经手术介入,而且不保证预后效果。”   纪漾躺在台子上,想起老爷子明明已经得知他药有问题,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纪漾摸不准,这是他早就知情,还是单纯觉得这个真相会对纪家造成不好的影响,进而无动于衷。   还有其他人。   那个家庭医生陶寄生,不像是会轻易吐口的样子。   “叙哥。”纪漾叫人。   聂叙上前,居高临下站在台子旁边。   “帮我个忙呗。”纪漾扯着嘴角说。   聂叙问:“什么忙?”   纪漾:“你帮我查一下,陶寄生的详细情况。”   聂叙没说话。   纪漾双手合十:“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祁宋青在旁边失笑,“求他没用。”   聂叙点头:“可以。”   祁宋青:“……当场打我脸啊。”   纪漾惊喜了下:“真的?”   聂叙嗯了声,视线落到他脸上,“你要查陶寄生,不管最后查出来是谁,你在纪家都不会再有退路。”   纪漾:“不查难道就有?”   把纪家挂上热门,给老爷子发邮件,关键时刻变相挖走整个新媒体部。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让“一元”挂靠简源,有需要的时候找聂叙,同样是一种表态。   向聂叙表态是有用的。   就好比二十分钟后,他拿着检查结果出门,正好撞见祁宋青在和聂叙说话。   祁宋青说:“你们今晚那顿饭的人都摸清楚了,那个姓潘的公司,三年前的那批材料里有法人签章和实际物流对不上号的记录,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份合同下还压着份补充条款。”   聂叙:“盯紧他们的资金流向,只要他们开始查旧账,一周之内就会摸到纪家原来那批货的壳子公司。”   祁宋青笑:“等这一批收完,纪家账面上真就干净得只能舔碗底了。”   纪漾没出声,他终于明白,晚上顿饭,聂叙确实有自己的盘算,而不是单纯的替纪氏在处理麻烦。   他听见了也没躲,一直等到两人说完回头看来。   聂叙很平静,就连祁宋青似乎都默认了,他听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拿来我看看。”祁宋青伸手。   纪漾走了过去。   “神经末梢分部,并未出现大面积坏死的情况。”纪漾听着祁宋青严肃且认真的说:“不过你上次疼痛时间长,接下来的时间药物要做到严格把控,配合物理和心里治疗,手术倒是可以先不做。”   纪漾点点头:“好。”   折腾这一遭,回到纪家已经很晚了。   只不过今天的纪家没人早睡。   他们和纪仲霖的车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大门。   下车的纪漾脸色差,纪仲霖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个大哥被调查这段时间,眉宇间染上了些微的颓唐,下巴的胡茬都没空认真打理,看起来比之前更成熟了一些。   双方在主楼前双双停下。   纪漾突然觉得,纪仲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纪程逸同样看着这时候才回来的纪漾,像是在思考什么,不动声色扫了眼站在纪漾身后的聂叙,最后回头提醒纪仲霖:“大哥,进去吧,二婶这段时间一直很担心你。”   “知道了。”纪仲霖听见他的声音,收回视线,“这段时间,集团多亏你了。”   纪程逸摇摇头,“应该的。”   纪仲霖从纪漾身边走过的时候,又突然停下。   他没侧头,只是说:“邮轮上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很好。”   纪漾意外地挑了挑眉,“大哥真觉得很好?”   “茗玥同样是我妹妹。”纪仲霖声音平静:“纪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牺牲一个女孩儿的一辈子,去换取不该有的利益。”   纪漾没想到在这件事上,纪仲霖竟然是纪家唯一一个支持他的。   可书里纪茗玥依旧嫁给了齐易明,证明他在纪家的话语权还没大到能影响这桩婚事的程度。   此时二太太等人从门里冲出来,问东问西,很快簇拥着纪仲霖进了门。   纪漾静静地站在门外。   突然听见身后一句:“这是纪仲霖第一次真正认识纪家。”   “嗯?”纪漾回头。   聂叙看着主楼的通明的灯火,像是嘲讽,又像是什么情绪也没有。   “一个太干净的继承人,不会讨老爷子喜欢的。”   果然,里面很快传来吵闹。   纪仲霖竟然在质问纪闫松,是生意上的事,老爷子发了脾气,骂他这些年的教导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二太太在哭喊,纪程逸在劝导。   纪漾看见二太太脾气上来,直接扇了纪程逸一巴掌。   纪仲霖一把推开母亲,低头察看纪程逸的伤势。   好一出家族闹剧。   还是和书里差不多。   纪程逸的善,纪仲霖的心痛,就是差了自己这个恶毒反派在中间当跳梁小丑。   纪漾踏门进去的时候,里面静了静。   纪仲霖捏了捏眉心,直接和纪闫松说:“爷爷,我会召开股东大会,这时候只有退一步,尚能保住纪家的核心产业。孙老他们都是集团老人,您怎么能让聂叙和陆离他们,利用人家家人进行威胁?我不能接受。”   纪闫松胸膛起伏,“你这时候讲情面,那是自寻死路!”   纪仲霖脱口而出,“莫不是爷爷过去亏心事做多了,才如此杯弓蛇影!”   “大少爷!”是管家赵元的厉喝。   “大哥!”是纪程逸担忧地打断。   二太太慌了,抓住纪仲霖的胳膊,“快,快给你爷爷道个歉。”   纪漾默不作声寻了个角落安然落座。   看着几房的长辈也陆续到来,其中还有纪茗玥,纪茗玥扫了一圈,挑了他旁边的位置。   纪漾把桌子上一串葡萄推到中间,纪茗玥笑了声,拿了颗塞嘴里。   纪家二爷懦弱,三爷向来不管事,在集团分管不同,大事上却做不了决策,只有纪长守,自作聪明道:“爸,仲霖这孩子估计是一时转不过弯,我看小逸这段时间做得还不错,集团股东都没话说,仲霖虽说回来了,这时候把集团权力交回给他多少也……”   “爸!”纪程逸的脸色难看起来,转头就对着纪闫松表明,“爷爷,我无心继承纪氏,也有自知之明,集团这段时间之所以能保持风平浪静,是因为有爷爷在,加上聂叙一直从中斡旋。”   纪长守恨铁不成钢。   “那就是个保镖而已!他能有多大的本事?”   “爸,你不知道就不要胡说。”纪程逸话一转,“聂叙在纪漾身边做了一段时间助理,纪漾带着集团的新媒体部,连公司都开起来了。”   纪漾对上纪程逸。   祸水东引?   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周围静默了几秒。   二太太:“开公司?他纪漾怎么可能?”   “就是啊程逸,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不惹事就不错了。”   纪程逸:“确实没错,我们吃饭还撞在一起了,小漾和闲识的黄总相谈甚欢,我那点本事,当时要不是聂叙在场,在这个弟弟面前,我都得自惭形秽。”   他一下子把纪漾给架起来了。   纪茗玥凑过来,小声:“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得罪他吗?”纪漾慢吞吞把嘴里的葡萄籽拿纸包了,起身扔进垃圾桶。   纪漾说:“三哥想多了,公司法人是之前的彭总监,我就是个附带的,投资一点小钱,自己赚点零花。”环视一圈,又说:“我这也是怕纪家没落,我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儿,腿脚又不好,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吧。”   纪长守:“你在说什么混账东西!纪家亏待你了吗?!”   “谁跳脚谁就是混账东西喽。”纪漾顺嘴回道:“至于有没有亏待,你要是问心无愧,不管我是开公司还是从纪家脱离出去,那我也问心无愧。”   纪长守:“滚!今天就给我滚出纪家!”   “好嘞。”纪漾麻溜转身。   跑得比谁都快。   这纪程逸已经OOC太严重了,公然就想把自己拉下水。   他要不走,真怕自己变身恶毒反派,和整个纪家同归于尽算了。   因为他走得太干脆。   所以并不知晓,他走后,又发生了一点不符合书里的内容。   纪仲霖少见地没有站在纪程逸那边,开口道:“他愿意上进是好事,为了个聂叙打击他自信心,程逸,你刚刚牵扯他这事儿过了。”   纪程逸脸色几变,看着纪仲霖的眼里闪过一丝怀疑,又恢复平静:“大哥,我何尝不知,可回到纪家这些年我又过的什么生活,想让我对过去的事毫无芥蒂,我没那么大度。”   他说得坦荡,让纪仲霖眼里的愧疚再次浮现。   纪程逸又说:“我对纪家的继承权是真的没想法,大哥要是……”   “是我太急了。”纪仲霖捏了捏眉心,安抚:“我知道你无心,你爸的话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此时另一边的纪漾,已经回到了停车的位置。   想起来这会儿可没有司机供他差遣。   找了门外值守的保镖:“你们老大呢?”   “四少是指……聂哥?”对方懵了下,才回答:“这个点回宿舍了吧?我听磊哥说最近他已经不负责纪家的安防了,至于具体的时间安排,我们底下的人不清楚的。”   纪漾反应了下,确实,普通保镖就真的只是纪家的保镖而已。   纪漾之所以会有保镖全都知晓内情的错觉,是因为他从一开始,认识的那个人就已经是保镖中心的尖端存在了。   深夜十二点。   四号楼触发了紧急装置。   一群人穿得乱七八糟,看着楼底下盘腿坐在悍马车顶的人,表情隐隐裂开。   “四少?”江磊人都麻了,“你怎么进来的?”   纪漾指了指在底下慢悠悠,一瘸一拐转悠的小白:“聂叙儿子带进来的。我看你们门外又没人把守,谁知道进来竟然有红外触发,怕小命不保,我就爬上来了。”   江磊扫向他的腿。   纪漾:“你要知道,人在紧张之下潜力是无限的。”   江磊无语:“那你深更半夜跑这儿来干嘛?”   “被赶出来了。”   “被……被……”江磊噎了好几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漾:“我给聂叙发消息,他没回。”   江磊:“……他在洗澡。”   纪漾:“哦。”   场面一时尬住。   十分钟后,纪漾跟在头发还在滴水的聂叙身后,上了三楼男寝。   纪漾打量周围。   比纪漾想象中那种逼仄的宿舍好很多,走廊很宽,推门进去的宿舍房间应该有二十平的样子,上下铁架床,八人寝,却只有下铺有人住的样子。   任何东西都统一摆放,军绿色的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一眼望去,整洁干净。   “条件还挺好。”纪漾说。   聂叙闻言回头,“你不是被赶出纪家了?”   “对啊。”纪漾点头。   聂叙:“四号楼也属于纪家。”   纪漾当即抓着床的铁架子,软倒控诉:“你还有心吗?我来找你那是为了减轻你的工作量,不然身为我的保镖兼助理,你能逃得了责任?”   聂叙瞥了他一眼,说:“过来。”   纪漾起身:“干嘛?”   “睡这张。”聂叙指了指靠在窗户最里边的那张下床,同时抽走了放在铁架子上的毛巾。   纪漾应了声,直接在床沿坐下了,打量寝室,幽幽道:“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说四号楼最后一张床给新来的流浪猫了。你这寝室空一半,谎话真是张口就来啊。”   “什么张口就来?”这时候江磊和另一个眼生的男人走进寝室。   纪漾:“说你们寝室很空。”   “那可不。”江磊笑着道:“这是每次考核排名前四才能住的寝室,其他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往这里进,只有四个名额,今天之所以空下来一张,那是因为王伟滔他阿妈住院,请假回去了。”   “王伟滔?”纪漾愣了愣。   问:“我三哥身边那个保镖啊。”   江磊点头:“对。”   纪漾记得剧透里说过,王伟滔可是纪程逸的忠犬,和陆离那神经病可不一样。   怎么睡他床上了?   纪漾问:“我占了他的床,他回来了不会有意见吧?”   江磊看过来说:“你坐的那张是聂叙的,从四号楼建立,这个寝室轮换过无数人,只有你那张,一直都只有一个人住。”   另一个纪漾没见过的男人也笑着补充,“老大常年稳居考核第一,记录至今无人打破过。”   纪漾看了眼正在阳台搭毛巾的人。   怀疑他整天事情那么多,是怎么做到的。   “变态啊。”纪漾扯了被子过来感叹。   谁知道聂叙听见了,走进来,皱眉:“什么变态?”   纪漾:“……我变态,我变态。”   说着躺下去,扯着被子一裹,只把眼睛和头顶的头发露出来了。   下一秒又揭开,“确实是你的床,和你身上味道一样。”   聂叙盯着他不动。   寝室另外两个人:“……”   “怎么了?”纪漾莫名其妙。   江磊默默:“是挺变态的。”   聂叙也变态。   居然能忍着,没把你这少爷提起来扔出去。 [31]第 31 章:腰上突然箍上来一只手,将他往上提稳。   纪漾最终还是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再次躺下后却很快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有做。   再睁眼时,窗户外面天光大亮。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军绿色的被面上投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纪漾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想起这是聂叙的床。空气里有独属于某人身上淡淡的冷冽皂角味儿。   整个寝室安安静静的,几张床上整洁得像是压根没躺过人。   纪漾摸出手机看时间。   意外发现,纪仲霖竟然给自己发了消息。   好几条。   第一条是昨天夜里。   “去哪儿了?”   五分钟后补了一条,“深更半夜别任性,赶紧回来。”   再就是今天早上六点。   “……”   “你可真行,醒了给我打电话。”   纪漾没那个打算,掀开被子准备起床去洗脸。   谁知道纪仲霖的电话先一步进来了。   纪漾皱眉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拿起来点了接听。   “喂。”   “在哪?”纪仲霖问。   纪漾:“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纪仲霖像是酝酿着什么,沉声:“你还挺理直气壮?你之前说你喜欢聂叙,我当你心血来潮,现在倒好,你脑子昏了头了?”   纪漾被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通,深刻表示自己的不理解。   自己要是纪程逸,他生气无可厚非,可自己又不是。   “我说大哥。”纪漾从床上下来,一边弯腰找自己的鞋,一边说:“我就是个借住的,我一没把人追到手,二没和人睡一张床,我就算是想昏头,我也做不到啊。”   纪漾话落,对面就传来倒吸气的动静。   纪漾勉强蹬好一只鞋子,接着道:“你要是觉得蒙羞,大可以当纪家没我这号人。”说到这里,叹气吐槽:“不过轮椅我得带走,假肢好重,穿脱太麻烦了。”   纪仲霖:“……没人赶你走。”   这个大哥责任心重得也是有点夸张的。   纪漾:“没事啊,我也不是非得住在纪家。”   纪漾本来就已经托付彭家应帮他看房了,搬出去只是迟早的事情。   纪仲霖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么,开口:“你要实在想搬家,青玉湖那边有一套房产,你搬去那边住,等你爸……”他似乎也不想提起这个大伯,接着又严肃两分:“但是,聂叙这个人,绝不是你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近来纪家事情太多,不参与也好。”   纪漾内心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纪漾问他:“在大哥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纪仲霖:“在说你,别东拉西扯的。”   纪漾:“我不会搬去那个什么湖的,我自己有安排。”   你说纪仲霖不在乎亲情吧,他好像也是在乎的。   你说他不在乎集团声誉吧,他能为此和老爷子吵架。   可你要说他在乎,为了背德的情感,后期能一蹶不振彻底废了。   说到底。   恋爱脑靠不住。   纪漾挂了电话,走出宿舍。   在二楼的拐角遇到拿着一叠文件的邓娇。   “娇姐。”纪漾打了声招呼。   邓娇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笑得意味深长。   “现在才醒?”   纪漾知道她在想什么,“别这么看我啊,我知道昨晚过来动静有点大,可那是集体宿舍,我连你老大一片衣角都没摸好不好。”   邓娇压不住嘴角,嗯了声,“老大吩咐了,你昨晚住在四号楼的事情不让到处乱说,还说了,让后勤问你,你要继续住就单独给你弄个宿舍,不住就让你去食堂吃早饭,重新派保镖给你。”   纪漾和邓娇一起往前走,问:“聂叙人呢?”   邓娇疑惑了一下:“老大没和你说吗?”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纪漾叹气道:“单恋,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旅行。”   邓娇服了,顺着话:“那确实没有报备的义务。集团你大哥回来坐镇了,纪氏为缩减开支,进行了航路封锁,我听说因为这个决策导致下边出了乱子,老大被派往樊洲下边的重镇舟泠处理这事儿去了,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   舟泠?   这不是书里后期的重要情节吗?   简源不断蚕食纪氏的物流业,导致纪氏股东一致通过的这个决策,属于退市后的又一重大决策失误。   而舟泠,是纪程逸发现蛛丝马迹,陷入痛苦的开始。   恨海情天迎来高虐转折。   “想什么呢?”邓娇在他眼前挥手。   纪漾摇头:“没什么,我三哥也去了?”   邓娇道:“去了啊。”   说着侧身在纪漾耳边小声说:“现在都在传,你三哥打算踢走你大哥,谋权篡位了。”   纪漾微微瞪大眼睛。   有种我到底都错过了些什么的荒唐感。   他没记错,纪程逸昨晚才向纪仲霖表明态度,说他对纪氏没兴趣。原来特意提及,是因为外面已经有了类似的风声?   纪程逸有野心,纪漾不奇怪,他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发现聂叙和纪程逸已经同盟的痕迹。   可如果聂叙不“帮”他,以纪程逸的谨慎,应该不会让这样的风声传出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   这事儿和自己关系都不大。   只要不波及自己,万事好商量。   结果。   当天下午。   “你说黄总的那个小镇文旅项目在舟泠?!”纪漾接到彭家应的电话的时候,不得不感慨,这该死的巧合。   彭家应不解:“你怎么反应这么大?黄总和纪氏本来就有深度合作啊,你只要以纪家四少的身份行事,必然绕不开纪家的。”   纪漾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彭家应问。   纪漾:“是因为我恶毒。”   “啊?”   恶毒反派纪漾,是这段高虐转折的催化剂。   原书中,“纪漾”尾随纪程逸去的舟泠。   而舟泠因为纪氏的决策,海洋渔业大方面受到限制,原主打着纪家四少的名义差点闹出人命,是纪程逸力挽狂澜的又一高光。   也是这个过程,纪程逸察觉,聂叙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发现自己被利用,一时之间爱恨交缠。   彭家应:“黄总说合同没问题可以直接签约了,但他们有一个条件。”   纪漾:“我不去。”   彭家应:“……黄总看重的是你个人IP,人说了,只要能证明你的商业价值,除了让利三成。另外可以单独给你一笔利润。”   纪漾想想自己的钱包,他要是搬出去……   纪漾:“多少钱?”   彭家应:“市中心一套房的首付。”   纪漾:“……去!”   真要绕不开,当恶毒反派也认了。   比起没钱,他宁愿恶毒。   只是兜兜转转又变成牛马了,纪漾多少是有点无语的。   两天后。   和几个同事一起去往舟泠的船上。   直线距离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航程,船是那种两层的旅游船,载客量大约四五十个人。   纪漾坐在一层的船尾,老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的感觉。   他上辈子也很少坐船,如果有选择一定会下意识选其他的通行方式。这次是因为去往舟泠的陆路很绕,几乎要多一半不止的时间,大家一致通过,纪漾也不好说什么。   直到看着背个书包跳上来的尤厘,纪漾嫌弃道:“怎么是你?”   “是我你该感到荣幸好不好,娇姐让我来的。”尤厘把书包摘下来抱在胸前,“我听说你被纪家赶出来了?要不是我恰逢放暑假,舟泠又是我老家,我还懒得跟你跑呢。”   纪漾抬眼:“舟泠真是你老家?”   “这还能有假。”尤厘说着摘下了头顶的鸭舌帽,露出一颗圆寸的脑袋。   纪漾看得辣眼:“你还是把帽子戴上吧。”   “这是检验一个男人颜值的最高标准,你一少爷,不懂我们大学生。”尤厘说。   两人这对话,听得坐在后边的同事哧哧笑。   同事问:“漾总,这位小弟弟是?”   “一个傻子。”纪漾说:“别搭理他。”   尤厘不服,转头就笑着问人女同事,“我和他谁帅?”   同事还真打量了起来。   打量半天,最后摇头:“没法评价。”   “为什么?”尤厘不解。   同事捂着嘴笑,“你一看就是阳光健气小帅哥,小漾总不一样,他单纯好看。”   因为纪漾不坐班,“一元”的具体事物几乎不管。   大家和他接触过,面上称呼他为小漾总,其实没有多少距离。   同事偷偷打量。   靠窗坐着的人,被海风吹得头发轻扬,太阳折射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光影反射上来,让他的皮肤干净透彻得能看清细小的小绒毛。   哪有丁点富家少爷的架子,完全就是个小漂亮。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纪漾会晕船。   包括纪漾自己。   他以前没这毛病,可能是低血糖加重了反应,船刚开不到十分钟,纪漾就有了想吐的感觉。同事忙着给他拿压制的东西和水,连尤厘也不废话了,一个劲儿看时间。   纪漾表示自己还好,就闭上眼睛休息了。   尤厘在旁边咕哝:“还不如走陆路呢,也就时间久点。”   “体质原因,搞不好我也晕车。”纪漾闭着眼睛说。   “你别说话了。”尤厘提醒他。   纪漾听见他按手机按得哒哒的,也不知道按的啥。   纪漾硬生生忍了两个小时。   抵达舟泠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他一下船就把行李丢给尤厘,直冲码头的公厕。   都等不及厕所隔间门开,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胃部就不受控制的抽搐。   他早上没吃东西,在船上也只喝了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抑制不住生理性的反胃。酸水和眼泪齐齐涌出,难受得纪漾决定这次行程后,要再狠狠敲黄总一笔。   纪漾眼前发黑,喉咙烧灼涌上腥甜,都压不住那股难受的劲儿。   他想漱个口,心理抵触这是卫生间的自来水,又有种狼狈下必须缓解的迫切,手触摸不准水龙头,指尖都带着轻微发抖。   就在他控制不住脚软的那一刻,腰上突然箍上来一只手,将他往上提稳。   男人的声音稳而沉,拇指压住他的胃:“好了,先闭着眼呼吸,深吸一口气,对,缓一缓。”纪漾认出那个声音,手抓住腰间的小臂,又听见他说:“可以了,用这个漱口。”   纪漾模糊看着那瓶拧了瓶盖的矿泉水,接过来。   小半瓶下去,纪漾那股难受终于缓解下来。掌住他腰的手也终于松了松,掌根没再按住他的胃,也没挪开,防止他站不稳。   聂叙倾身从烘干机旁边抽出两张纸,递给他。   “头很晕?”   纪漾接过来摇摇头,声音沙哑:“吐狠了。现在好些了。”   聂叙嗯了声。   纪漾:“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厕所门口有人冒头。   “我找的。”尤厘举手,“娇姐让我有搞不定的情况就联系我哥。你又是幻肢痛又是低血糖,我不敢赌,就把我哥找来了。”   尤厘说着,小心翼翼问:“哥,我没耽误你事儿吧?”   “没事。”聂叙说。   目光扫过身前的人,问:“你们来舟泠干什么?”   纪漾抬眼:“出差。”   镜子里,两人对上视线。   聂叙正装革履,像是从什么正经场合下来,纪漾也不知道他信没信,只听他缓缓开口:“没事了就出去。舟泠最近很乱,不要乱走。”   纪漾知道个大概,点点头。   他再次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捧水,甩了甩打湿的头发,最后一个出的卫生间。   这个点码头挺热闹的,卖鱼货的,还有很多流动的小商贩。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烈日下的焦灼,那些拿着竹扇,或蹲或坐在阶梯上,皮肤晒得黄黑的普通人,身边的篮子或筐子里空空如也。   同事围上来,“没事吧?”   “小漾总你这晕船也晕太狠了,还好吗?”   纪漾回:“没事,太久没坐过,可能没适应。”   有同事调侃,“船舶家族的小少爷居然晕船,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纪漾摇手指,否认:“都是苦逼打工人。”   同事都笑起来。   聂叙在此时走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只见他徒手掰了下手里的东西,递给纪漾:“把这个喝了,葡萄糖。”   “哪来的?”纪漾惊讶了下。   聂叙:“旁边就有药店。”   纪漾喝的时候,聂叙接过行李,转手又丢回给尤厘,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说:“你们这几天去尤厘家里住,项目和县域文旅挂钩,让他找当地人带你们。”   “啊?可以吗?”同事惊喜。   “会不会太麻烦了?”   “是啊,我们好几个人呢?”   所有人看向尤厘。   尤厘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热情:“我家里很大的,大家不要有负担。”   能找当地人带当然更好,纪漾本来也有这个打算,不过他还是征求了每个人的意见,确定没有异议后,就这样决定了。   一行人往外走。   同事在后面蛐蛐咕咕。   “聂助理怎么会在舟泠的?海诚有项目在这儿?”   “刚刚小漾总去厕所了,他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后来才想起来他还是四少的保镖。”   “好负责啊,不过聂助理居然知道我们这小公司的项目诶,还替我们安排。”   “他和尤厘很熟?我听见尤厘喊他哥,亲哥吗?”   ……   纪漾走得不快,看了看左手边的聂叙,心想他帮忙安排,那是因为他是“一元”上司的上司。又想到什么,问他:“你们也住在尤厘家里?”   “住酒店。”聂叙扬眉,“们?”   纪漾:“纪程逸啊,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聂叙:“分开走的。”   说完直接去开车了。   尤厘凑过来,“三少也在舟泠啊?”   纪漾点点头,怀疑,“你想干什么?”   “让他……”   “不行!”纪漾立马打断,白眼:“你上赶着捣什么乱?”   嫌这盆狗血不够黑?   尤厘面露无辜,缓慢道:“你嫉妒心真的好重啊。让他品尝我们这里的海鲜都不行。”   纪漾一愣:“不是让他去你家里?”   尤厘无语住。   心想我是得有多瞎,没有我哥的吩咐,他敢擅自往家里领人吗? [32]第 32 章:“打架,持刀,你来舟泠做流氓的?”   舟泠的夏天比樊洲的更黏腻,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像没拧干的湿毛巾。   这座典型的滨海小镇,因为水路四通八达,而被作为樊洲下级县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发达的旅游业和海洋渔业,是当地特色,更是本地居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尤厘家确实如他所说,三层白色小楼加院落,边上还有独立的小木楼,算是镇上挺殷实的人家。   他家人口很多。   爷爷奶奶一共生了五个子女,大多都在外地工作,只有二儿子一家,也就是尤厘爸妈和一个姑姑留守本地。   “快进来快进来。”老人家打开门很热情招呼他们。   纪漾跟在几个同事后边,最后进的院门。   “谢谢奶奶。”纪漾说:“麻烦你们了。”   矮矮胖胖的老太太,见着纪漾的时候,笑容顿了顿,然后才打量他说:“你就是纪家的小少爷吧?午饭都已经做好了,就等你们。”   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逃过纪漾的眼睛。   书里只提到尤厘更像是聂叙的弟弟,背景并不详尽,更没有说清和聂叙的具体渊源。   如果只是作为四号楼主家的少爷,他不算个好的雇主这一点,老太太的反应不该这么明显。   他对自己的不满,更像是单纯因为他姓纪。   此时停好车的聂叙拿着钥匙跟上来。   老太太不再关注纪漾,而是转头对着上走来的聂叙唠叨:“要不是小厘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两三天了,还偏要住在外面,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公事,不方便。”聂叙说。   老太太一听是公事,立马就不说话了。   纪漾注意到老太太刚刚用的是回来。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亲近,只是这亲近中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不是隔阂,更像是尊重。   吃饭的时候,这个感觉就更明显了。   午饭摆在院子的大圆桌上。   尤厘的父母都是爽朗的性子,见儿子带了人回来,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饭菜。大多都是海鲜,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粉丝扇贝等等,堆得桌子满满当当。   纪漾下船的时候吐过,胃口一般。   只挑了面前的一碗海鲜粥吃。   尤厘坐他右手边,说:“你属猫的啊,胃口还不如小白。”   “你跟我一样晕船试试。”纪漾说。   此时聂叙过来了。纪漾余光注意到,他是从旁边的小木楼出来的。还换过衣服,黑色短袖加迷彩裤,和这个镇上的本地人风格确实更搭。   他一来,尤厘爸妈都直接站起来了,招呼:“阿叙,来这边坐。”   “对对,坐这边吧。”   长辈都这样,“一元”的几个同事都慌了,连忙,“聂助理,这儿还有位置。”   “小漾总边上空着呢。”   “要不我再去拿个凳子吧。”   纪漾小声问尤厘,“你家欠聂叙钱了?”   “你知道什么。”尤厘无语:“我奶奶说过……”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瞪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是不是想套我话,趁机对付我哥?”   纪漾:“……毛病吧你,他对付我还差不多。”   还是老太太发了话,“他是自己家里人,大家都不用管,吃你们自己的。”   动静这才停下来,又迟疑着纷纷落坐。   聂叙径直走到纪漾旁边,拖了凳子坐下。   纪漾拿着勺子,侧头和坐下来的人对视上,问:“你公事忙完了?”   聂叙陈述:“我刚忙完你这边的公事。现在是饭点时间。”   刚被尤厘怼,这下又来,纪漾压着嗓子吐槽:“我不会愧疚的,支使你来的是尤厘,我没想麻烦你。”   聂叙瞥向他面前的碗,“把饭吃完。”   纪漾戳碗,“还不能剩饭,这算支使你的代价?”   聂叙看过来,“那这代价未免也太轻了。”   这时有同事问:“聂助理是舟泠人?和尤厘真是亲兄弟啊?”   当然不是,纪漾想。他姓聂,人家姓尤。   然后就听聂叙回了句:“远亲。”   他回答得简洁,关于舟泠人那个问题则直接略过了。   也没人在意。大家都是职场成年人,没有谁会真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热烈。   纪漾最后还是把半碗粥给喝完了。   他怕反酸的感觉重新上来,就没有再吃。   坐在位置上听同事和尤厘父母闲聊。   尤厘的父亲经营水产批发,听说他们是为了舟泠的文旅项目来的,苦笑道:“上面吆喝得凶而已,实际上办不起来的,近几年纪家的航运包揽了舟泠大半的经济往来,看似繁荣而已……”   尤厘的父亲,看起来比码头出海的渔民还是要年轻很多。   依旧能让人一眼看穿,是那种普通的老实人。   他还要再说,被老太太骤然打断。   老太太显得疾言厉色,“老二!糊涂了你,喝了两杯酒什么都乱说!”   这下子,桌子上静了静。   众人反应过来,尴尬地看了看桌子上唯一一个纪家人。   纪漾被人盯着,淡定道:“奶奶,尤叔,我代表不了纪家,纪家自然也代表不了我,我就是为了个公司项目来的,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好,对我来说更重要。”   聂叙默不作声,老太太就显得半信半疑。   尤厘的父亲尴尬地摸了摸头顶,笑着说:“我们都是些粗人,四少爷别介意。”   “叫我名字就行了。”纪漾主动问道:“尤叔,我今天到的时候,看码头很多渔船都空置着,也是因为纪家?”   尤厘的父亲下意识看了一眼聂叙,见对方还是没开口,这才喝了两口米酒说:“航运停滞,整个舟泠不论是水产瓜果,还是旅游等各个方面都受到影响。纪家航运攥着整条水路命脉,各类过路费层层叠加,我们拉去外地的海鲜根本赚不到钱。小作坊想通航还要上供,街边渔摊租金月月涨,不少渔船只能常年搁码头落灰。”   这不就是纯强权逼迫,压榨普通人的生存空间吗?   纪漾偏着身问聂叙:“航运协会有纪家的人?”   聂叙看了他一眼,说:“协会副会长朱广盛,二太太的亲弟弟。”   纪漾恍然明白。   纪家交到纪仲霖手里时日尚短,二房的根基却是从上一辈就开始的,这个二太太向来是个爱钻营的人,把娘家人弄到纪家的核心生意上来,也不奇怪。   最大的问题,反而是纪家的放任。   也许不是放任,是默许。   纪漾无话可说。   纪家如此行事,逼出事端只是迟早的事情,又或者,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   不然聂叙不会出现在舟泠。   果然,吃完了午饭,聂叙就离开了。   纪漾一行人刚来,工作开展本就不急在当天,放置行李,安排好住宿。   尤厘带他上了二楼。   推开最左侧的房间说:“你住这儿吧。”   “我一个人住?”纪漾问。   尤厘当场瞪大眼睛:“不然你想和谁住?”   纪漾:“……我说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东西,我就问问我单独住一个房间,房间够不够而已。你以为我想干嘛?专门跑来舟泠找你哥的?”   尤厘咕哝:“谁知道你是不是。”   纪漾提脚就要踹人。   尤厘躲开,速度飞快。   纪漾没踹着,问他:“旁边的小木楼是你哥住的?”   “你说那边啊。”尤厘够着栏杆往那边看了看,说:“是吧。我奶奶说是给他留的,不过我没撞见过。”   纪漾问号脸:“什么叫你没撞见过?”   “很奇怪吗?”尤厘没好气,“我哥常年待在纪家,他很忙好不好,他一年都未必来得了一次舟泠,我这么多年又一直在学校,都没怎么见过他。就算他在的那两次,奶奶也不让我过去打扰。”   尤厘的奶奶,让纪漾想到了莫姨。   那种亲近里带着的克制,像是刻进骨子里的阶级尊卑。   纪漾佯装安慰:“你这样的都能进四号楼,证明你哥对你还是心软。”   尤厘拳头捏得嘎嘎的。   咬牙:“我真的好想打你啊。”   纪漾轻呵了声,睨他:“你哥现在的身份都不敢打我,就你?”   然后在尤厘那被气红的脸色中,心情愉快地进了屋。   尤家的房子远离老城区,属于闹中取静。周围环境也很好,从尤家的大门外,到马路两边,到处都有鲜花盛开。   几个同事原本还说要出门去周边逛逛。   下午太阳热辣,彻底歇了心思。   最后就在院子里集思广益,文旅项目的推广无非是从挖掘地方特色,品牌,当地文化各个方面着手,进行营销传播。   有人提议他们可以找一下当地的热点事件。   结果上网一搜。   半小时前跳出来的热点新闻。   《舟泠鱼楠巷爆发大规模冲突,疑似涉及当地商会黑幕。》   小地方的报道,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就连报道的图片,也拍得模模糊糊。   纪漾正要细看,就见尤厘拿着车钥匙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爸在后面喊他,“小兔崽子!你拿我皮卡车的钥匙干什么?!”   “爸!我去去就回!”尤厘说着就往外蹿。   纪漾直觉不好,一把拽住他。   “去干什么?”纪漾压低嗓子问。   尤厘扫了眼他的腿,应该有所顾忌,没用力挣脱,最后没办法,快速交代道:“上头协会派来的人,暴力镇压跟当地人打起来了!娇姐之前就说过,我哥这次带的人不多,他肯定在现场,我得去看看!”   纪漾眉头皱得死紧。   协会那边是二房的人,纪程逸跟着来了,他就是大房的代表。   这场冲突不光是纪家的所作所为引起了民愤。   也是纪家内部的争斗。   难怪聂叙会说,舟泠现在很乱。   老爷子让他来无非两件事,压下当地的民怨,要么解决掉二房惹出这事儿的麻烦。纪仲霖和老爷子的理念背道而驰,纪闫松未必再愿意容忍二太太让娘家人横插一脚。   那聂叙自己呢?   舟泠是他熟悉的地方,任何变动他都应该早有察觉。   书里说,纪程逸就是在舟泠发现了蛛丝马迹,聂叙不应该是这么不谨慎的人。   所以,他故意的?   他具体要从舟泠之事上拿到什么?   又或者,到了今时今日,在纪程逸面前他已经不屑于隐藏。   纪漾说:“你别去看了,去了也白去。”   尤厘:“什么意思?”   纪漾:“新闻都出了,你去了什么也做不了。而且我能掐会算,你哥多半不会有问题的。”   就算出问题,也是纪程逸。   忘了具体情节了,书里纪程逸被人从侧腰捅了一刀,好像就是在舟泠。还是替聂叙挨的。   尤厘看他:“……还能掐会算,你不是晕船,是脑子坏了吧???”   ……   傍晚的舟泠,天边晚霞染着大片红加一点蓝,高温降下来了,只余地表蒸腾而起的闷热。   纪漾坐着尤厘开着的皮卡,沿着马路抵达新闻里的事故发生点。   那会儿街道已经暗下来了。   所谓的鱼楠巷,是舟泠最大的海货市场。   纪漾坐在皮卡的副驾驶往外面看,确实只剩下一地的狼藉,地上都是倾倒的框子和各种垃圾,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鱼腥气。轮胎压过路边的水坑,分不清那血,是人的还是海鲜身上的。   路边还有不少居民路过,指指点点。   “那些混社会的学生又闹事了?”   “不是,就经常给海鲜区供货的那个陈癞子,他带的头,一伙人和协会收费的那群人打起来了。你是没看见呦,吓死人。”   “警察来了没?”   “没人报警,大家心里都有怨气,巴不得打死才好呢。”   “不过后来又来了一群人,这群人不太一样,我看带头那个挺年轻的,自称是什么纪家的三公子,还说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陈癞子那些人都打红眼了,还有协会那帮人,哪肯听,闹了好大一阵。还好最后来的那群人里头有个男人,反手给协会带头那个给撅骨折了,叫得跟杀猪似的,好多人看热闹。”   “还动刀了,你是没见着那场面……”   纪漾听了一耳朵,拍了拍发愣的尤厘说:“都说了让你别来了,凑个热闹都赶不上热乎的,回去吧。”   尤厘回过神。   没有当即扭头打道回府,而是打了通电话。   很快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纪漾问。   尤厘发动车子,“人在诊所。”   尤厘口中的诊所,其实就在那个市场转个弯过去的那条街。   那条街相对冷清,只有零散的店铺亮着灯光。   隔了老远,纪漾就看见诊所门口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人。   车一停稳,尤厘跳车就往里跑。   纪漾车都没下,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爱我三哥呢。   他趴在车门边,问等在外面的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伤得重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摇头,“没大事,只是要缝针。”   都要缝针了,聂叙居然没让纪程逸去医院?   纪漾并没有进去的打算,尤厘进去差不多五分钟后,里面的人就一起出来了。   尤厘还在逼叨:“都怪纪漾,要不是他磨蹭,我肯定早就到了。”   “你闭嘴吧。”江磊一巴掌拍他头上,“还好四少拦着你,你跑来干什么?”   江磊拍完,捂着腰嘶了声。   纪漾的目光落在走在后面,看起来毫发无伤的纪程逸身上。   纪程逸同样瞥了他一眼。   然后走到江磊身边,带着歉意:“对不住,当时是我太冲动了,如果不是你及时帮忙,受伤的就是我了。”   “三少客气,这都是职责。”江磊摆手,“你当时也是怕聂哥受伤。”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人纪家三公子上赶着给保镖挡刀,谁敢说他有错。   纪漾听见这对话:……这是不是不太对??   纪漾又看向此时才掀开塑料门帘,脚踩筒靴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聂叙还穿着白天在尤家换的那身衣服,黑色短袖加迷彩裤,指尖拎着一把匕首,估计是经历过冲突,看起来有种粗野的沉默。他并没有在意门口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径直走到皮卡车这里,拉开后车门拽出一个工具包。   转头扔给路边的人,吩咐:“把之前的车修好。”   “好的,叙哥。”接东西的人应了。   聂叙像是这才腾出空来,在前车门外停下,看向他:“你跟着来干什么?”   距离有点近,纪漾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掩盖了纪漾之前熟悉的气息,让人周身微寒。   纪漾发现纪程逸又在往这边看。   “我来找找热点题材?”纪漾迟疑说。   富家公子挺身相救,场面感人肺腑,顺便洗白一波舟泠的差印象,让黄总先把头款打过来。   现在黄了呀。   江磊挡刀不看时机。   这是自己当初救了他的回旋镖?   纪漾不走心,敷衍:“对不起哦。”   坏了你俩增进感情的大好时机。   聂叙盯了他一眼。   绕过车头打开驾驶位的门,上了车,随手把刀扔在边上,发出叮一声响。   “走。”聂叙提醒外面的人。   纪漾能感觉皮卡后面的车斗接二连三有人跳上来,这在晚上的小镇上,多少有些引人注目。   纪漾看向旁边的人,想起他之前在纪家的寡言森冷,惠州的体面周全。   “打架,持刀,你来舟泠做流氓的?”纪漾问。   聂叙侧头看来。   嘴角轻扯,“小少爷,乖孩子就该乖乖待在家里,不该晚上到处乱跑。” [33]第 33 章:“礼貌用来喂蚊子,你倒是有闲情。”   “乖”这个略微嘲讽的形容,嘲得纪漾牙酸。   江磊受了伤,坐在皮卡的后车座,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了纪程逸。   皮卡车穿过夜色中的舟泠小镇,车斗里几个人的交谈声被风扯碎,只有尤厘那话痨的声音,偶尔能飘进来一两个词。   前面安静异常。   纪漾不清楚这场冲突的具体情况,自然不打算开口。   最后出声的人反而是纪程逸,还是对着他说的。   “你们“一元”的项目进行不下去,黄总那边我可以代为说明。”   纪漾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我这刚来,三哥怎么知道进行不下去?”   纪程逸皱眉:“航运协会一手把持,今天你也看见了,我们想解决问题都困难重重。你在这里一没人脉,二没经验,就算拿出方案,解决不了当地问题,依旧是白忙一场。黄总毕竟和海诚合作多年,我去说,他不会计较你合作不诚心,也不至于伤了他和纪家的关系。”   话里话外,纪程逸就像豪门里每个优秀的备选继承人,对无能的,创业即赔钱的弟弟的包容。   一不计较他挖走了黄总的合作,二不在乎过往恩怨。   现在还要不计前嫌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自己这摊子还没烂呢吧。   为了在聂叙面前面前展示他的胸襟气度?   应该也不至于。   纪漾笑了笑:“谢谢三哥好意了,不过我和黄总的合作跟纪氏无关,三哥有这闲工夫……”不去挖掘聂叙的秘密,关注自己干什么,跟有毛病一样。纪漾换了个话,接上前半句:“不如去找找大哥,二婶那里,别人的话不好使,大哥说,还是管用的。”   纪程逸看着他,沉默两秒,来了句似是而非的,“你现在懂的倒是挺多。”   “人得成长啊。”纪漾转头,勾着嘴角,“我长大了,三哥,人总不可能一直愚蠢对吧?”   他上辈子就算没有大富大贵,也是从最底层挣扎爬起来的。   他可以和网友漫无边际胡扯,上一秒说他从小锦衣玉食,下一秒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那只是网络里很片面的印象而已。他走的每一步,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真的。   很多事情不在乎、不上心,和单纯脑子愚蠢,那是两个概念。   从刚开始接触纪程逸,纪漾就没真正给过他好脸。   不主动招惹,那也是他不想卷入原书里复杂的情感线,纪仲霖要背德,他管不着,陆离病娇占有,完全没问题,包括聂叙,纪漾一直以来的态度就是,我“爱”你,那也只是因为你要弄死我,而我特别惜命。合作双赢,傻子才不选。   现在的问题是。   纪程逸过于在乎聂叙了。   在他和聂叙的合作尚未结束期间,他和纪程逸的冲突成了必然。   纪漾始终没有想清楚,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穿书改变了原主的一系列行为,刺激到了纪程逸的恋爱神经,所以他提前觉醒了对聂叙的感情?   纪漾带着怀疑的目光,去看开车的人。   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就停在一个叫宿眠的旅馆前。   纪漾探头出去。   旅馆外面看起来环境一般,这个点周围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纪漾缩回来,“选这么个地方,潜伏吗?”   “为了避免提前引起注意。”聂叙熄了火,“舟泠到处都是朱广盛的人,没收集齐证据之前,不好打草惊蛇。”   纪漾:“事情都上新闻了。”   江磊按着腰,嘶了声直起身接过话,开口,“对啊,所以现在住这里没必要了。”   后车斗里的人纷纷跳下车。   包括江磊和纪程逸,也下了车。   聂叙对其他人说:“酒店都安排过了,今晚都好好休息。”   “你不一起?”江磊问。   说着瞥了眼副驾驶的纪漾。   纪程逸也看来,不动声色攥了下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聂叙简单交代:“我回去一趟取点东西。”说着看向江磊,“明天你带人负责三少的贴身防护,纪家的公开说明一出,今天闹事那帮人是主体,别出纰漏。”   江磊点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这时候纪程逸重新走了回来,站在那里,面露担忧。   “你要一个人去和朱广盛谈?我不同意,他肯定挖了坑等着我们跳。”   聂叙:“小纪总,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纪程逸脸色滞了滞。   聂叙让尤厘上车,再次将车启动,很快开走。   纪漾看着后视镜里,依旧站在原地,看不清神色的纪程逸。听见尤厘在问他哥,“三少刚刚说的什么坑?我看他好像还挺担心的。”   聂叙开着车没说话。   尤厘也怂,闭嘴了。   聂叙说的回去取东西,果然是回尤厘家。   皮卡车在外面的动静一响,屋里的人就出来了。   尤厘他爸上来就揪尤厘耳朵,骂:“你个兔崽子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你刚拿驾照才多久,大晚上就敢开车出去,还带着客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爸爸爸。”尤厘一个劲儿求饶,“轻点啊。”   尤叔一松手,尤厘就直接蹿到了纪漾身后。   纪漾揽过责任,“尤叔,是我让尤厘带我出去的。我就想着出门转转,顺便买点东西。”   “要注意安全。”尤叔叹气,“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我两个兄弟的消息,说是癞子那帮人和人打起来了,你们从樊洲来的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啊现在乱得很,晚上别在外面逛。”   说着看见后面走来的聂叙。   惊讶:“阿叙?你送他们回来的?”   聂叙点点头,打了声招呼:“尤叔。”   顺便把车钥匙递了过去。   尤叔接过车钥匙,松了口气:“知道是你送人回来的,我也就不担心了。”又说:“今晚就在家里住吧,你奶……奶奶从早上就念叨,说你好久都没回来了。”   聂叙嗯了声,“今晚不走。”   几个人前后进了院门。   小院的围墙和树上都挂着五彩灯,尤叔边走边对着纪漾说:“纪少……”   “叫我纪漾吧尤叔。”纪漾打断。   尤厘的爸爸愣了下,点头:“行,小漾。”指着楼上,“你同事他们都回房间休息了,你们下午说的本地人我也联系了一个,你们可以喊他老麦或者麦叔。他家世代都是种果园的,舟泠就没他不熟悉的人或者地儿。我等会儿把联系方式给你,报酬看着给就行,老麦那人不计较。”   纪漾弯眼:“谢谢尤叔。”   “别客气。”尤叔摆了摆手。   嘱咐他:“家里条件一般,有任何不习惯的就说。没事早点休息。”   纪漾道:“您不用管我,我待会儿去木楼找聂叙还有事。”   “找阿叙啊?”尤叔怔住,看了看朝木楼方向走去的聂叙,表情有些为难,“那边……要不你明天再……”   此时聂叙停住回头。   “有事?”他问。   纪漾点点头,嗯了声。   聂叙转回去,说:“过来吧。”   然后纪漾就在尤厘不可思议的目光里,跟随聂叙的方向走了。   外面看,尤家和小木楼是相连的,纪漾直到绕过那段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才发现这边完全独立存在。   木楼算不上精致,却很有格调。   相比尤家那种极具滨海旅游城市的特色居所,木楼给人的感觉很厚重,而且一看就有人经常打扫,内部一尘不染。   纪漾跟在聂叙身后进门,一眼将内部场景尽收眼底。   卧室应该在楼上。   楼下的家具摆放简单,茶几,木椅,编织蒲团,窗户是那种大开设计,临窗的长木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样简单的电子产品,窗外面就是芭蕉林。   聂叙进门,先去电脑旁边给手机充上电。   纪漾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到临窗的背影上,可能是木楼的吊顶不算高,越发衬得聂叙站在其中存在感更明显。   纪漾总感觉,在舟泠的聂叙是不一样的。   就像他嘲讽自己乖孩子那一句的时候,更接近他的本我。   是那个抛开四号楼所有人的老大,简源背后的老板,纪闫松一边忌惮又不得不重用的首席安全官等多重身份之后,的那个本真的人。   “不是说有事?”聂叙没回头问。   “尤厘奶奶和你什么关系?”   他和聂叙几乎同时开口。   他的问题一出,聂叙按手机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过来。   然后放下手机,没什么情绪:“小时候照顾过我的人。”   照顾他的人?纪漾想,自己的直觉竟然对了。   难怪觉得她和莫姨的某些特质有些像,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尤厘奶奶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微妙了。   不过小时候有专门的人照顾,是不是证明他过去的家境不差?   纪漾见好就收,没有深挖。   聂叙也未必会告诉自己。   聂叙靠着长桌问他,“这就是你说的,找我有事?”   “不是。”纪漾摇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聂叙前方不足半米的地方,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理一理,我们之前当前的关系。”   聂叙抱着手,“比如?”   “比如我知道,你来舟泠看似是接到命令,肯定有你自己的事情,到了目前这个阶段,我的作用对你来说微乎其微,“一元”能否创造价值还不得而知。”纪漾又往前进了一小步,“所以,我得求证一下,你有没有撕毁合约的打算。”   距离进了,聂叙觑他一眼,又收回,“我没那么没有契约精神。”   “真的?”纪漾很怀疑,“要是我做的事损害了纪程逸的利益呢?”   聂叙蹙眉:“这两者有关系?”   “有啊。”纪漾说。   虽然你今晚没有见证纪程逸受伤现场,但是保不齐将来哪天剧情补齐,遭殃的不还是自己。   聂叙了然般点头:“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漾笑了下,“我要利用舟泠目前的局势,让“一元”推波助澜,黄总这笔单子我必须拿到手。”   反正都乱起来了,当下的处境由不得他一味的“柔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想闹大。”聂叙一眼看穿。   纪漾不否认,“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激化纪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我想,这应该不是我那习惯徐徐图之的好三哥想看到的?”   聂叙:“我没意见。”   “你真没意见啊?”纪漾有点傻眼,又确定了一遍。   聂叙嗤笑:“你对简源的动机不是早有猜测。朱广盛这样的毒瘤不剪除,简源就算把纪氏整个航运产业吞下去,都嫌膈应得慌。”   意思是,就算自己不这么干,这事儿迟早也得闹大?   纪漾不说话了。   不是没话说,是有点怵。   这是聂叙第一次,如此直白向他袒露他的目的,布局整个简源的野心。   在这样一个地方。   是因为信任吗?   当然不是。   自己是这盘棋上本不该出现的那枚棋子,投机取巧也好,见风使舵也罢,只能说恰好,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纪漾在自己习惯的生存准则面前,刚好和他同路一程,也是为了避免书中原有的结局。   纪漾扯了个笑,“太详细的倒也不用告诉我。”   “怎么?”聂叙弯腰下来,“又怕了?”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散,纪漾头皮发麻,缓缓开口:“没有。”   “有也晚了。”聂叙淡淡来一句,起身,“自便。喝水自己倒。”   然后越过纪漾上楼了。   纪漾在楼下待了两分钟,想走来着,又想起没打招呼是不是不太好,遂作罢。   他没那个习惯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到处闲逛,所以拿了个蒲团去了外走廊。   那是从木楼侧面打开的绝佳观景处。   能看见远处一片没被人破坏的海域和沙滩,海浪声隐约袭来,连燥热的风带着丝丝惬意。   坐了五分钟,纪漾开始专注于打蚊子。   什么惬意不惬意的,全是扯蛋。   纪漾盯着一蚊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然后看见右边一双赤脚踩在木板上的脚,顿住了。   视线缓慢往上,看见刚洗了澡,手上还拎着毛巾的人。   头顶的黄色灯光被挡去大半,而聂叙眉骨的暗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啪!”纪漾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   那身还挺有质感的家居服上,立马沾上了一只蚊子的拓印版。   聂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你在干什么?”   “打蚊子啊。”纪漾将蚊子尸体扔掉,反问他,“你去洗澡怎么不说一声?害我等半天。”   聂叙笑了声,像是气笑的。   “还有事?”   纪漾摇头:“没有。我只是还没和你说再见。”   空气里静了下来。   草丛里不知名的昆虫发出动静,在舟泠的第一个夜晚,纪漾在疑是聂叙临时的家中,听见自己的保镖隔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一句:“礼貌用来喂蚊子,你倒是很有闲情。”   纪漾怀疑他又开嘲讽,从下往上看去,最后对上一双认真审视的眼。   纪漾:“少爷就不能改邪归正?我三好学生,以后见人就说你好。”   聂叙把毛巾甩在栏杆上。   “嗯,那这位少爷,你要不要先从地上起来?”   纪漾看了眼早就被他扔到一旁的蒲团。   “主要是这玩意儿不舒服。”纪漾说。   聂叙跟着看过去,“用来罚跪的,能舒服到哪儿去。”   “啊?谁跪啊?”纪漾惊讶:“尤厘吗?”   聂叙瞥他:“这么好奇,你想跪上去试试?”   纪漾:“……”   并不,好吗! [34]第 34 章:少爷免费帮果农度过难关,这剧本不错。   这天晚上,纪漾直到最后也并未将再见说出口,因为聂叙又送了他一趟。   晚上的小院很寂静。   尤家人和同事都睡下了,脚踩在楼梯间,有轻微的回响。   纪漾走得慢,到了二楼,冷不丁想起来,扒着栏杆往楼下看了一眼,发现聂叙还没走。   他就靠在楼下那颗柿子树旁,指尖有星点的火光。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抬头和他对视上。   纪漾哽了下,小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烟瘾?”   聂叙回:“打发时间。”   纪漾:“我要睡了,这是舟泠,我现在又不是你的任务。等会儿让其他人看见,还以为我压榨你呢。”   “下去。”聂叙突然皱眉说。   纪漾懵了下,“什么?”   聂叙从树上起身,冲他身下的栏杆抬抬下巴,“我让你下去,别趴在上面。”   纪漾审视了一下自己够出半个身子的姿势,默默噢了声,离开边缘。   过了几秒再往下看时,聂叙确实起身走了。   纪漾抓了下头发,转头回房间,余光看见旁边门口站着的老人身影,吓得他差点当场叫出声。   下一秒拍着胸口:“奶奶?您还没睡呢,吓死我了。”   “我来看看之前腌的咸菜,顺便给坛子倒点水。”老太太七十好几的年龄了,看着还挺硬朗,站在那儿反问他:“你刚刚和谁说话?”   纪漾下意识遮掩:“没谁啊。”   “没谁?”老太太那双眼睛一点不浑浊,继续问:“那你心虚什么?”   纪漾呵呵两声。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撒谎,搞得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纪漾:“没心虚,我哪儿心虚了。”说着上前去搀扶:“我送您回房间吧,太晚了,您小心摔跤。”   “我好得很。”老太太这样说着,倒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走了没几步,老太太又说:“我听尤厘说,你自己腿都不好,纪家那是什么家庭我也是知道的,你这种少爷来我们这种小地方,觉得受委屈了吧。”   纪漾不用猜,都知道尤厘那家伙之前绝对没少在家里说自己坏话。   纪漾摇头:“不委屈,我也不是什么富家少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像是叹气。   “大少……阿叙在纪家怎么样?”老太太说:“他在外边的事从来不说,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他过得到底怎么样。”   纪漾没敢说自己之前还把人抽得皮开肉绽呢,纪家的情况就更不能说了。   只好一顿赞美,宽慰:“好,特别好,他人心地善良,老实勤奋,工作认真,得领导看重。前途好着呢,您完全可以放心。”   老太太停住脚步,沉默地扫了他一眼。   话一转,平静:“他就是一普通人,一个保镖,你真觉得他好?”   “保镖怎么了?”纪漾下意识道:“他这样厉害的,花再多钱也请不到第二个啊。”   试问哪个普通保镖,能让纪家陷入今天这般混乱的境地。   这时候到了楼梯处,老太太突然说:“你倒是没什么少爷公子的架子。”   纪漾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了点细微的变化,具体变化在哪儿,也说不清楚。   老太太不让他再送:“回去休息吧,别送了。”   纪漾:“您真没问题吧?”   “这是我自己家,能有什么问题。”老太太摆手,“赶紧回,深更半夜再啰嗦,难怪会挨训。”   纪漾:谁挨训了啊,我吗?   第二天一早,外面依旧是艳阳天。   不过七点半,太阳就已经高悬,晒透尤家的小院和外面临海的马路。   好在温度还不高,路上时有晨跑的年轻人,和早起散步的居民。   尤叔介绍的老麦麦叔,和尤厘的爸爸差不多年纪,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笑容爽朗。   他开来的车竟然是辆旅游观光车。   尤厘第一个跳上去,说:“都上来吧,本来是准备开我爸的皮卡的,被我哥一早让人开走了,我就让麦叔把他自己承包的这车开来了。”   “一元”的几个人像专程来旅游的,兴奋上了车。   留给纪漾的位置在最前面。   纪漾感受着舟泠晨起的风,和麦叔打听:“您平常还负责拉游客呢?”   “挣点额外的钱。”麦叔很热情道:“我听说你们是做文旅项目考察的对吧?这可是利民的好事,今天的行程包在我身上,不收费。”   纪漾:“那怎么行,您本来就忙,还为我们耽误时间,该怎么收怎么收。”   麦叔摇头:“别客气,咱们舟泠这几年的游客量不行了,我这车一天拉不着多少人。”   “不应该啊。”同事在后面接话,“我还挺喜欢这地方的。风景好,人也友好,重点是水质也没怎么被破坏,我还想着晚上得去沙滩那边逛逛呢。”   尤厘没什么正形坐在位置上。   打了个哈欠接茬:“客流都没了,自然破坏不了。”   麦叔苦笑了声:“小厘说得对,尤其是我们当地果农,今年别说挣钱了,都得倒赔。码头那边的船运进出都有限制,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他们一行人,一上午去了两处历史遗迹,一个文化产业园,还有一处自然景点。   尤厘是本地年轻人,麦叔是老土著,侧重点不同,但也更全面。   跑了一上午,所有人累够呛。   中午随便找了家路边的馆子解决午饭。   也就是吃饭的间隙,其中一个同事突然说:“快看舟泠本地话题飙升榜。”   纪漾早有预料,拿出手机一看,果然。   昨天的冲突事件再次升级。   有人得知纪氏的三少来了当地,今天一早将人堵上码头,爆发了一起规模不小的联合抗议。   视频当中能听见无数人的争吵和推搡的辱骂。   作为纪氏代表的纪程逸,在层层保镖的围挡之下,站到人前,说纪氏已经开启内部自查,必然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答复。   这话安抚不了穷困的普通人。   就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场还有人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倒,呼吸暂停。   120和警察都来了。   这下更激起了民愤。   网络上也有了声浪。   【纪氏真的不做人,我姨父就是舟泠的老渔民,说舟泠的航运协会早就烂透了!尤其是近半年来,几乎不给普通人活路。】   【现场看着好吓人,不过这个纪家三少要是真不想解决事情,何必跑到当地去,在樊洲当他的豪门少爷不就行了。】   【这点确实,没什么可指摘的。】   【都姓纪,不会真有人相信所谓的自查能有结果吧?】   【楼上的是不是不知道,纪家现在乱了,大房和二房争权,明争暗斗也是寻常,不管是不是作秀,对普通人来说,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   纪漾坐在小苍蝇馆子的外面,面前是一碗当地出名的羊肉粉。   同事都在谈论这件事,尤厘则不断划拉着视频,念叨:“靠,怎么这么多人,我爸不会也去了吧?”一会儿又说:“这些人怎么回事,三少是来解决问题的,骂他要是有用要警察干嘛?”   还抱着拳许愿:“此事如果真能解决,纪三少将会是我心目中最与众不同的豪门少爷,没有之一,我再也不仇富了。”   纪漾敲着手机,不忘讽刺:“你心目中的排名能换钱吗?”   “你这么爱钱,就不能有点大爱?”尤厘说。   纪漾:“这事儿要真能解决,感谢你哥吧。”   尤厘皱眉:“什么意思?”   纪漾没空回他。   不到两分钟,尤厘盯着手机噌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手指着纪漾,难以置信:“你怎么又乱搞!”   同事齐刷刷看来。   纪漾一巴掌拍尤厘手上:“什么叫乱搞?”而且他挺奇怪:“我这刚发你就知道,我不会是你的特别关注吧?”   尤厘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时刻监督你!”   同事原本都还不明所以,没多大会儿,就全都知道了。   因为纪漾带着热门话题发了最新动态。   按理来说,他不是那种频繁发私生活的人,可架不住从他入驻互联网以来热度一直很高,算是樊洲豪门圈子里的独一份。   他其实也没发什么特别的。   他只是带着昨晚爆发冲突,以及今天上午的热门词条,一起发的。   配文内容:错过了昨晚,今天也没赶上。列入人生十大憾事之一。   热度起来的速度惊人。   稍微有心点的就会发现,背后是有人推波助澜的。   是“一元。”   这是纪漾一早就和彭家应交代过的,要到达他想要的那种效果,还是得找专业的。恰巧“一元”是这方面的熟手。公司主要负责推流,带话题,炒的是舟泠本地的事件,并非纪漾本人。   纪漾的账号底下,一开始还都是。   【嫉妒你三哥处理家族核心业务?】   【这对比。一个在家族中开始举足轻重,一个还是只能在网络上发两句酸话。】   【之前给家族惹麻烦,教训还没受够?】   诸如此类的话,随着事件热度高涨,底下再次涌进来不少人,评论很快被淹没。   都在说这件事本身。   【舟泠到底什么情况?我已经看到好多人说当地水深得很。】   【别告诉我你也在舟泠。】   【纪家有动静了!刚发了声明,让不要相信网上带节奏的言论,这个带节奏的不会说的是你吧哈哈哈哈哈哈。】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拿纪家当仇人整呢这是哈哈,一有问题你就上,生怕网友放过你家。】   ……   *   此时的舟泠航运协会办公楼。   尚且无人知晓,网络热度正在不断发酵。   朱广盛不过三十多岁,长得一副满脑肥肠的油腻样。   手上的绿扳指将肉挤出勒痕,被一脚踹进奢华的办公椅子里,椅子都发出难堪忍受的吱嘎声。   “你……你干什么!”朱广盛捂着胸口,痛苦且惊恐地看着门外。   聂叙带了不过三四个人,愣是将朱广盛找来的十来个打手,吓得连连往后倒退。   聂叙抬脚进去,笑了下,“不做什么,和朱会长做笔生意,谁知道朱会长提前准备了惊喜。”   “什么生意?”朱广盛咽了咽唾沫,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准备万全,轻易就被人来了个下马威。   他亲姐姐是纪家二房的太太,他朱家和在船运上走了不知多少年,对聂叙这个名字不说熟悉,绝对有忌惮。   纪家早年行船,这个人的手段他是见过的。   可他姐之前说过,聂叙被老爷子忌惮,打发去给那个废物纪四儿做贴身保镖了。谁知道老爷子有心查朱家,竟然不动声色把人遣来了舟泠。   他本来都计划好了。   码头安排了自己的人,他还给一个有急性心脏病的人家里一笔丰厚的酬劳,只要闹出人命,纪家自然没精力再查,顺便还能替他姐把大房最具威胁的那个三少纪程逸拖下水。   谁知道,这聂叙这么不好对付。   聂叙走到办公桌那儿,拖了把椅子坐下,“自然是对朱会长有利的生意。”说着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叠文件,放到桌子上,推过去,“这是朱家这么多年,每一笔从纪家账上划走的资金明细,包括这些年,在舟泠收刮的所有钱财,收受的贿赂,这些证据,让你坐牢十年不成问题。”   朱广盛脸色大变。   他倏地从凳子上起身,双手啪拍在桌子上。   咬牙:“老爷子这是想翻脸不认账?我朱家每年替纪氏做了多少事,又有多少钱填了纪氏的窟窿,这些拿出来,我不信他纪家不怕。”   聂叙抬眼:“你觉得朱家还有明天?”   “聂叙!你不要欺人太甚!”   聂叙:“我说了,今天是来和朱会长谈生意的。”   聂叙从椅子上起身。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码头的方向,说出那句:“我可以在老爷子面前保你朱家不被此事牵连,条件有二,放弃手里所有管控权,转让朱家在纪氏航运的所有参股份额。第二,退出协会,今天傍晚之前,我需要看到一份航运恢复通行的最新报告。”   朱广盛黑了脸,自以为猜准了一切,阴恻恻的:“你是大房的人?你针对我朱家,是为了让纪程逸上位?”   “朱会长怎么会这么想?”聂叙平静说:“纪家正在关键时期,最忌站队。”   说着走回来,将资料再往前推了推,“坐牢还是明哲保身,朱会长还有时间考虑。”   聂叙说完了,转身从办公室离开。   带着人还没走出多远,里面就传来砸椅子的巨大声响。   包括那句怒吼。   “网上又是怎么回事!!!”   聂叙眉尾轻扬。   拿出手机,带着人脚步不停。   穿过这栋办公楼的时候,所有人纷纷避让,大抵都清楚,这是纪氏派下来的人。他们威慑于男人自身的压迫气场,又因为他手机里响起的,明显是直播的声音,而面露惊诧。   手机里的男音,干净里带着丝随性。   像是在回答直播弹幕的话:“嗯,在舟泠……没在现场,不清楚怎么回事……视频看了,我三哥都没碰到人衣角,说他害死人这不是无稽之谈?也没整纪家,我来出差的……爱信不信……蹭热度?对啊,我接的文旅项目的活儿,缺的就是热度,要不给你们看看大舟泠的美景?”   到了这里,手机里的人又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麦叔,这就是你自己家的果园?……你们要看?你们什么都要看,要看给钱。”   办公室不少人被勾起好奇心,电梯来了,男人带着人一走,纷纷掏出手机。   摸到纪漾的账号很容易。   因为他这次挂上的不是八卦榜,是实事新闻热榜前排。   镜头里的男生站在阳光底下,头上举着一片芭蕉叶,阴影底下一张脸天然无滤镜,真实得可怕,也足够吸睛亮眼。   他正在吐槽好热,还拎了拎自己胸前的衣服。   背后是大片大片望不到头的果园,地上铺着很多烂熟的,掉到地上没有销路的果子。   直播的手机是别人拿着的。   他在前头抓着枝桠,摘了个桃子咬了一口,呸呸两声:“熟过头了。”   手机后面有人说:“他们都说要买。”   “上链接。”又在寻找新目标的人说得漫不经心。   果园里,尤厘都无语了,看着直播间五十万+的人,以及那满屏的。   【???】   【刚开直播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去果园是临时起意哈哈哈哈。】   【舟泠的情况我证明,绝对真实的,果农今年都赔惨了。】   【你只要上得了,我就敢买。】   【真的,你今天要是能卖,我绝对不骂你臭卖货的。】   【你倒是真上啊。】   尤厘麻木,替网友说:“他们说你只要上,就绝对买。”   纪漾听见这话,掉头走回来,看着右上角的人数,又回头看了看那片果园。   望着镜头,缓缓说了一句:“麦叔人很好,舟泠这地方也不错,我开直播宣传是为了项目,有自己的私心。你们要是认真的,那我也会当真的。”   【真真真,比珍珠还真。】   【为了家乡,高低我得下两单。】   也有不信的。   【都是套路吧?】   【少爷免费帮果农度过难关,这剧本不错。】   【我不信你不从中抽成。】   这样的还是少数,因为有纪氏和舟泠的新闻在前面顶着,部分只是觉得他和果农达成了合作而已,并未怀疑这场直播的真假。   纪漾给彭家应打了个电话。   然后直播间几十万人,就看着他行动力满分地临时搭了个草台班子,说卖就卖。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   网友也跟上了头一样,订单暴涨,别说麦叔的果园,麦叔把所有认识的果农的园子都算进来了,附近的果农纷纷赶来,手机没电了就用充电宝续上。   连马路上路过的人很疑惑,这舟泠的果园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差不多六点半的样子。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路边停来一辆黑色的车。   江磊按着腰,看着果园的方向感慨:“这少爷总是这么出人意料。说他作秀都做得如此与众不同。”   聂叙搭着车窗,同样看着那边,“不是作秀。”   直播已经结束。   少爷毫无形象地坐在田埂,边上的几个同事各自忙碌。   果农来来去去搬着竹筐,脸上洋溢着一整年都没有见过的笑容。   有人喊:“小漾总。”   朝他扔来一个苹果,“先垫垫。”   少爷接住,哭笑不得,“王姐,你就不能给我点别的,我要吃吐了。”   “晚上去我家,给你做好吃的。”   “去我那儿。”   “谁都别争,看小漾总自己嘛,他腿都要站不起来了。”   面对这些善意,上一秒说自己要吐的人,下一秒就笑着说:“七位数往上的腿呢,站不起来这话可不兴说啊。”   傍晚的霞光,落在手肘往后撑在地上的人脸上。   天际很远,风轻轻摇晃。 [35]第 35 章:我要是小三实锤,那也是被你哥逼的。   舟泠地势起伏不大,马路往前延申看不见尽头。   太阳落山了。   不少后知后觉的周边本地人才晃悠着来凑热闹。   路边停满了车,还有不少三蹦子和小电炉,有些隔老远就冲果园那边喊,都是熟人,打听的,惊叹的,庆幸的。有不少人都自发去帮忙,毕竟直播销量是上去了,后续产品质量把控,采摘,打包,发货,还要的是人手。   恰好,差不多同一时间,舟泠本地发布了恢复航运的新通知。   麦叔和其他果农都一致决定,今晚要连夜采摘,争取明天一早发货。   直播热闹虽然散场,现实里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以至于路边的那辆黑车没被人特别注意到,已经停在那里许久了。   车里,聂叙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上面是专业的数据分析。   江磊打完了电话,侧身看过去,笑了下:“你俩这算不算默契,朱广盛那边公告一出,这边一场助农直播,直接从赔本干到脱销,还是突发性的.同时完成形象重塑,个人流量价值兑现,以及本地品牌推广,也是没谁了。”   聂叙:“要是一开始就带着这些目的,不会有现在的效果。”   江磊感慨:“只能说真诚换真心,一场直播愣是给舟泠这潭死水盘活了。你说外人眼里的弃子少爷摇身变成助农形象大使,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聂叙再次朝果园那边看去。   休息得差不多了的人,正顺手帮一个农妇抬了下背篓。   农妇惊讶地连忙让他别沾手,他笑着跟人说了句什么,让对方也轻松地笑了起来。   “带烟了吗?”聂叙平静着语气突然问。   江磊怀疑:“你最近抽烟频率是不是有点高?压力大?”   说着还是掏出烟盒,叮嘱:“你可别像二十刚出头那会儿啊,戒都戒了,小心肺出毛病。”   “你还记着呢。”聂叙收回视线,嗤了声,接过来抽出一根拿在手上。   江磊往后靠:“谁会忘。那两年一直在船上,天天把命提在手里。现在除了韩彪那几个,我要是和底下的人说你以前像个流氓,估计都没人信。”江磊说着又咒骂一句:“那么多普通人,纪家真是不怕遭报应,还有赵元那老不死的,那会儿坑了咱们多少回,操。”   咔哒,打火机的声音轻响。   聂叙将手搭出窗外,“管家这个身份适合他。”   “那确实。”江磊冷笑,“现在也就只能在庄园内部使使劲,老胳膊老腿的,也得蹦得起来。”   聂叙没说话。   江磊将烟盒收起来。“不要了吧?不要我拿走了。”   “嗯。”聂叙点了点烟灰,没有反驳。   江磊注意到他也没抽两口,开口道:“你这也不像是压力大的样子啊,舟泠的情况都在预料之中,朱广盛觉得你站队大房,势必会和他姐通气。到时候两房相争,撕开整个航运缺口……”江磊说着,迟疑:“因为牵扯了纪程逸?”   刚说完他自己就否认了,叹息:“这三少如今急功近利越发明显了……”   聂叙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   江磊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看着外面缓缓说:“惠州那次,陆离过来把人带走关了三天我就想说,这少爷看起来在一滩浑水里搅得天翻地覆,底色却透彻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被纪家养大的。”   聂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说他忘了。”   “这话你信?”江磊说。   聂叙:“查陶寄生那边,加快些速度。”   江磊点头,又问:“你现在对人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聂叙蹙眉。   江磊指了指他指尖的烟:“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是一开始的想法,真把人送上纪家的谈判桌,没在纪家被人毒死,朱广盛之流也能活生生给他撕碎你信吗。”   聂叙眉峰紧皱,“敢让“一元”做推手,朱广盛第一个就得找上他。”   江磊有种无言的感觉,“所以你待在这里履行职责,就只是因为你是保镖?”   聂叙淡淡看向他:“不然?”   江磊顿时不说话了。   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他意识到,如他们,在外人看来的身份是纪家四号楼的保镖,就只会是保镖。   过去这些年是,现在依然且只能是。   所有的平静,寻常,都是对眼下还未彻底崩坏的局面的一种粉饰。   在舟泠这个地方,从不在盯梢时间抽烟的人,点燃打火机的那刻,就已经是他恐怖自控力里的不寻常了。   江磊干脆换了话题,笑,“多亏那会儿他主动找你合作,不然今年的舟泠,会成为纪氏影响下展露给外界的第一片荒土。”   聂叙评价人,“胆子在脑子前面跑。”   所以当时才敢找上自己。   那种野草般的向阳生命力,在现在的他身上淋漓体现,哪怕是在他装模作样说自己柔弱的时候。   纪漾并不知道,离自己不到五十米的路边,车里的人是聂叙和江磊。   直播结束,几个同事都催促他早点回去,他们则要去帮忙。   尤厘跟着忙前忙后了一下午,最后大汗淋漓回到纪漾旁边。   “还好吗?”纪漾拿了瓶水递给他。   尤厘扯着身上的褂子,抹了一把脸,“还好,半天不算什么。”说着拧开瓶盖灌下去大半瓶,又拧好瓶盖,看着他说:“你很厉害。”   纪漾故意凑近耳朵:“你是在说我?”   “对,你,说你。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尤厘说着连忙倒退,“别这么幼稚啊,你好歹一百五十万的粉丝了。”   “我乐意。”纪漾抓起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高脚架,扔给尤厘说:“走吧,天黑了,回去。”   尤厘扛着架子跟在后边。   “这里能打到车吗?”纪漾问。   尤厘:“不好打,开麦叔的车回去就行了,等会儿我再给开回来。”   纪漾:“打车吧,我们两个人开那车干嘛?”   “打不到怎么办?”尤厘吐槽:“你那腿还能走回去?”   当然是不能。   白天跑了一上去,下午就更别提了。   他这会儿每走一步都有种火辣的痛感,应该是磨太久的缘故。   两人刚踏上路边,看着一连开来的四辆,并且就在他们跟前刹停的车,纪漾平静地对尤厘说:“不用打车了,免费的来了。”   尤厘一看那架势,扛着架子站到了他前边。   纪漾把人拉开,看着车里下来的那胖子,以及后面那辆车里下来的纪程逸,对这场景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意外。   纪程逸和朱广盛?   他俩怎么会同时出现?   朱广盛上下打量了纪漾两眼,开口说:“我说我最近眼皮怎么一直跳呢,原来来了一个外甥不说,一来来了俩。纪漾啊,我上次见你你还在读书呢,现在了不得,影响力大到我办公室的电话,一下午差点被打爆。”   纪漾笑了声,称呼:“舅舅。您这是在怪我?”   “夸你呢。”朱广盛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笑道:“我就是想请外甥帮个小忙,白天码头死了个没用的渔民,现在已经捅到纪老爷子那儿去了,我就想着,外甥你既然这么有能力,不如和我一起去医院的停尸间确认确认,顺便帮我做下澄清。”   纪漾扫向纪程逸,又问:“码头那边不是我三哥在管?舅舅这是抓了我三哥?”   “我可没抓啊。”朱广盛举着手,自证清白,“纪家三少身边都是保镖,他自己不愿意,我可没那个本事把人请来。”   纪程逸这时往前走了两步,他先是往已经亮起灯光的果园那边望了望,然后收回来。   看着纪漾,皱眉:“借着助农搏热度,纪漾,连带码头的事一起被你闹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大哥的处境?”   纪漾失笑:“你和朱舅舅一起过来,真是为了大哥?”   纪程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解决不掉的麻烦,道:“你不用说我冠冕堂皇,大房也好,二房也罢,同作为纪家人,万事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纪程逸指着还在忙碌的果园那边,“你在干什么?就为了那点所谓的热度,为了黄总的项目?说得好听你在帮人,纪家出了问题,底下多少员工失业,多少家庭面临困境,孰轻孰重,你有仔细思考过?”   好一通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批判,批得纪漾恍惚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似的。   纪漾扫过纪程逸和朱广盛。   缓缓开口:“那是一条人命,相比起三哥的预设,我不觉得谁轻谁重。”纪漾又加了一句:“三哥不想和二房撕破脸,舅舅想要在老爷子面前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这是一拍即合,想将人命算我头上?”   纪程逸听见这话瞳孔微微收缩,看向他的目光几乎要将纪漾洞穿。   纪漾瞬间了然。   还真是啊。   虽然是被动的,“害死人”这点也算是契合了书里的情节。   纪程逸皱眉否认:“你想多了。”   纪漾开始笑。   从轻笑到笑出声。   纪程逸:“你笑什么?”   “我笑是什么东西给了你们错觉。”纪漾轻缓开口:“觉得我会跟个包子似的,任由摆布。”   朱广盛:“你什么意思?”   纪漾:“意思就是,我手里有码头那个渔民的完整死亡报告说明,包括舅舅你给人家里八十万的事儿,我可是有证据的。”   朱广盛脸色大变,“你哪来的?”   纪漾冷漠想:我说你就信啊?   东西没有,不代表事情他不知道。   从踏上舟泠,他就防着情景再现。   他避开了第一个晚上的冲突,第二天码头的冲突也不在现场,并且还在自己的账号上特此说明。   没想到,事情的结果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的。   这算是主角受上赶着栽赃?   是这本书崩坏剧情暴走,还是纪程逸疯了?   一听说他手里有证据,纪程逸的脸色果然格外难看了两分。   朱广盛眼里闪过狠辣,咬牙道:“你要是不肯配合,不如舅舅请你去家里喝杯茶?”   “不行!”尤厘拦在前边,“我管你们是谁的舅舅,又做了多大的官,要找他,先问我。”   尤厘此时的脑子都是懵的。   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想让三少拦着点这个姓朱的,又很快放弃。   在他印象中,纪三少是个相当温润可亲的形象,就连白天的时候,他在新闻里看见他,说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时,他都还始终坚信这一点。   可刚刚的对话,不断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一边震惊于那个话说得很好听,可话里那种漠视人命,也无视这背后那么多果农的辛苦和血汗的感觉,如此清晰和真实。一边他又很紧张。   那个胖子看起来还挺厉害的,带了人。   他待会儿要是让纪漾先跑,他那个腿能跑得了吗?   焦灼从心底不断攀升。   就在朱广盛没了耐心,让人请纪漾上车,而他已经扬起拳头的那一刻,几米开外响起关车门的动静。   路边只有他们,所以会下意识循声望去。   尤厘看着驾驶和副驾驶同时下来的人,激动得差点哭了。   大喊:“哥!磊哥!”   纪漾是听见尤厘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的,惊讶挑眉,又很快平静,朱广盛既然能在这里出现,聂叙他们有预料提前出现在此也就不奇怪了。   聂叙走在前边,江磊在后边。   纪漾的余光里,还清晰看见纪程逸见人过来,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慌乱。   他不知道聂叙他们在这里?   也是,要是知道,他应该不是和朱广盛一起出现。   纪程逸紧盯着来人,等人走近了,先开口问聂叙:“我下午问你,你说的有事,是在这里?”   聂叙越过他没回,径直走向朱广盛。   站定。   “朱会长。”聂叙说:“航运通行我以为是你想通了。”   朱广盛眼里冷光一闪,抽过旁边打手手里的钢管就冲他挥过去,聂叙偏头躲了下,朱广盛那肥厚的身体就狼狈往前栽倒两步。   好不容易稳住,朱广盛偏头时,又和旁边的纪漾对上视线。   纪漾心想:胆子是真大啊,聂叙之前已经把人逼到这份上了吗?   尤厘的惊呼声中,那根钢管在纪漾额头前半米处停滞,然后划了个弧线,和他的身体一起沉闷地砸在了地上。   朱广盛脚脖子上恐怖的握力,和在地上被往后拖倒的恐惧,并未来得及从嘴里痛吟出声。因为完成这一切的人只用了大约两秒时间,快得朱广盛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的人反应过来的同时,又发现自家会长已经被人从后卸了下巴,连带着脸被一起按到了马路地面上。   所有动作利索得像是幻觉,那闷在朱广盛喉咙里的嗝音,惊悚得像断气前的前兆。   朱广盛的人被吓得,当场僵在了原地。   聂叙从地上捡起钢管起身。   低头看着只剩下喘气的人,“朱会长,既然白天的话你听不进去,就看二太太愿不愿意花一大笔钱去监狱里捞你了。”   然后环视一圈,将钢管丢远,对朱广盛的人说:“送你们会长去医院。”   在对方战战兢兢上前,费力去搀扶地上的人时,又补充说:“他要那么喜欢医院的停尸间,记得提醒院长提前给他留个位置。”   搀扶的人下意识抖了抖。   招呼着人,三下五除二,拖着人上了车,直接绝尘而去。   江磊在旁边打圆场。   “两位少爷,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纪程逸迟疑,“聂叙,我……”   “三少。”江磊打断,笑意盈盈:“朱会长毕竟是二房至亲,你的顾虑我们都了解,老爷子那边我们会有说明的,放心吧。”   他们还在这里掰扯的时候,纪漾已经走出一截了。   他现在就想坐着。   纪漾上的后车座。   两分钟后,其余人都上来了。   江磊开车,尤厘直奔副驾驶,这就导致后车座一边上一个的时候,纪漾被迫夹在了中间。   尤其是纪程逸的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甚至有些恍惚。   纪漾和聂叙说:“我要靠窗睡会儿。”   “就这样睡。”聂叙说。   他没打算让,纪漾放弃了。   直接往下缩了缩,懒得在乎这修罗一样的处境,抱着手浅眠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熟的,只知道醒来,车已经停在了尤家门口。   自己正枕在聂叙的上臂上。   尤厘在副驾驶回头,看他头发贴着脸还没醒神的样子,幽幽来了一句:“你压了我哥一路,睡得像晕过去了似的。人三少在酒店下车你都没醒。”   纪漾默默起身:“我要是小三实锤,那也是被你哥逼的。”   聂叙打开车门下车。   纪漾看着站在外面,掌着车门的人,抬脚下去问:“你怎么没在酒店下?”   聂叙看他,“下了让你睡车座底下?”   纪漾:“……”   起身的瞬间,腿上刺痛袭来。   腿一软,又被人一把捞住。   纪漾堪堪单脚站稳,右腿几乎无法下地,皱眉:“车座底是去不了了。”纪漾感受到假肢接受腔一阵异样的湿濡粘腻,看着聂叙开口:“我腿应该流血了。”   聂叙短暂停滞,拧眉将人打横抱起。   “尤厘。”他说:“去木楼二层,把柜子顶的箱子拿下来。”   尤厘:“……”   我能去??? [36]第 36 章:纪漾说:“跟着他一辈子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纪漾被放在前一天晚上见过的那张临窗的长台桌上,桌子的高度足够让他的腿悬空。   好在裤子很宽松。   纪漾见聂叙走开,直接将裤腿撩上去低头查看,正犹豫怎么下手。   很快人回来了,伸手将他的手拂开。   纪漾被拂得手撑到了身后,抬头莫名看着他。   “没洗手,别碰。”聂叙站在桌前说。   纪漾这才知道他刚刚是洗手去了。   哦了声,说:“我只是要把假肢脱下来。”   下一秒纪漾就感觉右腿内侧掌上来一只宽大的手,因为刚接触了冷水,凉得纪漾一个激灵。聂叙将他的腿抬高半寸,动作利落解开了他腿上的固定卡扣。   假肢被缓慢褪下的那一瞬间,纪漾就见他眉心狠狠皱了下。   “很严重?”纪漾跟着低头去看。   “磨损面积有点大。”说完这句话的聂叙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磨成这样你不知道痛?”   “痛啊。”纪漾说:“只是忙起来的时候不怎么觉得,那么多人等着呢,我总不能坐田里播吧。在车上睡了一觉起来,才觉得受不了。”   残端这会儿有些肿,尤其是和接受腔摩擦的部位,大片紫红,全是浸出的血点。纪漾都不理解,原主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戴,按理说不应该这么严重的。   纪漾暗自嘀咕出声:“以前也不这样。”   聂叙看了他一眼,“以前出门车接车送,你也不去田里那种地势不平的地方。”   纪漾闭嘴了。   等到尤厘提着药箱,风风火火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聂叙正用一楼存放的生理盐水给他冲洗摩擦的伤处。   尤厘当场在楼梯口来了个急刹。   在他已知的有限认知中,他哥虽然很厉害,也不过是纪家豪门里的保镖而已,就算做到了职业顶尖,那也只是相对普通人而言更危险隐秘。   纪漾就更别说了,豪门里跋扈的少爷,对佣人非打即骂,连他哥都挨过鞭子。   后来虽然印象改观,可他始终记着,是这少爷到处说喜欢他哥。   他以为是纪漾仗着豪门少爷的身份,我行我素惯了。   只是眼前这场面,对他冲击实在是有点大。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哥的背影。   纪漾被挡住大半,单腿落在他哥身侧,整个人撑着往身后窗口的方向躲。   一边躲,一边还在说:“可以了吗?可以了,差不多行了。”   聂叙的声音严肃平稳:“别动。生理盐水已经是刺激性最小的了。”   纪漾难以置信:“骗人的吧?我感觉你在往我伤口撒盐。”   “我倒是想。”尤厘听见他哥嘲讽,“你这点忍痛力,真要是盐怕是全用在惨叫上。”   纪漾:“那不能,太毁我形象了。”   尤厘:“……”   少爷没有少爷样,至于他哥,他一直以为他哥训人通常是加练,要不就会直接动手。结果眼前这明明再正常不过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上前。   就在他尤厘犹豫的同时。   聂叙回头,皱眉看来:“拿过来,还傻站那里干什么?”   “哦哦。”尤厘这才反应过来,拎着药箱跑过去。   站到旁边了,那点异样的感觉消失了个干净,他也没想到纪漾的腿看起来那么严重。   想到他都是为了什么,尤厘第一次为过去的偏见觉得羞愧。   “你怎么老受伤?”尤厘站在旁边说。   纪漾叹气:“残缺且美丽的东西向来都是易碎的。”   尤厘:“……”   服了。   下一秒又见他嘶了声。   顺势去看,腿在他哥的掌中绕上纱布,和卷子的裤腿中间,那截皮肤透白。   纪漾还在问他:“你看什么呢,没见过吓到了?”   “你这一点不吓人好不好。”尤厘咕哝。   他甚至都没好意思说。   别说吓人了,他觉得纪漾的自夸也没夸张。   只是看他这么在他哥手里完全无反抗的能力,尤厘在担心,他当初说他自己喜欢他哥不会来真的吧?   他哥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这种少爷的样子。   纪漾并不知道尤厘别别扭扭在想些什么,以至于聂叙处理完,离开了长桌后,他听见尤厘那句冷不丁的:“你要不换个人喜欢吧。”惊得他一时哑口。   纪漾怀疑人生,问:“是什么让你突然说出这没头没脑的话来的?”   尤厘:“我是看你真心帮了舟泠的人才好心提醒,不然你到时候一哭二闹多难看。”   纪漾看了看聂叙离开的方向,恍然想起自己最初和聂叙合作的理由。   再看向尤厘,倏然一笑,“哦,你说这个啊。”纪漾往后坐了坐,“可我这人很专情的,就喜欢他。”   尤厘:“……你俩身份差距太大了。”   “我不介意。”纪漾说:“跟着他一辈子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尤厘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哥不愿意呢?”   纪漾:“没关系嘛,我早就想开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尤厘倒抽两口气。   纪漾扶着窗沿笑得差点坐不稳。   尤厘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瞪着他。   聂叙再次走回来,“在说什么?”   “没什么。”纪漾摆手:“尤厘太爱我了。”   尤厘给吓得,连忙对着他哥说:“我没有!他胡说!”   聂叙朝尤厘看过去,“还不走?”   “走!”尤厘掉头就出去,走出去才想起来问,这纪漾不走?   纪漾走不了。   他的腿短时间没办法再穿戴假肢,聂叙也没提出让他回去,所以他晚上是直接在木楼住的。   关于他留宿木楼这件事,惊动了尤厘的奶奶。   老太太大晚上还专门过来了一趟。   彼时纪漾就坐在二楼房间的床上,二楼更像是个阁楼,斜屋顶压下来,让整个房间有种被包裹的私密感。   半边全透明的屋顶窗设计,落地书架,衣柜,东西不多,和在四号楼的宿舍不一样。不那么规矩和板正,聂叙的生活气息不浓,可个人痕迹却更明显。   左侧角落放着一张很大的落地床,深色被子因为昨夜有人住过而微有痕迹。   甚至都没有叠起来。   老太太像是遵循着某些旧习,并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又对着站在她对面的聂叙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就又走了。   等到聂叙进来,纪漾发现,他那个身高在低矮之处甚至需要低头。   “尤厘奶奶过来,是觉得我打扰到你?”纪漾试探问。   聂叙看他一眼,“没有,她从不插手这种事。”   纪漾摸了摸脸,怀疑:“是吗?可我看她刚刚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聂叙从书架上挑拣了一本书,到了屋顶窗那边的懒人沙发上坐下,说:“不用理,年纪大了爱操心。”   “操心?”纪漾莫名。   聂叙刚打开的书又关上,看着他:“你就非要问?”   纪漾:“我好奇啊。”   聂叙重新打开书随口说:“她以为我们有什么,让我和你一起住注意生理安全。因为尤厘回去告诉她你的腿伤得有点严重,满意了吗?”   纪漾:“…………”   满意了……   纪漾干巴巴哈哈两声:“老太太还挺前卫的。”   聂叙抬眸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纪漾点点头,彭家应已经来过消息,黄总那边从热度起来就已经敲定了合作合同,就等着双方签字了。策划案是后续的事儿了,他也不可能真就接连在舟泠这边卖货,不过和同事也已经说好,让他们联系了几个专门的带货主播帮助舟泠的果农,还有生鲜鱼货一类的。   现在热度正高,合作敲定起来不会很难。   他这一趟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   黄总那边催得急,他已经和彭家应说好,明天回去。   纪漾躺在床上,想起来问:“你今天和朱广盛动手,真的没有问题吗?”   聂叙:“老爷子要的就是他有问题,只是这些年朱家从航运上捞了不知道多少油水,不会轻易放手的。”   纪漾想想朱广盛那满身的肥膘,吐槽:“也不怕撑死。”   纪漾思绪开始放空。   恍惚觉得自己马上要睡着了。   到底占的是别人的床,而且整个木楼只有这一个卧室,纪漾良心唤醒,又聊天一样开口问:“这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问完没得到回答,纪漾不在意,觉得自己又要睡过去了。   刚闭上眼,就听见一句:“不是。”   “嗯?”纪漾从鼻腔发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   聂叙的声音平静寻常,不含一丁点起伏:“尤家复刻的我以前住过的阁楼,这些年休假的时候,偶尔会来住两天。”   纪漾是真的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毫无防备来了一句:“你就不怕纪家找尤家麻烦?”   刚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了,一激灵。   这话可不兴说。   自己对书里的背景一知半解,多说多错。   纪漾卷着被子去看,聂叙并未对他那个话产生什么多余的反应,倒是回了他一句:“尤家世代在舟泠扎根,我和尤家的唯一交集,源自于那年尤家遭袭,我执行任务路过舟泠救了他们家的人,仅此而已。”   纪漾觉得这解释还不如质问呢。   纪漾自己找补,“哈哈,我的意思是,像朱广盛这些人要是知道你和尤家关系近,搞不好会成为捏在别人手里的把柄。”   纪漾说完就听见了聂叙起身的动静。   他将书放回,说:“尤家在这些人的眼里价值不够。”   “嗯?”   聂叙转头,站在床的一侧看着他问:“你到底睡不睡?”   “睡。”纪漾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马上睡。”   聂叙倾身将床头的开关关上,阁楼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满天的星斗和月亮,透过屋顶的窗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纪漾将脑子清空,这一次是真的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纪漾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自己。   他又开始坐轮椅了。   轮椅是早上放在一楼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聂叙找人拿来的。   同事都要留在这里收尾,纪漾订的是下午返程。   结果尤家人和同事刚送他和尤厘出了门口,纪漾就被人堵住了。   一大群人提着各种果篮吃食拦在外面。   “小漾总,听说你今天就要走?怎么这么急啊。”   “就是,都没来得及准备东西。”   “这都是自己家里种的,别嫌弃。”   “尤厘,你快过来帮忙拿,给小漾总都拿上。”   尤厘原本就要和他一起回去。   被一大堆东西塞了满怀的时候,一脸懵逼。   “各位叔婶。”尤厘推拒不得,连忙说:“人纪漾是回去,又不是出门,樊洲什么没有啊,真用不着这些。”   因为这话,大家都有一瞬间的迟疑了。   毕竟他们对豪门没什么概念,却也知道,眼前这个好看的年轻人出身不同,就算他热心,还真未必看得上这些普通东西。   只不过这点迟疑没能维持两秒,就因为少爷弯着眼睛一句:“要啊,这都是天然无污染绿色食品,谢谢各位叔婶,不嫌弃。”   大家就更热情了。   热情里又夹杂着心疼和嘘寒问暖,毕竟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都坐在轮椅上了。   只有尤厘,作为苦工,大喊:“这么多东西你吃得了嘛。”   “我慢慢吃不行啊。”纪漾说。   尤家门口的热闹吸引不少人,还有零散的游客。   有人关心他们回程是坐船还是坐车。   纪漾:“坐车,联系了司机。”   这话说出口不到两分钟,纪家门口就停来好几辆低调且统一的黑车。   纪漾:这不是我叫的司机吧??   然后车门统一打开。   纪程逸坐在中间那辆车里的后车座,江磊等人都已经恢复了保镖装扮,站在车门边做出等待的姿势。只有一个人,摘下来墨镜绕过来,和尤家人打了声招呼。   居民怔愣住,暗暗嘀咕。   “车里坐的那是纪家的三少爷吧?昨天刚上了新闻的。”   “这架势,是来接小漾总的?”   纪漾就坐在聂叙旁边,仰头小声问:“娇姐不是说你们得在舟泠待十天半个月?”   聂叙:“朱广盛连夜上了樊洲,这会儿已经到老爷子跟前了,说你捏造事实,散播不实信息,要求给他朱家一个公道。”   纪漾啧了声,“这倒打一耙的速度。”   他不觉得纪闫松这次会帮着二房。   纪漾去看纪程逸。   纪程逸同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尤厘手里的那堆东西,皱了皱眉。   “你这两天就住在这里?”纪程逸说:“走吧,爷爷催我们回去。”   尤厘凑过来,在纪漾耳边小声道:“你看看人三少爷,再看看你,收这么一堆土特产哪有丁点少爷的样子。”   “那确实。”这个三哥说是半路回的纪家,有钱人家端方君子这派头,已经深入骨髓了。   纪漾上了车。   还在尤家门口的人纷纷往前。   尤叔特地和他说。   “下次再来。”又不动声色往旁边看了一眼,说:“阿叙要是不得空,你叫上尤厘,拿这里当自己家。”   纪漾微探出车窗,笑道:“好。”   他不自觉往木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今早起床,那被子好像有一角落地上了。   尤厘奶奶会去打扫的吧?   纪漾收回心神:“下次度假一定首选舟泠。”   尤厘好不容易往后车座塞完了东西走回来,吐槽他:“少爷,你快比我这土著还像当地人了,还度假呢。”   纪漾:“尤叔欢迎我,关你什么事。”   话刚落,头顶就按上来一只手。   聂叙将他按回车里,挂回墨镜。   回头看着尤厘父亲,“尤叔,走了。”   尤厘父亲诶诶两声,点头,“路上慢点。”   那些声音被风吹散在身后。   “老尤,这好像是来过你家的,说是远房亲戚的那个阿叙吧?”   “好些年不回来一回,我看那些人都听他的,像演那黑|帮电视剧似的,做什么工作呢?真有出息。”   尤厘父亲憨厚笑笑。   “也就是给有钱人打工的。”   纪漾:“……”   挺好。   给有钱人打工,反手就打有钱人。 [37]第 37 章:“算你不想活了。”   回程走得很快。   从舟泠出发,穿过小镇和蜿蜒的山道,最后汇入通往樊洲的高速。   路上纪程逸和聂叙分别接到电话,都是关于朱家的事。   纪漾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到了樊洲市区就下车了。   彭家应开车来接的他。   纪程逸不满:“不是已经说过了,爷爷让你也得回去。”   “三哥,我就是搭个便车而已,这话我从头到尾就没应下过。”纪漾被彭家应扶着,站在车门边说:“还有你是不是忘了,在去舟泠之前,我已经被纪长守赶出家门了。大房只有你这位纪氏的小纪总,可没有不学无术的我这号人。”   纪程逸:“爸那只是气话,你就非得当真?”   “既然是气话,我也没那么义务非得受着吧?”纪漾笑说:“朱广盛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三哥应该比我清楚,就劳你代为解释了。二婶要是计较他弟弟受的伤,让他找个律师来告我,毕竟我也是受害者,当时要不是叙哥,这会儿躺在医院的就是我了。”   话题涉及聂叙,纪程逸就往车前看了一眼。   皱眉开口:“聂叙,既然是爷爷吩咐了让回去,你就由着他这样离开?”   副驾驶的车窗下滑,聂叙隔着墨镜和车外的纪漾对视一眼。   “吩咐里并没有强制带走这一要求。”   路上车来车往。   宽阔的马路两边,却没什么行人。   纪漾将力气支撑在老彭身上,恍惚觉得舟泠那两天露出细微差别的聂叙像是一种错觉,回到樊洲的人,那种冷硬的边界感重新回归。不论是对他,还是对着纪程逸这个主角受。   聂叙既然不听纪程逸的话,那也不怪自己跟着管上了。   纪漾对纪程逸说:“三哥,你听见了。纪家现在多事之秋,爷爷既然没有收回保镖和助理身份,不管他现在听谁的吩咐做事,至少名义上,他还是我的人。你让他抓人,也得你有这个权力。”   纪程逸眼里的阴云压了下了。   纪漾直接无视了,反正在舟泠已经算是明面上都撕破了脸。   他想栽赃自己,自己就得站着配合?   是聂叙最终会爱上的人也不行,何况纪漾也没看出爱上的苗头。   纪漾提醒彭家应。   “走吧,你不是说黄总已经在等了?”   “走走。”老彭将他扶上自己的车,一边絮叨:“你这腿怎么回事?去了舟泠两天就搞成这样?”   纪漾:“我也不想啊,那不是刚好赶上了嘛。”   赶上了纪闫松铁了心要处理朱家,赶上了舟泠的困顿,又那么恰好,尤家就在那里。   但凡尤厘没有因为他晕船招来聂叙,但凡没有住进尤家,又通过尤厘的父亲认识麦叔,更甚者,如果是有人急功近利逼着他干这事儿,都不会有舟泠的那场助农直播。   只能说,一切时机都刚刚好。   老彭带着他上车说:“得亏了那场直播,你是不知道那黄总急得,一天十几个电话催我。”   “这么夸张?”纪漾问。   彭家应推眼镜,“你没关注后续不清楚,今天你名字还挂在实时热搜榜上。黄总看中了你的个人价值,生怕你眼高于顶临时反悔。”   纪漾也不是没关注后续的,道:“骂我的人也不少吧,什么剧本炒作,还有说我是看纪家日落西山,借着助农直播替纪家洗白的。”说到这里自己都嫌弃:“我是瞎吗,替纪家洗白。”   彭家应被逗笑,接着道:“房子还在找,你要买的话没这么快办理下来的,你不回纪家,和黄总签完合同一起去看看酒店?”   纪漾点头说:“行。”   彭家应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现在对纪漾的处境还是知道一二的。   不是纪家百分百容不下他,是他看出来,纪漾已经不想待在纪家了。   纪家的问题一点点暴露,他在舟泠出差,偏偏舟泠这个重镇的航运和当地问题就出现了。热度太高,纪家想拿他当靶子都是非常有可能的。   彭家应又想起刚刚车上的人,和纪漾说:“我听乔巧他们说,在舟泠多亏了聂助理替你们安排住处,你说咱们要不要请他吃个饭?”   纪漾:“请他吃饭?”   在他脑子里压根就没这个概念。   彭家应点头:“对啊,虽说他们职业特殊,请吃个饭应该也还是可以的吧?又不打听什么机密。”彭家应接着道:“其实自从拿到祁总的名片,我一直想找机会接触一下简源的高层,可我后来发现,这集团不是一般的神秘,至今连他们老板姓什么我都不知道。”   纪漾默默:“……姓聂。”   “哪个聂?”彭家应问。   纪漾心想聂也不是什么寻常姓氏吧,自己一个毫无社会根基的豪门弃子少爷,又能认识几个姓聂的。   偏偏实话都说出口了,没人往这方面想。   纪漾:“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清楚。吃饭的事看看什么时间合适再说吧,他估计很忙。”   “也是。”彭家应不强求,“近来纪家老爷子频频露面,像聂助理这个级别的保镖,怕是得二十四小时随行核心重要人物的。”   此时纪家的车队正朝着纪漾他们相反的方向行驶。   纪程逸主动提及舟泠的事。   对着聂叙说:“到了爷爷面前,你可以如实说昨天晚上的情况。”   聂叙手搭着车窗,“比如?”   “比如是我联合的朱广盛栽赃纪漾,比如也是因为我无能,才会让事情闹大变得无法收拾。”   聂叙并未回头,只是平静道:“老爷子会有自己的判断的,这不是我该置喙的事。”   “是不该还是不想?”纪程逸问,接着倾身确认:“我希望你是不想,希望你对我还留有余地。虽然我很清楚,你,我,还有陆离,早就回不去当初了。”   江磊在驾驶位上如坐针毡。   频频看向聂叙。   当年的事,他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聂叙和陆离刚被纪家选中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纪家大房被绑架的私生子,安全带回。   那会儿樊洲的喜乐门势力很大。   手段也残忍。   三千万的赎金,横穿一整个广袤雨林。   追踪、配合,扶持,陆离差点半路丧命,最后是聂叙安全将两人一并带出。   至今这件事,在纪家知道的人都不多。   江磊也曾一度以为,聂叙对纪家这位三少爷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毕竟人是自己救的,从纪程逸的身世来看,确实也是身不由己,可事到如今再想,其实没什么不同。   就像这位三少如今都这么主动了,聂叙只是来了一句:“带三少安全出来,只是正式进入纪家的条件之一。至于余地,陆离不会让朱广盛咬上你,他这些年行事向来如此是因为你有恩于他,从头到尾和我无关。”   纪程逸垂下眼皮,不再作声。   只是那无声抓紧座椅边缘的手,泄露了他的心绪难平。   “是不一样了。”他恍恍然说:“我早该清楚。”   只是这句喃喃一样且没头尾的话,并未得到任何反应。   车内的座次前后分明,像是纪氏这样家族里等级尊卑的楚河汉界,从来就划分得如此分明。   纪漾这边,和黄总约的是一家很有档次的餐厅包房。   他和彭家应到的时候,里面的人比想象中要多。   这位叫黄凯的黄总很是热情,第一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迎到门口,“漾总彭总,可算是来了,赶紧上座。”   上来了见纪漾坐着轮椅,“哟”了声,“这是怎么了?”   纪漾帧零起手:“没有关系的,为了能和黄总达成合作,别说连续直播站不起来,就是废了我这条腿,那也是值得的。”   彭家应站在后面干咳低声:“你可真会让人尴尬。”   黄总愣了下,连忙道:“辛苦,这一趟实在是辛苦了。来来来,今天这在座的可都是我们闲识自己培养的直播新人,这顿饭就是为了尽兴的,千万别客气。”   黄总这话一出,整个大圆桌在坐的七八个人全部陆续起身。   黄总吆喝:“都主动点啊,多跟四少取取经。”   纪漾扫一眼就看出来,这哪是取经,这是喊来陪酒的。   而且都是清一色的男人。   从小妖精到肌肉男,也亏得这黄凯把各个类型都集齐了。   纪漾眼看这架势,连忙说:“黄总,吃饭就吃饭,这套流程还是免了吧。”   彭家应适时加了一句:“四少腿还没好呢。”   黄凯尴尬了一下。   环顾包房,然后挥手示意这些人都坐回去。   纪漾落座在黄凯旁边,黄凯给他倒了杯茶,说:“四少你也别介意,咱们这正经合作,一码归一码。”   “不介意。”纪漾说。   他又不是没经历过,自己刚进这一行的时候,更乱的都见过。   黄总不太好意思,笑着说:“其实跟四少你说实话,这几个以前都是我媳妇儿娘家那边会所里的,现在生意不景气了,我这才就想着给他们找个正经门路。”   纪漾一杯茶刚送到嘴边,差点呛着。   他再在这一圈人里看了看,感慨:敢情还真是纯鸭啊。   又想起之前纪程逸提醒自己,说这黄总背后有什么地头蛇喜乐门的关系。   纪漾放下杯子,缓缓且迟疑道:“这行现在也不行了?”   “别误会啊四少,纯陪酒不犯法的。”黄总连忙解释:“你把人魏启明送进监狱这事儿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不把乱七八糟的人弄来。”   他说着拉过右手边人:“就这个,小月,别看他年纪不大,是个苦命小孩儿。”   这熟悉统一的说辞,纪漾看了看有些腼腆模样的小男生,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未成年。   纪漾敬谢不敏,整顿饭除了吃饭,就只问合同相关的细节。好在黄总带来的人素质还行,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吃完饭,签了合同已经九点。   纪漾决定就在附近找个酒店。   五星级的,对现在行动不便的他来说,各方面的服务非常友好。   纪漾顺利入住二十八楼2807房间,他包了一个月。   把彭家应送进电梯,纪漾才想起来,他不回去,这一晚上纪家都没有给他这边发一点动静找麻烦。   他掏出手机,原本想给纪茗玥打个语音电话问问,犹豫了一秒,选了列表里的NX。   没指望聂叙会接。   结果响了两声,对面竟然接了。   纪漾一时没开口。   对面等了两秒,“说话。”   “我。”纪漾先自报来路,开口问他:“在忙吗?”   聂叙:“刚忙完。”   纪漾听见他那边像是在从一个密闭的空间走到了外面。   纪漾:“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朱广盛这事儿今晚有什么进展吗?”   此时纪家主楼的后车库,聂叙挥手阻止了在外面把守的人,回头看了眼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开口:“二太太找了几个人来闹,老爷子让处理了丢回朱家门口。”   纪漾听出那平静语气里的一丝厌恶,“处理?”   “给点教训。”聂叙说。   纪漾:“……你动手了?”   聂叙:“没有到那程度。用不着。”   纪漾干巴巴哦了声。   一时双方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   “四少。”   酒店房间门口低着头等待的人,看得纪漾惊讶了下,“小月?黄总让你来的?”   “没有没有。”对方连忙摆手,抬头:“是我自己自作主张,我……我……”   纪漾看他那样子看得着急。   直接说:“找我没用,咱俩撞了,不会有结果的。”   叫小月的男生震惊抬头,一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他说。   纪漾坐在轮椅里,偏头打量他。   突然问:“小月是你花名吧?”   对方嗯了声,“我叫林阅。”   “想上岸?”纪漾撑着下巴又来了一句。   对方眼里的失落,在听见这话的时候迸发出一瞬间的光,开口说:“四少,我刚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和那些摆阔的豪门少爷不同的,我很想抓住机会,能不能签我到“一元”旗下?”   纪漾问他,“黄总逼你们了?”   林阅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儿,“是有人想包我,我不愿意,我……”   纪漾坐在酒店的长廊里,有片刻的时间觉得,这世上真有风水轮流这种东西。   他都怀疑,对方觉得他不一样,可能源自于自己曾经险些成了人同行。   被人给坑的。   只是可惜,他欣赏每个为自己命运拼命挣扎的人,可他不是救世主。   纪漾摇头:“我不知道你得罪了谁,黄总带你来可能是觉得我背后有纪家能保你,可我不得不很遗憾告知,这忙我帮不上。你走吧,抱歉。”   纪漾说着,越过他要刷房间的门卡。   林阅急了。   上来挡住门。   “四少。”他哀求。   纪漾动作顿住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冲上来几个酒店保安。   “干什么呢!我们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骚扰客人!”保安凶神恶煞,指着林阅:“是不是你?!你怎么上来的?!”   林阅脸都白了,纪漾阻止:“没事,把人带出去就算了。”   林阅看了他一眼,眼里还有最后一丝希冀,却没再挣扎,一步一回头跟着保安走了。   纪漾重新刷开房间的同时,发现电话还没挂。   “你举报的?”纪漾问。   聂叙的声音淡淡传来,“老爷子不追究你不回来这事儿,是因为本来就要对朱家下手,可他忍耐程度,绝对不包括纪家四少公然在酒店招鸭。”   纪漾:“哪里公然了?不是只有你知道?”   聂叙:“我以为你会帮他。”   “我是什么大善人吗?逼良为娼,劝娼从良,我可没这癖好。”纪漾道。和黄总合作归合作,他并不想沾染他背后任何势力或者复杂的关系,纪漾说:“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元”刚开始,被人捏死了怎么办?”   聂叙说:“同意你挂靠,真要被人捏死,那是简源的责任。”   这话可真是让纪漾松了一大口气。   这不一妥妥金大腿。   “这话我可记着了。”纪漾笑。   他走进房间,打开灯。   酒店暖黄的光铺散开。   纪漾又陡然想起鸭子这个话题,自己刚穿书举步维艰那会儿,还觉得这行当也不是不行来着。   纪漾对着手机轻轻道:“哥哥。哪天我要是不得已下海,也算是你的责任吗?”   那边静了几秒钟。   聂叙:“算你不想活了。”   纪漾:“……”   真狗啊。 [38]第 38 章:这是夏天,那种闷热的潮湿,热得异常。   挂了电话,纪漾简单洗漱。   出来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晚间财经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响:“纪氏海诚集团今日发表声明,确认航院事业部副总经理朱广盛,因严重违反集团规定及当地法律法规,已被解除一切职务。与此同时,纪氏将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舟泠地区,全面核查并处理此前航运乱收费现象,及渔民补偿等问题……”   纪漾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着,纪氏股价今日止跌回升,涨幅3.2%。   动作还挺快,这杀鸡儆猴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主持人接着说:“纪氏触发退市程序后,股票进入三板市场,负资产的企业将会迎来最后一波股票抛售的高峰期。纪氏此次决策果断,犹如壮士断腕,如果能回购股票或重组,之后资金回笼,未必没有重新上市的机会……”   纪漾听得囫囵。   直到躺在床上,又接到纪茗玥的电话,才知道决策是纪仲霖下的。   纪茗玥说:“大哥也算是大义灭亲了,你是没看见,二婶疯了一样,扯着大哥哭喊:那是你亲舅舅啊!给我笑得,被我妈拍了一掌才憋住了。”   纪漾跟着扬了扬嘴角:“从朱广盛手里收回的权力,给大房了?”   纪茗玥:“没有。”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大哥是说航运版块要换人,可纪程逸那人你还不知道啊,“谦虚”得不得了,不愿和二房相争。”   纪漾还挺奇怪,“你和纪程逸也没仇吧?”   “看不惯而已。”纪茗玥理所当然道:“他从小就那样,看起来温和大度,反正错的都是别人呗。只有大哥那种大直男,才会看不出他是什么人吧。”   纪漾:“……他不直。”   纪茗玥:“!!!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我告诉大哥了啊,你给他造谣。”   纪漾心想我要是告诉你他喜欢纪程逸,你三观都得碎了重组吧。   纪茗玥自以为他是看不惯纪程逸更得大哥看重,问他:“你真不回来了?”   “暂时没这个打算。”纪漾说。   纪茗玥:“你躲什么?你知道今天晚上家族大聚会,饭桌上你的名字一直被提起。旁支里的人都和爷爷提议,你现在的正面影响力完全有资格回集团担任更高职务。你已经不是过去的纪漾了,你现在是纪.2.0版本.漾,给我狠狠和纪程逸争好吗!我真的好讨厌他妈,吃个饭也哭哭啼啼的,说他这次去舟泠面对那么多暴动的渔民吃了苦,我差点没把饭吐出来。”   纪漾:“回去等着被关第二回?”   纪茗玥:“你上了桌,谁敢关你?”   纪漾:“上不了。”   顿了顿,还是说:“你要是能认真听我一句劝,就劝你爸妈千万别掺和。归拢手头的现金流,投资点别的什么都好,别死守着海诚。”   那边跟着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说,“从那次你打人之后我就觉得你太不对劲了,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纪漾坐在床头:“可能我打通任督二脉了?”   “去你的。”纪茗玥没好气,“是你打人不是你挨打。”   说到这里,纪茗玥想起他打的是谁。   疑惑:“那个朱广盛一见着聂叙,就鬼哭狼嚎的,说聂叙是为了你才把他打成那样的。到底真的假的,他不是和纪程逸一起去的舟泠吗?你们怎么撞上的?”   “一言难尽。”纪漾用这个词简单概括。   纪茗玥:“不管怎么样,你注意一点吧,聂叙一回来就被爷爷调往跟前了,好像和什么海外交易有关,陆离现在都得听他吩咐。你和他有恩怨,又不愿依附家里,小心被报复。”   老爷子这个时候启用聂叙,反而是纪氏情况糟糕的一种表现。   所谓的忌惮,在存亡面前就会显得不那么重要。   纪漾想着别的事,随口说:“我们没有恩怨。”   纪茗玥:“……抽人一顿鞭子,自己也淋成落汤鸡的人不是你?”   纪漾反应过来,缓缓道:“我也说了啊,那是因为我太爱他了,爱而不得才成了恨。”   纪茗玥语调上扬,充满了对他毫不心虚的不可思议,“现在不恨是因为你已经得到了?”   “那没有。”纪漾说:“是因为我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得到,更不是占有,是成全,是放手,是平静的仰望。”   纪茗玥无语:“你写诗呢?”   纪漾:“不是诗,是文案。黄总非让出一版以大爱为主题的文旅宣传方案。”纪漾说到这里都忍不住吐槽:“哪怕你是百万网红,甲方爸爸让你出五彩斑斓的黑,你也只能笑着说,好的,我会努力。”   纪茗玥彻底被逗笑。   被激励到似的感慨:“你现在还真是……励志啊。”   “借了东风。”纪漾说。这话不假,他以前一个号养到百万,还是要用些时间的。更别说背后有个概念公司了。   纪茗玥:“东风只能借一时,可我觉得别说百万,你只要想,千万也不会太久的。”   纪漾:“卖脸吗?”   纪茗玥实话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突然有了倾诉欲似的,“纪家大小姐这个身份跟我了二十来年,我发现自己最近才跟突然长大了一样。我妈从年轻时就信佛,她和二太太那种擅长交际的女人不一样,纪家大小宴会,今天拿下了哪个大项目,明天又和樊洲哪个家族强强联合,这些她都不关心,连带着我爸也心态很好,不得家族重用,我以前会很介意别人说,纪家的三房是最没有存在感的,我现在反而觉得庆幸。”   纪漾对纪茗玥的父母印象都不深。   对她母亲的印象,就是有点珠圆玉润的那种太太,挺温和,几次纪漾在纪家被讨伐,只有她从不参与任何一句话。纪程逸差点被魏启明绑走那回,纪长守夫妇回来,纪漾大闹,也只有纪茗玥的母亲通过纪茗玥问过他,要不要给他请医生。   纪漾:“你妈妈人挺好的。”   “你妈妈也很好啊。”纪茗玥估计也是在床上,像是蒙在被子里,蛐蛐咕咕跟他说:“大伯不让提而已,我妈就说过,你妈是很有侠义的那种女人。”   俞菲?   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侠义女子?纪漾没办法想象。   纪茗玥:“你应该还有印象吧?那会儿你有五岁快六岁了应该。”   纪漾:“忘了。”   纪家都找不出来一张照片,原主也许还记得吧,他是完全没概念的。莫姨倒是提过,说她和纪长守闹过离婚,后来生病为了孩子才又回来的。   结束和纪茗玥的这通电话,时间已经很晚了。   纪漾却难得失眠。   他想自己可能就是六亲缘浅吧,上辈子这样,现在的“纪漾”依然这样。   忘了在哪儿看到过,说六亲缘浅的人其实是修道轮回之人的最后一世,是一种福报来着。纪漾想到这儿又为这不着边际笑了。床很软,床头有高星级酒店特供的熏香,纪漾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就这样在酒店住了下来。   这里离“一元”的写字楼很近,头两天腿要换药,他偶尔会坐着轮椅去公司溜达一圈。   同事都已经陆续从舟泠回来了。   和黄总的合作正式签订达成,算是公司的第一个项目。   纪漾并不参与项目内容,只是钱弋天和乔巧他们有个小组工作群,把纪漾也拉在里面。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回回都要拉上他一起,美其名曰:少爷见多识广,idea格外不一样。纪漾吐槽他们就是想要免费劳动力。   纪漾一般不拒绝,除非他有别的事。   这个所谓的事,倒也没有多正经,他在构思账号经营赛道。   毕竟他的账号是私人的,等于说,是先有了个人,然后才有的“一元”。他一开始建号,也没预估到会有眼下如此大的关注群体。   想不出来,他就直接在号上问了。   他日常并不活跃,粉丝数却直逼两百万。   重点是活人感很强。   他一说要干点正经的。   黑粉一号:【美食、旅游,文化体育你擅长啥?我搜过你的大学,一个国外混文凭的野鸡大学,好好卖的你的货吧,别搞得花里胡哨的,我下次还买两单。】   纪漾:“看出来你钱多了。还有我高中毕业,谢谢。”   黑粉二号:【我有个好建议,天天直播樊洲各大豪门里的八卦,我最爱听这个了!!】   纪漾:“家丑可以外扬,你扬别人的家丑,那叫犯法不叫八卦。”   黑粉三号:【漂亮男生不要那么辛苦,擦边就不错啊,别取悦自己了,取悦我。】   纪漾:“想得还挺美。给钱包夜就擦,按秒计费。”   纪漾最后放弃了。   反手甩了个新接的广告,是个一对一聊天软件平台。   他把人家软件的宣传语直接当文案发了:别问我在吗?我只会告诉你,‘说点人话吧’。   下面一水的。   【感觉被骂了。】   【被骂了+1】   ……   评论叠得太快,软件负责人那边不到五分钟,直接往他的账户里打了尾款,附赠一句小心翼翼的:合作延长至一年,行吗四少?   纪漾:“不行。”   转手又把钱打给了尤厘。   已经回到学校,说要趁着暑假没结束,和同学搞了个什么训练营的尤厘秒回:“???”   纪漾:“这钱赚得太容易了,你给尤叔吧,让他给之前码头的那家人送去。这事儿进入司法程序,之前的钱他们拿不住的。”   尤厘:“……谢谢。”   “你谢什么?”纪漾莫名。   尤厘:“我后面才听我爸说,那家人不想拿钱的,是那个姓朱的逼着他们,故意刺激人发病。还说他背后就是整个纪家,到时候让他们人没了,钱也捞不着。”   纪漾不意外。   他只是比尤厘还先知道而已。   给钱是因为他在想,一条人命就那样轻轻松松被人买断。纪程逸当时就在现场,那他和朱广盛合作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要是一开始就有这个念头,他在现场救援时有没有过刻意拖延?   纪程逸要是想陷害自己,那么这人命算不算也和自己有关?   纪漾很不愿意这样猜测。   可当你对一个人的印象已经是那样之后,你很难把他往好的方向去设想。   纪漾只是需要做到问心无愧。   好在除了零散信息,他几乎和纪家任何人没有再产生交集。   再一次见到,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那会儿已经戴着假肢,行动自如。   听说这半个月,纪氏内部进行了新一轮的打散重组,纪仲霖到底没能阻止老爷子的一意孤行,老股东接连辞职出走,航运生意不断被瓜分。   外界有个隐秘的说法,说老爷子这是断尾求生。   断的什么尾,求的又是什么生。   纪漾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   直到那天晚上,他准备下楼买点吃的,在酒店门口看见门外站着两排保镖。   纪闫松穿着一身中山装,杵着拐杖走进来。   这次他身边围着的人,纪漾一个都没见过。   也有一个。   聂叙站在老爷子身边,戴着耳机和墨镜,是个绝对警戒的状态。   保镖身份一览无余。   老爷子状态还挺松弛,和他同行的一伙人说说笑笑,中途偏头和聂叙交代了句什么,聂叙低头去听,然后点头。   纪漾就站在电梯口过来那里。   他不知道纪闫松到底知不知道他就在这家酒店,还是下意识避开了。   中途还去外面买了吃的,然后才回来。这次酒店大厅已经没人了。   纪漾习惯性冲着前台打了声招呼。   前台的年轻女孩儿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纪漾内心闪过一点迟疑,然后刷卡,上楼。   二十八层很安静。   纪漾站在门口,刚在想是不是自己多疑,突然一声轻响,整层楼的电断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一只手就从身后捂了上来。   人在这种时候的下意识反应,一般都是挣扎,纪漾也不例外。   可那只手跟铁箍似的,纪漾感觉自己轻易就被拖离了门口,从距离看应该是旁边的房间,打开,进门,关门。   纪漾被按在了门板上。   男人身上带着不算陌生的气息,盖住他嘴的手并未松开。   语气也并不严肃。   称呼他,“少爷。”   纪漾“唔”了声,借着窗外的光瞪着黑暗里的人。   聂叙像是看清了他的眼神,发出一声轻笑:“把你带走只是我的任务,你爷爷需要借用你的房间进行一笔交易,断电只是屏蔽手段,这么说能理解吗?”   纪漾晃头示意他松手。   聂叙松了。   纪漾压着嗓子骂人:“有病吧?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干净的身份,包括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的入住纪录,都是最好的掩饰。”聂叙说。   纪漾又瞪他,“那你不在房间守着,在这里蹲我干嘛?助纣为虐?”   聂叙:“保镖而已,没资格进去。”   纪漾嘲讽:“直接说那老家伙不敢完全信你不就行了。”   纪漾嘲讽完,又皱眉问:“到底交易什么见不得人的?”   “现在不该问的最好别问。”聂叙这样回他。   “那……”   纪漾一个字又闷回了喉咙里。   聂叙重新捂上他的嘴,外面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聂叙重新看回来,说明:“现在除了我的人,楼下也有陆离的人,还有第三方,第四方。”   纪漾本来就没打算吵。   只是被堵在门板中间,呼吸被困,这是夏天,那种闷热的潮湿,热得异常。   衬衫后背黏在皮肤上,汗意顺着脊骨一点点往下滑。   纪漾又想让他松开。   结果反被捂紧。   “嘘,安静一点。”聂叙做最后提醒。   那股热又漫上来了,挣扎不行,纪漾顿了顿,埋进去伸出舌尖就舔了一下。   空气死寂。   然后隔了短暂的间隙。   他就听见聂叙轻嗤了声:“你找抽呢?” [39]第 39 章:都被要求去床上了,还能面无改色的。   那只手给纪漾的感觉,干燥、粗糙,带着经年累月握刀握枪磨出的薄茧。   舔完纪漾就后悔了。   太蠢了。   自己怎么会干这种事。   纪漾最后归结于这么长时间以来,聂叙利用过他,认同过他,也帮过他。细究起来,在自己身上他并未用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手段。相反的,纪漾偶尔会有错觉,他对自己其实还挺宽容。   当“下位者”的服从少了几分迫不得已,这才放纵了纪漾的警惕心。   几秒,或者时间更短,外面的动静消失于无形,那只手终于松开。   纪漾得了自由,当即先下手为强,“谁让你先捂我的。”   聂叙并未恼,只是身高差因为靠近所带来的压迫,如有实质,他淡淡说:“是你问的问题太多了。何况被人捂嘴就舔手,你属狗的?”   纪漾扯着嘴角假笑:“是呢,再有下次一定咬你一口。”   嗒,一声轻响。   房间里灯光大亮。   纪漾被光刺得抬胳膊挡了挡眼睛。   聂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退开半步,说:“走吧。”   “去哪儿?”纪漾放下手问。   聂叙回头看来,“灯亮意味着交易结束,你爷爷特地来酒店“看你”,你这个做孙子的不去见见等着人请?”   “这是请吗?”纪漾无语:“分明是强迫。”   虽然说着强迫,纪漾也并未打算反抗。   聂叙拉开门,他先一步走了出去。   这会儿的房间门口还站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纪漾一靠近,对方就主动打开门,说:“四少请。”请完对着他的身后说:“聂哥,老爷子让你一道进去。”   纪漾先进的门。   进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房间。   他原本放在床尾的几件衣服,茶几上没吃完的饼干,甚至出门前刚从烧水壶倒出来,还没来得及喝的半杯水,通通都被收拾了个干净。乍一看是收拾,细想更像是搜查,自己有什么可查的吗?   老爷子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身后站着赵元。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四个杯子,另外三个都有喝过的痕迹。   只不过人都不见了。   纪漾站在茶几前,并没有开口。   老爷子慢条斯理重新倒了一杯续上,开口说:“现在连爷爷也不叫了?”   “不敢。”纪漾说:“您上次拿砚台砸我顶多给我砸出血,现在要是给我一茶壶,那滚烫的开水不得把我整张脸都给毁了。”   纪闫松倒茶的手一顿,继续说:“气性这么大,你那个小打小闹的公司能成什么气候。”   “不劳您关心。”纪漾每一句都在往上怼,“活不下去我还可以去要饭。”   老爷子放下茶壶,往后靠在沙发上,无声看着他。   纪漾没什么情绪地直视回去。   老爷子这次惊人的容忍量在意料之中,果不其然,都这样了都没发火,而是说一句:“越来越像你妈了。”   纪漾:你是有什么毛病吗?请问。   纪闫松:“别和你爸闹,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毕竟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才是你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您是特地来劝我回纪家的?”纪漾挑眉问。   纪闫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纪漾身边,道:“阿叙,你来和他讲。”   纪漾往旁边看去。   聂叙从赵元手里,取过一份协议走回来,抬手递给他。   纪漾翻开一看:股权转让。   聂叙开口:“这是你爷爷的私人赠与,海诚集团10%的干股,不算在大房原本应得的份额当中,属于你个人资产。”   纪漾拿起协议在手上拍了拍,“这算什么?交换?补偿?”纪漾说着看向纪闫松,“还是说……这是您老见不得光的,借着孙子名义进行地下交易的遮羞布?”   “四少爷!”赵元厉喝出声,“希望你不要胡说。”   纪漾眼神都没给这老东西,举着手里的协议道:“我不管你们要干什么,海诚现在什么情况我也没瞎,先不说这百分之十的干股价值几何,我留着除了招恨还能干嘛?祈祷着股票恢复正易,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吗?”   “你不要?”纪闫松问。   纪漾:“您要是有钱可以直接给我,我不嫌多,这种玩意儿还是算了吧。”   “还是太年轻。”纪闫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后,纪闫松从沙发上起身,缓缓开口:“既然不要就算了,到底是姓纪,你还有任性的资本。走吧。”   他叫的是赵元。   赵元上前几步,从纪漾手里将协议拿走,面上恭恭敬敬,语气里全是他‘不知好歹’的意味,“四少铁了心要辜负老爷子的期望,也不愿意沾染纪家的任何生意,将来想要拿回这协议的时候,可是没有机会了。”   纪漾:“那这机会就留给赵叔你吧。”   赵元嘴角僵了僵。   老爷子已经站在了门口。   又说:“阿叙。”   “您说。”聂叙回应。   纪闫松:“为了避免交易后续出纰漏,今晚你就留在这里,纪家的子孙可以不懂事,但不能愚蠢。看紧他。”   “是。”聂叙点头。   老爷子杵着拐杖走了,赵元紧随其后。   纪漾还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回头问聂叙:“你……”   聂叙手掌轻抬,示意他别出声。   纪漾用眼神示意:嗯?   聂叙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精准从窗台角落找到了窃听器。   纪漾看着那个还在一闪一闪的小东西,头皮微微发麻,用口型问:“谁放的?”   聂叙用眼神回了个:你觉得呢?   好了,纪漾知道了。   不管老爷子是不放心谁,窃听器的另一头一定是有人监听的。   既然那么爱偷听——   纪漾反手就把茶几上的几个茶杯扫到了地上,大喊:“我受够了!口口声声说着让我回纪家,一有脏事就永远只能想到我!”   他也不需要谁配合,一个人就够热闹。   还把客房原有的杂志扔出去,大声:“还有你!聂叙!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凭什么监视我!”   “你是狗吗?”不忘把他嘲讽自己属狗那句还回去,睚眦必报,“你那么听话!我说让你喜欢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听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他又伤心地补了一句:“我恨你是块木头!”   ……   此时楼下,停在酒店外面那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车里。   陆离就坐在副驾驶。   开车的是他的手下方启。   从设备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萦绕在车内这小小的空间里,尴尬和沉默蔓延。   方启小心翼翼问:“还,还听吗?这少爷整天情情爱爱的,他都不知道交易内容,应该不会在网上胡说的。”   “你以为老爷子让我们听的是这个?”陆离反问,他把座椅放倒大半,脚抬起来交叠搭在车前台上。   方启懵了,“那听什么?”   “听万一。”陆离像是憎恶又像是怀念,“老爷子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地下生意版图,没有聂叙早就玩儿不转了。人老了就容易恐惧,所有手段,都是防着那个万一而已。”陆离指了指监听设备:“不过这点小玩意儿现在还没被捏碎,纯粹是我和聂叙心照不宣的面子功夫,老爷子安心,我们底下的人才能顺心。”   方启有些意外他这态度,迟疑:“陆哥,我一直以为你对老爷子很尊敬的,都说你是他老人家一手提拔……”   陆离的眉毛微微上扬,又恍惚一瞬,“确实,没他栽培,我这样的人怎么有机会站在他身边。”   方启听得一知半解。   这个他是谁?   三少吗?   方启:“我们都以为之前去惠州抓四少,是因为老爷子的命令。”   “是他太碍眼。”陆离说。   方启:“在经历了让大小姐和齐家退婚,包括这次的助农直播,现在四少在外界的口碑算很好的。”   陆离不免回想起那次惠州之行,在机场,纪漾肆无忌惮把机场急救中心的人招来。他像是烦躁:“口碑好并不能代表什么。谁又知道直播有没有暗箱操作。”   此时监听器里,纪漾的声音又冒出两句。   “我都听茗玥说过了,三哥一样是去舟泠待了几天,他妈就心疼得不得了。大房如今还有我的位置吗?私生子登堂入室,我倒是成了那路边野草……”   声音富有情绪和感情,咬字字正腔圆,一股子宣泄的愤怒劲儿。   方启见他陆哥看起来更烦躁了。   连忙说:“我把信号切了?”   “没必要。”陆离皱着眉笃定:“聂叙只要在里面,他就会放任这个监听器一直放在那儿,忍着吧。”   说是忍着吧,方启又觉得,不像是忍,更像是他在因为四少那并不算假话的话在心烦,导致他凌厉张扬的眉眼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   方启不敢这时候惹他。   刚想把设备拿远一点,刚刚还清晰接收一切动静的设备,一下子静默一片。   方启回头:“不是说他不会管?”   陆离皱着眉起身,然后看了看酒店楼层,骂了一句:“聂叙是不是有病!”   此时的2807套房内。   纪漾就坐在沙发里,抱着手,声音有高有低,一张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都开始准备唱小白菜了,突然见聂叙徒手掰了下监听器,红光一下子就灭了。   纪漾:“……还可以这样?”   聂叙把东西随便往桌子上一丢,看他一眼,“不这样,你打算一个人表演一晚上的二人转?”   “我还替你打掩护你怎么不说?”纪漾白眼道。既然没了这玩意儿,纪漾就直接问:“今晚到底交易的什么?”   “新货,之前丢失的那批的新型号。”聂叙说得简洁。   纪漾却明白了。   应该是武器一类的,之前赵元找过一批旧的,始终没找到。   说到这个话题,纪漾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所以这次也会失败?”   聂叙:“不会。”   不会?那就是交易会达成?   聂叙不欲多说,纪漾倒是感觉出来了,能告诉他交易的是什么,估计已经是最大的限度。纪漾只是站在这件事的边缘,就好似已经能感知到底下的水究竟有多深。他同样意识到,书里所谓的复仇,是倾覆纪家这个说法,并非是一种结果。   海诚如今一日不如一日,他却在纪闫松的身边,将保镖这个身份收束得越发合格了。   自己也成了实打实被监视的对象。   虽然觉得事情像一团乱麻,纪漾还是关心,“今晚那个股权转让合同,我是不是应该签下来?”   “你想签?”聂叙问他。   纪漾:“新闻不是都说了,海诚有打散重新上市的可能,那都是真金白银。惠州的恒远以及盛济,明明和纪氏财务造假有关,至今没有任何结果,我又怎么能保证,海诚就一定没有复起之日?”   聂叙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随口:“那你刚刚为什么又不签?”   “相信你嘛。”纪漾手肘撑着膝盖,手撑着下巴,微笑:“我做得对吗?”   聂叙看他。   最后给了他一个明确答复。   “海诚不可能重新上市。”   聂叙甚至不吝告诉他,“纪氏债务结构僵硬,之前股权回购产生的高额利息,包括旧产业无法造血,成为甩不掉的包袱。纪氏只会越来越债台高筑,直到彻底被压垮。至于你说的恒远以及盛济同样被查了,只是不会公布,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等着被收购。”   聂叙倾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纪漾被那双眼睛锁住,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聂叙轻缓:“意味着陷入重围,四面楚歌。”   纪漾总觉得那话像是意有所指,寒意寸寸蹿上来,激得他下意识把手放了下去。   “咚咚咚。”有人敲门。   纪漾站起来,却被聂叙拉了一把,“我去。”他说。   纪漾跟在后面,见打开的门缝外面的人,不算陌生。   方启赔笑:“聂哥。”   “陆离让你上来的?”聂叙将门打开得更大了一点。   方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陆哥说怕你一个人晚上太辛苦,就让我上来候着,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就在门外。”   纪漾在后面冷笑:“你监视就监视,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方启被噎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监听里那装模作样的火气变成了真的,纪漾持续冷笑:“又是陆离是吧,他那么敬业你让他自己上来。想听什么?我要让聂叙躺我床上,他敢听吗?”   方启被炮轰麻了,觉得自己刚刚在车里听的内容,完全就没发挥他十分之一的威力。   这是对聂叙不爱他的控诉,彻底爆炸了?   方启尴尬地求助聂叙:“聂哥,你看?”   “不用管。”聂叙挡住人,“你就待在门口吧。”   “好。”这个字还没说出口。   门“嘭”一声关上,砸了他一鼻子灰。   方启暗自心想:能在老爷子身边几进几出果然不是一般人,都被要求去床上了,还能面无改色的。   门内,纪漾不满:“你拦我干什么?”   聂叙睨他:“忘了你为什么被监视?”   “因为我红?”纪漾问。   聂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的他扔在床尾的,刚刚消失不见的衣服,扔给他。   “因为你太不听话。” [40]第 40 章:“我可真喜欢你胡说八道。”   房间有个坐在沙发上的聂叙,门外还有个方启,纪漾有种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重刑犯的错觉。   让聂叙上|床当然是假的。   不过纪漾好心借了他一个枕头。   早上一觉睡醒,枕头已经被摆放回自己脑袋边上,纪漾睁着迷蒙的双眼,看着那个枕头发呆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句:“还不起?”   “你还在?”纪漾更惊讶这个。从被子里探头,看着不知道昨晚到底睡没睡的人。   聂叙穿戴看不出凌乱痕迹,视线从纪漾翘起的头发上扫过,将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起来带你出去吃饭。”   纪漾抱着被子坐起身,“我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聂叙反问。   纪漾:“我不是被限制人身自由了?”   聂叙看他一眼,“你说的那是监禁,不是监视。”   纪漾哦了声,慢吞吞从被子里爬起来。   他睡觉一般会换最简单的棉质短袖和短裤,还得是穿旧的那种,对他来说更舒适且更容易睡着。   中途聂叙接了个电话。   是邓娇打来的。   女性干练的声音,在大清早显得精神抖擞,“老大。”   “有事?”聂叙问。   邓娇:“之前二太太不是硬性要求只要女保镖嘛,我协调过去的人,这几天想调岗,不然就要直接辞职了。其他的人都有安排,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弄。”   聂叙:“辞职还是调岗你自己就能决定,有隐情?”   邓娇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话能不能在电话里说,确定聂叙没有阻止的意思,接着道:“其实是二太太出轨的事被抓了现场,她近来频繁和纪家旁支走动,所以一出事就想拿我们的人顶包。这事儿毕竟涉及不小,我怕影响老大你正事,所以问问你。”   聂叙:“这事儿不用受着,该拿证据拿证据。”   邓娇吃了颗定心丸,立马说:“明白。”   说完了这个事儿,邓娇又道:“主楼今天通知,中午要确保每个纪家成员在场,说是要宣布航运归属以及核心资产继承人投票,这事儿你知道吧?”   聂叙嗯了声,“知道。”   邓娇小声:“其实我是问四少能回来吗?我听说老爷子亲自去请都没请动。”   就在这个时候。   “聂叙,给我拿一下凳子上的东西。”   邓娇听见了,呼吸一滞,轻声问:“老大,你那边有人啊?”   “有。”聂叙并不在意让女下属尴尬。   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纪漾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衣服松垮露出右肩的大半锁骨,眼睛半睁不睁的,每一个动作做得都像是乌龟在爬。   邓娇:“他没听见我说什么吧?”   聂叙看着人,“他脑子还没醒。”   电话挂断。   纪漾抬着眼皮:“你说谁没醒呢,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动作快点。”聂叙说:“昨晚交易的风险已经过去,短期内不会有人察觉和发现这件事。可你被老爷子牵扯其中,以他的秉性,对你的防备会一直存在,不想日日被监视,今天这一趟你必须回。”   纪漾抬眸:“你负责监视?”   聂叙,“下次的人选不会是我,陆离的概率会很大。”   纪漾真是顿时清醒,掀开被子,“回。”   纪漾把自己收拾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门口的方启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纪漾说是要回纪家庄园,下楼见着不见的方启正坐在路边的一辆车里啃包子,旁边还躺着陆离,他上前敲了敲车窗:“别啃了。”   “四少?”方启呆楞住,对昨晚的炮轰心有余悸。   躺着的人也起来了,偏头看出来,又看了看跟在纪漾身后的聂叙。   “回去?”陆离问。   纪漾晃了晃手机,“吃早饭。要不你俩一起,我请客。”   空气都静了。   纪漾不动声色按了下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几分钟后,这诡异的组合,就坐在路边的一个流动摊贩的小桌子上,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这内陆特色传统小食,直接给方启干沉默了。   内心就一个感叹:他以为少爷要请吃高档餐厅,顺便羞辱他们,结果少爷请吃饭就吃这?   作为这场景里的唯一一个没什么地位的人,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念头,他第一个把碗端了起来,总之,这玩意儿怎么也比包子好吧。   喝了一口,惊为天人。   “这么好吃?”方启情不自禁感慨出声。   纪漾坐他对面,笑了笑,“还不错吧?这是我在这附近这么多天,找到的最好吃的一家。就是可惜周末不在,主要是为了服务这附近的上班族,老板娘说周末生意不好,就去其他地方了。”   附近有酒店也有写字楼,还有学校,晨起上班的人来来往往,路边人声嘈杂。   廉价的油香和碳烤的烟火,迎着晨起的朝阳,汇集成了这人世间最平凡的一个早上。   另外两尊神,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   陆离还好点,似笑非笑,“四少如今这么接地气?”   “可不是。”纪漾张口就回:“陆先生要是吃不惯,隔壁商场二楼,有意式浓缩咖啡。哦,你还可以加一瓶西梅汁和奇亚籽,照顾一下你昼夜辛苦,负担过重的肠胃。”   方启被呛到,辛辣上头,好一通咳嗽。   陆离一脚踹人凳子上,“你这点出息。”   “你是什么毛病吗?”纪漾又怼他,“动不动就对人动手。”   陆离腿收了回来,看他,扯了扯嘴角,“吓到你了?”   “你吓到路边的狗了。”纪漾指了指在这摊子旁边转悠,经常被老板娘投喂的一条黄色流浪狗,“狗都比你有公德心,知道不能随便在路边咬人。”   方启连忙摆手,生怕他陆哥暴起。   紧接着去看,却意外发现,被一连骂了好几句的陆离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场面诡异且安静。   聂叙终于有了动静。   敲在纪漾面前的桌子上,提醒:“吃饭。”   聂叙的出声,打破了无声对峙。   整顿早饭,话最多的就是纪漾和方启,这样的环境难免让人放松,只要不涉及敏感话题,天南海北什么不能扯几句。   直到这顿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纪漾来了张自拍。自拍的画面里,聂叙没有入境,纪漾在离镜头最近的地方,露了个大大的笑脸。陆离抱着手靠在矮凳上,看着镜头没什么情绪,方启手里还端着碗,能看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眼里的错愕。   “你在干什么?”陆离问。   纪漾按熄了手机,随意说:“保存证据啊。”   “啊?什么证据?”方启不解。   纪漾又晃了晃手机笑:“忘了告诉你们了,为了留存这美好的早晨,我将我们关系很好的证据做了录音和照片备份。”   方启懵了,感觉手里的碗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纪漾起身继续道:“我的饭可不能白吃呀,就当你们往我房间放东西的回礼了。来日不管你们是谁的人,在乎谁的命令。”纪漾双手撑在矮桌上,眼睛看着陆离,轻轻一笑,缓缓说:“这录音和照片即使什么都证明不了,可不排除会被人怀疑和不信任,那样的话,会很难受吧?”   纪漾也是见着人的时候突发奇想。   自己要回纪家一趟,纪程逸要是像在舟泠那样,陆离就是纪程逸手里最好的刀。   自己这都算不上威胁,顶多算……未雨绸缪?   纪漾心情很好地起身。   扬声:“老板娘,结账。”   “是你啊。”老板娘很热情,擦着围裙说:“刚刚客人太多我都没注意,你天天照顾我生意,零头就不要了,给个整就行。”   “谢谢。”纪漾笑着说:“改天给您打个免费广告。”   老板娘笑得咯咯的,“那敢情好。”   老板娘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是高兴时顺嘴的话,而摊子前几个正在等待的学生模样的小年轻,却在纪漾开口之初,就频频打量他。   最后是个女孩儿鼓起勇气上前,小声问:“你是不是那个“一只漾”啊?”   这还是纪漾第一次在线下,被人这么叫,也懵了下。   “你认识我?”   “真是你啊!”女生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和我同学超喜欢你的,觉得你特别好看。”   纪漾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   女生被逗笑,“现在就很好看啦。”   边上的附和:“真人比镜头更好看。”   “我以为自己是走搞笑路线的。你们上高中?”纪漾一边问,一边重新掏出手机替几个人付了帐。   几个人不好意思,纷纷拒绝。   纪漾:“没事,早点去学校吧,别迟到。”   “好,谢谢漾漾。”   “谢谢小哥哥。”   临要走了,还有人还问他:“你一个人吗?”   纪漾往刚刚的座位那边指了指,“不是,看那边。”   几个人好奇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纷纷缩回头。   “我。”纪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边,“和我的三个保镖。”   只不过全是看守他的。   几个人哇了一声,好像他真的是什么豪门里的金贵小少爷似的。   纪漾催促:“赶紧走了,再待下去小心写检讨。”   纪漾并不清楚,他在这边和人闲聊的时候,桌子那边陆离一直看着他,像是陷进了什么遥远的回忆里。   在他曾经的设想里,长大的小逸好像更该这般鲜活自在。   最后回神,对聂叙说:“我之前还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他显得有些特殊,现在我知道了。叙哥,我一直以为你这个人的心是石头做的来着,真让人意外。”   聂叙:“你的意外什么也代表不了。”   陆离:“当然,就像我发现他其实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讨人厌,也改变不了他对我并不重要的事实。”   纪漾走了回来。   “走啊。”纪漾说:“说什么呢?”   聂叙起身,瞥了眼陆离:“他对你刚刚拍照录音的行为,表达了赞赏。”   纪漾眉尾轻扬。   笑意浓厚。   对着聂叙说:“我可真喜欢你胡说八道。”   陆离看起来像是要被气死了。 [41]第 41 章:众人感慨:这四少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纪漾回到纪家庄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门口的安保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一水儿的黑色制服,别着耳麦,腰间鼓囊,见着聂叙的车都没拦,直接放行了。纪漾心想这就是所谓核心资产投票的阵仗,搞得跟军事管制区似的。   车停在主楼前的台阶下方。   莫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纪漾回来,上前打量他,“瘦了。你也是,去舟泠回来都不进门,也不让我跟着,一个人在外边还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纪漾:“不过半个月,您觉得我瘦了那是您心疼我产生的错觉。”   纪漾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   莫姨冲后下来的聂叙笑笑,上前搀着他,压低声音道:“今天热闹得很。大房和二房现在闹得很难看,三房本来不掺和,可二太太搅和得太厉害,三太太昨晚还特意跟我打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漾转念一想,三太太突然打听自己,可能是纪茗玥确实提醒过自己父母了,甚至也可能提到了自己。   纪漾:“没事。”他比较关心:“大房和二房撕巴,那大哥和三哥也反目了?”   “那倒没有。”莫姨说:“我眼看着,这大少爷刚被调查回来的时候还好,可自从老爷子一再否定他的决策后,心气大不如以前。这次加上他舅舅的事,整个人状态不佳,早上我还看那野种和你大哥在一块呢。”   纪漾无奈提醒:“您天天待在纪家,还叫人野种呢?”   “我也就背地里说说。”莫姨嫌弃:“你是没见着,姚兆铃现在也是抖起来了,以前唯唯诺诺的,现在都主动约人家那些太太喝下午茶,这是觉得自己儿子出息了。也不拿块镜子照照,别人到底看不看得上她。”   纪漾想到了一个词:虚假繁荣。   纪氏依旧维持着樊洲第一豪门的体面,在经历了澜海湾项目两次启动又两次失败,退市,航运丑闻等众多变故之后,大房和二房依旧斗得如火如荼。外面的人看见的是一个不能被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就连二太太这种人,都未必看见了这幅骨架底下,已经千疮百孔,早就被掏空的事实。   有人一手缔造了这一切,也不能这样说,是逐渐向外界揭露了这一切。   这个人隐身于无形。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别人知道他是老爷子身边得力的助手,是四号楼的风向标,做过他纪漾的贴身保镖甚至助理。却也仅限于此了。   纪漾回头。   聂叙拿完东西关上车门,看着他,“有事?”   纪漾:“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聂叙问得波澜不惊。   纪漾:“学习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等会儿到了里面,我怕发生状况忍不住掀桌。”   “你也可以掀。”聂叙说。   纪漾:“……你说我今天必须回来一趟,难道不是让我忍气吞声?”   聂叙上前两步,微微倾身,在纪漾耳侧了低声说:“少爷,你既然要学那就好好学,我可从来没教你什么叫忍气吞声。”   纪漾凛了凛,偏头蹭耳朵。   好麻。   聂叙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起身退后一步。   “纪漾。”此时有声音插进来。   纪漾朝出声的大门口望过去,见纪仲霖和纪程逸就站在那里。   “大哥。”纪漾招呼了一声,又看向他边上的人,“三哥。”   聂叙同样冲人点点头。   纪仲霖的脸有些黑,“回来了就赶紧进来,还在外面磨蹭什么?”说着看向聂叙,像是有些忌惮戒备,“聂叙,纪漾到底是纪家的四少爷,就算有爷爷的命令在,他也不是什么囚犯。”   纪漾面露意外,纪程逸同样惊讶地看了眼纪仲霖。   聂叙:“大小少爷说笑了,我只负责把人送回来。”   纪仲霖冲着纪漾:“过来啊。”   “啊?哦。”纪漾看了一眼聂叙,转身往台阶上上去。   走近了,发现纪仲霖确实气色不太好。   眼里红血丝明显,人是真的瘦了些。   这时赵元过来,通知里面都差不多到齐了,纪程逸就冲着聂叙开口:“一起过去?爷爷一大早就在找你。”喊完了人,才又对着纪仲霖说:“大哥,那我先进去。”瞥了眼纪漾,继续和纪仲霖说:“你也别发火,他毕竟什么也不知情。”   纪仲霖捏了捏眉心:“嗯,你先去吧。”   纪程逸和聂叙一走,纪漾:“什么我不知情?”   “你对纪家现在的情况不知情。”纪仲霖盯着他看了看,突然说:“离开纪家也没什么不好的。”   纪漾:“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呢?”   “说你。”纪仲霖恢复正常,接着皱眉说教道:“早跟你说过了,离聂叙远点,他平日里接触的生意都不简单,也不见得干净。没事别和他接触。”   这是摸到纪家地下生意的边了?   难怪最近不讨老爷子欢心呢。   纪漾指着人离开的方向:“那三哥还主动邀请人聂叙同行呢,你怎么不说?”   纪仲霖跟着往那边看过去,“程逸已经承担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说着睨回来,“你别老是因为聂叙针对他,他们只是以前就认识。”   纪漾听得一脑门的黑线。   接连问出:“别告诉我是三哥告诉你,聂叙在替老爷子做不法生意?”   “也别告诉我,他说他对聂叙只是认识。”   “更别告诉我,你还信了?”   一句比一句语调更高。   纪仲霖眉心紧蹙:“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天真得让我害怕的表情。”纪漾上前一点,拍了拍纪仲霖的肩膀,叹气:“虽然很像是我挑拨离间,看在你过往这些年也算是管过我的份上,我还是好心提醒一句啊,你觉得自己是清醒了,可你也要想想,你会失去什么,得益的又是谁。”   纪仲霖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先是意外他会说出这番话。   继而替纪程逸道:“海运的业务交给他本来就是我提的,是他一直推脱。”   纪漾挑眉:“真要推出去,那今天的这场家族内部会议,为的又是什么?”   纪仲霖不说话。   他像是这段时间太多的事情堆积,以至于这一瞬间看起来,有些迟疑。   纪漾不想说得太破。   书里的纪程逸就是个聪明人,虽然在纪漾眼里,他早就脱掉了善良的外衣,但是别人不这么觉得。   不觉得就不觉得吧。   人有野心的时候,总有一刻,是掩藏不住的。   何况在纪漾看来,纪仲霖的情况更复杂。   纪漾试探:“你要不没事,去逛逛GAY吧一类的?”   “什么?”纪仲霖完全没从这跳脱的话里,反应过来。   纪漾:“我说,如果因为三哥,你有任何取向上的困惑,或者道德层面的情感枷锁,多去那种地方看看。人的道德底线一旦降低,比较容易开智。”   在情感上开智。看得多了,背德的隐秘刺激消失,不知道能不能治恋爱脑。   挺有威严且能力也挺好一男的,放在正常的家族里,怎么也算是黄金单身汉了吧,偏偏,两房都斗到明面上了,他还相信纪程逸的内心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纪仲霖明白过来,头顶差点冒烟。   声音都大了,“你在胡说什么?!”   纪漾委屈,“他都说他和聂叙只是认识了,我说两句怎么了?大哥实在是偏心。”   纪仲霖深吸两口气。   被这股突如其来得绿茶味儿熏得头疼。   没好气:“能不能别每次说这种话都这么明显?生怕人看不出来?”   “就是给你看的啊。”纪漾拍在纪仲霖肩上,往里走,“茗玥也没说错,你这种直男也就只配鉴别我这种程度的绿茶了。”   纪仲霖:“……我就知道你俩只要背地里一合计,准没好事。”   纪漾挥手:“谢谢夸奖。”   纪漾和纪仲霖前后脚进的大厅。   和那次审判纪漾差不多,几房的人全部到齐,只是这次的人还要更多一点,除了旁边的几位老长辈,纪家边缘的年轻人也有几个,有的和纪漾在海诚的时候也打过照面,基本都说些基层小领导。   老爷子坐主位,身后站着赵元和聂叙。   纪漾往长桌上一扫,发现这座次其实还挺有讲究,隐隐能感觉出来站队的苗头。   还没开始就要吵起来了。   各执一词。   “这不明摆着嘛,纪总任职纪氏总裁不是一天两天,论资历论经验能力,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觉得,小纪总更合适,虽然年纪不大,能力一样有目共睹。”   眼看说好的不行,又开始互相插刀。   “朱会长这次的事情,虽说和纪总本人没关系,可到底是近亲,影响甚广。”   “这算是什么问题?那小纪总固然能力还行,可到底没有什么成功的大项目加持,澜海湾项目一连受挫,加上出身,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很明显的两派之争。   二太太到底是个厉害角色,对比纪长守和姚兆铃,根基不知道深了多少。旁支里有不少都是二房那边的人,有些话不顾忌地说出来,就会显得格外刺耳。   纪长守第一个听不下去。   一拍桌子,“说事就说事,拿出身攻击人,他朱俪倩偷人被抓这事儿又怎么算?!”   “纪长守!”二太太登时跳了起来,“拿弟媳说事儿,你一个大男人哪来的脸。你过去那些龌龊事,我拿出来说都嫌脏了人耳朵!”   二太太彻底丢失了优雅体面。   被一旁的丈夫拉了一把坐回去,男的脸色黑沉,二太太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不甘心指着大房这边,接着吼道:“我那是被人设计了,这种时候,除了他大房的人,还有谁干的出来!”   纪仲霖像是受够了,“妈!能不能别闹了!”   “我闹?”二太太被儿子一指责,面露伤心,“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倒好,现在向着外人对付你妈,你可真是好样的。”   姚兆铃这时候声音不大地出声:“他二婶,别说这种话伤孩子的心,你口口声声被大房陷害,大房里没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二太太冷笑:“你养的两个好儿子,现在个顶个厉害,谁知道呢。”   纪漾都还没找着地方坐呢,就被塞了一嘴的瓜。   瓜没咽下去,现在又被恶心上了。   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看着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汇聚过来的眼神,纪漾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首先,我不是她姚兆铃养的,其次,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品德,可向来尊重长辈。最后,有瓜不放枉为人,你们谁看我在网上说一个字了?”   那些目光陆陆续续收了回去。   大概是转念一想,这事儿确实和他没多大关系,他连业务继承候选人都不算,又和纪程逸不合由来已久,没必要对付二房。   可二太太说得太肯定,大房就有最大的嫌疑。   纪程逸适时开口:“各位长辈都别吵了,今天爷爷也在这里,为的是正事。私人事情留到以后说吧。”   老爷子也从闭目状态有了反应。   睁开眼睛,“阿叙,把东西发下去。”   纪漾站在末尾,是最后一个拿到的。   里面俨然是朱广盛这些年中饱私囊的证据。   大厅静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给出这份资料,证明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人选了,在座的只要不傻,应该都能看出来。可航运是海诚的核心业务,谁捏着这个,就极大程度代表了,很可能是老爷子的指定继承人。   二太太拿着文件,美甲几乎将那两张纸戳了个对穿。   纪仲霖先开口汇报了集团近期的情况,数据、进展、困境,条理清晰。二太太几次想要插嘴,都被纪仲霖用眼神压回去了。   轮到航运板块时,老爷子从众人脸上扫过:“朱广盛的事情已经处理了,航运不能空着,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定下接手的人。”   聂叙从老爷子后面上前,将一叠选票放在桌子上,“投票决定,在座的一人一票,一共两轮。第一轮,匿名投票,只要在票上的人都有五分钟发言权,然后进行第二轮公开投票,最终决出人选。”   纪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下意识往旁边偷瞄。   纪茗玥扭身就躲,吐槽:“你当小学生抄作业呢?”   十分钟后。   选票全部回到聂叙手上。   “纪程逸,一票。”   “纪程逸,两票。”   “纪仲霖,一票。”   ……   “纪仲霖,五票。”   “纪漾,一票。”   纪漾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瞪了一旁的纪茗玥一眼,纪茗玥送了他一个“没错,是我”的挑衅的眼神。   可接下来,纪漾竟然接二连三听见自己的名字,偶尔夹杂在其他两个名字中间。   别说纪漾了,在座的不少人脸色都古古怪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也就聂叙。   最后淡定宣布,“一共二十八票,纪程逸八票,纪仲霖十一票,纪漾九票。”   聂叙将票收整齐,“现在开始各自发言。”   不少人面面相觑,大概都没有料到,纪漾最后的票数竟然比纪程逸还高。   脸色难看的也有,最难看的就属纪长守和姚兆铃。   毕竟一票之差,这不等同于一巴掌扇人纪程逸脸上了嘛。   纪漾见着纪程逸还维持着平静的笑意,可眼底更深的情绪,通过手中不断开合的钢笔隐隐泄露。   纪漾当堂举手。   聂叙抬眼:“说。”   “虽然我很能理解有的人大概率是不想掺和,所以选中了无辜的我。”纪漾站在长桌末尾,和聂叙几乎呈对角直线,“基于这个前提,这个言非得发?”   纪闫松敲桌子,“你以为这是儿戏?”   “不是吗?”纪漾回。想起某人说的忍气吞声言论,指着聂叙:“发言也行啊,让我的助理给我准备一篇发言稿,我再来考虑,这个家产我到底要不要争。”   全场的目光都压到了聂叙身上,那些对他不熟悉的,忌惮的猜测,最终都归结到过去有关两人之间的传闻上。   这个四少近来一直不按常理出牌。   这时候公然要求,强调归属权,这不是胡闹嘛?   最终,纪闫松盯着他半晌,松口。   “阿叙。给他写。”   众人感慨:这四少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纪漾:都是在座的各位害的,他不写,我可真就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