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里灯 作者:月初小 文案 矿区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 粗枝大叶闯祸精VS安静克制学霸受 西河矿区的风,永远带着煤尘和机油味,沉压压的。 申屠既白活在小心翼翼里,读书、沉默、不惹是非,唯一的念头就是考出去,逃开这片困住他和父亲的土地。 周澄是土生土长的矿子弟,技校、铁饭碗、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在长辈眼里是顶好的归宿。 一个想飞,一个想留; 一个向往远方,一个扎根故土。 申屠既白以为,高考结束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会是他挣脱命运的钥匙。 可十八岁那年夏天,通知书抵达的同一刻,法院的传票也砸在了他面前。 —— 我于灰里求生,唯你是灯。 标签:虐恋、现实、县城文学、矿区、年代、青春 第1章 出狱   “听说了没,申屠既白,把人打成重伤,进去了。“   “就是那个南方来的?平时装得文文静静,一肚子阴狠。”   “看着老实,下手可真黑,直接把人废了。”   “爹没了娘走了,没人管教,就是野。”   矿区近来,人人都在说一件事。   申屠既白,把人打成了重伤,判了刑,入了狱。   有人听了不免叹气:“那孩子也是可怜,一年级爹死在井下,初一那年妈改嫁,扔下他一个人。这些年全靠白晋姝收留。”   有人冷嗤一声:“再老实,逼急了也会咬人。”   “平时躲躲闪闪,真动手就往死里弄。”   “这种人,就是藏得深,看着软,心最毒。”   传闻沸沸扬扬,版本万千。   有人说他狠,有人说他冤,有人说他可怜。   可到头来,定论只有一句。   那个安静、沉默、从不与人争的南方少年,到底还是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   “砰!”   监狱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   申屠既白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站在了阳光下。   他微微垂着眼,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   脚下的黑色垃圾袋被风吹得打了几个旋,贴着地面往老槐树下飘去。   树影斑驳,叶子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煤尘,蔫蔫地耷拉着。   远处,锈红色的矸石山在热浪里晃出模糊的轮廓,矿区特有的煤尘混着热浪扑在脸上,粗粝、熟悉,让人喘不过气。   周澄就站在树下,靠在那辆挺旧的嘉玲摩托车旁,车把上挂着个黑红发亮平安符,洗得发白的矿工服袖管卷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人晒得更黑了,也更沉默。   看见他,周澄愣了一下,接过他手中的行礼,利落地用绳子固定在座椅后方,跨上摩托。   “上车。”周澄的声音有些哑。   申屠既白的目光落在他握车把的手上,指节粗糙,指甲缝里隐约可见未洗掉的煤泥,虎口处新添了一道结痂的划伤。   他“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腿坐上后座,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申屠既白努力让自己尽可能地往后坐,双手向后紧紧抓着后尾架,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澄侧了侧头,没再多说什么。   引擎声“嗡嗡”启动,像一个咯痰的老头,又响又燥,试图盖住这沉甸甸的沉默。   周澄避开煤尘翻飞的国道,改走沿着河边的一条小路,途经几个村庄,都是黄土路,一路颠簸。   在快进矿区时,周澄没有拐向熟悉的岔路,而是停在了国道边一家面馆门口。   申屠既白抬头看了眼招牌,“春梅面馆”,木牌上的漆字已经斑驳,右下角已被烟囱熏得发黑。   “先吃点东西。”周澄熄了火,抬脚蹬开支架,动作干脆地走进面馆。   周澄熟门熟路拐进后厨,一抬手撩开那片油黑发亮的布帘,嗓门压过角落里嗡嗡作响的电视:“梅姨,炒碗面,一碗米,尖椒肉丝,家常茄子,别放香菜。”   说完弯腰从冰柜里拎出一瓶冰镇啤酒,刚要合上柜门,忽然顿了顿,抬眼望向缩在角落擦桌子的申屠寄白。   “你喝吗?”他扬了扬手中的啤酒。   申屠寄白正用纸巾在桌面上一抹,抽起来一看,半张纸都染成了灰黑,眉峰不自觉蹙起。听见问话才抬眼,一脸郁色,在撞进周澄目光的那一瞬,悄悄软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他擦干净桌子,又仔仔细细铺了张干净纸巾,才将筷子搁上去,双手平放在并拢的大腿上,背挺得笔直。   周澄抄起墙上的起子撬开瓶盖,回头时,正撞见他这副样子,周澄眸色深了深,连脚步都重了几分,拖动木椅时,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他在对面坐下,抬手蹭了蹭鼻尖,轻咳一声,将一瓶钛钢汽水放到他面前:“喝这个。”   申屠既白垂着眼,盯着瓶身外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慢慢滚下,滑倒瓶底,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身后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坐姿懒散地瘫在椅子上。   其中有一个瘦高个甚至脱了一只胶鞋,把脚架在旁边的椅子上,脚趾蜷了蜷,还时不时用指甲扣扣脚底。   他们身上的工作服脏兮兮的,满是油污煤泥,一股脚臭混着煤油汗臭味,在闷热的空气中愈发浓郁。   申屠既白眉头蹙起,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椅子,胸口几乎贴紧桌沿。   身后立刻投来几道黏腻的目光,有人拿下巴点着他,有人用胳膊肘捅着同伴,一张张嘴皮飞快地开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全都扎向他。   有人在他背后窃笑,有人压低声音反复念叨着那个刺耳的称呼,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看热闹的恶意,一层一层裹在他身上。   申屠既白的头沉得愈发低了,长直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放在大腿上手悄悄攥紧,指尖泛出青白。   “说够了没有!”   一声低喝骤然炸响,紧接着一个酒瓶子“嗖”地从申屠既白身边飞过,“咣当”砸在了瘦高个脚边的水泥地上,玻璃渣溅了一地。   众人皆是一怔,面馆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刺刺拉拉地响。   周澄猛地站起身,他抓着木椅靠背,双眼烧着怒火,粗声吼道:“来呀,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   那三人本想仗着人多撑场面,磨磨蹭蹭地刚站起身,周澄身上那股拼命的狠劲便压过来。   三个男人脸色涨得通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应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朝门口挪。   那瘦高个一边慌忙提鞋,一边朝后厨喊:“春梅,账先记着。”话音未落,人已窜出了面馆。   被称作春梅的女人追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指着门口就骂:“还记账,要不要脸了,他妈的。”   一转头撞见提着椅子、满脸火气的周澄,当即横眉啐道:“小兔崽子,回头我就告诉你妈去!”   周澄立刻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麻利把椅子拖回原位,抄起墙角的笤帚就低头扫玻璃渣:“别啊梅姨,我这就打扫干净。”   春梅哼了一声,转身要回后厨,目光忽然扫到墙角坐着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她先是一怔,跟着眼睛骤然睁大,满脸不敢置信:“哎,这不是小申吗?我都不敢认了……你这是……”   “梅姨,别一天小申小申的叫,人家姓申屠,快进去做饭,我饿了。”   周澄不由分说,直接把人半推着进了后厨。   等他再坐回桌前,对面的人依旧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始终没变过。   整个吃饭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咀嚼的细碎声在面馆里飘着。   申屠既白只低头一味地扒饭,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等碗见了底,他双手捧着瓷碗,刚要发力起身,动作又顿住,转而将碗筷规规矩矩地摆成一条直线,拿过纸巾仔仔细细擦了嘴,双手重新放回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   周澄见对面的人停下筷子,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碗面,也没再动,放下筷子起身去结账。   春梅站在收银台后,抬头看了眼申屠既白的方向,欲言又止,看了看周澄,摇了摇头。   两人刚踏进周澄家的院门,卧室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白晋姝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申屠既白身上。   “白姨。”申屠既白嗓音有些哑。   “哎。”白晋姝刚一应声,声音就堵在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快步走到申屠既白面前,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小伙子,拉起他的手反复揉搓着,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让既白先进屋,有什么话以后说。”周澄将手里的行李轻轻放在靠墙的椅子上。   白晋姝闻言,抬手用围裙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拉着申屠既白往沙发上坐。她的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孩子,你受苦了。”   申屠既白望向低头抹眼泪的白晋姝,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些,身形也愈发瘦弱。   他抬起手,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覆上她轻颤的肩头,轻声道:“白姨,我很好,我在。”   听到这话,白晋姝不再小声啜泣,反而哭得更大声了,连站在一边的周澄都忍不住背过了身。   申屠既白有些无措,手掌轻轻拍着白晋姝的后背,反复宽慰道:“真的,我挺好的,没受什么罪……”   哭了好一会儿,白晋姝才渐渐收住泪,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你看我,真的是糊涂了,反倒让你安慰我。那个,还没吃饭吧?我早上买了豆角,你从小最爱吃我做的焖面,我现在就去做。”说着就要起身。   申屠既白连忙按下她的肩头:“白姨,吃过了,大澄带我吃过了。”   白晋姝转头看向周澄,见他点头确认,才又坐下。   可刚歇了片刻,她又猛地站起身:“渴了吧?我去倒水。”倒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屁股还没沾到沙发,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厨房跑:“家里有苹果,我去洗。”   申屠既白看着她忙前忙后、手脚不停的样子,立刻站起身说:“我去我那屋看看,收拾收拾。”说完,他抬眼看向周澄。   周澄立刻会意,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先帮既白安顿安顿,回头再过来。”   两人出了周澄家的门,沿着院墙走了两步,就到了申屠既白家的门口,两家是邻居,就隔着一堵院墙。   周澄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贝壳形状的钥匙扣,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周澄站在门内,反倒像个主人似的,轻声说了句“进来吧。”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周澄抬手擦了把鼻尖上的汗,轻咳一声,转身朝院内走去。   申屠既白站在门口,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视。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看不到半点杂草,墙角的扫帚和簸箕顺着墙根立着,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挑出的房檐下还摆着几个花盆,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正长得旺盛,枝叶翠绿,没有半点煤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侧柏盆景上。   花盆是用煤矸石混着黏土捏成的,边缘凹凸不平,带着矿区特有的粗粝美感,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深褐色的哑光。   侧柏的枝叶像小刷子一样向上立着,苍劲挺拔。   看着这盆侧柏,申屠既白的眼神软了软。 第2章 哨子   看着这盆侧柏,申屠既白的眼神软了软。   1993年,他三岁,跟着父母来到了西河矿区。   他出生在黔州一个极美极偏僻的小村庄,整个村子几乎都姓申屠。   青山绕着绿水,吊脚楼依着山坡,日子过得慢,却也安稳。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泥浆裹着巨石冲下来,将大半个村子淹在了泥水里。   家里的房子塌了,田地毁了,父亲申屠简文带着他和母亲,听同宗的一个表叔介绍,千里迢迢来到了西河矿区。   那会儿矿上正大招工,只要有力气就能上工。申屠简文没什么手艺,在寨子里只懂种地、喂家禽,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矿工。   井下的活儿,比种地累上百倍。   十几个小时待在暗无天日的巷道里,空气里满是煤尘和潮气,每次走到工作面,都要沿着狭窄的坑道走很远的路,申屠简文脚底总是布满血泡。   每天出井后,他浑身都裹着黑煤尘,只露出眼白和牙齿,连洗澡都洗不干净,耳朵缝、眼周的褶皱里,总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他甚至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等醒来时,申屠既白大部分时间已经睡着了,他总会摸着儿子软软的头发轻声说:“既白要好好读书,以后千万别下井,离开这里。”   申屠简文每个月倒一次班,倒班的那个月,白天能陪儿子一会儿。   有一次他下班回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个自制的小花盆。   那是申屠简文用煤矸石混着山上的黄黏土,一点点揉匀、捏塑,等澡堂的锅炉烧完火、火势弱下来时,悄悄放进炉膛的余温里,靠慢火闷烤了一夜,才慢慢烧硬的。   花盆不大,却是父亲亲手捏烧的,盆身厚墩墩的,不算周正,边缘带着指腹按压的痕迹,一圈圈盘出来的纹路还清晰留着。   表面没上釉,摸起来糙糙的,带着泥土和炭火最原始的质感。   申屠简文托人从城里带回来一株映山红,那是黔州山里遍地可见的颜色。   申屠既白跟着父亲,小心翼翼地把花栽进花盆,之后便天天抱着花盆不放,吃饭时放在饭桌上,睡觉时放在床边,连上学都想背着去。   可北方的天气太干燥,不像黔州的山水养人。   娇嫩的映山红再也开不出娇艳的花朵,叶子一片片发黄、脱落,不出半个月,就只剩一株光秃秃的枝干,软塌塌地耷拉在盆边。   小小的申屠既白抱着那盆死掉的映山红,坐在门槛上,一直哭到申屠简文下班回家。   申屠简文蹲下身,伸手把花株扶起来,它又倒下去;扶起来,又倒下。重复了几次后,他叹了口气,把花株挖出来,远远地扔了。   后来,父子俩在山上挖了株侧柏,栽进了这个花盆。   侧柏的根在盆里紧紧抓着土,它不像映山红那样温柔娇艳,甚至显得有些粗笨、难看,却异常扎实,没多久就抽出了新的枝叶,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勃勃。   1997年,申屠既白7岁,上小学。   他自小就聪明,学东西快。没上学前,就总抱着绘本,见人就问上面的字,直到能通顺读下来才肯罢休。   上了学之后,学习成绩更是拔尖,回回考试都拿双百回家。   只有在这个时候,申屠简文常年皱着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眼里闪着光亮,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些。   而和他同班的周澄,成绩却差强人意。   每次考试结束,申屠既白坐在自家院中的石桌上写作业时,隔壁就会传来周澄杀猪般的嚎叫声,混着白晋姝喋喋不休的咒骂声,隔着院墙飘过来。   周澄本就不喜欢这户搬来的“南蛮子”,再加上父母总拿申屠既白和他对比,更是记恨上了这个邻居家的孩子。   每每上下学路上碰到,他都会把白眼翻到天际,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故意撞他一下就跑。   ——   申屠简文身上总带着一个银色的小哨子,用红绳系着,贴身放着。   申屠既白很喜欢那哨子,总缠着父亲要玩,父亲却把哨子攥得紧紧的,轻声告诉他:“这是救命的东西,不能玩。”   那时候的井下还没有定位器,矿工们就靠这小小的哨子在井下传递信息。遇到危险时,哨声就是求救信号。   申屠既白玩不到,心里就越发心心念念。   1998年 6月 1日,儿童节。   申屠既白加入了少先队员,那天上午,全校同学都聚集在操场,参加入队仪式。   一个班只选了五个人,申屠既白是其中之一。他挺着小小的胸脯站在领奖台上,周澄坐在台下,咬着后槽牙,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申屠既白的笑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全程死死盯着给自己系红领巾的高年级学长的手。等学长下台后,他还低头盯着胸前的红领巾。   那抹艳丽的红,在矿区灰败的天空下,显得弥足珍贵。   红领巾下面,正挂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银色小哨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站在领奖台上,五星红旗之下,作为新入队的代表发言。   胸腔里的澎湃快要按捺不住,他想立刻跑回家,骄傲地昂起头,站在父亲面前,让他看看自己胸前的红领巾。   可他的发言还没结束,整个矿区的上空就响起了尖锐急切的警报声,“呜——呜——”,那声音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操场的喧闹,也让申屠既白的心脏倏地落空,虚得发颤。   他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井下出事了,矿难。   他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远远望向警报响起的地方,能看到高高的煤山,和煤山后灰扑扑的天空。   下午放学,他一路小跑着回家,刚到巷口,就看到了搭在自家门口的灵棚,还有满屋子进进出出的人。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眨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供桌上父亲的黑白照片。   周围的人看到了他,纷纷走过来和他说话,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叹气,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呆呆地看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   他的手悄悄摸上胸前的小哨子,死死地攥紧,哨口的棱角划破了掌心的皮肉,渗出血珠,他也全然不知。   那枚本该在父亲身边的哨子,此时却挂在了自己身上。   申屠既白从此认定了一个事实,是他拿走了父亲的哨子,是他偷走了父亲最后的生机。   当天下午,他就换上了脏兮兮的白麻衣服,头上裹着白帽子,跪在灵桌前给父亲烧纸钱。母亲许知予哭得整个人虚脱晕倒,被邻居们抬回了屋里。   申屠既白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耳朵里时不时传来的哀乐声,和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孩子真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爸。”   “他妈也没工作,这娘俩以后可怎么过?”   “矿上会赔钱的,听说还不少。”   “真的?那南蛮子死得也算值了。”   申屠既白听得只觉胃里一阵恶寒,恐惧与厌恶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晚上,他实在太累了,便趴在两个跪垫上睡着了。虽是六月,北方的夜晚还是很凉,一阵风吹过,桌案上的烛光摇曳,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再觉得冷,身上暖烘烘的。凌晨时,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上面印着黑猫警长的图案。   这个图案他见过,就在周澄家的院子里,洗得干干净净,搭在铁丝上晾晒。   在矿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孝子守灵,身上越脏越显孝顺。   在灵堂守了三天的申屠既白,浑身沾满了灰尘和纸灰,可那条黑猫警长的小毯子,却始终干干净净地叠放在旁边的长凳上。   第三天便要下葬。按风俗,许知予不能去送葬。   只有小小的申屠既白,在父亲几位工友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仪式。   整理陪葬物时,他沉默地掏出那枚银色哨子,轻轻放进了棺木里。   哨子冰凉,和父亲的尸体一样冷。   他抱着父亲的照片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后面跟着抬棺木的人,一行人吹吹打打,朝着风水先生找好的墓地走去。   整个过程申屠既白冷静的像一个局外人,眼中是暗淡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挖坑时,他跪在坟前,麻木地一直磕头,烧纸。   直到有个长辈走过来,蹲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孩子,抓三把土,扔进坑里,让你爹安心地走。”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棺木被放到坑底,伸手抓起面前的黄土,每撒一次,就高喊一句:“爸爸,你安心地走吧。”   喊道第三句时,申屠既白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他再也没有父亲了,再也没有人会偷偷给他做小花盆,再也没有人会把他架在脖子上看庙会,再也没有人会摸着他的头,让他好好学习、走出矿区了。   五六把铁锹同时开始填土,黄土漫天飞扬,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衣服上。   申屠既白终于忍不住,哭得灰头土脸,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结成一块块泥痂,鼻子里、口腔里全是土腥味,呛得他直咳嗽,却停不下来。   等他忙完所有流程回到家时,门口的灵棚已经撤掉了,只剩下一地烧过的纸灰和碎纸屑,还有一个没燃尽的火盆,火星卷着纸碎屑在周围打转。   家里只剩几个邻居大娘帮忙收拾屋子,许知予仍坐在主卧的床上,不住地擦眼泪。白晋姝站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忍不住转过身,用袖口擦眼泪。周澄则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不像平时那样调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晋姝正回头擦泪时,瞥见了站在门口的申屠既白,连忙走过去,声音带着心疼:“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知予闻言抬起头,看到申屠既白的那一刻,猛地站起身,扑到儿子身上哭得泣不成声:“儿子啊,以后妈就只有你了……啊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白晋姝眼窝浅,最见不得这种场面,捂着嘴哭着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申屠既白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周澄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平时的记恨,没有怜悯,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悲伤,像矿区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3章 豆角焖面   申屠既白敛了敛神,走到侧柏盆景前,缓缓蹲下身   他双手端起花盆,指腹贴着粗粝的盆沿细细摩挲,那些当年父亲捏塑时留下的指印,在岁月磨蚀下依旧隐约可辨。   指尖掠过凹凸不平的陶土表面,仿佛还能触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曾裹着煤尘与泥土的温度。   这个花盆不漂亮,不精致,但在申屠既白眼里,这是父亲留在世上最温厚,最沉默的一块骨头。   当年那株细弱的侧柏枝条,如今已长得矮壮、扎实,枝叶苍劲如铁,在阳光下舒展着倔强的生机。   很多年后他才懂,父亲起初栽下映山红,是想留一盆老家的念想。最后换成侧柏,却是给儿子留下了一盆能在这灰扑扑的矿区里,扎下根活下去的坚强。   他抱着花盆走进屋里。   屋里果然和院子一样干净,地板扫得不见一丝灰尘,空气中飘着一缕似有似无的柠檬香气。   “喷了空气清新剂?”申屠既白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周澄。   周澄像是在走神,闻言猛地回过神:“啊?你说什么?”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径直走进书房。   屋里摆着两张并排的写字桌,一张上面空落落的,另一张桌上立着个简易书架,摆满了书,书页边缘有些泛黄,却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花盆放在书桌一角,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回头时,正撞上周澄带着不解的目光。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侧柏的枝叶,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把它照顾的很好。”   周澄闻言,愣愣地摇了摇头。   申屠既白顺手拉开抽屉,翻了翻,疑惑地看向周澄。   周澄立刻会意,转身走了出去,不多会就拿着一个深红色铁盒进来,递到他面前:“喏,给你。”   申屠既白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铁盒,轻轻打开,里面装的都是些零碎东西——一个旧手机,一块不走字的手表。   他抬眼看向周澄,问道:“照片呢?”   “什么照片?”周澄的眼神瞬间飘忽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一会儿我去找找。”   申屠既白没再追问,视线落在了周澄愈发宽阔的肩背上。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总爱跟他赌气的小男孩,浑身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蓬勃生命力。他身上飘来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又清爽,一缕一缕钻进鼻尖,带着一种让人难掩的安心感。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面,蝉鸣一声声钻进耳朵,扰得人心头烦乱。   他哑声道:“我去收拾一下床铺。”说完便起身走向主卧。   推开主卧的门,里面摆着两张单人床,床架上都挂好了蚊帐。   一张床上的床单还带着折痕,显然是刚铺好的;另一张床的被褥有些凌乱,枕头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看得出有人睡。   他目光落在周澄的床上,若有所思。余光里,瞥见周澄正倚靠在门框上。   “你……一直住在这?”   “呃……”周澄的耳根微微发烫,眼神飘向别处,“我怕久不住人,家具受潮、东西发霉,就偶尔来看看。”   两人说完,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吵得人耳朵发沉。   屋子里闷热得喘不过气。   周澄猛地站直身子,快速瞥了一眼申屠既白,语速有些快:“你先收拾,我去给你打盆水擦把脸。”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了院里。   申屠既白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周澄已经准备的很全面了,甚至衣柜里还挂着几身还没来得及摘吊牌的衣服。   “出来洗脸吧。”院子里传来周澄的声音。   檐下的阴凉处摆着一个旧脸盆架,上面挂着一块新毛巾,是矿上统一发的款式,白色底,两边各有一道蓝条。   “你先洗,我妈刚才喊我,我去看看。”周澄把盛满水的脸盆放在架上,说完就匆匆走出了大门。   申屠既白洗完脸,就见周澄端着一盘西瓜走进来。   他把盘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随手拿起一牙,大刀阔斧地往檐下的台阶上一蹲,啃了起来,嘴里还含糊地招呼:“吃西瓜,冰镇的。”   申屠既白拿起一牙西瓜,坐在石桌旁,小口小口地吃着。   水红的汁液沾在唇边,在阳光照射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他的皮肤白皙,脸上还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透着一股与这粗粝矿区格格不入的干净。   周澄啃着西瓜,不经意间抬眼瞥见这一幕,瞬间看愣了,嘴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直到西瓜汁滴到手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把啃完的瓜皮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抓起石桌上申屠既白刚用过的毛巾,胡乱搭在脖子上,快步走到院中的水龙头旁。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往下淌,弯腰将头伸到水流下,粗暴地搓洗着头发和脸,水花溅得满身都是。   直起身时,他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死死捂住脸。   毛巾上还残留着申屠既白身上的味道,是他用惯了的六神香皂味,清清凉凉的,却把他刚平复下来的大脑搅得一团糟。   他胡乱地在头上、脸上擦了一把,拿下毛巾时,看到雪白的毛巾上沾了几个黑印。   周澄低着头,盯着毛巾上的黑印,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操,脏了。”顿了顿,又抬起头,有些窘迫地看向申屠既白,“我再去给你拿条新的。”   申屠既白刚想拦下他说“不用”,人已经跑出了院子。   吃完西瓜,暑气散了大半,申屠既白整个人透着股难得的舒畅劲,连眉眼间的紧绷都柔和了几分。   他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蚊帐卷成一团搭在帐顶横杆上,露出干净的床板。枕巾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墙上的墙纸很新,却只贴了床头到腰侧的区域,像是没来得及完工,其余墙面依旧是斑驳的墙皮,有的地方已经剥落,墙上错落贴着几张旧明星海报。   海报早已泛黄,边角卷曲得像晒干的柳叶,原本光亮的纸面此刻也灰蒙蒙的。   申屠既白闭上干涩的眼睛,眼眶微微发酸,鼻尖也有些发堵。   屋子里的气息、墙上的海报、床板的触感,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的老柳树无力地垂下枝叶,叶子上蒙着层煤尘,蔫蔫的提不起精神。连风吹过都懒得晃动一下。   窗外没有一丝风,蝉鸣鼓噪不休,声声钻进耳朵里,可此时的申屠既白却莫名地心安,有一种高空流浪太久,终于脚踩实地的踏实感。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在这个燥热却安宁的午后,沉沉睡熟了。   没睡多久,蝉鸣依旧声声入耳,背部被汗水濡湿,薄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他皱起眉头,不耐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额头上,神色依旧不安稳。   突然一阵凉风轻轻掠过背部,黏腻的触感瞬间缓解,心头皱起的烦躁也被抚平,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又变得平稳起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边的霞光褪去,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醒了?”   黑暗里,一个沙哑的男声突然响起,申屠既白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反应过来是周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刚睡醒的疲倦,黏糊糊的。   申屠既白眨了眨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对面床上坐着个黑影,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你怎么不开灯?”他撑起上半身,声音还有些发飘,“你在这里坐多久了?现在几点了?”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   “已经晚上八点了。”周澄站起身,伸手按亮了墙上的小壁灯。一瞬间的光亮刺得申屠既白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里漏进暖黄的光。   周澄将灯光调暗一些,目光落在申屠既白的脸上,轻声问:“饿了吧?”   申屠既白缓缓拿下胳膊,被周澄这么一问,肚子很配合的响了两声,他抿了抿唇,坐起了身。   周澄没多说话,转身放下手里的麦秆扇,脚步很轻地出了门。   申屠既白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麦秆炸开的地方都被贴上了白胶布,此时,胶布也变成了黑色。   “吃饭了。”周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走到客厅的方桌前。   桌上摆着一碗焖面,一碗小米南瓜粥,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你不吃吗?”申屠既白看到只有一碗面,转头看向周澄。   “吃过了。”周澄将筷子递给他,“你最爱吃的豆角焖面,记得把稀饭也喝了。”   申屠既白看周澄要出门,问道:“要出去?”   周澄刚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笑了一下:“单位有点事情,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   等周澄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到,申屠既白才拿起筷子吃饭。   饭还是温热的,稀饭却晾的正好。   他慢慢挑起一筷子面,豆角的香裹着面气扑进鼻子里。   还是从前的味道。 第4章 奥拓   申屠一家都是黔州人,祖祖辈辈只吃米饭,母亲许知予更是连面都很少碰。   可矿区的工人不一样,下井前必须吃一大海碗面,条件好的再配点肉,才能靠着这顶饱的食物,在又冷又潮湿的井下熬过十几个小时。   南方人饭量本就不大,米饭消化得又快,没几个小时就饿了,父亲申屠简文早年在井下,常常要饿肚子硬扛。后来,他实在顶不住,便跟许知予说,想让她学着做面。   许知予哪里会做面?起初只能煮点挂面,可挂面软乎乎、黏腻腻的,根本顶不住饿,申屠简文每次吃了,下井没多久还是会饿。   最后没办法,许知予只好求到了隔壁的白晋姝那里。   白晋姝最是热心肠,一口答应下来,从和面、醒面、擀面开始,一步步慢慢教她,连调料的比例都细细叮嘱。渐渐的,许知予也学出了点门道,做的面条越来越筋道。   可申屠既白从小就不爱吃面,只爱吃米饭。于是家里便形成了奇特的习惯,许知予和他吃米饭,等申屠简文下井回来,就单独给他做一碗面条。   有时候许知予要去城里买东西,中午赶不回来,就会拜托白晋姝照看申屠既白一顿饭。白晋姝总记着他不爱吃面,每次都会单独给他焖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再多炒两个菜,有时还会炖点肉……   周澄那时候总在一旁,呼噜噜地扒着自己碗里的面,嘴角沾得全是油光,抬起头看向申屠既白,含糊不清地说:“申屠,以后你多来我家吃饭,你一来,我妈就会炖肉。”   白晋姝闻言,就会扬起手中的筷子,敲响他的额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她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了点周澄的额头,“你看看你吃饭的样子,再看看人家既白,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   转头对着申屠既白,脸上就满是和颜悦色,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他碗里:“乖,快吃,锅里还有呢,不够再盛。”   周澄便会恨恨地将嘴里的脆骨咬得“嘎嘎”响,眼睛死死盯着低头乖乖扒饭的申屠既白。   看着看着,又觉得奇怪,申屠既白吃饭确实好看,脊背挺得笔直,筷子夹菜轻轻巧巧,连一粒米饭都不会掉出来,不像自己,总弄得满身都是。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服,油点子星星点点,格外显眼。心里有点尴尬,悄悄扯了扯衣领,也学着申屠既白的样子,夹菜只夹一小口,动作放慢了许多,连面条都试着一根一根挑着吃。可刚坚持了没两口,动作就走了形,筷子夹得不稳,面条滑落在碗沿,溅起几滴油星。   “不想吃就滚下桌!”白晋姝的筷子再次敲在他的额头上,力道比刚才重了点。   周澄揉着被敲红的额头,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烦躁,索性不再学了,重新端起碗,呼噜噜地扒起面来,嘴角的油光又沾了满脸。   后来又有一次,申屠既白还是在周澄家吃饭。   那天白晋姝买了几斤嫩豆角,还有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周澄和申屠既白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的动作。   白晋姝先把猪肉切成小块,放进烧热的铁锅里,小火慢慢煸炒,直到肉里的油都煸了出来,飘出阵阵肉香,才把切好的豆角段倒进锅里,翻炒几下,盖上锅盖焖了一会。   等豆角表面焖得起了皱,颜色变得翠绿油亮,她又切了一颗红彤彤的西红柿丢进去,加了半碗水,让豆角和肉在锅里再炖一会。   最后,把提前擀好、切得宽窄均匀的面条,平铺在菜上面,盖上锅盖,转成小火焖二十分钟。   锅里的热气顺着锅盖缝往外冒,肉香、豆角香、西红柿的酸甜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   周澄蹲在地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偷偷看了眼申屠既白,见他也盯着灶台,眼神亮堂堂的,忍不住小声说:“我妈做的焖面,比我爸在矿上食堂吃的还香。”   申屠既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其实还是不爱吃面,可闻着这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心里却莫名觉得踏实。   饭做好了,白晋姝照例盛了碗白米饭,放在申屠既白面前,又给周澄端上满满一碗焖面。   可申屠既白盯着米饭,过了许久都没动筷子。   白晋姝以为他生病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便柔声问道:“乖,是哪里不舒服吗?”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周澄的那一碗焖面,小声地说:“我想吃这个。”   白晋姝和周澄闻言都愣住了。   周澄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碗拢在胸前,护得密不透风。   白晋姝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哈哈哈,好,我去给你盛!”转身往厨房走,临走还不忘抬手敲了下周澄的后脑勺,“兔崽子,油都蹭到衣领上了。”   那是申屠既白第一次主动吃面,也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食。面条吸饱了肉汁和菜香,干香劲道,豆角炖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甜,裹着肉末的油香,一点都不腻。   从那以后,只要白晋姝做焖面,周澄就会跑到院子里喊他:“申屠既白,我妈做焖面了!”   申屠简文去世后,许知予整日沉溺悲伤,无暇顾及申屠既白,周澄几乎天天叫他去家里吃饭。   1998年,国企改革的风吹到了西河矿区,矿上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开始实行减员增效,关闭了不少低效小井,工人们的工资越开越少,有时还会拖欠。   1999年初,周澄的父亲周翠山就下了岗。   那会儿矿上鼓励工人自行下岗,买断工龄能给三万块钱。周翠山本就懒,在矿上也是混日子,每天去单位遛一圈,趁着领导不注意就躲起来喝酒,游手好闲惯了。   矿上开不了工资,他从白晋姝那里要不到钱花,一听下岗能领三万块,二话不说背着老婆就去了劳资科,签了字领了钱,然后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白晋姝在家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他,周澄也跟着上火,上课都没心思。直到一个星期后,一辆红色的二手奥拓车开到了巷子口,周翠山从车上下来,才算有了消息。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打着一条枣红色的领带,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不知抹了多少摩斯,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红色奥拓车旁,仰头挺胸,好不神气。   那时候矿区有私家车的人家屈指可数,邻居们听说有人开回了小汽车,都跑出来看热闹,围在车周围指指点点。   周澄听到外面的动静,拉着申屠既白挤进人群,一看到是失踪多日的父亲,眼睛瞬间亮了,高兴地跑到周翠山身边,绕着汽车转了好几圈,拽着他的袖子嚷嚷:“爸,带我兜一圈!带我兜一圈!”   周翠山在众人的注视下,得意地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隆隆”的响声像是燃烧着他的骄傲。他冲两个孩子招招手:“上来!”   周澄拉着申屠既白飞快地钻进后座,奥拓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矿区,往捷县开去。   到了捷县,周翠山领着他们逛了最大的超市,买了满满两大袋零食,又去了商场,给周澄买了一身红色的李宁运动套装,从上衣到裤子,连鞋子都配齐了。他要给申屠既白也买一套,申屠既白却摇着头说什么都不要,周翠山也不再勉强。   周澄当场就换上了新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在周翠山身边,父子俩的烧包如出一辙。   申屠既白默默地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周澄换下来的旧衣服。   回去的路上,周澄拽着自己衣服上的 logo,凑到申屠既白面前:“你摸,这是真的李宁,不是假货!”   车子开到巷子口,申屠既白把装旧衣服的手提袋交给周澄,刚要转身回自己家,就听到隔壁周澄家传来白晋姝的怒吼声:“我他妈还以为你死外边了!还知道回来?你工作怎么回事?还有你个小兔崽子,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申屠既白没再听下去,转身进了自己家。许知予已经做好了饭,看见儿子回来,站起身给他盛了碗米饭,“快吃饭吧。”说着将盖在菜上的盘子一一拿掉,又抬头看了申屠既白一眼,柔声问:“和周叔叔出去了?”   “嗯,去了县城。”申屠既白垂眸扒了口米饭,安静地咀嚼着,没再多说。   饭桌上又是漫长的沉默,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蛐蛐声。   突然,门外传来周澄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哭腔:“申屠!”   申屠既白闻声抬头望向窗外,周澄站在大门外,提着一包东西,“进来吧!”   周澄进了门,将手里拎着的一包零食放到茶几上,头发乱糟糟的,原本拉到脖子的运动服拉链落到了胸口,脸上还有点红印子,站在那里可怜兮兮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饭桌。   “你妈打你了?”申屠既白放下碗筷,站起身去厨房给他盛饭,“坐下一起吃吧。”   周澄一听,飞快地看了许知予一眼,见她没反对,便一屁股坐在饭桌前,拿起申屠既白的筷子就扒饭,狼吞虎咽的。   申屠既白端着盛好的米饭回来,看着他手里自己用过的筷子,指尖微微发烫,愣在了原地。   周澄抬头看他不动,一把抢过米饭,快速扒了几口,嘴里含糊地埋怨:“我妈气疯了,没做饭,饿死我了。”说完,还不忘抬头对许知予笑了笑,讨好地说:“许阿姨,你做的饭真好吃。”   许知予看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的孩子,被他的样子逗得扯起嘴角,轻声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周澄足足添了三次饭,第四次伸手要时,申屠既白告诉他锅里没有了,他才抹了抹嘴,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   申屠既白洗碗的时候,周澄就在卧室里东翻翻西看看,手指划过书架上的书,又摸了摸桌上的文具,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个侧柏盆景上。他好奇地伸出手,刚要碰到枝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别碰。”   周澄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声说:“你这个盆景缺个东西。”   “什么?”申屠既白坐在写字台前,拿出数学练习册,准备写作业,头也没抬。   看他好奇了,周澄立刻来了精神,故作神秘地说:“鹅卵石啊,摆在盆土上,好看!”见申屠既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补充道::“我知道哪里有,明天放学我带你去!”   “好。”申屠既白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笔已经在练习册上写了起来。   周澄看他专心写作业,自己坐在床边,无聊地东张西望,也不着急回家。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申屠既白停下笔,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不敢回家?” 第5章 你不是别人   申屠既白站在周澄家的客厅里,脊背挺得笔直,语速平缓:“白姨,今晚让周澄在我家睡吧,我一定监督他写完作业。”   白晋姝愣了愣,快步走到周澄的书桌前,把散乱的书本、作业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笑盈盈地递给申屠既白:“乖孩子,难为你了。要是这小兔崽子不听话,你就喊阿姨,看我怎么收拾他。”   周澄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望,看到申屠既白提着自己的书包出来,才松了口气,脸上瞬间有了神采。   他一把揽过申屠既白的肩头,用拳头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咧嘴笑道:“好哥们,够义气!”   申屠既白挥手打落周澄搭在肩上的手,冷声道:“回去写作业。”   周澄讪讪地收回手,吐了吐舌头,乖乖跟着申屠既白回了屋。   到了申屠既白的卧室,他把书包往写字桌上一放,乖乖坐了下来。   笔尖抵着额头,把一本数学书翻来覆去地翻着,书页“哗哗”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没一会儿,他就趴在了桌子上,手里捏着铅笔,反复戳着橡皮,把橡皮戳得坑坑洼洼。   申屠既白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周澄感受到他的目光,瞬间坐直身子,把书翻得更响,装作认真的样子。   可没坚持三分钟,又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切橡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你可知 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申屠既白捏着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橡皮和你有仇吗?”   周澄倏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眼被切得七零八落的橡皮,又抬头看向申屠既白,突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哈哈哈哈……”   申屠既白不理他,继续低头写作业。可周澄的笑声实在太响,吵得他没法集中注意力。他放下笔,无奈地说:“再笑,我现在就去告诉白姨。”   笑声倏地止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周澄赶紧捂住嘴,把桌上的橡皮屑拢到一起,用废纸包起来,然后正襟危坐,拿起笔假装认真写作业,耳朵却悄悄竖着,听着申屠既白的动静。   申屠既白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蛐蛐声开始此起彼伏,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的侧柏上,泛着柔和的光。   申屠既白写完自己的作业时,转头一看,周澄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作业从周澄胳膊下抽出来,全是空的。   申屠既白深吸一口气,随即皱起眉头低头继续写。   写惯了工整字迹的学霸,要故意把字写得又大又丑,实在难为他。   等将周澄所有的作业写完后,月亮已经爬上了中天。申屠既白轻轻摇了摇周澄的胳膊:“醒醒,要睡去床上睡。”   周澄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脑袋还一点一点的,晕乎乎地走到床边,刚要一屁股坐下,就被申屠既白拎着后领拽了起来:“洗漱去!”   “我干净着呢……”周澄耷拉着脑袋,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浓的睡意,恳求道,“不洗了,困死了……”   “不行!”申屠既白拎着他的衣服不撒手,“满脖子汗味,去洗脸刷牙。”   周澄只好乖乖去洗漱,等他洗漱完回来,眼睛亮了些,钻进申屠既白的小床,和他并排躺下,瞬间又精神了,叽里呱啦说个没完。   申屠既白没插话,只是偶尔“嗯”一声。可是周澄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申屠既白终于开口:“再说话,我去叫白姨。”   周澄的声音倏地停住,像是被掐断了电源。   过了几秒,他轻轻踹了踹申屠既白的腿,嘟囔了句“小气鬼”,然后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眼前依然是浓稠的夜,窗外依旧有明亮的月光洒进来,透过蚊帐,在周澄愈发硬朗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影,棱角比年少时锋利了许多,却又在月光里晕开一层柔和的轮廓,虚幻得好不真实。   申屠既白侧过身,就这样在黑暗的掩护下,看了对面的人许久。   “睡不着吗?”   周澄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低沉得像夜风吹过窗棂。   申屠既白倏地回神,睫毛轻颤,“嗯,下午睡多了。”   周澄翻了个身和申屠既白面对面躺着,声音低沉沙哑:“那……想聊聊吗?”   自打接回申屠既白,周澄有太多话又想问,又不敢问,心里纠结得难受。   “我想知道,你……”周澄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黑暗中,申屠既白眨了眨眼,声音放得极轻:“周澄,我真的过得挺好,没受罪。”   这是周澄意料之中,却又忍不住怀疑的答案。   他平躺着将胳膊屈起垫在头下,眼眶突然就发酸发烫,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渗进枕巾。   他吸了吸鼻子,想笑一笑掩饰,声音却带着点哽咽:“你总是这样,为了别人的事,就委屈自己……”   “你不是别人。”   申屠既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异常郑重,眼睛始终盯着月光下那个白得发亮的人影,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周澄,你从来不是别人。”   屋子里瞬间安静极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带着铁轨的震颤,最后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留下满室的沉寂。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各自守着心底翻涌的心事。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借着窗外的明月悄悄展露一二。   不知过了多久,申屠既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终究是抵不过连日的疲惫,沉沉睡去。周澄却因那句“你从来都不是别人”搅得再无睡意,他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坐在申屠既白的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地将眼前的人看了又看。   申屠既白醒来时,就看到对面床上坐着的周澄。   他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头压得低低的,抵在交握的双手间,像是搭起了一座小小的遮雨棚,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紧绷的脖颈。   他动了动胳膊,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周澄猛地抬头,视线正撞进申屠既白探究的眼底:“醒了?”   申屠既白看他眼下乌青一片,不自觉地绷紧唇线,“你什么时候醒的?”   “起床吧,我妈做好饭了。”   周澄避开他的视线,站起身走到申屠既白床边,伸手将蚊帐卷起来,搭在横杆上,“洗漱完了就过来吃饭。”说完就走出去了。   申屠既白走进周澄家时,白晋姝正在厨房数落儿子:“你怎么没去上班?好不容易托关系给你弄了个代班,别像你老子一样,天生的懒骨头,最后把好好的工作丢得干干净净!”   白晋姝越说越气,直接扬手在周澄后脑勺拍了一下。   “妈,我都多大了,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别总打我头!”周澄端起盛好的稀饭,走出厨房,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申屠既白:“站着干嘛,过来吃饭。”   申屠既白跟着走进厨房,原本就不大的空间被灶台、案板和堆着的蔬菜挤得满满当当,他一进来更显憋屈。   他站在门口,指尖沿着裤缝来回摩挲,迟疑着开口:“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白晋姝一回头差点撞到身后的申屠既白,身子一个踉跄,申屠既白迅速扶住她的肩,从她手里接过稀饭。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白晋姝手拍着胸口,嗔怪道:“哪用得着你帮忙,快坐下吃饭。”   三人围坐在客厅的小圆桌上,桌面是磨得发亮的木质,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周澄将那碗豆腐脑往申屠既白面前又推了推:“这个没放卤,只加了韭花和辣椒。”   申屠既白拿起小铁勺,把豆腐脑割成一块一块的,他轻轻舀起一勺放入口中,韭花的咸香混着清新的豆花香在口腔中漫开。   “楼区那家的。”申屠既白又舀起一勺,顿了顿,抬头问:“李伟现在干了什么了?”   周澄夹起一根刚炸好的油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李伟当初没考上技校,他妈就把他送到了职高,后来毕业回来帮他妈卖了几天豆腐脑,嫌起得早,就托人去了矿上机关食堂帮厨。”   他把剩下的油条泡进稀饭里,汤汁迅速浸透了蓬松的面坯,“他那个师傅是矿上的老资格,脾气爆得很,天天骂他跟骂孙子似的,着急了还上手拧耳朵。刚去的那几天,他天天晚上跑到我家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别提多烦了。”   “骂两句怎么了?打是亲骂是爱!”白晋姝“啪”地一拍桌子,筷子尖差点戳到周澄的碗沿,“今年年初不是他师傅托了三层关系给他办的转正?五险一金全交上,还是矿上的正式编制!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兔崽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良心都让狗吃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端上“铁饭碗”。   当年她爹托人给她谋了矿小学的代课名额,转正当老师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那时候猪油蒙了心,跟着周翠山跑了,等带着刚满月的周澄灰头土脸地回来时,名额早就被人顶了。   这辈子只能到处打零工,连份正经社保都没有。   在西河矿区,正式工作是顶顶光荣的事儿。   那是国家兜底的铁饭碗,五险一金齐全,老了有退休金,病了能报销,就连找对象都比临时工硬气。   尤其是 1999年矿上裁员潮之后,多少临时工挤破头想转正,周翠山当年的行为,在她眼里就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没他那个师傅,李伟干到死都只是个临时工,能有什么出息?”白晋姝还在念叨,眼神里满是对“正式工作”的执念,“你说你爸,当年多好的下井正式工,五险一金齐全,矿上还给分房,他倒好,为了三万块钱买断工龄,简直是糊涂虫他妈给糊涂虫开门——糊涂到家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艳羡:“你爸当年一起下井的老伙计,现在哪个不是住上了矿上分的楼房?冬天有集中供暖,屋里穿单衣都嫌热,哪像咱这儿,一到冬天就得守着煤炉子,半夜火一灭,冻得人缩成一团,鼻子尖都发凉。”   “楼房有啥好的?”周澄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嘟囔着不以为意,“咱这院子住着舒坦,我觉得挺好。”   “好个屁!”白晋姝抬手就敲了周澄的后脑勺一下,“你姑姑家,一进门就换拖鞋,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做饭用的是煤气灶,拧开就着,哪像咱这儿,生火呛得眼泪直流,灶台永远擦不干净,黑黢黢的。” 第6章 截肢   白晋姝的声音还在哇啦哇啦的继续,却像隔了一块厚重的毛玻璃,再也钻不进申屠既白的耳朵里。   周翠山辞掉工作的那几年,周澄家的院子里,总会爆发出很激烈的争吵。   申屠既白下学坐在书桌前,窗户大开着,争吵声顺着风飘进来。   “三万块啊,你买个二手的破奥拓,今天不是这坏,明天就是那坏,还要加油,老子都快吃不起饭了,还得养它!”白晋姝的声音仍然中气十足。   “你懂个屁!”周翠山的声音带着酒气,含糊又暴躁,“现在跑出租可赚钱了,等老子赚了大钱……”   “我呸!你还跑车?哪次不是跑着跑着就去喝酒了?哪次喝酒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非要自己结账!”   “都是自家兄弟,吃顿饭怎么了?谈钱伤感情!”   “谁是你兄弟?谁他妈把你当兄弟了!”白晋姝的声音陡然尖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就是拿你当冤大头!天天跟着你混吃混喝,背后指不定怎么笑你傻!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你!”   申屠既白侧过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周澄。   他正专心致志地把透明胶带缠在油笔杆上,一圈圈缠得层层叠叠,指尖捏着胶带卷转得飞快,嘴角还噙着点傻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没心没肺。”申屠既白小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刺破了空气,还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周澄缠胶带的手猛地一顿,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他俩几乎同时跳起来,冲到周澄家。   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到仍处于战斗状态的白晋姝和周翠山,两人胸口都剧烈起伏着,眼神通红。在他们脚边的地上,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机脸面朝下趴着,屏幕玻璃渣子撒了满地。   周澄“嗷”一嗓子冲上前,跪倒在电视机旁,扯着嗓子开始哭:“啊——赔我的电视!我要看《还珠格格》!我的紫薇、尔康、小燕子!”哭声震天,比刚才的争吵还响亮。   “嚎什么嚎!”周翠山被哭得心烦,抬脚就踹在周澄的屁股上,力道不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子死了!滚一边去!”   “你他妈凭什么打我儿子!”白晋姝瞬间炸了,一把将周澄扯到身后,像只炸毛的战斗鸡,梗着脖子怒视周翠山,“有本事冲我来!欺负孩子算什么能耐!”   “你看看你把他教成什么样了?”周翠山指着周澄,气得手都在抖,“就知道看电视,废物一个!”   “那也比你强!”白晋姝寸步不让,“你除了喝酒、败家,还会干什么?当年要不是你……”   后面的话被周澄的哭声盖了过去。他躲在白晋姝身后,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的小燕子……我的电视……”   申屠既白站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周澄的胳膊:“走,回我家。”   周澄抽抽搭搭地跟着他走,一边抬手用袖管胡乱擦眼泪,一边哽咽着抱怨:“我爸太讨厌了……”   申屠既白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可周澄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石化在原地。   “他为什么要砸电视啊?”周澄哭得更伤心了,吸着鼻子,眼泪掉得更凶,“砸别的不好吗?我以后咋看《还珠格格》呀……呜呜呜……”他说着,直接趴在申屠既白的书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不伤心。   “行了,别哭了。”申屠既白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你来我家看,我家电视虽然旧,但也凑活能看。”   周澄闻言瞬间停止了哭声,抬起一张哭花的脸,带着浓重的鼻音抽抽地问:“真的吗?”   “嗯。”申屠既白轻声应道,补充了一句,“但你得先把作业写完,不写作业,就不让你看。”   “我写!我现在就写!”周澄立刻从桌上爬起来,抓起笔就往作业本上戳,忽地又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申屠既白,“我今晚能和你睡吗?我怕他俩再吵架。”   申屠既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周澄,“你确定你怕?”但还是点了点头:“你想睡就睡吧,但是必须洗漱干净。”   “了解,了解。”   1999年冬天,是周澄家最艰难的一年。   周翠山用买断工龄换来的三万块,没撑过半年就见了底。   二手奥拓跑出租本就赚不了几个活钱,最后全填了他喝酒赌钱的窟窿。   矿上的正式工作没了,白晋姝在小卖部打零工,一个月挣的仨瓜俩枣,刚够娘俩糊口。   家里值钱的物件,早被周翠山偷摸变卖,买了酒喝。   同年年底,一场暴雪把矿区盖得严严实实,国道上结着一层薄冰,亮得像镜子。   周翠山喝得醉醺醺,舌头都捋不直,还硬要开着那辆破奥拓去县城找酒友。   国道上一辆大货车超车时,后轮打滑别了他一下,周翠山的车子瞬间失控,“哐当”一声撞在电线杆上,车头撞得稀烂,零件散了一地。   人被 120拉去了捷县医院,那辆二手奥拓直接拉去了废品收购站,卖了五百块,连急救费的零头都不够。   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左腿伤得太严重,血管神经全断了,肌肉已经坏死,不截肢就得没命。   白晋姝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了一场,嘴里不停骂着“挨千刀的玩意”,却还是抹掉眼泪,咬着牙回到矿区,挨家挨户去借钱。   邻居都是老熟人,看着她难,也念着往日的情分,你五十我一百的凑,许知予把申屠简文的赔偿款取出两千,交到了白晋姝手里,林林总总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周翠山最终还是截了肢,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有一次,白晋姝私下跟许知予说起这事,眼底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踏实,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下好了,看他还怎么往外跑,怎么喝酒败家!”   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家里欠了一屁股外债,周翠山卧病在床,周澄还在上学,全家的担子全压在了白晋姝肩上。   她托人打听,在街上唯一的商店租了个小摊位,进了些秋衣秋裤、内衣袜子,都是耐穿的家常货。   趁着年底大家置办年货,她想多挣点钱,好还债,也好给周翠山买药   白晋姝守在摊位前,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八点,饭都顾不上吃。   一天就啃两个冷馒头,就着自带的凉白开水下肚。   原本 170的高个子,块头壮实,肩膀宽宽的,两个月下来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陷,棉衣穿在身上空荡荡。   连没心没肺的周澄,都看出了母亲的辛苦。   他不再放学就跟着李伟疯跑,也不再缠着申屠既白看电视、抄作业。   每天下了学,先一路小跑回家,把周翠山床边的尿壶倒了,用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收拾干净床上的污渍,又马不停蹄跑到商店,帮白晋姝收摊。   他踩着小凳子,把挂在高处的衣服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再帮着把箱子搬到三轮车上,小小的身子,已经能扛起不少活计。   周翠山残废后,脾气愈发暴躁,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总爱没事找事。   白晋姝给他端饭晚了点,他就把碗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几片,饭菜洒了一地。   周澄给他擦身稍微重了点,他就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把心里的憋屈全撒在孩子身上。   一开始白晋姝还会跟他拌两句嘴,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就懒得搭理。   只要周翠山一说话惹她心烦,她就连人带轮椅往大门口一推,“砰”的一声,关上大门,然后拍拍手上的灰,独自进了屋。   矿区的邻居们来来往往,看周翠山又在门口坐着,揶揄道:“周醉山,又被老婆扔出来了?”   “醉山”是矿上的人给周翠山起的外号,他嗜酒如命,以前没出事的时候,天天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说话颠三倒四,这个外号就这么传开了,没人再叫他的本名。   每次听到这话,周翠山就讪讪地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没有,我嫌家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数九的寒冬里,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挺直腰板坐着。   突然,周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周翠山以为白晋姝改变了主意,要让他进去,刚要硬气地说“我死也不回去”,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就兜头罩在了他的脸上。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见状都识趣地闭了嘴,互相递个眼神,捂着嘴悄悄离开了。   周翠山的日常起居,几乎都是周澄在照顾。   那天周澄又跑到了商店帮忙,他一边踩着小凳子,把高处货架上的衣服取下来,一边随口跟白晋姝说:“妈,我爸咋尿的那么多,我回去倒尿壶时,都快溢出来了。”   白晋姝正在锁柜台的抽屉,闻言嫌弃地瞥了一眼周澄,没说话,只是锁抽屉的力道重了些,“咔哒”一声响得格外分明。   周澄没察觉母亲的异样,把取下来的衣服递过去,又补充道:“而且他腿上的伤,怎么就不见好呀?我昨天给他擦身,看到有的地方好像烂了,还流着黄水,闻着怪怪的,黏糊糊的沾手。”   白晋姝接过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不由得攥紧了。她沉默了片刻,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哑:“过完年,领他去县城医院看看。” 第7章 千禧年   2000年是千禧年,到处都透着跨世纪的热闹。澳门回归刚过去不久,《澳门我带你回家》的歌声随处可闻,字里行间满是浓厚的家国情怀。   连闭塞的矿区也和往年不同,家家户户围坐在一起看春晚,孩子们揣着糖果吃得香甜,女人们则围在案板旁忙着包饺子。   白晋姝特意把许知予和申屠既白叫到家里一起过年。   两个女人一边包饺子,一边盯着电视看春晚。白晋姝被小品里的包袱逗得哈哈大笑,手里的擀面杖忘了放下,照着桌子“嘣嘣”敲个不停;许知予则文静些,抬起手背挡在唇边,笑得肩头轻轻发颤。   周翠山白了白晋姝一眼,嫌她吵闹,随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捏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嘎嘣作响。   周澄哪里坐得住?早就换上新衣服,拉着申屠既白要去院里放炮。他觉得仙女棒是女孩子玩的,不够刺激,便用白晋姝给的压岁钱,在门口小卖铺买了几盒擦炮。   他塞给申屠既白两盒,申屠既白摆摆手拒绝,举起手里的仙女棒:“我玩这个就行。”   周澄鄙视地瞥了他一眼,迫不及待拆开擦炮盒。他像擦火柴似的,在盒边一擦,火星“呲啦”亮起,赶紧扔到远处,“啪”的一声脆响。可玩完一盒,他又觉得无聊,便拉着申屠既白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路灯早已亮起,路边也有不少孩子在放炮,热闹极了。   周澄躲在路边的煤堆后面,申屠既白怕煤渣弄脏衣服,站在一旁远远看着。只见周澄悄悄擦燃一根擦炮,猛地扔到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身后。“啪”的一声,小女孩当场被吓哭,哭声响亮。   周澄见状,立刻站起身拉着申屠既白就跑,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跑回院子里还止不住地笑,直拍大腿:“太好玩了,你没看见她吓哭的样子!”   可他笑了没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女孩的妈妈领着哭成泪人的小女孩找上了门。小女孩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指着周澄:“就是他,把我的衣服弄坏了。”说着,她撩起身上的红色小裙子,裙摆上赫然烧出一个大洞。   白晋姝闻声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架势,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   她赶紧走上前,点头哈腰地不住道歉:“哎呀,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太皮了,我回头一定好好收拾他!”说着,她转身跑进屋里,拿了一身崭新的秋衣秋裤,塞进女人手里,“大过年的,别让孩子受委屈,这个拿回去给孩子穿,就当是我赔罪了。”   女人拿着衣服,又数落了周澄几句,才领着渐渐止住哭声的小女孩离开。   送走人后,白晋姝转身就变了脸色,一把拎起周澄的耳朵,揪着他往屋里走,嘴里骂着:“你个兔崽子!过年也不省心!我让你放炮,没让你欺负人!”   屋里很快传来白晋姝的叫骂声和周澄的哭喊声,夹杂着电视里春晚的笑声,倒是格外热闹。   申屠既白站在院子里,又点着一根仙女棒,金色的火星在他手里轻轻晃动,映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   等申屠既白进屋时,周澄已经坐在电视机前了。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老旧的电视满是雪花,主持人鲜艳的衣服都有些失真,声音里还带着“滋滋”的电流声,但丝毫没影响周澄的兴致。他指着屏幕上的赵本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转头对申屠既白说:“哈哈哈哈,这个笑死我了!你脱了马甲我照样认识你,哈哈哈哈!”   早在得知要在周澄家过年时,申屠既白就和周澄一起把自家的电视搬了过来。   零点的钟声一敲响,整个矿区瞬间被鞭炮声淹没。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地上很快铺满了红纸屑。   等他们放炮回来,白晋姝端来热腾腾的饺子,蒸汽氤氲,她笑着说:“谁吃到硬币谁来年就有好运气。”   不等白晋姝说完,周澄就开始狼吞虎咽,嘴里还嘟囔着:“我要吃到硬币!”   1999年的寒冬好像过去了,千禧年的烟火里,应该藏着希望吧。   正月十五的时候,矿务局每年都会在捷县举办灯会,马路两边摆满了各个矿区送来的参展彩灯,兔子灯、龙灯、莲花灯各式各样,晚上亮起来时,整条街都流光溢彩。更让人期待的是,夜里十点,矿务局大院还会放烟花,绚烂的烟火能照亮大半个县城。   周澄的姑姑家就在捷县,往年正月十五,他总会跟着周翠山住在姑姑家,就为了看这一年一度的灯会和烟花。   今年周翠山断了腿陪不了他,周澄便拉上了申屠既白。   在姑姑家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姑父特意叮嘱:“街上人多,你们俩别乱跑,紧跟着我。要是不小心走散了,就去路口的羊肉串摊子那儿等着,千万别瞎跑!”   说完,姑父便领着自家孩子,还有申屠既白和周澄出了门。   刚走到街上,就感受到了浓浓的过节氛围,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谈笑声,还有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快走到矿务局那条街时,人更是多到挤不动。   申屠既白生怕和周澄走散,死死攥着他的手,手指都有些发白。人流像潮水般推着他们向前走,他几乎脚不沾地,只能紧紧跟着周澄的脚步。   周澄像一条灵活的小蛇,拉着申屠既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一会儿停在一盏兔子灯前,指着灯上的绒毛评头论足:“你看这兔子,眼睛都歪了!”一会儿又跑到一盏龙灯前,看着龙嘴里的灯泡哈哈大笑:“这龙长得真丑!”   申屠既白根本无心看灯,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上,就怕一个不留神松开手,就被人群冲散。手心渐渐冒出了很多汗,滑腻腻的,好几次都险些抓不住周澄的手,他只能更用力地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就在周澄踮着脚往一盏走马灯跟前凑时,人群突然掀起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喊了声“烟花要提前放了”,原本就拥挤的人流瞬间像被搅动的潮水,猛地朝矿务局大院的方向涌去。   申屠既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撞在后背,他下意识地攥紧周澄的手,可掌心的汗太滑,那点力道根本抵不过人流的冲击,“啪”的一声,手指还是从周澄的手心里滑脱了。   “周澄!”申屠既白心里一紧,急忙转头去看,可眼前全是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肩膀,哪里还有周澄的影子?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挪,脚步根本由不得自己,只能拼命踮起脚尖,朝着刚才分开的方向喊:“周澄!你在哪儿?”   嘈杂人声中,他隐约听到周澄急切的呼喊:“申屠!申屠既白!”可是很快就淹没在了人声鼎沸中,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了。   申屠既白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巨大的恐惧漫了上来。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耳边清晰响起姑父的叮嘱:“走散了就去路口的羊肉串摊子等着。”他咬了咬牙,调转方向,逆着人流往回挤。   身边的人潮还在朝矿务局方向涌,胳膊被撞得生疼,他却顾不上揉,只是低着头,使劲往路口钻,嘴里一遍遍喊着周澄的名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好不容易挤出最拥挤的路段,申屠既白一眼就看到了路口的羊肉串摊子。   走到摊子旁时,身上已经出了一身汗,贴身的衣服黏在背上,凉丝丝的。他尽量站在摊子旁最显眼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人流来的方向,不住地朝里面张望。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碎屑像星星一样散落下来,瞬间照亮了整个捷县。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原本拥挤的人流也渐渐放缓了脚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   真美呀。那是申屠既白第一次看到那么美的烟花。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绽放,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还有收拾摊子的小贩。   申屠既白站得腿都酸了,便蹲在羊肉串摊子旁,双手抱着膝盖,脑袋耷拉着。老板看他孤零零的,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问道:“娃,你是不是走丢了?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也不回答,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边。刚才一路挤过来,白色的球鞋上被踩得黑漆漆的,全是脚印。一股委屈突然涌上心头,鼻子一酸,一滴泪“啪嗒”掉在脚边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申屠既白!”   一声急切又带着哽咽的呼喊突然传来   申屠既白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对面羊肉串摊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外套的拉链滑到了胸口,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一边的袖子还扯歪了,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   在看到申屠既白的那一瞬间,周澄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憋回去的眼泪又汹涌地涌了上来。   他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还是哭着喊:“你去哪里了?呜呜……我找了你好久……我还以为我把你丢了……”   申屠既白连忙站起身,蹲的时间有点长,腿麻得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旁边的摊子。   周澄已经跑到了他面前,他伸手扶着周澄的肩,轻轻拍了拍,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没事,这不是找到了?”   话音刚落,周澄就一下子抱住了他,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哭得更大声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把你丢了,我妈肯定要打死我了……” 第8章 父亲   第二天,他们两个还没有回到家,周澄的姑父已经打电话告诉了白晋姝。   等顺风车停到巷子口,周澄揉着发沉的脑袋,跟着申屠既白跳下车,抬眼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白晋姝手里攥着根擀面杖,身影被阳光拉得老长。   周澄那点晕车的昏沉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跑。   “妈!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周澄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声音都带着点颤,边跑边喊,“我不是故意跟既白走散的,是人群太挤了!”   “别跑!你个小王八蛋,还敢有下次!”白晋姝扬了扬手里的擀面杖,迈开大步就追了上去,脸气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万一把人申屠家的娃丢了怎么办?你个没心没肺的兔崽子!”   周澄哪里敢停,只一个劲地往前跑,小小的身影在巷子里窜来窜去。   白晋姝追了半条巷子,终究是年纪大了,渐渐体力不支。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看着不远处同样跑得气喘吁吁、扶着墙直喘气的周澄,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来,过来,妈不打你。”   周澄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白晋姝:“真……真的?”脚却没敢动。   “真的。”白晋姝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腿,叹了口气,“妈跑不动了,腿酸得厉害,过来扶我一把。”   “哦。”周澄犹豫了几秒,走到跟前,他伸出手,刚想托住白晋姝的胳膊把人扶起,手腕就被白晋姝一把攥住了,力道大得让他“哎哟”叫了一声。   “兔崽子,跑的还挺快!”白晋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松,“这下跑不了了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个大骗子!”周澄急得直跺脚,使劲想挣脱手腕,可白晋姝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挣都挣不开,“你说不打我的!你怎么可以骗小孩!”   “骗你怎么了?”白晋姝哼了一声,手上却悄悄松了点劲,“我若这次不教训你,还不知道你以后给我捅多大的篓子!”说着,她拽着周澄的手腕,径直把人拎到家门口,申屠既白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澄一看见申屠既白就像看见救星一样:“申屠,你快救我,我妈要打死我。”   “白姨,不怪周澄。”申屠既白看了眼急得冒汗的周澄,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拉了拉白晋姝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却很坚定,“是人群真的太挤了,后来他很快就找到了我,没耽误多久。”   白晋姝瞪了周澄一眼,眼底的火气压下去大半,终究没真的动手。她松开手,抬起脚踢了踢周澄的屁股,语气依旧凶巴巴的:“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滚回家吃饭!”   周澄揉着被攥红的手腕,乖乖地跟着白晋姝往家走,路过申屠既白身边时,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日子看似重回平静,可周翠山的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   这一个多月里,他暴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皮肤松垮垮地垂着。原先还算壮实、能撑起衣服的身子,如今套着件旧褂子,空荡荡地晃着。   周澄给她擦身时,能清晰摸到他脊骨的轮廓。   出了正月,料峭的春寒还没散去,白晋姝把周澄拜托给许知予照看,自己带着周翠山去了捷县的医院,做了次全身检查。   两天后,两人从捷县回来,脸色都阴沉得吓人。白晋姝推着周翠山,脚步沉甸甸的,一路没说一句话。   把周翠山安置到床上躺好,白晋姝转身就往许知予家跑。一进门,她那股强撑的劲儿就塌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拍着大腿直跺脚:“这个挨千刀的啊!造的什么孽啊!”   许知予被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自己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问:“嫂子,怎么了?你先别哭,医生到底怎么说?”   “医生说……说他是糖尿病肾病晚期,还伴着心衰。”白晋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县里治不了,说去省城也……也没多大希望啊……这可咋活呀!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呀!”   许知予看着白晋姝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不免想起了自己去世的丈夫,鼻头一酸,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白晋姝哭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才想起孩子们快要放学。她收住哭声,和许知予告了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咋不开灯?”她一边摸索开关,一边随口问。   灯光“啪”地亮起,空荡荡的客厅一下子摊在眼前。床上,没有周翠山。   她心里猛地一沉,心跳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餐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从周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一步步挪过去,指尖止不住发抖,轻轻拿起那张纸。   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又仓促:   “我这辈子浑惯了,酒喝了,脾气也发了,日子混了,到头来一身烂病,一屁股债。拖累你们娘俩这么久,够了。这病,我不治了。你们好好过。”   白晋姝的视线瞬间被泪水糊住。她死死捂住嘴,可滚烫的眼泪还是砸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团墨痕。   她夺门而出。她以为凭轮椅的速度,总能追上。可一踏出家门,她就懵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找。   她瘫坐在大门口,一边哭,一边用手拍着地面,尘土扬起,糊住她流泪的脸。邻居闻声出来询问,她只一遍遍哭喊:“那个短命鬼抛下我们娘俩走了,挨千刀的啊。”   许知予把她扶起,和邻居们一起分头寻找。孩子们放学回来,丢下书包就跟着大人们跑。   一直到后半夜,依旧没有半点消息。白晋姝的心,一点点凉到底。   天蒙蒙亮时,矿上的雾还没散。第一批下夜班的矿工刚出澡堂,昏黄的灯光里,一眼就看见水泥坪上躺着个人。   走近一看,满身煤灰,像是从旁边的煤矸石坡滚下来,正好落在所有人上下班必经的路上。   井口瞬间炸开了锅。   白晋姝赶到时,澡堂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她挤进去,看见周翠山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迹几乎干涸,断腿的裤管被风掀得一摆一摆。   有人把轮椅推到她面前,语气满是惋惜:“嫂子,轮椅是在煤山上找到的。”   白晋姝站直身子,擦去眼泪,抬头望向煤矸石顶。   那里,明明有护栏。   所有人都以为,周翠山是腿脚不便,夜里失足摔下去的。   只有白晋姝知道,这是他算准了的。   只有死在井口,矿上才会给家里一点钱。   矿上最后按安全意外赔了钱。那是周翠山用命,给妻儿换的最后一条活路。   周翠山这辈子浑,游手好闲,偷铁卖钱,喝酒赌钱,对老婆孩子不管不顾,脾气上来就骂。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浑了一辈子的男人,临了,却用最狠、也最沉默的方式,把自己从这个家,彻底清了出去。   “叮叮。”   两声清脆的声响将申屠既白拉回现实。   周澄拿着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想什么呢?饭都凉了。”周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胳膊上晒出了健康的麦色,脸上没了儿时的婴儿肥,轮廓渐渐硬朗起来。   申屠既白垂眸看向碗中吃了一半的豆腐脑,长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我想去看看我爸。”   周澄收回筷子,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他指了指申屠既白面前的碗,“还吃吗?不吃我就收了。”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把碗往前推了推,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你不用上班吗?”   周澄看了眼厨房的白晋姝,压低声音说:“先不急,我把这个月的假都攒到这几天了,不影响。”   白晋姝听见外面的对话,掀帘走出来,擦了擦手:“去吧,路上小心点。山路不好走,你俩慢点。”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周澄手里,“多买点纸钱香火,顺便看看你爸,记得给他带瓶酒。”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周澄就骑着摩托载着申屠既白上山了。   临走前,申屠既白端上了那盆侧柏。   摩托车一路颠簸,“轰隆隆”的响,像头喘不上气的老黄牛。申屠既白听得心惊胆跳,他一只手死死抱住侧柏,另一只手抱住周澄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结实的肌肉。   三伏天的早晨,两人身上都出了些许的汗。肌肤相触碰的地方更是热得发烫,黏腻的触感传来,申屠既白心里又恐惧又有些莫名的刺激,整颗心随着摩托车的起伏上下悬着,手心全是汗,把周澄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   “别怕,抓稳了。”周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沙哑,“这段路陡,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好了。”他特意放慢了车速,车身稳了不少。   申屠既白“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萦绕着周澄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汗水的味道,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摩托车终于驶上了平缓些的山路。周澄停下车,熄了火,回头看他:“到了,下来吧。”   申屠既白松开手,有些僵硬地跳下车,腿麻得差点站不稳。周澄伸手扶了他一把,打趣道:“至于吓成这样?”   申屠既白没说话,只是红了耳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山上的草木长得茂盛,郁郁葱葱的,晨露挂在叶子上,晶莹剔透,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驱散了些许燥热。   两人拎着纸钱香火,沿着小路往上走。申屠既白的父亲葬在半山腰,一座小小的土坟,周围长满了杂草。他蹲下身,将侧柏放在一边,默默拔着坟头的草,动作轻柔。   周澄没说话,在一旁帮忙,把带来的纸钱摊开,又拿出打火机,递给他:“点吧。”   申屠既白沉默地接过打火机,点燃了面前的纸钱。火苗蹿起时,他捡起身边的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纸钱向火苗中央拢了拢,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   周澄见状利落地跪在坟前,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申屠既白,声音诚恳:“叔,我是周澄,我也来看你了。”说完便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看着申屠既白的背影轻声道:“你和叔先聊着,我在旁边等着。”   申屠既白的余光瞥见周澄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榆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就那样靠着树干站着,默默看向这边。   申屠既白转头看向父亲的坟头,小心翼翼将那株侧柏移栽到墓碑旁,指尖抚过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声音几不可察地有些发颤:“爸,让它替我陪着你吧,我……出不去了。”   申屠既白再抬起头时,眼中似有光亮闪动,语气努力放得平缓:“我挺好的,真的,白姨和周澄都对我很好。”   “我知道,当年的事,你肯定对我很失望。”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但是我不后悔。也请你不要怪周澄。”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呢喃:“爸,妈妈她……”   应该也过得挺好的吧。 第9章 灰里灯   申屠既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记忆中母亲决然离去的背影,猝不及防撞得他心口发麻。   许知予是典型的南方女人,容貌小巧精致,举止弱柳扶风,明明只比白晋姝小一岁,瞧着却差了整整一个辈分。   有一回两人逛去县城,进了家服装店,许知予进试衣间换衣服,那店员没眼力见,对着白晋姝一通猛夸,左一句“您女儿真漂亮”,右一句“您真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从店里出来,白晋姝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打那以后,这家店就被她列进了黑名单,还挨个叮嘱老姐妹们千万别去,说那儿的店员全是睁眼瞎。   申屠简文走后,不少人给许知予说媒,全被白晋姝挡了回去。她是这么跟许知予说的:“妹子,但凡连嫂子我都瞧不上眼的,你就甭见了。”   后来周翠山也没了,白晋姝再没闲心陪许知予逛街唠嗑,从早到晚一头扎在小摊位上,挣的每一分钱都攥得死死的,要还债,要糊口,要撑着这个家。   等申屠既白离家上学,许知予一下子闲得发慌,后来便迷上了打麻将,每天吃完午饭,直奔麻将馆,雷打不动。   起初她还晓得节制,到点就赶回家给儿子做饭,自己胡乱扒两口,碗都顾不上刷,扭头又扎回麻将桌。   可麻将馆的人渐渐不爱跟她玩了,嫌她总打到一半就要散摊子。   刚上瘾的人手痒心更痒,不让上桌,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最后她跟申屠既白商量,中午只做一顿饭,晚上塞点钱,让他去“春梅面馆”随便对付一口。   她常常玩到深夜才回家,进屋时申屠既白早已睡熟,第二天一早睁眼,洗漱完又直奔麻将桌奋战。   麻将馆的人都羡慕她,没男人管束,儿子还这么省心。她也只是盯着手里的牌,随意点头哈哈敷衍两句,眼底空落落的,没半点笑意。   直到一个星期天,申屠既白写完作业,跑到街上的商店找周澄玩。白晋姝一眼就瞅见他瘦了,伸手捏住他单薄的肩头,眉头紧蹙:“乖啊,是白姨眼花了吗?我咋觉得你瘦成这样了。”   申屠既白默默把外套拉链往上拉到顶,遮住过分突出的锁骨,弯着眼笑:“白姨,我是长个了。”   白晋姝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周澄,两个孩子一般大,周澄明显壮实一圈,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你妈是不是还天天泡在麻将馆里?”   申屠既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晋姝胸腔里瞬间堵得难受,跟周澄匆匆交代两句,拽着申屠既白就往许知予常去的麻将馆走。   麻将馆藏在居民楼的地下室,推开门,一股浓烟混着汗臭、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白晋姝连连咳嗽。   屋子里没有一扇窗,空气不流通,所有人吐出的烟雾悬在半空,灰蒙蒙一片,地上扔满了烟头,黏腻肮脏。   借着昏黄的灯泡,白晋姝看见坐在角落的许知予,她正猛地把牌一推,高声喊着:“胡了!给钱,给钱!”欢喜得眉眼飞扬,连身后站着的两人都没察觉。   他们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不动弹,就这么看着。   喧闹的麻将馆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许知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茫然转头。   “你们怎么来了?”她还沉浸在赢牌的喜悦里,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妹子,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白晋姝扫了眼她又开始垒牌的手,声音冷了几分。   “就在这儿说吧,我听着呢。”她甚至头也没回,对着牌桌上的人笑,“该我坐庄了吧?”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   白晋姝话音刚落,申屠既白忍不住侧头望向她,他从没有见过白姨这样的神情,严肃得近乎冰冷。   许知予后知后觉地停了手,回头瞥了白晋姝一眼,脸色微微发白,跟牌桌上的人道了声抱歉,才慢吞吞朝门口走。   申屠既白站在不远处,看着白晋姝压抑着大嗓门,对着许知予厉声说着什么,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用力挥舞,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许知予始终低着头,偶尔飞快瞥一眼站在远处的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又狼狈。   那次深谈后,许知予在家守了申屠既白三个月。   等到放寒假,她看着申屠既白,轻声说:“你也放假了,就当给妈妈放个假,好不好?”   她再一次去了麻将馆,像憋了太久的人重获自由,报复性地沉溺其中,变本加厉,几乎要睡到麻将馆里。   整个寒假,申屠既白都腻在白晋姝的小摊子上,帮忙理货、收摊。   白晋姝看孩子们跟着自己窝在柜台后恓惶的很,偷偷带了简单的食材,趁商店老板不在,躲在角落里做饭,给孩子们改善改善。   有时老板突然来店里检查,一进门闻到饭香,循着味找过来,运气不好被抓现行,就要罚五十块钱,算作偷用电的钱。   白晋姝心疼申屠既白,却再也没办法跟许知予多说什么了。   她终于明白,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2002年春节一过,许知予像是换了个打麻将的地方。申屠既白发现,她开始拼命打扮自己了。   每次出门前,她都要在梳妆镜前捯饬整整一个小时,描眉涂粉,换衣梳头。从不喷香水的人,周身开始萦绕着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每次从他身边走过,都呛得他连连打喷嚏。她的衣柜里多了许多光鲜亮丽的衣服,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还有几个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名牌包包。   许知予开始夜不归宿了。   一开始还会跟申屠既白说句“有事要忙”,后来干脆连招呼都不打,一走就是好几天,人影都见不着。   街坊邻里的闲话渐渐传开,窸窸窣窣,躲在巷口、门后,说她给人当了小三,做了别人的情妇。   申屠既白放学走过巷子口,坐在那儿唠八卦的大娘们总会互相递个眼色,瞬间闭嘴,可那眼神里的幸灾乐祸与廉价怜悯,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申屠既白总是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冷。   等到放暑假,许知予买了几身漂亮的泳衣,给申屠既白留了一千块钱,便彻底消失了。   再出现时,她的身边站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男人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手指上戴满了金戒指,手腕挂着块晃眼的金表,手里捏着个鼓囊囊的黑色真皮钱包。   那天是九月一号,申屠既白升初一。   他和周澄刚从学校领回新书,并肩走到巷子口,一眼就看见那辆黑亮的桑塔纳,静静停在老矿区的土路上,格格不入。   再往前走几步,家门口,他看见了珠光宝气、依偎在陌生男人身边的许知予。   那样小鸟依人的许知予很美,美得晃眼,美得申屠既白几乎认不出,那是他的妈妈。   许知予看见儿子,立刻松开男人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招手:“儿子,快过来。这是你李叔。”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快,叫叔叔。”   申屠既白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重得挪不开半步。后来周澄跟他提起,说他那时候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受过的教养、他一直绷着的礼貌,都在告诉他该开口、该顺从。   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他,不许他低头,不许他妥协,不许他就这样背叛父亲。   所以,他逃了。   他拔腿就跑,什么也顾不上。   身后许知予的呼喊、周澄的追赶,他一概听不见,只是一味狂奔,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终点。   家在哪里。他不知道。   直到肺里火烧火燎,痛得快要炸开,他才猛地停住脚步,随便往下一坐。   指尖无意识抹过脸颊,一片冰凉。   不知何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呼吸慢慢平复,钝重的痛感才真正撕开胸膛。   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许知予要离开他了。   他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竟跑到了矿区井口的筒仓下,正坐在一条废弃的旧铁轨上。   天一点点黑下来,没有路灯,四下的景物一寸寸被黑暗吞掉。   矿区的夜向来黑,黑得沉,黑得厚,像漫天落不尽的灰。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狠狠攥住了他。   他把头埋进膝盖,秋风卷着山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凶狠的狗吠,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抱着胳膊的手越收越紧,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忽然,几声呼唤顺着风飘过来,穿透夜色:   “申屠!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猛地抬头。   透过筒仓破旧的门洞,他隐约看见铁轨上有两个踉跄的身影,正朝这边赶来,身影在暮色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筒仓顶上的 LED工矿灯“唰”地亮起。   刺眼的白光直直打下来,照亮他满是泪痕的脸。   不远处,周澄一眼看见他,立刻伸手指着方向,朝身边人喊:“妈!你看,那是不是申屠?”   两人快步跑到他身边。   周澄刚要伸手去拉他,被白晋姝猛地一拽,踉跄着停住。   白晋姝缓缓蹲下身,没有急着碰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乖,咱回家吧。”   申屠既白猛地抬头,一下子扑进她怀里。   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扯着嗓子,放声哭了出来:“白姨……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晋姝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抱着他。   周澄站在一旁,心口堵得发胀。   他好像又看见,当初跪在灵棚里那个单薄又孤单的小小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稳稳站在申屠既白身前,把灯光和夜色都挡在外面,语气沉得异常坚定:“申屠,别怕。有我陪着你呢。”   申屠既白抬头。   周澄就站在光里,挡在他身前,遮去身后刺眼的灯影,周身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第10章 叫哥   白晋姝牵着申屠既白刚踏进家门,就看见许知予在客厅里急得来回踱步,裙摆都蹭乱了。一见儿子回来,她半点优雅也顾不上,快步扑到申屠既白面前,一把将人抱住:“既白,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妈了。”   可申屠既白的目光,却直直落在许知予身后的男人身上,又扫过男人脚边那只巨大的黑色皮箱。   一颗心瞬间沉进冰窖,连声音都冷得发寒:“要走了吗?”   抱着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许知予缓缓松开手,眼神下意识往旁侧躲闪,不敢看他:“儿子,跟妈妈去捷县好不好?李叔会给你找最好的学校,我们离开这儿。”   “可你只好像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申屠既白抬手指向那只皮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许知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声音软了下来:“既白,不是的,妈妈是不知道你想带些什么……”   “他娶你,条件就是不能带我,对不对?”   从进门那一刻,申屠既白就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个男人投向他的陌生敌意。   一句话落,全场都静了。   许知予脸色瞬间惨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申屠既白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神情,只有死死攥着裤缝的双手,指节泛白,把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   “既白,我……儿子,你能不能理解妈妈一次?”许知予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   “我理解。”   申屠既白忽然抬起头,望向许知予。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片超乎他年纪的平静与沧桑,比窗外的月光还要凉上几分。   “妈,”他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祝你幸福。”   许知予终究还是走了。   临走前,她把申屠简文当年的抚恤金,连同这套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全都留给了申屠既白。   而后,只拎起那一只属于自己的黑色皮箱,挽着身边的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河矿。   矿区就巴掌大的地方,没几天,许知予“小三转正”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巷尾街头全是嚼不完的闲话。   这天白晋姝正在摊上盘货,隔壁摊位的两个女人凑在一处嘀咕,声音压得不算低,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   “哎,你儿子快分配工作了吧?工作一稳当,就该相看对象啦!”圆脸婆姨拍了拍身旁鬓角沾着白发的女人,眼里透着八卦的亮。   “哎呀,哪有那么快,才二十二,不急。”鬓角发白的女人笑着摆了摆手。   “我跟你说,你可得盯紧点,千万别让找个南蛮子回来。”圆脸婆姨抬眼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南方女人不靠谱,个个水性杨花,骚得很。”   “咋这么说?”   圆脸女人朝白晋姝的方向努了努嘴:“就她家隔壁那个,破坏别人家庭,逼得原配自杀,最后这不是扶正了!”   鬓角发白的婆姨惊得瞪大了眼,声音不自觉拔高:“啊?真的假的?”   “小点声!”圆脸女人拍了她一下,继续嚼舌根,“真的!她跟那煤老板就是在麻将馆认识的,我男人也常去那儿打牌。”   “我男人说,她成天招蜂引蝶的,麻将馆好几个男人都围着她转,直到那煤老板出现,又是送包又是买金子的,旁人哪抢得过他。”   “你男人不会也惦记她吧?”鬓角发白的女人打趣道。   “放你妈的屁,我男人才不会!”圆脸女人瞪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继续说:“有一回,煤老板的原配闹到麻将馆,拽着这南蛮子的头发就狠扇巴掌,结果被煤老板一脚踹飞,半天都没缓过来。”   “那原配也是个有种的,当场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就割了腕!妈呀,那血溅得满地都是,啧啧啧……”圆脸女人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看见一般。   “后来不知这南蛮子使了什么手段,那男人的原配竟同意离婚,他转头就娶了她,真是厉害,啧啧啧。”圆脸女人连连摇头,嘴上喊着佩服,眼底全是鄙夷。   “那女人不是有个儿子吗?就是天天来摊上帮忙的那个。”鬓角发白的女人瞟了眼白晋姝,“连亲儿子都舍得扔下,还是南方女人心狠啊。”   “可不是嘛,可怜那孩子了,年纪轻轻没了爹,亲妈还跟人跑了……”   这话一落,白晋姝彻底恼了,抬眼狠狠瞪向那边,压着怒火沉声道:“你俩是不是闲得发慌?信不信我撕烂你们的嘴!”   白晋姝向来泼辣,矿上没几个人敢惹她。那两个女人被她一吼,只敢小声嘟囔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便讪讪地散了。   大人的闲话像风一样刮遍矿区,孩子们也跟着有样学样。在学校里,总有人在申屠既白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一概当作没听见,只埋着头一门心思学习,把所有声响都隔绝在书本之外。   这天放学,申屠既白留下值日,同组的学生打扫完就先走了,只剩他一个人拖地收尾。周澄没催,就躲在教室角落,扒着同学的桌肚偷偷看漫画。   等两人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路边的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周澄还把漫画册攥在手里舍不得放,申屠既白伸手一把夺过,握在自己掌心。   “哎,给我,我正看到关键地方呢!”周澄立刻凑上来抢。   申屠既白把书往身后一藏,声音冷淡淡的:“回家再看,这儿光线太暗,伤眼睛。”   话音刚落,手里忽然一空。   申屠既白猛地转身,只见三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少年堵在面前,是高年级出了名的几个吊车尾。   领头那个男生衬衫领口敞得乱七八糟,刘海遮着眼,一脸痞气,上下扫了申屠既白一圈,嗤笑一声:“呦,这不是那个学霸南蛮子吗?你也看这种小人书?”   申屠既白垂下头,遮住了脸上所有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周澄往前一步,眼神冷硬:“把书还我。”   “怎么跟我四哥说话呢?”左边寸头少年立刻上前,狠狠推了周澄一把,恶声恶气,“小子,四哥看上你的书,是看得起你。”   周澄气得还要上前,手腕却被申屠既白猛地拽住,往身后一扯。申屠既白抬眼,语气压得极平:“四哥,书送给你,你慢慢看。”   寸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张口就骂:“跟他那个妈一样,都是贱骨头。”   “你他妈的放啥屁呢?!”   周澄瞬间炸了,猛地挣开申屠既白的手,一拳狠狠砸在那人脸上,直接把人扑按在地上,红着眼吼:“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寸头被一拳打蒙,却还嘴硬,故意往申屠既白的方向喊:“怎么?老子说错了?他妈不就是在外面勾三搭四、不要脸的破鞋吗?矿上的人谁不知道,操!”   周澄眼睛彻底红了,猛地抬头,用额头狠狠朝他鼻子撞上去。   寸头痛得当场佝偻下去,捂着鼻子“哎呦哎呦”直叫。   被称作四哥的赵四混抬脚就踹在周澄肩上,力道又狠又沉,直接把他踹翻在地,嘴里还骂:“敢动我的人?找死!”   周澄爬起来还要冲,腰却被申屠既白从身后死死抱住,半点动弹不得。   申屠既白一边死死箍着他,一边抬头朝赵四混低声求情,声音沙哑:“四哥,是我弟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行不行?”   “放过他?”   赵四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申屠既白,眼神里全是恶意和玩弄:“你也配跟我讲条件?”   寸头少年从地上爬起来,鼻子青紫一片,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撸起袖子就往前扑:“老子今天非打得这小子叫爹不可!”   赵四混却慢悠悠抬手拦在了他身前,嘴角勾起一抹阴毒又赖皮的笑。   寸头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四哥?”   赵四混没理他,只盯着申屠既白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刻薄:“要我放过他,可以。从明天开始,你替我去打扫厕所。”   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往申屠既白最痛的地方扎:“一个星期。天天去,好好洗洗你身上那股跟你妈一样的骚气。”   周澄胸口剧烈起伏,“做梦”两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就听见身后的申屠既白先一步,平静得近乎冷漠地应了下来。   “好的,四哥。”   赵四混抬起头,不再看他,甩下一句:“明天敢不去,我连你带他一起收拾。”   带着小弟大摇大摆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啐一口,满嘴污言秽语,全是冲着申屠既白的母亲去的。   赵四混是西河矿中学出了名的混不吝。   初三留了两级,年纪比同级大上一圈,还赖在学校里混日子。   成天翘课游荡,要么缩在教室最后一排蒙头睡觉,要么翻墙出去瞎混,老师们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招惹。   这小子早跟社会上的闲人勾在了一起,背后跟着的老大,在矿上也是出了名的蛮横无赖。   他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恶心人、羞辱人、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嘴巴脏得要命,专挑别人最痛的地方骂,又赖又阴,谁沾上谁倒霉。   这次被罚打扫厕所,纯粹是他运气太差,在男厕所里欺负低年级学生,正好被撞进来的校长抓了个正着。   赵四混的父母都是矿上本本分分的工人,老实了一辈子,偏偏养出这么个混世魔王,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实在管教无力。   夫妻俩没别的办法,只能偷偷给校长塞了钱,把最后一点希望寄在学校身上,只求能有人稍稍管住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回去的路上,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澄憋了一路的火气,追着申屠既白的脚步不停追问:“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凭什么要你去打扫厕所?”   申屠既白被他问得不耐,骤然停住脚步,依旧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只露出绷紧的唇线:“不然呢,你能打得过他们吗?”   这话一出,周澄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憋了半天,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刚才你说错了,我比你大,你是我弟才对。”   “才五天。”申屠既白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周澄小跑两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不死心地缠上去:“几天也是大!哎,你倒是说话啊,叫声哥来听听?”   “滚!”   第二天一早,申屠既白刚攥着笤帚走到厕所门口,就被周澄不由分说地拦了下来。周澄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工具,硬生生将人往外面推,语气强硬:“你去教室学习,这不是你该干的活!我是你哥,我替你干!”   申屠既白不肯依,拽着笤帚不肯松手,却终究拗不过周澄的力气。   后来有同学路过好奇盘问,周澄只扬着下巴,坦坦荡荡地丢出一句:“我替我弟干的!”   说罢,还甚是满意这份以“哥”的身份护着人的付出,扫得理所当然,扫得心甘情愿。 第11章 生日   又陪着周澄去祭拜了周翠山,两人才跨上摩托,朝山下驶去。回去的路上,顺路拐进肉铺,拎了扇新鲜排骨。   周澄一进院门就扬声喊着,快步往屋里闯:“妈,我买了排骨,今中午吃——”   申屠既白跟在身后,却见周澄忽然顿住脚,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他伸手推了推周澄挡在前面的肩膀,随口道:“走呀,愣着干什么?你……”   后半句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哽在那里不上不下。   视线越过周澄的侧脸,他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许知予。   穿得光鲜亮丽,妆容一丝不苟,一身阔太太的派头,落在周澄家这间破败狭小的屋子里,像一匹揉皱的秀丽锦缎,被随手丢进了灰堆里。   许知予听见声响,猛地回头。   耳垂上的金耳饰剧烈晃荡,撞出细碎又刺耳的叮当声。   “既白……”   她刚一开口,声音就先软了、颤了,眼泪瞬间漫上眼眶,起身朝他走过来,“ 儿子……你怎么瘦了?”   周澄始终牢牢站在申屠既白身前。   许知予往前凑,他便半步不让,像一堵不肯挪开的墙。   直到申屠既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周澄回头,对上他平静点头的眼神,才缓缓挪开了步子。   他刚让开,许知予就扑了上来,一把抱住申屠既白,哭得浑身发抖:“儿子,你受苦了……”   哭声百转千回,软得能化开水,听得人心头发酸。   刚才还在陪许知予说话的白晋姝,此刻猛地背过身去,只剩肩膀微微起伏,时不时轻轻抖一下。   申屠既白却像棵立在风里的树,脊背笔直,一动不动。   脸上平静得近乎冷漠。   许知予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哭完了吗?”   一道极冷、极淡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许知予猛地抬头,望着早已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心猛地一沉。   有些东西,早就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她骤然收紧手,死死攥住申屠既白的衣袖,指节绷得泛白。   望着他紧绷冷硬的下颌线,心口一片凄凉。   她像是还不死心,死命拽着他不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儿子,是妈妈错了,你就原谅妈妈好不好?你在里面那几年,连探视都不让……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让妈妈好好陪陪你,行不行?”   一旁的白晋姝怕场面闹得难堪,忙上前拉住许知予:“妹子,孩子刚回来,心气还没顺过来,有话往后慢慢说。”   说完她朝周澄递了个眼色,周澄立刻会意,轻轻揽住申屠既白的胳膊,带他去了隔壁。   许知予再也撑不住,扑在白晋姝怀里失声痛哭:   “嫂子,我该怎么办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白晋姝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沉了沉:“妹子,不是嫂子心硬,这事本来就是你先对不起孩子……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扶着许知予的肩,慢慢往门口引,声音放软:   “你先回去,这几天我帮你劝劝他,别急。”   把许知予送走,白晋姝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轻轻叹一声,钻进厨房忙活。   饭菜做好,她才去隔壁把两人叫过来。   “妈,怎么不叫我搭把手?”周澄一边摆碗筷,一边皱着眉数落她,“你有高血压,医生早说了不能累着。”   “快拉倒吧,指望你?”白晋姝端上炖得软烂的排骨,“这点活儿算什么,屁事没有。”   母子俩斗嘴的间隙,申屠既白一言不发,默默给每个人盛好米饭。   三人刚落座,白晋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走出来。   “儿子们,生日快乐。”烛火轻轻跳动,映在白晋姝不再年轻的脸上,多了几分难得的慈祥,“二十二岁了。”   申屠既白一怔,才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过过生日了。   他看向周澄,轻声道:“你也二十二岁了,生日快乐,周澄。”   周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盒子,轻轻推到他面前,笑得坦荡:“生日快乐。打开看看。”   申屠既白拆开盒子,里面是一部当下新款的小米手机。   “你的那部手机开不了机了,用这个吧。”周澄说。   申屠既白下意识瞥了眼周澄手边那部旧诺基亚,那还是当初自己买给他的,按键上的字磨得干干净净,边角磕出好几道痕迹,旧得不能再旧。   周澄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旧手机塞回兜里,岔开话题:“许愿吧。”   “按老规矩,你先来。”申屠既白小心翼翼把新手机收好。   周澄双手交握,闭眼默默许愿,再一口气吹灭蜡烛。   他又拿起打火机,重新点亮烛火,推到申屠既白面前,笑得晃眼:“该你了。”   烛光中,周澄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申屠既白心口发烫。   他静静许完愿,吹灭蜡烛,抬眼看向白晋姝,再看向周澄。   眼前这两个人,就是他的家了。   “先吃饭。”白晋姝把蛋糕挪到一边,夹了一块最厚实的排骨放进申屠既白碗里,“乖,多吃点。以前你啊,我炖的排骨能自己吃半盆。”   “嗯,谢谢白姨,您也吃。”   申屠既白给白晋姝夹了块最大的,又默默夹了一块放进周澄碗里。   “其实……这个蛋糕是你妈今天拿来的。”   白晋姝忽然放下筷子,看向申屠既白,声音放得很低,   “你妈这几年,过得并不快活。”   申屠既白夹菜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平静,继续低头默默吃饭。   白晋姝见他没开口,才慢慢往下说:   “你妈跟那个男人走后,头几年是风光,可她一直怀不上孩子。两个人本就没多少感情,日子一长,他就腻了、烦了。外头的女人从来没断过,到后来,干脆直接领回家,明着羞辱她。可不管他怎么冷待、怎么糟践,你妈都咬着牙,死活不肯离婚。”   听到这里,申屠既白捏着筷子的手指,指尖一点点绷得泛白。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掌心粗粝,却带着稳稳的温热。   他抬眼,正撞进周澄沉静的目光里。   周澄没说话,只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和你妈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我知道她心不坏,就是一时糊涂,到现在也没明白,自己当年到底丢了什么……”   “妈,越说越没边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周澄连忙打断。   “哎你个臭小子,还敢教训起我来了?”白晋姝扬手就要敲他的头。   周澄立刻往申屠既白身边挪了挪凳子,抬手挡在额前,嬉皮笑脸:“你看你,说好不动手的。”   “我可没答应过你。”白晋姝嘴上硬气,手还是轻轻放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些沧桑:“转眼你俩也长大了,也该……”   “哎,妈,你是不是不能好好吃饭?”周澄一下子急眼了,放下碗筷时失了力道,“咚”的一声,瓷碗磕在桌面上,吓了白晋姝一跳。   她看儿子是真红了脸,便识趣地闭上嘴不再说了。母子俩只要一沾到“相亲”“找对象”的话题,就跟斗架的公鸡似的,谁也不让谁。   申屠既白坐在一旁,瞧着周澄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心虚地飘来飘去,嘴里的脆骨被他咬得“咔咔”作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吃完饭,周澄率先站起身,一把从申屠既白手里抢过碗筷,一边往厨房端一边问:“明天我得回队里上班了。你呢?”   申屠既白跟着走进厨房,撸起袖管,伸手去接白晋姝手里的抹布。白晋姝抢了两下没抢过,只好松了手,由着他洗碗。   “咱们家附近有没有网吧?”申屠既白站在洗碗池前,低着头,双手浸在白色的泡沫里,声音闷闷的。   “有啊,文体中心篮球场后边,魏可风家开的。”周澄正擦着餐桌,头也没抬地答道。   “额……”申屠既白的动作顿了顿,“还有别家吗?”   “怎么了?你怕见他啊?”周澄放下抹布走进厨房,看着申屠既白挺直的背影,忍不住轻声笑起来,“他初中那会儿就是万年老二,怎么考都超不过你,回回考试前都给你下战书,劲头足得很。唉,我那儿还留着一张呢,你要不要看看?”   申屠既白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滚蛋。”   周澄哪能不知道他是不想见旧识,便不再打趣,伸手将他洗干净的碗擦干放进碗柜,“街上还有一家,就是环境乱点儿。对了,你去网吧干嘛?”   “没事,就查查资料。”申屠既白擦干手上的水,走出厨房时,掀起卧室门帘扫了一眼。   白晋姝已经躺下午休了,老旧的风扇正吱吱呀呀转着,吹得窗帘轻轻晃。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把风扇档位调到低档,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周澄瞧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撇着嘴啧啧两声:“难怪我妈总说,你才像她亲儿子。什么时候见着我,就跟见着阶级敌人似的,没个好脸色。”   申屠既白回头,抬手往他胸口轻捶了一拳,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点笑意:“再胡说,我就让白姨收拾你。”   周澄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嘴里不依不饶地抱怨:“你就靠这句话拿捏我多少年了?能不能有点新花样?每次都来这套,没劲!”   申屠既白没回头,嘴角却悄悄勾了勾,脚步放慢了些,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第12章 告你妈   小时候,周澄总爱黏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申屠既白越冷淡,他反倒凑得越近,话也越多。   可自从那次被赵四混一行人堵在路上后,周澄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矿中学门口那堵灰扑扑的土墙根,常年蹲着一伙半大混混。   他们或靠或蹲,歪歪扭扭排开一长串。   校服拉链永远敞着,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三颗扣,头发长而油腻,耷拉下来遮住眉眼。脚上那双黑布“小花园”布鞋,永远趿拉着穿,露出来的后脚跟沾着煤灰,结着厚厚的皴。   一个个站没站相,缩肩驼背,嘴里叼着捡来的烟屁股,斜着眼看人,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若是有姑娘路过,是他们其中谁惦记的,一群人便哄笑着喊名字、吹口哨,直把人臊得面红耳赤,跑进校门才肯罢休。   这群人的领头的,是刚升上来的王祥,诨名老棍,小弟们都叫他棍哥。跟以前的赵四混是一路货色,心狠手黑,嘴巴脏,下手重,在学校里没人敢惹。   跟着他的人,没人敢随便欺负,这也是周澄铁了心要凑过去的原因。   而赵四混,早就在学校里没了踪影。   有人说他跟着家里去外地读技校,有人说他在外面打架伤人,被抓去坐牢了,还有人说得更吓人,说他在外头动了刀子、出了人命,早就躲得不知去向。   反正从那以后,学校上上下下,再也没人见过赵四混这个人。   周澄,也成了墙根下老棍那一伙里的一员。   那段时间,他再也没等过申屠既白一起上学,总是早出晚归。   有一次,申屠既白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墙根下有人喊他。   是周澄。   周澄站在那群东倒西歪的混混中间,腰杆挺得过于笔直,有些格格不入。   他抬着下巴,脸上绷出几分故作老练的傲色,对着身边的混混们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弟,我罩着。以后哥几个关照着点。”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旁边有人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棍斜斜瞥了申屠既白一眼,没说话,只吐了个烟圈,算是默认了。   下午放学,周澄抓着书包刚要窜,申屠既白先一步堵在教室门口,脸沉沉的:“一起走。”   路上他依旧没怎么说话,周澄实在憋不住,脚步一顿:“你到底要干嘛?我还有事呢。”   “什么事?”申屠既白停下,侧头看他,眼神凉丝丝的,“去墙根蹲着?”   “什么墙根?”周澄瞪着眼,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今天我老大要跟农民学校的人干架,叫我带根棍子过去撑场面。”   他自己琢磨了一下,还挺认真:“你说我拿家里那拖把棍子行不行?够长。”   “不行。”申屠既白声音一沉。   “我也觉得不行,太长了不方便。”周澄一拍大腿,眼睛亮了,“那就拿我妈打我的擀面杖!那个趁手!”   “我说的是,你不能去。”   周澄懵了:“为啥?”   “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得让老大信我啊,站稳了,以后在学校没人敢随便惹。”   “有什么用?”   周澄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声音又脆又亮:   “你傻啊?我站稳了,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申屠既白猛地顿住。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棍子敲在他心上。   完全出乎他意料。   最后申屠既白还是祭出了绝杀——“你不回去,我就告你妈。”   一句话,直接浇灭了周澄刚燃起来的“混社会”美梦。   在周澄这儿,白晋姝比什么黑社会老大都恐怖。   他妈这人,除了对申屠既白能软下心肠,对谁都是一副修罗脾气、罗刹脸。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周澄哄着申屠既白去新开的鱼塘玩。   两人走到塘边,看见一辆黑亮黑亮的小轿车停在旁边,都好奇地趴上去看。   “这人真有钱。”周澄贴着车窗张望,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出一片白雾。   说着,他就捡起地上一片薄石片,绕着车身轻轻划了一圈。   划完还站在原地,歪着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突然,远处一声暴喝炸过来:   “嘿!干啥呢!”   周澄反应极快,拔腿就跑。   申屠既白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周澄冲回来拽住胳膊,拖着就要逃。   可车主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揪住周澄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拎到车前。   一看那圈划痕,男人火气上来,抬手就往周澄身上打了几下,接着就要把人往车里塞。   申屠既白想都没想,猛地扑上去,一口死死咬住男人的胳膊。   不管对方怎么甩、怎么挣,他牙关紧咬,半点不松。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狠狠一甩胳膊,把周澄直接甩进了旁边的鱼塘。   好在塘边水浅,又长着乱草,周澄抓着草棵爬上来,拉起摔在塘边的申屠既白,没命地往家跑。   一进门,周澄浑身湿透,滴着水。   白晋姝眼睛一瞪,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又去河边了?”   她抄起门后的扫帚,拽过周澄就往他屁股上打。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去河边!”   申屠既白连忙冲上去,拉住白晋姝的胳膊:“白姨,我们没去河边,就是去鱼塘看人家钓鱼。”   “那怎么浑身湿透了?”   白晋姝直起身子,挥着扫帚把,指着周澄。   “有人把我推下去了!”周澄本来还梗着脖子犟,一开口,委屈突然涌上来,眼泪哗哗往下掉,“妈,他还打我……呜呜……”   白晋姝一听有人敢打她儿子,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火气直冲头顶。   她“哐当”扔下扫帚,一手牵一个,转身就往鱼塘走。   到了塘边,几个钓鱼的人回头看。   白晋姝往人群里一扫,指着一个人问:“是他吗?”   周澄怯生生摇头。   “那是这个?”   周澄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点头:“是!就是他!”   白晋姝二话不说,撸起袖管,上前一步,扬手“啪”一声,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直接甩在那男人脸上。   塘边瞬间安静。   男人捂着脸,懵了半天,一看身后两个半大孩子,才反应过来:   “你这疯婆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讲不讲理!”   “讲理?”白晋姝叉着腰,胸脯一挺,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问你,车重要,还是我儿子的命重要?他要是淹死了,你赔得起吗?!”   “你!”小个子男人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吵闹声惊动了鱼塘老板。   他一看这男人是外来的生脸,再一看那边是矿上出了名泼辣的白晋姝,心里立马有数,赶紧上来打圆场。   最后,在老板和稀泥之下,男人道了歉,还掏了五百块钱赔偿。   这事才算彻底了结。   白晋姝就是典型的护犊子,自己的儿子,她怎么打怎么骂都行,可别人敢动一下,她能立刻扑上去跟人拼命。   后来这事,周澄还总拿出去跟小弟炫耀,老神在在地吹:他划了别人的车,人家不仅得给他道歉,最后还倒赔他五百块。   他整日领着新收的几个小跟班,在操场上晃悠,不欺负老实学生,也不撩拨女同学,就纯溜达。路过热闹地方,就故意让小弟脆生生喊他一声:澄哥。   自许知予走后,周澄就把自己的书桌和床,一股脑搬去了申屠既白家。   两人一人一张单人床放在主卧,申屠既白原来的屋子,正好摆下两张书桌,改成了书房。   这天,两人在隔壁吃完晚饭,回屋写作业。   周澄照旧在旁边拆笔、戳橡皮,一刻也不老实。   “你天天这么混,不打算学习了?”申屠既白停下笔,侧头看他。   周澄漫不经心地扯出油笔里的弹簧,拉直了缠在橡皮上:“看见书就头疼,听老师讲课跟念紧箍咒似的。”   申屠既白一把夺过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笔,搁到一边,盯着他,一字一顿:“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一提这个,周澄立马来了精神,身子一转正对他,眼睛亮得发光:“当大哥!像发哥那样!”   申屠既白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写作业。   周澄看他不接茬,急了:“哎,你别不信啊!”   “就你身后那几个豆芽菜小弟?醒醒吧,澄哥。”申屠既白面不改色地翻了张卷子。   “逗你呢,当大哥是副业。”周澄翘着嘴角,“我妈说了,让我考技校。”   “考技校也得学,你以为技校是个人就能上?”申屠既白淡淡瞟他一眼。   周澄伸了个懒腰,胳膊往脑后一枕,椅子腿翘得老高,晃悠悠的:“不着急。”   申屠既白懒得再劝,把一本笔记本推到他桌前:“快期末了,好歹复习一下。”   他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你妈说了,这次再考倒数第一,就打断你的腿。”   “哐当”一声,周澄翘着的椅子腿狠狠砸在地上。   他身子一僵,声音垮了下来:“申屠,你老这样就没意思了。”   嘴上抱怨,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笔记本,翻开了书。   一打开,就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战书。   周澄“噗嗤”一下笑出声。   “数学书里还有笑话?”申屠既白头也不抬。   “魏可风又给你下战书了,你去厕所的时候我截的。”周澄晃了晃手里的纸,笑得贱兮兮,“你不看看?”   “无聊。”申屠既白写完一张卷子,又抽出一张空白的。   “你不看我看。”   周澄打开战书,密密麻麻一整页字。他皱着眉,居然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拍着桌子笑得直抽气:“哈哈哈哈哈——魏可风也太逗了,他还写‘既生瑜,何生亮’!这万年老二是被你刺激疯了吧,真当自己是周瑜啊!”   笑声吵得人脑壳疼。   申屠既白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后领,直接把人拎起来,扔出了门外。 第13章 夏天,少年   这次期末考试,周澄不出意料地包揽了各科最低分,安安稳稳坐稳了全班倒数第一的宝座。   期末考一结束,寒假便跟着来了。   2003年的春节,是申屠既白第一次没有至亲在身边的新年。可他和周澄、白晋姝挤在一处,心里却出奇地安稳踏实。   申屠简文的赔偿款还剩五万块。   年前,申屠既白去银行取了两万,整整齐齐塞进信封,悄悄放在白晋姝的枕头底下。   信封里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   白姨:   我知道您疼我,但这笔钱您别推辞。我知道您一个人带着我和周澄不容易,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也该出一份力。既白   白晋姝发现这封信时,已是深夜。   隆冬的夜黑得沉厚,可她心口却像被点起一盆炭火,暖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默默把钱收好,翻出一个记满密密麻麻收支的旧本子,在“申屠既白”那一栏,郑重写下:20000。   2003年春天,申屠既白和周澄开学不到两个月,非典就来了。   每天进校门前,都有老师守在门口量体温,课间除了上厕所,不许扎堆聚集。连上课,老师们都戴着厚厚的棉口罩。孩子们懵懵懂懂,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月中旬,放学前,老师忽然宣布:“从明天开始,放假。”   这一放,就是整整两个月。   白晋姝的小摊出不了门,索性把货都搬回家,有人需要,便直接上门来买。   申屠既白守在电视机前,盯着“空中课堂”一笔一画地记笔记、写作业。   周澄却半刻也坐不住,刚看两眼就想偷溜出去,没一会儿,又被白晋姝揪着耳朵拎回来。   那段日子,家里到处飘着 84消毒液的味道,混着锅里煮醋的酸气。   闻得久了,申屠既白竟觉得,只要闻到这股味道,就是安全的。   每天早上量体温,再打电话给老师报备;若是忘了,老师的电话准会准时追过来。   矿区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循环播着防疫通知。   商店里的盐、醋,药店里的板蓝根,一夜之间被抢得空空荡荡。   周澄依旧坐不住,申屠既白就把人按在椅子上,一题一题盯着他写。   周澄叫苦连天,却也不敢真的反抗,他妈就在身后择菜,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着他。他只能耷拉着脑袋,一笔一画,慢吞吞地写。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白晋姝越看越气,手里的活儿一停,“你和既白一个班,吃的是一锅饭,怎么人家回回第一,你就稳坐倒数第一?”   话音刚落,一根菠菜蒂精准扔到周澄头上。   周澄摸下头上的菜叶子,反手就朝申屠既白扔过去,不服气地嘟囔:“还不是怪你!怀我的时候净吃猪肉,许阿姨爱吃鱼,所以申屠才那么聪明。”   “臭小子,你再敢胡说八道!”   白晋姝把菜往篮子里一摔,站起身就要揍人。周澄反应飞快,绕着客厅桌子转圈跑,母子俩一圈一圈追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街上的广播忽然“刺啦”一声,电流声刺得人耳朵一麻。   “喂——喂——   西河矿广播站,现在播报通知。   全体职工、家属、学生们注意了!”   浑厚的中年男声穿透门窗,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个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经上级批准,从今天起,非典疫情,解除警报!”   “哦!太好了!”周澄当场蹦起来。   申屠既白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回去。   “各学校准备恢复上课,具体开学时间,等候学校另行通知。”   广播声落下,申屠既白才松开手,把人往旁边一推,语气平淡:“还有几天就开学,补你的作业。”   周澄刚飞上云端的心,“啪嗒”一声,直直摔进谷底。   这场搅乱了整个春天的疫情,拖到秋初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中学的课堂重新坐满了人,日子就在“补作业—上课—考试”的循环里,悄无声息滑过了初一的尾巴。   初一的课本被整齐码进桌角的纸箱,初二的暑假,就这么裹着灼人的热浪,一头撞进了矿区。   夏天的风最是野,最是泼。   裹着热浪从田埂上滚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庄稼的青气,粗拉拉地刮在脸上、胳膊上。   玉米秆憋足了劲往上蹿,秆子糙得能磨破手,叶子层层叠叠,疯长的势头拦都拦不住,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群憋着劲的少年在吼。高粱举着沉甸甸的穗子,红着脸往上拔,连田埂边的狗尾草都窜过膝盖,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愣劲。   风也吹着矿区的少年。   身子骨一夜之间拔了节,肩膀宽了,胳膊硬了,脊背挺得笔直,像田埂边硬生生扎出来的杨树,皮糙肉厚,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声音哑了,个子蹿了,眼神也沉了,可跑起来依旧不管不顾,一身汗味、土味、煤灰味,撞得风都哗哗响。   庄稼在风里扎根、疯长,挣破泥土的束缚。   少年在风里拔节、抽条,褪去青涩的软嫩。   少年人的心思,也在这个燥热得发烫的夏天,悄没声息地拱出了土。   申屠既白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样。   是阳光下周澄打球时晒得通红的脊背;是跑完步抢过他水壶时,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的汗珠;是毫无防备突然凑近时,喷在脸上带着少年的热气。   他会突然心慌。   于是他开始躲。   不再和周澄一块儿去澡堂,尽量避开肢体触碰,连一起去厕所都变得别扭。   伛鳛蒸狸△   周澄却迟钝得像头吃了化肥猛长的驴,只当他是学习压力大,闷着了。   一个夏夜傍晚,申屠既白趴在床上看《霍乱时期的爱情》,看得入了神。   周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轻声问:“你看啥呢?”   申屠既白吓了一跳,少年刚洗漱完的皂角清香一下子钻进鼻尖。他慌乱地伸手推人:“滚开,吓我一跳!”   “申屠,你脸怎么这么红?”   周澄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申屠既白猛地把手打落,瞬间坐直,警惕地盯着周澄。   汗水不经意从脖颈滑下,抓着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澄直愣愣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要开口,就见申屠既白像逃一样冲出门,丢下一句:“我去洗漱。”   晚上关灯后,卧室只剩窗外漏进来的零星月光。   申屠既白侧过身,后背对着周澄,脊背绷得紧实,那模样摆明了是不想搭话、不愿聊天。   周澄趴在枕头上,盯着那个冷冰冰的背影,眉头拧成一团,翻来覆去琢磨他到底哪儿不对劲,琢磨着琢磨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数学课,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题,声音洪亮:“都抄下来,申屠既白,上来解题。其他人低头自己写,不准抬头偷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澄却没心思抄题,趁着老师转身的间隙,偷偷抬眼,瞟了一眼讲台上愈发挺拔的身影。他凑到同桌李伟耳边,压低声音:“哎,你有没有觉得,申屠既白最近怪怪的?”   李伟正盯着黑板上的难题发愣,眉头拧成了疙瘩,压根没听清他的话。周澄用笔尖轻轻扎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又压得极低:“装什么装?这题你会做?看得这么认真。”   “万一呢?”李伟不服气地嘟囔,眼睛仍然盯着前方。   “咱们班,我倒一,你倒二,你跟我开玩笑呢?”周澄白了他一眼,干脆把笔一扔,往桌上一趴,直接准备睡觉。   “大早晨就睡?”李伟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澄不耐烦地回怼了他一胳膊肘,李伟识趣地闭了嘴。   说起来,李伟也算周澄的铁子,俩人常年霸占班级倒数前二,周澄稳坐倒一,李伟稳居倒二,偶尔赶上周澄怕被白晋姝揍,李伟还会故意拉个肚子、感个小冒,考试走神漏做几道题,心甘情愿让出倒二的位置,替兄弟挡一次骂。   周澄的危机,向来只有一个——白晋姝手里的扫帚把子,除此之外,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犯愁。   这边,申屠既白已经解完了题,放下粉笔,转身走下讲台。   路过周澄座位时,他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周澄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性,随后径直走到周澄前面的座位坐下,背对着他,没再回头。   刚要睡着的周澄瞬间被弹醒,下意识就想爆粗口,抬头却撞进数学老师严厉的目光里,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立马坐得笔直。   知道这节课睡不成了,周澄百无聊赖地拿出一张纸,横竖画了几道线,拉着李伟下起了五子棋。连赢李伟好几局,他觉得没了意思,刚把笔一扔,下课铃就恰好响了起来,周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真无聊!”   话音刚落,班级的数学课代表余娜就走了过来。李伟反应极快,立马把画着五子棋的纸塞进桌肚,偷偷扯了扯周澄的衣角。周澄回头,就看见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李伟,此刻脸涨得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走近的余娜,连呼吸都放轻了。   余娜走到周澄的课桌前,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冷漠:“今早的数学作业,就你俩没交了。”她嘴上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前桌的申屠既白,耳尖藏着淡淡的红。   “你俩咋了?脸怎么都红了?”周澄一脸茫然,看看李伟,又瞅瞅余娜。 第14章 情书   这话一出,余娜的脸瞬间更红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申屠既白的后背,丢下一句“要你管”,就慌慌张张地转身跑了。   “哎,余娜!作业不要了?”周澄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自己交去!”余娜头也没回,脚步匆匆,走到第一排的座位上,猛地坐下。   “让我自己交?那是不可能的。”周澄撇了撇嘴,把空白的数学练习册随手塞进桌肚,瞥了眼课程表,慢吞吞地拿出英语书,摊在课桌上。   一旁的李伟,视线始终黏在余娜身上,眼神发痴,半晌才凑到周澄身边,小声问:“你觉得……咱们数学课代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挺好的啊。”周澄晃了晃自己的水壶,发现没水了,冲着李伟扬了扬下巴:“去打水不?”   说着,他站起身,顺手拿起了申屠既白桌角的水壶。又冲着还在发痴的李伟吼了一声:“哎!醒醒,打水去!”   李伟这才回过神,慌忙拿起自己的水壶,跟着周澄走出了教室。   水房里,李伟接好水,站在一旁等周澄,语气带着点羞涩:“你有没有觉得,余娜……特别漂亮?”   周澄先把申屠既白水壶里剩下的凉水倒掉,接了点热水涮了涮,又把水倒掉,才慢悠悠地接起热水,一边接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嗯,挺漂亮的。”   接好水,他直起身子,看向李伟,眉头皱了皱:“你今天不对劲啊,一口一个余娜,她怎么你了?”   李伟的脸瞬间又红透了,憨厚的圆脸配上羞涩的神情,显得格外老实。他挠了挠头,声音压得极低,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有点喜欢余娜。”   周澄愣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拎着两个水壶,和李伟一起回了教室。   一进教室,他就特意朝着余娜的方向看了许久,目光里带着点探究,直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视线还黏在第一排余娜的背影上,没回过神。   申屠既白在前面座位上,回头叫了他两声,都没得到回应。他眉头微蹙,抬手又弹了一下周澄的额头,力道比上一次重了些。   周澄猛地回神,抬头就撞进申屠既白如冰似剑的目光里,看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周澄定了定神,语气里还带着点刚回过神的茫然。   申屠既白的目光落在他手里自己的水壶上,声音平淡,却没半点温度:“我的水壶。”   他接过周澄递来的水壶,转身时,还冷冷剜了他一眼。   “我又哪儿惹他了……”周澄摸着额头,小声嘟囔。   放学之后,他照旧领着刚认的初一小弟,往老墙根底下一站。   如今在学校里,能混得开的,周澄算一号。以前那些前辈,要么考了技校,要么早早出去打工,他熬到初三,身份地位早不一样了。   只是他很快发现,墙根下这帮兄弟,聊来聊去,话题越来越单一,翻来覆去,全是女生。   不远处站着个外班的初三男生,剃着光头,身边跟着两三个还一脸稚气的跟班。   周澄走过去,懒懒往墙上一靠,嘴里嚼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嗨,兄弟,今天也带小弟占场子啊?”   光头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死死盯着校门口。   周澄刚要再开口,光头的小弟忽然指着校门口喊:“刀子哥,嫂子出来了!”   光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神情软了下来,黑黢黢的脸上透出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摸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塞给小弟:“去,把这个给她。”   那姑娘接过信,整张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却让周澄想到了娇艳的花朵,说不出的的明艳好看。   周澄看着,又回头望了眼光头,那黑红的脸上,竟透着一种江山在握的豪情。   他站在原地,细细咂摸这群人脸上的神情,却怎么也品不出里头的门道。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非典肯定还没过去,所有人都染上了一种病。   一见面就脸红、一说话就扭捏的怪病。   可大家都病了,就他一个人好好的,周澄心里莫名慌了。   墙根下的老大们,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嫂子”,唯独他没有。   这模样,哪里像个能镇住场子的大哥。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越想越不是滋味。   天快亮时,他终于狠狠心,下定了决心。   他也要追一个人。   证明自己也染上了那种一见面就脸红、一说话就扭捏的怪病。   证明他也是个合格的、像样的大哥。   “你这一晚上翻来覆去干什么呢?”微弱的晨光里,飘来申屠既白略带沙哑的声音。   周澄想了一整夜,脑子早钝了,脱口就来:“想余娜。”   说完才觉不对,开口找补:“不是、不是……就是、就是……”   对面床上一下子没了声。一股低气压,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周澄半点没察觉,还理直气壮地往下说:“我要追余娜,巩固我大哥的地位。”   到了学校,周澄照旧先闷头睡了两节课。   课间操回来,他一把拽过李伟,鬼鬼祟祟密谋:“你会写情书吗?”   李伟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慢吞吞从口袋摸出一封折好的信:“这、这是我昨晚写的……”   周澄眼睛瞬间亮得发光,一把抢过来扫了两眼,啧啧称赞:“可以啊李伟,写得真不错!”   说着拿起笔,“唰”地划掉李伟的名字,大笔一挥写上周澄,满意地折好塞回去:“去,把这信给她。”   李伟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敢,我不去!”   周澄瞪他一眼:“你废了。”   他转身径直走到余娜桌前,“啪”地把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余娜,这是我的情书。做我的女人吧。”   原本喧闹的教室,一瞬间冻成冰窖。   下一秒,哄堂大笑跟起哄声炸了开来。   申屠既白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教室。   周澄看着全班轰动的场面,虚荣心得到了巨大满足,心里美滋滋的。   下一秒,班主任出现在了门口,脸黑得像锅底:“闹什么!楼下都听得见!周澄,你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他瞥了眼趴在桌上、耳尖红得滴血的余娜,再看看桌上那封信,什么都明白了。   班主任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头顶头发稀稀拉拉,全靠旁边几缕勉强盖住。穿堂风一吹,那几根可怜的头发飘起来,露出光亮亮的脑门。   他走上讲台,拿起信展开,只看一眼就笑了。   “你这连抄都懒得抄是吧?”   他把信一收,语气不容反驳:“写一千字检查,明天课间操,去红旗下当众念。”   罚什么都行,周澄最怕的就是写检查。   他回到座位,拉过李伟,郑重其事地盯着他:“兄弟,全靠你了。”   李伟连连摆着那双肉乎乎的手:“我不行,我真写不了。”   “废什么话!”周澄戳了戳他的胳膊,“情书你都能写,检查有什么难的?就写我不该早恋、不该扰乱课堂纪律,再表个态,凑够一千字就行!”   李伟拗不过他,只能磨磨蹭蹭掏出本子和笔,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周澄坐在旁边,一会儿催一句“快点写”,一会儿凑过去瞟两眼,急得抓耳挠腮,半点没有刚才表白时的威风。   两人埋头折腾得认真,丝毫没有察觉,前排的申屠既白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李伟才勉强凑出八百多字,递给周澄:“我、我只能写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补吧……”   周澄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书包:“就这样吧。”   回家吃过晚饭,周澄瘫在屋里看电视。申屠既白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背影上,淡淡开口:“检查写完了?”   周澄眼睛黏在电视上,挥手敷衍:“就那样,凑合能用。”   申屠既白二话不说,伸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隔壁房间,按在书桌前:“重写。”   “凭什么啊!”周澄梗着脖子,一脸不情愿,“反正就是糊弄老师,那么较真干什么?”   申屠既白从他书包里翻出那张检讨,扫了一眼就揉成一团,狠狠丢进纸篓:“狗屁不通。重写,我盯着你写。”   一千字,比让周澄绕着操场跑十圈还难。但是他又不敢和申屠既白说不写。   他趴在桌上,眉头拧成一团,抓耳又挠腮,笔杆被他咬得坑坑洼洼。   申屠既白在一旁安静看书,眼角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看他抓头发,看他跺脚,看他把本子揉得皱巴巴,眉头一点点蹙紧。   “笨死。”   他合上书,起身走过去,一把抽过周澄手里皱巴巴的检查,就着那盏昏黄的小台灯,他俯下身,垂着眼,一行一行细看。   刚一靠近,少年人独有的、热烘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干净、生猛、带着体温,一沾到鼻尖,心里便翻江倒海。   他皱起眉,踹了踹周澄坐着的凳子,声音裹着几分不耐:“起开。”   周澄如蒙大赦,连忙让出位置,自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看他。   灯光落在申屠既白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侧脸的线条比小时候硬朗了不少,连抿紧的嘴角,都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认真。   原来这人冷着脸的时候,也这么好看。   “看够了没有?该干嘛干嘛去!”   周澄猛地回神,一溜烟跑到隔壁看电视去了。   他走后,申屠既白紧握笔杆的手,才稍稍松懈了些许。   后来,周澄那场只为撑大哥场面的“初恋”,还没萌芽就死在了红旗下。他照着申屠既白写得字字恳切、深刻到远超应付水准的检讨,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念完,这场荒唐的闹剧便彻底翻篇。 第15章 停产   申屠既白指尖抚过两件旧物:一封涂改潦草的情书,一页措辞沉肃、端正得近乎刻意的检讨书。纸张早已泛黄,却被多年细心收存。   他垂眸看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似有一点微光轻轻闪动。   末尾的“李伟”被人用铅笔笨拙划掉,改成了“周澄”——是当年周澄随手改的。   上头的“余娜”则被一道重痕狠狠抹去,换成了“申屠既白”,那字迹沉静利落,是他后来自己一笔一笔改上去的。   他轻轻将这两张纸夹回《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是他最珍视的一本旧书。   合上书页,他低下头,开始翻看今天从网上抄来的复习资料。   他报考了明年四月份的成人自考。   在监狱的这些年,他从没有放任自己沉沦。积极参加劳动改造,帮管理员整理资料、撰写报告,在图书馆和教育区帮忙,用这些换来旧教材和一点读书的空间。   自由活动时间,狱友们下棋打牌、聊天晒太阳,只有申屠既白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执着,只知道,唯有读书的时候,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心才有一处安全落地的踏实。   从前读书,是为了父亲。   父亲总摸着他的头,眼神里满是恳切的厚望,要他飞出矿区,别下井,别一辈子困在煤灰里   父亲走后,读书便成了他唯一的自我救赎。   受够了矿区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罩在头顶,连太阳都只是个模糊的亮斑。   像一口永远敞着的灰锅,把人、房子、路,全都焖在里面。   像日子本身,没光,没边,没盼头。   而现在的他,不是认命,也不是妥协。   是真的,曾一度陷进了煤灰般的黑暗里,但他不信命,更不肯认输。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每天吃过早饭,揣上两个饼子就往网吧钻,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回家。   网上买的复习资料一到,他又把自己整日关在屋里,埋头苦读,每一个字、每一道题,都是他拽着自己、不肯坠入深渊的底气。   这天吃饭时,白晋姝见申屠既白捧着书舍不得放,不由得皱起眉,轻声念叨:“吃饭就好好吃饭,吃饱了再学,你这样两头都落不着好。”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笑着合上书,端起碗乖乖吃饭。   白晋姝这才舒展眉头,夹了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瞧你这段时间瘦的,多补补。”   “妈,他哪儿瘦了,您天天鸡啊鱼啊地伺候着,他昨天称体重,都胖了八斤了。”周澄撇了撇嘴,把碗凑到白晋姝跟前,可怜巴巴地晃了晃,“我才是真瘦了,最近总加班,你看我脸都凹进去了。”   “放屁!”白晋姝嘴上骂着,手却很诚实地往周澄碗里也夹了个鸡腿,“快吃你的,就你话多。”   白晋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筷子,目光轻轻飘向窗外:“还记得你们初三后半学期不?既白一边自己复习,还要盯着周澄这个混小子学习,那小脸瘦的,下巴骨都尖出来了。”   “妈,那叫下颌线。”   “滚一边去!”白晋姝被他打断,伸手在周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周澄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   “还不是为了你?”白晋姝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要是既白不盯着你,你连技校门都摸不着。”   “是是是,多亏了既白。”周澄连连点头,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朝着申屠既白“咯噔”磕了一下,“我现在就给您磕一个。”   “滚。”申屠既白抬手用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眉眼里藏着浅淡的笑意,抬眼看向周澄,语气不自觉认真了些:“你最近怎么总加班。   周澄顿了顿,随即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啥,谁让我是代班呢。”   吃过午饭,申屠既白收拾好碗筷走出厨房,见周澄正换上那件常穿的工作服,拿起包:“你去井口吗?我去网吧,载我一程。”   周澄扣纽扣的手微微一顿,抬头应道:“行。”   周澄骑摩托把他送到网吧门口,便调头朝井口驶去,车尾扬起一阵尘土。申屠既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进去。   网吧里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包宿的人蜷在椅子上睡得昏沉。网管小姑娘抬头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哥,网吧停电了。”   “什么时候来电?”   “不清楚,矿上效益不好,最近总限电。”   申屠既白道了声谢,刚要转身,又被她叫住:“哥,你去文体中心那家网吧看看吧,那边挨着办公楼,应该有电。”   他走出网吧,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终究是要去魏可风家的网吧了。   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过一家超市时,他余光一顿。   马路对面,停着周澄的摩托车。   下一秒,周澄从超市里走出来,绕到货车后面,弯腰扛起一袋面粉,又闷头走了进去。   申屠既白悄悄退到电线杆后,就那么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周澄接过老板递来的钱,骑车远去,他才缓缓挪开脚步。   他走到井口,四下一片死寂。没有机器轰鸣,没有人声嘈杂,只有一座座煤山沉默地立在原地。   护场队的人从办公室走出来,打量他一眼:“你是哪个队的,在这儿干什么?”   “师傅,怎么就您一个人,干活的呢?”   “干什么干,一吨煤都卖不出去,工资都发不起,谁还来。”护场工掏出一根烟递过来,申屠既白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抽。”   对方点上烟,在他身边“吧嗒”抽了两口,语气里全是涩意:“哎,今非昔比啊。想想那几年,矿上多疯!机器昼夜不停,拉煤的大车从井口排到国道,喇叭响得震天。工资到点就发,现钱,一分不拖。”   他吐了个烟圈:“你再看现在,煤堆得跟山一样,风吹日晒,没人管。当年是矿养人,现在是人守着矿熬日子。咱这命,跟矿绑死了。矿红火,咱就吃香喝辣;矿凉了,咱也跟着凉透。球也干不成!”   护场工说完,摇着头进了办公室。   申屠既白在煤山下坐着,一直坐到夕阳西沉,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慢慢起身,拍掉身上的煤灰,往家走。   回到家时,周澄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工作服。   “回来了?”周澄倒掉盆里的脏水,又接了清水漂洗。   申屠既白站在一旁,望着盆里浸透的衣服出神。   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今天上班,累了吧。”   周澄手上的动作微顿,很快又扬起一贯的笑:“可不是嘛,今晚我得多吃点,好好补补。”   整顿饭下来,申屠既白都很安静。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可今天频频走神,周澄到底放心不下:“申屠,你怎么了?从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申屠既白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复习资料还没到,明天我再去网吧查查物流。”   第二天,申屠既白站在“风月网吧”门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透过玻璃,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吧台后的魏可风。   当年班里唯一能和他拼成绩的人,永远不服输,总爱给他下战书。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被震得叮铃脆响。   里面的人懒洋洋瘫在椅子上玩手机,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伸手一伸,语气干瘪:“身份证。”   申屠既白没动。   吧台后的人终于不耐,皱着眉抬眼望去。   来人背光而立,身形挺拔,轮廓模糊,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愣着干什么,身份……”   “魏可风。”   申屠既白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魏可风的话音戛然而止,皱着眉抬眼打量他,神色从不耐转成茫然。   他盯着申屠既白看了两秒,瞳孔微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试探着开口:“申屠既白?”   十分钟后,申屠既白坐在了吧台后面的小休息室里。   魏可风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有些不好意思:“找了半天没找到茶叶,喝点白开水吧。”   申屠既白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闻言抬头望向魏可风:“谢谢,我都可以。”   他的指尖微微向内扣起,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今天是有事想求你。”   “哦?”   魏可风听他这么说,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身子前倾,双臂支在双膝上,目光里带着些耐人寻味,死死盯着眼前人:“你求我?”   申屠既白垂着眼帘,小屋里的光线不算好,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本就端正的背脊绷得更加笔直。   “说说看,你想求我什么?”魏可风将“求”字轻轻拉长了些。   “我想着你路子比较广,接触的人多,想拜托你打听有什么……适合我干的工作。”申屠既白的声音极轻,说到后面几乎低了下去。   魏可风没说话,只是身子向后一靠,懒懒地翘起二郎腿,看着始终低着头的申屠既白,目光中的审视不退反增。   良久,久到申屠既白几乎要站起身离开时,魏可风的声音才极轻快地传来:“正好,我家网吧缺一个网管。” 第16章 大海   矿区中学的初三教室里,永远飘着两样东西——呛人的粉笔灰,和黑板右上角那行被值日生每天擦了又写的倒计时。   申屠既白和李伟换了座位,坐到周澄身旁。   他一手攥着自己的前程,一手拽着浑浑噩噩的周澄。   起初周澄还怨声载道,后来发现耍赖再也没用,身边的人都在拼命往前赶,他也慢慢静下心,跟着复习。   那一年,技校的招生规则忽然改了。   往年招生考试都在中考之后,偏偏这一年,和中考排在了同一天。   像是被人硬生生推到路口,只能孤注一掷,连条退路都没有。   可这份忐忑,从来落不到周澄身上。   白晋姝为了他考技校的事,整夜整夜睡不着;申屠既白则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拉着他、逼着他,一刻不敢松劲。   原本白晋姝想过,要是技校考不上,就让他读个三加二,出来好歹也能分配工作,不过是多耗几年时间。   可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考技校,中考便彻底与他无关了。   那间写作业的小屋,灯光经常亮到后半夜。白晋姝怕孩子们熬坏身体,有时候会突然过去,好几次强行把申屠既白按到床上睡觉。而周澄大多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   白晋姝尽量把后勤做好,保证他们吃得好、穿得舒服,又买了些增强免疫力的保健品,督促两个孩子吃。   无论什么时候看,周澄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申屠既白去哪,他就无脑跟到哪。申屠既白却像是憋着一股劲,时刻绷着,一刻也不敢松懈。白晋姝每次看见,都替这孩子觉得累。   转眼就到了考试前夕。两个人的考点不在一个地方,都需要在外住宿。直到考试前一天,周澄才意识到要和申屠既白分开考试,他一下子慌了。   “哎呀,咋办呀咋办,你在凌县,我在捷县……”周澄在申屠既白身边走来走去,突然定住身子,拉起申屠既白的手,可怜兮兮地说:“我害怕。”   申屠既白脸倏地一下红了,慌忙甩开周澄的手:“有什么好怕的,就按我平时训练你的那样,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一遍,心里有个数再动笔。”   “遇到不会的题就跳过,一定要把会做的题都做完!”申屠既白瞥了他一眼,拿出小刀开始削铅笔,“每考完一门,回到酒店就要检查文具够不够,铅笔都要提前削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用刀尖指着周澄:“一定不要忘带准考证!”   “你这些都念叨好几遍了,你看,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周澄侧过脸,一本正经地让申屠既白看。   申屠既白把削好的铅笔放进透明笔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必备的文具和准考证。   申屠既白嘴上说得轻松,可真到进考场的时候,他自己反倒紧张起来了——是替周澄紧张。   两人从小就在一起,初中这三年更是朝夕相伴。虽然中考只有三天,申屠既白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慌得厉害。   22号下午,考完最后一门文综,走出考场,申屠既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站在考场门口,学生们熙熙攘攘,出租车司机堵在门口排成长队,招呼声此起彼伏。这一刻,这些嘈杂的声音落进申屠既白耳里,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肩膀很松,很累,甚至一步都迈不动。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可那些面容在他眼里越来越模糊,最后直接一片漆黑。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白,一个输液瓶在头顶晃着,床边坐着人。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是周澄,正趴在床边的柜子上睡着了。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全身都疼,像一口气跑了十公里,骨头都散架了一般。   “周澄。”声音哑得吓人。   柜子边的人眉头微动,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申屠既白,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坐起身握住他的肩膀:“申屠,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妈就要打死我了。”   “为什么要打你?”   “我妈说都怪我不争气,才把你累病了。”周澄站起身给申屠既白倒了杯水,把人扶坐起来。看见申屠既白手上的针管,便自己握着杯子喂他喝水。   周澄离得很近,申屠既白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扑在脸上,像蝴蝶翅膀轻轻一扇,心里就翻江倒海。   他喝了几口,尴尬地别过脸,咳了几声,看了眼周围的设备,问道:“这是……在矿医院?”   “嗯。”周澄看申屠既白不喝了,接过水杯,直接仰起头猛灌几口,用袖子胡乱一揩嘴,“你晕倒那天先被送到了凌县的医院,后来检查一遍没什么大问题,就说是营养不良、身子太虚,输点液就行,就接回来了。”   申屠既白的视线凝在那个杯子上,突然又觉得好渴,舔了舔嘴唇:“那天?我晕了几天?”   “两天吧。医生说你就是累得睡着了。”   正说着,白晋姝推开了病房的门,手里提着一个餐盒。看到申屠既白坐在床上,她立刻走到周澄身边,抬手就给了他一拳:“怎么就让他坐起来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申屠既白,神情满是担忧:“乖,醒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姨,我没事,躺着实在难受,坐起来反而舒服一点。”申屠既白看了眼躲在白晋姝身后撇嘴的周澄,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悄悄勾起。   “妈,你做啥好吃的了,我都快饿死了。”周澄说着就伸手去拿白晋姝手里的饭盒。   白晋姝一把打落他伸过来的手:“回家吃去,这是专门给既白的。”   “到底谁才是你亲生儿子呀!”周澄一跺脚,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白晋姝。   “你再说一遍。”白晋姝狠狠瞪回去。   周澄瞬间就怂了:“行,我回家吃,你陪你宝贝儿子吧。”   说完这句话,他飞快打开门溜了出去,白晋姝骂人的声音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被彻底隔在了病房里。   “这混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白晋姝一边碎碎念,一边将餐盒打开,里面只有一碗温热的白粥,和一小碟清淡落胃的咸菜丝。   “大夫说了,你昏睡这么长时间,只能吃点清淡的。”白晋姝舀起一勺白粥,就要递到申屠既白嘴边。   申屠既白轻轻接过勺子:“白姨,我自己来就行。”   “哎,都怪我,都怪我没照顾好你,才弄成营养不良。也怪周澄那臭小子不争气,生生把你给累病了。”说着说着,白晋姝的眼眶就红了。   “白姨,您别这么说,我和周澄吃的喝的都一样,他不也好好的吗?怪我自己身子底子差。”申屠既白放下勺子,伸手抓住白晋姝的手,指尖能清晰摸到她手上硬硬的老茧,“我就是太困了,好好睡了一大觉,真没事。”   “哎,你这孩子,懂事成这样……”   等申屠既白的身体养得差不多,白晋姝便悄悄给两个孩子报了去青岛的夏令营。   这消息一告诉周澄,可把他高兴坏了。   他从出生到现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只有捷县,连省界都没踏出过。如今不仅能出省,还能亲眼见到课本里写的大海,周澄兴奋得差点蹦起来,连着好几天都坐不住,嘴里念叨的全是青岛的大海、沙滩,还有想象中的海鲜。   临出发的前一晚,周澄更是激动得一夜没合眼。   他凑在申屠既白的床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申屠既白陪着他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头一歪就睡着了。可周澄丝毫没有困意,见申屠既白睡熟了,就坐在床边自言自语,眼里满是期待。天快亮时,他才靠着床头,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以至于第二天坐上去青岛的大巴车,刚坐稳没两分钟,导游拿着话筒笑着说了句“大家好,我是这次夏令营的导游”,周澄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没等导游再说第二句话,他就脑袋一点一点的,靠着车窗呼呼大睡起来,嘴角还微微翘着,想来是在梦里,已经跑到了海边。   大巴一路颠簸,终于开到了青岛。   周澄一看见大海,眼睛都亮了,拽着申屠既白就往沙滩上冲,浪花漫上来打湿了裤脚也不管,只顾着踩着水乱跑乱叫。申屠既白跟在后面,慢慢走着,看着他撒欢的背影,嘴角一直轻轻扬着。   几天的夏令营过得很快。两人一起跟着队伍走海边栈道,一起吃简单的团餐,周澄总惦记着把碗里少见的海鲜往申屠既白那边推,笨手笨脚地剥不好壳,弄得满手汁水。申屠既白话不多,却一直安安静静陪着他。   临走那天,周澄蹲在沙滩上捡了小半袋贝壳,擦得干干净净,一股脑塞给申屠既白。   “都给你,留着以后想起来看看。”   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周澄在一旁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申屠既白嘴角噙着笑,听他讲到精彩的地方,偶尔附和一声。他从那大半袋贝壳里,挑出了两个最漂亮的,悄悄揣在了身上。   这是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一起走出矿区,看见真正的大海。 第17章 白茅   二人旅游结束回到家,哪儿也没去,老老实实在家等着成绩公布。   周澄的结果先出来了。技校招生办的电话打到家里,是白晋姝接的。当时周澄和申屠既白正在隔壁院子,忽然听见白晋姝“嗷”的一声,两人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   就见白晋姝指着周澄,捂着嘴,眼泪直掉,呜呜地哭个不停。   周澄后背“当”地一声重重撞在门上,眼神里又是绝望又是恐惧:“完了,没考上,这回真死定了。”   正说着,白晋姝踉跄着快步走到他面前,张开了胳膊。   周澄吓得立刻用手臂护住头,闭紧眼睛大喊:“妈,我错了——”   “臭小子!”   白晋姝一把将他抱住,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声音带着哭腔:“总算给你妈争了口气,考上了!”   周澄一下子愣住,转头看向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双手抱胸,嫌弃地扫了他一眼。   “真的?我考上了?哈哈哈哈——”周澄激动地抱着白晋姝不肯撒手。   白晋姝不耐烦地把他推开,往他屁股上踹了两脚,笑着擦掉眼泪:“还不快谢谢既白!”   周澄转身一把抱住申屠既白,直接把人抱离地面,原地转了两圈:“申屠,你就是我的福星!”   等他疯够了把人放下,申屠既白白皙的脸已经红透,耳尖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他用力挣脱开,骂了一句“疯子”,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周澄看他这副模样,觉得稀奇得很,笑得前仰后合。   等开心劲儿过去,他才想起一起考试的李伟,走到电话前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周澄不等对面说话,就哇啦哇啦一顿说。   等他说完,对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女人粗哑的声音:“伟子没考上。”   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澄一下子沉默下来,默默替朋友难过了十来分钟,很快又兴冲冲地去找申屠既白了。   至于白晋姝,早就挨家挨户串门,把这个好消息传遍了整条巷子。   7月 10号放榜,一大早周澄就换上最精神的衣服,拽着申屠既白往学校赶。等赶到时,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成绩的人。   两人还没走近,就有一个人快步闪到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时的魏可风个子还不算高,微微仰着头,一双眼睛瞪得像燃着火:“申屠既白,你等着,高中咱们再战!”说完又狠狠瞪了周澄一会儿,才愤愤地转身离开。   “他有病吧,莫名其妙。就算到了高中,也照样是万年老二。”周澄望着魏可风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考个第二就这么横,真要是考第一,不得上天啊。”   “行了,嘴上积点德。”申屠既白瞪了他一眼,拉着他挤到榜单前。   果然,申屠既白第一,魏可风第二。让人意外的是,第三名居然是余娜。   “你的初恋女友,考得不错。”申屠既白朝周澄挑了挑眉。   “什么初恋女友,她才不算……”周澄话音猛地顿住,因为他看见余娜正迎面走过来。   “申屠既白,恭喜你。”余娜站在他面前,先冷冷瞥了旁边的周澄一眼,然后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粉色信封。周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封情书被递到了申屠既白手里。   递完信,余娜抬手轻轻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耳朵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衬得少女越发娇俏。   “背面有我电话,我等你回复。”说完,她转身跑开,跑了一半又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我今天是招谁惹谁了,一个个都跟有仇似的,眼神凶得恨不得吃了我。”周澄伸手就要去抢申屠既白手里的信,“给我看看……哎,你别走那么快啊,让我看一眼咋了!”   周澄不依不饶地绕着申屠既白打转,申屠既白双手插兜,目视前方,步子迈得极稳,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回到白晋姝的商店,申屠既白搬来椅子站上去,把摆在高处的盒子拿下来,仔细擦了一遍。而周澄蔫蔫地坐在柜台角落,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臭小子,发什么呆呢?”白晋姝掰下一根香蕉递给他,语气带着点疑惑,“今儿怎么这么安静。”   周澄扒开香蕉皮,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你的好儿子,申屠既白,早恋了。”   申屠既白闻言,惊得一个趔趄,在椅子上晃了一下。白晋姝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了看申屠既白,又瞥了瞥自己的儿子,满脸疑惑地问:“他早恋,你瞎伤心个什么劲?”   这下不等周澄开口,申屠既白抢先说道:“因为他给那个女生写过情书。”   商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围摆摊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朝这边看过来,连正在挑选东西的顾客都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白晋姝抿了抿嘴唇,猛地低下了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轻轻颤抖着,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香蕉皮,把香蕉皮掐得稀烂。   后来不知是谁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吃爱情的苦了。”   “哈哈哈哈哈——”白晋姝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指着周澄笑得直不起腰。周围的人也被这笑声带动,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周澄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这么羞耻、这么难为情,简直无地自容。他涨红了一张脸,低着头,狼狈地跑出了商店。   晚上睡觉时,等周澄的呼吸逐渐平稳,申屠既白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拿出那封情书坐到书桌前看了起来。不是他要背着周澄,实在是周澄太聒噪,一旦他知道,代表着第二天,全矿区的人都会知道。毕竟余娜是个女孩子,还是稳妥些比较好。   余娜的字迹娟秀,和她的人一样,亭亭玉立,看着就很舒服。   洋洋洒洒三页纸,申屠既白看得很认真,他忍不住赞赏地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这才是情书。”   其中有一段话,申屠既白忍不住反复看了几遍:   申屠既白,恭喜你考了第一,我一点都不意外。   初三这一年,我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为了追上你,能和你站在同一张榜单上,能有资格堂堂正正地和你并肩。   在别人眼里,我们都活在矿区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可在我心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就像长在煤堆里的白茅,干净又挺拔,总有一天,会走出这里,去见更亮的天。   我喜欢你,也想跟着你,一起变得更好。   看完后,申屠既白将信整整齐齐叠好,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   夏夜静得没有一丝蝉鸣,他闭上眼,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长在煤堆里的白茅。”   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   心头轻轻一震,却不是心动。   只是这份太过透彻的懂得,让他莫名生出几分难言的惺惺相惜来。   他静静坐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将台灯调暗。   可等他第二天醒来,玻璃板下的信已经不见了。   暑假一晃就过完了。   开学前几天,白晋姝给两个孩子收拾行李,手里理着衣服,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从小到大,他俩从没离开过她身边,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如今一下子都要走,她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缓不过来。   申屠既白成绩一骑绝尘,毫无悬念进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   魏可风在原先的学校明明考了年级第二,可一到县城,强手如云,竞争激烈得吓人,他也只以倒数几名的成绩,勉强和申屠既白挤进同一个重点班。   至于余娜,就更不用说了,最终只分到了平行班。   而周澄读的技校,离捷县一中也就隔着一条街。   开学那天,白晋姝包了辆出租车,拉着行李和两个孩子往县城去。先把周澄送到技校安顿好,又转头送申屠既白去一中。   三人按着流程领了被褥、水壶,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刚找到宿舍门口,就看见魏可风在那儿来回张望。   申屠既白走过去,扫了一眼门上的名单,抬眼看向魏可风:“你在我宿舍门口干什么?你的宿舍在那边。”他指了指刚才过来的方向。   “这有我认识的同学,过来打个招呼不行吗?”魏可风梗着脖子顶了一句,拽着行李箱就走了。   进了宿舍,白晋姝忙着给他铺床整理,申屠既白和周澄便一起去食堂办饭卡。   “你们学校果然比技校大,人也多。”周澄走出食堂,眼睛东瞅瞅西看看,满是新鲜。   两人在校园里转了两圈,再回到宿舍时,白晋姝正和魏可风聊得热络。看见他俩进来,连忙招手:“我还说这孩子看着面善,原来是魏三儿家的小子,他爸以前跟我是同学。”她又指了指申屠既白,“以后你们一个宿舍,要互相照应。”   魏可风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清脆:“阿姨放心,都是一个矿上的,不帮他帮谁?”   “你不是不在这个宿舍吗?”周澄直直盯着他。   “刚找老师调的,不行啊?”白晋姝瞥他一眼,“你管得真宽。”   白晋姝收拾妥当,站起身:“我先走了,你俩离得也不远,有事互相商量着点,记得给我打电话。”   “妈,我送你。”   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一路无话。公交车驶来,白晋姝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申屠既白望着公交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尽头,眼神微微黯淡下来。   可身旁的周澄,在看见公交车一转弯,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盯着申屠既白,语气里藏都藏不住的兴奋:“我妈终于走了!晚点才集合,咱们先去逛逛!”   申屠既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时候他真想打开周澄的头盖骨,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第18章 电脑   申屠既白心里,是实打实记着魏可风这份情的。   后来他才知道,风月网吧本就有网管,只是那几天恰好请假,正赶上读大四的魏可风回矿上实习,被他爸抓来顶了几天班。也算他运气好,撞上魏可风。魏可风当天就回去跟他爸拍板,原先的网管不用来了,他找了个更稳、更上心的。   吧台里摆着一台台式机,除了收银开台的系统,剩下的全是些闲杂小游戏,想来是前一任网管打发时间用的。   头几天,魏可风天天来网吧晃一圈,什么也不干,就往吧台后的藤椅上一躺,安安静静盯着申屠既白玩游戏。   看他把一个个小游戏玩到通关,魏可风终于看腻了。   第三天,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手撑着台面,斜倚着吧台,目光落在申屠既白侧脸,声音冷得像刺:“看来,监狱是把你圈傻了。”   申屠既白点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没回头,关掉眼前的小游戏,又点开另一个,语气平淡:“你在说什么。”   魏可风手腕猛地一扬,直接将他手里的鼠标扫开。   鼠标被线扯着,在空中荡了一圈。他往前一压,逼近吧台,语气急厉:“玩什么玩?!申屠既白,你真就打算这么认命了?”   申屠既白缓缓转过身,抬眼迎上他那双又冷又锐的眼睛,轻轻扯了下嘴角:“不然呢?我还能怎么样。”   说完便转回头,弯腰捡起鼠标放回桌面,静静关掉了游戏界面。   魏可风眉心拧得死紧,依旧不肯罢休,追着问:“不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申屠既白看他这副憋闷又较真的模样,心口轻轻一震。   那点快要沉底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一戳,又重新燃了起来。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魏可风的肩膀,语气难得郑重:“魏可风,谢谢你。”   魏可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谢弄得一愣,直起身,一脸狐疑地瞪他:“你蹲牢把脑子蹲坏了?”   申屠既白不再跟他绕弯,转身点开电脑里收藏的网页,登录自己的账号,侧过身,淡淡做了个手势:“你来帮我看看,这个专业,行不行。”   魏可风凑过去一看,满脸郁色瞬间散开,眼底直接亮起来,拍了下台面:“财经大学,计算机。可以啊,申屠!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申屠既白垂眸轻轻一笑:“其实一直在复习,只是觉得占着工作的地方做自己的事,不合适,就让你看我打了几天消消乐。”   “怕什么,不碍事。”   魏可风往藤椅里一瘫,整个人彻底松下来,随着藤椅轻轻晃悠,“之前那个网管,又是看电影又是打网游,我爸都没说什么。”   话音刚落,网吧门被推开,门上铃铛叮当作响。   走进来一个披着长发、长相甜美的女生,径直走到吧台前,一伸手:   “快,给我拿二百块钱。”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   进来上网的人,大多是递身份证,头一回见进门就伸手要钱的,还是这么个小甜妹。   “你是来抢劫的?”他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后面没人,竟是单枪匹马,心里莫名有点佩服。   “你又来拿钱?小心回去爸收拾你。”   身后的魏可风站起身,走到甜妹面前,俯视着她。   小姑娘这才看清吧台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他是谁?小七呢?”   “我在这儿用得着你管?他是新来的网管,小七被开了。”魏可风双臂一抱,回瞪过去,又朝申屠既白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我妹,魏可月。记住,以后别给她钱。”   “魏可风,你真卑鄙!”   魏可月狠狠剜了申屠既白一眼,甩门而去,风都带着火气。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申屠既白望着那道气呼呼的背影消失,转头问。   “她小时候被我爸妈送乡下了,上高中才接回来。”魏可风随手拨了拨吧台上摆的金色蟾蜍,漫不经心,“看不出来吧,我俩是双胞胎。”   申屠既白微微睁大眼:“这么一说,是有点像。就是她比你好看多了。”   魏可风笑了一声:“矿上的老人说,双胞胎命硬相克。她生下来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病,哭声都细。有人就说,小的会把哥哥的福气吸走,养不活。留一个,送一个,家才能平安。”   “所以你爸妈就把她送走了。”   “嗯。”魏可风点头,语气平淡:“后来实在想得厉害,就接回来了。心里总觉得亏欠,就给惯得无法无天了。”   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魏可风抬腕看了眼手表,打破沉寂:“快到交接班时间了,等你交接完,咱俩出去吃,我请你。”   “哪能让你请,该我请你才是。”申屠既白连忙摆手。   等上夜班的人赶来,申屠既白交接完工作,给周澄发了条信息,说今晚不回去吃饭,便和魏可风一同出去了。   席间,两人聊起了许多上学时的旧事。   申屠既白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忽然看向魏可风,径直问道:“当年我和余娜在小树林见面,是不是你跟老师告的密?”   魏可风原本舒展的眉眼染上几分释然,哈哈一笑:“我当时以为你跑去约会了,就故意叫老师过去抓你。”   “为什么?”申屠既白听得有些茫然,“单纯打小报告?我记得你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魏可风低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往事,唇角微微勾起:“我怕谈恋爱影响你学习。你可是我唯一真正放在眼里的竞争对手。”   申屠既白身形微微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夹起面前的馅饼,生硬地转开话题:“这馅饼不错,我回去的时候打包一份。”   他确实觉得这家店的馅饼味道很好,临走时便真的打包了两个。   魏可风瞥了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随口问道:“你这是给谁打包的?”   “周澄。”申屠既白站起身背上包,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说完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魏可风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明的光亮,随即又笑了笑:“我在矿上,也没怎么见过他。”   两人走出饭店时,天已经全黑了。初秋的夜晚带上了几分凉意,他们在路口分别,各自回家。   申屠既白到家时,周澄刚收拾完厨房,正坐在院子里抽烟。见他回来,周澄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捻灭,站起身问:“给你留了稀饭,要喝点吗?绿豆的,下火。”   申屠既白明明已经吃饱了,听他这么一说,还是点了点头,又把手里的馅饼递了过去:“这家馅饼挺好吃,给你带了两个。”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一个端着稀饭,一个拿着饼,沉默地吃着。周澄吃完馅饼,站到申屠既白身旁,又点燃一支烟。等他喝完最后一口稀饭,周澄才将烟头在院墙上按灭,拍了拍手:“走,给你看个东西。”说完便往隔壁院子走去。   申屠既白默默跟了上去。   刚到书房门口,就被周澄拦了下来。   “闭上眼睛。”   “切,这么神秘?”申屠既白嘴上嫌弃,却还是乖乖闭上了眼。   周澄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往里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申屠既白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空气中隐约传来熟悉的风扇轻转声,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睁开吧。”周澄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申屠既白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一片莹莹的蓝光。   等视线慢慢聚焦,他才看清。   那张周澄以前用过的旧书桌上,安安静静摆着一台电脑。   灰黑色的机箱,边角早已磨出痕迹,屏幕边框宽厚老旧,键盘键帽被摩挲得微微发亮,系统停在最简单的蓝色桌面,朴素,却安稳。   申屠既白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周澄。   周澄正对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你怎么……为什么……这电脑……”申屠既白舌头像打了结,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周澄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笑里掺着几分傻气,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这段时间你总往网吧跑,中午都顾不上回家吃饭。我就……这是二手组装的,不贵,老板说,查资料、学习足够用了。”   说着,他走过去,握着鼠标轻轻点了几下:“明天装网线的人就来,今天……你先玩玩蜘蛛纸牌。”   申屠既白望着屏幕上跳出的蜘蛛纸牌界面,忍不住笑了。   可嘴角刚扬起来,胸口却猛地涌上一股涩意,心脏被紧紧攥住,又酸,又闷,又疼。   周澄见他僵在原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怎么了?不喜欢?还是买得不对?”   申屠既白眼眶微微发烫发胀,他飞快眨了眨眼,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没有……很喜欢,特喜欢。”   喜欢得要命。   也沉重得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把旁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一拽,拍了拍椅面:“过来,比两局。”   周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他身边坐下:“来!我练了好久,这次肯定赢你。”   申屠既白侧头,望着周澄认真又坦荡的笑脸。   这画面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   监狱里那三年,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样的笑,那是他在潮湿阴暗的小隔间里,一遍遍撑下去的光。   如今真真切切触手可及,他却怕了。   怕这只是一场一戳就破的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十八岁那个夏天开始,周澄就已经把他,背在了自己身上。   把他的人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第19章 手表   周澄对住校生活满心期待,总算摆脱了白晋姝的管束,彻底放飞自我。技校旁边就有网吧,他常常偷偷溜出去上网,可不管玩得多疯,下午一到休息时间,必定去找申屠既白一起吃饭。   申屠既白七点下课,周澄总是六点五十准时关机,走路十分钟,刚好踩点到一中门口。一中学生都穿统一校服,技校没有,可他总能一眼从人群里揪出申屠既白。   可这天,周澄刚望见申屠既白,就看见他身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余娜。   周澄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申屠既白和余娜走近,周澄别过脸,整张脸涨得通红。   “嗨,周澄。”余娜大大方方地朝他招手。   周澄没理,依旧别着脸看向别处。   余娜往前走两步,故意挡在他视线里,在他眼前晃了晃:“周澄,你聋啦?脸红什么?”   申屠既白强忍着嘴角上扬,淡淡开口:“他怕我说你是他初……”   话音未落,周澄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警告:“你再敢说,我就把她给你的情书,贴你们学校宣传栏去。”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申屠既白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点点头,挣开周澄的手,缓了缓神,压低声音:“那封信,果然是你拿的。”   周澄闻言懊恼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余娜看着他俩奇怪的样子,满脸疑惑:“你俩干嘛呢?怎么一个比一个脸红?”   “没事!”周澄拽了拽衣角,看向余娜的语气不太客气,“你来干嘛?”   “我碰到她,就一起叫上了。”申屠既白转头看了眼余娜,“几点了?”   “七点一刻。”余娜抬起手腕,瞥了眼手表。   “那快点吃,我想早点回教室把卷子写完。”说完,申屠既白先迈步往前走。   周澄看了眼余娜的手表,撇了撇嘴,快走几步追上了申屠既白。   突然有一天申屠既白走出校门,等在门口的不是周澄,而是他一个矿上的小弟,申屠既白看着有些眼熟。   “怎么是你?周澄呢?”   “澄哥今天有事来不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小弟把手提纸袋塞给他,转身就跑。   余娜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呀?”   申屠既白拆开米黄色纸盒,里面是一只黑色塑料表盒,盒盖上印着方正的“钻石牌”三个字,还有一枚小小的菱形标志。   他轻轻掀开盒盖,黑色绒布表枕上,静静躺着一块银色石英表,表身还裹着一层透明塑封。旁边压着薄薄的说明书,和一张盖着红章的保修卡。   “哇,好漂亮。”余娜眼睛都亮了。   申屠既白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表面,心底却像被一团火烫着,疼得发颤。   申屠既白转身看向余娜,声音轻柔,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余娜,我还有事,你去吃饭吧。”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转身,径直走向学校对面的小卖部。   申屠既白不擅长直白拒绝别人的心意,总觉得话说得太硬伤人。   情书那夜的触动还在,但他始终把余娜当作那个懂他的人,一个难得的、惺惺相惜的知己。   可手中这块冰凉的手表,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申屠既白的装腔作势和讳莫如深。   他买了张电话卡,在小卖部拥挤的过道里站定,指尖死死攥着表盒,拨通了周澄宿舍的电话。   “喂,您好,麻烦叫周澄接电话。”   那头静了很久,但隐约听到些低低的声响。   申屠既白又提高一点声音:“麻烦叫周澄……”   “他出去上网了。”   电话被干脆挂断,只剩单调的忙音。   接下来几天,他再也没联系上周澄。他趁着下午吃饭时间去周澄常去的网吧,也找不到人。   一中与技校都是一周小休、两周大休。   两人只有大休时才一起回家。   直到大休这天,申屠既白才在校门口,看见拎着行李等他的周澄。   他几步上前,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周澄肩上:“你这半个月死哪儿去了?”   周澄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皱着眉回头:“申屠,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了?”   他站直揉了揉肩膀,小声嘟囔,“手劲还这么大。”   申屠既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半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   “哪有。”周澄随口一带,伸手把他的书包接过来,往自己肩上一甩,“快走,晚了车又要等半天。”   申屠既白默默跟在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周澄背着两个书包,手里拎着行李,脊背却挺得笔直,肩线利落干净。头发剪得极短,隐隐透着青皮。   修身黑裤衬得腿又长又直,每一步走得稳当又轻快,连带着胯部的线条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潇洒。   这背影像烙印一般,深深落在申屠既白心口,仿佛生了根,在每一次滚烫的心绪里,浴火悄然生长,蓬勃不休。   两人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肉香。白晋姝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回来得正好,焖面马上出锅。放下东西,先洗手。”   周澄放下包,把檐下的洗衣机拖到院子的水管前,拿出一根水管接好,打开了水龙头。又回屋把自己和申屠既白包里的脏衣服拿出来,再跑去隔壁拿了两身干净衣服,扔给申屠既白:“把你身上的脏衣服换了。”   白晋姝端着一盘青椒炒鸡蛋出来,瞪了周澄一眼,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味:“也不知道你着急什么,晚点我洗就行。”   申屠既白拿着干净衣服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   洗衣机的水接满了,他拿起装洗衣粉的奶粉罐子,舀了几勺洗衣粉,先把浅色的衣服放了进去,启动洗衣机,然后盖上了盖子。动作熟的不能再熟。   他走进厨房,洗干净手,掀开锅盖,一团蒸汽遮住了视线,肉香味却弥漫在鼻尖。   “排骨豆角的。”   申屠既白拿起锅铲,翻动了几下,将菜和面拌均匀,盛出满满一大碗,冲客厅喊道:“周澄,端饭。”   “来啦!”周澄搓着手走进来,嘴里不停地喊着:“饿死了,饿死了。”   白晋姝端着一盘凉拌藕根出来:“吃饭吧。”   周澄像是等在饭盆前的小狗,就等着一声令下,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有谁和你抢吗?慢点吃,别噎着!”白晋姝一边嗔怪,一边将自己碗中的排骨夹给周澄,“这是从难民营出来的吗?”   周澄喝了口旁边碗里的稀饭,嘴里含糊不清道:“妈,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学校食堂的饭跟泔水一样。”   “吃饭呢,说的是什么话?”她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周澄碗里,眼底满是心疼,“在学校吃不饱吗?”说完,又询问地看了看申屠既白。   “能吃饱的,白姨。”申屠既白瞥了眼周澄,眼底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声音低了下来:“他吃没吃饱,我就不知道了。”   周澄吃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转瞬又开始奋力扒饭,举起空碗对白晋姝喊道:“妈,再给我盛一碗。”   白晋姝高兴地接过碗,转身就去给儿子盛饭。   做饭的人最开心的,莫过于吃饭的人能多吃两碗。   吃完第二碗时,周澄还要吃,白晋姝却不敢让他吃了:“焖面不好消化,别撑着,想吃妈明天再给你做。”   周澄也不坚持,满意地把嘴一抹,就去院子里洗衣服去了。他将洗好的衣服扔到大水盆里漂洗,漂洗了两遍,再放进甩干桶里,最后撑在衣架上,搭在檐下的铁丝上。   申屠既白则自觉包揽了洗碗的活。   白晋姝坐在客厅里,拿着个计算器算账,时不时抬起头,看着两个半大小伙子干活的身影,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果然,到了夜里,周澄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床也跟着遭罪,吱呀呀地响。   “你在干嘛?”深夜里,传来申屠既白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还没睡呀?”周澄停止了翻动,不好意思地说:“晚饭吃撑了。”   “周澄。”申屠既白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动容。   周澄没应声,转过头,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对床那团黑乎乎的影子。   “你……是不是为了买那块表,”申屠既白吞了吞口水,喉咙刺拉拉地疼,“这两个星期都没好好吃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澄笑了一声,语气过于轻松:“申屠,你真聪明,啥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以后别这样了。”   我会心疼。   申屠既白是真的心疼了,心尖上酸涩涩的疼。   他一想到周澄这半个月在学校吃不饱饭,眼眶就跟着发烫。可周澄又是那种大咧咧的性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周澄的内心有多细腻。   “答应我,以后别这样了。”申屠既白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等到周澄的回答,却等来了一阵呼噜声。   黑暗中,申屠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20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一中和技校星期日晚上都有晚自习,吃过午饭,两个人就收拾好东西,出门等公交。   两人正朝着车来的方向张望,一辆现代轿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摇下,露出魏可风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你俩上车,顺路。”   申屠既白和周澄对视一眼,申屠既白连忙朝司机微微欠身:“麻烦叔叔了。”   上车后,魏可风连忙跟父亲介绍:“爸,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申屠既白。”   “叔叔好。”申屠既白礼貌地喊了一声,目光轻轻扫过后视镜。   “哦,就是那家南……方来的啊。”   后半句刻意顿了一下,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魏可风脸色一僵,尴尬地朝申屠既白扯了扯嘴角,连忙转回头看向前方,不再说话。   到了学校,申屠既白刚把书包放下准备出门,魏可风就从后面叫住他:“不好意思啊,申屠,我爸他刚才……”   “没关系。”申屠既白轻轻抬了抬手腕,看了眼时间,语气平静,“我早就习惯了。”   “你要出去?”魏可风看他神色淡淡,“和周澄一起?”   “嗯。”申屠既白顿了顿,出于礼貌问了一句,“你要一起吗?”   “不了,我自己还有几套卷子没刷。”   “咱们这周作业不就只有一张数学卷吗?”申屠既白有些意外。   “我自己买的习题。”   “那我不打扰你了。”申屠既白轻轻点头,出门时细心地带好了门。   他走到校门口,没见着周澄,便转身去旁边的工商银行取了点现金。卡上的余额还够他安稳读完书,他也没多想,取了些钱就出来了。   刚走出银行,便看见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人,正是周澄。   黑色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上扣着顶鸭舌帽,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明明只是随便蹲着,却莫名惹眼。   “走吧。”申屠既白走到他身边,周澄才猛地回过神。   周澄抬头,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棱角已经渐渐长开,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干净的亮,下巴冒出一点软胡茬,喉结轻轻一动,少年气格外扎眼。   他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去哪儿?”   “别废话,跟着。”申屠既白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   他直接把周澄带到了最近的家家惠超市。   “你来超市干嘛?”周澄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   “别问。”申屠既白把购物车塞给他,径直走向零食区。   他专挑那种开袋即食、顶饿、耐放的零食,面包、饼干、牛奶、火腿肠……看都不看价格,只管往车里扔。   直到周澄哀嚎:“真装不下了!”他才罢休。   “申屠,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周澄看着满满一车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两人结完账,提着两大包零食,在技校附近随便吃了点馄饨、小笼包。申屠既白一直把周澄送到校门口,才把那两大袋零食一股脑塞给他。   “拿着,别再饿肚子了。”   周澄当场愣住:“啊?全、全给我?这也太多了吧,你不拿些吗……”   他还在愣神,申屠既白已经穿过马路,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周澄两手都拎着东西,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申屠既白拿着书本走进教室时,魏可风已经坐在座位上,还在埋头刷卷子。可在申屠既白走过他身边时,他像是有感应一般抬起头,把一封信塞进了申屠既白手里。   申屠既白愣在原地,怀里的信烫得让他有些接不住。   魏可风一见他表情,立刻摆手:“别误会,这不是我的。余娜刚才来过,托我转交给你。”   申屠既白没说话,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信,表示谢意。   他回到座位,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说她已经放下,不会再纠缠他了。   申屠既白看完,面无表情地把信夹进一本书里,继续复习。   偶然抬眼,他撞上一道目光,专注、固执,带着不肯退让的锋芒。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就是太认真。   申屠既白朝他轻轻勾了勾嘴角,算不上多温和,可落在魏可风眼里,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魏可风猛地转回头,眼前卷子上的符号瞬间变得狰狞刺眼,像在嘲笑他事事都落于人后。   这周就要月考,重点班里几乎没人喧哗打闹,平时连班干部都不用维持纪律,老师也只是偶尔进来转一圈就离开。   申屠既白本来想告诉周澄,这几天别来找他吃饭,可他又怕周澄不好好吃饭、饿肚子,于是每次都快速吃完,立刻赶回教室自习。   一天下课后,周澄来找他吃饭。两人没走远,就在一中附近找了家快餐店随便对付。   周澄见申屠既白吃饭还攥着书,一边帮他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一边问:“申屠,你这么拼命读书,将来想干什么?”   申屠既白翻了一页书,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含糊地回答:“我没想过以后干什么,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   周澄手里的筷子一顿,一片香菜掉在桌上。他随即干笑两声:“对,离开这个地方。这……确实没什么好的。”   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周围学生的喧闹声,吵得周澄脑袋发胀。   申屠既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他的安静,抬起头,从书本上方望向周澄。少年的眉毛很黑,蹙起来时带着点凶气。   申屠既白合上书本,放在桌角,认真吃起饭来。   碗边的桌面上,散落着几根翠绿的香菜。他轻轻眨了眨眼。   这是两人第一次聊到以后、聊到未来。这个话题,对高一的他们来说,确实太过沉重。   两人走出饭店,看见旁边文具店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女生正是余娜,她天生一头浅棕发色,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蜜色,格外扎眼。低头含笑把碎发撩到耳后。男生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情。余娜抬头时与他们视线相撞,却像不认识一样,又转头和男生说笑。   周澄看向申屠既白,一脸不敢置信:“余娜这么快就换对象了?”   “你认识她之前的对象?”申屠既白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学校走。   “我又没说你,你生什么气。”周澄望着申屠既白走远的背影,又瞟了一眼余娜,啧了两声,也回了学校。   接下来一个月,申屠既白在学校各个地方都能“偶遇”余娜,而她身边的男生,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   他并非迟钝,每次路过,都能感觉到余娜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是不想深究。   一天晚自习结束,申屠既白提着暖壶去打水,在水房又碰到了余娜。她身边果然跟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帮她提着两个暖壶排队。两人原本隔着一点距离,可余娜在看见申屠既白进来的瞬间,往男生身边靠了靠。   申屠既白打完水走出水房,看见两人站在门口。   他抬眼看了余娜一眼,便低下头,准备离开。   余娜却叫住了他。   申屠既白有些意外地回头:“有事吗?”   余娜拽着男生的袖口,上前几步,站到申屠既白面前,指着他介绍:“这位就是全校第一,申屠既白。”   又转向申屠既白,一字一顿:“既白,这位是我的男朋友。”   话音落下,申屠既白明显看见那个男生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大概是想挠头,可一手一只暖壶,显得手足无措。   申屠既白有点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只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毫无反应,余娜再也待不下去,扯着男生的袖子匆匆离开,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第二天晚自习前,又是魏可风塞给他一张纸条。   他展开,上面是余娜的字迹:“既白,我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等你。”   申屠既白抬腕看了看表,微微皱眉,最后还是跟同桌交代了一句,走出了教室。   食堂后方光线昏暗。他刚想开口,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申屠既白回头,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不确定地问:“余娜?”   “嗯。”一个字,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哭了?”   月光下,她头发显得有些凌乱,眼眶红红,看着格外让人心软。   “申屠既白,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心动啊?”余娜的声音带着哽咽,“喜欢我一下,很难吗?”   “你……”申屠既白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余娜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月光,能看清她脸上的泪痕,眼里也闪着泪光。   “我以为你只是木头,不懂感情,所以我跟别人在一起试探你,可你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余娜抹了把脸,声音沉了下来,“你就是铁石心肠。”   申屠既白没有说话。   沉默许久,余娜声音发颤地问:“我很差劲吗?”   “余娜,谢谢你的喜欢,你真的很优秀……”   “那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一下?”余娜打断他。   “我有喜欢的人了。”   申屠既白说得又快又急,“对不起。”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打在他脸上。   班主任浑厚的声音响起:“申屠既白,是你吗?”   申屠既白立刻走到余娜身前,将她挡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快跑。   班主任走近,用手电四下照了照,没看到别人,光线又落回申屠既白脸上:“你在这里干什么?”   申屠既白抬手挡住光,声音冷静平淡:“老师,我觉得胸口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事可以跟我说。”班主任收起手电,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   申屠既白朝余娜逃走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第21章 工作   夜深了,申屠既白依然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晦暗不明,却仍能清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隔壁隐隐传来周澄轻微的鼾声,想来是真的累极了。   天天东奔西跑打几份工,还要千方百计瞒着他,怎么可能不累?   如果说之前在网吧打工,还能拿查资料当借口,如今电脑都搬回了家,他再去网吧打工,就再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了。   申屠既白捏了捏眉心,轻轻叹了口气。寂静的夜里,那声叹息更添了几分惆怅。他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找魏可风说清楚情况,随后才关掉电脑,上床休息。   第二天,魏可风来网吧找他时,手里还带了些资料。一进门就看见申屠既白在收拾东西,他把资料放在吧台上,开口问道:“你这是干嘛?”   申屠既白站直身子,面对着魏可风,才发觉“对不起”这三个字竟如此烫嘴。他心一横,干脆地说:“我不能在这干了,实在不好意思。”   “怎么了?”魏可风走到吧台后的藤椅前缓缓坐下,视线却始终没离开申屠既白,“是找好别的工作了,还是嫌工资低?”   “都不是。”申屠既白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一个劲地道歉。   魏可风见他这副模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倏地冷了下来:“申屠既白,你不用这样。你以前的傲气呢?”   申屠既白原本微弯的脖颈瞬间僵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最后,申屠既白自己也记不清是怎么离开风月网吧的。魏可风给他结工资时,他说什么都不肯要。当初是因为他,魏可风才辞掉了原来的网管,这份工资,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收。   他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得再找份工作,最好只占上午,中午、下午还能赶回家吃饭。   矿院的办公楼前有块大黑板报,旁边就是公告栏,常贴着招临时工的广告。   他想着去那里碰碰运气。   他站在公告栏前,专挑纸张新些的看,果然瞧见一条:   矿办公室招临时打字员。   工作:录入考勤、报表、通知等材料。   时间:上午 1—2小时,干完即走。   要求:会电脑、细心守时。   工资面议,当日结算。   有意请到办公室咨询。   申屠既白心里一阵狂喜。   这份工作再合适不过。他的办公软件都是在监狱里学扎实的,后来常被管理员叫去做表格、打报告,这点活儿对他来说信手拈来。   他径直走进办公楼,在一间虚掩的办公室门前迟疑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您好,请问是这里招聘吗?”他推开门,站在门口。   “你应聘什么?”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低头写东西。   “临时打字员。”申屠既白挺直了腰板。   男人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办公软件都会用?”   “会的。”   男人从办公桌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填下资料。”   申屠既白心跳得厉害,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男人起身给他让了座:“你坐这儿,好好写。”   自己端着茶杯,站在他身后。   忽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走了进来,像是来串门的:“刘哥,忙不?”   她指了指座位上的申屠既白:“这是?”   “刚来应聘的临时打字员。”男人呷了口茶。   “呦,终于招到人了。”女人说着凑到桌边,朝申屠白填写的资料上瞅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咦”了一声,又盯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半天,再直起身看向申屠既白的脸时,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怎么样,还行吧?”男人只当她也觉得满意,语气里带了点得意。   女人没说话,只拽了拽他的袖子,递了个眼色,先走出了办公室。   男人一头雾水地跟了出去,临走对申屠既白说:“小伙子,你先写着。”   刚才那女人看到资料时的反应,已经让申屠既白心头一凉。   此刻他坐在办公室里,门外断断续续飘进几句话。   “坐牢”“有前科”“不好惹”……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身上,揭起来时连皮带肉,血肉模糊。   没一会儿,只有男人一个人走了进来。   脸上之前的满意和赞赏全没了,只剩说不出的尴尬。   他看了眼申屠既白放在桌上的资料表,干笑两声:“写完了?你先回去吧,那个……等我电话。”   申屠既白微微鞠了一躬,抱着资料走出办公楼。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曾经被自己看不上的地方,如今,却是他想进,也进不去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再路过贴着招聘启事的饭店、小超市,他再也没有勇气走进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把从网吧收拾回来的东西一放,便呆愣愣地坐在电脑桌前。   临近午饭时间,申屠既白用力搓了搓脸,勉强调整好情绪,准备去隔壁帮忙做饭。   刚走到檐下,还没撩开门帘,白晋姝的一声叹息就先飘了出来,让他瞬间顿住了脚。   “这个月再不发工资,真要把人逼死了……”   “妈,小点声。”周澄压低的嗓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别说了,申屠快回来了。”   “前几年效益那么好,怎么今年就……”   申屠既白轻轻咳了一声,掀开帘子走进屋。   虽是白天,可房檐挑出得太长,阳光照不进多少,屋里显得有些昏暗。他背着光站在门口,脸上所有情绪都被深深掩住。   “周澄,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他走到沙发边,接过白晋姝怀里的菜筐,低头择起菜来。   “哦,有工人来安装网线,我就先回来了。”周澄心虚地瞥了白晋姝一眼。   白晋姝没再多说,起身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屋里便响起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像一声声压在心底的叹息。   吃过午饭,周澄就出门了。申屠既白望着窗外,心里琢磨着,周澄这是去做电焊了?还是又去超市搬货了?他打开电脑,想在网上找找合适的工作,屏幕上弹出不少代写的广告,可他打过去电话,才发现全是骗子,一开口就要求先交押金。   申屠既白彻底没了退路。   他蹲在屋里,把从监狱带回来的那点旧行李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从最底下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那是出狱前,以前的管理员顺手塞给他的。当时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客气。   此刻,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他心口闷得发慌。   他这辈子,最不想再跟那座高墙、那群人扯上半点关系。   可现在,除了这一条路,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在监狱的那三年,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帮管教、管理员敲报告、录材料、整理台账、做表格,电脑上的活儿,他熟得不能再熟。   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又不用抛头露面、不用跟人起冲突的本事。   指尖微微发颤,他还是用力攥紧了那张名片。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沉重又清晰。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刻意压低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陈队……是我,申屠既白。”   “我知道不该打扰您,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就想问问,您那边……需要人写报告、录材料,还有算账吗?”   “我想……挣点钱。”   他在监狱里做得最多的,其实是陈金虎私下里交给他的、见不得光的零碎活计。   都是些私人账目,一笔笔说不清来路的钱。大多是监里那边托人捎出来、偷偷塞给陈金虎的好处费、人情钱,数额零散,次数又频繁,既不能走公家账目,更不能让旁人知道。   陈金虎信得过他,一来是他嘴严、手稳,从不多问一句、多瞧一眼;二来是他电脑熟练,算账、做表、登记、整理,总能做得干净又隐蔽,不留半点痕迹。   他不问来路,不看数目,不打听缘由,只安安静静做好自己手里的事。   两人约好在捷县的外环桥下见面。   申屠既白坐在陈金虎新换的帕萨特后座,始终低着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陈金虎抬眼瞥了眼后视镜,轻笑一声:“小申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申屠既白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嗨,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陈金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不过话说回来,别人我都不放心,就你最好用,听话,又能干!”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向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刚伸出手要接,陈金虎却瞬间撤回了手,U盘在他指间转了半圈。   他语气倏地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抬手指在申屠既白面前比划了两个指头:“记住,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以后每半个月,咱们就在这里交换一次信息。我给你这个数。”   说完,才把U盘硬邦邦地塞进申屠既白手里。   他随即满意地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新车,抬手拍了拍副驾驶的椅背,高声问道:“怎么样?我的新车,好看吧?”   “好看。”申屠既白头也没抬,指尖攥着U盘,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劲。去去去,下车吧。”   申屠既白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陈金虎的帕萨特扬起一阵黄土,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里的U盘薄薄一片,却重得像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 第22章 别再找我   申屠既白这次拒绝得干脆利落,此后便再没见过余娜主动找他,也再没收到过她递来的任何信件。   两人偶尔在校园里偶遇,起初余娜还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可申屠既白始终表现得坦荡从容,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寒暄,久而久之,余娜再见到他时,也能坦然一笑,揭过先前的尴尬。   某天,周澄和申屠既白刚在一中对面的包子铺坐下,点好的包子还没上桌,就看见余娜牵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两人扫视一圈,店里早已座无虚席,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失落。申屠既白见状,没丝毫犹豫,让出自己座位,顺势坐到了周澄身边。   余娜犹豫了片刻,走过来坐下,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翻着菜单,倒是跟她一同来的女生性子格外活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几分灵动。   刚坐定,她就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余娜,眼神在申屠既白和周澄身上来回打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的小声询问:“娜娜,这两个帅哥是谁呀?你怎么也不跟我介绍介绍。”   她的声音不算小,坐在对面的申屠既白和周澄听得一清二楚。   周澄抬起头,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大方地开口:“我叫周澄,他是申屠既白,跟余娜是初中同学。”   “申屠既白!”女生眼睛骤亮,语气里藏着惊喜,“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久仰大名!”   “他在你们学校很有名吗?”周澄咬了一大口包子,鲜香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嘴角,朝申屠既白伸手要纸。   申屠既白没说话,默默抽了一张纸巾,没有递到周澄手里,而是微微侧身,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汤汁,动作轻柔自然。   那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趣:“当然有名啦!他可是年级第一,还是学校的优秀学生代表,每次他上台讲话,我都挤在人群后面,离得太远,看不清他长什么样,没想到真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帅!”   女生说得手舞足蹈,语气里的崇拜毫不掩饰,一旁的余娜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一个刚上桌的包子,直接塞进她嘴里,笑着嗔怪:“行了行了,别花痴了,快吃饭吧。”   “对了,你叫啥?”周澄拿起勺子,轻轻搅着碗里温热的醪糟,语气随意。   “我叫林晓君。”林晓君咽下嘴里的包子,笑着回答。   余娜这时起身,走到柜台点了两碗馄饨,顺便结了账,转身回来时淡淡说道:“我已经付过钱了,这顿我请。”   “娜娜,你也太好了吧,我爱你!”林晓君立刻挽住余娜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模样娇俏又可爱。   “林晓君,你能不能别恶心我?”余娜故作嫌弃地挥开她的胳膊。   吃过饭,周澄便和余娜、林晓君分了手,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林晓君看着周澄渐渐远去的背影,好奇地问道:“原来他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啊?”   “他是技校的。”申屠既白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话音刚落,他便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就和两个女生拉开了距离。   林晓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余娜一把拽住了手腕。   “干嘛拉我呀,娜娜?学霸好不容易跟我说话了,我还想再跟他聊两句呢。”林晓君看着申屠既白越走越远的背影,有些埋怨地瞪了余娜一眼。   余娜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那个挺拔又疏离的身影,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快上课了,回去吧,别迟到了。”   一个星期后,中午放学,申屠既白在食堂匆匆吃过饭,便径直回了教室刷题。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还在食堂吃饭,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正埋头演算数学老师留下的奥数题,神情专注,连前排原本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人,都未曾察觉。   “学霸。”一个清脆轻快的女声突然在教室里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申屠既白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林晓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主要是你太认真了,我都在这里坐半天了,你都没发现我。”   申屠既白直起身子,面上的不耐毫不掩饰,语气也算不上和善,开门见山:“有什么事?”。   被他这么一问,林晓君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整齐的情书,轻轻放在申屠既白的卷子上。   申屠既白瞥见那封信的瞬间,心里默默翻了无数个白眼: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劝说,告诉林晓君现在正是学习的关键时期,不该沉溺于这种虚幻的感情,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可没等他开口,林晓君就破天荒地红了耳根,支支吾吾地说道:“求、求你……把这封信交给周澄。”   申屠既白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不等申屠既白做出回应,林晓君就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红着脸,转身就跑出了教室。   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粉蓝的纸张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申屠既白就那么盯着它,一动不动,一方是静静躺着的情书,一方是神色复杂的少年,两方如同对峙一般,僵持了许久。   直到有同学陆续走进教室,他才猛地回过神,迅速掀起桌上的卷子,将那封信紧紧卷在里面,飞快地塞进桌肚里,动作带着几分仓促。   一整个下午,桌肚里的那封信,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让向来沉稳冷静的申屠既白,破天荒地心神不宁。做题时频频走神,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指尖总是不自觉地摩挲着桌肚的边缘,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给,还是不给?   终于,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像是解脱,又像是催促。   申屠既白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心,伸手从桌肚里摸出那封卷在卷子中的信,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起身走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这段路,不算长,却被他走得格外艰难。给与不给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来回拉扯,反复纠缠,指尖无意识地来回刮着口袋里的信纸,纸张被他摩挲得发皱,那信纸像是要被他指尖的温度灼起火来,烫得他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直低着头,眉头紧锁。   直到快走到校门口时,才猛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   不远处,周澄正一脸局促地站在那里,神色不安,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正是许知予。   许知予面容精致,眉眼间不见半分岁月的痕迹,皮肤细腻白皙,眉眼舒展,原本就比常年操劳的白晋姝看着年轻,此刻一身精致打扮衬着,更显得比白晋姝年轻好几岁,格格不入地立在人群里。   来往的同学都顿住脚步,目光往那边聚。许知予穿得精致,身后停着辆宝马,在一众自行车里格外扎眼。   那一瞬间的感受,申屠既白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想逃,想立刻躲起来,想原地消失,再也不想面对眼前的一切。   “申屠。”周澄最先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阿姨……阿姨说想见你。”   “你来干什么?”申屠既白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冷得刺骨。   “宝宝,妈妈想你。”许知予被他冰冷的语气刺痛,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申屠既白的衣袖,上下打量着儿子,“你长高了,也变帅了,越来越像你爸……”   “你来干什么?”不等她说完,申屠既白就猛地转过脸,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既白,别住校了,跟妈妈一起住好不好?”许知予的眼神变得凄楚,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语气近乎哀求,“你李叔总是在外应酬,家里就我一个人,你陪陪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弥补你,行不行?”   “不去!”申屠既白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没有挣扎,可脸上的表情却沉得发寒。   周围的学生越聚越多,都驻留在不远处,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申屠既白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澄环顾四周,连忙压低声音,对许知予说道:“阿姨,同学们都看着呢,这里人多,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说吧,别让申屠为难。”   许知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连忙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对对对,大澄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走吧,既白,大澄,你们想吃什么?妈妈带你们去吃,随便点。”   “不必了。”申屠既白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目光平静地看着许知予,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不会和你住在一起,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许知予还想再说什么,想再劝劝他,可看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名牌包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递到申屠既白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宝宝,这钱你拿着,里面有不少钱,够你花很久了,不够再跟妈妈说,密码是你生日……”   申屠既白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侧身一闪,避开了她递过来的银行卡:“别人的钱,我不要。还有,我再说一遍,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周澄一眼,随后,转身就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背影挺拔而决绝。   周澄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虚,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上前拉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许知予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尖微微泛白,看着儿子冷漠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那股强烈的母子羁绊感,仿佛在这一刻,一点点消散殆尽。   两人就那么站在原地,望着申屠既白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周澄渐渐回过神,神色恹恹的,提不起一点精神,他对着许知予低声说了一句“阿姨我回学校了”,便转身就要走。   “慢着,大澄。”许知予连忙叫住他,快步走上前,将那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乖孩子。你把这张卡收下,帮我转交给既白……”   “阿姨,对不起,别为难我。”周澄连忙把银行卡推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想惹他生气了。” 第23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申屠既白转身往校园里走,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胸腔里的心思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走了几步,冷静下来几分,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太过冲动。周澄特意来学校找他,本是想一起吃饭,结果饭没吃成,他反倒转身就走,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经这么一闹,申屠既白也没什么胃口了,拐进食堂,买了两个水煮蛋,又在食堂门口的小卖部拿了一盒常温牛奶,权当是今晚的晚餐。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远处的天光早已染成绯红,层层叠叠的霞光像被揉碎的胭脂,一点点洇开在天际,晚风裹着西北风的凉意刮过来,仿佛要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申屠既白下意识地将校服拉链拉到顶端,把半张脸埋在校服领子里,隔绝了些许寒意。   他取出鸡蛋,轻轻磕开,剥净,把蛋壳收进塑料袋。一口牛奶,一口鸡蛋,吃得安静。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围着跑道跑步,不知道已经从他眼前掠过了多少次。   观众席上坐着不少人,手里捧着课本,低声背书,还有三三两两的情侣,低着头,含羞带臊地绕着操场慢慢踱步。   申屠既白目光随意扫过,无意间朝主席台后方瞥去,竟隐约看见两个身影越贴越近。   他猛地转回身子,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脸颊微微发烫。他飞快地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攥紧空盒,站起身,把鸡蛋皮和牛奶盒一同塞进附近的垃圾桶。   他慢慢走在操场边,看着往来的人,心里难得松快些。他悠闲地将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那张温热的信纸时,才猛地回过神——那封情书还没处理。   他心里轻轻嗤了一声:周澄这人,自己无心,却处处招惹,像只不自知的花孔雀。   心事重重地回到教室,申屠既白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就瞥见桌面上放着一份盖饭,旁边还摆着一杯豆浆。   他的同桌刘瑞龙,是班里的班长,成绩不算拔尖,人却不错。见申屠既白回来,立刻抬起头,说道:“申屠,你可算回来了,你哥刚才来给你送的饭。”   申屠既白只一顿,便知道这个“哥”是谁了。   第二天,那封信依旧没有送出去。   申屠既白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不是不想给,是实在没有合适的机会。   第三天午休,同学们都去了食堂,教室里空荡荡的。申屠既白刚合上物理练习册,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林晓君站在他桌旁,挡住了光。   “学霸,周澄给我写回信了吧?”   林晓君朝他伸出手,抿嘴一笑,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申屠既白收拾桌面的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一抬头,撞进林晓君眼里的失落与探究,他心一横,干脆闭闭眼,把那封信递了回去。   他本意是让她自己送去,他实在帮不上忙。   可林晓君一看到被退回的信,脸色立刻暗了下去,轻声道:“行吧,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了。谢谢你,学霸。”   说完,便转身朝教室外走。   申屠既白前一秒还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正好,后一秒道德感便狠狠压了上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追出门,叫住了林晓君。   “把信给我。”申屠既白伸手,语气尽量自然,“之前忙,忘了给。”   林晓君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把信塞回他手里,双手合十连连道谢:“谢谢你,你真是大好人!等我们成了,你一定坐主桌!”   申屠既白虽然听不明白她说啥,反正让他心里不舒服的话,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其实,交给别人一封信,这是一个非常简单而且容易完成的事情,但是我们的大学霸,却完成的异常艰难。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一个最稳妥的办法。   这周正赶上大休,周五下午,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往公交站走。   路上,周澄兴致勃勃地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自己说得哈哈大笑,申屠既白却兴致缺缺。   “申屠,你怎么了?跟失恋了似的。”周澄伸手戳了他一下。   “滚一边去。”   说完申屠既白细想了一下,也差不了多少。   “我说真的,不信你问别人。”周澄当真扭头冲旁边的同学开口,“同学,你看他这样子,像不像刚失恋?”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眼睛一亮:“哎,你看着好眼熟啊,你是不是我幼儿园同学?你以前不在矿上上学吗?后来怎么没见了?”   周澄就这么和陌生人无缝衔接地攀谈起来。   申屠既白捏了捏眉心,可能在周澄的字典里,从来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吧。   下车时,周澄才和那人难舍难分的告了别。申屠既白刚把背包往肩上搭,周澄二话不说拿过来,背一个,提一个。   “怎么,聊出感情了?”申屠既白瞥他一眼。   “那可不,他还是你们学校的,他哥跟老棍是拜把子兄弟。”周澄看申屠既白神色平平,当他不信,快走了几步和他并肩,凑近说:“别看他其貌不扬,关系硬得很,我让他以后罩着你。”   “成语用得好。有长进。”申屠既白淡淡竖了个大拇指。   “哎,申屠,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有吗?”屠既白脚步加快了几分。   “没有吗?”   回到家时,周澄还在追着申屠既白问这个问题,白晋姝听到门响,在厨房里喊道:“我已经炒好菜了,就等你俩回来下面了。”   周澄去收拾书包,申屠既白走进厨房,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站在灶台边等着端面。   灶上的铁锅盖着盖子,热气像挣命似的从盖沿缝里钻出来,滋滋地响。   白晋姝站在案板前,手里的擀面杖一下下落在面团上,咚、咚、咚,声音沉实。面团被她擀得薄如纸,撒上一把面粉,卷起来,再擀,反复几次。   她把擀好的面皮叠成一摞,菜刀起落间,细细的面条就落了下来,根根分明,沾着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这时锅里的水沸了,掀起锅盖,热气翻滚。   白晋姝抓起面条,胳膊一扬,落进沸水里,她操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面条便在水里散开,只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裹着面香,漫满了整个厨房。   申屠既白看得很认真。   每次看白晋姝做饭,他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那不是什么精致的模样,是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利落,是烟火里泡出来的踏实,是最粗粝也最动人的生活。   她的手早已不是女人该有的细嫩,布满了厚厚的茧,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做饭、干活磨出来的印记。刚焗过没多久的头发,乌黑的颜色盖不住发根,几缕白发扎在那里,显眼得很,那是岁月刻下的,擦不掉,也遮不住。   “好了。”随着白晋姝的一声吆喝,申屠既白猛地回神,从她手中接过面,端了出去。白晋姝跟着他后面,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她将面放下,就冲着院子里喊道:“大澄,先吃饭,一会儿面坨了。”   “哦,来了。”外面传来洗衣机轰隆隆的声响,周澄掀开门帘,低着头走进来。   周澄坐下来,在面条上浇上卤子,又加了些醋,将面拌匀,埋下头就呼噜呼噜地吃。而一旁的申屠既白吃得未免太过斯文,安安静静的,一口一口,慢得像在数日子。   “周澄。”申屠既白放下筷子。   周澄被他一叫,抬起头,一脸的茫然,嘴边沾了些汤汁。   申屠既白看着那点卤汁,指尖下意识地动了动,压下伸手去擦的冲动,缓缓从校服兜里掏出那封粉蓝色的情书,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林晓君给你的情书。”   一句话落下,整个客厅瞬间静了下来。   洗衣机的轰隆声隔着院墙飘进来,白晋姝也停下了筷子,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流转,最后落在了那封粉蓝色的情书上。   “谁?”周澄皱着眉,在脑子里拼命搜索这个名字,翻来覆去,搜索结果是无。   “就是那个有两个酒窝的女生,我们学校的,上次在包子铺和余娜一起的那个。”申屠既白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可看周澄全然不知的模样,心里却悄悄松快了些许。   “哦!余娜的那个闺蜜啊!”周澄一拍脑袋,终于想了起来,可他依旧没抓住重点,还在琢磨着那个人的模样,压根没往情书上想。   白晋姝抬起筷子敲了一下周澄的额头,骂道:“傻子。”   申屠既白提醒道:“你不看看吗?”   周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有些笨拙地展开信纸,快速扫了几眼,没两分钟,就看完了。   原本还一脸茫然的脸上,慢慢褪去了懵懂,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故意板起脸,强装镇定,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扒饭,可扒饭的动作却慢了许多。   白晋姝一把抢过情书,申屠既白立刻看向她的表情,默默高喊着:白姨,骂他,不许他早恋!   可他没想到,白晋姝看完信,随手把信扔给申屠既白,脸上没有半分责备,反倒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骄傲和满足感,她放下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周澄一遍,眼神里满是欣慰,开口说道:“不愧是我儿子,从小就招人喜欢,就是优秀。”   申屠既白没说话,只是慢慢低下了头。手里握着那封信,手指凉了半截。 第24章 你喜欢周澄   对申屠既白而言,坏消息:周澄和林晓君好上了。   好消息:放假了。   2005年的寒假,周澄几乎是泡在电话里过的。   林晓君总在大人上班离家后打过来,一天两个固定时段——早上八点过后,下午两点过后。偶尔,夜里十点多,她也会把电话拨过来。周澄每天跟上班打卡似的,一到点就守在电话机旁,两人一聊就是一个多钟头,常常打得供货商想找白晋姝都打不进来,无论谁拨,永远是占线。   后来周澄嫌麻烦,干脆拉了一根电话线到申屠既白的卧室,串联出一部电话,就搁在自己床头。有时候他和林晓君聊得正起劲,隔壁的白晋姝一把抓起分机,直接打断:“你们先挂了,我要打电话。”   那天夜里,周澄终于挂了林晓君的电话,平躺在床上,嘴角还扬着藏不住的笑。   黑暗里,申屠既白轻轻叹了口气。   周澄立刻侧过身,黑暗中两只眼睛亮得惊人,语气轻快得要飘起来:“申屠,你有没有觉得,林晓君特别有趣?”   申屠既白闭上眼,不太想接话。   周澄却半点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从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姑娘。跟她说话特别轻松,她什么都接得住,随便扯点什么,她都能给你说得特别好玩。听她讲话,你就忍不住想笑,想一直跟她聊下去。”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有点认真,又有点自己都没分清的恍惚:“哎,申屠,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对面没有声音。   周澄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像把这点迷茫全挥开:“也许吧,谁知道呢!”   申屠既白在黑暗里睁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脏却在那一瞬间,莫名漏了一拍。   这个寒假,大概是周澄有史以来第一个想快点结束的假期。他从没有像那次一样渴望开学,渴望见到林晓君。   一开学,他们的吃饭队伍里就多了一个林晓君。林晓君多次邀请余娜,都被余娜拒绝了。除了申屠既白,没有人知道余娜不想来的原因。   申屠既白本就话少,从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周澄在一旁哇啦啦地说,他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只应一两句。可现在,周澄身边有了林晓君,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能从见面一直聊到分开,话多得停不下来。   但周澄从来没有忽视过申屠既白。   点餐时,他会下意识备注不要香菜,若是老板忘了,他就一声不吭地帮申屠既白把香菜一根根挑干净。黑米粥要多加一勺糖,吃饺子不蘸醋,只蘸酱油。这些细碎到连申屠既白自己都没留意的习惯,周澄做得熟稔又自然。   一开始林晓君只当是他们关系好,可日子一久,她也慢慢咂摸出了一丝别的滋味。   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一旦陷进感情里,也会变成福尔摩斯。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细枝末节,在她眼里被一点点放大,慢慢堆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开始吃味。   申屠既白也看出了她的变化。   起初,她只是笑着听,眼里是少女独有的明媚。可慢慢的,那明媚里掺进了别的东西——是醋意,是占有,是不动声色的较劲。   周澄一偏头跟他说话,林晓君就会轻轻插进来,笑着把话头接走,话题自然而然绕回她身上。   三人走在一起,她会不动声色地挤到他和周澄中间,挽住周澄的胳膊,把他隔在外面。   周澄多看他两眼,她就软着声音喊周澄的名字,把人的注意力轻轻拽走。   她不闹,不凶,不撕破脸,只用她那股开朗活泼的劲儿,一点点把周澄往自己身边拉。   申屠既白全都看在眼里,一声不吭。   他依旧安静,依旧话少,依旧是那个站在旁边的人。   真正让林晓君恍然大悟的,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同行。   周澄走在中间,一手被她挽着,一边回头跟申屠既白说笑,顺手揽过他的肩膀。   就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林晓君心忽地一沉。   申屠既白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淡,静,疏离又礼貌。   对同学,对余娜,对旁人,他都能坦然相处,偶尔也会点头应声,从不会刻意回避。   唯独对周澄。   他不会更亲近,甚至连一点随意的肢体接触,都会下意识地收一收。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他却比谁都克制,都规矩,都带着一层旁人看不出来的分寸。   就好像,一旦随便了,就会失控。   别人只当他性格冷淡,林晓君却在那一瞬间,心里轻轻一震。   她忽然就懂了。   申屠既白的喜欢,从来不是张扬的眼神,也不是藏不住的脸红。   而是,他对全世界都自然,唯独对周澄,不敢自然。   周澄不知道,余娜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只有林晓君一个人,在这无声的细节里,一眼看穿了那个沉默少年,藏得最深的心事。   原来她一直在争的,是一份安静到近乎卑微的喜欢。   一中校门口,周澄与林晓君、申屠既白就此别过。他的身影渐渐拐进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春寒仍料峭,申屠既白抬手把衣领又竖了竖,转身便往校园里走。   林晓君跟在他身后,目光死死钉在他那过于挺直的背上。明明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孤寂。   她终究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申屠既白!”   她快步追上,勉强与他并肩:“我想和你聊聊。”   申屠既白微微低头,脚步慢了半拍,声音依旧清冷:“什么事?”   “你怎么还是这副语气,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很熟了。”林晓君笑了笑,装作漫不经心。   申屠既白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她。那双眼睛生得极大,乍一看竟有几分天真烂漫的错觉:“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晓君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踱,声音清脆又带着点狡黠:“我发现了你一个秘密。”   申屠既白立在原地,脸上已浮起一丝不耐。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快要上课了。   教学楼前的学生都行色匆匆地往楼里赶,只有他们两人站在楼侧的空地上。远处人潮涌动,没人会留意到这边的对峙。   忽然,上课铃尖锐地响起。原本走着的学生纷纷跑了起来。   申屠既白抬眼望向林晓君。刺耳的铃声里,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完还弯起眼,露出一个依旧甜美的笑,只是那深深的酒窝,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很久很久,铃声终于停了。林晓君也转身离开。可申屠既白仍僵在原地,耳边好像听到林晓君说得那句话,脑中一片喧嚣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讲台上老师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见。班主任把他叫出教室,语气带着关切:“申屠既白,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老师说。”   “老师,我想回宿舍休息。”   班主任看他状态实在不好,便写了假条,让他先回去。   可他没有回宿舍。   他拿着假条,径直出了校门。   他去了技校旁边的那家网吧。这个时间,他比谁都清楚,周澄一定又翘课在这里。   果然,刚走几步,他就看见了周澄。戴着耳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时不时和身边的队友笑骂几句,鲜活又热闹。   在看见周澄的那一瞬间,申屠既白悬了一整颗心,忽然就落了地,稳稳当当。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再大的事,他都不怕了。   他安静地站在过道里,只要周澄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就能看见那双向来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浓得能揉碎人一腔柔肠。   他站得太久了,久到周围人都投来奇怪的目光。申屠既白猛地低下头,飞快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走出网吧,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眼时间,现在赶回学校,还能赶上一节自习。   刚要抬脚,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申屠?”   申屠既白转过身,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浅、极轻的笑。   “还真是你啊,我刚才看背影还以为看错了。”周澄有些意外地望着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就站在网吧门口。门头上的霓虹灯忽明忽暗,把周澄的脸笼在一片虚幻的光里。申屠既白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到失控的冲动。   他想抱住周澄,迫切得近乎窒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遍遍叫嚣。   他双手死死攥紧,指尖几乎嵌进掌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股汹涌的冲动强行压下去。   再抬眼时,眼底的风暴已尽数隐去,只余下一丝疲惫的沙哑:“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你回去吧,我也走了。”   周澄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不安,将信将疑地点头:“要我送你吗?”   “不用。”申屠既白拒绝得干脆,随即又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进去吧。我看你进去,我就走。”   周澄这才转身回去,一步三回头。   直到周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网吧门内,申屠既白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也是铺天盖地的荒凉。   申屠既白不知道的是,周澄放心不下,又悄悄跑了出来。   他站在十字路口,远远望着那个孤单落寞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原来这份酸涩到心底的孤寂,终究,也有人一同尝了。 第25章 走着瞧   自那天林晓君和申屠既白在教学楼下说过话后,申屠既白便主动退出了三人行。   起初周澄不肯,可架不住申屠既白一次又一次地避开,再不甘心,也只能应了。   周澄依旧每天等在一中门口,只是等的人,换成了林晓君。   申屠既白变得孤僻了。   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三餐都在食堂解决。偶尔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遇见林晓君,也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算作打过招呼。   大休那天,申屠既白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周澄和林晓君已经站在那里。周澄手里提着两个包,安安静静等着。   申屠既白背着自己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带,放慢脚步,跟在两人身后。   前面的两个人时不时低头说几句悄悄话,时不时笑出声。周澄偶尔会回头,跟他说上两句。   林晓君家离学校不远,申屠既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对小情侣依依不舍地分开。   周澄还是像从前那样,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话题里,“林晓君”这三个字出现得越来越多。   申屠既白永远是个合格的听众,会在恰当的时候应一声,让周澄知道他在听。   其实他也清楚,周澄很多时候只是想说话,并不是真的需要什么答案。   回家的公交车摇摇晃晃,过道里也挤满了人。   有人坐在颜料桶上,有人搬了小马扎,后排甚至在两个座位之间搭了一块厚木板。   每当售票员喊一声“前面有交警,把头低下”,一车人便默契地缩一缩脖子。   申屠既白坐在座位上,周澄就坐在旁边的过道里。   听见喊声的那一刻,申屠既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过周澄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腿上。   可很快他就后悔了。   周澄不安分,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更让他心慌的是,车偏偏在这时堵了。   周澄索性把胳膊弯起来,垫在头下,侧着身子,整个人半靠在他腿上。   夏末的校服单薄,少年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漫上来,胳膊肘时不时擦过他的腿。   申屠既白轻轻动了动身子,想躲开,可他一动,周澄反而贴得更近。   他心里一阵发紧,额头上渗出细汗,脸颊也莫名发烫。   他睫毛轻颤,呼吸沉了几分,低声说:“别乱动。”   怀里的人果然不动了。   可申屠既白自己却僵住了。   年轻的身体经不起这样近的触碰,一阵慌乱从心底窜上来,让他整个人都绷得发僵。   车一启动,申屠既白猛地推开周澄,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目光直直望向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周澄也安静了下来,没再出声。   公交车从国道拐进矿区时,周澄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刚才……”   “闭嘴。”申屠既白打断他,声音还有些发紧。   “那有啥,都是男人。”周澄小声嘟囔着。   到站后,周澄先下车,习惯性地伸手去接申屠既白的书包。   申屠既白侧身一躲,淡淡道:“我自己拿。”   周澄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不自然地搓了搓。   高二国庆假期结束,开学第一天,周澄和林晓君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申屠既白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道他们就这么断了联系。   申屠既白怕周澄伤心过度、不按时吃饭,一天下课后,特意绕去技校旁边的网吧找他,没找到人。刚走出网吧门口,就看见周澄。他走在一群流里流气的混混中间,眉眼间的正气格格不入。   看到申屠既白,周澄满脸惊讶:“你怎么从里面出来?”   “这不是废话吗?”申屠既白白了他一眼,“除了找你,还能有别的事?”   周澄咧嘴笑了,笑容干净得带着点傻气。   “澄哥,你弟来找你了。”他身边的混混推了推他的肩膀,笑着打趣,“我们先进去了,用不用给你占个机子?”   “不用了。”周澄转过身,笑容依旧认真,对着申屠既白说:“走吧,去吃饭。”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让申屠既白有一瞬间的怔愣,仿佛听见了遥远而厚重的声响,模糊又真切。   两人在技校侧面的美食街慢慢溜达,正值晚餐高峰,每家店都坐得满满当当。他们又往后走了一段,在一家门面崭新的快餐店前停了下来。   “就这儿?”周澄问。   申屠既白点了点头,抬脚率先走了进去。   周澄看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一份盖饭和一份打卤面,语气随意:“随便吃点垫垫吧。”   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申屠既白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澄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满是憋闷。   申屠既白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实在难受,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轻笑一声:“说吧,你和林晓君到底为什么分手?”   周澄像是瞬间解了穴道,长舒一口气,语气急切:“你可算问我了,这几天憋死我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呢?到底说不说?”这时,两人点的饭端了上来。申屠既白垂眸掰开一次性筷子,来回刮了刮筷子尖的毛刺,递到周澄面前。   周澄接过筷子,猛地往桌子上一拍,眉头紧锁,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她说我心里有别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还说别的了吗?”申屠既白垂眸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   “没说别的了。”周澄突然双手抱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烦躁,“我真觉得太烦了,以后再也不想谈恋爱了,一点都不好玩。”   “好玩?你都多大了,还把谈恋爱当儿戏?”申屠既白说着,把自己盘子里为数不多的肉片,都夹到了周澄碗里。   周澄夹起肉片,不服气地辩解:“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开心舒心吗?要是谈得不舒服,还不如一个人。”   申屠既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马路对面,两个混混正围着一个穿一中校服的男生,把人推来搡去,动作粗鲁。旁边斜靠着一个人,应该是他们的老大,穿一件宽大的黑西装外套,看起来很不合身,戴一顶黑色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懒懒散散地靠着墙抽着烟,冷眼旁观着小弟们的举动。   周澄顺着申屠既白的视线看去,当下就想站起身。申屠既白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劝道:“别多管闲事,也许只是要点钱,很快就结束了。”   周澄虽然坐了下来,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对面的混混把那男生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其中一个黄头发的混混,猛地一脚把男生踹倒在地,那力道之大,连申屠既白看着,胸口都跟着一闷。   他始终紧紧握着周澄的手腕。   可下一秒,一个穿牛仔马甲的小个子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把烟衔在嘴里,双手开始解皮带。紧接着,一道水柱浇在了那男生身上。   一开始,那男生咬着牙不敢出声,直到被尿得浑身湿透,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周澄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申屠既白的手,冲了出去。申屠既白紧随其后,刚到门口就被老板叫住:“小伙子,还没给钱呢!”   申屠既白慌忙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一边找零,一边好心提醒:“最好别过去,这伙人不好惹,特别难缠。”   申屠既白没心思多听,转身就冲了出去。只见周澄已经冲到了小个子面前,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小个子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狼狈地摔在地上,弄湿了自己的裤子。   那个黄头发见状,挥着拳头就朝周澄砸来。周澄矮身躲开,顺势一拳从下而上砸在黄毛的下巴上,黄毛疼得龇牙咧嘴。   周澄没停,径直朝那个斜靠在墙上的老大走去,抬手就要挥拳。可他的拳头刚扬起来,就被那人死死攥住,紧接着,手腕被缓缓向后扭去,周澄疼得闷哼出声。   申屠既白快步跑上前,顾不上害怕,一个劲地道歉:“哥,对不起,是我弟弟太冲动,不懂事。我给你钱,你放过他,行不行?”   说着,他慌忙掏遍全身的口袋,翻出来的只有二十块钱,攥在手里,单薄得可怜。他抬头看了眼周澄,只见周澄腾出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那老大松开周澄的手,伸手去接钱,可周澄递钱的手,突然调转方向,狠狠砸在了那人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街边格外清晰,申屠既白听得心惊肉跳。   那人侧过脸,路灯的光映出他活动下颌的动作,隐约能听到细微的骨头摩擦声。   申屠既白迅速上前,把周澄拉到自己身后,死死护着他。   路灯下,那人缓缓转过脸,抬手摘下了鸭舌帽。   三毫米的寸头下,是一张阴狠得让人发寒的脸。   申屠既白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有点眼熟。   越看,越觉得熟悉。   那人也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阴冷又轻佻。   他顶了顶腮帮子,慢悠悠地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当是谁这么大胆,敢管我的闲事……原来是西河矿来的两个小崽子。” 第26章 很怂   赵四混。   竟是消失了许久的赵四混。   他的目光在申屠既白和周澄脸上来回打量,阴阳怪气:“怎么,来捷县当英雄?”   赵四混又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拍了拍申屠既白的肩膀,接着猛地把人推开,眼神像毒蛇的信子,死死盯着周澄。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嘴角破皮的地方,故意吸了口气,语气轻浮:“你打了我一拳,这笔账,该怎么算?”   周澄丝毫不示弱,迎着他的目光,狠狠回瞪回去。   申屠既白脸色发白,连忙挤到两人中间,把周澄往后推了推,语气压得极低,卑微又急切,只想息事宁人:“四哥,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没别的意思。你继续,我们这就走,再也不打扰你。”   “南蛮子,你怎么还是这副怂样,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赵四混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妈的!”周澄猛地挣开申屠既白的手,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眼神里满是怒火。   申屠既白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去死死抱住周澄,拼命把人往后拽,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周澄,听话,别冲动,别打了,求你了。”   赵四混眼神瞬间变得狠厉,抬起脚就朝周澄踹去。   申屠既白想也不想,抱着周澄猛地转了个身,自己背对着赵四混,硬生生受了这一脚。   这一脚的分量极重,申屠既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可他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周澄,对着赵四混弯下腰,声音发颤:“四哥,我替他道歉,我给你赔罪。你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凑,求你放过他……”   赵四混根本不等他说完,又一脚踹了过来,这一次,是冲着申屠既白来的。   “赵四混!我他妈要你命!”周澄的眼眶红得吓人,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被申屠既白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申屠既白把周澄护在身下,赵四混和他的人把火气全撒在了他身上,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个不停。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黄毛脸色一变,赶紧停手,对着赵四混喊:“老大,警察来了!”   赵四混喘着粗气停下,眼神阴狠地指着周澄,一字一句冷得像冰:“行。南蛮子,你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周澄,我记住你了。今天这一拳,我赵四混记死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狠劲全写在脸上:“你给我等着。捷县就这么大,咱们迟早还会碰上。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   等他们彻底跑没影了,快餐店老板才跑过来,扶起申屠既白:“我早说了,这帮人最近总在这一带晃,没人敢惹。”   申屠既白疼得咬紧牙,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您,老板。是您报的警吧?等会儿警察来了,麻烦您帮忙说一声。我们先走了。”   周澄拉住他的袖子,站着不动:“为什么?就这么算了?”他又回头指向缩在墙角的男孩,“他呢?就白白被欺负成那样?”   可那男孩像是才回过神,连连摆手,踉踉跄跄站起来就走,连句谢谢都没说。   周澄指着那背影,气得眉头拧成一团:“他这是什么意思?”   申屠既白抓住他的手,声音断断续续:“走吧,我真……不想再惹麻烦。”   他再次跟老板道了谢,拉着周澄离开。后背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块石头在反复砸着,呼吸也跟着粗重,可他一声没吭,只是攥着周澄的胳膊,指尖青白。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你脸色太差了。”周澄伸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语气隐隐发颤。   “不用。”申屠既白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却坚定,“我请假回宿舍睡一觉就好。”   周澄把他送回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宿舍里没人,都还在教室上课。申屠既白径直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下,再慢慢躺下。哪怕动作再轻,后背的疼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周澄蹲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我看你不对劲,真不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申屠既白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在飘,后背的钝痛越来越沉,浑身发僵,连手脚都发凉。   周澄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凳子上,又替他盖好被子,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里,申屠既白睡得很不安稳。   后背的疼一阵比一阵凶,浑身烫得吓人,意识昏昏沉沉,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嘴里无意识地哼着。   他想翻身,可一动,后背就疼得钻心,只能僵着一个姿势,任由滚烫的温度在身上蔓延,冷汗浸湿了枕巾,又凉得刺骨。   第二天,魏可风起得最早。他习惯醒先看一眼申屠既白,见他还睡着,就轻手轻脚拿了脸盆去洗漱。等他回来,却发现申屠既白依旧没动,原本白净的脸上浮着两团不自然的红,眉头紧紧皱着,看着很痛苦。   他轻轻推了推:“申屠既白,醒醒,要迟到了。”   见人没反应,魏可风赶紧叫宿舍其他同学,同学们连忙推他:“申屠!申屠!你醒醒!”   魏可风伸手一摸额头,吓了一跳:“我去,这么烫!不行,得赶紧告诉老师。”   周澄一晚上也没睡踏实,跑完操还是放心不下,想跟老师请假去看看申屠既白,看一眼就好,确定他没事再回来。   他还没走到办公室,就有同学喊他去门卫接电话。   他二话不说,狂奔到传达室,刚喂了一声,白晋姝又急又尖的声音就从那头炸过来:“大澄,你快去捷县医院,既白住院了……”   等周澄冲进病房,只有魏可风守在那儿。   魏可风见他来了,站起身往门口走:“你来了就好,我先回去上课。”   “谢谢你。”周澄嘴上应着,眼睛却一刻没离开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安安静静躺着,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苍白,嘴唇也没半点血色,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直到这一刻,周澄才真正尝到后悔的滋味。后悔自己昨天那么冲动,后悔去管那档闲事。如果他没冲出去,申屠既白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委屈,心里又酸又疼,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眼眶一涨,一滴泪就掉了下来。   “这么大的人了,还哭,羞不羞。”   不知道申屠既白什么时候醒的,声音又干又涩。   一听他说话,周澄更委屈了,直接趴在他肚子上,呜呜地哭出声。   “哎哟、哎哟,你别压我。”申屠既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澄立刻直起身,飞快抹掉眼泪:“对不起,申屠。”   “没事,不疼了。”   “我不是说这个,”周澄鼻子一抽一抽的,眼角还挂着泪,“我是说,我昨天不该那么冲动。”   申屠既白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怎么可能怪周澄。   “周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怂?”   周澄眼含泪水,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是挺怂的。从小到大,我不会主动惹事,事来了,只想躲得远远的。”申屠既白轻轻动了动输液的手,指尖擦过周澄的手背,“我只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熬到高考。等高考完……我就自由了。”   他声音很轻,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周澄在矿上人的眼中从没见过的光亮,陌生,又莫名神圣,遥远得让他心慌。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烧得这么厉害!”   白晋姝人还没到,声音先冲进了病房。她提着两大包东西,一脸急色,身后还跟着眉头紧锁的许知予。   白晋姝一进门,把东西往周澄手里一塞,推开他,直奔床边,上下打量申屠既白:“怎么弄的?”   申屠既白看了眼白晋姝,目光又在许知予身上停了一瞬,语气尽量轻松:“跟人打了一架。”   周澄背对着他们,翻看着白晋姝带来的东西,饭盒、杯子、碗筷,叮叮当当响。   申屠既白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周澄有些佝着的背上。   白晋姝声音一沉,对着周澄的后背说:“小兔崽子,你跟我出来。”   周澄后背一紧,僵硬地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许知予和申屠既白。空气静得发僵。   许知予还没开口,申屠既白先说话了,语气平平淡淡:“你也看见了,我没事,回去吧。”   许知予抬起手,想给他掖一掖被角,却始终没敢往前迈一步。最后,她只是往后退了退,眼睛里慢慢漫上水气,模糊了床上的身影。从头到尾,她一句话也没说。   白晋姝见她这么快就出来,有些纳闷:“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许知予抹了把眼泪,拉着白晋姝往旁边走了几步,从包里拿出两摞现金,硬塞到她手里。   白晋姝被她这举动弄得手足无措,那钱像是烫手,她立刻往回推:“你这是干什么?”   “嫂子,求你了,收下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许知予低下头,抵在白晋姝胸口,呜呜地哭了出来。   再硬的心肠,此刻也软了。白晋姝本就是当妈的,见她这样,没再拒绝,把钱收了下来。   等许知予走后,周澄走到他妈面前,瞥了眼那摞钱:“妈,你这样,申屠会生气的。”   “你们小孩子懂什么?”白晋姝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我有预感,你许阿姨早晚会回来的,这钱我先替她攒着。再说,既白将来考上大学,不用钱吗?” 第27章 他看见了   申屠既白报的是成人自考,第二年四月先考四门,同年十月再考四门;2013年四月和十月又各考四门,一共十六门。最快拿到毕业证,也要等到 2014年初。   这期间,他既要挤大把时间复习,还得挣钱补贴家用。陈金虎给的那份工作,再合适不过。   周澄依旧在外面打零工,申屠既白装作不知道。两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点破那层窗户纸。   就这么熬到年底,熬过新年,开春的时候,矿上传来了消息——井口复工了。   周澄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往井口跑。申屠既白站在巷口,望着不远处的煤山,远远地就听见了机器的轰鸣声,罩在煤山上的防尘网,也被一点点撤了下来。   他知道,那些难捱的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起初只有三三两两的卡车来拉煤,后来渐渐排起了长队,堆了许久的煤山,慢慢变矮、消失。筒仓下的火车皮,时不时发出漫长的鸣笛声,穿透矿区的上空。贷款一点点回笼,矿上的气氛也慢慢松快起来,拖欠了许久的工资,陆续发到了人们手里,脸上的愁云,也跟着一点点散开。   变化最明显的,是白晋姝。先前矿上停产、日子紧巴时,她眉眼间总拧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连说话都没底气。可自从矿上复工、工资陆续发放,她像是一下子卸了重担,整个人都鲜活了,脸上也有了笑意。   复工那天,白晋姝特意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虾,还破天荒拎了一瓶好酒回来。   中午周澄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满桌好菜好酒,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是好日子。”白晋姝站起身,接过他身上的工作服,随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今天矿上复工,咱们也该松松劲了。”   周澄洗完手出来,把挽起的袖子撸下来,目光不自觉瞥向申屠既白。   白晋姝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别看了,矿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着,她拧开酒盖,一股酒香飘了出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都斟得满满当当。她端起酒杯,望着面前两个半大的小子,眼底又燃起了生活的盼头。   “苦尽甘来,咱们干了!”话音落,她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干脆利落。   周澄知道他妈酒量好,却没想到这般豪放。他举着杯子,看向申屠既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什么也没说,也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喝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我就喝一杯,下午还有事。申屠,你陪我妈多喝两杯,她难得这么高兴。”   Y.U.X.I   说完,他把一盘虾拉到面前,低头剥了起来,偶尔抬眼,看着白晋姝和申屠既白喝酒,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没一会儿,他拿起申屠既白的空碗,把剥好的满满一碗虾,轻轻放在他面前。申屠既白放下酒杯,脸颊上已染了两团红晕,眼睛湿漉漉的,看向周澄,低声说了句:“谢谢。”   “臭小子,怎么不给你妈剥?”白晋姝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指着周澄笑骂。   “你海鲜过敏,忘了?”周澄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白晋姝碗里,继续说道,“有一年,我姑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海鲜,光虾就有好几种。”   “我记得,我记得。”申屠既白抢着接话,低头笑了笑,“阿姨还叫我过去一起吃,有一种皮皮虾,扎得我手指全是血。”   “我妈当时还说,这玩意儿稀罕,让大家都尝尝鲜。”周澄学着白晋姝当年的语气,惟妙惟肖,“结果呢,我妈自己扒了一只吃,吃完嘴就肿了,后来头也痒、嗓子也痒,把我爸吓坏了,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整张脸都憋得青紫,医生说再晚一步,就窒息了。”   白晋姝伸手拍了一下周澄的后脑勺,笑骂道:“臭小子,敢编排你妈!找打是不是?”   “妈,我说过多少次,别打我头!”周澄捂着后脑勺,一脸抗议,嘴里小声嘟囔:“我都这么大了,能不能留点面子。”   “多大?再大也是我的儿。再说了,既白又不是外人。”白晋姝端着酒杯,晃悠悠的,酒意上涌,眼神已经有些迷糊。她伸手拍了拍申屠既白的手背,叹了口气:“孩子啊,这些年苦了你了,白姨这心里,实在不好受……”   周澄一听这话,知道她喝多了,立刻站起身,朝申屠既白递了个眼色,招呼道:“扶一把。”两人搀着白晋姝,慢慢挪进里屋,安置她躺好。   出来时,周澄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他回头看向申屠既白,眉头微蹙:“我得走了,你还行吗?”说着,他抓起椅子上的工作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快步往门口走,又回头叮嘱:“你先回去睡会儿,桌子不用管,等我回来收拾。”   门“吱呀”一声关上,紧接着,门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发动声,轰鸣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申屠既白独自坐在桌边。屋里静了,卧室里传来白晋姝平稳的呼吸声。他拾起筷子,默默把碗里剩下的几只虾,一个一个慢慢吃掉。   吃完又坐了会儿,他才动手收拾。剩饭剩菜用保鲜膜裹上,塞进冰箱;碗洗完,擦干,摞在灶台边;垃圾收拢好,拎出去扔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开机键上,却没力气按下去。酒劲往上涌,头有点沉,他索性躺到床上,想先睡一觉,等清醒了再复习。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周澄的影子在眼前乱晃,笑的、恼的、委屈的、绝望的,一幕接一幕转得飞快,像正月十五赶会的走马灯,转得他头晕,胃里一阵翻涌。   梦里的周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申屠既白的胸口跟着一缩一紧,像被人攥着,坐了趟没尽头的跳楼机。   最后一幕定在周澄脸上,愤怒得几近狰狞,半边脸埋在黑泥里,眼眶通红,血丝爬满眼白。申屠既白的胸口猛地一闷,像被块石头压住,喘不上气。他想迈脚去拉,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那石头越来越沉,胸口越来越闷,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申屠?醒醒,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攥得发白,好半天才缓过劲,窒息感一点点退去,心跳慢慢平了。   天已经暗透了。   周澄坐在对面床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申屠既白拧开床头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扫过周澄的脸,他分明看见周澄眼底的一点水光,可下一瞬,人就偏过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你刚才做噩梦了。”每一个字的尾声都淹没在干涩的气音里。   “我喊梦话了?”申屠既白问,声音还有点发哑。   周澄低下头,指尖反复搓着裤缝翘出来的一根线,搓得线都起了毛,才轻轻“嗯”了一声。   申屠既白也转开脸,看向墙上那张斑驳的海报,仿佛真能看出什么名堂。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敲得人心里发慌。   月亮爬上房檐,月光洒在周澄身上,白得晃眼。   直到白晋姝的喊声从隔壁传来,周澄先站起身,抬脚往外走,脚步有点急。   这场沉默,才算破了。   第二天,申屠既白吃过早饭,手机响了,是魏可风。   他刚坐到电脑前,魏可风就到了。   “你倒快。”申屠既白转身,给他倒了杯茶叶水,“今天不用守店?”   “我妹在那盯着。”魏可风说着,把手里提的袋子往电脑旁一放,抬手拍了拍,“给你的资料,早该给你,放网吧忘了。”   申屠既白坐在电脑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他打开袋子翻了翻,点了点头:“谢了,有些正好能用。”   魏可风扫了圈屋子,问:“你一个人住?”   “怎么,要陪我?”申屠既白低着头,手指还在翻那几本书。   “可以吗?”魏可风盯着他。   申屠既白猛地抬头,看魏可风的神情,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魏可风忽然笑了:“逗你的。又不是没一起住过。”   他的目光落到申屠既白的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还记得高中,我事事都要跟你比,快魔怔了。见你床头总放着这本书,我就买了本《百年孤独》,也摆床头。”魏可风像是想起什么,手掌抵着眉,笑了好一会儿,“那时候是真傻,竟以为这书有什么魔力。”   申屠既白也笑了,抬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你还没发育,个子才到我这儿。”   “哪有那么夸张,到你肩膀。”魏可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有区别?”申屠既白看着他的手,在书架上慢慢蹭着。   魏可风的指尖,最终停在了《霍乱时期的爱情》上,随手抽了下来。   申屠既白刚要伸手拦,夹在书里的信纸掉了出来,像片红透的枫叶,打着转落在地上。   魏可风手快,比申屠既白先一步捡起来,问:“这是什么?”他刚展开,信就被申屠既白抢了回去。   魏可风顿了顿,没太在意,随手翻开书,又掉出一张纸。他轻轻展开,扫了两句,立刻折好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原处。就这一瞬,他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很热?你……”申屠既白刚开口。   “申屠,我突然想起来,我妹让我买瓜子送过去,不然她无聊。”魏可风的手在衣服上蹭来蹭去,眼神飘着,不敢看他,“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申屠既白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索性挥了挥手,不再费神。   他拿下那本书,把掉出来的检讨书重新夹进去。   可就在他把书放回书架的那一刻,魏可风刚才的神情突然闪过眼前——惊恐,不可置信,还有藏不住的心虚。   他又把书抽下来,打开,里面除了那张检讨书,还有一张情书。   魏可风看见了。 第28章 狗尾巴草   申屠既白在医院住了三天,执意要出院。那天是星期五,赶上学校大休,三人直接坐车回了矿上。   一进家门,白晋姝就忙开了,手脚不停地收拾出院带回来的东西:碗筷、饭盒、衣物。申屠既白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暖,轻声说:“白姨,这两天辛苦你了,因为我,你没法出摊。”   白晋姝手上的活没停,回头瞥他一眼,带着点嗔怪:“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在我眼里,你和周澄没两样,都是我的亲崽子。”   “可不一样,”周澄扶着申屠既白坐到沙发上,往他后背塞了个靠枕,故意拉长语调,“你更像亲的,我就是我妈买卫生纸送的。”   申屠既白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打趣:“小心你妈听见,又揍你。”   这话刚落,白晋姝手上的活“啪”地一放,碗筷撞出脆响,她猛地回头瞪着周澄,刚要开口,周澄就摆好和她一样的神情,两人同步张嘴、同步出声,声音叠在一起:“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揍你!”   白晋姝气得胸口起伏,咬着牙要斥骂,话音刚起,周澄就精准跟上,两人声音缠在一起:“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敢学我说话!”   白晋姝彻底被惹抓狂,声音发急,周澄半点不怵,跟着她的调子,两人同步出声:“还学!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这话彻底惹恼了白晋姝,她转身从门后抄起扫帚,在手里“啪嗒”拍了两下,骂道:“学我说话,我让你学,我看你今天欠揍!”周澄这下有点慌,嘴上还硬,眼睛瞪圆,“嗷”一声跳起来,绕着茶几就跑。   白晋姝提着扫帚在后面追,喘着气,骂得凶,嘴里念叨:“小兔崽子,别跑!追上我扒你一层皮!”追了两圈,她叉着腰站定喘气,两人隔着茶几对峙。白晋姝往左边挪,周澄就往左边躲;白晋姝往右边移,周澄也跟着缩,时不时吐个舌头,扮个鬼脸。   申屠既白缩在沙发角落,看着两人打闹,笑得肩膀发颤,肚子疼,连后背的疼都忘了。   吃饭时,周澄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申屠既白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断过。   “申屠,你不够意思,哥们被打这么惨,你还笑。”周澄凑到申屠既白跟前。   “谁让你欠嗖嗖的。”   “要不是你伸腿绊我,我能被我妈追到?哎呦——”周澄说得激动,碰着了屁股上的伤,倒抽一口冷气。   申屠既白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既白,他是不是又说我坏话?”白晋姝垂眸夹了口菜,声音平静得发寒。   周澄吓得一哆嗦:“没有,真没有,我亲爱的妈妈。”   白晋姝抬眼,瞪了他一下。周澄立刻拿起碗筷,乖乖吃饭。   “吃菜。”申屠既白给他夹了块炒鸡蛋,“别光吃白饭。”   这时,电话铃响了。周澄条件反射要起身,顿了顿,又老老实实地坐下。   白晋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接电话。   “既白,你的电话。”白晋姝拿着电话,对那头轻声说“你稍等”,语气柔得不像平时。周澄看得眼睛都直了。   家里很少有申屠既白的电话。他犹疑着接过来,对面传来轻盈的女声:“申屠,我是余娜。”   申屠既白挂了电话回到饭桌,白晋姝和周澄都一脸吃瓜的神情看着他。   “问吧。”申屠既白端起碗,神色自然。   “是谁?”周澄先开了口。   “余娜。”申屠既白扒了口米饭,“问问我的伤。”   “这个名字我听过。”白晋姝闭着眼回想,“等等,我记起来了。”   她猛地抬头,坏笑着看向两人:“周澄喜欢余娜,余娜喜欢既白。”   “妈,你别乱说,我不喜欢她。”周澄把碗往桌上一放,瞪着白晋姝。   “好好好,你不喜欢,你喜欢那个林晓君。”白晋姝一脸得意,“妈没说错吧?”   周澄不说话了,低着头闷声吃饭。申屠既白也埋下头,乖乖扒饭。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这个林晓君也喜欢既白?”白晋姝随口一说,见两人仍不吭声,捂着嘴惊道:“不是吧,我猜对了?”   申屠既白轻笑一声:“白姨,别瞎猜了,我听着都怕。”   他瞥了眼周澄,语气淡淡:“他俩分手了。”   “哦~”白晋姝尾音拖得很长,笑意藏不住,“原来是失恋了。”   夜里,周澄陪着申屠既白洗漱完毕,把人安顿在床上。没一会儿,他拿着两个苹果进来,随手扔了一个给申屠既白。   “我都刷过牙了,不吃。”申屠既白把苹果搁在床头,屈起手臂,枕着脑袋望向天花板,怔怔出神。   周澄咬下一大口苹果,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申屠既白侧头看他:“你下午没吃饱?”   周澄没应声,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是不是真因为失恋,心里难受?”申屠既白望着他滚动的喉结,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没有,真没有,反倒还有点轻松。”周澄咽下果肉,睁着一双眼睛,语气格外真诚,“就是有点不习惯,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了。”   “你们……那个过吗?”申屠既白的声音越说越低。   周澄一脸茫然看向他:“哪个?”   “就是……亲嘴。”说完这两个字,申屠既白脸颊瞬间发烫,心跳也乱了节拍,慌忙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   “就一次。”周澄撕了点纸,擦了擦手心的汁水。   申屠既白身子猛地一僵,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那天我送她回学校,她带我绕了条小路,黑漆漆的。我正想问干嘛走这儿,她突然拉住我,没等我开口,就亲了我一下。”周澄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用纸包好放在床边,也枕着手臂躺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除了觉得她嘴巴软软的,没什么特别感觉。”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申屠既白:“我们本来以为周围没人,结果走几步就听见角落里亲嘴和小声笑的声音。快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喊了一声‘老师来了’,一下子窜出来好多人,笑死我了。”   申屠既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反复变换,听得又气又无奈。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周澄这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申屠既白后来常常细想,像周澄这样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究竟是怎么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的。   想得多了,他才渐渐明白,这大概就是周澄独一份的魅力。   他就像一根在野地里疯长的狗尾巴草,不开花,不起眼,不娇气,随便在哪儿都能扎根,风吹雨打也从不会倒。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摆,太阳一晒就亮堂堂地活,热热闹闹,没半点心机。看着粗糙莽撞,一身野气,心却软乎乎的,干净又善良。   不攀不比,不抢风头,自始至终,只跟在申屠既白身后。   申屠既白回学校时,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周澄就是不放心,硬是又多送了两天饭,直到被申屠既白强硬拦下才作罢。   但他嘴上答应,行动上半点没改,依旧把申屠既白当成需要贴身照料的病人。两人出去吃饭,申屠既白全程只需要坐着,点餐、擦桌、端饭全是周澄一手包办。就连路过一个小水坑,周澄都要猛地顿住脚步,伸手去扶他。   “周澄,你太夸张了。”申屠既白低下头,刻意避开旁边投来的异样目光。   周澄仰着下巴,一脸无所谓:“怎么了,哥照顾弟,天经地义,别人管得着吗?”   “我真没事了,我只是受伤,又不是残废。”申屠既白停下脚步,脸色沉了几分,“你再这样,我就不……”   “行行行,我不扶了。”周澄立刻撒手,快步走在前面。   快到一中校门口时,他是彻底放开了性子,见了低年级同学就点头笑,碰到熟悉的学长就挥挥手,嘴里还时不时寒暄两句,活像逛菜市场的大妈,走到大门口,更是熟稔地凑到保安室窗口,跟保安大叔有说有笑地唠起了家常。   申屠既白跟在后面,单手扶着额头,嘴角抽了抽,周澄到处“开屏”的样子,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校门,就听见周澄跟保安解释:“我弟前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我最近多跑几趟照顾他。”   “什么?你说我弟?就是高二那个年级第一,喏,就那个挡着脸的,申屠,申屠。”   申屠既白的身体一僵,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只能缓缓放下手,干笑一声,转身就往校园里冲。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周澄在门口大喊:“你别跑啊,小心腰!”   申屠既白在心里疯狂默念:千万别喊我名字,千万别喊我名字……   事实证明,墨菲定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周澄的声音隔着校门口的人流炸过来:“申屠既白,小心你的腰!”   得,这下好了。   拜周澄所赐,全世界都知道申屠既白腰不好了。 第29章 陪读   2007年后半年,周澄读高技三年级,申屠既白进入高三。   周澄的文化课越来越少,下矿实习的时间渐多,常常一整个星期都在下属矿上。   申屠既白进了高三,整个人更静了。每天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去教室的路上。教室熄灯后,他才提着暖壶离开,打水回宿舍,抓紧时间洗漱,往往还没收拾完,宿舍就熄了灯。   熄灯后,宿管拿着手电,透过门上的小窗口往里照。等宿管走了,申屠既白就摸出自己的手电,躲在被子里梳理当天的知识点。   魏可风盯申屠既白,比宿管还紧。他在申屠既白对床,申屠既白什么时候关手电,他就什么时候睡。可他熬不过申屠既白,常常打着手电就睡着了。申屠既白睡前,会拿走他枕头上的书,帮他关掉手电。   就这么拼了半个学期,魏可风在一节数学课上晕倒了。   当时老师正在讲月考试卷,见第一排的魏可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就点名让他答题。魏可风晃晃悠悠站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老师拿起教鞭,打了他手心两下。训话还没说完,魏可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数学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学历高,没什么经验,以为是自己打手板把人吓晕了。站在校长办公室,她哭着跟校长和魏可风的父母解释:“我真的只打了他两下手板。”   最后医院的结论是,营养不良,睡眠不足。   魏可风的父母商量后,决定在捷县租房子陪读。   一中对面有很多平房大院,里面隔成一个个小隔间,专门租给陪读的家长。魏可风的母亲在对面租了个小隔间,给孩子做饭、照顾起居。   不知道周澄怎么得知了这件事,电话打到了宿管室。那时申屠既白刚打完水回来,接到周澄的电话,有些意外。   “申屠,我听说魏可风晕倒了?你还好吗?”周澄那边噪音很大,几乎是喊着说的。   申屠既白被吼得把听筒拿远了些,说:“嗯,魏可风搬出去住了,我挺好的。”   “什么?”周澄又喊了一声。   申屠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面色不善的宿管,凑近话筒,提高声音:“我挺好的,别担心。宿舍要熄灯了,先挂了。”   周澄那边“哦哦哦”应了几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才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申屠既白却握着电话,舍不得挂。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想周澄想得发慌。   这是周澄去下属矿实习一周后,两人第一次通电话。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平常只要埋着头学习,脑子被知识点填满,就顾不上想周澄。   这个电话,像打开了思念的闸门,让申屠既白有些招架不住。   在宿管冷漠的注视下,他挂了电话,提着水壶上楼,脚步越来越沉。   没几天,周澄回来了。申屠既白下课后就往校门口跑,一眼就看见周澄等在老地方。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心脏在胸腔里悬着,发虚。周澄老远就看见了他,挥着手喊:“申屠!”   申屠既白快跑几步,一把抱住了周澄。贴近周澄胸口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踏实落了地。   “哎,申屠,是不是我不在,想我了?”周澄重重拍了两下他的后背,笑着打趣。   申屠既白猛地清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推开他,故作嗔怪地锤了两下他的肩:“你少臭美。”   周澄笑着捂着肩膀,指向街对面:“你看谁来了?”   申屠既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白晋姝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阿姨聊天。走近了,正听见白晋姝说:“俩兄弟感情好着呢。”   白晋姝看见他们,对着申屠既白介绍:“这是魏可风的妈妈,秦琴阿姨。”   申屠既白点头:“阿姨好,魏可风最近还好吗?”   “好孩子,真懂事。风风经常念叨你。”秦琴比白晋姝矮半个头,腰板却挺得笔直,看着很精神。   申屠既白有些懵,侧头看向周澄。周澄咧着嘴笑,冲他挑了挑眉。   白晋姝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是这样,你秦阿姨在这照顾风风,可她家女儿刚回来,没人照看。我们商量着,我和你秦阿姨一人一星期,轮流在这照顾你们,给你们做饭。”   申屠既白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周澄看他不吭声,用胳膊顶了顶他:“还有我,我回学校的时候,也来吃饭。”   白晋姝伸手理了理申屠既白的领子,语气难得温柔:“那天听周澄说风风晕倒,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我见过你学习拼命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就想着来照顾你们俩。”   “正好听说你秦阿姨在这,我俩一商量,就定了。”白晋姝开心地拍了拍手。   “白姨,那你的摊子呢?”申屠既白问。   “那就开一周,关一周,有啥大不了的。”白晋姝笑得眉眼弯弯,眼角荡出波纹:“什么都没有你的前途和身体重要。”   申屠既白和魏可风每天放学后就去出租屋里吃饭,吃完饭就又回教室学习。魏可风的再三保证肯定不熬夜,秦琴才同意他继续住在宿舍。   周澄偶尔回来上文化课,总会去出租屋蹭饭。   这时,申屠既白就会拿着卷子在出租屋写,周澄就坐在他旁边,叽里呱啦地说一些在矿上实习的事情,说的高兴了还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眉飞色舞。   这是申屠既白紧张高三里,少有的轻松时刻。没有堆积的试卷与老师的叮嘱,只有周澄的声音,吹散了些许紧绷的疲惫。   可周澄一回矿上,两人便几乎断了联系。申屠既白取出攒下的钱,买了两部最便宜的绿屏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还有简单的贪吃蛇游戏。   他选了两个仅末位不同的情侣号,办了短信多的套餐。   他上课的时候,就会把手机关掉,下课一开机,就会有未读短信跳出来。那一刻,他的胸腔里满是甜蜜。他会回复周澄的每一条信息,然后再抛出一些问题,直到上课铃响才把手机关掉。   手机内存太小,最多能存120条短信。每次内存不够时,他就在那边删删减减,越到后面短信越难删——他每一条都舍不得。   高三的后半学期,整个年级陷入一片死寂。重点班的教室,更是将这份死寂推到了极致——不管上课还是下课都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有人出去打水,上厕所都是轻手轻脚的。   就连老师,每次走进教室前,都会先站在门口,大口呼吸几个来回,才敢轻手轻脚地迈进门。   别的班老师催着学生学习,只有重点班的老师请求他们站起来走走。   这方小小的教室,仿佛自带一种魔力,一旦踏进来,便会不由自主地俯身学习,根本不想停,也不敢停。   申屠既白是众人眼中理所当然的学霸,所有人都默认他的优秀与生俱来,学习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轻松之事。   可只有懂他的人,才知道他孤注一掷的拼命。   他的眼眸里,始终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炽热、明亮,自带一种让人热血澎湃的力量。   那是他身体中燃烧了十几年的渴望,挣脱方寸桎梏的执念。   他就像深陷囹圄的雏鸟,蓄力长出丰茂的羽毛,只为振翅高飞,奔赴远方山海。   5月 12日,离高考还差不到一个月。   申屠既白趴在教室里刷题,眼前忽然一阵发晕,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晃,连头顶那根日光灯也跟着轻轻晃动。他只当是连日熬夜太累,身子撑到了极限。   他伏在桌上想闭目缓一缓,直到教室里有人猛地喊出一声:“地震了!”   申屠既白才猛地惊醒,立刻缩身躲进了桌子底下。   教室里瞬间炸开,呼喊声、脚步声混作一团,乱得不成样子。   他摸出手机,刚想拨给周澄问问情况,周澄的电话已经先一步打了进来。   “申屠,我操,地震了,你那边没事吧?”   一接通,周澄的声音就炸得听筒发颤。   “我没事,你呢?”   周澄半点事没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兴奋:“我没事。刚才我们正跟着指导员要下矿,地震一来,那家伙吓得抱着灯房的柱子死活不撒手,笑死我了。”   “好像不震了。”申屠既白从桌下慢慢爬出来,也跟着笑了一声,“刚才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要晕,先趴桌上了。”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周澄在那头笑得毫无顾忌。   突然,电话里炸起一声厉喝:“周澄,集合!所有人就等你一个!”   周澄的笑声戛然而止,压低声音匆匆道:   “先挂了,指导员脸都绿了。”   “嗯,快去。”申屠既白轻轻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去,操场上已经聚了大群人,三三两两地站着。   宿舍楼下,还有男生只穿一条四角裤衩,用手挡在裆前,缩手缩脚地站在风里,模样窘迫又好笑。   三点的上课铃准时响起,班主任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地理老师。   地理老师年纪不大,人却显老,二十多岁便秃了头顶,戴着一副旧眼镜。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圈坐着的学生,厚嘴唇轻轻一动:“同学们,刚才的地震,大家应该都感受到了。”   有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皱眉望着讲台;有人依旧埋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回应稀稀拉拉,“是”。   “就在刚才,2008年 5月 12日 14点 28分,西蜀发生了特大地震,我们这里,只是远震波及……”   申屠既白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   地理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一层毛玻璃隔着,模糊、沉闷,再也听不真切。   那一整个下午,几乎每一门课的老师都进来过一趟,提醒学生——这一次高考,说不定会出现和地震有关的题目。 第30章 初吻   高考前两天,周澄跟指导员请了假,专门陪申屠既白考试。   两人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申屠既白忽然晃了神。好像回到了第一天来报道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沧海桑田,过了整整一个青春。   他转头看见魏可风,正把一摞摞书捆起来,背脊比从前宽厚了不少,声音也粗了,稚气褪得干干净净。那股蓬勃的少年气,就是时间最好的证明。   离校那天,申屠既白直接把书卖给了宿舍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捏着那四十一块五毛钱,心里头一阵怅然,却也透着说不出的轻松。   申屠既白就在本校考试,魏可风抽到了八中,离得也不远。   两个妈妈都来了,出租屋住不下了,周澄和申屠既白便在学校对面的宾馆开了间房。   周澄陪申屠既白去看考场。不在原来的教学楼,好歹是自己的学校,总不至于太紧张。   周澄趴在考场门的玻璃上往里张望:“申屠,你考号是哪个座位?”   “靠窗户,倒数第二排。”申屠既白指尖划过墙上的考生名单,在“余娜”两个字上顿了顿,“我居然和她一个考场。”   周澄也低下头,跟着看了一眼:“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她了,感觉好久没见。”   “她好像挺刻苦的,有几次我都看见她在操场边的榕树下背书。”申屠既白想起初三那年,余娜写给他的情书里那句“煤堆里长出的白茅”,心头还是暖了一下。   “她是不是还喜欢你啊?”周澄抬头看他,问得一脸真诚。   申屠既白愣愣地盯着周澄的脸看了半分钟,才勉强把狂笑压下去。这小子的脑子什么时候都比别人慢半拍,不,已经不是半拍的事了。   他转身,扔出一句:“你要不要去看看林晓君的考场?”   “喂,申屠,你是故意的吧?”周澄跟上去,一把揽住他的肩。   申屠既白立刻推开:“滚,热死了。”   周澄不依不饶,又搭了上去。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跑出了教学楼。   后来坐在操场的主席台边上,任由双腿在空中晃荡。操场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慢悠悠散步。   “申屠,这视野真好。”周澄伸了个懒腰,顺势向后躺去,几只鸟从眼前掠过去,“天儿真蓝,此时此刻我想吟诗一首——一行白鹭上青天~”   “好诗。”申屠既白拍了拍手。   周澄头枕着胳膊,侧头看向申屠既白。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少年挺直的脖颈,粉色的耳垂,还有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出的明暗。   “申屠,你最想去哪个学校?”   申屠既白闻声回头,高挺的鼻梁下,嘴唇薄而红润,眼里似有一团光亮晃了晃。   “南方。其实挺想去黔州看看的。”   “那你……上完学呢?”周澄抬手在鼻子下蹭了两下,声音轻了几分。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眉宇间有几分挣扎,唇线绷得笔直。他竟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着往远处飞,从没想过,身后那个一直跟着他跑的周澄,要怎么办。   太阳慢慢西斜,他始终没给出答案。   周澄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朝申屠既白伸出手:“走吧,回去吧。”   申屠既白刚起身,就听见主席台后面传来一阵响动。等他反应过来,想叫住周澄,已经晚了。只听见后面传来女生的一声尖叫,周澄红着脸,别扭地走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申屠既白憋笑憋得肚子疼。   周澄跟在后面,闷闷地嘀咕:“你明知道什么情况,也不拉住我。”   “哈哈哈,这能怪我吗?”申屠既白再也憋不住,笑声彻底炸开,回头看向他,“你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蹭地就窜出去了,我根本来不及拉你。”   周澄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凑到申屠既白身边,压低声音说:“对了,我在我们学校还看见过两个男的……”他一边说,一边竖起两个大拇指,指尖轻轻碰在一起,慢慢往申屠既白跟前凑,一脸的八卦。   申屠既白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的笑意半点也看不见了。   周澄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就是两个男人……咦——哎呀,我可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膈应得慌。”   申屠既白的脸一点点变得苍白,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耳边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喂!申屠!”周澄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申屠既白才猛地回过神,眼神还有些发怔。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周澄笑着一把揽过他的肩,推着他朝校门口的方向走,“走了走了,该回去了。”   吃过晚饭,周澄和申屠既白要回宾馆。   走之前,白晋姝拽着周澄的耳朵,絮絮叨叨交代个没完。周澄一甩胳膊,不耐烦道:“我知道,晚上让他早点睡,定好闹钟别迟到,妈,你咋这么啰嗦。”   白晋姝立刻瞪圆眼睛,拍了下他的肩膀:“还不是因为你不靠谱,把既白交给你,我怎么放心?”   回宾馆的路上,周澄还撅着嘴,闷闷不乐地小声嘟囔:“我妈也真是,搞得你跟她亲生儿子似的。”   “你吃醋了?”申屠既白弯了弯嘴角,瞥了他一眼。   周澄梗着脖子反驳:“我不该吗?她看见我就跟看见阶级敌人似的,分明就是后妈!”   嘴上抱怨着,周澄却还是在路边给申屠既白买了牛奶。回到宾馆,他用前台的小炉子煮热,才端到申屠既白面前。   “喏,热牛奶,助眠。”   申屠既白正拿着手机玩贪吃蛇,眼皮都没抬:“你先放着,我一会喝。”   周澄一把抢过手机,放到自己枕头边,语气不容置喙:“不行,现在就喝,喝完刷牙睡觉。”   申屠既白无奈,一口气喝完牛奶,转身走进卫生间。水池边,刷牙杯已经接好了水,牙刷上也挤好了牙膏。   夜里睡觉,周澄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反倒申屠既白叫他时,他会瞪着眼睛催他快睡。他怕自己睡觉动静太大吵到申屠既白,等到申屠既白睡熟了,才敢入睡。   第二天早上,手机闹铃刚响第一声,就被周澄飞快按掉。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然后去出租屋,给申屠既白端来了早饭。   等周澄回到宾馆,申屠既白已经醒了,两人坐在桌边一起吃早饭。吃完后,周澄又拿着申屠既白的考试用品,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身份证、准考证、2B铅笔……哎,申屠,两支铅笔够不够?中性笔也得再买两支才保险……”   “够了,这一门足够用,不够中午再买,你别翻了。”申屠既白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忙前忙后的周澄,忍不住笑,“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   “你表戴着吗?”周澄抬头。   申屠既白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晃了晃:“大哥,你已经问我三遍了。”   周澄看了眼手机,急声道:“走走走,快出发,别迟到。”说着就拿起东西,推着申屠既白出了房间。   到了学校门口,周澄又把考试用品清点了一遍,才松开手,叮嘱道:“你好好考,我就在这儿等你。”   申屠既白本想说没必要在门口等,可看周澄那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果然,十一点半考完试,他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周澄站在老地方。一看到他,周澄的胳膊就用力挥舞着,生怕他看不见。   “考得怎么样?”周澄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笔袋,刚问完就猛地拍了自己两下嘴巴,呸了两声,“当我没问!考过的别想了,专心准备后面的。”   申屠既白被他这一连串动作逗笑了,心里又软又暖。这样的周澄,实在可爱得爆炸,让人想揪他的耳朵,揉他的脸。   两天高考,白晋姝和周澄配合得默契十足,后勤做得滴水不漏,申屠既白才可以毫无后顾之忧。   八号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申屠既白走出教学楼时,脚步轻得快要飞起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出校门,他就看见了周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快步跑到周澄面前,胸腔里涨得发慌,有太多情绪、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憋了太久,那一刻他有一种冲动,想大喊出声。   最后,他也只是笑着揽过周澄的肩,声音轻快:“走,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周澄被他拽着,在街上慢慢走着,脚步一顿一顿的。他跟在申屠既白身后,小声叫他:“申屠……申屠。”   叫到第二声,申屠既白才听见。他转过身,才发现周澄脸色不太好,眼底满是疲惫:“你怎么了?不舒服?”   “申屠,我有点困了。”周澄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回到宾馆,遮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廊灯,昏沉的光线漫在房间里,柔和得不像话。   申屠既白坐在对面的床上,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周澄睡觉,一看就是三个小时。   房间里不算热,单薄的被单遮不住少年日渐挺拔的身形,随着均匀的呼吸,身体轻轻起伏着。   利落的寸头下,是英气俊朗的眉眼,嘴唇的形状生得好看,红润又饱满,透着少年独有的鲜活。   申屠既白的目光黏在周澄脸上,静静看着,鬼使神差地倾身,一点一点慢慢向他靠近。近到能闻到周澄皮肤里透出来的、淡淡的血液气息,也能听清自己胸腔里那阵莽撞又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地,撞得他心慌。   直到两片嘴唇轻轻相碰的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像电流般顺着唇瓣蔓延开来,窜遍全身。   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却已经耗尽了申屠既白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他猛地直起身,唇间还残留着触碰时的柔软触感。   眼前的少年依旧睡得安稳,眉头舒展,呼吸均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申屠既白知道,那片刻的甜,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往后再尝任何糖果,都只会食髓知味,再不及此刻的半分。 第31章 报志愿   周澄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他抓起枕头,朝隔壁床的申屠既白砸过去:“起床了,回学校填志愿!”   申屠既白被枕头砸得闷哼一声,顺势将头埋进那团柔软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周澄身上少年人特有的热烘烘的气息。   他的声音闷在里面:“还早。”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只露出两只清亮的眼睛,定定盯着周澄:“你好了?”   “我本来就没事,就是前两天没睡好,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周澄套上半袖,穿上外裤,低头系着皮带。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分明,用力时,手背上绷出淡淡的青筋。   申屠既白轻轻眨了眨眼,脸颊悄悄发烫。   “别发愣了,”周澄穿好鞋,伸手拍了拍他的床沿,“我陪你填完志愿,就得回我自己学校了,可没功夫陪你磨磨蹭蹭。”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就传来哗哗的水声。   等申屠既白和周澄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喧闹又带着几分焦灼。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他领着周澄坐到后排,两个人挤在一张凳子上。   桌上摊得满满当当:   一张油印的答案纸,一本厚得压手的招生目录,一本薄薄的分数线小册子,还有一张绿色的志愿卡。   申屠既白开始估分,神情严肃而沉静。一只手翻着答案,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飞快记着。周澄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申屠既白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655。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拿着那张草稿纸,只顾着嘿嘿笑。   申屠既白翻开招生目录,指尖在“计算机专业”上停了停,又在金陵大学和武江大学之间略一犹豫。   周澄凑得更近:“你想学计算机?”   “嗯。”申屠既白点头,“热门,以后路子宽。”   “哦。那你还犹豫啥?你这分,上清北都够了。”   “可我想去南方。”   说完,申屠既白拿起笔,在志愿卡上一笔一画填写。   第一志愿,他稳稳写下:金陵大学,计算机。   第二志愿随手填上:武江大学计算机。   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流程,求个稳妥。   周围一片嘈杂。   有人擦破了草稿纸,有人红着眼问同桌自己能上哪儿。   只有申屠既白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别人是在赌命,他是在签收,本该属于自己的未来。   填完,核对三遍。   没错,不乱,没有一道折痕。   最后,在考生签名那一栏,他落下四个字:申屠既白   填完志愿,有的同学拿着相机,跑到校园里拍照留念。   “你想不想照一张?”周澄突然看向申屠既白,眼底亮得像落了光。   申屠既白怔愣了一下,就看见周澄快步跑到前面拍照的几个女生身边,听不清他低声说着什么,只看见他的手,一次次朝自己这边指来。   没过多久,周澄便领着那个拿相机的女孩走回来,笑着扬声:“麻烦你了,美女,把我俩拍帅一点。”   话音刚落,他伸手一把揽过申屠既白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比出一个“耶”。   申屠既白整张脸都热了,脑子空空的,还陷在一片懵然里。   快门轻响。   “咔嚓——”   一声轻脆,时光被钉在原地。   少年温热的肩、他来不及收敛的慌乱、夏日里晃眼的阳光,全都被锁进这一方小小的取景框。   照片里的他们挨得那样近,笑得坦荡又明亮,好像往后的路,也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两人出了一中,快到中午。   六月的太阳已经辣得人睁不开眼。   周澄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脖颈上的汗往下滑,在单薄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申屠既白掏出纸巾,在他脖子上轻轻擦了一把,语气平平:“还早,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周澄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一中门前的街慢慢走。周澄忽然反应过来,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这条街上吃饭了。   三年,他们把一中、技校附近的小馆子吃了个遍。今天街上人稀稀拉拉,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冷清。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日子里被抽走。   周澄从来不会藏情绪,开心不开心都写在脸上,更瞒不过心思细的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看了眼身旁沉默的人,心也跟着一沉,声音有点哑:“你这次实习完,就要分配了,能回本矿吗?”   “应该能。各回各矿,我也不想离我妈太远。”周澄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申屠既白问得莽撞,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去外面生活。”   周澄踢石子的脚猛地停住,人僵在原地,头埋得更深,声音有些发飘:“申屠,我妈在这儿,我的根也在这儿。”   他抬起头,眼睛湿哒哒的,像只无措的兔子,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发涩:“你知道的,我走不了。”   申屠既白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   街边人来人往,没人会为这两个少年停步。   也没人懂,这一刻,两个少年心里,藏着怎样的挣扎与认命。   申屠既白心里,不是没有过念头,想开口求周澄跟他一起走。   可周澄,半句让他留下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比谁都清楚,申屠既白的人生,从来不在捷县,不在西矿,不在这片煤灰飞扬的土地上。   一边盼着他飞得更高,一边又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怕他飞得太远,远到自己再也够不着。   懵懂的少年,在离别面前,总装得格外大度。   做不了托举你青云直上的风,便咬碎了心思,也不肯做绊你半步的石。   脸上越是云淡风轻,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他们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敢说。   懂你要飞,便放你飞,可放你飞的那一刻,也把自己的一半人生,一同送远了。   把周澄送回学校,申屠既白坐上了回西矿的公交。   到家先跟白晋姝打了声招呼,他便回房收拾东西。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的侧柏上。   枝叶上蒙了层薄薄的灰尘,掩去了原本的翠绿。   他起身拿来干净的布子,轻轻擦拭着花盆边缘,擦完又拿起喷壶,细细往枝叶上喷了些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出细碎的光泽。   指尖抚过的叶片,他心里暗暗想着:爸,我没让你失望。   没一会儿,白晋姝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朝他招了招手:“乖,先别收拾了,过来吃块瓜。”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白晋姝把瓜放下,刚坐下就先叹了口气:“既白啊,我……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姨,你直说就行。”申屠既白弯着腰,胳膊架在膝盖上,低头咬了一口西瓜。   “我还没问你,估了多少分,报的哪所学校?”   “保守六百五十五,报了金陵大学。”申屠既白拿纸擦了擦流到手心的汁水,动作忽然一顿,“白姨,是不是我妈找你了。”   “你看你这孩子……”白晋姝前一秒还想辩解,后一秒直接摊手,“你这脑子就是好使。你妈今早打了电话,问你考得怎么样。”   见申屠既白吃完一牙,她连忙又递上一牙:“你也别嫌白姨多嘴,终归是亲妈,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怕你妈在李宝库面前抬不起头,才不肯接她的钱,不肯见她。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什么都往心里藏。”   白晋姝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一圈。   申屠既白停下动作,沉默许久,才慢慢直起身。他望着白晋姝——那张不再年轻的脸,晒出了斑,皮肤也松了,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白姨,这个月二十五号,是我和周澄的生日。把我妈也叫来吧,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白晋姝一下子破涕为笑,连声应下:“好孩子,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匆匆去了隔壁,很快,白晋姝轻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是啊,孩子自己说的……估了六百五十五……好大学随便挑……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不清楚……”   申屠既白又咬了一口西瓜,清凉的甜漫进嘴里,一路凉到胃里,一身暑气都散了。   没一会儿,白晋姝又急匆匆跑回来:“你看我这记性。你周叔以前的队长,蔡立群,现在升官了,想给儿子找个补课老师。我想着你放假没事,就先替你应下了。”她望着申屠既白,“乖,你觉得咋样?”   申屠既白正想假期打份工,家教他也乐意,没理由拒绝。“几年级?”   “高中了吧,具体我也说不清,我有电话,你问问?”   “好。”   他起身把瓜皮丢进垃圾桶,端着盘子跟白晋姝去了隔壁。   白晋姝在电话旁的本子里翻了翻,很快找到号码:“就这个,姓蔡,叫叔就行。”   申屠既白拨过去,简单聊了几句,约好时间,便挂了电话。   “怎么样?”白晋姝盯着他,“成不成?”   申屠既白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跟周澄一个样子,忍不住笑:“白姨,谢谢你给我找了个好活儿。”   白晋姝佯装生气:“你这孩子,跟周澄学的,油嘴滑舌。”   等回到自己房间,申屠既白才猛地回过神,心里一阵后悔。   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冲动,把书全卖了。 第32章 五分熟   自从魏可风那天从书房落荒而逃,两人便再没联系。   申屠既白心里清楚,魏可风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   离四月开头只剩不到两个月,他又一头扎进高强度的复习里。   恍惚间,竟像重回高三那年,空气里永远飘着纸张与油墨的味道。   好像所有的不安、自卑、迷茫与慌乱,只要一坐下、一握笔,就能瞬间消散。   这也是在监狱里,无数个孤寂恐惧的日夜中,唯一能让他心安的法子。   监狱里是没有时间的。   确切说,时间在那里是静止的。   外面的世界飞速旋转,却吹不进那道高墙圈住的小小天地。   人在那里是没有生气的,只是机械重复着前一天的日子。   人太容易丢掉自己的思想,太容易变成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被一股巨大又沉默的洪流,卷着走,身不由己。   他报考的是龙城财经大学,考点却安排在捷县电大,要考两天。   申屠既白原本打算订间宾馆,周澄执意要骑车接送,他便没再坚持。   一共考四门,时间还算宽松。   早上吃过饭,周澄骑着摩托载上申屠既白往捷县赶。全程十九公里,约莫三十分钟路程。   刚下车,申屠既白就掏出纸巾,往周澄脸上擦去。   “以后别走国道了,又脏又不安全。”   他把用过的纸巾递到周澄眼前,纸上一道醒目的黑印。   周澄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满不在乎:“村里的路太颠,怕你坐着难受。”   他接过纸巾又擦了两下,“快进去吧,等你考完,带你吃好的。”   申屠既白抬手,摸了摸车把上那枚早已磨得发黑发亮的平安符。   “都脏成这样了。”   “管用就行。”周澄抬眼催他,“进去吧。”   申屠既白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在这儿傻等。”   周澄挥挥手:“知道了,我这就走。”   像是怕他不信,发动摩托径直驶离。   申屠既白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电大。   楼道里黑压压一片,教学楼破旧不堪。   他找到自己的考场,监考老师核对完身份证与准考证,让所有人把手机关机,统一放到讲台。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他的座位,依旧是靠窗倒数第二个。   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三年前坐在那里的少年,从容自信,目空一切,那是独属于少年的轻狂与清高。   而今再坐进考场,内心却像垂垂老矣的人,不求锋芒,只求安稳。   出了考场,申屠既白脑子里还缠着最后一道题,答案到底对不对,一时没理清。   忽然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周澄正挥着手臂,笑容亮堂堂。   那一瞬间,时光像被轻轻错开。   对面站着的,仿佛还是三年前那个明媚又张狂的少年。   申屠既白就站在马路这头,静静望着他笑。   直到周澄走近,身影一点点清晰,脸上的轮廓早已褪去稚气,变得硬朗分明。   周澄轻轻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   申屠既白才回过神:“你要带我吃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摩托车在一家叫“外滩风尚”的西餐厅门口停下。   申屠既白指了指门头:“吃西餐?”   “对啊,你吃过吗?”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   “那不正好,走,尝尝。”周澄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拉。   “我觉得旁边那家烤肉就挺好。”申屠既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别啰嗦了,进来。”   店里装修干净,服务员引着他们坐进角落的卡座。   “先生,请点餐。”   周澄坐得笔直,抬手示意让申屠既白点。   申屠既白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脸色就有些不自然,价格看得他心里发紧。   他把菜单往下压了压,悄悄看向周澄,带着点求助的意思。   奈何周澄接收不到,只当他拿不定主意,一把抽过菜单,装得老熟。   “西冷牛排,两份。”   “请问要几分熟?”   “……八分熟吧。”   服务员轻声解释:“先生,牛排只有三分、五分和七分熟。”   周澄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就五分。”   “我要全熟。”申屠既白下意识举手,说完又局促地放下,手在腿上轻轻搓了搓。   “行。再来一份蔬菜沙拉,两份奶油蘑菇汤,一个至尊披萨。”周澄把菜单递回去。   他朝申屠既白招了招手,等对方附耳过来,才压低声音:“你点什么全熟啊,电视里都吃五分的,一看就没吃过。”   周澄说话的热气扑在耳廓上,申屠既白心里轻轻一麻。   “我本来就没来过。”他坐直身子,看向周澄,“你常来?”   “嘿嘿,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周澄抬手蹭了蹭鼻尖。   “那你怎么知道这儿?”申屠既白给他倒了杯水。   周澄端起杯子灌了几口,笑得坦荡:“刚给林晓君打了电话问的。”   申屠既白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你们还有联系?”   “没怎么聊。之前 QQ有人加我,聊了两天才知道是她,就留了个电话。”周澄挠挠头,“我想着她对捷县熟,问她哪儿干净、环境好,她就推荐了这儿。”   “她没问你带谁来?”申屠既白垂着眼,慢慢喝了口水。   “问了啊,我说跟你。”周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清澈,半点弯都不绕。   申屠既白猛地呛了一下,咳得半天缓不过来,脸都涨红了。   那一刻,他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女人心,海底针。   当最后一份奶油蘑菇汤端上桌,服务员轻声开口:“先生,您的餐已经上齐了,祝您二位用餐愉快。”   周澄一拿起刀叉,眼神就变了,那股子架势,活像磨刀霍霍向猪羊,握着刀在盘子里大刀阔斧地划着,“吱吱”的刺耳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显眼,周围几桌客人都下意识朝这边看来。   申屠既白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将他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细细切成小块,动作利落又轻柔。   “用不用给你要双筷子?”申屠既白把切好的牛排推回他面前,语气里藏着点无奈。   “不用!谁吃西餐用筷子?”周澄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的警告,“你也不准用,旁边人都看着呢,多丢人。”   申屠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腹诽:丢的人还少吗?   吃完饭,两人又在餐厅坐了片刻,周澄抬眼瞥了眼手机,站起身:“走吧,送你去考场。”   把申屠既白送进考场,周澄刚转身,就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涌,便匆匆往电大的厕所赶。   刚解决完出来,一阵更剧烈的绞痛突然袭来,他浑身冒冷汗,只能踉跄着折回去,继续蹲在厕所里。   申屠既白考完出来,等了许久,才看见周澄扶着墙,脸色惨白地挪出来,连走路都有些打晃。   看他这副模样,显然是没法回西矿了,申屠既白当即定了主意,就在捷县找家宾馆住下。   申屠既白搀扶周澄,往电大附近的宾馆走去。接连问了两家,前台都摇着头说标间早已订满,值考试季,房间本就紧张。   走到第三家,前台翻了翻预订记录,抬头歉意道:“不好意思两位,标间都订出去了,就剩最后一间大床房了,你们要吗?”   周澄脸色还泛着青白,压根没心思琢磨别的,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要,怎么不要,能住就行。”申屠既白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没再多说,付了钱接过房卡,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房间走去。   把周澄安顿在床上躺好,申屠既白立刻转身出去,在附近的药店买了止泻药。   等他回来时,周澄正蜷在被子里,眉头紧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显然是拉得脱了力。   “五分熟的牛排,吃美了吧?”申屠既白将药和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周澄有气无力地接过来,哼哼唧唧:“不了……再也不嘚瑟了……”声音越来越轻,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申屠既白又拿出一瓶电解质水,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给,喝这个补补,过会儿药就起作用了。我去给你买点清淡的粥,垫垫肚子,别空着胃。”   他刚站起身,手腕就被周澄一把拽住。周澄的手心微微汗湿,滑腻腻的,轻轻贴着他的皮肤。申屠既白浑身一僵,心底一阵酥麻。   “不用了……”周澄喘着气,声音轻得像羽毛,“等我好点了,我们一起出去,我还想逛逛呢。”   “都这样了,还想着逛,服了。”申屠既白把他安置的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语气轻柔:“你先睡会吧,我去给白姨打个电话。”   申屠既白轻手轻脚走到门外,打完电话后,想着进去难免会吵醒周澄,便索性出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技校门口,再往前一条街,就是曾经的一中。这一片变化不大,零星几家小餐馆换了门头,唯独那家网吧,还是当年的模样,斑驳的招牌依旧挂在那里。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进网吧,里面的机子依旧老旧。他随意转了一圈,网管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警惕,大抵是把他当成了趁乱偷东西的人。   申屠既白没多停留,转身走了出去,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来往的人影,发着呆。   忽然,不远处传来争执声,一男一女,语气里带着几分僵持。   他下意识抬眼,就看见一个女生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申屠既白本没打算多管,却忍不住多听了两句。   女生对面的男人,个子很高,很精神,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看着格外老实。他语气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娜娜,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别拒绝我,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   那女生肩膀微微一塌,无奈地耸了耸肩:“随你吧。”说着,她转过身来。   申屠既白猛地一怔,下意识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女生也看见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开口:“申屠既白?” 第33章 你到底喜欢谁   直到女生走到他面前,申屠既白才缓缓站起身,定了定神,轻声道:“余娜,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人了呢。”余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欢喜。   此刻的余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稚气的小姑娘。   脸上的幼态彻底褪去,面部线条变得愈发流畅柔和,眼眸依旧明亮有神,只是多了几分小女人的温婉。浅棕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又直又顺,风一吹,发丝轻轻晃动,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成熟端庄的韵味。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你……这些年还好吗?”余娜没有躲闪,目光直直地望着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心头微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看到她眼底有泪光闪过。   他还未开口回应,身后便传来一道男声:“娜娜,这是你同学吗?”   申屠既白抬眼望去,只见高个子男人站在余娜身后,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余娜这才猛然想起身后还有人,语气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郑重又坚决:“你先回去,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那男人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娜不等他出声,抢先说道:“如果你还想以后再见到我,现在就走。”   话音落下,那男人脸上露出几分失落,却也没再坚持,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余娜,又若有似无地扫了申屠既白一眼,最终还是缓缓转身离开。   “你的追求者挺狂热啊。”申屠既白看着那男人落寞的背影,轻笑调侃。   “别提了,相亲对象。”余娜撇了撇嘴,“不知道我爸妈急什么,我还没毕业呢。”   申屠既白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余娜轻咳一声,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忽然抬头问:“你来捷县干什么?”   “考试。”申屠既白看了眼时间,“余娜,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出来得够久了,得回去看看周澄。   刚一转身,胳膊就被余娜拉住:“申屠,难得遇上,一起吃个饭吧?”   不多时,余娜坐在宾馆大厅的沙发上等申屠既白,越等心越慌,越等越难堪。申屠既白不会是带女朋友来开房的吧?自己这么等着,也太傻了。   正纠结走还是留,申屠既白下来了,身后还跟着精神抖擞的周澄。   “不好意思,余娜,让你久等了。”   余娜站起身,指着周澄:“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周澄不服气地瞪她一眼。   申屠既白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走吧,去吃饭。”   周澄立刻揉着肚子嚷嚷:“我真的快饿死了,肚子空空的,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我刚才在外面逛,看见附近有个粥吧,应该还行。”申屠既白说。   “我知道,那家小炒特别好吃。”余娜一挥手,“走,我带路。”   饭店这会儿还没什么客人,他们挑了个小卡座坐下。   周澄立刻叫来服务员,拿着菜单就点,红烧排骨、毛血旺……   申屠既白脸色越来越难看,伸手按住菜单,看着周澄:“你不能吃太油的,喝点粥就行。”   “我已经好了,真的,你看我哪像病人?”周澄怕他不信,还特意亮了亮胳膊上的肌肉,又转头问余娜,“你看我像病人吗?”   余娜点点头:“像,神经病。”   “余娜,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周澄眼睛一眯。   申屠既白把菜单横在两人中间,对余娜说:“点菜吧。”   “等等,还有一个人。”余娜接过菜单,神秘一笑。   话音刚落,饭店门被推开。   余娜回头,抬手喊:“晓君,这儿!”   林晓君笑着小跑过来,到桌前热情打招呼:“周澄,申屠既白,好久不见。”   林晓君坐下好一会儿,周澄才缓过神,直到申屠既白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哈哈,好巧啊晓君,上午刚跟你通完电话,下午就碰上了。”周澄干笑两声。   “噗嗤——”余娜和林晓君同时笑出声。   余娜说:“周澄,你是不是傻了,晓君是我叫来的。”   林晓君嗔怪地瞥了一眼对面坐着两人,挽住余娜的脖子就往她脸上凑:“你们吃饭都不叫我,还是我家娜娜跟我亲。”   余娜立刻伸手推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对象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没正形,看他怎么收拾你。”   “对象?你找对象了?”周澄眼睛一下睁圆,语气里满是意外。   “废话,不然还等你啊?”余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周澄立刻转头看向申屠既白,手指着余娜,一脸委屈地控诉:“申屠,你看你看,我就说她针对我!”   林晓君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提议:“难得聚在一起,我们喝点酒吧,热闹热闹。”   申屠既白皱了皱眉:“我少喝点,明天还要考试。”说着,他转头看向周澄,语气软了些:“你就别喝了,刚刚好利索。”   “没事没事,我早好了!”周澄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笃定得很。   申屠既白无奈地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再抬头时,恰好撞进林晓君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她眼睛亮得有些刺眼,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席间,申屠既白起身去厕所,刚推开门出来,就看见林晓君靠在过道的墙上等他。   “申屠,你和周澄,现在是什么情况?”林晓君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眼神却藏着探究,“你不会,还在单恋吧?”   申屠既白没说话,安静地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低头洗手,只在抬头时,从镜子里淡淡瞥了林晓君一眼,没接话。   “需不需要我帮忙?”林晓君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   “你喝多了。”申屠既白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手,站在林晓君面前,语气平淡。   “你俩干嘛呢?”周澄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径直从两人中间挤过去,嘴里念叨着:“借过借过,我要上厕所。”   林晓君看了申屠既白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你等着吧,我先回去了。”   等申屠既白扶着脚步虚浮的周澄回到座位,正看见林晓君拉着余娜,低声劝阻:“娜娜,别闹,现在不是好时机,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余娜瞥见他俩回来,猛地推开林晓君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又给申屠既白递了一杯,声音带着几分执拗:“申屠,我有话跟你说,我先干了。”   话音刚落,她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直直地望着申屠既白,眼底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直到看着申屠既白也干了杯中酒,才缓缓开口。   “好。”她轻轻拍了拍手,身子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喝多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湿漉漉的,酒后的红晕衬得她愈发明艳,眉宇轻轻蹙着,竟生出几分美人嗔怒的韵味。   余娜目光死死锁在申屠既白身上,一字一句:“申屠,其实我一直喜欢你……这些年……”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底却泛着湿意:“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喜欢你。”   林晓君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周澄也怔怔地看着两人,脸上的醉意散了大半,只剩茫然。   申屠既白只是低头,目光落在桌上一块啃得干净的排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杯。他睫毛轻颤,眉眼垂得很低,一动不动。   林晓君急了,忍不住催促:“申屠既白,你说话啊!”   余娜轻轻拦住林晓君,声音轻得像风,望着申屠既白低垂的眉眼:“申屠,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你在我眼里从来没变过,还是我心里那株白茅。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只是……你能不能空出一点位置,喜欢一下我?”   申屠既白的手指猛地攥紧桌角,指节泛出青白。   眼底亮着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湿。   “算一算,我每三年就跟你表一次白。”余娜的声音哑了,鼻尖泛红,眼泪砸在衣襟上,情绪有些失控:“三年又三年,就算是块寒冰也该化了吧?”   “申屠既白,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话音落下,整个饭店瞬间死一般的寂静,顾客都朝这边看来。   林晓君立刻站起身,半扶半架地拉走了余娜。   申屠既白头仍然埋得低低的,这份跨越岁月的喜欢,沉甸甸的,压得心口发闷。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只能辜负,连一句像样的回应,都给不了。   他扶着周澄往宾馆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沉沉,只有路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衬得周遭愈发安静,也衬得这场重逢聚餐,终究落得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夜里,两人躺在同一张大床上,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澄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含糊不清地传来:“申屠,你喜欢的人……是谁啊?”   申屠既白的脊背猛地一僵,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骗她的话。”   “那你喜欢余娜吧?”周澄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她又漂亮,性格又好,追她的人那么多,你应该喜欢她的。”   申屠既白缓缓转过身,周澄背对着他,脊背微微弓着,线条挺拔又清晰,昏黄的灯光铺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硬朗,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申屠既白的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她是很好,但是我确实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周澄突然猛地掉转身子,直直地看着他。   申屠既白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贪恋还来不及收敛,就撞进了周澄带着探究的目光里,那目光清亮,又带着几分酒后的迷蒙,一遍遍地追问:“你到底喜欢谁?”   周澄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浓黑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红晕,软乎乎的,看起来——很好亲。   申屠既白脑子发懵,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呼吸渐渐乱了。   就在两人的唇快要碰到的瞬间,周澄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下一秒,温热的唇直接覆了上来。   申屠既白的脑子“嗡”一声炸了,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压抑多年的悸动在年轻的身体里翻涌,一点火星就烧得滚烫。两人都没什么技巧,只是笨拙地啃咬、纠缠,带着慌乱、迫切,还有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贪恋。   像两块干渴已久的海绵,拼命吸着彼此的气息,想填满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周澄的手从他胸口慢慢下滑,指尖刚触到他尾椎,申屠既白浑身一震,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清醒。   周澄眼神还迷蒙着,带着酒后的混沌,固执地追问:“你喜欢谁。”   那个“你”字在舌尖烫得生疼,他却一把推开周澄的头,哑声说:“睡觉,烦死了。”   说完便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他。   光影交错里,周澄看不见他耳尖通红,满脸慌乱。 第34章 摩托车   申屠既白拨了魏可风的电话,没想到对方竟和他一样,高考前一天,就把书全卖给了收废品的老头。   挂了电话,他犹豫许久,还是拨通了余娜的号码。   “申屠既白,有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柔。   申屠既白:“你的书,还在吗?”   “在啊,你要用?”   “嗯,我的卖掉了。”   “好,一会儿文体中心篮球场见。”余娜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算了,见面再说吧。”   文体中心篮球场旁的老柳树,已是郁郁葱葱。   细长的柳枝垂落,在风里轻轻舒展,像一段软而静的影子。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个清秀的少女。   阳光落在她细腻白皙的脸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   她正望着地上蹦跳的两只麻雀出神,忽然一双帆布鞋闯入视线,麻雀受惊飞起。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余娜抬头。   逆光里,少年挺拔的身影被阳光镶上一圈边,肩宽臂长,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稳。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申屠既白在她身旁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余娜把一摞书轻轻塞进他怀里,侧头看他:“申屠既白,你报的哪所学校?”   “金陵大学。”   他说完便沉默下来,片刻又觉得该礼貌回问,才补了一句:“你呢?”   余娜笑了笑:“龙城理工。”   “哦,和魏可风一个学校。”   申屠既白忽然发觉,自己实在不擅长和女生说话。气氛一时安静下来,余娜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他则指尖捻着裤缝抽出来的细线,反复揉搓。   “申屠,你还会回来吗?”余娜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切。   “嗯?”申屠既白微微侧头,疑惑地看向她的侧脸。   余娜目光望着远方,又问了一遍:“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回西矿了?”   申屠既白垂眸看向地面。   老柳树粗壮的根须把水泥地顶得裂开,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   他脚边的裂缝里,顶着一朵小小的紫色雏菊,在风里轻轻晃。   沉默许久,他抬脚,轻轻碾碎了那朵花。语气依旧平静:“我不知道。”   “申屠,你真的不能喜欢我吗?”余娜望着那朵碎掉的小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还是那句老话。   “真的有这个人吗?三年了,我从没见过你对哪个女孩上过心……”   余娜还想说什么,申屠既白轻轻打断了她,语气坚定,不带一丝余地:“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脚步沉重,却走得异常坚决。   申屠既白径直回了家,没有耽搁,摊开书本,简单整理起家教要用的教案。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他按着蔡立群给的地址,来到了离中学不远的点式楼。这是矿区后来新盖的楼,比八几年的老式公房宽敞不少。水泥楼梯,家家户户都装着防盗门,住的大多是矿上工龄不短的老工人和中层干部。   申屠既白敲响防盗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是蔡立群。   “蔡叔叔好,我叫申屠既白,我们昨天通过电话。”   “小申啊,快请进。”蔡立群侧身把人让了进来。   申屠既白换鞋进门,目光随意扫了一圈。装修虽已过时,却仍能看出当年的讲究,一盏夸张的水晶吊灯悬在头顶,把光影剪得细碎。   蔡立群领着他走到一间卧室门口,门紧闭着。他抬手敲了两下:“航航,开门,给你补课的学长来了。”   门内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屋里昏暗,看不清人的脸。   “蔡一航你好,我是申屠既白。”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对方握在门把上的手猛地一顿。   “你这孩子。”蔡立群笑着推开门,进去一把拉开窗帘,“黑漆漆的,看着就闷。”   卧室瞬间亮堂起来,蔡一航的脸也清晰起来。   申屠既白瞬间明白了,刚才门后那一下异常是为什么。   他走进去,站在蔡一航面前,语气平静:“学弟,我们开始吧。”   “小申,你们先学着,我得回单位一趟。”   蔡立群说完,便退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关门声。   蔡一航立刻把笔扔得老远,侧过身子,死死盯着申屠既白:“怎么会是你。”   “学弟,看来你很不想见到我。”申屠既白低头翻着教案,语气平淡,“我觉得,你不该是这个态度。”   他停下动作,抬眼迎上蔡一航的目光:“毕竟,那天是我们两个救的你。”   蔡一航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两个大拇指的指甲已经被掐得见了甲床,旁边的肉泛出一片粉红。   申屠既白看出他状态不对,轻声问:“你怎么了?”   蔡一航猛地抬头瞪着他:“你回去吧,我不用补课。那件事,你最好别跟任何人说,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申屠既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你恨我,恨得莫名其妙。你不该恨那些欺负你的人吗?那天要是我朋友没救你,你能平安走掉?”   他越说越沉,合上手里的书,语气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救了你之后,我住了院,我朋友还被人威胁。你凭什么恨?就因为我们看见你被打、被人尿一身?”   话音刚落,卧室门“咔嗒”一声被推开。   蔡立群站在门口,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心疼,又是说不出的悲凉。   客厅里,申屠既白坐得笔直。   蔡立群在他面前放了一杯热水,自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我走到半路想起没拿文件,回来就听见你们在吵。”他点了一支烟,烟雾裹着一张愁眉不展的脸,“他休学快一年了,死活不肯去学校,哭、闹、摔东西,甚至拿自杀威胁。问他原因,他只哭,一个字都不说。学校老师同学,也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蔡立群把半截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原来是赵四混那伙流氓。他前几年入室偷窃判了两年,按你说的时间,那会刚放出来没多久。”   “航航妈妈走得早,他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也愁啊。”蔡立群叹了口气,“那天的事,多亏了你和你朋友。”   他起身进了卧室,拿出一沓现金递过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要不是你们,后果不敢想。”   申屠既白立刻推回去,态度坚决:“是我朋友出手救的人,我想他救人的初衷,肯定不是为了钱。叔,您收回去吧。”   蔡立群见他不肯收,也不再勉强,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但凡有事,尽管来找我。”   申屠既白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瞥了一眼蔡一航的房门,轻声说:“蔡叔叔,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一点心理方面的内容,我觉得……蔡一航的状态不太对劲。”   “你说他精神有问题?怎么可能!”蔡立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很快又意识到语气太重,勉强缓和笑了笑,“小申,补课的事,还是麻烦你多费心。”   回去的路上,申屠既白一直想着蔡一航的样子,心里发沉。   直到一阵诺基亚经典铃声响起,才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申屠,第一天当家教,怎么样?”   周澄的声音亮堂又欢快,刚才的烦闷一下被冲淡了不少。   申屠既白放缓脚步,简单将蔡一航的情况和两人的争执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无奈。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申屠既白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周澄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申屠,你是不是傻啊?给你钱都不要,白捡的便宜都不占!”   申屠既白对着空气无声翻了个白眼,随即正色问:“你 25号能回来不?”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周澄的声音轻快起来,“我过两天就回去,不走了,就在家等分配。”   周澄是24号下午回来的。他刚一推开院门,就瞥见停在院子中间的摩托车,眼睛瞬间亮了。他抬眼快速扫了一圈屋子,见没人出来,便偷偷溜过去,小心翼翼地跨上摩托车,双手攥着车把,嘴上模拟着引擎“嗡嗡”的发动声,玩得不亦乐乎。   白晋姝和申屠既白就站在窗帘后边,偷偷看着院子中的周澄,眼底都藏着浅浅的笑意。   突然,白晋姝故意清了清嗓子,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干嘛呢!”   周澄吓得浑身一僵,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来。回头看见是白晋姝和申屠既白,才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摩托车的油箱,脸上的慌乱瞬间被掩饰不住的艳羡取代:“妈,这是谁的车啊?也太酷了!”   “小狗的。”申屠既白抢先开口,目光落在周澄身上,“这是我和阿姨一起,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真的?送我的?”周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语气都有些结巴,“哎呀,我有摩托车了?真的是我的?”   他激动地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几步冲到白晋姝面前,抱着她的脸就亲了一口。白晋姝嗔怪地踢了他一脚,笑着骂他没规矩。周澄嘿嘿笑着,又转身扑向申屠既白,申屠既白下意识地伸手推他的脸,可周澄力气大得很,一把箍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凑过去,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申屠既白的脸瞬间发烫,耳根也红了,指尖微僵。他下意识蹭了蹭被亲的地方,眉眼垂得很低。   周澄撒开申屠既白,又围着摩托车转来转去,眼神里全是欢喜。那是一辆二手的嘉陵摩托,车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虽不算崭新,却也亮堂得很。申屠既白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护身符,指尖轻轻缠着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车把上。   “这是我去凌县一个村里求的,”他语气平淡,却藏着认真,“村里人都说那个大师很灵,系在车把上,能保你平平安安的。”   周澄的目光落在车把上的红符上,指尖轻轻伸过去,反复摩挲着那小小的护身符,红绳蹭过指尖,暖得发痒。   申屠既白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伸手,稳稳递到周澄面前:“我的礼物呢?” 第35章 命运的齿轮   25号一大早,白晋姝就来喊他们起床。   “起床吧,今天事情多,我先去店里一趟,大澄晚点去取蛋糕。快八点了,可以查成绩了。”   她走到门口,又匆匆折回来:“你俩把家收拾干净,今天既白妈妈要回来。”   白晋姝走后,申屠既白立刻起身。   周澄还睡得沉,他走过去,朝着周澄的屁股就是一巴掌:“起。”   等周澄磨磨蹭蹭洗漱完,申屠既白已经握着准考证坐在电话旁:“你快点。”   周澄瞬间清醒,挨着他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都绷了起来。   “你紧张吗?”周澄小声问。   “本来不紧张,看见你以后,有点。”   申屠既白喉结滚了滚,拿起话筒,拨通查分电话,然后按下免提。   他按着提示输入准考证号,周澄捏着笔,盯着电话,把每一科成绩认真记下。   当机械女声报出总分662时,周澄把笔一扔,低喊了一声:“yes!”   他一把抱住还在发怔的申屠既白。   “申屠,真有你的!”   周澄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鬓角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少年的身子紧实,又透着一层软热。   申屠既白缓缓抬起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腰,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股让他心安、又让他沉沦的气息。   “我去告诉我妈!”   周澄松开他,兴冲冲往院里去。   他跨上摩托,回头望了申屠既白一眼,笑得灿烂耀眼。   车把上那枚平安符,在阳光下红得刺目。   申屠既白轻轻挥手,笑容清浅:“一会见。”   他开始收拾屋子,把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净,又拿着着拖把,里里外外拖了一遍。   忙完出了一身汗,半袖黏在背上,闷得发潮。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刚想打给周澄,手机先响了。   是白晋姝。   “白姨,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话没说完,听筒里炸开一片混乱。白晋姝的哭喊混着电流声,尖锐地扎进耳朵里:“赵四混砸了我的摊子……大澄提着铁钎追出去了……既白啊,大澄会不会出事啊……”   申屠既白脑子一空,浑身的血瞬间往上涌。   他几乎是冲出家门,连拖鞋都来不及换。   头顶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热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拖鞋跑掉了一只,他索性踢飞另一只,光脚跑在石灰路上。   尖锐的石子、碎玻璃扎进脚心,他浑然不觉,身后的路,一点点拖出血迹。   快到文体中心时,赵四混的声音先飘了过来,阴狠又张狂:“你不是厉害吗?站起来继续打啊!呸,垃圾玩意儿,叫声爷听听!”   那声音像毒汁,黏在耳膜上,恶心得让人发寒。   申屠既白心口一慌,拐过弯,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人群中央,有人正踩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一步步挪近,看清了。   踩人的是赵四混。   脚下的,是周澄。   周澄半张脸陷在泥里,露出来的半边沾满泥点,眼睛红得吓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早已听不出原本的声音。   赵四混用脚踩着他的后背,一手拽着他的胳膊,猛地一用力,把周澄的背折成一个可怕的弧度。   每踩一下,周澄的嘶吼就痛一分,赵四混几人的笑声就狂一分。   申屠既白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周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撕碎。   赵四混抬起脚,狠狠踩在周澄脸上,像捻灭一个烟头一样碾着。   周澄整张脸几乎埋进泥里,拼命挣扎,手脚却被人死死按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后退,没人敢拦。   “你和你妈一样贱,非得受点苦,才听话。”   跟班们哄笑起来。   申屠既白的呼吸猛地一顿,后槽牙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绷在额角。   他看见周澄的手指在泥里抠得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那只踩在他脸上的脚,再重一分,这个人,就真的要废了。   申屠既白走到篮球场栅栏前,伸手攥住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铁锈嵌进指甲缝,他没感觉。   钢筋被硬生生扯下来的刺耳声响,他也没听见。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安静,只剩下眼前那幕让他发疯的画面。   他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在赵四混还在咒骂的瞬间,申屠既白高高扬起铁杆,狠狠砸下。   “噔——”   金属砸进皮肉的闷响,沉得吓人。   一下。   两下。   他红着眼,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   没人敢拦,没人敢靠近。   直到一声粗哑的呼喊,刺破他的耳膜,绝望的令人心惊:“申屠!停下!”   他手臂一僵,终于停住。   赵四混倒在地上,后脑的血缓缓漫开,顺着水泥地的裂缝渗进土里。   “咣当——”   铁杆落地。   申屠既白的理智稍稍回笼,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沾满铁锈与温热的湿意。   “啊——杀人了!”   周围突然爆发出尖叫,人群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片刻之间,文体中心广场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   申屠既白仍僵在原地,心底的恐惧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一双手猛地握住他,握得死紧,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侧过头,撞进周澄通红的眼睛里。周澄没能站直,身子微微佝偻着,后背明显绷得僵硬,每动一下,肩膀就控制不住地瑟缩。   泪水不断从周澄眼角涌出来,在满是泥泞的脸上冲开两道清澈的痕。   申屠既白忽地笑了,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去擦他的泪。   指尖触到脸上被碾出的伤痕时,他指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瞬。   “疼吗?”他的声音又轻又软。   “不……疼。”   周澄的泪落得更凶,大颗大颗砸在申屠既白的手背上,烫得灼人,怎么擦都擦不完。   远方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让人心慌。   周澄攥着他的手,越攥越紧,甚至可以听到骨骼碰撞的声音。   120和 110几乎同时赶到。   赵四混被抬上救护车,而申屠既白,被民警按住肩膀,带上了警车。   周澄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扒住车门,“申屠!申屠既白!”   他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喊到最后,只剩下嘶哑的气音,连完整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警车缓缓启动,惯性带得周澄踉跄几步,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他想爬起,可脊背的剧痛钻心,几次尝试后,终究瘫趴在地上,哭得狼狈不堪,   哭声压抑而绝望,混着尘土和泪水,砸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而申屠既白坐在车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休止的调查和审讯。申屠既白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诉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日子在看守所的日升月落中,一点点熬过去。   申屠既白谁都不见。   白晋姝来过,被他婉拒;许知予来过,也被挡了回去。   他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敢见。   他怕看见别人眼里的可惜,更怕看见自己亲手毁掉的未来。   只有周澄,他没说拒绝,也没说同意。   就这么悬着,一直悬到宣判那天。   法庭不大,灯光惨白。   法官的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心上: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   足够他从金陵大学毕业,足够他奔向任何一种光明。   就在这一刻,命运的齿轮轰然转动,将他所有的前程,狠狠碾进深渊。   书记员将判决书递到他面前,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   就在这时,法警轻声走近,说有人托他们带了一样东西过来。   是周澄。   他一早就等在法院外面,手里紧紧抱着刚从邮局取回来的邮件——一封烫金校徽、印着“金陵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新鲜滚烫,是他十几年寒窗换来的前程。   一张判决书,一纸通知书。   同一天,同一地点,同时落在申屠既白面前。   一边是漆黑深渊,一边是他拼了命触到的光。   审判长点头示意,允许他们在会见室短暂见面。   周澄瘦了一大圈,脊背的伤还没好透,站得微微佝偻,眼底布满红血丝,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申屠既白手边,像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   申屠既白垂眸,先看了看那张鲜红的通知书,又看向眼前的人。   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真好看。”   周澄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落在申屠既白脸上的瞬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睫毛轻轻一颤,一滴泪重重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他伸手想去握眼前人的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手铐。   “申屠,别怕,我等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字一顿,“等你出来。”   申屠既白没有反驳,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澄,别再来看我。”   这是他被带走之后,第一次见人,也是唯一一次。   见的是他用整个青春、用三年自由、用一生前程,拼命护住的人。   法警上前,带他离开。   申屠既白走得很稳,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经过周澄身边时,他没有停,没有回头。   只有擦肩而过的一瞬,极轻地落下一句:“照顾好自己。”   周澄僵在原地,一手攥着判决书,一手攥着录取通知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走向光明,   一道坠入深渊。 第36章 凝望   第二天考完试,两人就回了西矿区。前一晚的事情,两个人不约而同闭口不谈,保持缄默,话少得可怜。   眼神不小心撞上,便飞快错开,望向别处;指尖不经意相触,又像触电般猛地弹开。   饭桌上的气氛冷得发僵,连素来粗线条的白晋姝都瞧出了不对。   “你俩吵架了?”她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此话一出,两个人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申屠既白猛地站起身:“白姨,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不等回应,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等申屠既白走出屋子,白晋姝伸手揪住周澄的耳朵,骂道:“你个丧良心的,你咋惹既白了?”   “哎呀妈,撒手!”周澄挣开她的手,烦躁又难堪,“你能不能别老揪我耳朵。”   白晋姝抱臂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欺负他了?”   周澄耳朵红得滴血,支支吾吾:“我们没吵。”   “那你俩之间怎么怪怪的。”   “可能……他没考好,心情不好。”   白晋姝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语气沉了几分:“做人不能没良心。既白为了你,连前程都丢了……”   “妈,我知道,知道了!”周澄不耐烦地打断,这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母子俩的对话还在继续。   隔壁院子里,申屠既白站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双脚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得惨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唇线绷得发紧。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自己成了别人嘴里的“牺牲”,成了周澄一辈子甩不掉的亏欠。   申屠既白四月考完试,五月成绩便出来了,四门全过。   这结果对他而言,是激励,也是肯定。   他揣着这份底气,一头扎进了下一轮复习。   小时候读书好,是优点,是大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可长大以后,评判一个人的标尺就变了。只会读书,反倒会被说成不务正业的书呆子。   但黎明从不会跳过黑夜,成功也从不会省略蛰伏。   真正的成长,都藏在一段不被理解、不被看见的漫长等待里。   2013年秋天,“大气十条”一落地,矿区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环保风一吹,最先动起来的是建设。   主干道立起高高的喷淋管,煤场围上挡风抑尘墙,井口、破碎楼装了除尘设备,出口新修了车轮洗车台。绿网一卷卷堆在库房,洒水车锃亮崭新,停在院里。   一切都紧锣密鼓,架子搭得齐整,设备看着齐全,却大多没真正启用,像给矿区披了一件还没穿热的新衣裳。   因为限产,周澄不再频繁下井,被抽去干杂活,搭架子、铺管网,什么都做。   那段时间,矿区人心惶惶。一听说上面来人,连夜给煤山盖网、冲路、擦设备。   整顿期间,矿井开开停停,检查严就停产搞卫生,检查一走,又赶着抢产量。   周澄常常半夜被电话惊醒,爬起来就往井口冲。吃饭时一个电话,放下碗筷立刻出门。   等忙完回家,往往已是清晨五六点。   他几乎一坐下就起不来,窝在沙发里,歪头就睡死过去。   申屠既白起床,一出门就看见睡在沙发上的周澄。   他走近几步,静静站着打量。   人晒黑了许多,额头晒得起了皮,睫毛在光影里投下浅影,日渐硬朗的轮廓,睡着时反倒添了几分乖巧。   申屠既白的心,一下子软塌下来。   他拿过毯子,轻轻给周澄盖上,又坐在一旁,挤出一点芦荟胶,指尖小心翼翼抹在他发烫脱皮的额头。   凉意让周澄皱了皱眉,却实在太累,没醒。   申屠既白支着胳膊,静静看着他的脸。   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靠近,鼻尖快要碰到他唇的那一刻,院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白晋姝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   “既白,大澄,吃饭了。”   “好,白姨。”   申屠既白应声回头,周澄已经睁开眼,又很快闭上,迷迷糊糊地问:“我妈叫吃饭了?”   “你吃吗,还是再睡会儿?”他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   “先吃饭。”周澄眼睛仍闭着,伸手掀开毯子,“洗漱完再好好睡。”   说完才真正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得申屠既白心疼得紧。   等两人收拾好去隔壁,饭菜已经摆上桌,白晋姝却躺在卧室里。   “妈,出来吃饭。”周澄朝里喊。   “你们吃吧,我不饿。”她的声音少了平日的热乎气。   周澄起身走进卧室:“怎么不吃饭,是不是不舒服?”伸手便去探她的额头。   “我没事,就是没胃口。”白晋姝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   “那你到底咋了,为啥不吃饭?”   白晋姝被他缠得心烦,倏地坐起身,往客厅走:“吃吃吃,吃行了吧!”   申屠既白坐在桌前,听着母子俩的对话,轻轻笑一声,抬头却撞上白晋姝的目光。   那眼神他从未见过,复杂、沉暗,陌生得让人心慌。   只一瞬,那眼神又褪去,重新裹上一层温和的慈爱。   她坐下,给申屠既白倒了杯豆浆:“既白,多喝点豆浆,最近复习也累。”   顿了顿,又轻声问,“又快考试了吧?”   “嗯,下个月十号左右。”申屠既白端起豆浆,抿了一口,眉头不自觉蹙起。   他刚放下碗,周澄就把糖罐推到他面前。   申屠既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头舀了一勺糖,撒进豆浆里。   再喝一口,甜意漫开,眉头慢慢舒展。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从对面投来。   抬眼,又与白晋姝对上。   她不躲不闪,立刻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明年就能拿毕业证了。”   周澄咬下一大口油条,含糊接话:“拿了毕业证,你想做什么?”   申屠既白一怔。   他只想着一场接一场地考,从未认真想过考完之后要干什么。   或许是不敢想。   他害怕人们眼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比凶兽猛禽都可怕,将他的自尊骄傲撕得粉碎。   “我不知道。”   他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白晋姝立刻瞪了周澄一眼,转脸对申屠既白笑得温和:“没事,慢慢想。有文凭在身上,还愁没出路?”   吃完饭,申屠既白不由分说把周澄赶回屋睡觉。他收拾好厨房再回来时,周澄已经躺在床上,睡得沉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拉上窗帘,在自己床边坐下,静静望着周澄的睡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成了他独有的习惯。   那一刻的时间很奇妙,明明在一分一秒地流淌,却又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慢得足够他接住每一寸光影,慢得仿佛能延伸成永恒。   他舍不得错过周澄睡梦中的任何一个微表情,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骨、眼尾、鼻梁,还有唇线。   看得久了,心底竟生出一种近乎唯心的痴念,陷入了创造者的悖论。   仿佛眼前这副鲜活的模样,不是天生自带,而是被他的目光一寸寸雕琢而成,每一处轮廓,都藏着他隐秘的念想。   这份虚妄的“创造感”,悄悄填满了他心底的占有欲,也让那份见不得光的痴恋,在无人窥探的寂静里,愈发肆无忌惮。   没人知晓他心底卑微又龌龊的心思,他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将这个鲜活热烈的人,悄悄据为己有。   这是他单方面的认定,是他给自己织就的安全网。   仿佛只要不挑明、不说穿,只要这份隐秘的凝望不被打破,周澄就永远是他一个人的。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屋里的光线慢慢沉暗,眼前人的眉眼,渐渐融进模糊的阴影里。   昏暗中,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眸光依旧清亮。   申屠既白浑身猛地一僵,正要起身躲开。   “几点了?”   周澄的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飘进耳朵里,软得带点黏人的性感。   申屠既白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眯了眯眼:“三点了。”   “晚上?”周澄明显一惊。   “下午。”   “天怎么这么黑。”周澄抬手撩开窗帘。   “阴下来了。”申屠既白顿了顿,“预报说有雨。”   他这才想起问:“不睡了?”   周澄坐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不睡了,再睡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周澄走出卧室,申屠既白下意识跟在身后。   在外头不明显,可在这低矮的平房里,周澄那高出几厘米的身形,便压出一股沉实的存在感。   常年在矿区扛重、拼力气,他身上没有半分虚肉,每一寸线条都被日子锻得紧实利落。   申屠既白的目光落在他后背,宽阔、挺拔,布料下的肌肉随着迈步轻轻起伏,轮廓清晰。那是汗水与负重一点点刻出来的肌理,结实得近乎滚烫。   举手投足间,力量藏在骨血里,不张扬,却有沉甸甸的冲击力。   是被阳光晒透、被汗水浸亮、被重活磨出来的、最干净的男人味,带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张力。   申屠既白望着那道背影,呼吸莫名一滞。   周澄脚步忽然一顿,转过身来。   申屠既白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一头直直撞进他温热的胸膛。   他猛地回神,抬眼时,周澄的脸近在咫尺。   近得能看清他下巴新冒的淡青胡茬,饱满红润的唇珠,还有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脑子瞬间一片混乱,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疯了似的冲撞,停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用力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周澄的声音微微发哑:“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嗯?”申屠既白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偏过头不敢再看,“怎么了?”   “我刚才跟你说话,你没理我。”周澄狐疑地望着他。   “没事。”申屠既白稳住气息,再抬头时迎上他的目光,“你刚才说什么?”   周澄朝门外指了指,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你看,下雨了,下午不用去矿上,正好歇会儿。” 第37章 相亲   从那天起,白晋姝就有些古怪。   要么盯着申屠既白发呆,要么望着周澄叹气。   申屠既白看得明白,她眼底藏着复杂的东西——担忧、恐惧、探究。   周澄却粗线条得很,只当他妈看他不顺眼,久了也就不当回事,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十月一过,申屠既白最后四门考试也结束了。   绷了两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31号那天,中午吃过饭,他便去了捷县。   又到了和陈金虎交接账目的日子,把做好的账交给他,再拿回新的单据。   他站在路边,那辆熟悉的帕萨特缓缓停在面前,扬起一阵灰。   申屠既白微微眯起眼。   主驾驶车窗降下,陈金虎戴着一副金边墨镜,镜片里映出他清瘦的身影。   陈金虎递来一个 U盘,见他半天没动,食指轻轻拉下墨镜。   抬眼的瞬间,眼尾的细纹挤在一起,那双眼睛不大,却藏着久经世事的精明。   申屠既白立刻接过 U盘,同时从自己兜里掏出另一个递过去:“陈队,不对,现在该叫您陈监区长了,恭喜。”   陈金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呦,消息挺快。”   他把一个信封塞进申屠既白怀里,又从副驾拿起黑色皮夹,点出一千块钱,一并递过来:“小申,好好干。”   说完一脚油门窜了出去,手还在窗外挥了挥,隐约飘来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几年,他的工资从两千涨到了三千,陈金虎高兴时还会多给些。   可这份活儿终究不长久。   如今试考完了,他真该找份正经工作了。   陈金虎人脉广,到时候或许可以托他,在捷县谋个出路。   曾经他以为,自己向往的未来,就是走出西矿区,离开这片永远灰扑扑的天空。   可所有答案,早在十八岁那天就已经注定。   在前程与周澄之间,他没有半分犹豫,义无反顾选了周澄。   就算时光倒流千万次,他的选择,依然是周澄。   也只能是周澄。   领了工资,心情轻快,他便去了捷县最大的商场。   给周澄和白晋姝各买了一件羽绒服,才坐上回矿区的公交。   到家时已是傍晚六点。   周澄的摩托车停在院子里,进了客厅没见人,只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撩开厨房门帘:“怎么是你在做饭?”   随手把袋子放在橱柜上,拿起了案板。   “买的什么?”周澄把淘净的小米放进蒸锅,又把馒头摆上笼屉。   “猪脸,你给我洗两根黄瓜。”申屠既白拿出肉,切成均匀的片,“白姨呢?”   周澄把洗好的黄瓜搁在案板上,又去剥蒜,语气无奈:“还能去哪,又跟她那帮老姐妹唠嗑去了。”   说着,他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申屠既白的后背:“你有没有发现,我妈最近怪怪的,老盯着我看,我也没惹她啊。”   申屠既白切菜的手微顿,轻咳一声,语气自然:“嗯,肯定是你惹她了。”   周澄不满地把蒜拍在案板上,丢下一句“我去叫她吃饭”,掀帘出去了。   不一会儿,院外传来他的喊声:“妈!妈!回家吃饭!”   顿了顿没人应,又扯开嗓子喊:“白晋姝!白晋姝!吃饭了!”   白晋姝的骂声从巷子深处飘来,越走越近:“周澄你个王八犊子,敢叫老娘名字,皮痒了是不是……”   她骂骂咧咧进门时,申屠既白和周澄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白晋姝抄起门后的扫帚,追着周澄满屋子跑。   周澄一边跑一边笑:“你别追了,又追不上我。”   申屠既白看这架势停不下来,端起稀饭轻声道:“白姨,吃饭了。”   白晋姝这才放下扫帚,等周澄凑过来,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两把,才算消气。   坐下后,她才看见沙发上的购物袋:“既白,今天去捷县了?”   申屠既白这才想起,走过去把两个袋子分别递给周澄和白晋姝:“去商场转了转,给你们各买了一件羽绒服。试试。”   白晋姝立刻抖开穿上:“哎呀,正合适!”   申屠既白笑了,竖了竖大拇指:“白姨,穿上真好看。”   又转头看向周澄,“你也试试,不合适明天去换。”   “吃完饭再说。”周澄有些不自然。   白晋姝不惯他这毛病,非要他现在就试。   他没办法,那么大个子被人盯着,竟有些扭捏。   “帅气!”白晋姝一拍手,“还是既白会买。”   周澄立刻脱下来,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挥了挥:“吃饭,都凉了。”   白晋姝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嘴里轻声念叨:“真好,既白就是懂事。”   背过身时,她悄悄抬起袖管,擦去眼角的泪。   等再坐到饭桌前,脸上已经挂起如常的笑,只是眼底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周澄夹了一块猪头肉放到她碗里,梗着脖子:“快吃吧,你亲儿子专门从捷县买回来的。”   白晋姝本想骂他两句,抬头一看却先笑了出来。   申屠既白在旁也跟着笑。   只有周澄一脸莫名其妙,嘟囔:“有啥好笑的。”   等笑声落下去,周澄拉着脸问:“你天天跟你那些老姐妹聊啥呢,聊得废寝忘食。”   “这个成语用得好。”申屠既白顺口夸了一句。   白晋姝夹起一片肉,随口丢出一句:“给你寻摸相亲对象呢。”   说完又转向申屠既白,眼睛一亮:“既白,这个菜调得真不错。”   她自顾自吃着,丝毫没察觉,这句话多么的石破天惊。   周澄和申屠既白同时僵在原地。   周澄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申屠既白的脸色一点点淡下去,发白,指尖攥着筷子,不自觉地收紧。他悄悄侧过头,看了周澄一眼。   白晋姝垂着眼皮,继续往下说:“过完年,你们俩就二十五了。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周澄都能打酱油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也不是说马上就结婚,最起码先找个对象处着。”   “二十四,周岁二十四。”周澄咬着筷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别跟我扯周岁虚岁!”白晋姝的声音忽然拔高,“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得找对象,得结婚!”   白晋姝最后把筷子一扔,起身回了卧室,躺上床再不说话。   周澄对着申屠既白,用口型无声问:她又咋了。   申屠既白轻轻摇了摇头,心口却像压了块冷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我出去转转。”他把碗一推,推门走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只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钻来钻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河边。   河边没有灯,他打开手机电筒。   顺着田埂小路,绕到河边的浅滩上。   不是丰水期,滩上全是乱石与荒草。   他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河对岸就是国道,卡车车灯比路灯更亮,呼啸着掠过,灯光砸在水面,被波纹晃得碎成一片银鳞。   黑暗里望着对岸明明灭灭的光,人很容易生出一种隔岸观火的悲悯。   像个局外人,任凭那边繁华起落,自己只守着这一片冷清,独善其身。   也许申屠既白能撑到现在的办法,就是把自己一点点逼到麻木。   麻木了,就不疼了。   直到手机响了第三遍,他实在没法再装听不见,指尖按了接通键,声音轻得发哑:“我很快就回去。”   “你在哪?”电话那头,周澄的声音裹着明显的着急,穿透夜色传过来。   “河边。”他刚说完,抬头就瞥见不远处的一点亮光。   手机的蓝光斜斜映着周澄的脸,明暗交错间,显得晦暗不明。   “你怎么找过来了?”申屠既白按灭了手机屏幕,打开了手电筒,语气里藏着几分意外。   “申屠既白,这样真的不好玩。”周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乱石荒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语气里有责怪,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打电话不接,大晚上一个人跑这么偏的河边来。”   申屠既白没接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对岸的国道,轻声问:“你看那些灯光,想到了什么?”   周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愣了愣,试探着开口:“星星?”   申屠既白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说不出的温柔:“对,如果是你,这个答案一点错都没有。”   “那你想到的是什么?”周澄侧过头,盯着他的侧脸,追问着。   “孤独。”   申屠既白屈起一条腿,胳膊环着膝盖,下巴轻轻搁在上面,声音放得很慢,像是说给周澄听,又像是说给夜色听:“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个有家可回的人。前路有方向,身后有依靠。”   “这跟孤独有啥关系。”周澄皱着眉,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申屠既白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夜风裹着凉意:“我没有。所以我在这儿看着他们。”   夜色沉得压人,河风卷着荒草味,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申屠,说点我能听懂的。”周澄哼了一声,“别的我听不懂,家不家的我听明白了,你是嫌我跟我妈待你不够好,没把你当自家人是吧?”   申屠既白一下子卡了壳。   他在认认真真谈心,对方却像一堵墙,他念了半天诗,墙只冷冷回他一句:别绕,直说。   所有情绪砸上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申屠既白突然就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语气轻松:“回家。” 第38章 楼房   虽然这次河边谈心,两人说了半天,情绪没通,意思没通,连难过都没通到一处去。   可申屠既白的心情,反倒莫名松快了许多。   夜里躺在床上,他终究没忍住,轻声试探:“周澄,你对相亲怎么看?”   “不想去。”   周澄起身关了灯,黑暗里,声音格外清晰,“太麻烦。”   “还是你好,没人管得了你。”周澄轻声羡慕。   黑暗中,周澄的眼睛亮得惊人,申屠既白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周澄嗤地笑了一声:“申屠,你又犯痴了。人哪有不结婚的。”   他侧过身,盯着对面床上模糊的影子:“你为什么不想结?”   “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有什么意义。”申屠既白轻声说。   “你就这么肯定,一辈子都遇不到喜欢的人?”周澄的倔劲上来了,不依不饶地追着问。   我已经遇到喜欢的人了。   一个不能结婚的人。   这句话就悬在申屠既白的舌尖,滚烫,却又沉重。   他想说,又不能说,更不敢说。   2014年春节刚过没多久,申屠既白收到了财经大学的毕业证。   周澄比他本人还要高兴,拿着毕业证在矿上炫耀了许久。   白晋姝也挨家挨户地秀,一边夸,一边托老姐妹们留心合适的姑娘。   申屠既白的姑娘没等来,周澄倒先迎来了第一次相亲。   那天一早,白晋姝就从柜子里翻出周澄当年单位表彰时穿的白衬衫,抱去隔壁借来熨斗,一边熨烫一边念叨:“第一次见姑娘,第一印象最要紧,一定要干净精神。”   周澄还缩在被子里,脸埋得严严实实,声音闷着:“人家是大学毕业,我就一技校生,看得上才怪。”   他忽然一把掀开被子,看向申屠既白:“让申屠去,正好般配。”   申屠既白正在叠被子,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谁会想要一个坐过牢的。”   这句话一落,屋子里瞬间冷得吓人。   白晋姝举着熨斗站在门口,又气又心疼:“瞎说什么!咱们这一片谁不知道你优秀?以后不准再这么糟践自己。”   见周澄还赖着不动,她眉头一竖,熨斗往前一递:“还不起?”   周澄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连声应:“起起起!你别过来。”   吃过早饭,九点多,介绍人领着姑娘来了。   白晋姝热情地把人迎进客厅,申屠既白没过去,一个人待在书房,对着黑屏的电脑坐了很久。   直到看见人影从门前走过,他才起身,慢慢踱到隔壁。   一进客厅,就看见白晋姝皱着眉坐在沙发上,不住叹气。   再看周澄,倒像个没事人,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慢悠悠地呷。   白晋姝看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心思喝茶!”   “怎么了?”周澄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她要住楼房,这也能怪我?”   申屠既白飞快看了周澄一眼,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平静:“快中午了,想吃什么?我出去买菜。”   周澄立刻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白衬衫,一脸嫌弃,“我先换件衣服。”   白晋姝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了。   上半年里,白晋姝又给周澄安排了好几回相亲。   不是人家看不上周澄,就是她瞧不上对方。   周澄像个没脾气的物件,由着白晋姝捏扁搓圆,半点儿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等送走第五个没相中他的姑娘,周澄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白晋姝:“还不死心吗?”   “这怎么能死心,才刚开始。”   白晋姝原本塌下去的腰板一下子挺直,眼里燃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声音陡然拔高:“换房,换楼房!”   周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买,这儿挺好。”   “由不得你愿不愿意。”白晋姝语气笃定,“咱们这片,要拆了。”   “谁说的?”周澄看向她。   “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办公楼里早传遍了。”白晋姝嗤了一声,“你天天闷在井口干活,能知道什么。原先的老四千米,已经开始拆了。”   “拆了咱的平房,给楼房吗?”   “给安置指标,还有拆迁补偿。”白晋姝翘起二郎腿,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下轻点,语气难得轻松,“早签约还能优惠一万块钱。”   周澄眼睛一亮:“那申屠也能算上一份,我去告诉他,咱两家还住一块儿。”   白晋姝刚想拦,人已经跑没了影。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愁云一层层堆上来,浓得化不开。   下午,三人围在圆桌旁,商量换房的事。   “就像白姨说的,早晚都得签,不如早签。”申屠既白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静,“不仅优惠一万,还能挑个好位置。至于房子补差的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是矿难遗属,政策上还能再优惠,也可以走先租后买。我那套先租着,集中资金,先把周澄的这套买下来。”   说着,申屠既白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白晋姝面前:“白姨,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着用。”   白晋姝一时确实拿不出补差的钱,可这钱接在手里,又烫得慌。   仿佛一收下,就默认了某些她不敢细想的东西。   申屠既白看她一脸纠结,把卡塞到她手里:“算我借您的,以后还我就行。”   白晋姝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卡紧紧攥在手心,抬头看向申屠既白:“听你的,先买一套,租一套。”   第二天,三人一起去了矿区生活服务中心。   申屠既白还要多走一道手续——开具矿难遗属身份认定。   三个月后,新房钥匙终于下来了。   周澄走的是全款换购,手续办得利落。   小区建在从前中小学共用的操场上,西边是小学,南边是中学,东边就是那片鱼塘——没错,正是当年周澄被人扔下去的那一个。   申屠既白按约定走了先租后买,选了周澄正对面的一户,户型一模一样。   他只简单装修了一下,够用、舒服就行。   反观白晋姝,从设计布局到选材进料,再到盯着工人施工,每一步都亲力亲为,每天吃完饭就往新房跑,急了还会挽起袖子自己上手递工具、擦墙面。   她总跟两个孩子念叨:“你们不懂,看着自己的房子一点点变成想要的样子,是真踏实。”   装修妥当,又通风晾了两个月,总算在 2015年新年前搬了进去。   家具大半还是旧的,白晋姝摸着圆桌凹凸的边角,语气笃定:“早晚把这些老物件全换了。”   装修的时候,白晋姝就念叨,周澄的卧室怎么怎么样,自己的卧室如何如何,明摆着就是要让周澄回自己家住。   申屠既白听出了弦外之音。   装修时他没多琢磨,直接买了一张大床房放进主卧,另一间小房干脆改成书房,半点儿多余的地方都没留。   住进新房的第一天,申屠既白失眠了。   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木材和油漆味,集体供暖烧得很足,暖意裹着陌生的气息,让人有些恍惚。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细细一缕,打在崭新的四件套上,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一握,像要攥住那缕光。   他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周澄在身边,还真不习惯。   忽然,对面传来一声轻缓的关门声,紧接着,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   申屠既白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噔、噔、噔。”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申屠既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秒,又传来三声,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他的心跳如擂鼓,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震耳欲聋。   他几乎是跳下床,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谁?”   “是我。”周澄的声音。   打开门,冬夜里,周澄只穿一身薄棉睡衣,趿着拖鞋,怀里抱着个枕头,冻得鼻尖发红。   山愚~息~督~迦4   见门一打开,他立刻钻了进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念叨:“冷死了,冷死了,我看到外面下雪了。”   他走到沙发边,把枕头一丢,往上面一躺:“睡不着,找你说说话。”   申屠既白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半夜一点。   这个点,说说话?   可周澄已经躺稳了。   “我只有一床被子。”他说。   周澄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羽绒服,满不在乎地说:“你把羽绒服给我,我盖这个就行。”   申屠既白无奈叹口气,把羽绒服给他盖好,拉齐边角:“能行吗?”   “没事,你去睡吧。”周澄把毛领往下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申屠既白回了卧室,没关门。   说是聊天,人一躺下就没了声音,不多时,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混在窗外的风声里。   申屠既白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拿了一块小毯子,轻轻走到沙发边。   周澄睡得很沉,小腿露在羽绒服外面,他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他的小腿上。   然后,他坐在茶几上,静静看着他。   客厅的窗帘还没来得及安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没多久,窗台上就覆盖了薄薄一层。   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将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周澄俊朗的脸庞,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根根分明的剪影。   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下一秒,周澄沙哑的嗓音忽然破开寂静:   “你总这样看我吗?” 第39章 你在看什么   周澄的声音哑哑的。   申屠既白身子一僵,指尖瞬间凉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一动不动,也不敢应声。   周澄没有睁眼,依旧躺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落雪:“你每次都这样看我。”   申屠既白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撞进他半睁的眸子里。   很黑,很静,情绪沉在底下。   他喉结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之前以为自己在做梦。”周澄轻轻笑了一声,“可总梦到同一个场景,就有点奇怪了。”   申屠既白拼命想找一句借口,一句搪塞,一句能把这层破了的窗户纸重新糊回去的话。   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月光打在他侧脸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明暗交错。   周澄慢慢坐起身,羽绒服从肩头滑落在沙发上。   他静静望着申屠既白,语气平静:“所以,你在看什么?”   雪还在窗外落,窸窸窣窣,轻得几乎听不见。   申屠既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口,衣角被他攥得发皱。   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你总是这样。”周澄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了然,“遇上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自嘲:“这一刻,我有点共情余娜了。”   “周澄,你明天还上不上班了。”申屠既白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言外之意却再明显不过——你该睡了,别再往下问。   “不上,我妈又给我安排了相——亲——!”后两个字周澄咬得极重拉得极长。   申屠既白立刻站起身,走回卧室,这一次他关上了门。   他整个身体倚在门上,他的指尖冷得发颤。   还好,周澄向来心大,没那么敏感。   今天换做任何一个细心点的人,他眼底那点慌乱,早被看得一清二楚。   而客厅里,周澄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睛亮得骇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目光像要穿透木头,直直看穿门后那个人的心思。   心中那个盘旋已久、不敢细想的猜想,此刻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扎得他又疼又慌,要死要活。   第二天饭桌上,白晋姝一知道周澄昨晚宁愿蜷在申屠既白的沙发上,也不肯回自己房间睡,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周澄,瞪得快要冒火。   周澄要么是没睡醒,要么是故意装傻,耷拉着脑袋扒饭,半点没接收到她眼里的怒火。   “快点吃,一会儿人姑娘该到了。”白晋姝咬着牙,语气里压着没发作的火气。   “妈,才搬新家第二天,你急啥啊。”周澄含着筷子,声音懒懒的,还带着没褪尽的困意。   “我急?我急是为了谁?是为我自己享清福吗?”白晋姝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澄被这两嗓子吓得一哆嗦,瞬间清醒了大半,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   申屠既白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指尖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他能感觉到白晋姝的火气,也能猜到她瞪周澄的缘由,却只是沉默着,不劝,也不搭话——这是他的分寸,也是他的逃避。   收拾桌子时,白晋姝忽然转头看向申屠既白,语气软了几分:“乖,一会儿你别走,也帮着把把关,看看这姑娘怎么样。”   申屠既白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僵,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介绍人就领着姑娘来了。   当申屠既白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魏可月时,端着水杯的手明显晃了一下,杯沿的水溅出来几滴。   矿区是真的小。   魏可月也认出了他,眼睛一亮,笑着开口:“哎,你不是之前在我家网吧打工的吗?对了,你是我哥的同学!”   “打工?”周澄和白晋姝异口同声,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落在申屠既白身上。   申屠既白倒没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淡淡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刚回矿区那阵子,没事干,去网吧打了阵子零工。”   “那这位姑娘是?”白晋姝缓过神,疑惑地看向申屠既白,又瞥了眼魏可月。   “魏可风的双胞胎妹妹。”申屠既白简洁地解释。   白晋姝一听,当即一拍大腿,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笑意:“哎呀,原来是秦琴家的姑娘啊!我说咋看着这么眼熟呢!”   既然两家是旧识,白晋姝也没再拘束,拉着魏可月热络地聊起来,介绍人特意给两人腾了位置,让他们好好说话。   那位介绍人是个快五十岁的大姨,许是做媒的职业病犯了,目光扫到坐在角落里的申屠既白。   看他皮肤白皙,眉眼周正,模样帅气,便立刻搬着凳子凑了过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小伙子,你多大啦?找过对象没?在哪工作啊?家里还有啥人……”一连串的问题,絮絮叨叨,没给申屠既白留半点开口的余地。   “我坐过牢。”申屠既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介绍人还沉浸在自己的追问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当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想来她做媒这么多年,也没预料到,今天会遭遇这样一场“事业滑铁卢”。   这边白晋姝和魏可月聊得热火朝天,笑声时不时飘过来,气氛热烈得很;另一边申屠既白和介绍人这边,却冷得掉冰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周澄坐在两个女人中间,后背塌着,没半点精神,眼神总不自觉地往申屠既白那边瞟,时不时偷瞄一眼角落里沉默的人,可刚看没两秒,就会被白晋姝一把拽着耳朵,强行转回头,眼睛还不忘瞪他:“好好跟人家姑娘说话!”   魏可月性子健谈,嘴也甜,三言两语就把白晋姝哄得乐呵呵的,白晋姝越看越喜欢,非要留介绍人和魏可月在家吃午饭。   可介绍人哪里还待得下去,连连摆手,找了个借口:“不了不了,小月家还等着消息呢,我得赶紧带姑娘回去复命。”   白晋姝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多勉强,笑着送两人到门口。   等人一走,白晋姝反手关上门,两手一拍,语气笃定:“成了!这姑娘我看行!”   “这怎么就成了?”周澄无精打采地瘫在沙发上,眉头皱成一团。   白晋姝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眼瞎啊?没看出小月多愿意跟你聊吗?”   “小月?这就叫上小月了?”周澄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嘟囔,“我没看出她多愿意,倒是你,愿意得很。”   白晋姝没理他,自顾自地在屋里踱步,嘴里盘算着:“不行,我得挑个时间,去看看你秦琴阿姨,好好唠唠你们俩的事。”   突然她又像想起什么事,扭头看着申屠既白,语气轻快:“乖,你觉得这姑娘咋样?”   “妈,你问人申屠干嘛!”   周澄立刻凑过去,挡在申屠既白面前,低头冲他使了个眼色,语气急切:“走,出去买菜去。”   他真的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周澄转身,从墙上的挂衣钩上取下白晋姝常用的布菜兜,抖了抖,回头见申屠既白还愣在原地,又扬声喊了一句:“走呀?愣着干嘛。”   申屠既白只能站起身,跟在周澄身后出了门。   这个点儿,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虽然路上的雪还没消,但是依然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周澄提着菜兜,晃晃悠悠,遇到眼熟的就打个招呼。   碰到以前平房的老邻居,还会停下脚步,唠两句搬家后的近况,语气熟络又自然。   买菜这事儿,申屠既白自己来的话,向来简单利落,挑好想要的菜,让老板称好,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从不讨价还价。   可周澄不一样,他算是受了白晋姝的真传,讨价还价于他而言,不是计较,反倒像是一种乐趣,每省下一分钱,都能生出几分小小的成就感。   他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姨,这土豆多钱一斤?”   “一块二。”   “便宜点,一块一,我多拿点。”周澄语气平常。   “你这小伙子,天天来还砍价。”摊主笑着数落他。   “过日子嘛,能省一毛是一毛。”周澄嘿嘿一笑,手已经往袋子里装了,“再给我来几根香菜。”   “香菜送你了,别再磨叽。”   申屠既白两手插兜,站在一旁,看周澄讨价还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小申?”   申屠既白和周澄同时回头,看清来人时,两人都愣了一下,神色各异。   申屠既白:“蔡叔叔。”   周澄:“蔡书记。”   两人说完,又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   蔡立群看着两人这模样,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哈哈,看来你们俩也认识啊,倒是巧了。”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回申屠既白身上,“你还好吗?”   “蔡叔叔,我挺好的,多谢您惦记。”申屠既白微微点头,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对了,一航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蔡立群叹了口气:“也亏你当年提醒我,我后来领他去省城的心理科看过了,治疗了一阵子,现在已经断药了,性子也开朗多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申屠既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申,我真的得好好谢谢你,当年若不是你,一航说不定就真的出事了,你救了他两次啊。”   “言重了。””申屠既白连忙说道,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伸手轻轻拉过身边的周澄,语气认真,“叔,之前我跟您提起过,救了一航的那个朋友,就是周澄。”   周澄周澄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明白两人在说什么,被申屠既白拽着胳膊,也只能尴尬地冲蔡立群点了点头,干笑两声,眼神里满是茫然。   蔡立群闻言,眼睛一亮,看向周澄的目光瞬间充满了赞许,连连点头:“原来是你啊,好小子,真是个勇敢的!”   他又看向申屠既白,语气恳切,“小申,大澄,以后你们俩要是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事情,一定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临走前,蔡立群又重重地捏了捏周澄的肩头,语气郑重:“大澄,好好干。” 第40章 两幅面孔   等蔡立群走远,周澄才拽了拽申屠既白的胳膊,满脸疑惑地问:“申屠,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航是谁?我啥时候救过人了?”   申屠既白被寒风刮得缩了缩脖子,又把揣在兜里的手往深处塞了塞,抬眼扬了扬下巴,语气淡淡:“高二那年,你从赵四那群混子手里救的那个小子,就是他儿子蔡一航。”   “哦——”周澄恍然大悟,“嗨,原来是他啊!”   话音刚落,就见申屠既白已经转身往前走,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快回家吧,我要冻死了。”   周澄连忙拎着沉甸甸的菜兜,快步追上去。眼看就要追上,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申屠既白的背上。   “嘶——我的鼻子!”周澄捂着鼻子,疼得龇牙咧嘴,鼻尖一阵发酸,眼泪都快逼出来了。   申屠既白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却没回头,“别碰瓷啊。”   周澄揉着鼻子,快步凑到他身边,眼底藏着点狡黠:“哎,你刚才跟蔡叔叔介绍我,有点刻意了哦。”   申屠既白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把周澄的头发,目光慈祥:“不错,能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了,长大了。”   “滚。”周澄一把打落申屠既白的手,继续向前滑去。   “小心!有暗冰!”申屠既白的提醒话音还未落,就听“噗通”一声,周澄真的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疼得他直咧嘴。   “哈哈哈哈哈哈。”申屠既白站在一旁只顾着乐,完全不管周澄在地上,扑腾了好几次,怎么都站不起来。   “申屠既白!你笑个屁!快拉我一把!”   申屠既白笑得肩膀都在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手将人拽起来。   过完年开工没几天,周澄升职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做了好几年的代班,如今正式当上了修缮队队长。   周澄和申屠既白对视一眼,都没多说,心里却清清楚楚这其中的缘由。   最高兴的人是白晋姝。   消息刚落定,她就拎上备好的礼品,半拉半拽地把周澄带去了魏可月家。   两个母亲一碰面,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满意,眼尾的笑纹一层层叠着。   魏可风过完十五就回了省城上班,周澄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在老同学面前被人围着相亲,别扭得浑身不自在。   “小月,我怎么看怎么稀罕。”白晋姝拉过魏可月的手,放在自己粗糙的手心,轻轻拍了两下,“模样随你,俊!又懂礼貌,性子也讨喜。”   周澄缩在沙发最边上,插不进话,白晋姝也不让他乱动,他的眼神便漫无目的地四处飘。   魏可月家是第一批点式楼,当年算是矿区最宽敞的房子。如今装修旧了,灯光一暗,整间屋子都透着年代感。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墙上的照片里。   大多是一家四口的旅游合影,或是父母单独和某个孩子的合照,偏偏没有兄妹俩同框的。   周澄偏不信,盯着那面墙来回扫,非要找出一张来。   视线忽然顿住。   那是一张魏可风的自拍,背景是教室的黑板和课桌,身上穿着高中校服,一看就是在一中拍的。   周澄眯起眼。   魏可风身后,远远的后排,坐着一个模糊的小身影。   他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申屠既白。   少年侧着脸望向窗外,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神情清淡,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卓然与孤傲。   周澄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已经太久没在申屠既白脸上见过这种清冷矜贵的模样,久到自己都快要忘记,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照片里,虽然魏可风的脸占了大半画面,可周澄一眼就看出,拍照时微微倾斜的角度。   看似在自拍,目光却悄悄落向后排那个望着窗外的人。   周澄的心里有点不对味儿。   “这些照片都是月月回来后才贴上的。”秦琴见周澄盯着照片看得认真,笑着开口解释,“你魏叔叔说,一家人少一个,都算不上全家福。”   周澄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笑了笑,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魏可月,随口问道:“阿姨,怎么没看见兄妹俩的合照啊?”   秦琴脸上的笑容微滞,语气也淡了些:“都怪风风太倔,从小到大,说什么都不肯和月月一起照相。”   说到这儿,魏可月立刻配合地低下了头,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软软的:“都怪我,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哥才不喜欢我。”   白晋姝见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转头就想起了这尴尬场面的始作俑者,暗地里伸出手,狠狠掐了周澄胳膊一把,压低声音啐道:“你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周澄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被掐的地方,一脸苦相,小声嘟囔:“我哪知道这壶开没开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秦琴也看出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看向白晋姝笑道:“要不,咱们给孩子们留点空间?让他俩好好聊聊,培养培养感情。”   白晋姝恍然大悟,连连拍手:“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说着就站起身,抬脚轻轻踢了踢周澄的脚边,眼神里满是警告。   周澄无奈,跟着魏可月进了她的卧室。   刚一推门,就被满室的粉红晃了眼——墙壁是淡淡的粉,床单被罩也是粉白相间,连桌上的摆件都是粉色的,装修风格和外面的老旧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刻意的娇俏。   这得是多大的公主病啊。   卧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下一秒,魏可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的甜美委屈荡然无存,语气冷了下来:“提前说明,我有对象。”   周澄瞳孔一缩,心中大呼卧槽,这反转比电影里的转场都快,他伸手指了指魏可月,又指了指门外,一脸难以置信:“合着,你之前,全是装的?”   “关你屁事!”魏可月甩过来一个眼刀。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周澄被噎了一下,顿了顿,轻嗤一声,故意抬了抬下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把你这本来面目告诉她们?”   “有本事你就告去。”魏可月不屑地哼了一声,往床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澄,“只怕你还没走出这个门,就会被当成耍流氓的,被她们一顿胖揍赶出去。”   她说着,就伸手去解衬衫扣子,动作干脆利落。   周澄一看,顿时急了,连忙摆手服软:“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这是要玩死我啊!”   看着魏可月得逞地勾了勾唇角,周澄松了口气,小声问道:“你就是想让我主动拒绝你,对吧?放心,我也没打算和你处对象,正合我意。”   “错。”魏可月打断他,语气笃定,“我要让你和我处对象。”   “为啥啊?”周澄音量不自觉提高了些,又连忙压低,满脸不耐,“你不是说你有对象了吗?这又闹哪出?”   “那个渣男要和我分手,这两天连我电话都不接了!”魏可月猛地坐直身子,抬手就把手机狠狠拍在床上,“我要让他回来求我!男人都贱!”   “哎!我可没惹你啊!”周澄莫名其妙被骂,心里顿时不爽起来,皱着眉反驳。   “你也好不到哪去。”魏可月死死盯着周澄,声音干巴巴的,“说吧,你又是为了什么,不肯和我处对象?”   “废话,不想和你处,当然是不喜欢你啊。”周澄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也随意了些。   魏可月向来擅长在外人面前装出甜美听话、活泼热情的样子,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人喜欢。可周澄的直白拒绝,让她莫名觉得受挫,心里很是不服气。   “为什么不喜欢我?”她追问着,眉头皱起,“我哪里表现得不好?”   “你又不是人民币,凭什么要求人人都喜欢你?”周澄翻了个白眼。   魏可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语气笃定:“你有喜欢的人了。”   周澄下意识就想开口狡辩,可魏可月却抬手制止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不用多说,我都懂。”   到了饭点,秦琴死活要留白晋姝母子吃饭。   “今天就咱四个,孩子他爸出差了,你别客气。”秦琴一边说,一边把菜往周澄面前推。   白晋姝的眼睛一刻不停,一会儿瞟周澄,一会儿看魏可月,忙得不可开交。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眉目,她干脆直接开口,歪头问魏可月:“月月啊,你跟阿姨说实话,你觉得我们周澄咋样?”   “妈!”周澄急得瞪大眼睛,“哪有你这么直接问的!”   可接下来一幕,直接让周澄目瞪口呆。   只见魏可月瞬间红了脸,轻轻放下筷子,手指怯生生扣着桌面,声音又软又轻,带着点委屈:“我觉得周澄挺好的……就是感觉,他好像不太中意我,我怀疑……他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   周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女人,玩阴的。   在秦琴和白晋姝两双眼睛死死盯着下,他舌头打结,脑子空白,越急越说不清楚,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承认自己也喜欢魏可月。   这会儿要是有人问他: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他能把眼睛眨得像闪光灯一样,闪到瞎。 第41章 订婚   周澄吃过饭,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单位电话就来了。   挂了电话,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单位。   刚当上队长,又是队里最年轻的,手底下全是叔叔伯伯辈的老工人。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实打实,有活儿自己先上,有事自己先扛。   比之前代班时累多了,既要管队里杂事,该干的体力活一点也躲不掉。   等下班回到家,一沾沙发就再也不想动。   白晋姝没回,申屠既白也不在。   他撑着发软的身子,敲了敲对门。   敲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周澄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申屠既白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没多问,转身就往厨房走:“你不是有钥匙吗,敲什么门。”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周澄眉尖轻轻一皱。   申屠既白从不抽烟。   难道有人来过?   刚冒出来的念头,立刻被他自己按下去,申屠既白没什么朋友。   他在屋里慢慢踱着,走到卧室连着的阳台,一眼看见窗台上摆着只小烟灰缸,里面压着五六个烟头。   他快步退出来,目光落向客厅茶几底下——烟盒、打火机都在。   烟盒边缘被揉得变了形,他弯腰拿起晃了晃,里面剩得不多了。   正这时,申屠既白端着一盘土豆丝走出来。   周澄立刻把烟盒放回原处,站起身,眼神里藏着一点慌乱。   “白姨刚才打电话,说不回来吃了,我就简单做了点。”申屠既白把菜放到桌上,顿了顿,“我以为,你也……”   “怎么,饭不够?”周澄笑了一声。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够的。洗手吃饭吧。”   周澄又往茶几底下瞥了一眼,掌心微微发潮。   一上桌,他才感觉到饿极了,嘴巴塞得鼓鼓的,抽空竖了个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申屠,你做饭快赶上我妈了。”   “你下午干嘛去了?”申屠既白状似随意地问。   “上班啊。”   话音一落,申屠既白的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周澄抬头看他:“不然呢,我能去哪儿。”   “没什么,随便问问。”申屠既白低着头,土豆丝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你不会以为我去约会了吧?”   申屠既白夹菜的手猛地一顿。   周澄没在意,继续扒饭,吃完把空碗一递:“还有吗?”   申屠既白立刻接过碗,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又出来,把空碗递还给他。   周澄当场笑出声:“申屠,我让你盛饭,你给我个空碗算怎么回事。”   申屠既白这才回过神,慌忙又转身进了厨房。   “又咋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周澄嘴上嘟囔着。   正在这时,对面传来开门的声响,周澄立刻起身去开门,果然是白晋姝,连忙问道:“妈,你回来了?吃没吃饭?”   白晋姝一眼看见周澄在对门,二话不说关上自家房门,径直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时申屠既白刚好端着盛好的饭出来,撞见白晋姝:“白姨,您吃了吗?”   白晋姝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坐下吃饭,自己则在屋里慢悠悠地踱来踱去,嘴里还哼着小曲,那股子开心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申屠既白看她这般模样,下意识问了一句:“白姨,什么事这么开心?”话一出口,他就隐隐有些后悔。   话音刚落,白晋姝就快步凑到饭桌前,抬手拍了一下周澄的后背,语气兴冲冲的:“还能有啥好事!他俩好上了!”   “咳咳咳——”周澄闻言,当场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的饭粒都差点喷出来,脸涨得通红,连眼睛都憋得充血。   白晋姝见状,连忙伸手给他拍背,可她力道没个准头,越拍越急,周澄咳得也越来越厉害,几乎要喘不上气。   申屠既白见状察觉情况不妙,来不及多做思索,当即起身快步走到周澄身后。他迅速环住周澄腰腹,找准上腹位置,按急救手法一下下向内向 上快速冲击。   没片刻功夫,周澄猛地剧烈咳嗽一声,将卡在喉咙里的花生米咳了出来,呼吸这才慢慢平缓下来。   周澄刚稳住气息,一旁的白晋姝早已被申屠既白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急救举动惊得愣住,这般近身施救的姿态,完全超出了她平日里的所见所闻。   她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换了好几轮,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澄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抱怨道:“妈,你差点把我拍死!”   可白晋姝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眼神依旧呆滞地落在申屠既白和周澄身上,愣了几秒后,猛地转身,拉开门,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申屠既白脸上的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指尖微微屈起,冰凉。   白晋姝态度的转变之快,让周澄摸不着头脑。   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陷入沉思。   对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白晋姝的嗓门直直撞过来:“周澄,给我滚回来!”   “哦。”周澄应了一声,又抬眼望了望申屠既白,转身回去了。   大门一合上,申屠既白整个人就松了劲,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墙,才顺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难堪成这样。这么多年藏得好好的心思,怎么最近就守不住了?为什么?   申屠既白抬手,狠狠砸在地上。   他摸过茶几下的烟盒,手指发颤,磕磕绊绊点着一支。吸一口,烟劲直冲喉咙,呛得他眼泪都涌了出来。   身份不对,连难过都名不正言不顺。   后来的日子,魏可月来得越来越勤。申屠既白渐渐不再去周澄家吃饭。   魏可月和周澄常常从他窗前走过,两人走得近,看着很般配,有时魏可月还亲昵地挽着周澄的胳膊。   天一点点热起来。   楼下聚了一堆人,男人打扑克、下象棋,女人绣鞋垫、扯闲话。   白晋姝也在里头。   没过多久,申屠既白路过时,总能听见周澄要订婚的话。   起初他只当是妇人闲扯。   直到某天中午吃饭,白晋姝把他叫过去,还开了一瓶酒。   周澄一脸茫然:“妈,今天什么日子。”   白晋姝拧开酒瓶,给三只杯子都斟满:“傻子,还能有什么。我跟你秦琴阿姨商量好了,下月中旬日子好。”   她故意顿了顿,笑得敞亮:“适合订婚,哈哈哈哈哈。”   说完端起杯子,一口干尽。   申屠既白始终低着头,握杯的手指攥得发白。他愣了片刻,仰头把酒灌进喉咙,一滴酒顺着嘴角滑下去,一路烧进心里。   周澄没有喝,他放下杯子,眼睛还盯着白晋姝:“订婚?我?”他气笑了:“我订婚,我怎么不知道。”   “我这不是告你了吗?”白晋姝不以为意,又倒了一杯酒。   “我不订婚!”周澄倏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砰”得一声,惊得白晋姝一愣。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放你妈的屁!你不喜欢她,每天和她出双入对?”白晋姝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瞪着周澄。   周澄被问得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推门跑了出去,门被摔得震天响。   申屠既白脸上没什么表情,酒不用人劝,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跟喝水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   等周澄回来时,酒瓶已经空了。   白晋姝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喃喃:“终于定下来了,终于……”   申屠既白听见门响,慢慢转过头。脸颊泛着酒红,眼睛湿漉漉的,一眨不眨盯着周澄。   周澄把白晋姝扶进卧室,安顿好,关上门。   再回身,架起申屠既白回对面。   一进门,申屠既白就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周澄皱着眉递过一杯水:“你啥也没吃,就这么干喝?”   吐无可吐,申屠既白瘫坐在卫生间地上,肩背佝偻,头埋得很深,一口接一口地长出气,像在叹气。   周澄站在一旁。   此刻的申屠既白,连脖颈都透着一股脆弱。“申屠,好点没?我扶你上床歇一会儿。”   申屠既白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酒气:“你回去吧……我没事。”   周澄看他这副样子,没辙,直接伸手拽住他胳膊,硬把人架起来。   申屠既白挣扎着,用力推他,冲着周澄喊道:“我都说了不用管我……你听不懂吗?”   周澄被磨得火起,那股子倔劲冲了上来,一把将人往自己跟前拽,厉声问:“申屠既白,我不管你,谁管你?!”   申屠既白浑身裹着浓重的酒气,脚步虚浮,力道却大得惊人。   他一把扣住周澄,小臂横在对方颈间,不由分说,将人狠狠按在浴室冰冷的瓷砖墙上。   周澄的背重重撞上去,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申屠既白低着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周澄的额头,滚烫又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周澄的颈侧,带着刺鼻的酒味,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双目通红,死死瞪着周澄,他不是没想过克制,可酒精一烧,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全翻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   良久,他喉结滚了滚,抬眼时,眼底的疯劲褪去几分,只剩通红的水汽,声音哑得不成调,带着卑微的哀求:“周澄,我求你了,别再管我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就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游刃有余、永远不会认输的申屠既白,此刻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站在周澄面前,哭得肩膀发抖。 第42章 我喜欢你   “周澄,你订婚,我应该替你高兴。”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可是,我他妈高兴不起来啊。”   “我真的怕了……”申屠既白哽咽着,声音碎得拼不起来,“再这么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我怕……怕你觉得我不堪,怕旁人的嘴,怕世俗的眼光……我不敢赌……周澄,我不敢。”   周澄身子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申屠,你在说什么?”   申屠既白不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个劲地摇头:“别问了,求你……别问了。”他一边把周澄往外推,一边喃喃,“我喝多了,你别理我。你快走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你说清楚!”周澄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箍住他的双肩,眼睛也红了,“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让我说什么?”申屠既白哭得浑身发抖,缓缓抬起头,眼睛像一只盛满了悲伤的容器。   “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   “初中喜欢到高中,心里就装过你一个人?”   “说我喜欢你,喜欢到可以把前程都扔了?”   “说我在监狱里的每一天,没有一刻不想你?”   “什么前途,什么未来,都他妈是狗屁!”   “周澄,我只要你……我就想要你……”   申屠既白的一步步走近,满身酒气,眼泪烫得吓人,声音哑得近乎虔诚:“周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周澄僵在那里,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呼吸乱了,轻得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他半天没回过神,喉咙滚了几滚,才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连自己都不敢确定:“你……喜欢我?”   他声音发紧,脸色一点点淡下去,眼底翻涌着慌乱:“你怎么可以喜欢我?”   “我们是两个男人啊!”   周澄有些踉跄地退了一步。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就该和女人在一起,两个男人……是不对的。   他看着申屠既白,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将申屠既白的身影淹在一片水雾里。   他身子在抖,是害怕,是无措,更多的,是心疼。   眼前飞快闪过两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申屠既白对他一直很好,可如果那份好,底下藏着的是爱情……   周澄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喘不过气。   申屠既白看着他脸色变了又变,心一点点沉到底,凉得彻底。   前一秒还能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的兄弟。   下一秒,全世界都碎了。   完了。   从前的日子,全都作废了。   天亮时,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申屠既白苍白的脸上。   申屠既白被晃得眯起了眼睛,头痛得要裂开,喉咙干得冒烟。昨晚的酒劲没散,沉在骨头里,一动就浑身发沉,眼皮重得掀不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当当。   昨晚的事一截一截冒出来,像被人硬塞进去的碎片。   他有时候真的佩服自己的记忆力。   全都记得。   记得越清楚,越绝望。   他慢慢坐起来,后背一阵发酸。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重地撞着胸口。   酒劲退了,羞耻和后怕跟着涌上来。   申屠既白抬手揉了揉脸,指尖冰凉。嘴唇干得起皮,一抿就发疼。   他下床,脚步虚浮,走到客厅,沙发上周澄常盖的那个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人已经上班去了。   一想到昨晚上发生的事情,整个人像被人扔在冷水里,泡了一夜,浑身又冷又重。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越临近中午下班,申屠既白心里越乱,坐立难安。   他想了无数遍,待会儿跟周澄碰面,该说些什么,该摆什么表情,才能掩饰住心底的波澜。   白晋姝做了申屠既白最爱的焖面,一早便喊了他,让他中午过来吃。   周澄打来,说中午要加班,井下有机器坏了,得赶着修好,没法按时回来。   申屠既白悄悄松了口气。   饭刚端上桌,白晋姝就拿起手机,给魏可月拨了过去。   她心里打着主意,让魏可月给周澄送饭,也好趁机增进两人的感情。   “喂,月月啊,你吃饭没?来阿姨家吃点吧?”白晋姝开着免提,语气热络,声音清亮。   电话那头却格外嘈杂,隐约能听到男男女女的嬉闹声。   魏可月似乎捂住了话筒,可还是有一句带着不耐烦的“你们小点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白晋姝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滞。   “阿姨,我不在矿上,正和朋友聚餐呢。”魏可月声音依旧甜美,无懈可击。   “好,好,那你玩得开心,不打扰你了。”白晋姝说着就要挂电话,可就在挂断的前一秒,一个陌生的男声隐约传来,带着亲昵的慵懒:“宝贝,你跟谁打电话呢?”   紧接着,便是冰冷的忙音。   这下,白晋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脸色铁青,指尖紧紧攥着手机,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申屠既白一直垂眸吃饭,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只想把存在感削到最弱,希望白晋姝不会想起他。   白晋姝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起一个微笑,看向申屠既白:“乖,辛苦你给大澄送下饭吧。”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申屠既白拎起餐盒,快步朝井口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脑子里想了一百种应对的方法。   该怎么开口,该怎么避开之前的尴尬,该怎么装作若无其事,每一种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到了井口,却没看到周澄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看见周澄从一栋办公楼后面走了出来。   深蓝色的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污,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麦色紧实的胳膊,手上的油污还没来得及擦,蹭得指缝间都是。   在看到申屠既白时,朝他这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坦荡。   申屠既白脑子里的一百种方法瞬间烟消云散。   周澄那双真诚又带着点笨拙的眼神,像一束光,一下子戳破了他所有的紧绷和伪装。   周澄跑到申屠既白面前,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得脸颊也沾了些油污。   伸手想去接餐盒,可指尖刚碰到盒沿,又猛地缩了回去。   “嗨呀,我手太脏。”他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走吧,我给你拿着。”申屠既白提着餐盒,率先朝周澄跑出来的方向走去。   周澄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滞,只一瞬,重新戴回笑容,追上申屠既白。   “你吃过了吗?”周澄继续搓着掌心。   申屠既白默然片刻,嗯了一声。   走到办公楼后边,才发现后面藏着一大片空地,地上堆着不少废旧的机器零件。   周澄带着他走到一间平房前,拧开门锁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进来吧,这是我平时休息的地方。”   这屋子十分简陋,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冬冷夏热,没什么多余陈设,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进门左手边,立着一个脸盆架,架子上搭着一块旧毛巾,摆着一个搪瓷脸盆,盆下还放着一块肥皂。屋子正中间,放着一个冬天生火取暖的炉子,旁边立着一台旧风扇。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暖壶和水杯,简单又朴素;不远处是一张铁制单人床,床边挨着一个旧沙发,沙发上的沙发布早已被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坐床上吧,沙发都是工友们过来串门时坐的,脏得很。”周澄说完,顺手打开风扇,特意调了方向对着申屠既白,然后拎起脸盆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端着半盆凉水,麻利地脱掉沾着油污的工作服,只剩里面一件单薄的半袖,低头就往脸上扑水。   周澄洗脸的声音很大,“噗嗤,噗嗤”的,动作幅度也大,水花溅得满脸都是,连衣襟上都沾了不少水迹。   等周澄用手指勾过毛巾,直起身子将毛巾盖在脸上,“呼噜呼噜”擦得痛快,再把毛巾拿开时,脸颊通红,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看起来竟有几分奶呼呼的软。   风扇吱吱呀呀转着,送出一阵算不上凉快的风。   申屠既白的目光忍不住往那边飘,喉咙发紧,像堵着一团化浸了水的棉絮。   他猛地站起身:“你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周澄没应声,打开餐盒,焖面的浓香一下子漫了出来。   他凑近嗅了嗅。   “好香。”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含糊道,“别说你爱吃,我隔段日子不吃,也想。”   他自顾自地吃着,仿佛没听见申屠既白的话。   申屠既白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屋子里的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绞着裤缝,他又艰难开口:“我先回……”   “申屠。”   周澄停下筷子,头垂得很低,情绪藏在阴影里,“真的不能像以前那样吗?”   以前。   申屠既白何止是想,他快被这难堪与悔恨磨疯了。   可他抬眼,闭上眼再睁开,声音冷得像昆山玉碎。   “能。只要你想,我们就还和以前一样。”   只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完便朝门口走。   周澄猛地起身,伸手拦在他面前。   他只想着把人留住,却没想好留了之后要说什么。   目光撞上申屠既白,又慌忙移开,再勉强转回来,试探着开口:“说不定是你搞错了,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也许只是……”   “周澄,别自欺欺人了。”申屠既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在发颤,   “是不是爱,我分得清。”   “我想好了。你不用回应,不用为难,更不用勉强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原以为能藏一辈子的……”   不等周澄再说什么,申屠既白轻轻推开他,走出了屋子。   他几乎是逃离那个院子的。一出井口便开始跑,越跑越快,路人纷纷侧目,他却不敢停。   耳边呼啸的风,吹不散脑海里周澄的脸。   不可置信,惊慌,无措,还有恐惧。   每一种,都让他心如刀割。 第43章 闹剧   申屠既白一路磕磕绊绊跑回家,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失了魂魄般僵在客厅中央。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他抬手狠命擦掉,可下一秒视线又彻底模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一脚踹翻脚边的垃圾桶,铁皮桶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终于支撑不住,他蹲下身,头深深埋进双臂之间。   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呢喃,碎得几乎听不清:   “周澄,我错了……我不该说的……我不该喜欢你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空屋子里炸开,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   他是真的恨自己。   恨自己管不住心,恨自己管不住嘴,恨自己到头来,真的成了别人嘴里那种不堪、变态的人。   他的喜欢,成了周澄的负担,成了两人之间抹不掉的脏东西。   成了一段见不得光、拿不上台面、连提都不能再提的黑历史。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恶臭,龌龊、肮脏,令人作呕。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客厅里渐渐暗淡下来,随着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整个客厅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伴随着白晋姝焦急的声音:“既白?你回来了没有啊。”   申屠既白抬起头,鼻音很重:“白姨,我在呢。”   “乖,吃饭了。”   “好嘞。”他扶着墙猛地起身,腿上像灌了铅,随即又摔到地上。   他缓了好一会,等腿上的麻意消散,才缓缓起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的泪痕,眼睛还有一点肿。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洗了把脸。起身后又对着镜子,勉强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才放心去了对面。   但是,白晋姝在看见他第一眼时,还是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乖,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刚睡醒,没缓过来呢。”申屠既白将饭菜端上桌,看了眼旁边的空位:“大澄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白晋姝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整个人呆呆的。   “白姨?”申屠既白轻轻叫了一声。   白晋姝猛地回神,突然开口:“乖,你说中午那个电话,那个男的,和小月是什么关系?”   白晋姝一脸期待地看向他,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安心的答案。   申屠既白这才想起中午那通电话。   现在仔细回想,那个男声离话筒极近,语气又亲昵,听得一清二楚。   难道魏可月脚踩两只船?   他看白晋姝的状态实在不怎么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白姨,不然打电话问问吧。”   白晋姝立刻坐直了身子,看向他:“打给小月吗?说什么?”   “您先问问秦琴阿姨,看她知不知情。”   有申屠既白这句话,白晋姝像是有了底气,拿出手机拨通了秦琴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白晋姝刚要开口,秦琴气势汹汹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嗨呦,你电话来得真及时,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白晋姝看了申屠既白一眼,一头雾水。该生气的是自己才对,怎么对方先火了。   “找我干嘛?”   “你问问你的好儿子,怎么说分手就分手,把我家月月当什么了?”听筒里的声音一点都不客气。   这下连申屠既白都愣住了。   “什么?分……分手?什么时候的事?”白晋姝说话都结巴了。   “你儿子昨天跑到我们家,把我家月月叫出去,不知道说了什么,月月回来就一直哭。”秦琴说到这里,提高了音量,“我刚才问她,她说你儿子和她分手了。”   电话里秦琴还在说,白晋姝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了。申屠既白伸手拿过电话,轻轻挂断。   “白姨,你别瞎想,等大澄回来,当面问他。”   周澄一直到晚上八点才进门。   申屠既白一直陪着白晋姝等。   周澄在门口换鞋,瞥了眼餐桌,没饭,又看向客厅:“吃啥?我饿死了。”   “你还有脸吃饭!”白晋姝沉下脸,语气里满是怒气,“你先告诉我,你和魏可月到底怎么回事?”   周澄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申屠既白。   两个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就快速错开,各自看向别处。   周澄轻咳了一声,搬来小凳子,坐在沙发对面,抬低头看着茶几:“我俩不合适,就和平分手了。”   “和平分手?”白晋姝拔高声音,“那她妈怎么说是你提的分手?”   周澄暗骂一声:“这女人,真不厚道。”   白晋姝只当他是心虚辩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为了你的事,我跑前跑后,操碎了心。你倒好,说分手就分手。这么多年,我盼过你什么吗?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早点结婚,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捂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周澄抬起头,目光越过白晋姝,落在申屠既白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无声吞咽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我不喜欢她,我不会和她结婚的。”   申屠既白脸色发白,指尖微微蜷缩,始终低着头。   白晋姝放下捂脸的手,眼睛通红,眼泪还在掉,语气又气又疼:“不喜欢?那你早干嘛去了?当初我拉着你去小月家,你不反驳;我和她妈商量订婚,你也不吭声!你知道我为了这事,夜里都睡不着,就怕委屈了你,也怕怠慢了人家!”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妈不是逼你娶不喜欢的人,可你也不能这么折腾啊……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告诉妈,妈不逼你了,行不行?”   白晋姝的哭诉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周澄心上。   他无意间瞥见母亲鬓边冒出的白发,眼角深深的褶皱里挂着泪水,往日里雷厉风行、大大咧咧的人,此刻竟这般委屈又卑微。   周澄最见不得白晋姝哭,心里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白晋姝哭得有些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也泛了白。   申屠既白连忙上前,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一点点帮她顺气。   良久,白晋姝的哭声才止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突然,她猛地直起身子,盯着周澄,语气格外笃定:“儿子,你告诉妈,是不是魏可月她本身就有对象?”   周澄倏地抬起头,满脸惊愕,下意识问:“你咋知道?”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不对,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你个傻子!”白晋姝恨铁不成钢,“从小就是这实诚性子,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人数钱呢!”   她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利落,眼睛亮亮的,起身就要往外走:“走,妈去给你说理去,不能让她就这么耍了你!”   “妈,别去!”周澄连忙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本来就是……我俩商量好的……”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有些闪躲。   白晋姝停下脚步,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才算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语气缓和了些:“就算是商量好的,那也得让她爸妈知道,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周澄轻轻将白晋姝揽进怀里,抬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低的:“好了好了,妈,你别气了,这件事我自己解决,行不行?”   白晋姝吸了吸鼻子,锤了周澄一拳:“小兔崽子,饿了没?”   看着白晋姝转身走进厨房、忙碌的背影,周澄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口气。   一旁的申屠既白身形有些僵硬。   周澄刚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申屠既白却抢先一步:“我去帮白姨。”说完,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避开了他的目光。   第二天,还没来得及找魏家说清楚,白晋姝的手机就响了,又是秦琴。   电话那头,秦琴的骂声里裹着浓重的哭腔,尖利又绝望:“白晋姝!你养的什么好儿子?耍了我女儿不算,我女儿怀了他的孩子,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什么?怀孕?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白晋姝瞬间惊呆了,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滑掉。   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周澄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没担当的事,语气立刻硬了几分,怼了回去:“你先问问你那好女儿,背地里到底做了什么龌龊事!”   “好啊!我女儿都流产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能有假吗?!”秦琴的哭声越来越大,可话音刚落,声音突然断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摩擦声,夹杂着刺拉拉的电流声,随后一个男人的怒吼穿透听筒:“行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白晋姝握着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虽说她打心底相信儿子,可这事传出去,周澄的名声就全毁了,以后在矿上也抬不起头。   她不敢耽搁,立刻拨通周澄的电话,又敲开对门申屠既白的门,三个人匆匆赶去公交站,坐上去捷县医院的车。   到了医院,按着秦琴电话里说的病房号找到地方,刚一推门进去,秦琴就像疯了一样,二话不说冲到周澄面前,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眼神淬着毒,咬牙切齿地骂:“畜生!人面兽心的畜生!”   “你敢打我儿子!”白晋姝瞬间急红了眼,冲上去就拽住秦琴的胳膊,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扯着头发、骂着脏话,周澄和申屠既白上前拉架,怎么拉都拉不开,病房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地呵斥:“要吵出去吵!这是病房!”   秦琴停下动作,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像要吃人一样死死盯着周澄,浑身都透着戾气。   申屠既白默默往前走了两步,横在周澄身前,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   僵持间,病房门又被推开,魏可风拿着缴费单子走了进来,一抬头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场面,明显愣了一下。   秦琴一看自己儿子回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过去抓住魏可风的胳膊,边哭边骂。   白晋姝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魏可风皱着眉听完,拍了拍周澄的胳膊,语气沉了沉:“你跟我出来一下,有话问你。”说着,就走出了病房。   病床上,魏可月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依旧昏迷不醒。   申屠既白扶着气不过的白晋姝,轻声劝道:“白姨,咱们也出去等。”说着,就拉着她走出了病房。   两人走到走廊,申屠既白让白晋姝坐在长椅上休息,自己则靠在旁边的墙上,目光不自觉投向走廊尽头。周澄正和魏可风站在那里,低着头说着什么,神情凝重。   没等多久,一个男人形色匆匆地从楼梯口跑过来,脚步踉跄,神色慌张,连门都没敲,就猛地闯进了魏可月的病房。   紧接着,病房里就传来秦琴尖利的骂声,夹杂着男人的哭声,乱作一团。   周澄和魏可风闻声立刻快步走过来,周澄率先推开门,就看到秦琴正朝着那个男人扑打,双手撕扯着他的衣服,嘴里不停骂着:“流氓!畜生!你不是人!你毁了我女儿!” 第44章 别问   巨大的吵闹声,把昏睡中的魏可月吵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在屋里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床边。   有个人正攥着她的手,埋着头哭得发抖。   魏可月猛地抽回手,声音虚弱,却冷得像冰:“滚,我不想看见你。”   那人一见她醒了,跪着往床边挪:“月月,我错了,是我王八蛋,你打我骂我都行。”   魏可月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咬着下唇,咬出细小的血珠。   “付远,你走吧,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月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把她拉黑了。”付远急忙掏出手机,举到她眼前,“宝宝,你信我,我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魏可月别开脸,看向不远处的魏可风,声音轻得发飘:“哥,把他弄出去,我不想见他。”   付远还想再说,肩膀被魏可风一把扣住。他看这架势,再硬扛也没用,边走边回头说:“宝宝,我明天再来看你。”   魏可风抓着他的衣服,直接把人扔出了病房。   秦琴一直哭,眼泪就没停过。白晋姝心本就软,早忘了刚才还和秦琴大打出手,走过去轻轻抚摸她的背:“别哭了,再哭身子要垮了。”   魏可月看着秦琴哭肿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愧,哭着开口:“妈,对不起,是我给你和爸丢人了。”   秦琴抱着魏可月,又哭了好一阵。   这时护士拿着药水进来,皱着眉赶人:“病房怎么还这么多人,都出去,别影响病人。”   她把药水挂在输液架上,叮嘱道:“输完冲五分钟管,再换。”   又看了眼床上通红着眼的魏可月,叹了口气:“病人情绪本来就不稳,别再招她哭了。”   说完,护士转身离开。   申屠既白和白晋姝对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白晋姝看向魏可月:“闺女,你好好养身体,我们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秦琴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周澄身上,满是愧疚:“好孩子,是阿姨错怪你了,打疼了吧?”   “没事阿姨,我肉厚。”周澄憨厚地笑了笑。   秦琴擦了擦眼角,拉过白晋姝的手,低头反复摩挲着,声音哽咽:“晋姝,唉,我都没脸和你说……。”   白晋姝洒脱一笑:“事情说开就好,你好好照顾孩子,我们先走了。”   魏可风送他们出去。   快到医院门口时,他忽然叫住申屠既白:“最近还好吗?”   申屠既白心里轻轻一叹,好像所有人见他,开口都是这句。   他淡淡一笑:“我很好。你呢,留校之后还顺利吗?”   “挺好的,学校比社会单纯点。”   “有人跟你说过,你很优秀吗?”申屠既白说。   魏可风向来把申屠既白当成唯一的对手。   可就在他猛地抬头,撞进申屠既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时,心头忽然一软。   云淡风轻的对视里,他竟一瞬间跌回了学生时代。   如果那时候,能换来申屠既白一句真心的认可,大概比拿到任何奖状、任何荣誉,都要让他欢喜得多。   魏可风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很轻,很松。   他瞥了一眼远处等着的周澄,喉咙动了动,有句话在喉间转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申屠既白何等敏锐,怎会看不出他的欲言又止。   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别问。”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魏可风却一下子懂了。   “周澄人挺好的。”魏可风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次是我们家不地道,委屈他了。改天我一定登门道歉。行了,回去吧。”   离开医院,两人陪着白晋姝去商场逛了逛,散散心。   白晋姝心里的气顺了,脚步也轻快起来,看看衣服,摸摸日用品,嘴里还念叨着刚才的事,一会儿骂魏可月不懂事,一会儿又心疼孩子遭了罪。   买东西时,她空手走在最前面,两个大小伙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身后,好不神气。   在商场顶层简单吃了点东西,三人就坐公交往回赶。车子快路过星河湾小区时,申屠既白忽然偏过头,刻意不去看窗外   白晋姝摇着头,叹了口气:“你也好久没见你妈了,回去打个电话……”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指着窗外惊呼,“哎,小区门口有人吵架嘿!哎呀,不对,这不是既白他妈吗?”   申屠既白闻言猛地转回头,顺着白晋姝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正死死扒着轿车车窗,哭得凄楚。   是许知予。   白晋姝说:“乖,下去看看,别让别人把你妈欺负了去。”   申屠既白转过头,不再看窗外。他牙关咬得死死的,下颌线绷得笔直,锋利又脆弱。   此时的许知予头发凌乱不堪,哭声凄婉:“李宝库,你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副驾驶副驾驶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此时正双手抱胸,瞪着许知予骂:“你还没死心啊,你什么时候同意离婚了,再和李哥说吧。”   主驾驶的李宝库眼看周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终于沉不住气,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用力去掰许知予的手:“撒开,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给我丢人!”   许知予被李宝库拽离了车,她看李宝库要走,猛地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你不能和她走。”   那哭声凄楚婉转,落在李宝库耳朵里烦得要死,脸色也沉了下来:“你撒开!趁我现在还能好好跟你说话!别逼我动手!”   “我就不放!要打就打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喧闹的人群里炸开。   李宝库彻底怒了,抬手就给了许知予一巴掌,怒斥道:“贱人!我给你脸了!老子今天非……”   话还没说完,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只见申屠既白像一道箭影冲了上去,一脚狠狠踹在李宝库的腰眼上。李宝库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前踉跄,重重摔进旁边的花坛里。   申屠既白紧接着翻身骑上他的腰,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李宝库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打得懵了。   守在保安亭里看热闹的保安立刻冲过来,厉声呵斥:“住手!再不住手我报警了!”   周澄一听“报警”,立刻冲上去,死死箍住申屠既白的身子,把他往后拽:“既白!别打了!报警就麻烦了!”   许知予当场傻眼了,等看清冲上去的是自己儿子,立刻站起身,跌跌撞撞扑过去拉人:“既白!别打了!快住手!”   李宝库骂骂咧咧地从花坛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阴阳怪气地喊:“操,许知予可以啊你,小白脸都打上门来了,离婚,贱人。”   申屠既白还要挣扎着上前,可周澄抱得死紧,动弹不得。   “放你妈的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白晋姝不知何时挤到前面,一把揽过许知予,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指着李宝库骂道,“这是知予的亲儿子!你瞎嚷嚷什么!”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小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保安们赶紧上前疏散人群,嘴里不停喊着“散了,别看了”。   李宝库愣了一下,定睛看清申屠既白的脸,脸上露出一抹嗤笑,故意扯着嗓子大声说:“哦,就是那个坐过牢的废物儿子啊!怎么,想替你妈出头?”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唏嘘声,不少人对着申屠既白指指点点。   申屠既白的身形猛地一僵,眼底的愤怒偃旗息鼓。   可紧接着,他就感到箍着自己的力道倏地松了。   下一秒,周澄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他身边窜过,抬脚狠狠踹在李宝库的肚子上。   “砰!”   李宝库再一次被踹进花坛里,这次摔得更狠,身上的泥土树叶混着血渍,狼狈不堪。   “保安!快拉住他!等什么呢!”李宝库躺在花坛里,指着周澄气急败坏地喊,“哎呦!疼死老子了!”   周澄被两个保安架住胳膊,却依旧梗着脖子骂:“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乱放屁!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呸!”   他挣了两下,甩开保安的手,活动了下膀子,大步走到申屠既白身边。   许知予望着申屠既白,心里又喜又悔。喜的是,儿子到底还是在意她的;悔的是,偏偏让他看见了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从前的许知予,是带着南方水汽养出来的温婉,说话轻,待人软,一辈子都没跟人红过几次脸。可今天这副撒泼打滚的样子,连向来泼辣的白晋姝都看呆了,竟有些甘拜下风。   人群慢慢散了。   许知予慌忙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扯平皱掉的衣角,抬头看向申屠既白,声音轻得发颤:“宝贝,你有没有受伤……”   “你还要跟这个人渣过下去吗?”   申屠既白直接打断她,眼底情绪翻涌,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   “宝贝,你不懂。”许知予急急解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现在走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我还是他一天妻子,他的东西,就有我一半!”   一句话,砸得申屠既白浑身无力,溃不成军。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望向天边,远处的山头上,一大块积雨云正沉沉地往这边压过来。   “那你保重。”他声音很淡,“祝你得偿所愿。”   不等许知予再说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第45章 星火燎原   他们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只能打车回去。到家门口时,白晋姝还在一路抱怨:“捷县的出租车也太黑了,漫天要价。”   申屠既白从上车起就没再开口,一到家便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白晋姝把周澄拉回自家,轻声叹道:“让他静静吧,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一进门,她就拉着周澄在沙发上坐下。周澄一看她这架势,立刻瞪圆了眼:“不是吧,白女士,你还没死心啊?”   白晋姝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背,瞪了他一眼:“兔崽子,喊什么,吓我一跳。”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唉,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说实话,妈都有点怕了。”白晋姝忽然放软了声音,轻轻吐了口气,“算了,随缘吧,结婚这事真强求不来。”   周澄一听不用再被逼着相亲,整个人都松快了,当即搂住白晋姝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得响亮:“妈,我宣布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少给我戴高帽,起开,蹭我一身汗,臭死了。”白晋姝假意推他,却没推开,嘴上嗔怪着,“一身臭汗。”   “妈。”周澄依旧抱着她不松手。   “咋了?”白晋姝拿起沙发上的扇子,慢悠悠扇着。   “我饿了。”   白晋姝扬起扇子轻轻敲了下他的头:“不是刚在捷县吃过吗?”   “没吃饱。”周澄坐直身子,望着她,“而且外面的饭不好吃,没你做的香。”   “服了你了,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她嘴上骂着,还是放下扇子,起身往厨房走去。   看着厨房里白晋姝忙碌的身影,周澄懒洋洋地呼出一口气,躺在了沙发上。   可是想到申屠既白,又是心头一紧。   相亲这场闹剧总算彻底告一段落。   至于魏可月,没人知道她是真的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自私与凉薄,彻底断了念想,还是过不了多久又会心软回头,重新扑进渣男怀里。   但这些都已经和周澄一家没了关系,他们只是路人,看过一场荒唐,不必再为旁人的选择费心。   白晋姝也确实没再提过相亲的事,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四处托人、张罗介绍。   她算不上是一下子就想通了,只是心里后怕。   她不敢再想,如果真逼着周澄把魏可月娶进门,往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一辈子,她见多了婚姻里的一地鸡毛:多少人前仆后继地走进婚姻,最后却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满目疮痍。   明明是想找个伴共度一生,到头来却只剩无休止的争吵、算计和疲惫。   不是只要结了婚,就能拥有安稳和幸福,勉强凑活的关系,从来换不来圆满的结局。   想通了这些,白晋姝心里那股非要逼儿子成家的执念,也就渐渐淡了。   但是悬在她心头的那根刺依然在。   晚饭后,几个邻居大妈搬着小凳坐在楼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家长里短地唠着闲话。   白晋姝也在其中,一边扇扇子,一边跟着搭话。   申屠既白在一楼阳台的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也盖不住院子里的聊天声。   “你们听说没,老李家那小儿子,三十好几了,就是不结婚,介绍多少姑娘都不见。”   “我也听了,人家说……他不喜欢女的,跟个男的在一块儿过呢。”   白晋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缓:“唉,咱们这辈人,别的不求,就盼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就是啊,好好的人家,弄成这样,爹妈得多揪心。”旁边大妈接话,“以后出门,都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白晋姝没接这话,只慢慢说:“人这一辈子,路是自己选的,可有些路,太难走。外面的嘴堵不住,一人一个唾沫钉就能把人淹死。”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大妈们聊,又像是说给阳台那个身影听:“我是当妈的,我只盼我家俩孩子,别受委屈,别被人说三道四,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咱们当妈的,不都这样吗?怕他苦,怕他难,更怕他被人欺负、被人笑话。”   “是啊……”   话题慢慢转去了别的。   白晋姝嘴上跟着笑,心里却乱得很。   厨房里,申屠既白关掉了水龙头。   院子里的话,他一句没漏,也每一句都懂。   小地方的日子过得慢,晚风吹着都带着闲气。   一到傍晚,大妈们凑在一块儿乘凉唠嗑,不过是找些家长里短打发时间。   她们没有害人的心,甚至转头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可那些轻飘飘的闲话,风一样吹遍整条街,落在当事人身上,却成了沉甸甸的压力。   说的人只当是寻常谈资,听的人也只当是热闹,只有被议论的那个,要默默扛下所有指指点点,把那些无心之语,一点点熬进日子里。   活在这小地方,就不可能不畏人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申屠既白脑子里乱成一团,嗡嗡作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伸手拉开床头抽屉,摸出那个铁盒子——深红的铁皮,边角早磨出了斑驳锈迹。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块早已停走的旧手表,对着表面轻轻哈了一口热气,用柔软的睡衣下摆一点点擦得锃亮。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那点微凉,却半点也没让他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   周澄当上队长后,应酬越来越多,饭局一场接一场,到现在还没回来,多半又在哪个酒桌上被人灌着酒。   他本就不爱喝酒,更不喜欢这些虚与委蛇的局,很多时候,不过是身不由己,被人推着往前走。   忽然,门口传来细碎的开锁声。门被推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周澄微微摇晃的身影。   “回来了?”   申屠既白将手表藏在枕头下面,起身下床。   周澄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胡乱脱了鞋,连拖鞋都没换,就脚步虚浮地朝沙发倒去。   申屠既白默默把钥匙挂回挂钩,拿了拖鞋放到周澄脚边,弯腰给他穿上。   他又回卧室翻出周澄的睡衣,轻轻放在他腿上:“要洗个澡吗?”   周澄眯着眼看他,摇了摇头:“不洗。”   “行,那你睡吧。”   周澄猛地睁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是谁?不管你是谁,先从申屠身上下来。”   申屠既白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你有病啊。”   “申屠,小时候不管多晚,你都非得逼着我洗漱完才让我睡,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周澄看着他。   “去洗澡,别废话。”申屠既白把睡衣塞进他怀里,伸手把人拽起来,往卫生间推去。   浴室里水声哗哗,撞在瓷砖上,带着空荡荡的回音。   申屠既白脸上那点笑意和镇定立刻垮掉。   肩膀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跌坐在沙发上,指尖都在发抖。   突然,“噗通”一声闷响,紧跟着是周澄一声痛呼。   申屠既白立刻冲到浴室门口,手刚要碰到门把手,却猛地顿住。   他隔着门,声音紧绷:“周澄,你怎么了?”   没人应。   申屠既白再也顾不上犹豫,一把推开浴室门,里面空空荡荡,根本没人。   下一秒,一股力道猛地从身后缠上来。   他被人紧紧抱住,淡淡的沐浴露清香里,裹着几分浓重的酒气,贴着耳根涌进鼻腔。   周澄的胸膛贴着水汽,滚烫得灼人。那热度隔着薄薄衣衫渗进来,带着酒后沉郁的力道,在狭小的浴室里,横冲直撞。   他轻轻推开周澄,语气压得尽量平稳:“洗完就出来,别闹了。”   周澄却一把攥住申屠既白的手腕,力道沉得挣不开,直接将人拽过去,按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   “我没闹,申屠。”   申屠既白看着周澄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着征服与欲望,直白又灼热。   落在他眼里,却只化作一阵刺骨的恐慌。   他强撑着清醒,伸手去推眼前的人:“周澄,你喝多了,别这样。”   周澄本就力气比他大,酒后那股沉硬的蛮劲,更是让申屠既白半点都挣不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像醉话:“谁说我不清醒。我比谁都清醒。”   顿了顿,他盯着申屠既白,声音带着蛊惑:“申屠,你喜欢我。”   说完,周澄便低头,带着蛮横的侵略性,重重吻住了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周澄吻得又急又重,带着酒后的偏执与压抑太久的莽撞,像一点火星落进枯寂的荒原,瞬间便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今天的周澄全然不同,周身裹着一股野蛮的压迫感,霸道得叫人无从躲闪。   不!不能这样!   申屠既白被吻得脑子发懵,浑身发僵,却凭着最后一丝理智,猛地用力推开周澄,紧跟着,一记又脆又狠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周澄被打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时,眼底翻涌着错愕与不解,哑声问:“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不甘心:“我可以的,申屠,我可……”   “闭嘴!”   申屠既白垂着眼,指尖还在发麻,声音冷得像碎冰,一字一顿:“你醉了。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见。穿上衣服回去吧。”   他不看周澄脸上的掌印,也不看那双受伤的眼,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却在踏出浴室时,微微晃了一下。   周澄没走,就那么在沙发上蜷着睡了。   窗外蛐蛐叫得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他却竖着耳朵,死死捕捉卧室里的动静。   申屠既白每翻一次身,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都能让他心头猛地一乱,翻江倒海,久久静不下来。 第46章 你是为了躲我吗   周澄是在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的,申屠既白却睁着眼,一直熬到天亮。直到听见周澄离开时轻轻的关门声,他才慢慢从床上坐起。   他走进卫生间,空气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周澄身上被体温烘得淡淡的沐浴露香。   他拿起那瓶沐浴露,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同一个味道。没有昨晚那样野蛮,也不似那般霸道。   只一口,便食髓知味。   他又取下周澄昨晚用过的浴巾,低头闻了闻。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和偷偷闻别人东西的变态没两样。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他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龌龊心思全都晃散,才拧开水龙头洗漱。   今天,该去捷县找陈金虎了。   收拾妥当,他去对面吃了早饭,跟白晋姝知会了一声,便往路口公交站走去。   见到陈金虎,两人先交换了 U盘。   申屠既白犹豫半天,还是支支吾吾开了口:“陈监区,之前跟您说的……帮忙找工作的事……”   陈金虎在扶手箱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见你后来没提,还以为你不需要了。上面有电话,你直接报我名字就行。”   申屠既白接过一看,是一家广告公司。   “你肯定没问题。”陈金虎发动车子,戴上墨镜,“好好干。”   “谢谢,陈监区。”   “以后别叫监区了,听着别扭,叫陈哥。”话音落,一脚油门,车便窜了出去。   申屠既白指尖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掏出手机输入号码,手指在拨通键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申屠既白愣了愣,又看了眼名片上的名字——姜磊,迟疑开口:“请问是姜总吗?”   “是,你哪位?”   “我是陈金虎介绍来的,想找份工作。”   “可以,过来吧,知道地址吗?”   “知道,我马上到。”   出租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申屠既白下车,抬头便看见“麒麟广告公司”五个大字。   他往里走,正对面是一间厂房,后面挨着一排平房。   推开门走进厂房,视野骤然开阔。   场地宽敞,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粗粝里藏着几分讲究。   他走到前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正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出神。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姑娘吓了一跳,慌忙藏起手机,站起身。   见不是老板,她松了口气,再看申屠既白白净净、模样周正,脸颊不自觉泛红:“请问……你找谁?”   “我找姜总,应聘。”申屠既白语气平淡,不算热络。   “哦哦,请跟我来。”小姑娘连忙引路,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偷瞄他一眼。   公司员工不多,算上小姑娘也就七八个人,还都是女的。申屠既白走过时,所有人都好奇地抬眼看他。   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小姑娘轻轻敲了敲门,推开门:“老板,有人来应聘。”   “进来。”   小姑娘侧身让开,对申屠既白笑了笑,退出去关上了门。   “以前做过广告相关的工作吗?”办公桌后的女人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指尖依旧搭在键盘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火辣,一头大波浪卷发随意披在肩头。   红唇张扬,凤眼上挑,不笑时也裹着几分疏离的明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申屠既白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人,和“姜磊”这个偏中性的名字对上号。   “没有。”申屠既白抬起头看向她:“但我可以学。”   姜磊闻言,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行,那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申屠既白猛地一怔,这么顺利?都不再继续问了?   他愣了几秒,开口应答:“后天吧,我得回去和家人说一下。”   “好。试用期一个月,合适就签合同。”姜磊淡淡回应,便重新将注意力挪回电脑屏幕。   申屠既白退出了办公室,前台的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偷偷看他,见他出来,连忙直起身,挥了挥手,小声笑道:“再见啊,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   申屠既白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同事”二字让他心头一震,既遥远又真切,也让他骤然清醒——他有工作了。   申屠既白没问工资,老板也没问他有没有工作经验,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让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竟一时忘了找工作的初衷,原本是想找个离矿区远些的地方,和周澄拉开距离。   他出了公司的院子,站在路边,当下竟不知该去哪里找房子。   琢磨了片刻,他想到了林晓君,她从小就在这儿生活,熟门熟路,应该会知道哪里的房子性价比高、住着舒服。   自上次四人聚餐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联系过。   申屠既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拨通了林晓君的电话。   “哎呀,稀奇啊,学霸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林晓君的声音依旧开朗自然,没半点生分。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申屠既白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语气有些局促。   “你知道了?”林晓君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惊讶,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余娜结婚啊,你打电话过来,不是说这件事啊?”   “余娜要结婚了?”申屠既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结婚?”   “怎么?现在后悔了?想过去抢婚啊?”林晓君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申屠既白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没有,就是想着到时候包个红包给她。”   挂了电话,申屠既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原本是要问林晓君租房的事,竟被余娜结婚的消息岔开了。   他握着手机愣了片刻,终究是没再拨回去。   他在车站附近的小饭馆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坐上公交回了家。   下午吃饭的时候,申屠既白放下筷子,当着白晋姝和周澄的面,平静地宣布了自己即将去捷县工作的消息。   周澄夹菜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着申屠既白,筷子间的菜掉在了桌子上都浑然不觉,眼底满是错愕。   白晋姝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连忙说道:“乖,你在矿上找一个活儿干就行了,干嘛非得跑到县城去?每天来回跑多辛苦啊。”   申屠既白抬头望向白晋姝,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缓缓说道:“我计划在捷县租个房子,以后就住在那边,不用来回跑。”   “不行!”周澄猛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眉宇间瞬间蹙起愁云,语气里满是急色。   白晋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拍了一下周澄的后背,嗔怪道:“死崽子,你干什么呢,吓你妈一跳。”   申屠既白垂眸喝着碗里的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行?”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白晋姝也看向周澄,满脸疑惑:“对啊,既白想去县城发展,怎么就不行了?”   周澄深呼出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急躁,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因为……因为没人给你做饭吃啊,你一个人住多不方便。”   “我自己会做饭,不用麻烦别人。”申屠既白淡淡回应。   “那没人给你洗衣服,你上班忙起来,哪有时间洗衣服?”周澄又急着找借口。   申屠既白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周澄,眼神平静:“你的衣服,一直都是我给你洗的。”   这话一出,周澄瞬间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是他攥着桌角的手,指尖渐渐泛白,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甚。   他转头看向白晋姝,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白晋姝能帮自己,把申屠既白留下。   白晋姝瞥了眼周澄,轻轻清了清嗓子,看向申屠既白:“乖啊,你要在捷县租房子,住处有着落了吗?”   申屠既白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打算慢慢找。”   “这样,我给大澄姑姑打个电话,她在捷县住了很多年,认识的人多,让她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白晋姝说着,就要站起身去拿卧室里的手机。   周澄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妈!你怎么还帮他啊?”   白晋姝嗔怪地瞪了一眼周澄:“难道既白要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也要去拦着他吗?”   她抬手一掌打落周澄的手,指尖点着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懂事,难道什么事情都要由着你的性子来吗?”   白晋姝说完,便转身进了卧室打电话。客厅里只剩下申屠既白和周澄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申屠既白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稀饭,放下碗,刚准备站起身,周澄的手突然覆上他的肩上,轻轻一按,把人重新按在了座位上。   申屠既白偏头看向周澄,眼底没什么波澜,静静等着他说话。   周澄盯着桌子上掉的那口菜,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是为了躲我,对不对?”   “你想多了,周澄。”申屠既白的语气很平静,“我真的只是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好好生活。”   “那你可以去找蔡主任啊!”周澄说得又快又急,抬头迎上申屠既白的目光,言辞恳切,“今年已经传出消息了,他就要升为生活矿长了,让他给你找一份矿上的工作,不比去捷县方便?”   “周澄,这么久了,他能不知道我没工作吗?”申屠既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而且他已经帮你调了职位,在他眼里,当初的那份恩情,早就还清了。”   周澄怔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浑身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肩膀微微垮下来,声音也轻了许多,呢喃道:“可是我,不想……”   不想让你走。   后面的话,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白晋姝说得对,他没有理由阻挡申屠既白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他自己在矿区有一份稳定的铁饭碗,可申屠既白有什么呢?   是他害得申屠既白丢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如今,他还有什么脸拦着人家去奔赴新的生活?   可他的心里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他太怕了,怕又回到申屠既白坐牢的那三年。   那时候,申屠既白谁也不见,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他真的这辈子都不想要再经历一次了。   他仰起头,深深叹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着,语气里满是恳求:“申屠,你能不能答应我,让我随时可以联系到你,不要像以前……”   申屠既白默然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47章 一千九   白晋姝挂了电话出来时,周澄已经进了厨房洗碗,申屠既白默默擦着桌子。   她轻轻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柔:“乖,坐下。”   申屠既白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一抬头,正好撞进白晋姝满是不舍的目光里,喉间瞬间有些发涩。   “大澄姑姑的婆婆走了,留下一套旧房子,就在你之前考试的电大旁边。”白晋姝拉过申屠既白的手,用她那双粗糙却温热的手掌,一遍遍轻轻摩挲着,“他姑父工作调到了省城,之前住的房子卖掉了,这套太旧,又是小产权,不好卖,租给外人他们又不放心。”   “嗯,我明白。”申屠既白轻轻点头。   “那房间里有洗衣机吗?有家具吗?”周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厨房,站在门口,目光直直望着他俩。   “有的,都有。洗衣机还是全自动的,当初怕老人家洗衣服累,专门给配的。”白晋姝轻轻拍了拍申屠既白的手背,“你就放心住着,就当帮他们看家了。”   “你什么时候走,我陪你过去,帮你收拾收拾。”周澄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白晋姝和周澄就忙着给申屠既白收拾东西。   等到白晋姝把第四个罐头瓶子往箱子里塞的时候,申屠既白终于忍不住开口:“白姨,我休息的时候就回来了,不用塞这么多。”   白晋姝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塞一边念叨:“不一样。这瓶是辣椒酱,不辣,但是香得很,那瓶是西红柿酱,还有蜂蜜,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梨罐头,败火。”   她还在絮絮叨叨,申屠既白不忍心再打断,转身回卧室收拾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他望着被塞得快要炸开的行李箱,轻轻吸了口凉气。   东西太多,坐公交不方便,周澄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等他们赶到小区时,周澄的姑姑周荷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大澄!”周荷汀朝他们挥了挥手。   周澄走近,笑着喊了一声:“姑姑,你咋又年轻了。”   周荷汀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个皮猴子,多久不知道来看看姑姑。”   周澄是她唯一的侄子,还是很惦记的。   她的视线一转落在申屠既白身上,眼里露出惊讶,“这是小申吧?差点认不出来了,越长越俊了。”   “姑姑好。”申屠既白手里都拎着东西,只能浅浅鞠了一躬。   “好孩子。”周荷汀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吧,先进屋。”   这个小区只有三层楼,外墙就是裸露的青砖。   一进楼道,里面黑漆漆的,楼梯又窄又矮,水泥地面坑坑洼洼。   申屠既白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往前踉跄,眼看就要摔下去,周澄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一把稳稳托住他的胳膊。   “小心点,楼道灯又坏了,老小区没人管。”周荷汀走到一层西面的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扭了半天也没打开。   周澄放下东西,伸手接过钥匙:“我来!”   “你轻点扭,小心……”周荷汀叮嘱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咔嚓”一声,周澄举着半截断钥匙,愣愣站在原地。   “别掰断。”周荷汀把后半句补齐,无奈地看着他手里的断钥匙。   楼前的空地上,申屠既白站得有些累,靠着行李箱坐下。周澄和周荷汀在不远处说着话。   不一会儿,两人朝他走过来,申屠既白连忙站直了身子。   周荷汀笑着对申屠既白说:“小申,你们在这儿等着吧,换门的钱我已经付过了。我下午得赶回省城。”她又回头看向周澄,带着几分嗔怪,“那个姑娘真不错,你见面的时候穿得板正点……”   周澄一听这话,立刻伸手扶住周荷汀的肩膀,把人往前推:“姑姑,你快忙你的去吧,别瞎操心了。”   周荷汀走远了还回头喊:“记得去见啊!”   周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头时,悄悄瞟了申屠既白一眼。那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咂吧了下嘴,心里莫名有点发虚,悻悻地转身进了单元楼,去看工人装门的进度。   等周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申屠既白低下头,看着鞋边刚才绊倒时蹭黑的一块,脚尖不自觉地轻轻蹭了蹭地面。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工人把新的防盗门装好了。   周澄把申屠既白的行李一件件搬进屋里。   房子很小,格局紧凑,这一片像是以前的铁路小区,住的大多是退休老职工。   屋里只有一个卧室,客厅里也摆了一张床,一套老式组合柜。   墙面像是新刷过,管道也重新改过。   卫生间虽然小,但重新装修过,东西一应俱全。   厨房在小阳台上,装了油烟机,窗台向外挑出一截,多了不少收纳的地方。   “看着不错啊?”周澄拍了拍卫生间里那台小小的全自动洗衣机,“应有尽有。”   申屠既白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向周澄:“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吧,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行。”   “不急,我先给你把床铺了。”周澄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不一会儿,他把卧室的床铺好,又拖着被褥去客厅,把客厅的床也仔仔细细铺平整。   申屠既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脊背微微发僵,一句话也没说。   等周澄把一切都弄妥当,拍了拍手,松了口气:“完事了,剩下的你慢慢收拾。我先回了,再晚就赶不上公交了。”   申屠既白一下子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次周澄走得格外干脆,格外听话,听话得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回过神,他连忙应道:“好,到家了吱一声。”   “砰”的一声关门声过后,周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申屠既白立刻跑到阳台上,望着周澄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宽阔的肩背随着步伐,沉稳地起伏着。   突然,周澄回过身。   申屠既白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蹲下身,心脏“咚咚”狂跳,声音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蹲了片刻,他觉得自己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实在可笑,慢慢站起身。   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情绪都晃散。   转身回到行李箱前,继续收拾东西,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擦干净的衣柜里。   忽然,一叠东西从衣服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一看,是个用报纸层层包起来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他把手里的衣服放进衣柜,弯腰捡起那个纸包。   轻轻拆开一层又一层报纸,里面露出来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乖,这里是五千块钱,吃点好的,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回来。   申屠既白捏着那五千块钱,只觉得沉甸甸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他深吸一口气,飞快把钱重新包好,塞进衣柜最里面,继续收拾。   可就在这时,一个大红色的红包从衣服堆里翻了出来。   他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一千九。   他轻轻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眼眶瞬间就热了。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砸在红包上,紧接着,眼泪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蹲在行李箱前,紧紧攥着那一千九百块钱,肩膀轻轻耸动,压抑的哽咽一点点漫上来。   周澄每个月的工资全都上交给白晋姝,这一千九,一定是他攒了很久很久,全部的私房钱。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   他慢慢站起身,指尖摩挲着那叠钱,又小心翼翼地和白晋姝给的五千块放在一起,塞进衣柜最里侧,像是珍藏着两份沉甸甸的牵挂。   收拾完东西,他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调味料和米面,最后还是租了辆三轮车,让人给拉了回来。   等全部整理妥当,天已经黑透了。他疲惫地瘫在沙发上,一下都不想动,只简单啃了块面包就算了事。   他拿起手机,上面躺着一条消息,来自周澄:   吱。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一看时间,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前发来的。想起走之前自己随口说的那句“到家吱一声”,不觉轻轻笑出了声。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犹豫着要不要回点什么。   这时,周澄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吃饭了吗?   申屠既白看了眼垃圾桶里的面包包装袋,默默打出:吃过了。   周澄回:面包?   申屠既白又是一怔,难道周澄在家里安了监控?   手机再震了一下: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公司。   申屠既白指尖攥紧了些,顿了顿,没有再回复,放下手机便去洗澡了。   屋子虽小,却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回音。   一楼有些潮湿,也格外阴凉,隐约能听见楼上夫妻吵架的声音,夹杂着孩子断断续续的哭闹。   申屠既白望着天花板,新刮的腻子上,隐隐透着几处水渍。   身上薄被散发出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他心里隐隐有一点期待,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48章 哥哥   申屠既白醒来的第一时间,手就下意识摸向床头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有瞬间的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时候。那时的他,也常常这样,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周澄的消息。   可屏幕上,没有周澄的消息,只有几条系统推送的今日新闻摘要,冷冷清清的。   他轻轻坐起身,双手搓了把脸,把那点莫名的失落压下去,没再多想,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今天是他去公司报道的日子,不能迟到。   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远,走路大概半个小时。他边走边琢磨,等忙完这两天,就去二手市场淘一辆自行车,这样上下班也能方便些,省得来回奔波。   申屠既白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才刚到,两人在门口正好相遇。   “大帅哥,你来了!”小姑娘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   今天她打扮得格外娇俏甜美,低扎着两根麻花辫,辫子上别着五颜六色的星星卡子,衬得脸蛋格外鲜活。   她热情地帮申屠既白推开玻璃门:“帅哥,我领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申屠既白浅浅一笑,语气温和:“谢谢,我叫申屠既白,以后请多关照。”   “你的名字好特别呀!”小姑娘眼睛一亮,“我叫赵晓棠,主要负责前台接待。”说着,她走到一个靠窗的工位前,回头看向他:“这就是你的工位啦。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把东西放下,我领你去吃好吃的!”   申屠既白连忙摆手:“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可赵晓棠像是没听到似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朝门口走:“哎呀,走吧走吧,大帅哥!咱们老板起不来床,每次都得九点以后才来,不差这一会儿。”   申屠既白拗不过她,被她拽着走出公司,一直走到旁边的巷子里。   一整条巷子都是卖饭的,热气腾腾的早餐摊、还有几家家常小炒店,烟火气十足,让申屠既白不自觉想起了技校旁边的那条小吃街。   “这家的煎饼特别香,那家的馄饨皮薄馅大……”赵晓棠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最后停在一家包子铺前,指着门口的牌子雀跃道:“这家的包子在捷县数一数二,到了下午,排队都能排老长!”   一进店里,赵晓棠就熟门熟路地喊:“老板,来两个雪菜的、两个韭菜鸡蛋的、两个猪肉的,再来两碗醪糟鸡蛋!”   她转身去找空位,申屠既白默默走到收银台结了账,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两双筷子、两个小碟子,跟了过去。   赵晓棠找的是个拼桌的位置,旁边坐着一对情侣,申屠既白走过去时,两人正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饭,亲昵得很。   赵晓棠也不害羞,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反倒把那对情侣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匆匆几口就起身走了。   申屠既白站在一旁,看着赵晓棠鲜活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姑娘很有趣——性格大大咧咧、热情直白,倒有些像林晓君,想来,应该是周澄会喜欢的类型。   想到周澄,申屠既白脸上原本就浅淡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连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   “帅哥,你怎么忽然不开心了?”赵晓棠察觉到他的异样,双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看向他。   申屠既白有些惊讶,没想到她这么察言观色,连自己转瞬即逝的低落都能捕捉到。   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把一张纸巾放在她面前,摆好筷子:“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对了,你叫我名字就行,别总帅哥帅哥的叫,太别扭了。”   “可是你的名字好难叫呀!”赵晓棠懊恼地嘟着嘴,琢磨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有了!我叫你哥哥吧!你长这么帅,当我哥哥正好!”   申屠既白无奈地摇了摇头:“随你吧。”   包子端上来了,皮薄馅足,咬一口汁水四溢,确实好吃,和捷县一中对面那家包子铺不相上下。他下意识就想,周澄最爱吃这种带汤汁的包子,下次如果有机会,带他来尝尝。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怎么了,一早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不自觉地想到周澄。   他又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依旧没有任何来自周澄的消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回了公司。果然,老板姜磊还没来,但其他员工已经都坐在工位上,各自忙碌着,没人注意到他们进来。   九点一刻,姜磊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开个小会。”   申屠既白拿上笔记本,跟着其他人走进会议室。   一进去,会议室里清一色都是女员工,坐下后,就有几个人悄悄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零星几句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好帅啊”“终于有男同事了”“他和老板有关系吗”。   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女孩子之间的小声议论,带着几分好奇。   “安静一下。”姜磊敲了敲桌面,一双凤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申屠既白身上,顿了顿,说道:“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新同事,叫……呃,你还是自己自我介绍一下吧。”   申屠既白坐直身子,声音平稳自然:“大家好,我叫申屠既白,来自西矿区,刚入职,以后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赵晓棠就带头鼓起掌来,笑得一脸灿烂,还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姜磊瞥了她一眼,赵晓棠吐了吐舌头,立刻乖乖坐好,收敛了神色。   “杨灿,”姜磊用手中的笔,指了指坐在靠前位置的一个女人,“你来带他,教他熟悉一下工作软件和流程。”   那个叫杨灿的女人抬起头,看了申屠既白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长得不算出众,身形微胖,脸上没化妆,却眉清目秀,眼神干净舒朗,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工作上不会的随时问,你师父不在,问其他人也可以。”姜磊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生活上或者公司里别的事,都可以找晓棠。好了,散会。”   说完,姜磊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申屠既白见杨灿跟着进了总经理办公室,便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除了系统图标,只剩几个工作软件,他双击点开,看了半天,也没摸出头绪。   这时,一摞资料轻轻放在他手边。申屠既白回头,杨灿正站在身后,指尖点了点书面:“这几天先把这些看完,不懂就来问我。”   申屠既白望着厚厚一叠资料,轻轻吐出口气,静下心认真翻看。中午有休息时间,对面平房就是员工宿舍,他心里微微失笑——原来公司还管住宿,自己之前还费劲到处找房子。   他问赵晓棠二手市场在哪,赵晓棠不仅说了地址,还坚持要带他一起去。   赵晓棠跨上电动车,一脸不容拒绝:“上车,我带你去,快点,别啰嗦。”   申屠既白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后座上,腿勉强弯曲着踩在脚蹬,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   赵晓棠车骑得还算稳,可申屠既白依旧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一路骑一路介绍,路过哪儿就说哪儿。   车子经过捷县一中时,赵晓棠轻声说:“这是捷县重点高中,我姐以前就在这儿上学。”   正是暑假,校门关得严实。   铁栅栏一横,里面的操场、教学楼,全都安安静静。   可申屠既白一眼望进去,框住的,全是他的青春。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敢靠近的人,没来得及做完的梦,全都被这扇铁门,一并锁在了里面。   他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一眼。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又像在看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你是老板什么人?”申屠既白终于问出心里的疑惑。   “你怎么看出来的?”赵晓棠惊讶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她是我小姨。你咋这么厉害。”   “感觉你小姨应该很疼你。”申屠既白说。   “才不是呢,我小姨对我最凶了,老管着我。”赵晓棠突然一个急刹,申屠既白额头轻轻撞在她背上。她回头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啊,到地方了。”   申屠既白在里面逛了两圈,看中一辆成色不错的山地车,试骑了两圈,拍了拍座垫:“就这个了,多少钱。”   买好车,他骑上车往回走,让赵晓棠先回去,她偏要跟着。   路过一家奶茶店,他停下,买了杯奶茶谢她。   赵晓棠喜滋滋地嘬着吸管,把珍珠咬得嘎吱响,眉眼都弯了起来。   下午他依旧看资料,却怎么也看不进心里。一整天都没收到周澄一条消息,他甚至怀疑手机坏了,打给运营商查过,并没有欠费。他把手机摆在桌面,直到下班,屏幕都没再亮过一次。   “你在等人消息吗?”赵晓棠趴在工位隔断上,露出一张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有。”申屠既白环顾一圈,同事都走光了,他也开始收拾东西,“下班了,你怎么还不回。”   “哥哥,我在等你呀。”赵晓棠答得一脸真诚。 第49章 不是不想,是不能   申屠既白看着赵晓棠。她一脸无害,可从见到他第一面起,这姑娘就热情得过分,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这其中的缘由,他实在想不通。   “你为什么……”申屠既白犹豫着开口。   “哥哥,怎么了?”赵晓棠眨了眨眼。   申屠既白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没事,回家吧。你家在哪?”   “新源小区。你呢?”   新源小区,离他住的铁路宿舍,只隔了一条马路。   “不远,走吧。”   一路上赵晓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安稳。   大概是被周澄那股子热闹惯了,自己一向太静,耳边有点声音,反倒不显得那么死气沉沉。   看着赵晓棠进了小区,申屠既白才骑上车,去附近菜市场买了点菜,往回走。   煤气灶没气,好在有个电磁炉,勉强做了顿简单的晚饭。   电视只能收到几个地方台,他从网上拍了个机顶盒,打算明天再拉根网线、装个路由器。   老旧电视剧在一旁响着,他没认真看,只是开着有点声音。   目光,还是不自觉落在手机上。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申屠既白几乎是立刻抓起来。   一条消息,来自白晋姝。   ——乖,今天上班还顺利吗?吃饭了没有啊?   ——白姨,我正在吃饭,老板和同事都挺好相处的,别担心。   ——那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不合适的就告诉大澄。   申屠既白盯着“大澄”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先是打出“大澄在干嘛”,删了。   又换成“大澄还在忙吗”,还是删了。   最后只回了句:   ——好的,白姨。   消息发出去,胸腔里那口气就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   吃完饭,他继续翻杨灿给的资料。专业词太多,看不懂的地方都一一做了记号,准备明天上班再问。   卧室灯光太暗,明天得买个台灯。申屠既白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一件件在心里盘算。   洗完澡躺上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晓棠的信息。   ——大帅哥,明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申屠既白微微蹙了蹙眉,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便放下手机睡了。   他做了个梦。   梦见周澄躺在井下脏乱的工作面,一条腿被砸落的黑煤块压住,整张脸蒙着灰,看不清模样,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只小巧的银色口哨。   忽然一阵风卷过,周澄的脸扭曲、变换,慢慢变成了申屠简文的样子——温柔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   可他手里,空空如也。   申屠既白疯了一样找那只银哨,翻遍了父亲全身,都没有。   直到一道银光从眼前划过,他一把攥住。   那小小的银哨,正挂在自己胸前,藏在鲜红的红领巾下面。   申屠既白猛地惊醒。   后背被冷汗浸透,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一阵夜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冷颤。   卧室的窗户还开着。   他起身关上,睡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刚才的梦,还清清楚楚盘旋在脑子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父亲了。   夜晚是情绪的放大镜。此刻他只想给周澄打个电话,可他不能,不能再给周澄一点错觉。   他一把掀起被子蒙住头,把那阵翻涌的悸动,死死压在心底。   第二天,申屠既白脑袋发沉,脸色也不太好。冲了杯咖啡,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赵晓棠果然在小区门口等着。见到他,立刻笑着挥手:“哥哥,早上好!”   她今天披散着头发,戴了一只墨绿色发卡,看上去文静了不少。   两人刚走进公司院子,就看见所有人都站在门口,姜磊也在。   赵晓棠吐了下舌头,小声嘀咕:“完了,我忘了今天要发传单。”   两人站进队伍,姜磊开口:“今天早上发传单,杨灿安排一下大家分别负责什么区域。”她目光落在申屠既白身上,顿了顿,“晓棠和申屠既白一组,其他人一人一个地方。”   她盯着赵晓棠,一字一句道:“赵晓棠,你好好带他,别让我知道你偷懒。”   赵晓棠嬉皮笑脸地嘿嘿一笑,姜磊剜了她一眼:“散会,忙去吧。”   一散会,赵晓棠就跑到申屠既白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太好了,你和我一组。”   申屠既白和她轻轻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没什么情绪:“今天姜总为什么来这么早。”   “大家都去发传单,她得守着公司。”赵晓棠跨上电瓶车,把头发撩到身后,“原本是一星期发一次,因为她起不来床,就改成半个月一次了。”   申屠既白哦了一声:“那她挺爱睡觉的。”   “什么呀,她晚上在酒吧玩到很晚才回家。”赵晓棠说。   申屠既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咱们公司没有男员工。”   赵晓棠猛地刹车,申屠既白也跟着停下,一只腿撑着地面,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赵晓棠神秘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她左右看了看,才趴在申屠既白耳边说:“我小姨喜欢女人!”   说完,赵晓棠就拧动车把,一下子窜了出去,对着申屠既白喊道:“快跟上。”   两人分发传单的地方设在家家惠超市门口。   赵晓棠分给他一沓传单:“你在这个出口发,我去南面的出口。”   可她说完却站着不动,申屠既白看了她一眼。   赵晓棠死死盯着申屠既白,疑惑地托着下巴:“其实,我也很好奇,我小姨为什么会让你留下。”她喃喃道,“她那么讨厌男人。”   “讨厌男人?”申屠既白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对啊,我就没见过她找男朋友,她到现在都没结婚,我姥爷每次一说让她相亲,她就大吵一架,好几个月都不回去。”   赵晓棠看他感兴趣,就继续说道,“但是我听我妈说,她高中的时候处过一个,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分手了,那男的还在我姥爷家楼下喊了几天我小姨的名字。”   “我小姨上学的时候,是他们学校的大姐大,后面跟着一群小弟,看不出来吧?”赵晓棠说到这里,脸上染上几分傲色。   说了这么多,申屠既白还是不明白,姜磊为什么会留下他,难道真的是因为陈金虎的缘故?   这么说,陈金虎大概是救过她的命   快到午饭时间,赵晓棠跑了过来,拿过他手里没发完的传单:“走走走,去吃饭,饿死了。”   赵晓棠领他去了一家小炒店,门面很破旧,里面的桌椅都透着一股年代感,摇摇晃晃。   他们找了一个靠里的座位,赵晓棠轻车熟路地点好了菜,双手托着腮,继续早上的话题。   “为什么我小姨会让你留下工作。她对我哥都冷冷的。”   “我是别人介绍来的,估计她欠着人情。”申屠既白听了一早上姜磊的八卦,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别说你小姨了,让她知道该生气了。”   姜磊有这样的亲戚也是够惨的,自己的秘密,新员工到的第二天,就被抖落得干干净净。   “我小姨的事情,公司的人都知道,不是秘密。”赵晓棠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对了。”赵晓棠两只眼睛发着光,看着申屠既白,“你有对象吗?”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   这时,第一个菜端了上来,是一盘本地特色,干焦土豆丸子。   赵晓棠掰开一次性筷子:“快尝尝,这家土豆丸子超绝。”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申屠既白夹菜的手顿了顿,垂眸看着盘子里的香菜,声音有些哑:“有的。”   赵晓棠的眼睛忽地亮了:“真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申屠既白抬眸看了一眼赵晓棠,声音沉了几分:“很好的人。”   赵晓棠看起来很激动,很感兴趣,继续追问:“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   申屠既白将朝他这边的香菜一片一片夹了出来,放在铺好的纸巾上,动作虔诚而又认真。   “有些东西,想想就够了。真在一起,谁都活不好。”   申屠既白说完这句话,饭桌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赵晓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她抬起头看着申屠既白:“不是不想,是不能吗?”   申屠既白笑了一下:“总结得真好。”   菜陆续上齐,可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申屠既白觉得赵晓棠的沉默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下午还是在超市门口发传单,等到了下班点,他就拐进了超市,买了点肉和鸡蛋,赵晓棠自己先回去了。   进了小区后,申屠既白就下了车子,小区里有太多减速带,他怕磕碎鸡蛋。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始终没有周澄的信息,他心里惴惴不安,莫不是周澄真出什么事了吧。他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拨通了周澄的电话。   耳边响起了“嘟——嘟——”的声音,就在他的正前方,响起了熟悉的铃声。   申屠既白闻声抬头,正撞进周澄含笑的眸中。 第50章 万一,我喜欢你呢   申屠既白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知道胸腔里的血在沸腾,像高三那年周澄下矿实习,半个月不见,再见到时,只想把眼前这个人狠狠拥进怀里,刻进骨血。   可他长大了,情绪更内敛。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是一个得体又温和的笑。   周澄朝他走近,顺手接过车把上的袋子:“买了车子啊。”   “嗯。”申屠既白声音有点哑,“二手的,上班方便。”   两人走进楼道,周澄轻轻跺了跺脚,声控灯亮了,照亮了门口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申屠既白又是一怔。   他看向周澄的那一瞬间,灯灭了,眼前一片漆黑。   可唇角却掠过一抹滚烫,带着熟悉的、独属于周澄的味道。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撞得整个楼梯间都像是在震。   周澄低低“嗯”了一声,再跺脚,灯又亮了。   光照亮了眼前的路,却彻底模糊了他心里原本坚定的方向。   周澄已经开了门,敞着门在门口等他:“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申屠既白刚跨进门,周澄一把拽过他的手臂,将人困在两臂之间。热烈的吻猝不及防砸下来,细细密密落在他的唇上、耳廓、脖颈。   他想推开,却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种熟悉的触感让他头脑发昏,整个人像要化掉,越靠越近,几乎要和对方融在一起。   呼吸越来越重,周澄哑着嗓子喃喃:“申屠……”   申屠既白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从周澄嘴里喊出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从喉间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周澄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一转,把他抵在卧室门框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缠在一起,周澄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申屠,我可以的……你相信我。”   申屠既白脊背一寒,猛地把人推开,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清醒。   周澄被推得一愣,还要再靠近,申屠既白却偏头躲开了,手腕被他死死抓住。   “为什么?”周澄声音发紧,“申屠,为什么不继续了?”   申屠既白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声音却冷得发涩:“周澄,不对,这样不对。”   “我是自愿的,”周澄攥着他的手,眼睛亮得吓人,“申屠,我真的愿意。”   申屠既白不敢看他的眼睛。   越看,越照出自己的龌龊——利用周澄的愧疚,道德绑架,逼他迁就自己做不愿意的事。   “周澄,你应该有更好、更明亮的未来,不是像我一样,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周澄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申屠,你看着我,看着我。”   申屠既白缓缓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周澄的声音轻得像风,又柔得像水:“你很优秀。我没见过比你更优秀的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我真的……”   申屠既白伸手捂住他的嘴,拦住了后面的话。   “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牺牲,更不要迁就。”他看着周澄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而且……我查过了,这是病,是可以治好的。”   “等我好了,我们就能回到以前了。”申屠既白笑着,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到时候,我也可以找对象。你领着你的对象,我们四个一起去旅行。”   周澄眼里瞬间蒙了水雾,闭眼的那一刻,一滴泪砸在申屠既白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申屠既白慢慢收回手,转身走向客厅,肩膀微微内扣,露出来的脖颈纤细又脆弱。   他拎起菜钻进厨房。   等端上桌时,一个菜炒糊了,一个没放盐。   周澄默默把菜倒掉,煮了两包方便面,推到他面前:“凑合吃口吧。”   申屠既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面。   “申屠,”周澄忽然开口,目光认真得不像开玩笑,“万一……我真的喜欢你呢?”   申屠既白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他,用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你是喜欢女生的。别胡说。你不相信我能痊愈吗?”   比起不能和周澄在一起的痛,看着周澄跟自己一起沉入黑暗,更让他无法接受。   周澄,就该像他的名字一样,活在太阳底下,站在光亮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爱像惩罚,拽着最爱的人一起跌进永夜。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喜欢男人算不算病,能不能治好。   可他没辙了,只能这么说。   一说出口,连自己都信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澄的手臂绕过他的肩,搭在沙发靠背上。   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前几天给林晓君打了电话。”申屠既白偏头看他,“她说,余娜要结婚了。”   “应该去一趟。”周澄也转头,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包个红包吧。”   申屠既白整个人一僵,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周澄饱满的唇珠一开一合。他无声地咽了下口水,慌忙转开视线。   电视里的声音带着电流,刺啦刺啦响。   周澄还在身边说话,却渐渐模糊成一片。   夜里睡觉,周澄睡客厅的小床。   可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轻手轻脚爬上了申屠既白的床。   他忽然从身后伸出拳头,一脸神秘:“猜猜是什么?”   育E牺E正E丽7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   周澄摊开手掌,是一只略有磨损,却擦得锃亮的旧手表。   “你修好了?”申屠既白惊喜地接过来,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我之前找了好多家,都说修不了。”   “我找到一个老的修表行。”周澄看他开心,自己也松了口气。   “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多惊喜?”申屠既白笑,“楼道灯、自行车,现在又是手表,还有什么,一次性拿出来吧。”   周澄真的又从身后掏出两张叠得整齐的旧纸。   申屠既白一看见那纸张,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周澄展开其中一张,清了清嗓子,故意念得夸张:“亲爱的余娜……哎呀不对,是亲爱的申屠既白,我喜欢你,你像我心目中的白鸽,纯洁……”   申屠既白猛地坐起身去抢,周澄翻身跳下床,站在地上继续念:“和我在一起吧,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爱你的周澄。”   念完,他把信折好塞回裤兜,又打开另一张:“这张检讨书,言辞恳切,写得太棒了,深刻认识到早恋不对。”   周澄说着,又重新爬上床。   一股淡淡的压迫感覆过来,申屠既白不由自主慢慢躺下,仰头看着他,脸颊又悄悄泛红。   周澄声音低哑,“原来我这么早就给你写过情书啊?”说完,低头,很自然地吻了他的唇。   自然得,仿佛这一刻本就该这么做。   “周澄!你!”申屠既白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哦,”周澄笑着挑了下眉,语气无辜又坦荡,“对不起,没控制住。”   申屠既白转过身背对着他:“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上班。”周澄屈起手臂枕在头下,悠哉地说。   “为什么?”申屠既白回头。   周澄笑了,“我报了驾校了,这一个星期我要在捷县练车。”   如果只是在矿区,买不买车意义并不大。可申屠既白在捷县工作,来回跑有车会方便很多,白晋姝也非常赞成周澄去考驾照。在她看来,等有了车,周澄找对象也更容易。   申屠既白没有继续问,他不是不明白。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有人发消息。看到“赵晓棠”三个字时,什么奇怪的事情都能想得通了。   周澄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赵晓棠?谁啊?你同事吗?才去第二天,关系就这么好?早上还等你上班?”   申屠既白将被子拉过头顶,一句话也不想说。   第二天,周澄骑走了那辆旧自行车,把新的留给了申屠既白。   等申屠既白骑着新车子出现在赵晓棠面前时,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她一连串的问题。   “哥哥,你换自行车了?那个坏了吗?昨晚上连夜买的啊?多少钱啊?”赵晓棠眨了眨眼睛。   申屠既白捏了捏眉心,暗暗想,他俩是真的像,只说自己想说的,根本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刚坐进工位,赵晓棠就凑了过来:“哥哥,中午吃什么?”   “早饭还没消化呢。”申屠既白伸出一根手指,把她的脑袋轻轻推远一点,“我来之前,你都跟谁吃饭?”   “都我自己。”赵晓棠又凑近,压低声音,“她们太老了,聊不到一起去。”   申屠既白环视了一圈,同事们确实都不算年轻,三十岁上下,可也不至于被说成太老。   “我觉得,你对我过于热情了。”申屠既白回头看她,眼神带着几分锐利,“为什么?”   “因为这里见不到男人,突然来了个这么帅的……”赵晓棠嘿嘿一笑,“怕你跑了,我得对你好点。”   申屠既白不再看她,也不想分辨这话是真是假。目前看来,她并不讨厌,随便吧。   正想着,一声短信提示音让他回过神。   是周澄的消息:   ——中午吃什么? 第51章 鬓边霜   赵晓棠凑过来想探头瞅一眼,再次被申屠既白点着眉心轻轻推开:“我中午不能和你吃饭了,不好意思。”   “为什么?就因为给你发短信的人吗?男的女的啊?带上我行不行?”赵晓棠一脸可怜巴巴地盯着申屠既白。   可申屠既白低下头,翻开杨灿留下的资料,自动隔绝了她的声音。   周澄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结束得比较早,我去找你。   申屠既白余光瞥了眼赵晓棠离开的身影,飞快回了一句:   ——不用,你买菜回家吧。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周澄的存在。赵晓棠虽然大大咧咧,却很聪明,他不愿意冒一点险。   中午休息的时间很短,加上做饭吃饭,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小时。   申屠既白吃完饭就匆匆赶回公司,临走时,周澄倚着门框盯着他,语气带着点不服气:“为啥不让我去你公司等你?”   “没什么,想和你在家吃饭。”申屠既白穿好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周澄站在阳台上,看着申屠既白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自己则吹着口哨,慢悠悠地开始洗碗。   等申屠既白下班回家时,周澄已经把饭做好了。一推开门,满屋子都是饭菜香。   “嗯,好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周澄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小臂肌肉线条紧实,即便围着围裙,也藏不住一身健硕的身形。   走到申屠既白面前时,他忽然凑近,在他脸颊轻轻印下一吻:“米饭,给你买了俩猪蹄,洗手吃饭。”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犹豫都没有,反倒让申屠既白到了嘴边的警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僵在原地,指尖轻轻拂过被吻过的脸颊。   “愣着干嘛?过来吃饭呀。”周澄冲他招招手,随手解下围裙,扔在沙发扶手上。   申屠既白搬了张小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周澄熟练地给自己盛饭、夹菜,他默默拿起筷子,垂着眼安静地吃。   “你们公司怎么休息?”周澄扒着饭,随口问。   “一个星期休一天,自己调。”   “那等我考完科一,一起回去?”   申屠既白点了点头。   周澄考科一那天,第一次没过,被教练盯着补考一遍,总算勉强及格。一出考场就给申屠既白打电话,被直接挂断。   没过一会儿,申屠既白发来信息:   ——开会。   周澄闲着没事,拐进药店给白晋姝买了些保健品。她最近总念叨身上没力气。   东西买完,申屠既白还是没回信。他直接骑车去了他公司,把车子停在院子里,透过玻璃门,只看见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无聊地玩手机。   他推开门。   赵晓棠直起身子,抬头一看,瞬间愣住。   “hello,你好?喂——”周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赵晓棠才猛地回神。   她喃喃自语:“我最近什么命啊,总碰见帅哥。”   周澄听得心里舒坦,不自觉挺了挺胸:“小美女,我找申屠既白,帮忙叫一下他。”   赵晓棠立刻严肃起来,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他一圈:“你找他干嘛?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澄勾了勾嘴角,笑得坦荡:“我是他哥。”   赵晓棠眼睛一亮:“亲哥?那怎么他那么白,你这么黑?”   周澄扶额,算是遇上对手了,比他还能刨根问底。   正这时,申屠既白从会议室出来,一眼看见周澄的背影,心猛地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你们聊什么呢?”他指尖攥紧资料,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周澄一见他,松了口气:“申屠,你们前台以前是在派出所上班的吧?祖宗八辈都快被她问出来了。”   申屠既白抿着唇,压下一丝笑意,看向赵晓棠,语气平淡:“我明天休息,不用帮我签到。”   说完转头对周澄说稍等,便走向自己工位。   “这位大哥,你是来接哥哥回家的?”   “哥哥?你叫的可真亲切。”周澄瞥她一眼,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防御姿态:“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赵晓棠见他不肯多说,轻嗤一声:“切,小气鬼。”   “你!”周澄瞪着眼,伸手指她。   申屠既白走回来,一把抓住周澄的手指,拽着人就往门口走。   “这丫头也太没礼貌了。”公交车上,周澄还在嘟囔。   申屠既白轻声笑了下:“连你都在她这儿吃瘪,那她是挺厉害。”   “你不觉得她有点眼熟吗?”周澄侧头看他,“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申屠既白没什么感觉,他对谁都淡淡的,只觉得赵晓棠不算讨厌。   他摇摇头,视线落在周澄手里装药的袋子上:“怎么买这么多药?”   “我妈说她最近晚上总盗汗,店员说她是更年期。”周澄说着打开袋子给他看,“喏,给我推荐一堆。”   申屠既白看着这个冤种,无奈叹气:“给你推荐黄芪精,我还能理解。”他从里面拿出一瓶六味地黄丸,晃了晃,“这个也是给白姨的?”   周澄贱兮兮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这是给你的。”   申屠既白脸色瞬间绿了,半天说不出话,越想越不对劲:“你说谁肾虚呢!”   “我,我虚。”周澄坐直身子,指着自己,“我给自己买的,补补。”   回到家时,白晋姝正在厨房忙活。隔着玻璃看见申屠既白,眼角细纹里全是笑意。   周澄一边收拾东西,还不忘阴阳怪气:“呦!亲儿子回来了,瞧把白女士高兴的。你不在那几天,我妈都不做饭,就让我在外面随便对付。”   申屠既白笑着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   白晋姝脸上笑着,却看着有些憔悴。   “白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晋姝关掉炖鱼汤的火,又切了点香菜单独放碗里,听见他这么问,笑着摇头:“没有啊,可能是好久没焗油,白发多了点。”   申屠既白盯着她鬓角看了一会儿:“吃完饭,我给您焗。”   “行,还是比周澄那臭小子有心。”白晋姝端起砂锅往餐厅走,“拿个垫子。”   周澄起身,把隔热垫放在桌子中央。   白晋姝放下砂锅,拍了拍手:“吃饭!”   “妈,凭啥申屠一回来你就做这么好吃的。”周澄不满地撇撇嘴。   白晋姝瞪他一眼:“我少你吃少你喝了?去,盛饭去。”   三人坐下后,白晋姝问周澄:“学车学得怎么样了?”   “刚考了科一。”   白晋姝不懂什么科一科二,只问:“现在会开了没有?”   “妈,会开也不能开啊,没驾驶证。”周澄抓了把香菜撒进自己碗里,喝了一口鱼汤,立刻竖起大拇指,“鲜,鲜掉眉毛了!”   吃完饭,周澄去洗碗,申屠既白给白晋姝焗头发。   申屠既白把凳子搬到阳台,又找了块旧浴巾。白晋姝坐下后,他把浴巾围在她颈间,仔细掖好边角。   “白姨,头低一点,别乱动。”   他声音放得很轻,指尖沾了焗油膏,一点点揉进白晋姝的发根。   动作轻,力道也刚好,白晋姝舒服地闭上眼,忍不住念叨:“还是你细心,换周澄那臭小子,指不定把家里造成什么样。”   正在厨房洗碗的周澄立马探出头:“我还在这儿呢!说人坏话都不避着点啊。”   申屠既白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拂过白晋姝鬓角,心里微微发酸:“鬓角的白发,快盖不住了。”   白晋姝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温柔又带着沧桑:“人老了,哪能没白发。等你们俩都稳定下来,我也就省心了。”   申屠既白指尖微顿,把最后一缕头发抹匀,拿起保鲜膜轻轻裹在她头上:“好了,等二十分钟再洗。”   白晋姝转过头看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轻声说:“乖,你妈妈……她离婚了。你在捷县,抽空去看看她,听见没?”   申屠既白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白晋姝轻轻叹了口气,肩膀跟着塌下一块:“虽说你妈当初走得坚决,可她心里,是真记挂你。去看看吧。”   不知怎么,白晋姝今天格外伤感,一颗心总像悬在半空,落不踏实。   焗好头发,周澄立马凑上来抢功,一把抓过吹风机:“妈,让我来!今天我好好表现表现!”   他把风速开到最大,对着白晋姝的脑袋一通乱吹,头发被吹得漫天乱飞,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白晋姝盯着镜子,额角青筋都快冒出来,恨不得当场给他一巴掌,最后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一边待着去,我累了,要睡觉。”   周澄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关掉吹风机,还嘴硬地顶了一句:“我这是给你吹蓬松点,显年轻,好心没好报。”   说完转身就把白天买的保健品抱过来,凑到白晋姝跟前,语气一下子软乎乎的:“妈,你记得吃这个,你不是总说浑身没劲儿吗?”   白晋姝瞪他一眼:“又乱花钱。”   “哎呀,没花现钱,刷的医保卡!”周澄手脚麻利地拆开一盒东阿阿胶口服液,直接塞进她手里,还不忘再三叮嘱,“快喝了,强身健体的,喝完睡得香。”   白晋姝懒得跟他啰嗦,直接把两人推出房门,喝了药便早早睡下了。   周澄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小声嘟囔:“才九点就睡,真是老年人作息。”   见时间还早,他撞了撞申屠既白的胳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出去遛遛吧。”   申屠既白回屋拿上水杯,又仔细锁好门,便和周澄一起走了出去。 第52章 讨债   两人并肩走在矿区熟悉的路上。   这是他们小学到初中,走了整整几年的路。   如今再细细打量,往日里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忽略的街道,竟已变得破旧斑驳,没了当年的模样。   “我以前怎么从没发现,这一排小房子居然这么低矮。”周澄说着,几步跑到一间小房门前,比了比,回头冲申屠既白喊:“你看你看,这门都没我高!”   申屠既白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和门比身高,眼底悄悄漫上笑意,无奈地迈开脚步继续朝前走去。   周澄几步追上他,手臂自然地圈住他的肩,指尖轻轻晃了晃,语气里裹着几分怀念:“你还记得不?那儿,就是我们第一次碰到赵四混的地方。”   “赵四混”这三个字,从周澄嘴里说出来,竟显得格外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时光。   “你知道吗?”周澄没察觉申屠既白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赵四混前几年死在牢里了。”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圈着的人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申屠既白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澄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依旧哇啦哇啦地絮叨着当年的零碎琐事,申屠既白没再多说,只是偶尔应一声,脚步慢了些。   走了一阵,申屠既白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歇会儿吧。”   周澄接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又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忽然眼睛一亮,用手背擦了擦嘴,指着不远处:“嘿,不知不觉居然走到这儿了!”   两人站在了以前住的巷子口。   周围的房子大多已经拆了,只剩他们曾经住的这一排,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只因巷子里有户钉子户,死活不肯搬,前后几排都推平了,独独留了这一片。   “刘叔家是真能坚持啊。”周澄望着巷口,忍不住感叹。   申屠既白站在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里黑漆漆的,人都搬走了,连一丝灯光都没有,透着说不出的荒芜,没有半点当年的生机。   “没办法,”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他家两个儿子,老大傻,老二残疾,就是想跟矿上多要些好处,好以后有个依靠。”   周澄忽然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申屠既白,语气里满是雀跃:“哎,你想不想进去看看?”   申屠既白抬眼望了望黑漆漆的巷口,轻轻摇头:“别了吧,太黑了,等白天的时候再来看。”   周澄也没勉强,爽快地应了声“行”,两人并肩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晚风掠过矿区的街道,带着几分煤尘的味道,把那些细碎的回忆,也吹得忽远忽近。   第二天晚上,申屠既白先回了捷县,周澄单位临时有事,要推迟一天再走。   临走时,白晋姝又一次拉住他叮嘱:“回了捷县,记得去看看你妈。”   周澄也在一旁接话:“你等我回去,我陪你一起去。”   结果周澄硬是拖到第三天才赶到捷县。申屠既白请了一下午假,两人约着一起去了星河湾小区。   “高档小区就是不一样,你看这绿化做得多好。”周澄手里提着在门口水果店买的香蕉和西瓜,一路东张西望,“哎,你看,还有游泳馆,二层是健身房……”   申屠既白按着白晋姝给的地址,一门心思找楼号,没工夫搭理他。   “看路,前面有台阶。”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走到一栋单元楼下时,他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电梯直上十五层,门一开,两人同时愣住。   一梯一户,唯一的防盗门上被人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大大的“还钱”二字,旁边墙上全是恶毒的诅咒,地上踩满了油漆脚印,整个电梯前阴森又狼狈。   “申屠,你确定是这儿?我怎么看着这么阴间。”周澄缓缓踏出电梯。   申屠既白跟着走出来,眼底翻涌着森冷的寒意,眉头紧紧蹙起。   走到门前,他按了门铃,没人应答。又抬手敲门,依旧没有动静。他敲得越来越急,力道越来越重。   周澄把东西放在地上,也跟着一起敲:“许阿姨,我是大澄,我和申屠来看你了,您开开门啊。”   屋里终于有了响动,像是椅子摔倒的声音。   周澄惊喜地看向申屠既白,敲得更起劲了:“许阿姨,真的是我们,快开门,开门啊……”   “咯嗒”一声,密码锁转动,门先拉开一条缝。许知予透过缝隙看见申屠既白,立刻把门完全打开,把两人迎了进来。   “快进来快进来。”等周澄提着东西挤进门,她立刻反手将门反锁。   申屠既白站在玄关,整个人都僵住了。   宽敞的客厅乱得一塌糊涂,铺盖直接堆在地上,被子皱成一团没叠。茶几上摆满吃剩的方便面盒,沙发上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分不清干净还是脏的。   他回头看向许知予,眼里盛满了失望,声音发沉:“你就这么过日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申屠既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他记忆里温柔、爱干净、事事讲究的妈妈。   心口一阵发闷。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许知予慌忙跑到沙发边,胡乱把衣服揉成一团,抱到阳台塞进洗衣机。又手忙脚乱地收拾茶几,嘴里不停念叨:“马上就好,宝宝你先坐,大澄,你也坐……”   周澄手里的水果无处可放,尴尬地站在原地,时不时偷偷瞟向申屠既白,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你先坐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周澄把水果放在脚边,双手在大腿上不安地来回搓着。   “许阿姨,您别忙了,坐下来聊会儿吧。”   许知予收拾垃圾的动作一顿,瞥了眼脸色难看的申屠既白,搓了搓手,局促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申屠既白脸色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来,沉声问:“门口是怎么回事?家里又怎么弄成这样。”   许知予一直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李宝库那个小煤窑被关了之后,就开了个什么投资管理公司,说是帮人理财。结果跟我离婚没几天,他就卷着钱,带着情人跑了。要债的找不到他,就天天来这儿砸门……你们来之前,他们刚走没多久。”   “保安不管吗?物业费白交了?我俩刚才进来都费劲。”周澄说着,视线又不自觉往申屠既白身上瞟。   “连小区开发商都被他骗走几十万。”许知予说到这儿,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哽咽。   申屠既白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这房子现在归谁?”   “归我。”许知予声音越来越小,“他还算有点良心,离婚时把房子留给我了。”   周澄看两人气氛僵得厉害,干笑两声,提起水果站起身:“你们先聊,我去切点水果。”   可一走进餐厅,他又愣住了。   这里比客厅好不到哪儿去。洗碗池里堆满脏碗和垃圾,餐桌上也是乱七八糟,地面黏糊糊的,踩上去都发黏。   周澄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动手收拾起来,垃圾足足装了三大袋。   等他切好水果端出来时,申屠既白正站在阳台上,背影紧绷。许知予依旧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默默掉眼泪。   周澄把西瓜放到许知予面前:“阿姨,先吃点水果。”   说完又转身继续收拾客厅,一边擦桌子一边在心里感叹,总算碰见一个比自己还不省心的了。   突然,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阵又急又狠的砸门声轰然响起。   申屠既白立刻转过身。   沙发上的许知予死死绞着衣摆,脸色发白。   周澄也停下了手里的拖把。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周澄,打电话报警。”申屠既白的声音冷得发僵。   “哦。”周澄连忙掏出手机,刚要拨号。   许知予却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不能报警。”   申屠既白皱眉:“为什么?”   许知予抱着手机,缩在沙发角,眼泪掉得更凶:   “李宝库走之前,把这套房子抵押出去了,还借了高利贷……他们手里有字据,说我只要敢报警,就立刻收房,把我赶出去。我现在……就只剩这一个地方能待了。”   申屠既白心口一紧,随即冷声道:   “抵押你不知情,字据不是你签的,法律上根本不算数。”   许知予茫然抬头,眼里还蒙着未干的水雾,声音发颤:“可、可是他们说……说我不还钱,就把我赶出去……”   “他们说的不算。”申屠既白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从今天起,别躲。我带你去法院起诉,先把房子保住。他们再来闹,我们就录像留证据,下次直接送他们进去。”   周澄也立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冲劲:“对!实在不行,就先把这房子租出去,咱们换个安静的地方住,等把这事摆平了再回来。”   许知予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儿子,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再看看一旁一脸真诚的周澄,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终于绷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一个人躲着、熬着,从来没有人这样站在她身边,替她撑腰、为她做主。   可感动还没持续多久,她就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呜呜咽咽地哭着:“宝宝,是妈妈错了……都是妈妈瞎了眼,才会离开你,嫁给李宝库,把日子过成这样……这都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是我活该……”   申屠既白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又被冷静压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走到门口按下录音键,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砸门声更凶了,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他回头,用眼神示意周澄报警。   周澄立刻走到许知予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拿过自己的手机,快速拨通了110。   没过多久,警察就赶到了,将门外闹事的人全部带回了派出所。   申屠既白扶着还在抽噎的许知予,也跟着去录了口供,全程条理清晰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明确要求警方出具告诫书。   有了这份官方记录,那些讨债的人日后再敢上门骚扰,就是加重处罚,再也不敢轻易乱来。   从派出所出来,申屠既白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心底的那点失望渐渐被不忍取代,声音放轻了些:“明天一早就去法院起诉,今晚你就去我那住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收拾吗?我和周澄陪你回去拿,别一个人再待在那里了。”   许知予缓缓抬起头,望着申屠既白,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紧紧抿着唇,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什么要带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53章 脑瘤   许知予一踏进屋子就四处打量,轻声问:“你们两个住一起?”   申屠既白提着刚买的菜走进厨房:“嗯,周澄报了驾校,在捷县练车。”   “宝宝,这儿也太小了,要不跟妈妈回星河湾住吧。”许知予望着他洗菜的背影,轻声劝说。   “我的意思是,你那房子别自己住了,租出去省心。”申屠既白没回头,水声盖过了他几分失真的声音。   周澄挽起袖子,从许知予身边侧身挤进厨房,狭小的空间瞬间显得拥挤。他接过申屠既白手里的菜继续冲洗,语气轻快:“许阿姨,您还是回矿区吧,正好陪陪我妈,她可想您了。”   许知予看着厨房里默契忙活的两个年轻人,心里莫名踏实,笑着应了一声。   后面的官司办得格外顺利。   申屠既白陪着许知予跑法院、提交笔迹鉴定,证明房产抵押合同上的签名全系李宝库伪造,法院很快判决抵押无效,房子彻底保住。   有了之前的出警记录与警方告诫书,那些讨债的人再也没敢上门骚扰。   许知予慢慢收拾好房子,把租房信息发到网上、小区公告栏与业主群里,等着租客上门。   回矿区那天,许知予把一把宝马车钥匙塞进申屠既白手里:“宝宝,车停在星河湾地下室,留给你开。”   申屠既白刚要推辞,周澄一把按住他的手,嗔怪地瞪他一眼:“阿姨给你的,你就收下。”说完又眨着眼看向许知予,“阿姨,是自动挡不?”   许知予捂着嘴笑:“是,等你驾照下来就能开。”又转头看向申屠既白,“宝宝,你也该去学个驾照了。”   申屠既白本就对车子没什么兴趣,电动车都骑得不算熟练,可看着周澄一脸兴奋的模样,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许知予回到矿区,白晋姝打心底里高兴,老闺蜜终于回来了,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同住。   周澄和申屠既白回来后,只能挤在对门的房子里。   申屠既白愿不愿意不好说,周澄是一万个愿意——他终于不用睡沙发,可以名正言顺跟申屠既白睡一张床。   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全靠一身精湛演技。   每次在沙发上醒来,他都要抱怨沙发又硬又窄,睡得浑身憋屈、腰酸背痛。抱怨几次后,申屠既白终于把他常用的薄被,狠狠扔到了卧室床上。   既然在矿区家里都睡在一起,回到捷县的出租屋,自然更没有分床的道理。   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点火星就能燎起整片原野,再加上周澄没脸没皮地凑近,申屠既白忍得煎熬,拒得辛苦。   终于在一天夜里,他一脚把周澄踹下了床。   “周澄,你能不能老实睡觉?滚外面睡去!”申屠既白满脸怒意,耳尖却悄悄泛红。   周澄捂着屁股爬起来,嚷嚷道:“申屠既白,你谋杀亲夫啊?”说着就要往床上爬,刚坐下又被一脚踹下去。   “放屁!胡说八道什么!再乱讲,你就滚回矿区去!”申屠既白脸颊通红,说话都有些结巴,“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周澄站直身子,梗着脖子看他:“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又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申屠既白一听这话,立刻跳下床,把人直接推到门外,“砰”一声关上卧室门。   周澄那股倔劲儿瞬间散了,拍着门板喊:“申屠,你开门让我进去!都入秋了,晚上不盖被子会冻死人的,你舍得吗?”   话音刚落,门忽然开了。   周澄一脸得意:“我就知道你——”   话没说完,一团被子迎面砸在他脸上,眼前一黑。门再次关上,并且反了锁。   他是真被赶出来了。   周澄躺在客厅的小床上,越想越气,越想越糊涂。为什么每次他跟申屠既白说喜欢,对方反应都这么大。   “为什么!”他猛地掀开被子低吼,“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再吵就滚出去!”申屠既白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几分烦躁。   周澄委屈地翻了个身,乖乖闭上嘴,不再作声。   而卧室里的申屠既白,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笃定周澄是喜欢女生的。如今说喜欢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当年为了救他入狱,心怀愧疚,想补偿自己。   一定是这样。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一个笔直的人,真的会被自己掰弯。   入秋之后,白晋姝越发贪睡。   午饭过后便要睡上一觉,等到晚饭做好,许知予总要叫上许久,她才勉强起身。   起来后也总头晕,习惯性地揉着太阳穴,精神恹恹的。   饭量也小了很多。起初许知予还以为是自己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可看着她整日无精打采的模样,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周澄拿到驾照那天,直接开车去申屠既白公司接他下班,两人一起回西矿区。   申屠既白临出门时跟赵晓棠说:“明天我休息,不用帮我签到。”   “真巧,我也休息,我姐结婚。”赵晓棠笑得一脸灿烂。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真够烧包的,刚拿上证就开始嘚瑟。”申屠既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他刚要去摸安全带,周澄忽然解开自己的带子,朝他凑了过来。   距离近得几乎贴上,申屠既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死死抵在椅背上。   刚要开口呵斥,下一秒,周澄伸手拉过他的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只是帮你系安——”   话没说完,申屠既白抬手就给了他一记爆栗,声音冷得像要结冰:“我自己不会系?少看点偶像剧,脑子都看坏了。”   他一把抢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看也不看他,沉声道:“开车。”   周澄揉着额头,小声嘟囔:“真狠心。”   申屠既白侧头瞥了一眼,他被打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自己下手确实重了些,心里微微一紧,却没说话。   两人回到矿区家里,白晋姝果然还在睡。   “许姨,我妈还没醒?”周澄一进门就看向紧闭的卧室门,轻手轻脚走进去,打开床头台灯。   昏黄的光线下,白晋姝脸色苍白憔悴,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妈,醒醒,吃饭了。”周澄轻声唤她。   白晋姝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了片刻,才渐渐清明,哑声叫了句:“儿子。”   “最近总是困得厉害。”她挣扎着坐起身,看了眼窗外发黑的天,“都这么晚了?你们吃饭没,我去给你们做。”   周澄扶着她下床:“许姨早就做好了,就等你了。”   申屠既白靠在门框上,眉头紧紧皱着。   周澄路过时,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明天,带白姨去医院看看。”   周澄回头看他一眼,脸色瞬间凝重,点了点头,转身坐到白晋姝身边吃饭。   第二天,周澄开着车,四个人一起去了捷县医院。   挂了号,领着白晋姝进了神经外科。   医生问诊查体后,开了头颅CT。拿到片子,医生看了一眼,说有占位性病变,又加急安排了头颅核磁。   结果要等两天才能出来,周澄便先带着白晋姝回了矿区,申屠既白第二天要上班,便留在了捷县。   取报告那天,周澄被单位的事绊住,申屠既白独自去了医院。   医生把增强核磁的片子贴在观片灯上,沉默了几秒,转过身,语气平静却沉重:   “病灶形态不规则,强化明显,周围水肿严重,基本可以确定是颅内恶性肿瘤。接下来需要住院,准备活检或者手术,最终治疗方案要看病理分型。”   申屠既白僵在原地。   医生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真切了。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周澄该怎么办。   “还能……活多久。”这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医生垂下眼,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按现在的位置和大小来看,情况不乐观。就算积极治疗,平均生存期也就一年左右,后期还要看病理和对治疗的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门诊楼的,坐在医院冰凉的台阶上,头深深埋进臂弯。手机被死死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突然响了。   他缓缓抬头,看清来电人那一刻,闭了闭干涩发疼的眼,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   “申屠,结果拿到了吗?”周澄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申屠既白嗓子干涩得发疼:“你身边有人吗?”   “我在家。”周澄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申屠既白喉结滚动,一字一顿,艰难地开口:“周澄,白姨……是颅内恶性肿瘤。医生说,积极治疗,还是……有希望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周澄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怎么会不懂。就算不懂医,电视剧也看了不少。癌症晚期这几个字,几乎等于死刑。   周澄眼底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垮。   他用力搓了搓脸,又狠狠拍了两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转身走到对面,看着勉强坐在小凳上择菜的白晋姝,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   “妈……我们先住院。” 第54章 化疗   白晋姝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转向客厅中央握着拖把、同样僵住的许知予。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转回头,对着周澄轻轻笑了笑:“好。”   许知予快步走近,握着拖把的手越攥越紧,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焦急:“大澄,结果出来了?到底怎么样?”   周澄看看她,又看看强装镇定的白晋姝,忽然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医生就是让住院做几项检查,排除一下而已。”   许知予明显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念叨:“阿弥陀佛,可吓死我了。”又转头劝白晋姝,“正好趁这机会,做个全身检查,图个放心。”   白晋姝笑着应下,指尖却在菜篮子里微微发颤。   周澄随口说了句单位有事,便匆匆出了门。   他要去找申屠既白。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胸口发紧,连呼吸都沉重得发疼。   握方向盘的手不住发抖,眼泪一次次模糊视线,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死死咬着嘴唇,喉间只漏出几声破碎压抑的呜咽。   他踉跄着下车,几乎是冲进楼道,用力砸着门。   门一开,周澄撞进申屠既白通红的眼底,整个人瞬间垮了,一头跌进他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申屠!申屠!咋办啊……”   在周澄哭出声的那一刻,申屠既白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他紧紧搂着怀里发抖的人,手掌一遍遍揉着他的后颈,轻吻着他发烫的耳廓,反复低声安抚:“我在呢,我在呢……”   等周澄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申屠既白拿冰毛巾敷在他红肿的眼上,声音哽咽却强撑着清醒:“周澄,你得回去了,不能再哭。白姨看见,心里会更难受。”   “我联系魏可风了,看他能不能托关系约上省城的专家号,就这两天,我们直接过去。”   周澄抬起肿得像核桃的眼睛,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慢慢靠在申屠既白肩上,无声地掉着泪。   鼻子堵得厉害,说话瓮声瓮气:“申屠,我怕……我妈要是不在了,我可怎么办……”   申屠既白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压下鼻尖的酸意,轻轻拍他:“不早了,真该回去了。一有消息我马上打给你,收拾好东西,我们随时走。”   周澄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天,魏可风回了电话,托了好几层关系,总算在省城肿瘤医院排上了号。   申屠既白跟公司请好假,当天下午就和周澄带着白晋姝赶往省城。   这几天白晋姝精神极差,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还频繁呕吐,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申屠既白跑前跑后预约、缴费,周澄则陪着白晋姝在各个楼栋间穿梭。她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周澄干脆租了轮椅,一路推着她。   所有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申屠既白在宾馆陪着白晋姝,周澄独自拿着报告去见医生。   医生翻完病理和最新核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眼时语气轻得发沉,每一句都砸在人心口:   “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恶性程度最高的一种。位置不好,包着重要血管和神经,手术切不干净,放化疗效果也有限。”   他顿了顿,尽量说得直白:“按现在的进展,拖不了太久。全力治疗,也很难撑过半年,随时可能因为颅内压升高、癫痫或者并发症出事。你们家里人……早点做好准备吧。”   周澄僵在原地,手里的报告单被越攥越皱,指尖泛白。   下一秒,他“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医生面前,周围候诊的人纷纷惊得后退。   他双眼涨得通红,嘴唇不住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医生,我求您……救救我妈,求求您救救她……”   医生连忙起身把他拉起来,看着他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模样,也只能偏头重重叹了口气:“尽量让她少点痛苦,不留遗憾吧。”   周澄走出医院,整个人像丢了魂。医院里人来人往,有人和他一样满面愁容,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跪在病房外无声祈求。   走到宾馆房间门口,里面传来白晋姝虚弱的声音:“大澄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不在我眼前,我就心慌。”   申屠既白轻笑一声:“在跟前您嫌他烦,不在又惦记。”   “哈哈……”白晋姝笑了两声就开始喘,等气息平稳才继续,“我就想看着他早点成家……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到喽。”   周澄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冲进消防通道。   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拳头攥紧,一下下闷声砸着墙面。声响在空旷楼梯间里回荡。   他最终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屈起双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再也忍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兜里的手机震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想接,也不敢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白晋姝。   消防通道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跟着伸过来一双手,虽然粗糙,却温温软软的。   周澄茫然抬眼,正撞进白晋姝慈祥又心疼的目光里。   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她的腰失声痛哭,力道大得让白晋姝踉跄了一下。   眼泪瞬间从她眼角滚落,她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周澄的背,声音温柔得发颤:“大澄啊,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干什么,我和既白都快急坏了。”   申屠既白也跟着走了过来,弯腰扶起周澄,压低声音劝:“别哭了,白姨身子扛不住。”   周澄闻言立刻抹掉眼泪,小心翼翼扶着白晋姝回了房间。   第二天,白晋姝正式住院化疗。   疗程下来,她状态反倒一天比一天好转,精神好了不少,头发也没怎么掉。化疗一结束,便直接出院回了矿区。   申屠既白和周澄回去上班,许知予在家陪着她。   说是陪,其实是看着。周澄千叮万嘱,不让她出门,怕染上细菌,怕一不小心感冒。   可白晋姝这辈子最爱热闹,闷在家里实在难受。趁许知予不注意,她拎起买菜的布袋子,悄悄去了菜市场。   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泥土气。白晋姝深吸一口,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钻进热闹的菜市场,和熟人聊得不亦乐乎,街坊邻居许久没见她,围着她说个不停。   周澄接到许知予的电话,从单位一路狂奔出来找她。   找到时,她已经在外面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   周澄沉着脸站在客厅中央,白晋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着脖子坐在沙发上。   “你现在免疫力这么低,万一人堆里有人感冒,传给你怎么办?”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白晋姝声音闷闷的。   “还没事?你刚才都打两个喷嚏了!”周澄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晚饭过后,白晋姝就显得疲惫不堪,不到八点便上床睡了。   后半夜,许知予急匆匆敲开对面的门:“大澄,快醒醒!你妈发烧了!”   周澄瞬间弹起来,胡乱收拾东西,带着白晋姝就往捷县赶,接上申屠既白,连夜直奔省城。   一查血常规,白细胞几乎见底,免疫力彻底崩溃。   医生当场下了病重通知。   化疗后的病人一场感冒根本不是小事,细菌病毒毫无阻拦地侵入肺部,转眼就发展成重症肺炎。   高热反反复复,怎么都退不下去;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靠吸氧维持。再加上脑瘤压迫,颅内压急剧升高,呕吐、嗜睡、意识模糊接连而来。   抗生素一轮又一轮地上,全都压不住感染,脏器一点点被拖垮。   不过短短几天,那个还能说笑逛菜市场的人,迅速陷入半昏迷。原本还能撑一段日子的身体,被一场感冒彻底击垮,连一点转机都没留下。   某天,周澄刚被医生叫出去谈话,白晋姝忽然悠悠醒转。   这是她多日来少有的清醒。申屠既白正盯着呼吸机数据,一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刚要起身叫护士,却被她轻轻叫住。   “乖,别叫医生,我想跟你说说话。”   白晋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脸上,可眼神异常清明,声音也稳。   申屠既白乖乖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轻点头。   “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要说了解你,我不比你妈差。”   白晋姝从被子里艰难地伸出手,申屠既白连忙紧紧握住。   指尖却触到一个硬硬的卡片。   “乖,这张卡里有五万块,有你之前在姨这儿存的,也有你妈给的,全是你的钱。密码是你生日。”   申屠既白刚要开口,就被她轻轻按住。她像是累到了极致,又像是在跟时间争抢,声音很轻,却说得急促。   “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周澄好。你为了那个臭小子,把自己的前程都毁了,我悔啊……这是孽啊。”   说到这儿,白晋姝情绪猛地激动起来,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尖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乖,我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是你们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她眼底翻涌着无力又执拗的光,“要是我还在,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骂你们,我还能帮你们骂回去、挡回去。可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人心口。   “我就要死了。”   她缓缓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谁来保护你们?”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申屠既白心上。   他早已泪流满面,喉咙像被浸水的棉絮堵死,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白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白晋姝忽然用力握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既白,周澄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说完这句话,她浑身一松,直接昏了过去。   一番抢救之后,人是救回来了,却再也没有醒过,一直陷在深度昏迷里。 第55章 安心走吧   白晋姝自那次和申屠既白交心过后,便再也没有清醒过来。偶尔眼帘看似微微掀开,目光里却裹着最深的惶恐,穿透眼前所有人,茫然落向遥远虚空。   病痛反复折磨着她,时常忍不住发出细碎的痛呼,身体在病床里以怪异姿态蜷缩扭动。   周澄红着眼一遍遍央求医生加止痛药剂,守在床边寸步不肯离开。   他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手早已干瘪寒凉,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朽木。他低声絮絮抱怨:“你只肯和申屠说话,醒都不愿醒来看我一眼。以前总说他不是亲儿子,到头来你最疼的还是他……”   说完一瞬不瞬凝着母亲苍白的脸,满心期盼她能像从前那样醒过来,骂一句没规矩的兔崽子。   病房里只剩死寂,沉闷压抑,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猛地伏下身埋在母亲怀里,哭声碎得不成样子:“妈,你看看我好不好?陪我说说话,骂我几句也行。别着急走,再多陪我一阵子……”   哽咽缠满喉咙,委屈与恐惧尽数溃堤。   这时申屠既白提着餐食推门进来,一眼撞见这一幕,立刻轻关上门,背靠着墙壁,眼眶瞬间泛红,酸涩堵满胸口。   白晋姝最终在一个寂静的凌晨悄然离世。她像是心疼熬红双眼守了多日的两个孩子,选了最安静平和的方式,没留下半分挣扎。   出殡那天落了雪,是2016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周澄抱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整个人失魂落魄。申屠既白静静跟在身后。雪花簌簌飘落,落满周澄肩头,衬得他愈发孤单落寞。   申屠既白快步上前与他并肩,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周澄没有看他,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沾在轻颤的睫毛上。不知是自语还是同他诉说:“是我妈舍不得我,来看我了。”   按老家风俗,白晋姝要和周翠山合葬。下葬时,周澄语气轻得像闲话家常:“到了那边别总跟我爸拌嘴,让人看了笑话。”   他浅浅笑了一声,眼泪却顺势滚落指尖。伸手拢起脚边细碎积雪,又轻声叮嘱:“安心走吧,别徘徊别回头。”   周澄从前素来爱听矿上老人闲谈那些怪力乱神的闲话。老一辈总说,人刚离世那几日,心里若还有放不下的牵挂,魂魄便会迟迟不肯离去,在熟悉的地方徘徊流连。若是耽搁太久,等鬼门彻底闭合,就再也没法踏入轮回,生生困在阴阳两界之间。   风还裹着雪粒,忽的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轻轻落在白晋姝的墓碑上,小脑袋歪了歪,啄了啄碑前未化的残雪,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小爪子在刻着名字的碑面上轻轻蹭着。   周澄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浅、极涩的笑,眼尾却瞬间红了。那笑意还挂在嘴角,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他向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沾了雪沫与泥点,却浑然不觉。   “妈……”他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每说一个字都要吸一口冰凉的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雪水淌进衣领,“是你吗?是不是你放心不下,来看我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得通红,又重重磕了个头,语气里满是恳求与安抚,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妈,你安心地去吧,别牵挂我。儿子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能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不惹事,也不偷懒。”   白晋姝走后,周澄像彻底换了一个人。从前跳脱张扬的性子彻底沉淀,变得沉默稳重。一层浓重阴霾罩住了他眼底的光亮,欢喜难过都成了转瞬即逝的虚影,再难见真心鲜活的情绪。   他把母亲的遗像摆在电视柜正中,常常独坐沙发静静凝望,一坐就是大半日。有时望着望着会轻轻笑出声,有时看着看着便无声落泪。   申屠既白满心焦灼,生怕他困在悲伤里熬坏身心。他暗暗打定主意,开春就带周澄离开矿区散心散心。在此之前,他要先处理好工作上的琐事。   办公室里,申屠既白将辞职信放在姜磊桌前。   姜磊满眼疑惑抬眼看他:“这是什么?是工作哪里不顺心?”   “不是的姜总,是我自己的缘故。这几个月频频请假,耽误太多工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姜磊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指尖轻轻划过辞职信:“家里事要紧,忙完随时回来就好。这份东西我当没见过。”   “姜总,我想问您一句话。”申屠既白神色平静开口。   姜磊抬手示意他继续。   “您当初为什么愿意录用我。”   姜磊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这是申屠既白第一次见她笑:“陈金虎高中时替我挡过一刀。他推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   申屠既白了然点头,果然是救命情谊。转身准备退出办公室时,姜磊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你身上有种安稳踏实的气场,让人一见就觉得放心。”   刚走出办公室,赵晓棠立刻凑上来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你总算来上班了,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呀?”   申屠既白轻轻抽回手臂眉心微蹙:“有事直说就好。”   “没别的事,就是想关心你一下。”赵晓棠局促搓着手,见他要走又连忙上前拦住,“哥哥我有话想跟你说,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两人坐在公司附近奶茶台阶前,赵晓棠扎开一杯奥利奥奶茶塞进他手里:“这家味道超好喝。”   “想说什么现在讲吧。”申屠既白握着杯沿,目光望向街边车流。   赵晓棠咬着吸管眼珠转来转去犹豫不定。   申屠既白转头看她,开门见山:“你和余娜是什么关系?刻意跟我套近乎,到底为什么。”   赵晓棠瞬间愣住满脸错愕:“你怎么知道?”随即尴尬干笑两声,声音越压越低,“我也不算刻意,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申屠既白低头抿了一口奶茶,下意识皱眉,“太甜了,齁得慌。”   赵晓棠从包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递到他眼前:“余娜是我堂姐,这是我从她那里偷偷拿的。”   申屠既白接过照片。画面里少年清瘦白净,阳光落在眉眼间,笑容比盛夏日光还要热烈耀眼。背景朦胧虚化,唯独少年清晰鲜活。纸张微微泛黄,看得出存了许多年。   他看着照片喉头微哑:“这是报志愿那天。”他从没想过余娜会偷偷拍下自己,还珍藏这么多年。   心底忽然掠过一念,那他和周澄从前的合照,现在在哪。   他轻轻晃神片刻转头看向赵晓棠:“你堂姐姓余,你为什么姓赵。”   “我姐跟着妈妈姓呀。”赵晓棠笑得轻松。   “那她现在过得幸福吗?”申屠既白轻声问。当初白晋姝病重,他没能去参加余娜婚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赵晓棠立刻翻出手机相册递到他面前:“你看我姐夫,他爸是成安煤业的老板,结婚那天排场特别大。”   申屠既白一眼认出照片里的男人,正是当年和余娜偶遇,跟在余娜身后的高个子。赵晓棠还在一旁絮絮说着婚礼细节,他却早已失神怔在原地,心绪翻涌难平。   从前他一直清醒自知家世样貌样样不及对方,余娜却心甘情愿牵挂等候多年。这份沉甸甸的深情,他从来无力偿还。如今看见她安稳归宿,心底积压许久的亏欠与不安,终于缓缓落定。   那一刻,他忽然彻底读懂了周澄。   原来自己曾经倾尽所有交付的深情,落在旁人身上,亦是一份无力背负、无从偿还的重担与羁绊。   有些心意本就该深埋心底,不见天光。一旦摊开在俗世里,那份纯粹的喜欢,终究会慢慢变味。   申屠既白收回飘远的思绪,回头看向还在一旁手舞足蹈、絮絮叨叨讲述余娜婚礼细节的赵晓棠,抬手挥了挥手中的旧照片,语气平淡:“这张照片,我就拿走了。”   赵晓棠立马收住动作,猛地坐直身子,急声道:“哎,你不能拿走!”   申屠既白挑了挑眉,尾音轻轻上扬,拖出一个“嗯?”字。   “这、这是我姐的东西,我得还给她的……”赵晓棠的声音越说越低,心里也犯了嘀咕,姐姐都已经结婚了,再留着当年偷拍的照片,确实不合适。   可她还是强撑着,仰着下巴,故作理直气壮地补充:“反正、反正现在这照片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申屠既白没理会她,淡淡瞥了她一眼,站起身就要走。   赵晓棠见状,立马蹦起来,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急声道:“等等!还有一个问题!”   “说。”申屠既白轻轻挣开她的手。   赵晓棠瞪着圆圆的眼睛,仰着头直视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执拗:“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姐?她那么好,那么漂亮,当年等了你那么久。”   申屠既白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这是谁问的?你,还是你姐?”   “当然是我姐!”赵晓棠急着辩解,见申屠既白眼底带着几分不信,又连忙指着他手中的照片,“你不信就看看照片背面!”   申屠既白眉心微蹙,缓缓翻过照片。背面没有多余的字迹,只有三个大大的“为什么”,落笔仓促又用力,笔画扭曲纠缠,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满心焦灼与不甘,将所有的疑惑都砸在了这三个字里。   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笔画,申屠既白忽然觉得手中的照片重了许多,压得指尖发沉。   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照片轻轻递回给赵晓棠,语气认真而坚定:“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自始至终,说得都是真话。” 第56章 病入膏肓   申屠既白最后还是决定,在过年的时候带他们出去旅游。   这是周澄第一个没有白晋姝的春节,团圆的氛围只会让周澄沉在思念里,愈发煎熬。   所以腊月二十八那天,申屠既白便带着周澄和许知予,踏上了前往滇州的旅程。他提前做足了攻略,落地机场时,接机的人早已在出口等候。   他们住的地方叫澜栖小筑,紧挨着澜沧江岸,出门就是灯火璀璨的街巷,闹中取静。白墙映着浓绿的热带绿植,院子里爬满了三角梅,旅人蕉舒展着宽大的叶片,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   自从周澄踏进这家民宿,他眼底沉寂已久的地方,终于渐渐有了光亮。这是与北方矿区截然不同的景致,青瓦白墙间藏着温润的烟火,连风里都带着不一样的气息。   进了房间,全景落地窗一推开,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夜里还能看见对岸佛塔的点点灯火。床品柔软亲肤,角落摆着精致的竹编器皿,香薰燃着淡淡的木质香,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周澄站在窗边,江风裹挟着水汽与花香扑面而来,和矿区里干燥、裹着煤油味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温柔得像一双轻缓的手,仿佛能将他干裂已久的心脏,一点点熨得鲜活。   可是,这样的温柔景致,白晋姝从来没有见过,以后也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想到这里,周澄的眼泪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窗沿上。正在收拾行李的许知予瞥见,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申屠既白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周澄肩上,声音放得极软:“下楼吃点夜宵吧,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别饿坏了。”   周澄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吃夜宵时,民宿的小餐厅里不止他们一家,还有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   那家的阿姨性子格外健谈,很浓的东北口音,没一会儿就拉着许知予“妹长妹短”地聊开了,申屠既白看着两人热络的模样,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可转头的瞬间,他却看见周澄正眼含泪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说话的阿姨。   申屠既白心里一紧,他知道,周澄又想起白晋姝了。他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周澄的手,用力捏了捏。   周澄侧头看向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可眼泪却又落了下来,声音沙哑:“如果我妈也在这,她肯定也会像这个阿姨这样,和谁都能聊得来。”   申屠既白的眼眶瞬间泛红,他用力点了点头,喉间发紧,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许知予就拉着昨天刚认识的阿姨,说要跟着旅行团去附近的景点。申屠既白起初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他不放心许知予一个人跟着不熟的人出门,更不放心把情绪还未平复的周澄一个人留在民宿。   最后,申屠既白反复确认,那个旅行团有正规资质,承诺无强制消费,还是小团制,全程有导游陪同,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临走前,申屠既白又拉住许知予,反复叮嘱:“每到一个地方,必须给我发信息报平安,不许偷懒。”   许知予被他念叨得无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搞得倒像是我妈一样啰嗦。”   “妹子,好了没?还墨迹呢,该出发啦!”昨天的阿姨已经站在民宿门口催促。   “来了来了!”许知予应着,又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周澄,指尖微顿,轻轻拍了拍申屠既白的胳膊,“你领他去附近转转,别总闷在屋里。”   说完,她挎上包,戴好遮阳帽,快步跟着阿姨出了门。   申屠既白带着周澄,在民宿周边慢慢逛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澜沧江边。   清晨八点多的澜沧江,天色已经亮得透彻。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柔的纱,轻轻笼在江面上,水汽温软,贴着皮肤漫开,没有北方清晨的凛冽干燥,只剩满心的舒爽。   江水静缓地流淌着,晨光平铺在水面上,漾开一层浅亮的银辉,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   岸边的热带草木长得愈发浓密翠绿,三角梅沿着步道肆意盛放,鲜亮夺目。   江岸边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本地老人,慢悠悠地散步、晨练。   远处的佛塔在柔光里勾勒出干净柔和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自带一份安宁。   整条江岸都透着一种松弛的安宁,像刚睡醒的模样,柔和又沉静。   这种漫步在陌生城镇的感觉很奇妙,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又新鲜,像一场温柔的幻想,却又隐隐透着隐秘的真实,让人莫名觉得踏实、放松。   在这里,他们可以尽情做自己,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不用藏着掖着心底的情绪。   两人并肩走着,胳膊、手背时不时轻轻触碰,微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细微的痒意。在这份陌生又安心的氛围里,申屠既白缓缓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周澄的手,慢慢十指紧扣。   他能感受到周澄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眼角余光瞥见周澄的嘴角,正一点点弯起,眼里也重新染上了细碎的光亮。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偶尔闲聊两句,沿着澜沧江岸慢慢走着。前方,那个渐渐升起的太阳,正一点点变得清晰、明亮,将温暖的光芒,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洒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离开滇州是行程的第七天。临走那天,民宿那位阿姨拉着许知予反复叮嘱个不停。   “以后来了东北一定记得联系我,千万别客气。”一遍遍念叨,舍不得松开手。   和夫妻俩告别过后,三人没有立刻返程,而是去往黔州深处。   清晨的山雾裹着浓重湿气沉在山谷里,比滇州的雾气更沉,也更凉。盘山公路绕着层叠青山蜿蜒向上,越往里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两侧全是深绿山林,雨水浸透的泥土潮湿松软,空气里浮着腐叶与山土沉淀多年的厚重气息。   这里是刻在申屠既白血脉里的故乡,却是他记忆里第一次踏足。   出租车行至半路再也无法通行,余下山路只能步行往前。踩着湿滑泥泞一步步深入山林,越靠近旧时村寨旧址,周遭便越是寂静无声。   曾经依山而建的寨子早已面目全非。大片黄泥滑坡压垮整片坡地,当年错落的吊脚木楼尽数被埋在土层之下,只剩几截朽坏木梁歪歪斜斜戳在荒草堆里。   晨雾迟迟不散,厚厚笼住整片废墟。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风掠过荒草发出细碎轻响。   申屠既白站在黄泥堆积的坡前,脚下是祖辈扎根一辈子的土地,眼底却寻不到半分旧日模样。   许知予看得心头动容,想再走近几步细看。申屠既白伸手轻轻拉住她,语气平淡:“别往前了,危险。”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原以为踏回血脉源头,心底会涌起感慨牵绊,可真站在这里才明白。他心里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黔州,也不是西矿区。   周澄在哪里,他的根就在哪里。   他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周澄,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伸手牵住对方的手轻声说:“走,我们回家。”   许知予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落在那一双紧紧相握的手上,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看别处还是假装未见。   回到西矿区之后,踏入这片灰蒙天地,申屠既白便再没有勇气牵起那只手。   仿佛一场温柔梦境骤然惊醒,他又变回那个克制内敛习惯隐藏情绪的模样。   这片矿区自有一股沉闷力量,所有鲜活色彩落进来都会被染成灰黑。压抑随处可见,连幸福欢喜也逃不开这片暗沉底色。   某天傍晚申屠既白下班走出公司,一眼看见等在门口的周澄。   “怎么突然来接我?”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周澄发动车子目光沉静开口:“咱们以前住的老房子,要拆迁了。”   车子停在熟悉的巷子口。   原先不肯搬走的钉子户终于妥协拆除,只剩他们旧时住的老屋还没动工,工人们正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等工人全部走远,两人翻过推了一半的院墙,走进空荡荡的院落。   申屠既白走向自家老屋,周澄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院墙大半坍塌,外露房檐断裂垂落,窗玻璃碎得满地狼藉。   踏进屋内脚步落下都带着空旷回响。   书房两张旧书桌积满厚厚灰尘,申屠既白随手一抹灰迹露出桌面木纹。   他轻声笑了笑,果然在周澄那张桌面上看见密密麻麻小刀刻下的痕迹,那是年少时偷偷划橡皮留下的印记。   他又走到里间卧室,两张旧木床还静静摆在原地。墙面贴着老旧海报,大半脱落落在地面。他伸手把残留海报一一撕下,顺带掀开床边的蓝色墙纸。   下一瞬申屠既白骤然僵在原地,呼吸猛地顿住。   他愣怔片刻,随手将手里东西丢落在地,用力把旧木床往外挪开。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墙皮背后藏着的旧照片。   照片里少年周澄一只胳膊揽住他肩头,另一只手比着耶,笑脸张扬明媚。身旁的自己脸颊泛红一脸局促懵懂。   两人挨得极近,像年少时光里永远不会分开的模样。   照片之外墙纸覆盖下,陈旧的墙皮上,密密麻麻写满无数名字。   全是申屠既白四个字。   不同笔迹深浅不同颜色,铺满墙面。很显然不是写在同一天。   申屠既白点开手机手电微光细细查看,字迹最深处藏着一行小字:我好想你。   心跳骤然乱了节奏,手心微微发烫冒汗。一个从前从未敢深究的念头轰然撞进脑海。   他抬手轻轻揭下那张旧照片翻过背面,呼吸彻底一滞。照片背面字迹青涩认真清清楚楚写着:我喜欢你。   狂喜与酸涩骤然交织翻涌在胸口,情绪滚烫又沉重,几乎要冲破喉咙。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周澄眼眶红红的,斜倚在门框上,肩头沾染了些灰尘,此时正静静望着他。   申屠既白攥着照片一时语无伦次慌乱开口:“这……你……”   周澄看着他眼神坚定又认真缓缓开口:“申屠,你不是说你病了吗?要是这么算,我早就病入膏肓很多年了。” 第57章 周澄说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申屠的呢?   是他父亲走的那一天吗?   那时他小小的一团,蜷在灵棚里,缩在两块破旧的跪垫之间瑟瑟发抖。单薄得像秋风里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我偷偷抱来自己的小毯子,悄悄盖在他身上。   就是那一刻,从前那个让我嫉妒、总忍不住较劲的申屠既白忽然不见了。眼前这个脆弱到无助的少年,成了我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   后来初中我学着混日子、跟人扎堆,说到底全是为了护着他。我总觉得自己是他哥,不过大五天,也是哥哥。我该挡在他前面。   最恨的就是赵四混那样的人。甩不掉,躲不开,黏在身上又恶心又难缠。   我无数次后悔。   如果高中那天撞见赵四混,我没有一时逞强去救旁人。   如果我不多管闲事,赵四就不会记恨在心。不会跑去砸我妈的小摊。   如果那天我没有冲动追出去跟他们单打独斗,申屠既白就不会为了护我,动手伤了人。   他也就不会在本该奔赴光明的十八岁夏天,硬生生被拖进监狱。   那天明明是他的18岁生日。   等来的却是警车和冰冷的手铐。   我那天也受了重伤。   医生说,如果再用一点力,我就残废了,这辈子就毁了。   可最后毁掉一生前程的人,从来不是我。   法院判决书下来的同一天,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也送到了家门口。   多讽刺啊。   我亲眼看着他捏着通知书的手不停发抖,看着他眼里那点亮光,一点点、一寸寸彻底熄灭。   那种绝望,像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人慢慢失去生机一样。   他说,让我以后别再去找他。   果然,后来三年里,谁去探望,他全都不见。   他刚进去那阵子,我天天守在监狱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天黑了也不肯走。   我妈总会悄悄找来,什么也不说,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哭。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我欠申屠一辈子,她就陪着我一起赎罪。   后来我不忍心看我妈跟着受苦,才慢慢少去。   夜里睡觉,我总习惯躺到他那张床上,枕他用过的枕巾,盖他盖过的被子。起初还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后来味道慢慢淡了,床单被我日复一日躺得发旧发脏。   想他想得熬不住的时候,我就翻出那张合照。再后来干脆贴在墙上,一抬眼就能看见。   我一遍遍用笔在墙上写他的名字,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   想念太疼了,疼得真切,真切到我总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脏病。   再后来,写他的名字成了本能。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识写下“我想你”“我喜欢你”,整个人瞬间慌了神。我甚至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写出来的字。   我觉得龌龊,觉得羞耻。   他那么干净,那么耀眼。而我满身泥泞满心亏欠,我怎么敢用这样的心思去玷污他。   我拼命划掉那些字迹,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悸动。   可感情像暗处疯长的藤蔓,越压抑,缠得越紧。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喜欢他。   我偷偷在合照背面,写下那句藏得最深的我喜欢你。   那面墙成了我唯一的心事安放处。   怕我妈发现,我又贴上墙纸遮掩。每晚睡前悄悄掀开一角,像掀开自己不敢见光的真心。   他出狱那天,太阳烈得晃眼。   监狱铁门哐当一声推开,他踩着阴影一步步走出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瘦得单薄。明明脸上没有情绪,我却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一直在发抖。   那一刻我呼吸骤停,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我想扑上去抱他,想把所有亏欠和心疼都揉进拥抱里。   三十多度的天,我却觉得他浑身都是冰的——我甚至能想象他指尖的凉意刺进我掌心的感觉。   我张了张嘴,那句“过得好吗”卡在喉咙里烧得生疼。   蠢透了。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好?   送他回去那一路,摩托车后座像隔着一条银河。他后背绷得笔直,一寸也不肯靠近我。   排气管的轰鸣声里,我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坠下去,砸出一片空洞的回响。   原来从只想护着他,到想把他捂热护一辈子,早就不是兄弟那么简单了。   后来他考试那天,和余娜她们一起吃饭。余娜问他为什么不肯喜欢自己,他说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又慌又甜,乱得一塌糊涂。夜里我追问他喜欢的是谁,明明光线很暗,我却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我心里彻底乱了。   再后来我妈好像察觉到什么,眉头总拧着化不开的愁。   她开始给我安排相亲。   我不想,却又舍不得让她难过。多亏魏可月,不然我大概要一直应付下去。   我心里愧疚,我这辈子,恐怕给不了我妈想要的安稳生活。   我总发现申屠会悄悄看着熟睡的我。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是那三年日思夜想生出的幻觉。   直到一次被我当场撞见,月光里,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的慌乱。   我笨,但我能感受到。那一刻我隐约明白,他或许,也喜欢我。   直到他主动向我告白。   那天我妈提起让我和魏可月订婚,我当即摔门出门去找她。我必须告诉她,立刻停止这场闹剧。   等我匆匆赶回家里,却撞见喝得酩酊大醉的申屠。我扶着他的时候,能清晰感觉到他整个人濒临崩溃,像一碰就会碎裂。   我从没见过那样脆弱的他。他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哽咽,揪得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说,他喜欢我。   那一刻我狂喜到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只想立刻扑上去抱紧他。   可下一秒,理智骤然回笼,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真的把申屠既白毁掉了,彻彻底底。   他又一次被我拉入了泥潭,堕入了深渊。   如今又要让他因为喜欢我,被流言戳脊梁骨,被整个矿区指指点点。   我怎么能再拖累他一次。   我对他说:“你怎么可以喜欢我,我们两个都是男的啊。”   没错,我拒绝了他。   我亲眼看着他眼里最后一点光碎掉,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他说他只要我。我却推开了他。   可我推得不够彻底。本能总想靠近他,想抱他,想吻他,想告诉他我也爱他。   后来轮到他彻底后退。我说喜欢他,他再也不信了。   他说他只是生病了,他会去看病,病好了我们就又是好兄弟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不是病。如果喜欢他是病,那我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日子刚勉强安稳下来,我妈,突然病了。   她一天天瘦下去,身子越来越单薄脆弱。整个人像被悄悄抽走了血肉,只剩一副轻得发颤的骨架,走几步路都摇摇晃晃站不稳。   那可是白晋姝啊!   从前能举着扫帚追着我跑好几条巷子,泼辣又硬朗,什么难事都压不垮她。   我总以为她永远不会老,更不会倒下。怎么偏偏就被病痛缠得脱不开身。   后来住进省城的医院,她大半时间都陷在昏睡里。偶尔睁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像穿过我望向很远的地方。   我常常一个人躲进消防通道,悄悄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遍一遍求上天,能不能晚一点把她带走。   以前看过一句话,医院的墙,比教堂听过更多虔诚的祈祷。   直到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读懂。   我读过书,明明知道世上没有神明鬼神。可看着病床上日渐衰弱的她,那种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想卑微长跪,求神明能多留她一程。   申屠一直陪着我守在医院。他向来克制隐忍,很少在人前落泪。可我好几次撞见他躲在楼道角落,背对着人悄悄抹眼泪,肩膀压得轻轻发颤。   我妈偶尔清醒过来,看着我就忍不住掉眼泪。我懂她眼底所有放不下的牵挂。   有一回她气息微弱,声音抖得厉害,抓着我的手慢慢说:“你和既白要好好的,妈再也保护不了你们了……”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瞬间溃不成军,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扑进她怀里,哭着求她再多陪我几年,再多疼我几次。   最后她走得很安详,安安静静。   我只剩申屠一个亲人了。   我们一起去了滇州。那里的风裹着水汽,清甜柔软,满街都飘着花香。   他牵着我的手沿着澜沧江慢慢走,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放松的时候。   不用小心翼翼藏心事,不用怕旁人的眼光闲话。   天地辽阔,身边只有他。   民宿遇见那位东北阿姨,一笑起来眉眼温柔,模样和我妈很像。   我看着看着,眼眶就开始发胀发酸。   原来亲人离开从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往后余生里,化不开散不去的潮湿。   后来我们又去了他黔州老家的旧址。那里早被滑坡毁成一片废墟,我以为他会难过感慨。可他只是安静牵住我的手,轻声说一句回家。   这两个字从不是甜腻情话,却沉淀着岁月与真心,比任何告白都更能撼动人心。   可一回到矿区,一切又变回原样。   申屠重新收起温柔,变回那个克制疏离的样子,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他越是冷淡,我心里就越是不安。   我早就下定决心,这辈子只想和他在一起。   听说老房子要拆迁,我立刻带着他回来。   那面墙藏着我一辈子不敢说出口的心事,连月亮我都不曾坦白过半分。   从前我怕他发现,又怕他永远都不知道。   但此刻,我只想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对他的心意,早就有了回应,只是那份悸动藏得太深、太隐秘,连我自己,都后知后觉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