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罗曼史 作者:superpanda 简介:   【全文45万字,已存稿35万字。】   1933年,旧金山。   秦寺羽与Kingsley Aston抱在一起,嘴唇相贴,舌尖交缠。   秦寺羽一边吻一边说:“我们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不是同性恋。”   Aston也一边玩他舌头一边同意:“是,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不是同性恋。”   1941年,纽约。   纽约的上层圈子炸开一个大消息:Aston家的独生子竟喜欢上一个男人!   各式的社交场合里人们都在小声议论。   知情者说:“听说不仅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华人,是个穷人!”   周围人都做作地捂住嘴唇:“他疯了吗?”   “能做出这种事情……很显然,他疯了。”   1958年,香港。   医院里院长一职的争夺已经进入白热化,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和的秦寺羽竟突然出手,自己当了院长,又在平息了各方之后移交给他欣赏的人,恢复了往日温文的做派。   众人震惊:“Sean怎么会……?”   有知道些内情的人:“你们都没听说过?他30年代就跟个男人、还是个白人谈恋爱,到现在还在一起,哦,就是那个金融大亨Kingsley Aston。他还参过战,作为军医一口气杀了几十个日本兵,公然违反《日内瓦公约》,白衣上面血迹斑斑。他还在战后出过庭、作过证,又亲手把好几个日本战犯处以极刑或送进监狱,他什么都不怕!”   2008年,旧金山。   加州同性婚姻首次合法,秦寺羽与Aston注册结婚。   熟识的知名记者采访他们:“你们二人相识、相爱于30年代的大萧条,经历过反同、排华,为在一起,Aston先生抛却了姓氏、离开了家族、背弃了信仰。你们参过战,还是为在一起,又在战后都放弃了事业和声誉,移居香港。相信你们一生的跌宕悲喜能说上很久……”   “不。”秦寺羽笑了一下,仍依稀能见英俊的样子,“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仅此而已。这只是一段很简单的罗曼史。”   ------   想搞一点禁忌文学=w=   “即使全世界说绝不可以,我也依然爱上了你。”   清醒着沉沦。   本质还是苏爽甜!!HE、HE、HE,幸福了一辈子=w=   正文的时间线是1932年-1945年,主要集中在1932年-1934年。   23年《假结婚也敢上恋综?》里的一个剧本改编,当时就说想开长篇,结果三年后才发出来……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西方罗曼 业界精英 正剧 HE 第1章 秦寺羽:楔子+第一章   楔子·大萧条   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   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即是崩盘,一天成交1600多万股,到收盘时股票平均下跌了25%,仅仅这一天便有十几个金融家自杀。   尽管也有当年的摩根财团股市代表、后来的纽约证券交易所总裁Richard Whitney带头亲自购入股票希望能够振奋市场,但不计成本的抛售犹如雪片,纷纷扬扬。   10月28日,纽约证券市场再次开盘之后,如预料般,所有股票俯冲式地垂直下跌,道琼斯指数在28号、29号两天又分别狂泻了13%与12%。   24日起的短短两周内股市蒸发300亿美元,相当于整个美国在一战的总开支。而此前,人们并不知道股市是能在几天内跌去50%的。   人们无法偿还欠款,银行遭遇疯狂挤兑,逐一倒闭,经营贷款大批中断,工厂关门,工人失业,所谓“咆哮的20年代”终结于此,华美、虚幻的宫殿轰然倒塌,自此繁荣破灭,美国从顶峰堕入深渊,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经济大萧条。   ——————   第一章   1932年,旧金山。   秦寺羽垂着眼睛,在餐馆里切着芦笋。   他弓起腰背,一片一片切得迅速,一秒都不能停下来。   这份工作的时薪是一毛五。   夏天太热,某个时刻一颗汗珠滚进秦寺羽的眼睛,他便只能放下菜刀,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下模糊了的那只眼睛。   “你!”副厨立即指着他,瞪圆眼睛,又指向外头,冲秦寺羽吼:“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等着你这份工作吗?一个小时一毛五!我现在吆喝一声,他们都会狗一样地冲进这里夺过菜刀!再叫我瞧见你直起你那废物的腰,就滚出去!!!”   “……”秦寺羽瞥他一眼,而后趴回砧板,继续切菜。   他每天早上4点起来,到某一个特定地点等雇主们过来叫人,已经等了一个星期。   雇主的车会开到那特定地点,打开车门喊上一声,比如:“餐馆后厨,切芦笋!一个小时一毛五!”   大家便蜂拥而至,推推搡搡仰起脑袋叫:“我!我!我可以!”   而后雇主挑选一番,叫选中的爬上卡车,直到他们凑够人数。   也许因为是华人吧,整整一个星期下来,秦寺羽没被选中过。   《排华法案》施行已经整整50年,它在国家的层面上制度性和系统性地歧视以及排斥华人,如今雇佣华人甚至可能遭遇当地人的袭击。   然而他今天却有了机会。   他本来跟以往的每天一样,是并没有被选中的。   可他前面的一个壮汉却突然又下了卡车,受辱似的,说:“一毛五!就为一毛五!我兜里还有三块钱呢!我为什么要干这个?!我兜里还有三块钱!”   说完他就拨开人群,离开了。   秦寺羽推测对方是受不了雇主的态度。当时餐馆的人正吆喝车上的人坐老实点,说:“两只手抱紧膝盖!别磕到你们干活的手!”   那个壮汉下来以后秦寺羽就听见旁边的几个人议论他:“哈哈哈哈,三块钱,真了不起!他老婆是当妓女的,他叫他老婆去当妓女!看见了吗,他竟然抽成品香烟,而我们呢,全都在抽自己卷的布尔·达勒姆!”   “呵呵呵,他真行——”   又少了个人,趁其他人看那男人时,秦寺羽却用他最快的速度举起了手,冲着车上喊:“我!我!”   于是雇主看见了他。   也许因为那个壮汉让他已经恼羞成怒、他想让壮汉遭些羞辱,也可能是想让别人老实一点,或者认定秦寺羽能承受更猛烈的贬损、绝不会如壮汉一般让他再次感到不快,还可能是想起华人“能吃苦、爱干活”的传闻,他点了一下秦寺羽:“那你就上来!”   谁都知道几十年前,整个美国无论谁都修不了的那些铁路最后是从中国运过来的工人们修出来的——爱尔兰的劳工两年只铺出来50英里,纷纷逃跑,而当工程停滞之时,财团突然想起来了“有人甚至能建长城”这件事情。而后果然,华人从不偷懒从不懈怠,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不畏苦,甚至不怕死,一尺尺炸山、一寸寸劈岩,最终挖穿了每一座山。   于是铁路横贯北美,比原计划提前7年,可庆祝竣工的照片上并无一张华人脸孔。很多人说死亡率是10%,另些人说死亡率是5%,不知道,没人真正记录过,因为没人真正在意过。   秦寺羽便冲过去,爬上卡车。   今天终于能有收入了。   他们便像猪崽一般,挤挤挨挨地坐在卡车上,被拉走了。   …………   就这样,秦寺羽切了一天。   他的腰没抬起来过。   现在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腰上肌肉酸到极致。   他的手也没停下来过。   握着菜刀,一直一直在切芦笋。   整条胳膊同样也酸到极致。   他揣起来了那一块五,忍着疼,走出餐馆。   他的右手揣在裤兜里,死死握住那一块五,害怕等下被什么人看见之后给偷走了,或者被什么人给抢走了去。   现在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好消息是这家餐馆看秦寺羽切得快,叫秦寺羽下星期也到厨房来切芦笋。   这样一周能赚一美元呢,还余下五分。   可太好了。   道路一旁,一家好人在施粥。   饥饿的人排起长队,拿着碗,等着人家盛给他们一些可以吃的东西,而领到的人欢天喜地。   秦寺羽收回目光,走向海边。   他听说过:这个季节,富商喜欢到海边来玩儿水,于是有的时候,人们可以在海滩上捡到一些遗落了的贵重物品。   比如金项链。那些富豪在冲浪时项链可能会掉下来,再被海浪给冲上沙滩。   再比如金戒指——   秦寺羽去了两周,一直都没捡着什么。   不过前天晚上,他亲眼见到一个白人挖出来了一只耳环,是纯金的。   当时那个人忍不住欢呼起来:“是金子吗???天啊,是金子!!!”   加州的海那么蓝,那么美。   海浪冲上沙滩,温温柔柔的。   秦寺羽一动不动地望着海天的交界处。   海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知道的。他是广东人。   他的阿公是60年代来到加州的。清政府腐败无能,1843年后广东连年灾荒,太平天国被镇压后阿公家又失去土地,贫困至极饥寒交迫,于是阿公来了加州淘金。他是村子最强壮的人,这才勉强凑够盘缠。   船舱拥挤,食物不足,卫生很差疾病横行,很多人死在船上,是巨大的一次赌博,阿公说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不想当这“金山客”。   阿公中间曾回到广东,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又回到加州继续工作,这样可以给家里人比如阿婆寄很多钱。   在他的家乡,家里丈夫在旧金山工作赚钱的被称为“金山妻”,她们每月收到银票,可以戴项链、挂耳环,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可没等到他的阿公将孩子们接到一起,环境改变。   铁路竣工,华人进入其他行业。随后,1873年,美国爆发经济危机,白人认为华人劳工抢了他们的工作。财团也为转移矛盾宣称华人工资更低、破坏就业,同时在报纸上抹黑华人、加剧冲突。   1882年《排华法案》颁布出来,此时距离铁路竣工仅仅过去13年而已。《排华法案》规定就只有美国人才能把家人接到身边,同时禁止新的劳工,于是家人长期分隔。   再后来,给了他们团聚机会的,是旧金山大地震。   1906年旧金山发生地震,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的户籍档案焚于大火。   说来好像不可思议,但之后,只要声称自己生于美国,有孩子还在中国,就可以把人接过来了。   于是阿公便这样去说,阿婆、阿妈、舅父被接过来。   至于阿爸、自己、舅母、表哥,则都是走“纸生仔”的程序过来团聚的——1915到1917年,阿公请了几个朋友声称他们在中国是有孩子的,把他们全接过来了,花了很多钱。   像这样被假父母带来的人叫“paper son”,纸儿子,或者纸生仔。法案之下,阿妈、舅父这样的人入籍美国是困难的,所以阿爸、自己、舅母他们就只能当“纸生仔”。   阿爸说过:出发前他用了整整两三个月来背诵他的新身份——假爸爸的名字,假妈妈的名字,假爸爸是做什么的,假妈妈是做什么的,村里头有宗祠堂吗、有大榕树吗,等等等等。他们过天使岛的时候会被长时间地盘问,经常是两三天,如果他有一瞬间对某问题卡了壳、露了馅,就要坐最近的一艘船回中国,毕竟谁会无法说出自己父母或自己村子的信息呢。   那个时候秦寺羽才两岁。阿爸说那艘船叫“自由号”,1917年香港出发,路上遇到风暴,又爆发瘟病,幸好他们活下来了。   秦寺羽想:海那一边,中国广东,是什么样呢?   他早已经没印象了。   他对于家乡的了解是那样稀薄。   一会儿后,秦寺羽突然之间想起来了他的任务,当即不再去看大海。   他两只手揣在兜里,在海滩上慢慢儿地走来走去。   偶尔好像发现什么,他便急忙蹲下身,用一只手拂开沙子,看那东西。   然后最后总是失望。   都只是一些垃圾,根本没有贵重物品。   但他捡到了一枚漂亮的贝壳。   白玉一样,上面还有蓝色纹路,非常像是蝴蝶翅膀。   白色的背景上面,蝴蝶正要振翅飞翔。   能飞过山。能飞过海。   好像可以飞回故土。   沙滩上面,想捡钱的徘徊于此,漫无边际,但没人想要捡贝壳,他们只想要贵重物。   于是它一直都没被看见,就一直埋在沙子里头。   太阳就快要落下了。   岸上棕榈轻轻摇曳,海面宽阔而且平整。太阳的金黄色光慢慢地收敛起来,它周围橙红的光则成片地铺满天际,云彩也被染上颜色,瑰丽壮美。   太阳下面,涌动的海轻轻泛着深沉的浪,红色、黑色接在一起。朝着太阳的那条线起着粼粼的波光,金线一样,在海面上耀眼极了。   风有点儿大,当一阵风吹过来时,那道金线便摇曳起来,从他面前通向远方。   也许因为光线变化,这个时候,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发现远处沙子下面闪了一下。   像在招呼他。   “???”身体本能地扑过去,秦寺羽跪在地上,一只手扒扒沙子,下面东西露出一点金色的光。   “……”秦寺羽的呼吸都停滞了下,将那东西从沙子里捞出来。   那东西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夺目璀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瞬间,秦寺羽的整个人都僵在原处。   这难道是——   一只金表!!!   他发现了一只金表!!!   秦寺羽看着那表,想:这是富商们遗落的吗?   冲浪时冲掉了表,又被海浪送回沙滩?   他们不要这个东西了?   他们不会回来拿吧?   秦寺羽捡起金表,细细地端详了下。   的确是一只金表。   比前几天见的那对金耳环大无数倍。   我的了?   全家可以吃多少顿?!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将手表揣起来并藏好时,一根手指非常轻地敲了两下他的肩膀。   嗒、嗒。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秦寺羽捂好手表,转过身子。   来人长相俊美,身材挺拔,比秦寺羽高了不少,穿着合体的衬衫与西裤,有漂亮的蓝色眼睛和耀眼的金黄发丝。   他好像还非常年轻,英文准确而优雅:“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   “???”秦寺羽却本能般地护起来了,小兽一般盯着对方,“你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来人淡淡笑了一下:“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A。”   “……”秦寺羽屏住呼吸,忐忑地转过手表,发现果然有一个“A”。   同样精致而优雅的“A”。   秦寺羽失望极了。   那个人又逼了一步,抬起手腕,露出掌心,等秦寺羽交回手表。   秦寺羽看着对方的手。   指甲平滑而且干净,根本就没干过活。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手。   他想起房东以前曾经抱怨丈夫手掌粗糙,亲近她时弄疼她了,他那时候根本不懂。   现在他才突然明白了:像这样的一双手才适合抚遍爱人的身体。   秦寺羽看了良久,那个人也并不着急,等着他,或者说,等着表。   半分钟后,秦寺羽把手里的表缓缓放进他的手心,那人手掌沉了一下。   落进掌心的仿佛并不仅仅是一只表,而是要更重的东西。   见秦寺羽还惋惜地盯着手表,他的五指缓缓合拢,修长漂亮的手指阻住了对方的目光。   看不见了。   “……”秦寺羽抬起眼睛。   那个人又撑开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慢条斯理地翻过手腕,又轻车熟路地扣上金表,“咔哒”一声,手表扣上他的脉搏,无比合适,好像就是为他而做的一般。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骨很长。   秦寺羽眼巴巴地渴而不得的东西,就帖实地扣在那里,抱着他的手腕、吻着他的肌肤、讨好他的眼睛,它欢快而努力地走着针,求他稍微瞥自己一眼,看看自己金的表盘多么漂亮,看看自己报的时间多么精准。   那个人还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我该走了。”   秦寺羽挑挑眉毛。   想:走呗,你还怪有礼貌的咧。   他看了会儿秦寺羽,突然之间不紧不慢拿出一个手工钱包,指间夹着一张美元递到秦寺羽的眼下,声音依然是动听的,带着教养:“不过我倒是要感谢你找到了它。”   有教养,却也高傲。   “……”秦寺羽望着钞票。   10美元。   他确实需要钞票。   一个需要钞票的人,能拒绝吗?   对着这人,秦寺羽没打算如此,他说:“太多了。”   他只找了两个小时,他的时薪是一毛五。   多出的钱他能干一周。   那个人又优雅地道:“没关系。”   秦寺羽依然没接,他在盘算。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又抬了一下那张美钞,示意秦寺羽:“我现在没有更低面值的。”   半晌之后秦寺羽终于是说了句“Thank you”,抽走了钱。   对方似乎毫不意外。   可秦寺羽这个时候又掏出兜里他刚刚才捡到了的美丽贝壳,握在手里,递到对方眼睛下面,摊开手掌,又抬起眼睛看着他。   送给他吧。   对面的人垂下眼皮。   掌心多了一枚贝壳,对方眼里出现了明显的诧异。   秦寺羽仍摊着手掌,他知道那的确是非常漂亮的贝壳,这样大,这样完整,这样美丽,也并不是常见贝类,罕见极了,如果是在两年以前,大概也能向富裕的收藏者们卖五块钱的。   太阳几乎落下去了,海风很大。   两个人只映出剪影,一个摊着手掌,另一个手抄着口袋,垂着眼睛。他的睫毛长长的,颜色浅浅的,被染上了一层金光。   几秒钟后白人青年微微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从他手里拿走了贝壳。   拿的时候他的指尖在他手心轻轻地搔了一下,秦寺羽感觉痒痒的。   他又把今天才挣到手的一块八,连同本来就揣在身上的两块五也给了对方,而后当然不再流连,裹紧衣服,在傍晚的海风当中转过身就离开了。   也将那贝壳给出去了。   男孩身形单薄了些,海风吹着他的衣衫,扬起他的黑发,他的头发细细的,柔柔的,在海岸上飞扬着,Aston此前并不知道亚洲人的头发是这样的顺滑。   表找回来了,出乎意料。   还多出来了一枚贝壳。   图案像是一只蝴蝶。 第2章 Aston:伯克利。   一下就有十块钱了。   秦寺羽把家里人的晚餐布置了下,又带妹妹去烫了头发。   妹妹名字叫林素玉,是舅父的孩子之一。她是在这边出生的,因为几乎没人会花美金把女孩子给办过来。有身份的华人男子每一次回中国后,再回来时都会报告说他的老婆怀了孕,过一阵再说出生了,是男孩,等着以后将这名额卖出去,叫别人以他孩子的身份进入美国,于是表面上看,大家永远在生男孩。   成年女子则是有可能的,虽然也很少,需要她们能干、赚钱,所谓“唐人街不养闲人”。   素玉最近心情很差,于是秦寺羽带着她去烫了个发。   妹妹从未烫过头发,一直很想试试卷发,好像演员安·谢里登一般。   听说现在“威娜”公司是有新式烫发机的,烫发不再必须使用烧红了的恐怖铁棍,秦寺羽便花了这钱。   妹妹明显开心极了。   烫好了发,秦寺羽又给他妹妹买了一个粉红罩子的煤油灯。   “咆哮的20年代”里,旧金山的大多家庭已经开始“电气化”了,用上电灯,部分家庭甚至还有洗衣机和吸尘器,可秦寺羽家依然还在用煤油灯,“电气化”不了一点。   为了全家办“纸生仔”,他们曾经欠下太多债。   当时价格是100美元办理“一岁”,他那时只有两岁,只花了200,可阿爸以及舅母他们却每个人花了几千——阿爸30岁,3000块,舅母33岁,3300美金。他们一家三年前才终于还清全部欠债,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谁知道还没“正常”多久呢,这经济就崩盘了。   即使只是煤油灯,但它竟然有粉色罩子,妹妹再次开心极了。   整个房间能粉粉的哎。   她烫了头发,在粉红色的房间里,像个公主。   至于剩下的几块钱,秦寺羽小心地攒起来了。   再回到家,全家狠狠吃了一顿。   他们满嘴都是久违了的油腥。   席间母亲林香美谈论起了“刘长春”。   今年夏天的奥运会是在洛杉矶举办的,中国首次派了选手参加奥运,叫刘长春,是中国的“飞毛腿”。他在上海搭乘邮轮历经三周到达美国,参加了两个项目,比赛成绩却全都是那一组的最后一名,不能晋级。他参加后甚至没有多余的路费回中国,是唐人街的同胞们凑够钱后送过去的。   林香美失望了下:“什么时候中国也能得到一枚奥运奖牌呢?也出现在奖牌榜上,哪怕是最后一名呢。”   父亲秦三福说:“在你梦里咯!”   秦三福对刘长春兴趣不大,他又一次羡慕起了别的人:“哎哟,听说有个办‘纸生仔’的,好像姓伍,或者姓吴?已经攒下几万块了!胆子大,两年办来十几个人。”   林香美则表现出了厌恶情绪:“我听说过他。前一阵有个姑娘还不上了,他强迫对方去当妓女!女孩只是想挣点钱啊,何至于这样?”   听到这里秦寺羽都顿了一下:“她没去吧?”   “没有。”林香美说,“她回中国了。”   秦寺羽垂下眼睛。   因为“劳工”工作,更因为排华法案,1860年美国华人男女比例将近19:1,1890年更是到了27:1,每个女孩都有无数人垂涎于她们的肉-体。于是无数女孩或被绑架或被欺骗或被买卖到妓馆里。有的时候是她们还在中国的家人们卖掉年幼的她们,她们便被装在篮子里,货物一般送入旧金山,最大的也就16岁,最小的只有2岁,作为“妹仔”被卖掉后叫买家们养起来。她们成为妓女、性-奴,被迫与人签订“协议”,期间每生病一天协议就延长两周,而“生病期间”包括月经,因此合同其实是无限期。她们被控制、被强迫,遭受各种残酷折磨,经常莫名死在里面,或因为缠于性病而年纪轻轻就死在街头。而她们“赚”来的钱,从无一分属于她们。   许多女孩抗争、逃跑,可唐人街甚至雇佣专业的保安队员抓捕她们。   直到后来警察加大力度对付行当,其中包括对付她们,一些布道团比如基督教长老会传道院也开始解救这些“妹仔”,教会她们生存技能、帮助她们工作生活,情况才好了一些。   1906年大地震后,唐人街沦为废墟。重建工作推行困难,市政府想迁走华埠,最后经过长期讨论终于同意原址重建,但要求必须改善环境,甚至使用“非人居住”等极端词语。华人领袖以及报社因此承诺全面整改,同时,为显示“文明”,提升形象,妓馆终于大幅减少,至少不再公开出现。   新一代人逐渐长大,男女比例逐渐提升,可其实依然有4:1,因此,虽然已经看不着了,可阴暗的角落里面,针对她们的罪恶并未完全消失。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秦三福又说:“还有那个老褚……听说上月在赌场里玩‘番摊’,一个晚上赢了两千呢!”   秦寺羽又瞥他一眼:“你别学他们。”   秦三福:“哎哟,知道知道,你好凶。”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鸦-片馆、赌馆、妓馆充斥唐人街,大地震后几家重要华人帮会以及六大华人公司抛弃烟馆并关停赌馆以及妓馆,唐人街的一切似乎已经进入新的一页,可其实,像这样的“发财”故事仍然那不时跳出一个。   “那个,”秦寺羽问,“如果情况持续变差,以后我们会回中国吗?现在好像赚不着钱了?”   父母均是:“……”   每年都是大萧条最严重的一年,今年已经惨到极致。最开始的那两年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可到了1931、1932,情况已经无法忽视了。父母工作的中餐馆也在几个月前倒闭了,现在都没找到工作。   可他们家在唐人街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爸妈当然甘心不了,秦三福道:“会变好的。听说啊,现在又出来一个叫‘罗斯福’的在竞选,是罗斯福家族的人,西奥多·罗斯福的远房弟弟!他也许可以挽救经济。而且啊,老家也是很不容易的。我们还是攒一些钱吧,过几年再回广东。我们已经快50岁了,但总归还能干几年的……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回广东!”   秦寺羽说:“……哦。”   在这边的中国人口口声声句句必称“等我以后回了中国——”或者“等我以后到了香港——”,他早习惯了。   当然,许多人也确实做到了。   算了,就不想了,先坚持吧,秦寺羽想:的确没到那个地步。   他这不已经有工作了吗?在餐馆里切芦笋。   一个小时一毛五,是不错的工作来着。   退缩什么呢?   工作也没那么难找。   他拿起碗筷走进厨房,说:“我今天想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去切芦笋呢。”   林香美担心他:“好。你也不要累坏自己。”   秦寺羽:“嗯。”   …………   切了整整一个月芦笋,他们学校开学了。秦寺羽是大一新生,读的伯克利。   他小学、初中都是在“东方人学校”。   Mamie的事情后,政府创办“华人学校”——The Chinese Primary School。Mamie父母坚决要让孩子上学,起诉学校、起诉旧金山教育局,也得到部分有良知的律师、法官支持他们,最后加州高级法院宣布他们胜诉。于是,为阻止华人进入公立,旧金山教育局学监匆匆开张“华人学校”,1906年的排日事件后又更改为“东方人学校”——The Oriental Public School,日本人和朝鲜人也被要求去那里。   从“东方人”毕业之后,秦寺羽上了一所公立高中Lowell High School,今年又被伯克利录取了。   他希望以后读医学院,可医学院的学费很高,他需要攒钱。   在之后的两年当中拼命一样地攒下来钱。   开学后几个星期的某一天,秦寺羽到学校的South Hall找他之前认识的教授。   二人相识非常偶然。他曾经在某华人粤剧戏院打过点杂,而那位教授去看过几次粤剧,他们俩就这样相识了。教授一直在鼓励他学东西,每个月都借他书,他如果有弄不明白的那教授还解释给他听,从几年前就开始了。   教授是教经济学系的,给他的书则包罗万象,有经济的,有金融的,也有社会的,等等等等。   出乎意料,这一次进办公室后,秦寺羽发现那天海滩上面表的主人……居然也在办公室里!   他们居然是同校吗?   那人也是伯克利的?   他经常来Brown教授这,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因为但凡见过一次都不至于毫无印象。   秦寺羽进办公室时,Brown教授对面的人也微微地侧过脸颊,二人目光撞在一起。   金发似乎整齐一些,依然高贵然而疏离淡漠。   显然对方也认出来了秦寺羽,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望进对方的眼瞳,似乎都研判了下,又似乎是僵持了番。   “Sean啊,”Brown教授道,“我这还有一点事情,你介意暂时等我一下吗?”   秦寺羽收回目光:“当然不介意。您慢慢来。我不着急。”   他提着笼子站在一边,静静地观察他们。   他……就很不像等闲人物,有秦寺羽从来都没见到过的一种气质。   可能是,上流社会的气质?   对方似乎是Brown教授的学生,姓Aston,对上了“A”。   秦寺羽发现,Aston的英文非常特殊。   不急不缓,而且带Transatlantic口音。   口音介于英音与美音之间,不卷舌,“R”的读音接近英音,其他很多字母的发音似乎也不一样,比如“wh”。   秦寺羽在电影里听过演员说这种话。在好莱坞模仿这种Transatlantic口音是时髦的,秦寺羽听在耳里其实感觉有些怪异,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模仿起来过于生硬了。这种腔调很难复制,而Aston说起来就非常自然,无比流畅,行云流水动听优雅,是从小就请来老师教那种话、十几年在圈子里说那种话的结果。   秦寺羽等了一阵。   对面两人在讨论罗斯福的一些提议,以及现在总统胡佛的某些政策,分析利弊,预测未来,要写论文。他们笃定罗斯福会成功当选,并且已经开始讨论罗斯福那些承诺的长短处了。   秦寺羽也自然知道暑假里边发生的事。   2万多名一战老兵因为穷困在华盛顿国会附近搭起帐篷,住了两个月,叫华盛顿将抚恤金提前几年发给他们,众议院通过提案,但参议院在胡佛的压力下却并非通过。胡佛总统非常强硬,在7月底要求警察监督他们从大楼里撤离出去,本来一切似乎顺利,然而下午形势突变,一名军人冲过去,本来同情老兵的警察总长被对方给撕掉了徽章,另一些人用砖块袭击警察,双方瞬间起了冲突,两名军人被打死,12名警察被打伤。第二天胡佛要求镇压清场,麦克阿瑟坚决执行,甚至不顾指令追过了桥,清场过程用了刺刀以及大量催泪瓦斯,一名婴儿吸入过多催泪瓦斯死在医院。   老兵血洒华盛顿。这件事后,胡佛已经摇摇欲坠。   等两个人结束讨论,秦寺羽又拎着笼子走到前面。   Brown教授便指着秦寺羽介绍了下:“他叫Sean Chin,我们学校的大一学生,也是我朋友,他经常来我这儿借几本书看,有问题也会来问我。”   说完Brown教授把桌上的七八本书递给一边的秦寺羽:“喏,你上次说想读一下的。”   秦寺羽接到手里:“谢谢。”   最上面是金融教材。   Aston目光又上滑到了秦寺羽的一张脸上。   秦寺羽也望向他。   海一样蓝。   秦寺羽还没见过这样纯粹的蓝色眼睛,一点点灰调都没有。   半晌之后Aston的目光又移动到了那个笼子上——此刻笼子蒙着一块黑布,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虽然并未表示什么,但大概是好奇里面的。   Brown教授解释了下:“生物学院有个教授在做研究,需要这个,其他教师以及学生都不愿意、也没办法完成任务推进项目……他到处问,秦寺羽说他愿意做,也可以做到,所以我就把秦寺羽介绍过去了,现在他每个月能靠这个赚一点钱。另外他想毕业后读医学院,帮生物系的教授们做点事情也能攒攒资历。”   秦寺羽说:“Watson教授好像不在办公室,我就先带过来了。”   Brown教授问:“你等一会儿打算去哪?”   “带着它,好像只能回宿舍了。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的。”   Brown教授:“你就直接放我这吧,下午直接过来拿。”   秦寺羽:“嗯嗯,那可太好了。谢谢您。”   他们依然没说是什么东西。   Aston毕竟才上大二,即使足够成熟沉稳,好奇心也肯定还在。   秦寺羽看看他,突然想起他当时海滩上的那个眼神——有教养却也高傲,突然之间逗弄心起,把笼子提起来了,托到Aston的眼皮底下,问:“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Aston的眼神从笼子上缓缓地滑到他脸上。   秦寺羽把那个笼子隔在中间,挡住目光,突然之间“哗”地一声扯开上面蒙的布帘!   蟑螂!!   笼子里头是蟑螂!!!   很多很多,有些触须甚至已经伸到笼子的外面了。   Aston大概是从未见过,但人类的基因本能让Aston立即优雅地退后两步,死盯着它们,连呼吸都停滞了下。   秦寺羽勾起嘴角,道:“是蟑螂。我每个月都送蟑螂给Watson教授做研究。他是研究昆虫学的。”   Aston的目光又缓缓扫到他的脸上。   他突然问:“你是用什么抓的它们?”   秦寺羽:“???”   好奇宝宝啊这是。   秦寺羽放下笼子,上前两步,想着反正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富家少爷了,居然用食指尖在对方精巧的下巴上勾了一下,胡说道:“用我的手啊。”   果然,对方又退后两步。   也许因为“蟑螂”这词,下颌上,刚刚被秦寺羽碰到的地方存在感异常明显。   麻麻的。   “Sean!”Brown教授不赞同地叫秦寺羽的名字,“你就不要胡说了。”   秦寺羽垂下睫毛:“……对不起。”   Aston像松了口气。   将东西交给Brown后,秦寺羽与Aston一块儿从办公室走出来。   路上,男女学生似乎全都知道Aston这个人,频频行来注目礼,一瞬不瞬地。   他们两个一路其实都没有说什么话,只并着肩走。   大萧条下,高等教育受的影响其实已经是最低的了,尤其是公立,但一些学生依然在办退学。   这会儿便有好几个男女青年拖着行李在出校门。   一个姑娘拖着行李沉默地走过他们,秦寺羽望她一眼,发现她正麻木地走,可满脸眼泪。她面无表情,眼泪却正从她眼里极汹涌地掉落出来。   这个年代大学仍然很少录取女性学生,西部的公立大学已经算是最友好的了,东部的私立学校仍然还在排除她们。   她作为女人上伯克利——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此前胸中应该全是高远、伟大的志向,然而现在她却在退学。   她的未来是什么呢?   嫁给别人,做个主妇?或者进入此前梦想的行业,但却只能给某个男人当秘书?   秦寺羽一阵难受。   这样的人太多太多。   “仅仅两三年的时间。”Aston无意中叹,“两三年前谁能想到这个国家沦落至此。”   大萧条已持续三年,股市已经跌去了90%。   在经济学上,那场崩盘像一个谜。直到今天也没什么人能解释1929年10月华尔街从天而降的那场灾难。   他们写过很多论文,也提过很多原因,比如,是否因为许多国家改金本位为银本位了?是否因为各大银行贷款政策过于宽松、所以各大银行资金储备出了问题?是否因为太多企业夸大财务而积攒出了太多泡沫?是否因为华尔街的蝇营狗苟中饱私囊?是否因为普通民众私人消费的杠杆太高、负债过多?   “谁能想到吗,”秦寺羽却望他一眼,“如果我说我预感到了,你会相信吗?”   Aston没说话。   秦寺羽说:“华人其实有句老话: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大家都是‘时间’的裙下臣。毁灭的前兆就是繁荣自身。”   Aston又看看他。   “而且啊,”一阵风迎面而来,秦寺羽轻抬起右手,让那些风刮过指尖,“‘繁荣’吗?是哪些人在繁荣呢?我们底层好像从未亲身感受什么‘繁荣’。我们处在人鼠之间,我们从来买不起。生产过剩,说白了,能买的人没那么多,无法支撑持续的‘繁荣’。太多虚幻了。”   Aston冰蓝色的眼瞳望着他。   “你知道吗,”秦寺羽笑了一下,黑发也被吹拂起来,“事实上,这个国家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第3章 跳舞马拉松:“Take care of yourself.”   虽然总想“是有后路的”“可以回广东”,然而秦三福和林香美一家也全都非常清楚,这个“后路”几个月前其实已经被堵死了。   去年的9月18号,关东军袭击奉天,向北大营进攻开火,第二天的9月19号日军便占领了多个城市,盘踞奉天后又转向长春。仅仅四个月后,东北三省全境沦陷。   本来广东还很遥远,可到了今年,1月28号的时候日军突然进攻上海,2月1号又炮轰南京,国民政府迁往洛阳,直到5月份签订《淞沪停战协定》后才搬回来。“停战”好像是停战了,可事实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怕,整个中国都将陷入战火沦为地狱,无处能幸免。   秦三福只想发发财吹吹牛,故土似乎回不了了。   几个月来秦寺羽一边关注两边的形势变化,一边想尽办法继续赚钱。   这天,秦寺羽跟表妹素玉决定试试“跳舞马拉松”。   如果胜出,就能获取1000美金的冠军奖励。   他现在在读伯克利,州内公立学费很低,但他还想毕业以后读医学院。   舅父家则需要美金。   素玉刚刚收到一家优秀私立的录取意愿,在东部,所以她也想要试试——在这样的经济形势下,东部私立也开始给西部人发offer了,可素玉家更加贫穷,舅父也以儿子为先。   最近,这个叫作“跳舞马拉松”的玩意非常火爆。   耐力比拼非常流行,而在众多的耐力比赛中,比什么人最能跳舞的“马拉松”又最受欢迎。各个地方办比赛,给选手们提供场地、食物以及床铺,优胜者可以拿到上千美元的奖金,观众们则花25美分便能进去看上一场,权当消遣排解无聊。   本来东部比赛更多,可现在西部也并不少。   西部相对重农业而非工业,不似东部那样萧条,可东部的人涌入西部,又撞上干旱,农村的人也进入城市,因此旧金山的失业率与东部城市几乎相同,连相对独立的唐人街都倒闭掉了许多生意。   竞争之下,为了“特别”,现在主办方会想出许多新的规则折磨选手,比如蒙着眼睛跳,再比如踩着冰块跳……穷尽创意。   选手们也非常现实,比如经常突然跟舞伴儿在舞池里宣布订婚,跟观众们要点礼金。当然了,“订婚”多半是假的。   有些选手甚至单单因为主办方给免费吃喝就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参加比赛,跳上许久。   为延长比赛时间,大部分“跳舞马拉松”跳45分钟歇15分钟,偶尔1小时45分钟歇15分钟,这样一场舞蹈比赛可以举办几周甚至数月。不过,为增加些“趣味性”,期间常会设置一些“冲刺赛”,全体加速,跟不上的被淘汰。选手要跳几周甚至数月,不时应付“加速赛”,而比赛的残酷、惨烈和选手的疲劳、崩溃,却被用来吸引观众。   不过也有少数比赛通过花样缩短赛程,比如更加频繁的冲刺设置,这样几天就能结束了。   秦寺羽与林素玉打算参加后面一种,速战速决。加州不像南方各州,并不实施种族隔离,报名并未遇到什么困难。   他们其实并不会跳,但“马拉松”要求宽松,但凡跟着音乐的节奏抬起一脚、落下去,再跟着音乐的节奏抬起一脚、落下去……就可以算作是在“跳舞”。   他们跟中国城会跳的人学习了下,又练习了一阵,借到衣服就报名了,是近来的最大比赛。   …………   Aston去市政礼堂看“比赛”时,并没想到能看见他。   他一向都非常自律,但父亲Alex Aston的某间公司赞助了这个比赛,而今晚就要决出胜者,他被要求来颁奖,Alex显然是想将儿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介绍给全旧金山人,那家公司的总裁也跟他一起。   他还需要发表演说。   演说内容虚假至极,关于勇敢、坚持、这座城市的精神。   市政礼堂第一排是贵宾席,挨着舞池,票价最高,能清晰地瞧见选手的脚步、神情和疲惫状态,政商名流和赞助商都会选择这个位置。   木地板上圈出舞池,它四周是高高搭起的观众席,人声嘈杂,东西两侧是裁判席与主持人的广播台,南侧则是乐队,北侧是医疗区和休息区,上方灯光照进舞池里。   这一次的“马拉松”已经开始两天多了。   Aston轻轻坐上贵宾席的中央位置,主办方立即呈上一份精致的档案,问Aston要押注吗?   主办方还说,建议押注第一页的。   第一页是最穷的人,获胜者通常都会从第一页产生出来——不够贫穷,就不够拼命。   Aston瞥他一眼。   那人立即识相地退下去了,把档案放在一边,道:“请您慢慢观赏。”   Aston并没动那份档案,他翘起长腿,交叉十指,却一眼就瞥见了秦寺羽,眼神像被牵引过去。   舞池里其实还剩二十几对跳舞的人,他却单单看见了秦寺羽。   他的黑发那样明显。   他其实已疲惫至极,动作迟钝,身体木讷。此时正是“蒙着眼睛”跳的时间,秦寺羽的眼睛上蒙着黑布,他扬着脸,微张着唇,静静地透过黑暗望向穹顶,却还在跳。   Aston:“……”   原来被主办方宣传的“东方情侣”是指他们。   这几个月,非常偶尔,他会想起他。   每一次去Brown教授那,推开门的一瞬间,他都莫名抬起眼睛,不经意地扫上一眼,而后想:哦,那人不在。   确实莫名极了。   也许还是因为蟑螂?   他用他那根捕过蟑螂的手指勾了自己?所以印象过于深刻。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此时,他们一个坐在场上贵宾席中,等一会儿要给本场的优胜者颁发奖金,还要发表演说,而另一个则在舞池里消耗自己,跳了足足两天两夜,跟无数人拼抢最后优胜者的1000美金。   Aston只盯着他们。   他对面那人……是他女朋友?   烫着卷发,他应该对她相当地好。   Aston盯着舞池,右手长指扫过边桌,捡过桌上那份档案,拿到眼下瞥了一眼,找到了。   Sean Chin。父母之前工作多年的中餐馆倒闭以后双亲同时失去工作,祖母已经卧床十年。他因为贫困在大学里受到欺凌,而他的学校是——   Aston扫了一眼:斯坦福。   “……”Aston面无表情想:你明明是伯克利的。   林素玉。   家里要养几个孩子,她自己也想上大学,已经拿到某大学的录取意愿。   Aston又放下资料,一只手微撑着额头,看着他们跳。   蒙眼结束,场内众人回归正常,可这场“跳舞”,早已没有美感可言。   女孩两手抱着他后颈,头埋进他胸口,他的两手则抱着女孩,托着她腰承受重量,让对方仅需要自己动动双脚,保持“跳舞”,就行了。   偶尔,主办方会递给他们吃的或者喝的东西。   他便一手托着她,一手喂喂她。   他咬着牙关,托着对方的两只手使着力,两条手臂上的肌肉以及两只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   他望着酒吧的天花板,移动脚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Aston看了整晚,眼神并未移开过,偶然秦寺羽踉跄一下时,他搭着扶手的手指竟然也会僵住一瞬。   他能坚持到最后?选手只剩十来对了。   大概因为想进一步折磨选手提高趣味,某个时刻,音乐节奏突然加快!   节奏密集好像鼓点,一下下地,舞池中的参赛者们不约而同提高速度,踏着舞步,想跟上指挥!   主持人兴奋起来,叫:“他们全都能跟上吗?哪些会被淘汰呢?!”   场上,林素玉刚吃了半个三明治,她的体力也已经到极限了,脑子发晕,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再也坚持不了,“哇”地一声,忽然间便吐出来了!   可即使是在呕吐着,她依然想移动脚步!   她弓着腰,一下下地干呕着。   Aston周边的贵宾席里发现一阵“哦~~~~~”的声音。   似乎有惊讶,也有兴奋,欢呼出声!   身边人说:“那一对儿吐在地上了!”   Aston一手仍撑着头:“……嗯。”   秦寺羽望望周围,有几对儿似乎还能撑上很久呢,就扶着素玉劝她:“走吧,素玉,回家吧,身体重要……而且,赢不了的,真的赢不了。”   素玉当然不想放弃,她努努力又移动脚步,可这回却真的再也抬不起来了。比赛的主办人员瞧见后也嘶吼出声,整个语调都带着兴奋:“55号!55号出局!女孩的脚没抬起来!!!女孩的脚拖地上了!55号,55号出局!”   坐席间也传来笑声。   他们犯规了。   表妹已经累到极限,脚没办法抬够高度了。   “……”秦寺羽转过黑眸看那个人,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意思自然是“知道了,嚷嚷什么?”   他样子漂亮,此时明明已疲累不堪,微微冷肃的神情却让那个人噤了声。   秦寺羽扶着素玉,声音重新变柔和,说:“素玉,已经结束了,我们出去吧。”   表妹则是蔫蔫的,勉强没跌在地上,蚊子一样哼哼了下:“……哦。”   她不甘心。   “大学”好像近了一点,又远去了。   她刚才真的是在期待奖金,真的以为有可能赢。   “吧嗒”一下,她的眼泪砸在地上。   秦寺羽站在原处,一只手还扶着她,用另一只手的指背擦掉对方脸上的泪,安慰说:“真的没事。咱们还有半年时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啊?你别着急,真别着急。”   表妹哽咽:“嗯。”   “咱们先走吧。”   “嗯。”   这里好吵,无数人在议论她们,她也好累,想休息。   素玉确实难受极了,她还想吐,秦寺羽强撑着自己,扶着表妹走出舞池。   终于,嘈杂声渐渐远去了。   走出舞厅,他们两个靠着墙坐在地上,放下了腿。   两条腿像灌了铅汁,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膝盖、脚踝都正剧痛着、叫嚣着,抗议他们折磨自己。   素玉的头靠着墙,冷静了些:“还以为可以赚1000美金呢……以为自己年轻又能吃苦,但好像小看那些白人了,哼哼。”   秦寺羽看看素玉:“剩下的全是老手。都参加过很多比赛了。”   “对。我知道。哎。”   秦寺羽安慰她:“但我们至少吃了不少。”   “那倒是。”素玉也嘻嘻嘻笑,“好久都没吃这么多了。”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两条腿却并没恢复,反而更累了。   不能动弹。   素玉已经受不了了,想住周围某个同学家,不打算回唐人街了,秦寺羽说:“那再见?”   “再见。”   素玉走后秦寺羽又歇了一阵,才慢腾腾地站起来,也打算走了。   舞厅里又传来叫声,似乎又有一对儿出局,气氛更加热烈起来,白热化了。   秦寺羽轻轻“呵”了一声。   他拐进小巷,拖着两条僵硬的腿。   他走过某道华丽的门时,那金属门“吱”地一声被平滑地推开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从礼堂的贵宾通道走出来。   是Aston。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对选手离开以后,Aston立即便感觉比赛索然无味。   氛围嘈杂,主持人大声讲述选手的悲惨经历,是强调式的、煽动性的,Aston自认并非一个同情心多强的人,却也感到厌恶反感。   空气浑浊,他再一次忤逆父亲,将颁奖的特殊任务交给身边公司总裁,出来了。   秦寺羽瞧着对方:“…………”   Aston也看着他。   秦寺羽想:Brown教授很喜欢Aston,可也很欣赏自己啊,不久之前他们才刚并着肩走在校园里。   结果还没过上多久呢,就一个人在舞厅里表演跳舞,另一个看他。   四目相交。   Aston看了会儿,突然之间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跳的方式实际非常消耗体力,赢不了的。放弃吧。以后不要浪费时间在这样的比赛上。”   秦寺羽:“???”   在嘲弄他吗?   可秦寺羽还是有一点想赚这钱。   刚才素玉那些眼泪砸在地上,也砸在他心里。   他毕竟是当哥哥的。   因此秦寺羽压低声音,谦虚问Aston:“那,我应该怎么去跳呢?”   听到对方问的问题Aston似乎惊讶了下,秦寺羽想骗骗他:“你不说说差在哪里,我怎么会死心呢。”   Aston盯着对方看了会儿:“不好描述。”   秦寺羽:“…………”   继续问?还是不继续问?   他究竟是想告诉他?还是不想告诉他?   安静片刻,Aston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道:“手。”   秦寺羽:“啊?”   “手。”Aston居然又重复了遍,“现在简单教你一次。”   秦寺羽垂直眼睛,半晌之后将他左手轻轻地搭上对方的,又好奇,又警惕。   Aston另一手搂过他腰,英文依然优雅又冷漠,每个语音、每个语调都到了完美的程度,那是被专门教出来的,他说:“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要跟随节奏移动腰胯……把两条腿带动出去。”   “移动腰胯?”秦寺羽微皱着眉头实践了下,问,“是这样吗?”   “差不多。”   巷子漆黑,月光洁白,里面音乐隐隐传来,似乎重新变得缠绵了,秦寺羽随着节奏摇摆腰胯,带动双脚踏出舞步,被捉着手,跟随对方移动自己。   对方的手指修长,秦寺羽又莫名记起那一天他曾经想到的:这样的手才适合抚-摸爱人。   过了会儿秦寺羽好像还真的掌握了些跳舞技巧,感觉确实省力一些。   是这样吧?   应该没错。   他看着对方干净的鞋,跟随对方踏着步子。   一边是干净的皮鞋,另一边却破旧不堪,两边皮鞋对着彼此,在跳舞。   “另外,”Aston又说,“抱着对方……也别光托着她腰。还是需要随着节奏。”   他的手从他身后握紧他腰,又走了几步,秦寺羽掀起眼帘,正正好好对上目光。   睫毛很长,也很细密,冰冰凉凉的蓝色眼睛。   看不透。   黑夜里,Aston无须提高声音,他的语调又轻又飘:“如果对方跳不了了,需要扶了,也依然如此。用两只手抱着她腰,随着音乐摇晃身体。”   对方的手有力沉稳,因为正在“教学”,教秦寺羽托起女伴、箍在身上的技巧,因此他们的腹部无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摩擦数下,几乎是每一次转换方向时。   Aston要高一些,将秦寺羽提起一点按在身上,让秦寺羽明白如何省力一些。   手掌下的腰侧以及肋侧肌肉柔软却又有弹性。   与以往的女性舞伴全然不同。   他以前当然跳过舞,经常需要参加舞会,但他不会找同一个人,他并不想给任何人自己正钟情于她的错觉。   可此刻,他指下的腰侧肌肉紧实、强健、蕴含力量,好像更加契合他,无论是高度还是触感。   秦寺羽的前腰贴着Aston的下腹。   对方的手有力坚固,轻轻松松将秦寺羽提起一点,秦寺羽移动的脚好像真轻盈了不少。   原来如此。   “……”秦寺羽抬起眼睛望向对方,Aston也正好在看向他。   二人都没什么表情,只单纯地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巷子太静,他们明明是在正常呼吸,可“正常呼吸”的存在感却强极了。   因为紧贴着,秦寺羽能感觉到对方胸腹的起伏,也因为在跳舞呢,终究会耗一些体力,秦寺羽也可以听见对方绵长的呼吸。   他们两个靠在一起跳那支舞,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秦寺羽说:“非常感谢。”   “不要以为自己明白了。”Aston又警告他,“他们都是跳舞老手,你们十年也赶不上。对你们的身体、精神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现在已经知道了。谢谢你。”学完之后秦寺羽也感觉自己差太多了,想起之前那笼生物愧疚了下,问Aston,“但,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It doesn’t matter.” Aston已经打算离开了,只淡淡瞥他一眼,“Take care of yourself.” 第4章 跳舞马拉松(二):凯迪拉克。   告别Aston,秦寺羽走出小巷,上了大路,想回家。   结果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因为几晚没睡,也可能因为体力耗尽,还可能因为其他的,总之,在走过了两个街区后、在跑起来想赶电车时,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双眼一黑——   下一秒,“噗通”一声,他倒在大路边上。   衣服全是借来的,秦寺羽在摔倒之前勉强自己撑了一下,侧翻过去,两只手掌生疼生疼。   他迷迷糊糊想:“……呃。”   再之后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过来,秦寺羽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的。   他是坐着的,然而好像在移动……?   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他缓缓地停下来了,十几秒后又慢慢地前行。   “???”秦寺羽猛地睁开眼睛,“!!!”   他好像在一辆车上!   睁开眼睛,弹直身体,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前排的驾驶者,这个年代驾驶座的椅背高度非常低。对方戴着白帽子,还戴着白手套,正平滑地转方向盘,又拐上一条大道。   “???”秦寺羽又看向旁边。   英俊的白人青年正优雅地望着窗外,两只手的修长十指交叉着放在腿上。外面路灯映射进来,他的头发笼着层金,睫毛很长,也点着碎金,很偶尔地扇动一下,点点的金便闪烁一下。   感觉到了两道视线,Aston问秦寺羽,脸却并没转回来,似乎不想浪费眼神:“去唐人街吗?停在外面?”   “我刚才是晕过去了?”秦寺羽说,“谢谢。”   “不客气。”Aston又望向窗外,“你毕竟是Brown教授的朋友。”   “那也还是要谢谢你。”秦寺羽说,“Brown教授的朋友而已,并不是你的朋友。”   Aston不再答话了,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秦寺羽没坐过轿车,有些好奇。   他的眼睛盯着司机,看他的手在手套里操作汽车。   他一会儿坐高一会儿探头的,Aston的余光瞥向他。   见秦寺羽挺着背脊盯着车里一个设备,Aston又淡淡解释了句:“导航工具。叫Iter Avto。”   秦寺羽问:“怎么导?”   Aston没继续说,司机Parker却明白意思,接过话头代劳了:“很容易用。我们把印着路线的地图纸卷起来卡在里面。地图纸会连着汽车的速度计,汽车自动根据距离卷动图纸,就可以导航了。”   秦寺羽:“是这样啊。”   神奇。   这辆车是美国目前最豪华的轿车车型——凯迪拉克V16,也是第一款使用16缸发动机的量产车型,每辆都是根据客户的需求定制的。   美国工业的最高成就,可秦寺羽却全然不知。   他一直盯着驾驶,Aston偶尔才觑他一眼。   经过某个街区的时候,司机忽然抬起手关上了窗,因为外面好像正在发生骚乱,声音嘈杂。   秦寺羽下意识望向窗外。   几个男人从公园里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慌慌张张,警察则在后头追赶。   一边在逃,一边却不肯放过。   原来警察正在抓捕同性恋者。   那些男人很快就被警察追上了。警察把他们都按在地上,他们上身白花花的,砧板上的鱼肉一样挣扎着、弹跳着。   一个警察冲着一人的额头砸了一棍,那个人便发出嚎叫,那个声音非常恐怖,“啊——”“啊——”的,刺破旧金山的黑夜。   秦寺羽也望着他们。   这个东西是违法的。   被认为是“违反自然”。   1909年加州就颁布法律,对两次以上犯“鸡-奸”罪的可以实施绝育手术。这些年也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被判刑,甚至判到10年、20年。   到1914年,加州法律更明确将“fellatio”(口x)以及“cunnilingus”(口x)写入法律,定为违法,而事实上这条法律也主要针对同性恋者,是重罪,可以判到15年以上。   《猥亵以及放荡行为法》(Lewd and Dissolute Conduct Law)使警察们能轻松地钓到同性恋,法律规定但凡是有轻微接触,即可逮捕。   据说,每个周末都能逮捕几十个人。   在“咆哮的20年代”,整个美国华灯璀璨,浮华喧嚣纸醉金迷。同性恋相当常见,甚至流行。变装舞会上,穿着长裙带着头饰的男性以及穿着西装或燕尾服的女性都是时尚不羁的象征。   然而到了现在……   喧闹、娱乐、文化探索、自我意识,被视为了经济衰退的原因之一。同性恋群体作为“自我中心”和“文化实验”的代表,成了替罪羊。   就在今年,达摩克利斯之剑再次落下,纽约州也正式通过一项法律:一名男子与另一名男子发生关系是违法的。   同性恋被大量起诉,他们是“罪犯”,是“疯子”,是“白痴”。   “性精神变态者”必须被送进监狱或精神病院。   经济形势每况愈下,于是人们完全无法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每当见到与他/她自己并不一样的其他人,他/她都会自然而然、难以自制地在心里头发出尖啸的质问:是你们吗?是你们这些垃圾吗?让这国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让我这样努力的人都沦落至此的,是你吗?!就是你吧!   Aston也望着窗外。   秦寺羽轻轻地问:“是在抓捕同性恋吧。”   Aston同意他:“嗯。”   也许因为车后座上一共只有他们两人,很莫名地,他们目光对视了下。   街上,最后一对男同性恋也被警察给追赶上了。   可他们竟然倒在地上死死地抱着彼此。   他们好像从母体里刚降生于世的连体婴儿,蜷缩着,紧紧地抱着彼此,好像对这世界全然陌生、全然恐惧,而唯一一个熟悉着的、可以带来安全感的东西,就是对方。   两名警察一边一个,用力地想扒开他们。   警察们呼喊着“fuck”,弯着腰要分开他们。   可那一对在地上的人拼了命地搂着对方,两名警察根本扒不开。   试了几下后,两个警察恼羞成怒,站起来,开始用硬实的警靴鞋尖踢他们!   鞋尖落在他们的头上、背上、腰上,在暗夜里发出闷响,还伴随着怒骂诅咒!   几只野狗吓到逃窜,这世道下连野狗都瘦骨嶙峋。   秦寺羽撑着下巴,沉默片刻,问Aston:“你怎么看他们两个?”   Aston当然也早瞧见一切,他罕见地沉默片刻,回答:“主不允许。”   秦寺羽轻笑了一下,也不反驳,说:“好吧。”   他知道,依对方的阶级身份,有信仰是必然的。   窗外,那“连体婴”终于是被撕开了,也被警察们带走了。他们就像被带离了母亲身边的婴儿般,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声。   此后车内一路沉默。   某个时刻Aston又看了一眼秦寺羽,秦寺羽也望回去,无声地问:“???”   Aston突然发现他的眼皮非常特别。   他自己和其他英俊的盎撒人双眼皮都是平行的,可秦寺羽却是打开的,内侧好像是单层的,之后分叉,到眼尾时才完全地展开来。那道眼皮是挑上去的,却又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带着一些弧度,先开出来,而后平行一阵,最后再随着眼尾挑上去,眼尾同样微微斜飞。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在东方这叫“小开扇”,很特别,很有韵味。   Aston回答:“没什么。”   感觉对方看他眼睛,秦寺羽以为对方在瞧的是小泪痣。   “在看这个吗?”他用手指尖抹了一下,说,“在中国这叫作‘泪痣’。”   “泪痣?”   “嗯。”秦寺羽微微一笑,“在眼睛下就叫作‘泪痣’。据说是上辈子欠了情债,这辈子还。要流眼泪、要有波折才能跟那人在一起的。”   “宿命论吗,很东方式的浪漫。”Aston的目光滑到他的那颗泪痣上,随口,并不当真,“有头绪吗?那个人。”   “感觉应该并不存在吧。”他看着对方,正好Aston的也滑上来,二人目光刮擦了下。   Aston说:“是吗。”   “嗯。”秦寺羽回答,声音轻轻远远,“大概只是一个传说。”   车子继续去唐人街。   司机要下九曲花街,结果在下第一个弯时,可能因为转弯太急,“啪”地一下,秦寺羽裤兜里的一样东西就掉出去了。   “?”Aston地毯上望了一眼,而后,“…………”   是刚才的“跳舞马拉松”给选手们送的晚餐。   因为需要选手保证体力,“跳舞马拉松”的晚餐全部都是十分丰盛的,有面包,有鸡蛋,有牛奶,有水果,有香肠,等等等等。   餐桌都是齐胸高的,选手们一边儿跳一边儿吃。   而秦寺羽……揣了两块巧克力。   用于补充能量的那种巧克力。   “……”秦寺羽瞅瞅车里,也默了一秒,才说,“这个东西非常好吃~我没吃过,想拿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看,他们应该会喜欢的。”   其中一块给林香美和秦三福,另一块给林素玉,素玉刚才吃的时候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Aston又扫了一眼那两块糖。   是去年才由玛氏推出来的“士力架”。巧克力内有层焦糖,焦糖内又是牛轧,里面裹花生,他没吃过也挺正常。   他说:“应该吧。”   九曲花街有8道急弯,一路下行极其陡峭,两边居民在台阶上种满了花,鲜艳缤纷,因此才叫“九曲花街”,此时正好绣球花开。秦寺羽怕两块糖等一会儿晃太远,甚至晃丢了,便猫起腰,团起上身捡巧克力。   其中一块已经滚去前排的座椅下了。   车空间大,巧克力又滑得太远,摸了会儿也摸不着,秦寺羽就离开后座,蹲在地上往更前面摸。   五指展开在地毯上东边拍拍西边拍拍的,这回终于摸到了。   花了太久,秦寺羽的中指指尖才刚碰到糖的包装,车就又拐过一道急弯!   指尖滑开,姿势已经不受控制,秦寺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猛烈地甩向一边,马上就要失去平衡了!   在被甩到摔倒之前,秦寺羽一把扶住手旁边的一样东西!   手下东西僵了一下,秦寺羽的整个身体则随着惯性滑过去,右手扶着Aston的小腿,右边耳朵“啪”地一下撞在了他的膝盖上。   弯太大,他的耳朵一直贴着Aston的膝盖,手也死死握住Aston的小腿,怕摔倒了,直到司机转过那道弯。   他手指捏着Aston的西裤,掌心贴着他被黑西裤包裹着的肌肉与胫骨,头发也蹭着布料。   Aston垂下眼睫,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贴着自己略僵硬的左腿膝盖。   九曲花街还没过完,后面的弯仍然还在。每一次车拐向左边时,秦寺羽的额角就牢牢地贴上膝盖,而拐向右边时,因为不想被甩出去,他的手又死死地把住小腿。等到终于结束转弯,Aston能看见车已经完全下了花街,但料想此刻蹲在地上的秦寺羽是不会知道的,优雅地抽了下腿,说:“结束了。”   秦寺羽放开他腿,捡起糖又坐回椅子,说:“对不起。”   Aston的腿放松下来,道:“没事。”   前方司机回过头,充满担忧:“Master——”   在这年代,未经允许,少数族裔主动去碰一个白人的身体,是严重的事。   Aston压下了他,又说:“没事。”   下巴都被直接勾过了,还差这点吗。   转下花街,车子拐上海德街。   又走了一段,即将到达诺布山。   这个地方风景秀丽,位置又好,西海岸的许多富豪都选择这里兴建豪宅,比如斯坦福本人。大地震虽是震毁了这一片的许多豪宅,但依然也有很多富豪并不愿意离开这里,它依然是富人街区。   Aston看了一眼秦寺羽,抬起手,将他自己的一件外套从挂钩上摘了下来,又轻轻地搭在了秦寺羽的头上。   冷不丁被蒙上一件身边人的羊毛外套,秦寺羽:“???”   外套传来淡淡香气。   他知道这就是香水,但他从来都没用过,他周围也没人在用。   其实秦寺羽早就闻到淡香了。   跟女士的不太一样,它带着淡淡木质香气,干干净净,沉沉稳稳。   此时衣服蒙在脸上,那股香气无孔不入。   沾在头发上,扑到嘴唇上,贴在脖子上。   太近了,香气好像浓郁许多。   他蒙着衣服,露出眼睛懵懵地望向Aston:“怎么了?”   Aston像是十分抱歉,高高在上的态度收敛许多,说:“前面就是诺布山,住着很多家人朋友。我不排斥任何种族,但还是想避免麻烦。抱歉,你稍微忍耐一下。”   他并没有撒谎。他不排斥任何种族,但作为财团的独生子,他也自认冷漠现实。   今天晚上他没出席“跳舞马拉松”的颁奖,离开了,而这辆车又扎眼得很,万一真的被瞧见了是跟华人在一起,他父亲Alex会——   现在是1932年,许多州的火车上甚至还有种族隔离,白人以及有色人种要在不同的火车车厢,餐厅同样,白人以及有色人种要在不同的餐厅区域。像Aston这样的人被瞧见了跟他一起在车里的话……   秦寺羽轻笑了一声:确实可能引起“麻烦”。   被好奇、被询问,甚至告到他爸妈那,他不想因为自己处理更多麻烦事。   可秦寺羽缓缓地从头顶上摘下外套,语气非常平静地道:“Aston先生,麻烦停车吧。”   Aston似乎是诧异的,他说:“这地方离唐人街好像还有段距离,走去至少半个钟头。你已经跳了几天,应该是坚持不了了。”   他刚才甚至晕倒了。   秦寺羽却依然看着他,也依然平静,Aston的羊毛外套落在他肩上,宽宽大大的:“谢谢你们送到这里呢,但……麻烦停车吧。对不起,我真的接受不了因为我的头发和眼睛是黑色的……就遮起来。”   两道目光刺眼极了,Aston沉默了下,对司机说:“停车吧。”   凯迪拉克平滑地停在马路的边上,秦寺羽钻出车子,又再次说“谢谢你们了”,便撑着自己往山上面走。   Aston在他身后看着他,他走得很慢,却一直在走。   片刻之后Aston收回目光,靠回椅背,又对司机道:“回去吧。开车。” 第5章 跳舞马拉松(三):做小生意!   素玉的泪打在心上——她很想去那所学校,可学费却是300块一年。   正好她的生日又马上到了,秦寺羽想至少攒到50块钱送给妹妹当作她的生日礼物,让林素玉开心一点,知道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学费的六分之一呢,这么快就凑上喽,所以还是有希望的。   他毕竟是当哥哥的。   唐人街的女孩子想去东岸读顶校,像一个梦,但他们很想为这个梦努力一下。   素玉说过想读法律,她要废除《排华法案》,要替华人对簿公堂,要替华人拿到公正。林素玉说如果没有华人律师也没有华人法官,世世代代都公平不了。人家总归偏自己人,更何况思想不通,连语言都不通,打什么官司。外头没有公平,那就只能被圈在唐人街里。   秦寺羽那个盒子里有35块钱,还缺15块。   然而工作实在难找,他又还是一个学生,工作时间都没办法固定下来,就更难找了。   也许因为捡过金表,或者说差一点就捡到金表,秦寺羽又每个周末都跑去海边转上一圈。   Aston大概很喜欢冲浪,秦寺羽后来又见过他一次。   那个时候秦寺羽要走了,Aston换好衣服,也要走了。   两人谁都没打招呼,秦寺羽扫了一眼Aston,Aston也正好望向他,两人视线交错两秒后再一次各自如常。   海风大,秦寺羽的白衬衫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箍出一截劲瘦的腰。   他们正好走同一条路,Aston在沙滩上走在前面,Parker在他旁边抱着板子拿着东西,秦寺羽则跟在后面。   他不想踩他的脚印,可感觉这腿也太长了叭,是认真的吗,挺莫名地在最后的某个时刻就垂着眼睛,踩他脚印试探步长,跟Aston隔着些距离,想象一步走这么多该多轻松多方便。   秦寺羽没瞧见的时候,Aston其实回过一次头。   他扫了一眼秦寺羽,略略地放缓脚步。   …………   折腾半天没多一分钱,秦寺羽愁到不行,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某个晚上躺在床上时秦寺羽突然间就福至心灵,有了主意!   他想去卖避孕套!!!   他前一阵在报纸上很偶然地读到篇文章,那上面说呢,这几年经济萧条,物品都在严重滞销,只除了两样——这两样东西的销量反而一直在上涨,甚至是在暴涨。   第一样是前几年才发明出来的电冰箱。经济差,大家反而迫切需要囤积食物防止浪费。冰箱当然需要花钱,然而冰箱能用好久,长期来看这东西是帮家里省钱的,更何况有冰箱的话女人就能去工作了。   第二样就是避孕套!太多人怕怀上孩子了,养不起。   而最近,因为需求大大增加,那些公司也来劲儿了。产品技术出现突破,以前基本要用橡胶,但最近,好像可以使用“乳胶”了,液体乳胶已经开始被应用在避孕套上。   报纸上说乳胶产品轻薄、舒服,有高弹性,能适应的范围更大,同时非常不易变形,可以紧紧勒在某处,成本低廉,还容易弃置。   秦寺羽琢磨着:现在大家好像还都不太了解这新技术,他也是无意得知的。因为以后打算学医,秦寺羽总去图书馆阅读一些医疗杂志,上周他就看到论文,一位公共卫生教授大篇幅地介绍产品,认为应该配合推广,防治性病。   秦寺羽想:那他大可以买一批货,在卖酒的地下酒吧大门口,或者那些电影院的大门口兜售一下!   说干就干。   他偷偷地买了好多“Gallo”牌的避孕套,又一连七天每天都去打听到的杜松子酒“地下酒吧”卖避孕套,是离学校最近的两家。   他见到无数醉醺醺的人。   眼神迷离,走路摇晃。   搞到他都忍不住对“酒精”好奇起来了。   秦寺羽没喝过酒。   禁酒令是1920年1月开始实施的,那时秦寺羽才几岁而已。   最叛逆的中学时期、大学时期,全部都在禁酒令下。   虽然也有地下酒吧,但秦寺羽没进去过。   每天晚上,但凡见到夫妻、恋人喝完了酒走出来,秦寺羽就掏出套子偷偷地靠近他们,开始兜售:“我有避孕套,要一盒吗?”   对方全都惊诧极了,盯着他。   他们肯定全都在想:这种东西怎么可以拿上台面?!   在药店都是要小心藏在一个隐蔽位置的!通常会是一个木柜。   秦寺羽则用胳膊肘挂着兜子,一只手敞开外套,遮住外面,另一只手在外套下显示他的避孕产品,说:“我这东西是乳胶的,很不一样。你们来看——”   他将食指尖伸进套子,戳出尖端:“非常地薄。非常舒服。就好像没有。”   他又放下布料,两手掐住套子两边,将大部分藏在掌心,只留出中间那一点点,用力地抻:“有弹性的,可以适应各种尺寸,也不会说大一点点、小一点点的,就不合适了,要么太松要么太紧的,这个都能好好贴合。而且完全不会变形,可以一直紧紧地箍在上面,全程都能保证体验。扔起来也简单。”   “很便宜的。”他这时还补充一句。   对方全是又尴尬,又想要。   男人们都一脸猴急,跃跃欲试的。   根据情况,有的时候秦寺羽就会补一句:“这个就是流行趋势,以后都会换成这种,你们要第一批体验一下吗?你们两个这么相爱,这么浪漫,肯定应该是第一批使用新品、享受爱情的,对吗?”   这时女人就想试试了。   这时候秦寺羽就再追加一句:“橡胶的耐用性差,比较适合能力一般、时间也普通的,如果能力比较强、时间比较久,就应该买这种乳胶的。”   秦寺羽一向很会说话,切中要害又语气诚恳,周到细致,让对面人轻易地就被带跑。   这话一出,男人立马就全急眼了。   他们不断怂恿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友:“亲爱的,试试吧?今晚会是美好回忆的!”   如秦寺羽所想那样,这一周还销量不错。   他晚上有时间就去,两个星期就挣了10块。   顾客本来就是会去“地下酒吧”的那群人,接受这个容易得很。   …………   这天秦寺羽又去卖套子。   今天生意其实不好,因此秦寺羽留晚了些,一直在大门外晃悠到了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就地下酒吧还间或会出来几个。   平时他并不会留到太晚。这个年代黑-帮横行,还勒索商家,在酒吧前晃到太晚总归还是不大安全的。   生意不好,秦寺羽也不再单单跟夫妻们或情侣们推销产品了。   见到几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走出来时,秦寺羽思忖了下,觉得他们长相漂亮非常可能有女朋友,就背着书包走过去了。   见秦寺羽走过来,几个学生停住了,好像还都带点警惕。   前排一个桃花眼问:“干什么啊?”   “那个,”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秦寺羽索性直接掏出盒子,摊开来,问,“喂,要这个吗?”   Aston跟上朋友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因为近,酒也好,“兄弟会”的富家子弟经常会来这家酒吧。   他极少加入,可最近却不大顺心。   那天秦寺羽下了车,一个人走回去了。   要走的路比比赛完坐电车还远着一些。   他明显就走不动了,毕竟已经跳舞三天,可因为自己那句话,他还是选择走回去了。   他可能又伤着了他。   他的态度是“寻常”的,可秦寺羽却每一次都表现出他不愿意,即使他给的条件非常好,比如给他十美金,再比如送他回去。   倔死了。   最近两周他常常挑撞见对方的星期五去学院找Brown教授,他猜那天他是没课的。   想瞧瞧他是否还OK,却一直都没再碰到。   下午他又过去了趟,也没看见,之后参加完了兄弟会每星期的例行会议后,听见他们要去喝酒,便极为罕见、懒懒散散地抬了下手,说:“I’m in.”   听Aston要加入这个,众人好像见鬼似的盯着他——他一向都极其自律,参加这个每周例会就是叫他们做各种事。   就这样,Aston加入“喝酒”了。   甚至喝到浅浅酒醺。   见到秦寺羽,他微微地愣了一下。   秦寺羽很自然似的问Cliff:喂,“要这个吗?”   “…………”Aston想:又在搞钱。   想捡钱、想挣工资、想拿奖金、想做生意。   Aston走到Cliff的身边,秦寺羽则还在推销,他垂着眼睛,用食指尖顶套子内,反复戳刺,把那层皮顶到薄薄的:“这一盒是乳胶材质,跟橡胶的感觉不同。弹性很好,可以适应各种尺寸,不会说套上以后要么太松要么太紧的,可以专心享受一切……而且完全不会变形,可以一直紧紧地箍在上面,摩擦多久都是可以的,非常适合能力强和时间久的。”   他一边说,一边抻。   推销话术说太多次了,秦寺羽又继续劝诱:“而且这个非常轻薄,使用的人舒服极了,就好像没戴!既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又能保证你们的感受。”   喝多了点,Aston的声音低沉磁性:“好像太薄了。”   “不不不,”问到重点了,秦寺羽晃晃发尖,说:“虽然很薄,却很结实!比橡胶的要更结实。因为它的延展性好,这样反而不容易破;橡胶的厚,可反而更容易裂。同时因为材质柔软,你的伴侣也并不会受伤害或感觉疼,所以您大可以——”   说到这他抬起眼睛,却一眼对上Aston的目光。   四目相交。暗光下,他的瞳孔大了一些,深邃了不少。   对方领带打开着,挂在颈上,垂在胸前,发丝略散乱,是以往没见过的样。   竟然遇到认识的人,秦寺羽瞬间卡了壳,只习惯性地说完了话:“……使很大劲。”   “是吗,”Aston真喝多了些,在这样的见面场合竟逼秦寺羽回答他的话,“使多大劲?”   秦寺羽又知道什么呢,他一瞬间想起来了教跳舞的那天晚上。   对方的手托着他腰,是坚固的、有力的、稳当的、年轻而强壮,应该确实蛮厉害的。   “就,”秦寺羽按照药房教给他的说出来了,看着他,“一下下,钉子一样钉进去,也都是没问题的。”   Aston 轻轻地笑了一声。   “……”秦寺羽望回Cliff,问:“所以你们要买一盒吗?”   “不需要啊。”Cliff弯着一双桃花眼,说,“我们都没女朋友呢。”   “对不起,那打扰了。”秦寺羽把书包在后背上掂了一下,准备离开了。   “等等。”Aston则又散漫地道,“谁说我不打算买了。”   秦寺羽:“???”   Cliff也:“嗯?”   可能因为那点愧疚,Aston想帮他一下。   秦寺羽也瞧出来了。   他看着Aston,半晌后问:“以前那种橡胶产品,用多大号?我这边要换算一下。”   “我不知道。”Aston还淡淡地笑,“我没买过。”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便落在对方某个位置,揣摩了下。   好像——   他还仔细看了几眼。   Cliff也印证他的想法:“你手里的恐怕不行。”   Aston瞥他一眼,朋友则道:“打完球后要洗澡么,无意当中撞见两次。”   这个年代尺寸只分Average Size,Small Size和Large Size,秦寺羽手里头的是Average,于是秦寺羽转过身,放下书包,背着他们拉开书包,在包里面翻。   他挺高兴。   Large Size进货太多了,两周都没卖掉几盒。   这回总算有销路了,卖掉一盒算一盒吧。   他走进光下,弯着腰,翻书包。   卡其色的裤子后面有两大块被磨白了。   那两块肉十分圆润,因为姿势,裤子紧紧绷在上面,圆圆的,弹弹的。   被磨白的两块布料规整极了。   Aston想:好穷的一对屁-股。   秦寺羽又蹲下来,垂着脖子找大尺寸。   酒吧的灯打在他后颈上,他的皮肤好像丝绸。   半晌后他拿出一盒,变半蹲为蹲。   这个尺寸很不好卖,他想尽量多卖掉两盒。一只手不好翻,他便将第一盒放在膝盖上,继续在包里头找其他的。   随着动作,那个盒子立不住,从膝盖上沿着大腿的轮廓线滑到底下,落在腿根,差点滑下去。他本来是自然蹲着的,现在怕避孕套掉下去,忙夹紧了腿,把那盒东西夹在腿间。   秦寺羽也没管,继续找。   从侧面,Aston见秦寺羽的腿突然收紧了,夹着什么,大腿肌肉都绷出来,猜到缘由,沉默地看他一眼。   终于又翻到一盒,秦寺羽从自己腿间捡起之前的那一盒,站起来,问Aston:“要几盒?两盒?”   Aston似乎是看出来了秦寺羽的小心思,垂着眼睛,看着他:“那这两个全拿了吧。”   “好。”秦寺羽将两盒套交到他手上:“一共一块。”   Aston捏着东西,对Cliff说:“给他钱吧。”   Cliff:“啊?”   Aston:“钱。”   “好吧。”Cliff摸出钱夹,抽出一张,给秦寺羽。   秦寺羽说:“谢谢。”   “等等。”Cliff突然又想起什么,“想起来了,我前几天见过你哎,也在这门口。有的时候那些顾客买完你的东西后你会带他们去小巷子里,是干什么?”   “……”秦寺羽尴尬了下,不自觉地看向Aston,却也回答了,“这个东西戴的方式跟传统的有区别,我教教他们。当然如果对方会戴,就不用教了。”   “哦?”Cliff一向是爱看热闹的,感兴趣了,“Kingsley他不会啊!那你也可以教教我们了?”   Aston看看他。   Cliff又问:“好吧,少爷?”   他听过Aston家几个管家叫他父亲“Mr. Aston”,而叫他本人“Master”。一般来说管家会叫小主人们“Master+名字”,可这个人是独生子,于是名字都被省下了,从此他也经常用“Master”打趣好友。   Aston不作声,似乎默许了。   秦寺羽便点点头,提起书包背在背上,领两个人去巷子。   Cliff兴奋地跟着,Aston则沉默地走。   小巷里头有张破桌。   秦寺羽又在书包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根按-摩-棒来,放在桌上,又摸出一枚Large Size的套子,扔掉书包,教他们:“就这样用。这个地方要压扁,不可以留空气哦。”   他撕开包装,拿出东西,一只手捏掉空气,眼神认真,另一只手小心地将那玩意落在玩具上:“就这样。”   Aston沉默地看着他。   秦寺羽的两只手交错着展开乳胶,两手虎口卡住道具,掐着乳胶顺着那个坚硬棒子滑动下来:“一定不要留空气——”   灯光映着他的眼睛,秦寺羽的目光认真,动作也仔细,他弯着腰,视线齐平地看着手里的按-摩-棒,而因为桌子的高度,对面就是Aston的裤子褶皱。   Aston两只手插着口袋,站在对面。   一分钟后终于教完,秦寺羽站起来,说:“没了。这些就是全部的了。”   他扒下套子,一手拿着按-摩-棒,另一只手拿一块布把这道具擦干净了,上上下下的,重新揣进帆布书包。   “行吧。”Aston手指捏着两盒东西,再次微醺道:“知道了。”   “那再见。”   “嗯。”   Aston最后又锁住秦寺羽的眼神,几秒后才转回头,离开小巷。   坐上计程车,Aston靠在椅背上。   车外灯光明明暗暗,Aston拿起一盒买的东西,拿到眼前。   好像是第一次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那一盒。   莫名想起秦寺羽刚刚的教学场景。   在他对面,眼神认真,动作也认真,屏住呼吸,两只手交错着展开乳胶,滑动下来。   半晌后他放下东西,望向窗外。 第6章 论文:素玉的17岁生日。   一个月后,到了素玉17岁生日前,50块还真攒下来了。   秦寺羽把50块钱整整齐齐放在盒子里,要送给妹妹。   这些钱倒不大好看,全是零散的、小额的,一美元的被秦寺羽卷作两捆放在一起,25美分的硬币也摞成两叠包在纸里,大额的钱其实只有Aston的那10美金。   他还非常想给妹妹做上一桌好吃的。   班上一个黑人朋友告诉他:他可以在高档餐厅关门之前等在门口。有的时候高档餐厅能剩下来一些食材,而且质量非常不错,那可能就能要到一点点。朋友还说中低档的肯定不行,现在已经有冰箱了它们不会扔东西的,现在只有高档餐厅每天使用新鲜食材。   剩下来的全是“高级货”,甚至可能有龙虾!   秦寺羽便决定试试。   万一真能要到龙虾呢?   那妹妹会高兴坏的,多幸福的17岁生日啊。   她最近压力太大了。   “17岁那天吃到龙虾”,秦寺羽一想到这可能,就替林素玉笑出来了。   他骑自行车去了Le Petit Paris,伯克利的高档餐厅一共也就这么几所。   他到哪儿都骑自行车。前几个月是借别人的,最近几天攒完50后刚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是二手的,硌屁股。这车便宜,他当时想垫块毛巾大概就行,买下来了,结果毛巾前后滑动,更不舒服,他于是就只有忍。因为经常要骑很久,一两小时,连回旧金山基本也是骑自行车去搭渡轮再骑回家里的,他屁股蛋都磨出茧子了。   门口已经有一些人在等餐厅打烊,挤挤挨挨的。他们不敢围在门口,怕“污染”了高档餐厅,惹恼经理后被撵走。   秦寺羽便加入他们。   好几个人打量他。在这里华人脸孔稀奇极了。唐人街是几乎自治的,虽然正在渐渐地走出来,不再完全依靠“堂口”,但也还是稀奇极了。   餐厅里面灯火通明,壁炉温暖。男男女女衣着华贵,他们优雅地坐在桌边,伴着音乐聊着天,偶尔擎起酒杯碰上一下,厨房一道道菜慢慢地上,谁也不急,都在享受,而窗外街上,几十个人顶着寒风盯着他们,等着他们吃完晚餐后捡点厨房剩的东西,内外彷佛两个世界。   终于,餐厅打烊了!   秦寺羽跟其他的人一块儿冲到餐厅门口,用期待的两道眼神盯着里面明亮的光,等餐厅的某个厨师丢给他们剩的食材。   他来的早,此时就在第二排上。他前面是两个白人,秦寺羽就从两个人的中间探出脑袋。   Aston走下台阶时,又一次见到秦寺羽。   ……奇怪。   他那张白皙的脸在黑人里过于明显。   而那头黑色的发又在白人里过于明显。   总之,他总一眼就能发现他。   秦寺羽正挤挤挨挨地在人群里等着什么。   大家都在盯着门口,因此当Aston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瞧见他了。   门外是在寒冷以及黑暗当中等待餐厅扔给他们当天晚上剩余食材的穷人们,门内灯光辉煌、装饰气派,则是此时正被餐厅的白人经理披上一件羊毛大衣并慢悠悠地迈下台阶寻找司机的富人。   光照在他后背上,他居高临下。   人们早就已经麻木,可Aston却瞬间就跟秦寺羽撞上视线。   秦寺羽愣了一秒,而后轻轻笑了一下,权当打招呼。   他并没有任何羞赧,也没有想要离开,就只是探着脖子望向里面,继续跟着大家等吃的。   Aston走下台阶,看着他,半晌之后开了口:“你在干什么?”   “等吃的啊。”秦寺羽笑了一下,坦荡荡,“高档餐厅每天晚上会扔一些剩的食材。我们可以捡到一点。”   “你——”Aston犹豫了下,“平时难道吃不上饭?”   “我倒还好。”秦寺羽又聊聊唇角,“但今天是——哦,你也见过,‘跳舞马拉松’那一天我的同伴林素玉很重要的17岁生日!我想给她做顿大餐庆祝她变成大人了。前几天去卖那个……其实也是想给她先攒点学费,她——”   秦寺羽的眼睛明亮:“她很优秀,有耶鲁的录取意愿!”   这个年代,东部私立基本上只喜欢男人以及白人。女性录取的比例大约只有10%,还基本是“女性”专业的研究生,比如教育学,而法律通常被认为是“男性”专业。亚裔也是少到可以等同为0,每年一两个,可素玉却有录取意愿。   素玉并不打算因为这些歧视而拒绝耶鲁。耶鲁法学是最好的,也是最难的,可以帮她实现理想。   Aston又垂着眼睫看着他,伸出手指抻了一下羊毛大衣的温暖前领。   林素玉?   记得。   他女朋友。   对女朋友倒真够好。   参加跳舞马拉松时用尽力气提着她。   她当时还烫了头发,是贫穷却被珍爱着的。   在比赛里揣巧克力,想要给她带回去点。   大半夜的在酒吧前厚着脸皮卖避孕套,一个个地推销过去,希望给她攒点学费去读东岸的大学。   现在又挤在这里等法餐厅在关门后扔出食材,想捡一点拿回家里给女朋友庆祝生日——   Aston的感觉非常微妙。   全心地对一个人好,把自己的全部东西一样不落给那个人时……那个人是什么心情?   他不确定这世界上是否有人会对他这样。   他姓Aston,但确认不了任何一个发自真心爱他的人。   他竟探究起穷人的“爱”了。   他想:倾尽全力对一个人,是为什么?   “刚才这里好几个人说,”秦寺羽又看看里面,微笑了下,“最近经常有龙虾的。”   Aston的眼睛毫无波澜。   “你,”秦寺羽又紧张似的问了一句,“吃过龙虾吧?真比大虾还好吃很多吗?跟做大虾一个步骤吗?”   想给女朋友抢龙虾?   Aston垂着眼睛,见秦寺羽期待的模样,莫名奇妙、略略冷淡地答了一句:“就那样吧。已经吃腻了。”   秦寺羽愣了一下,却真诚地评价了他:“那是好事啊。”   他并没有嫉妒他,于是Aston也怔了一秒。   这时厨师终于出来,厨师见到Aston时竟然露出一脸谄媚的笑,问:“先生,您还没走?先生,车子没到吗?先生,对于您的专属座位,还有其他的要交待的吗,下次需要改变布置吗?Sir——”   Aston淡淡地瞥他一眼,转过身子,走了。   被撂下了,厨师却仍谄媚地道:“期待下次再见到您。”   秦寺羽这才知道,在这些个高档餐厅,一些人甚至还有专属座位。   等Aston走远之后,厨师重新走回台阶,站定了,看看人群,突然提高嗓音喊了一声:“Bread!!!”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无数的手伸到半空,那些手前前后后晃动着,远看好像什么黑暗中大型动物的触须。   秦寺羽也是其中的一根而已。   厨师的手伸进筐里,拿出来了半个面包扔向人群。   人群登时躁动起来,无数人跳起来去抢面包,好几只手伸到空中,抓啊、握啊,最后其中的一只手正正好好捞到面包,沉下去了。   厨师又向不同方向扔出去了一些面包,每次都能引起一阵争抢。   Aston没见过这种景象,他甚至是震惊的。   扔完面包,那厨师又喊出来:“Veg!!!”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但这次厨师将筐里的蔬菜主要给了前排等待的人,有土豆、有蘑菇,还有胡萝卜条之类的,每一个分到的人都兴高采烈收进口袋。   第二排人也一个个伸长了手,想拿一些。秦寺羽掂起脚尖看,却并没想要。   他蔬菜还是买得起的,留给别人吧。   最后厨师又喊起来:“Beef!!!”   牛肉!   重头戏来了!   人群骚动到了高潮,后排的人甚至开始往前边儿挤过去,整片人群晃晃悠悠、前后涌动,像海浪。可前排却在怀疑厨师会将牛肉抛出很远,反而往后边儿挤,想进可攻退可守,整片人群一瞬间就混乱起来。   厨师端着一个锡盘,上面带着一个网架,网架是他平时用来沥干肉里血水的。   他抄起夹子,捏起一块,看看人群,“嗖”地一下,朝几步外扔过去了。   于是人们又扑过去,去争,去抢。   比抢面包时热烈许多,人群里面传来叫声。   来抢肉的人群里头有些妇女,也生猛异常,她们跟着别人盯着食物推推搡搡,前后涌动,举高了手发出呼喊:“这边!这边!我有四个孩子!!!”   身不由已,秦寺羽被推到后面。   接着是第二块肉。   接着是第三块肉。   到第四块时,厨师本来根本没看秦寺羽的这个方向,可右边的人在跳起来抢那块肉时几根指尖明明就是勾到了的,却没握住,“啪”地一下,把那块肉向秦寺羽的这一边打过来了!   太快了,在秦寺羽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时,肉就掉在他脚下了。   “???”秦寺羽,“!!!”   我去?   他好像一只秋沙鸭,“蹭”地一下就缩着肩膀从人群里钻下去了。   下面空气极其难闻。   他知道必须得快一点,因为其他人也会想捡的。   果然,周围的人都转向这边!   秦寺羽用脑袋壳和两只手拦着周围挤他的人,找那块肉,看见有谁想从下面伸进来手,他就去拦。   因为肉是掉在他脚下的!   好几个人拍他的手、打他胳膊,但秦寺羽也管不了了,他两只手次次都能迅速归位,张着牙舞着爪的,继续拦。   一边要找牛肉,一边还要挡住别人。   他几乎要晕厥了。   有人好像在踢他屁-股?他也不在乎。   肉呢?   好暗。   看不清。   ……啊咧,看见了。   Aston只见秦寺羽一下子就钻下去了,埋入人腿,一头黑发瞬间消失,而后半天都没起来。   好不容易摸到了肉,秦寺羽又钻出人腿,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又憋闷又紧张,刚才简直要窒息了。   他捏着牛排,能感受到顶级牛肉细嫩滑腻的肉质。   秦寺羽用张油纸把那牛肉包起来,再望向门口时厨师已经消失了,餐厅经理则正在给大门落门锁,秦寺羽便问旁边人:“今天没有龙虾了吗?”   旁边的人怨他贪婪:“当然不是每天都有!你还想拿多少肉啊?!”   秦寺羽笑:“今天运气好,就会想多。”   确实,秦寺羽想:他抢到一块上等牛肉,也很不错。   能用来做点什么呢?   秦寺羽挤出去,人群渐渐散开来,一个男孩开始哭泣。   他哭得那样伤心,他的母亲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不住地安慰孩子:“没事的。坚强!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坚强!”   男孩却只是哭。   秦寺羽看着他们。   他注意到他们两个了。   那个妈妈领着一个7岁左右的孩子,一边想捡一些食材,一边却还要保护腹部——她肚子里此刻还有一个孩子。   在餐厅的大门口等了足足半个小时,什么也没拿到的话孩子当然是委屈的,秦寺羽盯了几秒,又打开油纸,把那块肉掰成两份,连半张纸一块儿递给了那母子俩,对小孩子温和地微笑道:“Your meat. Enjoy your dinner.”   小男孩儿立即了止住哭泣,瞪大眼睛,看着肉。   “谢谢,谢谢。”是个白人,此时好像十分诧异,却毫无犹豫地接过来了。   这回他们也有牛肉了。   秦寺羽包起剩的半块牛排,打算回学校。   中间一个白人男子想抢他肉,一边骂他,一边动手。   秦寺羽一把把牛肉扯回来护住了,恶狠狠地吼:“滚!”   Aston竟然还站在路边,皱着眉头向着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牛肉——他明明才刚刚点过肉质更好、完全干净的,秦寺羽手里头的只是剩余边角料,还掉在地上过,可那块肉却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他一直淡淡注视着。   “今天龙虾被吃光了。”秦寺羽笑了一下,“但牛排剩了一些,我抢到一块。素玉应该也会高兴的。”   Aston只冷淡地点了下头,无所谓道:“应该吧。”   因为刚才蹲下捡肉,秦寺羽的头发乱翘,他说:“我打算做牛肉煲。明天去买豆腐、青菜、粉丝……家里还有一些葱姜,做出来后一定很香。”   Aston盯着他。   那是什么味道?   他居然没吃过。   他没进过中餐厅。   见秦寺羽要给女友做这什么“牛肉煲”,他再一次有些微妙。   是想尝尝吗?   那叫个管家去买就好。   但好像也并非如此。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便随意问:“那是什么?”   “广东的汤,肉会很嫩,汤会很香。”秦寺羽答,“煲在火上至少也要六个小时呢。我会把肉先洗干净了,焯一下水再切成薄片,水里还要加点葱姜,去掉腥味,我不喜欢美国的肉那个腥味。然后再用个铁锅起一些油,把牛肉片翻炒一下——”   他解释完了,对方依然毫不明白,没表情地看着他。   算了。   Aston看看秦寺羽,突然道:“Sean,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啊?”秦寺羽愣了一下。   因为刚才要包牛肉,两只手都沾了肉腥,此时只好用一只手拿着油纸包,另一只手翻过来,歪着脑袋,用手臂的外侧那面蹭蹭头发,想压下去。   蹭完一边又是另一边。   用手臂的外侧那面蹭头发,像一只猫。   如果不是翻着眼白想要看见自己头顶的话。   可这样当然效果有限。Aston叹了口气,将一只手从大衣的口袋里面拿出来,替秦寺羽随意地理了两下,把几撮毛压下去了。   秦寺羽:“……”   在这样的经济之下他好久都没关心过仪表了。   他体面不了——他们这样挣扎的人怎么可能体面得了?   可,很奇怪,现在竟然有一个人在帮自己“体面”一点。   好像在从一只老鼠,或者别的,重新变成一个人类。   “谢谢啊。”秦寺羽看看地面,又抬眼,笑笑,“那我回去了。哪天再见?”   Aston颔了下首:“嗯。”   秦寺羽便拿着纸包跑走了。   夜色正浓。   …………   第二天是素玉生日,秦寺羽早早起来准备食材炖牛肉煲。   到了下午,他提上东西,带着红包,去舅舅家找林素玉。   素玉很兴奋,却也有淡淡的哀伤。   “素玉啊,”六点的时候秦寺羽把挣的钱交给表妹,“现在才过两个月,我已经攒到50块了。真的,我们一定能去耶鲁的。”   表妹哭了。   秦寺羽又说:“我们一定能当律师的。”   表妹哭得比刚才还凶。   两家人围着桌子一块儿吃牛肉煲时,香味四溢。   林香美惊讶地问:“哪儿能买到这么好的肉?”   “高档餐厅剩的食材。”秦寺羽挂着点笑,拿过汤勺,给表妹先盛了一碗,里头的肉多多的,而后又给妈妈也盛了一碗,再之后是给爸爸、舅父、舅母,自后才是给自己。   素玉大喊:“哥哥!你自己的那一份!一块肉都没有盛啊!”   秦寺羽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又看向堂妹,笑:“我无所谓的。”   “不行!”表妹大叫着,从自己的汤碗里面捡出两块,丢给秦寺羽。   “哈哈,”秦寺羽的心里一暖,“那我就也尝尝这个肉。”   这回他也没再客气,抄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吹了一下,送入口中。   鲜嫩,细腻。   没有咬不动、嚼不烂的部分,也没有要撕扯的地方。   入口即化。   很香。   连油花都正正好好,一整锅都溢着香气。   秦寺羽嚼着牛肉,突然间就想起来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那个人走出餐厅,餐厅经理在他身后为他小心披上大衣。他站在台阶上,手揣在口袋里,看着下面,身后的灯打在他的身上,映出轮廓,好像另个世界的人。   还有之前。   他捡到他的金表。   他参加比赛,他观看比赛。   他卖东西,他买东西。   他小心地品尝牛肉,终于知道顶级餐厅的牛肉是什么味道,莫名地,觉得似乎,那道沟壑浅了一点。   他离那个人近了一点。   他知道这些是错觉,为他刚才“近了一点”的想法感到可笑,夹起碗里第二块肉送进嘴里,笑了声儿。   实际上他们之间是天堑鸿沟,做不了朋友的。 第7章 论文(二):疾病基金与国家保险。   两个星期后的某天,Brown教授突然之间对秦寺羽说:“Sean,我这边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写一篇论文,但缺个帮手。是有关于医疗改革的,所以我想……你要愿意加入项目,毕业以后申医学院时可能可以派上用场。”   秦寺羽惊讶了下:“我可以吗?”   Brown教授点点头:“是上次你见过的人。班里几个感兴趣的Kingsley都拒绝了,可能认为他们几个……嗯,所以我提议让你去试一下。”   省略的话非常明显:可能认为水平不行。   教授知道他们几个真的不行,于是建议秦寺羽,当时他的这个学生沉默了下,半晌后才答应下来“可以聊聊。”   秦寺羽想:Kingsley Aston?   又是他。   距离上次在餐厅前的分别已经过去两星期了。   他当时走出几步后回了次头,看见那辆豪华轿车毫不犹豫、绝尘而去。   机会当然不能错过,秦寺羽问Brown教授:“我能知道具体的吗?”   “可以。”教授温和地说:“他这些天有个想法。这几年么,你也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病了,所以他参考了下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   秦寺羽问:“那种疾病基金吗?”   “对。”教授赞同了他,“但德国的疾病基金太过于依赖就业,需要雇主支付费用也需要大家都有份工作,解决不了失业的人看不了病这个问题。而且基金过于庞杂,有几千个,企业的、行业的、地方的……难以监管,行业、企业也可能会挪用资金干别的事,尤其现在这个年景下。同时美国医院大多私立,每个基金要与全部这些医院进行谈判,很艰难。而英国的国家保险也不适合挪用过来,美国人非常害怕政府的介入干预,民众恐惧‘大政府’,医生也同样,何况美国是联邦制,如英国般统一各州的标准是困难的。”   秦寺羽迷茫了下:“那怎么办呢?他有新主意?”   确实。听起来,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都不适合搬到美国。   “我认为很可以试试。”Brown教授道,“他认为可以通过一个‘第三方’来解决问题。比如几家大型综合医院自行成立一个组织,雇主或者个人平时拿一些钱交给组织,这样,如果有人不幸生病了,就动用那个池子的钱。大家平时缴纳的钱刚好可以覆盖全部的费用,等于大家分摊风险。第三方接纳所有自己愿意加入的人,如果真的效果不错,其他医院也可以参与进去。如果医院自愿参与、自行管理,问题就会少得多。”   秦寺羽愣了一下:“第三方吗?”   这确实是新鲜想法。   那些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也许真的会有不同吧。   秦寺羽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Brown教授道:“发放问卷、采访、调研之类的吧?他愿意把第二作者给合作的人。”   “好的好的。”秦寺羽挺高兴的,“我想加入。可以聊聊。谢谢您的推荐。”   教授和蔼道:“没事。”   …………   与Aston讨论论文的时间是某个中午,地点就在学校边上“电报街”的咖啡馆。   两个人在门口见到,Aston颔了下首,抬起手腕推开了门。   他穿着衬衫、马甲以及风衣,高大英俊,可秦寺羽的卡其裤子却早已经洗到发白了。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又坐下来,Aston脱下外套,露出健硕的被白衬衫包裹着的胸膛。   加州并无《吉姆·克劳》那样的隔离法案,大部分的餐厅并不强制隔离不同人种,尤其是大学边上,虽然仍然可能遭到各种各样的隐形歧视,比如被服务生拒绝服务,再比如被服务员暗示离开,等等等等。   因为两人差别太大,一个是白人且富有,另一个是亚裔且贫穷,他们受到许多注目。   旁边一个七八十岁的白人老太说:“How Strange!”   一边说,一边还端着盘子换了桌子。   秦寺羽瞥她一眼,她又大喊:“Do you have anything in common?!”   秦寺羽则语气平静:“We are both young?”   Aston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老太愣了一下,说不过,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秦寺羽耸耸肩膀,对Aston说:“你知道吗?经济不好,各种歧视都更严重了。”   Aston问:“为什么?”   秦寺羽掀起眼帘,勾勾唇角,说:“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吧。因为大家需要见到比自己更悲惨的人,越多可能越好吧,其中一部分人不仅仅是想见到,还会想制造。”   Aston看看他。   Aston点了东西,秦寺羽翻翻菜单,最便宜也要10美分,Aston直接说:“一杯一样的,放我账上。”   服务生点点头。   咖啡上来以后Aston却只浅浅地尝了一口,便皱皱眉,嫌弃似的撂在一边。   他也没有什么废话,向秦寺羽讲述项目:“论文关于疾病基金与国家保险。主要是需要个人发放问卷,至少500份。”   秦寺羽只点点头:“可以的。交给我吧。”   “好。”Aston将几张纸抽出来交给对方的秦寺羽,“跟Brown教授申请一下用学校的印刷机。你负责誊写问卷,印500份发放出去,而后总结一下问卷答案,再交给我。”   全部都是机械劳动,但秦寺羽说:“行。”   如果需要多份的话,他们主要用复写纸,但学校也有蜡纸印刷机,学生可以申请使用。   使用者把蜡纸先铺在钢板上,用誊写笔用力地写,笔便会磨掉表面蜡层,这样油墨便能通过纸张。接着再用滚刷蘸取油墨,一张张地“印刷”文本就可以了,是个体力活。   不过显然,即使只是体力活,他也不想将文章的第二作者给随便什么人。   秦寺羽也并没有光听对面人布置任务,他垂下眼睛,看那问卷。   他们坐在窗户边上,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穿过窗子,照着他。   他的头发是墨黑色的,在阳光里铺着层金。   有一种神奇的色差。   因为平直而又柔软,黑丝绒一般。此刻额发柔顺地滑落下来,遮着眼睛,发梢同样点着金色,毛茸茸的。   秦寺羽挪挪椅子,那点金便晃动一下。   Aston以前没见过这种,便凝目几秒。   黑金竟然有这效果。   他突然想起那一天。   在秦寺羽下车以后他曾略略检查车里,因为不想留下他的痕迹也不想惹来任何麻烦。   而后他还真的在座位上捡到一根他的头发。   纯黑的,平直的,柔软的,顺滑的。   他们头发很少这样平直,因此他将那根发捏到眼前看了几眼。   “……”Aston无意识地又拿过手边他刚刚才嫌弃过的劣质咖啡,喝了一口。   看完问卷秦寺羽却提出了些他的意见:“这个东西,参加的人全都缴纳一样的钱吗?”   Aston手撑着下巴:“嗯?”   秦寺羽说:“如果大家年龄不同,风险不同,但全都缴纳一样的钱……难道不会很不公平吗?”   对面那双蓝色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抬抬下颌,示意继续。   于是秦寺羽又说:“也许可以做个分级机制?加入之前做个评估,然而根据年龄以及身体的基础状况划分等级,比如是否肥胖,是否已经有高血压,是否家族有遗传病,等等等等,不同风险的参与者交不同等级的费用。”   Aston讶异地看一眼他,半晌之后颔了下首:“挺好的一个想法。”   秦寺羽笑笑,又继续看。   看的时候秦寺羽也在喝咖啡,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秦寺羽不会浪费任何一点吃的东西,他敛着眸,扬起脖子喝空了,细瘦手指还捏着杯把又抖了抖,在嘴唇上又磕了磕,嘬掉又攒出来的最后一滴。   他拉出一段修长的前颈,喉结上下一滚。   喝完咖啡好像反而感觉渴,秦寺羽将问卷先放在一边,拿起杯子:“麻烦稍微等我一下。”   Aston:“嗯。”   秦寺羽到吧台前还了杯子,又跟服务生要了点热水。   拿着热水回来的路上,秦寺羽见几个人站在他们的桌子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其中两个惊喜地道:“Kingsley!”   Aston轻轻抬起眼皮,这一瞥有些傲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那个论文,”他们脸上挂起谄媚,“选好人了嘛?我们几个可以帮忙。”   Aston扫了一眼端着热水走回来的秦寺羽:“我已经有合作对象了。”   “Kingsley,”有两个人回过头发出质疑,脱口而出,“你该不会发疯了吧?选这人?”   这句话毫不遮掩,脱口而出,完完全全出于本能。   秦寺羽想:你们才是发疯了……   他摇摇头,坐回那个人的对面。   果然,Aston再一次挑起眼皮,问提问者:“我需要向你解释什么吗。”   这眼更是极其傲慢。   几人面色青白一阵,一边欠下腰,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非常惊讶……对不起”,一边扫了一眼秦寺羽,退走了。   秦寺羽捧着水杯,开始吹气。   Aston:“???”   这是在干什么?   秦寺羽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呼噜”一声。   Aston:“…………”   他们一起修改问卷,Aston发现秦寺羽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绳。   红绳正中是一个非常小的玉环。   秦寺羽皮肤白,红绳、青玉,形成一种视觉效果。   大概又是中国人保佑平安的。   据说华人是这样的,祈祷孩子平安就好,愿望渺小至此。   改完已经是12点。   Aston问:“要在这里吃点东西吗?”   “不了,”秦寺羽收拾东西站起来,“等你问卷确定下来了,我就去印。然后去发。”   Aston又优雅地点一下头:“谢谢。”   秦寺羽沉吟片刻:“我想在码头发200份,通勤的人在等船时闲着无聊就可以填,这部分是上班族,可以涵盖各个行业。再到加州就业办公室发100份,这部分是失业者。而后再去联合广场,其中100份给主妇们,剩下50份给自雇者,比如商铺老板和手工业者,最后50份给健康上风险更高的老人们。”   Aston静静看他几秒,并未想到秦寺羽已考虑到如此深入了,说:“好。”   他还发现,即使只是喝热水,秦寺羽也喝得很干净。   杯子又是完全空了。   秦寺羽将那杯子端端正正摆在盘上,放在桌上比较容易被服务生拿到的地方,但离边缘又不太近,也绝不会被什么人不小心给碰掉了。   几张问卷也小心地被归拢好,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揣进包里的文件袋。   某个页脚之前偶然被溅上了一点咖啡,秦寺羽也细致地擦掉了。   Aston清楚秦寺羽就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很认真地吃饭、很认真地睡觉、很认真地读书、很认真地赚钱,甚至在卖保险套时都很认真地在说鬼话,也很认真地……对女朋友好到极致。   …………   问卷两天就改好了,参考了下秦寺羽“区分客户”的意见,然后秦寺羽便用学校的印刷机印了550份,去旧金山发。   第二天的傍晚,Aston也叫司机Parker载着自己开去码头看了一眼。   他只是想以防万一。万一对方懒惰又狡猾,比如一共只发出去100份,再按照结果由他自己编400份补上数据,整篇论文就全都毁了。   渡轮的队一向很长,尤其晚上这个时间。大批大批通勤的人要回家。   Aston一眼便发现了人群中的秦寺羽。   秦寺羽正捏着问卷在人群中蹿东蹿西的。   夕阳正好,海鸥在海面上盘旋。   前趟轮渡刚刚离开,秦寺羽便从队尾巴开始去问,一张张地发下去。   上一天班,有人已经累坏了,秦寺羽有一阵子很久也没发掉一份,可他好像完全不急,依然是说“非常感谢”,再挪到下一个人。   秦寺羽总那样周到。   队伍里面有位老人眼睛好像是瞧不清,秦寺羽便从公文包摸出一个放大镜交给对方读问卷,那位老人笑起来,说谢谢。   还有几个人似乎不懂问卷上的几个问题,秦寺羽也指着题目讲给他们听,甚至解释好几遍。   有人好像因为种族骂了他,他骂回去,而那个人说不过他,急赤白脸的。   他好像还会特意平衡参与者的各项指标,比如职业、职位、年龄、性别、种族。也好像是有一种市井智慧,能对不同的人用上不同的话。   某个时候队伍中的一个小孩哭起来,伤心极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好像是掉了糖果。秦寺羽走过去,弯下腰问了一下,将手里的剩余问卷放进包里,只抽出一张,巧妙地折出一只拍着翅膀的小鸟,秦寺羽还用填问卷的铅笔画上眼睛,递给小孩。   小孩立即被安抚了,垂着脑袋看着小鸟,半晌后捏着小鸟“飞”到半空,划出弧线,喊:“Birdie!Look, birdie!Tweet tweet!”   秦寺羽笑笑,又走回后面发问卷。   下一班船即将进港,秦寺羽也正正好好收回来了全部问卷。   他又垂着眼睛整理问卷,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Aston走过去。   天空一片金红,几只海豹在栈桥下露着肚皮。渡轮挂上一层金边,拉响汽笛,在缓缓地靠近码头。   海风渐大,气温渐凉。空气里有一点腥咸,一阵海风突然吹起,秦寺羽戴的帽子突然间就被吹飞了,“呼”地一下,向他身后飞出去,被Aston抄在手里。   秦寺羽忙按着脑袋回过头,发现帽子竟然是在Aston的手里,笑起来,他身后是大片通红的晚霞。 第8章 论文(三):图书馆。   Aston将秦寺羽的帽子还给他,解释自己是来这里看秦寺羽发问卷的,想确定取样正确而已,秦寺羽恍然,戴回帽子,感觉脑袋痒痒的,头发好像有了神经,也痒痒的,尤其是被Aston攥过了的那边帽沿下。他再次蹭到了凯迪拉克回学校。   …………   500份问卷收集好了,秦寺羽整理完后两个人约在学校的图书馆讨论数据。   秦寺羽小心翼翼地将问卷都拿出来。他带着一只旧公文包,包早就变了形状,失了挺括,瘪瘪的,皮面布满碎裂细纹,边角磨到已经发白,包盖边缘都起了毛刺。   秦寺羽打开搭扣,拿出问卷。   包很破旧,问卷却是整整齐齐。那些问卷夹在一只牛皮纸的文件夹中,一根细绳在文件夹外呈十字形捆了一下。拆开后,Aston发现问卷已经被叠成一叠,板板正正,丝毫没有参差不齐,没一张是卷边卷角的,新的一样,甚至好像仍然还带印出来时的油墨香。   Aston看他一眼。   秦寺羽没意识到,说:“那我们就开始整理?”   “嗯。”Aston又瞥了一眼秦寺羽那破旧的包。   这回发现那只也是在精心地被养护着。大概是二手店买来的包,年头已经着实不短,但搭扣上与把手上却并无经年形成的氧化铜,仍锃亮光滑,大概是用什么东西仔细擦过,连搭扣与把手的角落部分都是,毫无遗漏,可能要用细的东西戳着抹布伸出去擦,没任何一处是敷衍的。缝线也不松松垮垮,好像又被沿着孔洞又匝过一层,是结实的,包的皮革上过鞋油。   他好像总用尽心思对待一切属于他的东西。即使属于他的东西很少。   他们开始整理数据。   Aston发现,秦寺羽竟能想起来每一个填过的人。   其中一个忘勾性别,秦寺羽拿过问卷看了一眼,回忆片刻,便说:“是位女士。”   他中间还拈起一份问卷:“等一下哦。这个男人学历上是4年级,小学肄业。但这个人填得极快,包括最后这几个有些复杂和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基本上每个问题扫一眼就做出选择,最后这题有好几行,他依然只扫了一眼。以防万一,这一份要算作无效吗?”   这个年代,问卷上还并不会设置一些检测题用来筛掉敷衍的人,可秦寺羽总能注意到填写人的潜在风险。   他刻意多发了一些,最后,即使筛掉有风险的,也依然还剩521份。   Aston:“你全部能回忆起来?”   “差不多吧。”秦寺羽说,“好像不难。”   汇总完毕,秦寺羽画了张表,将结果都填写进去。   Aston扯过一张新的白纸:“经济学上,图表不是你这样画的。”   秦寺羽便扣上了笔,看对方的。   Aston竟然可以倒着写字!   他将那张纸推到对面秦寺羽的眼睛下,几笔就画出一张倒过来的三线表,又顺着秦寺羽的方向在第一行写上表头,而后是第一列,在第一行和第一列交叉格里打了斜线,斜线两边又分别写了几个词,做出一个斜线表头。   发现对方能反方向把英文给写成这样,秦寺羽默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一眼Aston。   对方金发略略垂下,遮着眉,金色珠帘一般。   感觉到了他的视线,Aston也撩起眼皮,秦寺羽一下望进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竟怔了一秒。   Aston又垂下目光,继续在表格里填上数字,末了笔尖在表格的末尾处点了两下:“像这样。”   秦寺羽又抬起目光,两人视线交汇片刻。   秦寺羽说:“嗯。谢谢。”   “不客气。”Aston把那张纸转回来检查了下,毕竟刚才是倒着写的。   秦寺羽却本能地歪过脖子看那个表,因为姿势,他抻出一段修长白皙的侧颈,筋都绷起来,Aston又看了一眼。   接着二人讨论提纲。   Aston手里是秦寺羽带的铅笔。其实已经削一大半了,秦寺羽能将就,可在Aston的掌心里却是细细短短的一根,并不适合,秦寺羽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钢笔递给他。   钢笔同样早已经旧了。其实牌子并不很差,但年头实在久远了些,是秦寺羽上七年级时林香美买给他的,他已经用六年多了。   笔尖点在白纸上时,秦寺羽突然间又想起什么,说:“那个——”   Aston等着他。   秦寺羽在半空中用手指画了一横:“这个笔尖有点劈了,写‘横’时呢,轻一点点,否则勾纸。”   笔太旧,笔尖劈了,其他方向都没问题,但写“横”时就会不大流畅。   秦寺羽想:打电话约时间时,也许不该告诉对方自己全都准备齐了的……   Aston点点头,继续写,但秦寺羽觉得对方根本没懂。一点没懂。   果然,在写“A”的那道横时,略略劈叉的笔尖轻轻刮过纸的纤维,阻滞感很重。   Aston顿了顿,继续写,写到“e”时又一次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Aston停下笔,挑起眼睛看秦寺羽。   秦寺羽笑容漂亮,他歪歪头:“Now you know~”   他伸出右手要那支笔:“我来写吧。”   Aston“啪”地一声合上钢笔递给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指指白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寺羽的字漂亮飘逸,Aston委实没有想到这支破笔能写出来。   他的左手会用力地压着白纸,五指分开,指节修长。他的食指会微微地弓起来,更显长,手背上的那道青筋也会随着崩起一点,指甲都红了。手腕上有一根红绳,青玉环贴在皮肤上,拇指与食指两道青筋的中间有道小疤,细细长长泛着白,无名指最后一节的侧面还有颗小痣。   Aston念出提纲,秦寺羽捏着钢笔一字字记录下来。   Aston很享受自己念出一句、秦寺羽就默写一句的过程,行文整齐,字迹认真,每个字母都很漂亮,彷佛他字字如金而秦寺羽要反复咀嚼与回味。   每写过几行,秦寺羽的左手手指就向下一点,继续压着纸。他很小心,总先抬起手腕,再按在空白处,保护纸上的每一个字。   Aston静静地看。   写完之后秦寺羽说:“嗯,美国人好像更加喜欢医院预付模式?理由也都在这里了——已经可以出初稿了吧?”   “好。”Aston矜持地颔首,又瞥了眼手表——秦寺羽在海滩上捡到过的那一只,“我会负责撰写初稿。”   秦寺羽:“那再联系?”   “再联系。”   再次见到那只手表,秦寺羽又随口一下:“那个,别人知道你的手表后盖上面刻着个‘A’嘛?”   Aston动作微停,二人目光碰撞了下,Aston神色冷淡:“没有。”   …………   写完初稿后Aston将复印件给秦寺羽,讨论修改时两个人又在图书馆见了面。   到图书馆的时候Aston发现此时秦寺羽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桌边等。   他脱了外套,在秦寺羽的对面落座下来:“运气不错。这个位子很难占到。”   秦寺羽笑:“我8点钟就过来了。”   Aston的睫毛一闪,秦寺羽打开包扣又拿出里头的初稿:“我们上次找座位时你往这边儿看了一眼。反正我今早也没什么事,就先过来看书了。”   Aston手指一顿,但什么都没有说。   秦寺羽把初稿都推过去:“修订全部在这里了。”   事实上,Aston的英文非常优美,长句很多,用词庞杂,是那阶层培养出来的,可结构清晰,推进稳定,阅读起来通顺、流畅。并不刻意炫耀什么,但句式和词语毫不单调,有多年的训练痕迹。   Aston的字也极为漂亮,像印出来的花体一般。   秦寺羽很认真,一点一点地读过去,还真发现两三个词漏了字母或错了字母。   这很常见,秦寺羽自己也会。或者因为写的时候已经在想下一个词了,或者因为别的事情。   Aston默默地翻。   他发现对方温柔至极。对于错字,一般人都会划掉,在上面再写正确的,这也是标准做法,但秦寺羽却并没有,他会在错的字母下面画短横线,在上面再写正确的,并不喜欢直接勾掉前面的人写的东西。而对于漏字,他也小心画插入符,绝不碰到两边的字母。   Aston:“……”   很奇怪,很正常的一些东西,跟秦寺羽在一起时,便生出不同并有了情绪。   最后一页是张白纸,是秦寺羽想加的句子。   秦寺羽也有想说的内容。   Aston扫了一下,沉默几秒,问:“你在模仿我的语气?”   “嗯。”秦寺羽答,“哦哦哦,对。加这段话时我确实模仿了下你的特点,一篇论文统一风格比较好吧,我觉得。”   写的时候他还刻意想象了下Aston的语气。   应该会用这个句式……应该会用这个词吧,另外还有这些词。   写完之后秦寺羽还模仿对方那个口音读了一遍这两段话,一边读一边就笑出来了。   身为Aston家的继承人,Aston不喜欢现在这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太危险,他随手勾出个词,说:“但并不像。我不会用‘inaugurate’这个词。我会用‘usher in’。”   秦寺羽的一双眼瞳黑漆漆的,也很明亮:“真的吗,但我感觉这并不是你真正的写作习惯呢,比如——”   他翻到一页:“你这里写‘eradicate’,但没有用‘root out’或者‘weed out’,另外这里……”   “你好像倾向于,”秦寺羽琢磨了下:“用比较多学术词汇,同时部分地方使用一些简单短语进行替换、避免让人感觉到累,但对于这一部分,你会选择更基础的词,小学程度的,而并不是usher in这种不上不下的。”   Aston只看着他。   秦寺羽才反应过来:“你不喜欢这个感觉?”   头一次被别人看透,但Aston意外地也并没有非常厌恶,他只说:“是你的话,应该没事。”   便继续关注那篇论文了。   最后因为回去以后要用打印机打论文,Aston问秦寺羽:“你的姓是哪几个字母?名字Sean是S-e-a-n,没错吧?”   “没错。”秦寺羽回答,“我的姓有四个字母,C-h-i-n。”   Aston的笔尖顿了一下:“China的前四个字母?”   “对的。”秦寺羽解释了下,笑,“‘China’这个词,最早其实是从我的这个姓氏演化来的。这个姓的中文字呢,它含义是中国历史最早的大一统王朝。统一领土、统一政权,也统一文化、统一经济,等等等等。存在于2000年前。”   “2000年吗?”Aston品了一下,“很长的时光。”   “那你的姓呢?”秦寺羽反问道,“有含义吗?”   Aston不大习惯别人的反问,基本上一向都是他来发问,对方回答,极少有什么人敢打听他,可即便如此Aston却依然回答了秦寺羽,“意思是‘东方城镇’。As是east的简写,ton是town的词源。”   秦寺羽:“……噢。”   不知为何,秦寺羽刚说完自己的姓氏是“中国”,Aston就说他的姓氏是“东方”,一时之间莫名地就气氛微妙。   Aston记下秦寺羽的姓名拼写。   可能因为坐久了,秦寺羽直起了腰。他的脚拿到外侧伸远了些,想抻抻腿,没想到Aston也同一时间动了下脚,秦寺羽的鞋头部分便磕碰上了Aston的鞋尖,他的脚趾蓦地一麻,在皮鞋里缩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起眼睛,蓝色的和黑色的眼瞳锁住彼此。   几秒后Aston撤回了腿。   秦寺羽也是。 第9章 化妆舞会:被耍了。   一边跟Aston一起写论文,秦寺羽一边继续工作、继续挣钱。   去喝酒的总是那些人,买两盒套能用好久,避孕套的销量变差,于是秦寺羽这一阵子又想到了个新的主意:替中产们修鞋子。   大萧条下,好多人都买不起鞋了,可他们还需要找工作,或者需要做推销,鞋子反而经常破掉,于是他们就往鞋子里塞上两块硬纸板凑合一下,大家根本舍不得换鞋。   在美国人的眼里,跟洗衣服是一样的,这些活儿脏污不堪,并非他们愿意从事的职业。虽然现在大萧条下挺多白人也想做这个,但总归落后在起跑线上了。   修鞋、裁缝等等行当是与华埠一墙之隔的意埠在经营着的。相比洗衣,修鞋这些需要知识以及手艺,由师傅们传给学徒。   好几年前秦寺羽曾在修鞋铺打过零工,因为他心思细、要钱少。   靠切芦笋攒下的钱,他用15美元买了一套二手的修鞋工具,紧接着就在市中心支个摊位开工了。   生意还行吧。   修鞋子的第一天,秦寺羽就遇到了个歧视他的垃圾男人。   修到最后,那个男人似乎是有什么要求想要告诉他,傲慢地看着他,说:“小鸡崽儿……”   当时秦寺羽正在钉胶,他捏着尖钉放在鞋上,抡起锤子,“咚”地一声把那尖钉就敲进去了,一点头都露不出来。锤柄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提在手里,秦寺羽抬起眼睛问:“什么?”   那个男人立即噤了声,看着他的眼睛以及眼睛下的那颗泪痣,半晌后才吭哧道:“没……没什么……”   秦寺羽嗤笑一声,又继续工作了。   这段时间,素玉也在卖东西。   她在卖口红,那种红彤彤、亮堂堂、十分廉价的口红。   家里人都不太明白,问素玉:“这个真的有市场吗?现在经济成这样了。”   “有的有的。”表妹说:“在这样的经济之下打扮自己重要死了。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想要告诉自己,我们没有放弃自己,是鲜活的生命,在努力地生活。”   素玉还去卖指甲油。   她说:“我琢磨过,指甲油更持久一些,可能还更有市场!而且啊,人不管做什么事情——用廉价的各种食材给孩子们填饱肚子也好,在农场里捡棉花也好,在纺织厂做衣服也好,在富人家做清洁也好……都能看见自己的手,也都能感觉自己很美。”   家里人好像明白了。   …………   这一天,修完鞋已是8点半。   在校门口,秦寺羽的几个同学从他身后叫住他,着急似的,对秦寺羽说:“Sean?咱们院的Columbus Day Party就要开始了,快点儿吧!好像就差咱们几个了!”   “……啊?”秦寺羽惊讶了下,“哥伦布日?派对?什么时候通知我们的?”   明明并非主流节日,而且似乎都已经过了。   这节日也……蛮难评价的。   “很早以前就发通知了。”几个同学道,“快点儿吧,走了。”   秦寺羽说:“那我也得换件衣服啊。”   身上全是各种污渍。   灰尘、鞋油,沾了一身。   而且因为是去补鞋他本身就穿得破烂——裤脚磨开的旧裤子,袖口磨开的旧衣服。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他们说,“你这一身其实挺好的。”   秦寺羽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派对都马上开始了,现在甩开别人去换衣服,是矫情。   他其实略略感觉怪异,这几个人以前也没对着自己显出热情过,可大家平时也相安无事,秦寺羽又拿不准。   算了,去看看吧。   一路走到某个会所,好像是兄弟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的场所,几个同学停下来了。   秦寺羽顿了一下,看着大门,几个同学催促着他,道:“到地方了,进去吧!大家全都在等我们!”   说完,他们几个就跑进去了。   “……”秦寺羽走过去,推开大门,里头果然传来音乐,秦寺羽又穿过走廊,在前面那几个同学进去后还掩着的门上撑了一下,给推开了。   见秦寺羽闯入舞厅,一瞬间,里头人都望向这边。   因为过于格格不入。   “啊!”几个同学叫起来,“Sean,你终于过来了!”   他们向其他人介绍着他:“Sean Chin是我们同学,他也想来参加舞会!认识大家,长长见识!我们几个答应了他!请问大家,Sean他能进来嘛?”   到这里,秦寺羽明白自己被骗了。   这哪里是学院的派对?分明是富人的聚会。   大厅里面富丽堂皇,每个人都华服美裳、珠围翠绕。他们脸上带着面具,有一些人戴着羽毛,有一些人扮作蝴蝶,还有一些人仿佛天使。   纸醉金迷。   他依稀认出来了上一次在咖啡厅讨论论文的时候打过照面的几个人,领头的好像是叫James什么什么。   秦寺羽心思敏感,一眼便知是那几个人想整他,他们可能还以为自己掩饰好了呢。   其实后来秦寺羽又在Brown教授那见过他们。   当时Brown教授也是介绍说:“这是James,我的学生;这是Sean,我的朋友。”他管James叫学生,管秦寺羽叫朋友。   当时他们当着教授说“Hello”,秦寺羽没搭理他们。   随后Brown教授又请秦寺羽去书架上拿一本书,秦寺羽就走过去后抽下一本递给他,两人似乎十分相熟,而秦寺羽离开之前,Brown教授还跟秦寺羽说他妻子如何如何,明显秦寺羽是去过他家的。   那天秦寺羽离开时,再次没搭理他们,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走了。   想整自己,为什么呢?   似乎非常好理解。   在他们的眼睛里,自己就是“摆不清楚自己位置”的蠢货,认为自己跟Aston合作论文了,跟Brown成为“朋友”了,就变成凤凰了。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终究就是一个底层,看清现实,知道差距,该低贱就低贱,该卑微就卑微。   至于同学,大概率是蒙在鼓里的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   “可我们这是化妆舞会!”另外几个看热闹的富家子弟笑起来,问秦寺羽,“你现在在扮演什么呢?”“对呀,这个可是化妆舞会。”“呃,好奇特的一身装束。”   好多人都偷偷在笑。   就只有班上的两个女生——Lucy和Lily,尝试了下打断他们,说:“别这样——”   秦寺羽知道,即使现在解释自己是被他们骗过来的,走出去,也依然是一个笑料。   以后就是“被耍了的闯进富人化妆舞会的那头猪”。   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全身上下脏兮兮的。   穷,还蠢。   而且……秦寺羽看大厅里头似乎是有很多好吃的。   来都来了。   吃它一吃。   于是秦寺羽走进去,一边走向中央食物摆台,一边看看几个提问的人,说:“瞧不明白是吗?我在扮穷人。”   那几个人:“……???”   秦寺羽又看看他们:“一边上基础课、一边去修鞋子、还被骗到化妆舞会浪费时间的穷人。”   扫一圈又转回来:   “全国那些失去工作、寄希望于社会主义的穷人。”   “每星期干50个小时、挣两美元的女工;一直都上不了学、在工厂里的童工。”   “用完面粉,再把面粉的包装袋剪成裙子的穷人。”   “叫一家人轮换吃饭、其中几个周一周三周五吃饭、另外几个周二周四周六吃饭、装作每天都在开火的母亲。”   “复活节只能买一个彩蛋,一个孩子找出来后要想办法骗回手里,再藏到别处给其他的孩子们找的父亲。”   他径直一路走向摆台,还觑了一眼邀请自己跑来这里的几个人,最后抄起一个精致瓷盘问旁边的主办方:“解释完了,现在我可以吃了吗?”   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秦寺羽就吃起来了。   嚯,不愧是富人party。   苏打饼上有鱼子酱呢。   没吃过,尝尝。   烟熏鲑鱼。   没吃过,尝尝。   蟹肉沙拉。   没吃过,尝尝。   “那个——”那位貌似这场聚会组织方的走过来,他尴尬道,“是这样的。我们这是假面舞会,参加的人都必须要佩戴假面,遮住脸孔——呃,至少一部分的脸孔。看,所有的人都至少盖着一部分的脸孔。”   他其实想赶走他,恢复“正常”。   秦寺羽看看他,半晌之后才终于是说:“行吧,我知道了。”   反正已经吃不少了。   也出过气了。   这时人群中心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就发了话:“留下吧。”   厅里全部目光都望向他。   不敢作声。   秦寺羽也看过去。   那人同样覆着假面。   金色,花纹繁复。右半张脸被遮住了,花纹中间透出肤色。   但秦寺羽一眼就认出来了。   长相好像还更优越了。   “这——”太尴尬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踌躇半晌,道:“今天这是假面舞会,规定就是遮住脸孔——呃,其实不太符合要求,可以回去准备一下,再过来——呃。”   “这样吗,”在全部人的注目中Aston迈着步子走过来,依然从容而且优雅,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垂下眼睛,看看秦寺羽,而后突然走去一边,目光随意扫了一下,摘下一个假面舞会用作布置的花环,选了一朵漂亮鲜花,掐下来,观察几秒,似乎感觉不大满意,又走去花瓶边抽了一朵,一手手指展开花瓣,在上面稍摩挲了下,感觉好些,便收下了。   他又走到那面墙边,扯了一根吊着某个舞会装饰的白色棉线,随手撕掉那个装饰扔在一边,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把刚刚才掐下来的那朵花缠在线上。   秦寺羽:“???”   那边Aston又重复了下这个过程,细密地在棉线上绑了五六朵。   秦寺羽疑惑了。   接着Aston又走过来,顿了一下,抬起一手,捏住眼镜的正中央,摘下来了。   秦寺羽再一次:“???”   他的远视就一点点,平时并不影响什么,但修鞋确实是细致活,他需要贴近点儿,这样才好使力气,才能控制好,因此今晚的秦寺羽戴了一副普通眼镜。   Aston把手里的那根棉线在镜架上绕了一圈。   丝线中央缠在镜桥上,把几朵花平均地分在两边,又估摸距离,把两边的棉线末端在各自端的镜腿上打了个结。   现在,每一边的眼镜片下都轻轻垂落几朵鲜花。   Aston将它重新架回到了秦寺羽的鼻梁上。   他又略略整理了下,这样,秦寺羽的两只眼下,两边脸颊正正好好被几朵花遮了一部分。   一根棉线围着镜桥绕了两圈,搭在镜架上,就几朵花挡在那里。   秦寺羽:“……?”   “Truly Beautiful,”Aston欣赏半刻,问那几个在一开始问秦寺羽角色的人,“配他吗?”   “……”明白了,秦寺羽也瞥向他们,那几个人则张张嘴巴,然而还是完全抛弃他们之前的高傲,颇为夸张地谄媚道:“Fantastic!”“Extraordinarily great!”   Aston好像也颇为喜欢,问主办方人,“现在他能留下了吗。”   “啊。”对方看着秦寺羽眼睛下的那几朵花,说,“可、可以了。他可以留下。”   秦寺羽望向对方露出来的一只眼睛,说:“谢谢。”   “没事。”Aston又整理了下那几朵花,说:“那边有龙虾。”   “好的。不过那些龙虾能带走吗?”秦寺羽望向食物台,“如果最后还能剩一些,我就给素玉也拿一点点。”   这回Aston没作声。   其实不想听这些。   …………   秦寺羽吃了不少,当然也吃了龙虾。   他认为非常好吃,也不知道Aston的“早腻了”是什么感觉。   加蒜黄油涂在龙虾上,香死了。   Aston在另一边看见了他。   秦寺羽端着盘子,叉起龙虾,小心翼翼看上会儿,才慢腾腾地拿到眼前,再磨磨蹭蹭咬一小口,垂着眼睛,仔仔细细体味的样子,一口龙虾能嚼几十口。   整个大厅灯火通明,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在他边上谈笑、社交,衣香鬓影,对那食物不屑一顾。   他呢,站在那里,垂着眼睛,衣着破烂,偶尔小心地品尝一口。   食台就在外厅正中,他的上方正正好好垂着一盏水晶吊灯,他就在吊灯下面,反而像是视线焦点。   但Aston很奇怪。好像,除了自己,没什么人发现正中吊灯下面是视线焦点。   可能因为已经吃饱了,拿完龙虾,秦寺羽就再没有移去别处,也没有继续吃了。   他就站在摆台边上,站在龙虾前面,看着盘里剩的几个,却又不吃。   过了会儿,两个姑娘走过来,跟秦寺羽笑了一下,走到那盘龙虾前面,一人两只,把剩下的全夹走了。   Aston就看见秦寺羽的两道目光随着她们移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龙虾,从摆台的盘子里一直跟到她们手里的盘子里,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来回摇头,这个过程重复了四次。   当她们夹走最后一只蒜香龙虾时,秦寺羽的眼睛里面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心如死灰,目送最后一只龙虾被夹进她们的盘子。   Aston:???   秦寺羽走了,Aston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他刚才在守着龙虾!   他穿着破烂,知道别人在意身份,以为别人会远离他,反正现在这里的人对龙虾都“吃腻”了,这样他就能带几只回去给他女朋友了。   没想到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嫌弃他。   ……呵。   那边,秦寺羽逮住一个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问他龙虾还会有新的吗。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秦寺羽肉眼可见地重新高兴起来。   猜到对方在问什么,Aston瞥着他,又移回目光,淡金色的纤密睫毛眨了一下,遮住眼睛,才勉强没露出什么。   穷人的爱值几个钱,有什么可分析琢磨的,他告诉自己。   这个时候化妆舞会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每个舞会的重头戏——跳舞。   “呃……”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打开信封后愣了一下——这个环节是开场后就已经准备好的,但现在看来,显然还是想整刚才那个华人,他们应该想好办法把那华人留到最后了,可事实上那个人是Aston留下来的。   他的脑子空白了下,最后只得念出规则:“今天的是化妆舞会,除去事先有舞伴的,剩下的人通过抽签由命运来进行搭配。”   她顿顿,再次开了口:“但在场的人,男生数量要比女生多出两位。所以呢,最后一个入场的人就跟女生先站在一起……也跟女士们一块儿参与抽签,这样才能保证大家今晚全都有舞伴。本来就是化妆舞会嘛,真实身份并不重要了。当然了,如果任何一方并不愿意,可以拒绝!在舞池边当个观众其实也都是可以的,哈哈哈……”   又冲着自己使上劲儿了,秦寺羽却面无表情。   “最后一个入场的男生”,是他。   他要么拒绝,在舞池边看着大家,要么被拒绝,等着“舞伴”夸张地说出一句“饶了我吧!”“我不干!”   总之,都是想羞辱他的意思。 第10章 化妆舞会(二):《Fatal Interview》   哪一种都是被孤立。   秦寺羽思忖了下,决定先按捺自己,等过会儿分配“舞伴”了,再根据对方的反应选择自己的行动。   结果,主办人员才刚刚为难似的讲出规则,Aston就又一次走出来,在主办方工作人员的面前站定了,居高临下地:“不需要抽了。”   工作人员:“……嗯?”   Aston说:“是我刚刚留下他的。他可以算我的客人。”   他的声音其实不大,但却让这舞厅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他的那句“He is my guest”和“He is with me.”   连秦寺羽都怔了一下。   秦寺羽已经做好他的舞伴被抽到后怪叫一声“No way~~~”的准备了,再被其他人笑几声。   结果——   秦寺羽能瞧出来,方才在现场的好多女人在偷偷地期待Aston。当组织者宣布规则时她们明显有些紧张,还偷偷地瞥向Aston。   对这现象秦寺羽也并不奇怪。   最近几天,秦寺羽也大概知道Aston的家庭背景了。   他的家族属于纽约长岛那边的富豪阶层。   1848年美墨战争结束以后,墨西哥被迫割让包括加州的大片领土,那时墨西哥人并不知道他们这片“蛮荒之地”下埋藏着巨大的资源。   距离签约仅六天时,加州境内发现金矿。   于是有了“淘金热”。旧金山从小村落顷刻变为商业中心,Aston家族也将自己的商业版图扩到西部。   当表面的黄金全部被“拓荒者”开采殆尽后,更深层的那些金矿便由大公司接过去了。拿着铲子以及筛器便能发大财的“美国梦”其实只持续了短短几年。   淘金热在1856年左后结束,但三年后的1859年,毗邻加州的内华达州又爆出新闻,内华达被发现了全美最大的银矿。   这个时候,在高度的专业化下,开采资源已经必须由大资本来运作了,Aston家族也买下许多勘探者的重大发现,壮大了他们自己在西部的势力。   与此同时,因为淘金以及淘银热潮,他的家族也在旧金山做了物流、开了银行,渐渐地成为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据说他们曾经投资的地有一块儿被州政府买下来了,现在是旧金山国际机场的一部分。   他们家在旧金山的市中心有办公楼,在全球的许多地方都有别墅房产。常常见到的医学研究中心是他们家的,常常去逛的公园等等地方也是他们家的。   也因为家里正在西海岸扩充版图,且看好这里,Aston被送过来读大学,并且选了思想先锋、活跃的伯克利。   他本人又……自然是学校最受欢迎的一个人物。   Aston这样讲,没人想要忤逆他。   于是两个人的名字从抽签中被拿出来,组织方的工作人员开始直接配其他人。从女生的抽签箱里拿出一张,再从男生的抽签箱里拿出一张,配在一起。   几分钟内,众人纷纷下了舞池。   秦寺羽二人是最后才走进去的,站在边缘。Aston抬起掌心,秦寺羽便给他手指。   被捏住了。   每一个人都在等音乐,Aston看看对方,将他脸上的几朵花又正了一下。   脸上好像有点点痒,于是Aston整理左边时,秦寺羽的左边脸颊控制不了地动了一下,Aston整理右边时,秦寺羽的右边脸颊又控制不了地动了一下,脸肉不自觉地去蹭他的手。   Aston唇边似乎挑起一丝浅笑。   Aston问秦寺羽:“记得大约两个月前,我教过你的跳舞方式吧。”   “记得呀。”秦寺羽说,“随着音乐晃动身体。”   “好。”   音乐开始,在场的人转动起来。   秦寺羽又被捏着手,被搂着腰,然而这次众目睽睽。   只有他们都穿着裤子,秦寺羽是聪明的,随着音乐踏舞步时比上一次轻松许多。   Aston会帮他,要往左边时,握着他腰的那只手就会往左边带他一下,要往右边时,那只手就松开来点。   那手每回紧在腰上时,秦寺羽的那片腰肉都会轻轻地麻上一瞬。   而对Aston来说,手下触感与以往的那些舞会很不一样。   因为经常干体力活儿,对方腰上有一层十分紧致的肌肉,是有弹性的。   见秦寺羽适应了些,Aston的手才移回了秦寺羽的后背上,更标准的一个姿势。   抬起眼睛,秦寺羽的目光落在Aston脸上的假面上。   繁复、精致、华美、瑰丽。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在假面上摩挲过去,看每一个设计,每一道花纹。   Aston能感觉到对方始终在观察自己的假面,却并无一秒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知道对方喜欢美丽的东西——否则那天他也不会在大海边捡贝壳。Aston不动声色,却一直追随秦寺羽的眼神。   面具真就这么好看?   终于,秦寺羽的两道目光移动到了Aston的眼睛上——裸露在外的那只眼睛。   视线骤然搅在一起,意识到Aston正正好好在看自己,秦寺羽心猛地一跳!   然而目光好像被锁住了,他竟然再也移不开,目光被Aston的蓝眼珠吸引进去,动不了。   深深浅浅的蓝色。   舞池当中,他们静静看着对方,无比契合地移动步子。   对视那秒心中一震,秦寺羽在Aston背上的手本能一抓。   他的手在对方肩后,突然之间像这样抓他的背,Aston动作一顿,错了一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才又垂下眼睛。   Aston却继续看他。   花朵很衬他的肤色,在花朵上方,那颗泪痣又更艳了。   也很衬他的唇色。   他的嘴唇很漂亮,很艳丽,是饱满的,比西方人的扎眼一些。唇峰微翘,于是唇峰中间有个小窝,上唇下还有个好像珠子一样的圆润肉珠吊在中央。下唇饱满,中间却有一道明显的凹线,几道唇纹延伸进了他的口腔。   奇怪,比涂着口红的其他人更吸引目光。   里面的舌呢?   难道也是——   他们周围有些情侣动作已经开始暧昧,女人抬起自己的腿,男人手指顺着皮肤滑下来;男人把女人旋转半圈,揽在怀里,顺着脖颈嗅上去,秦寺羽这一对儿在舞池里是最克制的,只迈动步子,偶尔才抬起眼睛,对望一眼。   他们是被凑在一起的。   因为人数,以及“假面就是掩盖身份”的这种理由。   他们只跳基本步,完全不似其他的人会做一些复杂旋转,只跟着节奏保持步伐。   也许因为坠着花朵,也许因为是在跳舞,曲子即将要结束时,秦寺羽只感到自己的眼镜框滑下一截,顺着鼻梁掉到中间。   因为已经戴好多年了,本来就松松垮垮。   “……”一只手被对方轻握着,另一只手正搭在对方的肩上,秦寺羽竟犹豫了下自己应当用哪一边,就见Aston松开了他被握的手。   秦寺羽居然在想:用这只吗?这个是有社交礼仪吗?   松这只手跳华尔兹礼貌一些?   可Aston却绅士地想要帮他。   Aston的右手仍搂着他背,戴着白手套的左手却轻轻抵在他的镜桥下方。   这个年代,在跳舞时,男士是要戴白手套的。   秦寺羽怔了一秒,蓝色的和黑色的眼睛又再一次锁住对方,Aston的焦点移到镜桥,修长的手指突然间就顶了一下,将秦寺羽的眼镜推回去了。   几朵花都晃了一下,顺着脸颊被推上去,都鲜活了些。   Aston看着秦寺羽的眼睛,白手套重新捏上对方的手,另一只手也将对面人搂回来,继续舞步。   “……”秦寺羽瞥开眼神,见对面的一对男女好奇地看着他们。   幸好这时一曲终了,秦寺羽想回去了。   跳过一支就可以了,就不会是因为面子才被迫要离开的了。   他自己都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莫名的一个晚上。   “谢谢你,非常感谢你。”他对Aston说,“但我现在有一点点想回去了。”   Aston颔首,后退一步:“可以。”   Aston今晚本来没打算来的,属于临时改变主意出席一下慈善舞会,他幸好来了。   秦寺羽并没忘记要带龙虾给家里人,他拿了两只,用餐巾纸垫在手里,又冲Aston点了下头,便打算离开。   因为一手垫着龙虾,穿衣服的动作不便,Aston便又帮了个忙,帮秦寺羽把舞会的侍应生递过来的那件外套披回肩上。   从他身后披外套时,Aston发现对方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有一本书。   他是见过那个封面的。   Vincent Millay的诗歌。   第一位获普利策诗歌奖的女性诗人,那本书是她去年出版的新十四行诗,叫《Fatal Interview》,袖珍本。   Aston的英文教师非常推荐这位诗人,因此去年见到《Fatal Interview》的时候,他也略略读了一下。   因为诗人注重韵律,对这首诗,Aston还有点印象。   开头几句似乎是说——   Love is not all: it is not meat nor drink   Nor slumber nor a roof against the rain;   Nor yet a floating spar to men that sink   And rise and sink and rise and sink again;   “爱”并不是一切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当不了下雨时候的屋顶,当不了落水时候的浮木。   中间几句不太记得,也差不多。   最后几句好像是……   It well may be that in a difficult hour,   Pinned down by pain and moaning for release,   Or nagged by want past resolution's power,   I might be driven to sell your love for peace,   Or trade the memory of this night for food.   It well may be. I do not think I would.   她说,但即使是没东西吃,没东西喝,她也不想失去它,她也不想要用它交换任何。   Aston想:倒跟秦寺羽有共同点。   对面,秦寺羽裹紧外套,背上背包,摸摸诗集,捧着龙虾,呲溜一下,溜了。   Aston淡淡地看着他。   他想: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赚钱,到市中心给那些人修皮鞋。   但却又在口袋里揣了一本袖珍诗集——修皮鞋的空闲时间里,他就静静坐在凳子上,读一首诗。 第11章 圣诞节:花生面包。   这一年的11月份,新的总统选出来了,提出“新政”的罗斯福以57%左右的得票率击败胡佛,当上总统。他一共拿到选举人票数中的472票,而胡佛只有59张,是林肯后的最大差距。   罗斯福要从放任的经济政策改为“干预”。他一直说“我们要给人民希望”。   一段时间后,又是一年的圣诞节。   因为论文一项数据与预想的有些差距,是失业者那一部分的,秦寺羽便想跟那些领救济的聊一下,看看能否发现一些新的问题、产生一些新的思路。   秦寺羽打听了下,距离学校不远处就有个地方能领救济。   正正好好,他自己就具备资格。   罗斯福的总统任期明年三月才会开始,而胡佛总统十分反对对民众的直接救济,认为这些会损害到美国人的“拼搏精神”,把英国当作前车之鉴。   但即便如此,现在,地方政府、慈善机构、教堂、教会等,却都自行在分发食品。   秦寺羽没领过救济,一开始有一点点懵。   唐人街都是靠自己的,华人极少去领救济,CCBA(中华会馆)并不支持唐人街也获取救济,虽然失业早已超过1/3。然而最近,一些马克思主义者正在组织示威活动要求提供公共援助,目前市政府已经应允与CCBA一道提供食宿了。   秦寺羽转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地方。   棚子上方写着“免费甜甜圈”,很多的人在排长队。   其中不少衣冠楚楚,他们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妻子、孩子以及父母都以为他们出去上班了,可实际上他们早就没了工作也没了收入,每天只是跑来这里领免费餐带回家而已。   队里还有许多孩子。   他们全都是被父母派来这里的。本来生活优渥的人现在必须来领救济,父母有自尊心,感觉丢脸,可孩子还没形成这些,或者至少还不那么坚实,便被父母派来这边。   许多孩子笑容天真,在队伍里打打闹闹。   传统的美国观是奋斗、努力,认为这里是片沃土,勤奋的人一定可以实现理想。可人们现在只能来领救济,于是他们自卑、自责,充满愧疚,唯有孩子们依然还是快乐灿烂。   今天在发大豆饼,还有花生面包。   救济只发高热量的裹腹食品。   秦寺羽跟身边人聊了会儿,一些原本有工作的中产阶层提出疑虑,怕失业后无法维持那之前的保险方案,其中一人还建议说这个可以分些等级,有基础的,有拔高的,比如,差的方案用的药物副作用就相对大些,但保费便宜,大家至少都先别死。   秦寺羽都一一记下。   队伍渐渐移动着。   排秦寺羽前面几个的黑人妈妈年纪不小,她好像有什么疾病,挺虚弱地站在那里,几个小孩围在身边。   要排到时,秦寺羽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几个黑人挺茫然地站在一边,看着队伍。   施粥的人高高壮壮,他机械地将大豆饼一个个地分发下去,然而只要轮到黑人他就一定视若无睹,绕过黑人,把大豆饼给下一个人。   在秦寺羽前面几个的黑人妈妈明显紧张,而后果然,轮到她时,再一次,她被无视了。   秦寺羽看着那个发救济的白人官员。   扎着领带,衣冠楚楚的。   几个孩子完全不懂,他们全都伸出了手,眼巴巴地等着食物。   孩子世界那样单纯,他们几个就等在那儿,扬着脖子,翻着手心,安安静静、专专注注地等。   在他们的世界里面对方正在发好吃的,给了这个人,给了那个人,但他们只要等下去,总归是会轮到他们的。   就应该是每人一个、大家都有,这应该是不能违背的世界规则。   那个可有花生酱呢!   他们后面的人拿到了。   再后面的人也拿到了。   后头几人讨论起来:“以前的人并不这样,现在……哎。附近又就这一个点,这个地方领不着的话,就必须再走10个街区。”   另一个人说:“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何必这样呢?”   第一个人回他:“希望明年好一些吧,罗斯福是支持救济的,联邦将会直接介入,他承诺过——”   绝望之下黑人妈妈开始去拉她的孩子:“走吧。我们走吧。”   几个孩子望向妈妈,并不明白。   她又继续拉:“走吧。我们哪天再过来吃。”   几个孩子叫起来,还开始哭:“不!”“我想要!”“我想要!”“你答应过我们的,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开始妈妈还好好劝诱:“人家不想给我们,我们也不要强求。”   然而小孩不依不饶:“可你昨天说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可以吃到啊,你昨天说主会赐予我们美味的食物!”   最后妈妈终于崩溃道:“我也以为可以拿到,但事情就是会有意外!现在我没办法!我们不是世界中心,并不是你每一次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明白吗?!想要、想要,你光知道自己想要!就看不见我真的已经尽力了、看不见我真的没有办法吗?!”   劳累、羞辱,孩子们又个个都怪罪她、逼迫她,她终于是崩溃了。   而混乱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秦寺羽突然间就上前两步,走到桌前,毫无犹豫、眼疾手快的,在谁都没反应过来时,手指一伸,一把攥住发救济的那个人的领带结,牙关紧咬,用尽全力拽向下方——   只听见“砰”的一声,那个人的下巴整个砸在坚硬的桌面上!   牙齿巨震,他觉得自己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啊!!!”四周传来一片尖叫,发救济的扑在桌上,像一条怪鱼,秦寺羽握着对方的领带结,攥紧了,低下头,指着几个被忽视的少数族裔,尤其那个黑人母亲,深黑的瞳锁着对方,说:“给他们花生面包!”   秦寺羽握着领带,弯下了腰,盯着对方浑浊的灰眼睛,又重复了遍:“听到了吗,给他们花生面包!!!”   …………   人群开始出现骚动,更多人说“给他们花生面包”,那几个人拿到食物,秦寺羽也被带走了。   “受害”白人叫警察了。   理所当然。   秦寺羽本来是想等那些人拿到食物后撒开腿就跑没影的,他跑得可快,却没想到几个警察正在那附近维护治安。   只好切换成plan b,秦寺羽没告诉对方他自己的学校和名字,单单问:“能通知下我的同学吗?”   警察表情挺不耐烦:“谁?”   “Aston家里的。”秦寺羽说,“叫Kingsley Aston……他叫Kingsley Aston。”   …………   确实是被Aston带出来的。   果然吧,秦寺羽想:他们两个多少认识,自己又是因为论文需要调研才关进来的,对方不会丢下他的。   见面时Aston两只手都揣在兜里。   系着领带,精致华贵,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被秦寺羽拉出来的。   对上视线,秦寺羽耷拉着头走过去,Aston的眼神依旧淡淡的,像在完成一件公事。   “对不起,又麻烦你了。”秦寺羽说,“黑人完全拿不着。几个小孩哭起来了。据说之前的人好好的,现在的人歧视他们。也许闹起来……他们这次的圣诞节就可以有花生面包了,挺多人都看不下去了。说不定今天以后那家伙还能被换走呢。”   Aston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   秦寺羽问:“把我这样带出来,费事儿吗?”   “算不上。”对方语气依然平常,“我认识警察局长。”   他们阶层当然都会参加各种上层聚会,政商顶层全部相熟,那个阶层并不认识警局的人才不正常,二者是要互相帮忙的关系。   果然认识,他又猜对,秦寺羽笑了一下:“依然必须说对不起。”   “你也帮过我不少忙。”Aston并不想纠缠这个,他上下打量一番秦寺羽,说,“不过——”   “嗯?   Aston眼睛锁住秦寺羽:“据说那个施粥的人身材高大,至少250磅,你居然能教训到他?”   秦寺羽的心情很好,笑:“有策略啊。”   “策略?”   “嗯。”秦寺羽弯弯嘴唇,一根手指轻轻勾在Aston的领带结下,转了一圈,手指轻轻绕上对方真丝领带的布料,缠住了,而后,趁Aston还没反应过来时,电光石火间,秦寺羽就勾着领带,加大力气,将Aston突然扯到仅仅距离自己几厘米处,凑过去,望进对方冰蓝色的两只眼珠,说:“我当时就像这样儿……抓着领带,扯下来,把他下巴砸在桌子上。”   两人突然距离极近,发丝都像即将相连,甚至可以看清对方黑眸之中他的影子,Aston的眼神动了一下。   秦寺羽又笑:“他疼得嗷嗷叫。”   “……”Aston直起腰,用右手的两根指尖掐住自己的领带,从秦寺羽的指缝里缓缓缓缓抽出来,重新垂在自己腹间。   秦寺羽只感到领带的真丝滑过指缝,柔柔的、滑滑的,舒服极了。   当领带彻底被抽走时,秦寺羽的那根手指甚至略略空虚了一下。   “总之,谢谢。”秦寺羽说,“我回去后就把今天的收集结果整理出来。”   Aston冷淡道:“随你。”   说完他就站在门口。   Aston的车停在别处,司机正赶来这边,可秦寺羽并不知道,见Aston一直站在原处,就到他对面晃了下手,问:“怎么不动?”   Aston眼珠滑到他脸上。   秦寺羽又问:“你难道是被点穴了?”   “点穴,”Aston问,“是什么?”   “啊,”秦寺羽说,“应该怎么形容呢?”   今年的早些时候,在天津的《天风报》上,还珠楼主开始连载武侠小说《蜀山剑侠传》,掀起一阵武侠风潮,连唐人街的华人们都在想办法读这本书,秦寺羽也看过一点,上瘾了。   “就,中医里边是有‘穴位’的,翻译过来叫Acupuncture Points,掌管人体各项功能。”感觉自己解释不清,秦寺羽扬起脖颈,伸出手指,点在自己的喉结之上,“比如这里就有一个穴位,管喉咙的。”   因为打算当个医生,秦寺羽在中医馆也跟着大夫学过东西。   Aston看着他。   脖颈白皙,喉结圆润,颈侧因为嘴角被磕破了而沾着一些血迹脏污,像雪地上的蔓越莓。他的手指点着颈子,滑过喉结。   Aston的目光落在上面。   他的喉结比西方人平滑许多,皮肤干净细腻。   秦寺羽的手指尖滑下来,从喉结下延到前腰,他看着自己:“人体上的这条中线有很多个重要穴位。”   Aston目光随着他手从脖颈也落到皮带扣,最后抬起眼睛问:“那什么是‘点穴’?”   “点穴啊,”点穴当然不能拿自己做示范了,怪滑稽的,于是秦寺羽便转过手指,估摸了下,最后隔着领带落在Aston胸骨的中央部位,戳了两下示意对方,“这里是叫‘膻中穴’,管胸闷的。”   Aston:“所以?”   “在小说里,只要攻击特定穴位,对方就会丧失功能了。”解释着,秦寺羽的食指指尖在那位置拧转了下,让Aston感受到力度,“所以,在小说里,我现在点点这里,你就应该呼吸困难了。”   “……”感受到了指压力度,Aston垂着眼睛看秦寺羽,瞳色冰蓝,一只手抬起来,握住秦寺羽的手腕,挪开一点,甩下去了。   秦寺羽笑:“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跑的时候被那两个警局的人按在地上,此刻秦寺羽一边脸颊带着淤血,青青紫紫,嘴角也破了,嘴角下面有一片血,被擦过了,凝在那里。   凯迪拉克开过来了,司机走下来,帮Aston脱下大衣,熟练地沿着背脊对折起来,一只袖子翻出来,另只袖子插-进那只翻出来的袖管里边,保证大衣不会弄脏污,也不会出现皱褶,最后小心地挂在自己的胳膊上。   秦寺羽想:讲究死你们得了。   Aston反手打开车门,对秦寺羽说:“上来吧。”   “不了,”秦寺羽刚看完司机表演了个精致讲究,说,“其实我身上也不太干净。”   “上来吧,回伯克利。”   秦寺羽挠挠脑袋,几根手指在脑门上噼里啪啦抠了几下,说:“……那又谢谢了。”   一边儿说,秦寺羽一边儿扑自己裤子沾上的灰。刚才警察要求他坐在地上,他的裤子沾满了灰。   他扑扑屁股,左手扯着右腿裤缝,拉过来,拧着上身看,右手扑扑,又换另一边,拧着上身看,左手扑扑。   做好之后背过去,问Aston:“干净了吗?”   Aston的目光从他后腰扫到臀上,是干净的,“嗯”了一声。   上了车,秦寺羽望向窗外,照出自己后似乎愣了一下,用手指尖摸摸脸颊。   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好像马上要去唱戏。   Aston也瞧见了,随口问了一句:“疼?”   在Aston问这句前,秦寺羽是毫不在意的,甚至根本就没发现。但人好像就是这样的,某件事情一旦突然被什么人提起来了,就突然间意识到了。   现在他的脸就隐隐作痛起来。   秦寺羽也非常诚实,他摸摸脸颊,说:“本来好像完全不疼的,不过被你问过以后,似乎——”   Aston的目光飘过来:“嗯?”   秦寺羽也转向对方,望进对方冰蓝色的一双眼睛,弯弯嘴唇:“突然之间就疼起来了~” 第12章 圣诞节(二):Merry Christmas   Aston移开眼神,不搭理他了。   秦寺羽便又继续望着窗外。   脸上的疼其实还好,他都习惯了。   他们华埠基本上是冲上去就打的。要么一直软弱下去,要么就得学会凶狠。法律失效,如果不能学会凶狠就一辈子挨欺负,可能比没命还要不如呢。   秦寺羽个子高,华埠几乎没这么高的,有五英尺十英寸,又能打,好久没人惹他们家了。   他一边望着窗外,一边无意识地用食指尖抠裤子上刚被撕破了的那个洞。   这个小洞大概率是被按地上时硌破了的,本来裤子就穿了多年,布料已经开始烂了。   皮肤可能也磨破了,但站着时与坐着时裤子不在同一处,此时洞里面的那块皮肤是完好的,不觉得疼。   他食指尖无意识地钻进破洞,挖里面。   玩儿。   平常总被遮着的大腿皮肉能用手指刮到了,好玩儿。   Aston觑他一眼。   秦寺羽的皮肤很白,现在裤子又脏,那块皮肉被脏布料围起来,暴露在空气中,白到扎眼。秦寺羽就望着窗外,食指尖竖起来,把那个洞又弄大一点,往洞里头钻,玩儿自己的大腿肉。   过一会儿又抽出手指,从那洞里拔出来,那布料便张开一个圆溜溜的小口子,再一次露出里面细细白白的腿肉。   几秒后秦寺羽的手又不自觉地钻进去,再次玩弄自己的皮肤。有时手也留在外面,轻轻地搔,或者沿着破洞内缘在腿肉上打圈儿。   “……”Aston抱着胳膊,闭起眼睛养神了。   过了会儿,秦寺羽像看见什么,想叫Aston,可他才刚发出一声就发现他正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于是声音沉回喉咙里,之后秦寺羽就很明显地放轻了动作,控制着声音,不想吵醒他。   Aston自然也懒得主动解释什么。   车子颠簸,Aston偶尔会睁开眼睛扫眼位置。   一侧是无尽大海,某个时刻,Aston瞥见身边的秦寺羽无意之间、一不小心从他腿旁的座椅上扯出一根掉落的发丝。   金色的。   当然知道金发是属于谁的,秦寺羽瞄瞄身边人——还在睡觉,便想打开窗丟出去,可秦寺羽研究半天,最后也没弄明白那个窗子怎么打开。   车窗下有升降曲柄,可秦寺羽并没有见过。   除了这个,他其实没坐过小车,只坐过巴士,而巴士窗子不是这样的。   他尴尬了下,看看手里那抹金色,不太好扔回座位,也不太好丢在地下,还不太好搞出声音问司机,便坐在那里,愣愣的,将那发丝捏在手里。   半分钟后,也许因为捏累了吧,手酸酸的,又把那抹金轻轻缠在他右手的食指上,掐在指尖,叩在膝上。   发丝绕指,轻轻缠着他。   他总是很认真,做这些时也非常认真,并非随意在指尖上乱七八糟地绕上几下,而是一圈圈地、很整齐地在指节处缠起来,而后仔细捏在手里,搭在膝头。   Aston依然没作声,继续假寐。   事实证明秦寺羽手不太老实,总想动弹。   当Aston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瞥见对方又从裤子上捡起一根自己的黑发,犹豫了下,再次尝试打开窗户,手在窗户下摸了一下,在曲柄上也摸了一把,可依然不得任何章法,便只好也缠在自己右手手指上,一块儿捏着,两根头发绕在一起。   一金一黑。   头发丝细,黑发一会儿覆在其上,一会儿卡在其间,一会儿……发线厮磨,纠纠缠缠。   几分钟后,百无聊赖的秦寺羽又玩起了那两根头发。   他松开手指,两根头发松泛开来,却好像还更紧密了,一会儿黑色露在外面,一会儿金色露在外面,凭着本能缠在一起。   秦寺羽一手一根,向两边儿拽开来,它们两个便打着圈儿勾在一起,被分开时黏着彼此,想扣着似的,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   秦寺羽左手掐着Aston的,右手掐着自己的,掐在一起扭了几圈,围成环后又做了什么,眼神专注,指尖灵活,最后两端轻轻一拉,竟将两根发丝系在一起,打了一个什么结。   Aston 静静看着。   秦寺羽又扥了一下。   很紧。   一根金发,一根黑发,被紧紧地系在一起,扯不开。   不管用多大力,都扯不散。   除非一方断成两截。   Aston轻咳了一声,秦寺羽察觉到了,他猛一下转过脑袋,一下子就撞进Aston一双平静的视线里,二人目光搅在一起。   “那个,”有点怪,秦寺羽解释了下,“教授说,如果真的想当医生,申医学院,可以现在就练练手指。练习一下手部肌肉和手指精度,在以后的很多课上会有优势,让教授更有好感,对推荐信会有帮助,也更容易进大医院。我刚才没什么事做,正好捡到两根头发,就随手一下……打了个结。”   一个华人,想上顶尖的医学院,想进顶尖的大机构,太难了。   他又再次扯了一下:“这个结是手术结,扯不散的。我最开始打得不好,但现在还可以了。”   Aston只点点头,没回应什么,他的目光移向车窗,倾过身,握住手柄,帮秦寺羽将车窗给摇下来了。   他凑近后,秦寺羽可以看见他细密的长睫与高挺的鼻梁。   还能闻到淡淡木香。   秦寺羽手伸出车窗,撒开,交缠着的两根头发便随着晚风飘到天空。   在后头的灯光里面它们好像透明一样。   很快不见了。   车子终于到学校的附近了。秦寺羽关上窗子,外面街上立着广告,是关于可口可乐的,上面写着句广告语:   【5美分的快乐!】   此前秦寺羽是没听说过“可口可乐”这个饮料的,但这几年,“可口可乐”的广告遍布美国,广告语击人心肺:5美分的快乐。   5美分。快乐。   多难得啊。   于是在这样的经济之下,“可口可乐”的销量逆流而上。   谁不想要快乐一下呢?   “Aston,”秦寺羽好奇味道,问身边人:“可口可乐,你喝过吗?”   “当然。”但他不喜欢,不健康,Aston随口问,“你呢?”   “我没喝过。”秦寺羽摇了下头,又问,“真的那么厉害吗?喝完之后真的可以快乐吗?”   Aston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叫了一句司机的名字。   前面Parker听见后便打开一旁的手套箱——那竟然是一个小型的吧台!他抽出一瓶什么饮料,打开盖子,递到后面。   “啊???”感觉对方在变戏法,秦寺羽瞪圆眼睛,“???”   Aston却不再说什么话,甚至不再注意他了,又瞥向窗外。   “……谢谢。”秦寺羽接过饮料,捧在手里,小心地喝了一口。   甜度立即冲击味蕾。   还带点辛辣。   好喝。   好像确实可以“快乐”。   Aston转回目光,见秦寺羽脸上依然带着伤痕以及淤青,嘴角也是破了一片——是刚才为黑人们跟救济者打过一架的痕迹,此刻却坐在那里,小心地嘬着可乐,眼神认真,彷佛在品什么绝味。   秦寺羽笑笑,说:“我之前曾经打算买一瓶尝一下的,可后来又忘记了。”   其实还是舍不得那5分钱。   街上还有米老鼠的卡通形象。   秦寺羽说:“米老鼠。好可爱。”   Aston:“???”   Aston问:“可爱在哪。穿红裤衩的男老鼠。”   1929年才推出来的卡通形象,卡在萧条的时间点上,结果立即风靡全国,莫名其妙。   “不太清楚可爱在哪。”秦寺羽想了一下,回答Aston,“可能比较像普通人吧?我们爱看一只老鼠坐轮船、乘飞机,干许多事,周游世界。为我们去圆一个梦。他只是一只老鼠,所以可以溜到这里,溜去那里,我们也许想成为他吧。”   Aston又看看他。   过了会儿Aston说:“Sean……”   却无话了。   “你知道吗,”秦寺羽转移话题,“‘Sean’,跟我原本中文名的第二个字读音很像。我姓秦,Chin其实相去甚远,英文里没这读音大家才会说‘Chin’的。我中文名叫‘寺羽’,有点点像Sean,对吧?’   “是有点。”   秦寺羽说,“我的本名叫‘秦寺羽’,第二个字意为寺庙,第三个字意为羽毛,是我爸妈认识的一个非常博学的人取给我的。他说,在秦朝啊,中国西部,因为一些商业贸易的关系,可能,也许,佛教已经传进中国了,所以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即使经历无数朝代,即使经历几个千年,寺庙的鸟也不受到任何影响和任何波动,平静、安宁,希望我也能像这样,不论经历什么跌宕、什么起伏,也都平和、安稳。”   母亲非常喜欢这个。因此,即使“寺羽”在粤语里十分拗口、非常难念,也被采用了。至于秦三福,最开始是很不乐意的,可秦三福去找道士给秦寺羽算了一下,道士算半天,说这名字能发大财。秦三福太想发财了,欢天喜地就用上了。   对这件事,父母一直说是一个“北方人”给秦寺羽取的名字,秦寺羽还以为多北呢,最近才发现是上海人。   车子开到秦寺羽的寄宿屋下。   校内宿舍是给精英的,大部分人住在校外,秦寺羽租了周边某栋公寓里面一套两室一厅中的客厅。房子里有两间屋子,都住着人,而秦寺羽在客厅一角那所谓的Parlor空间里,拉了帘子,摆了铁床以及桌子,窝在里头。   没钱就挤,非常合理。   车子停在公寓门前。这公寓是低档公寓,门口的人猛地见到一辆豪车,纷纷侧目。   秦寺羽打开车门,弯下腰,看着Aston,说:“真的谢谢。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Aston的目光透过车内的幽暗望过去,说:“好好休息。今天应该累着了吧。”   先排了长队,又打了一架,又进了局子。   “其实还行。”秦寺羽答应了。   “Sean,”可就在秦寺羽要关车门时,里头后座的Aston突然间又说了一句,眼睛依然晦暗难明:“Merry Christmas.”   秦寺羽一愣。   他清楚Aston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然而他好像还真快乐一些了。   因为明天是圣诞节,有一个人祝福了他。   秦寺羽的动作缓下来,声音都温柔了些,也对Aston说:“Merry Christmas.”   …………   回到“家””后秦寺羽洗了个澡,又看了会儿书。   挺奇怪的,今天晚上,他经常会想起Aston。   在海滩上摊开右掌。   在Brown教授的办公室因为自己勾他下巴而变了脸色、退开两步。   在“跳舞马拉松”场地外搂着他腰,教他步伐。   在地下酒吧那巷子里买了两盒避孕套。   在高档餐厅的大门前被服务生披上大衣。   在阳光下的咖啡厅内讨论论文、研究问题。   在发问卷的码头上抄到自己掉的帽子。   在学校的舞厅当中用几朵花当作“假面”坠在他的两边脸上。   在舞池里跳一支舞。   以及今天,出现在了警察局里,又带着自己回了学校。   秦寺羽感觉会想起Aston也很正常。   毕竟他没见过那样的人。   甚至到关上灯后,躺在被窝里,在客厅一角的月色下秦寺羽还又一次想起来了刚才Aston的那句“Merry Christmas”,他回忆几秒,蹭蹭枕头,笑了一下,终于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第13章 琵琶:春节演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Aston与秦寺羽又把那论文修改了下,投出去了。   读全文时,秦寺羽略羡慕了下。   Aston的英文非常优美。即使只是一篇论文,也透露出了十几年精英教育的成果。   知道自己做不到,秦寺羽也并不纠结,羡慕完……也就羡慕完了。   他只希望这篇论文真的可以发表出来,探讨一些医疗问题,给出一些医疗建议,而后,这篇东西真的能对医学院的申请结果起到帮助。   申请知名的医学院,难度太大。   许多学校的医学院引入了“Numerus clausus ”,有racial quotas,主要录取美国籍的白人男性。据说其中一些学校甚至规定到了具体数字,比如只能录取五个以下的犹太人,两或三个意大利人,一个华人,零个黑人。   除去学术,也就是上各种课考各种试、帮Waston教授做实验、跟Aston写论文,秦寺羽还在想办法拿到一些医院经验。   他申请了些大医院的志愿服务和观摩项目——陪临终的孤身老人聊聊天和做做事,到偏远的乡下地区帮医生们做诊治、观摩医生接诊病人、观摩医生完成手术、给实验室打打下手,等等等等。   但秦寺羽的这些申请竟每一个都没了下文。   秦寺羽也非常清楚,主流医院看不起他。   难道只能去唐人街的“东华医院”吗?旧金山唐人街唯一一家西医院。   对于申请,那家医院的竞争力真的足够吗?   …………   1933年的春节是1月26号。鸡年。   除夕时,伯克利的华人学生在学校里开联欢会。   一部分是华裔学生,另一部分是新留学生。   新留学生给美国的华人学生带来活力。他们一直在拍戏剧,在搞表演,想把中国介绍出去。   秦寺羽很喜欢他们。他们总是非常努力,有强烈的屈辱感与使命感,大多来自清华大学,毕竟它的前身就是1911年因为需要筹备用庚款的退赔部分派遣学生奔赴美国留学的事宜而组建起的清华学堂,是五年前才由国民政府接管过来并改名为“国立清华大学”的。   这一次的春节联欢,新留学生又聚在一起排了一出《木兰新编》。   1914年,清华开了全国“接收女子”的先例,每两年招收一次,定额10人,很少很少,但终于是开始有了。现在女留学生时常可见,秦寺羽也有几个好友。   今年她们想演《木兰》,男生们也积极参与。   戏剧肯定要有音乐,背景又是南北朝,所以他们11月末写好这个故事以后就开始在伯克利搜寻所有会弹中国古典乐器的学生。   恰好秦寺羽会弹琵琶,听到朋友在找乐手后,便表示自己可以帮忙。   唐人街的粤剧正在它最鼎盛的时期。   旧金山有多家戏院,七八年前“大舞台”戏院和“大中华”戏院更是相继开业,每个都有700多座位,生意十分火爆。   在秦寺羽小的时候,因为“上大学”太虚无缥缈了,没人想到秦寺羽和林素玉能上大学,爸妈以及舅父他们曾经想让孩子吃粤剧饭。   阿婆金芳莲很喜欢粤剧,认识些人,秦寺羽一开始学月琴,后来又学琵琶,他能在那个粤剧戏院打杂并且认识Brown教授也是因为这段经历。   当时素玉学高胡。高胡本来就调子高,她当时将一把高胡拉得简直摧枯拉朽,好战的样子吓到师傅。   对于《木兰》这出戏剧,大家经排练数次,所有人都对秦寺羽的表现满意极了。   秦寺羽也感到有趣。   女留学生们提出一个新奇观点,认为木兰是鲜卑人,被汉化后在替北魏攻打柔然。鲜卑男女皆善骑射,“一直没有暴露身份”是因鲜卑有女兵,作者只是并未直言。而12年后,“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同样也是美化说法,事实是被汉化12年后女子再也入不了朝。   于是在他们这出《新编》里,结尾并未皆大欢喜,木兰的从军原因、人生志愿并非只是孝顺父母,她也没有在为父亲征战之后回到家乡、欢喜平静地恢复身份、梳妆打扮照顾家人,而是带有一股怨气。   在结尾的独白背景中,一手琵琶铿锵、悲愤、婉转、委屈。   秦寺羽练了很久。   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也许因为感情已经饱满,许多女生流下眼泪,她们认为这个戏能让女生更加想要做出一番大的事业。   …………   正式的联欢活动是在下午。   上午秦寺羽与林素玉回唐人街去看热闹了。   过年真的好热闹啊。   这些年,为显华人正面形象,重大节日还更热闹了。   有花车游行,有华埠选美——   好多地方在放鞭炮,许多西人挤挤挨挨地在观看着。   武术学校在舞狮,咚咚锵锵的,狮子卡巴大眼睛,对上秦寺羽,秦寺羽勾勾唇角,在狮子的头顶上拍了一下,顺了两下毛。   戏院里有很多演出,门前宾客如潮,来来往往。   家家户户的人都在打扫房屋,购置年货,门的两边贴着春联以及年画。   大家大多是广东人,也请出神龛拜祖先,秦寺羽家也搬出来了好几个祖先牌位,爸妈两个念念叨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发大财”。   一些西人被邀请到华人家里过春节,家里的人拿出糕点招待他们。   窗口挂出红灯笼,晚上定会红彤彤的。   好几个人在讨论选美。   林素玉对秦寺羽说:“我那天说,过几年我也想去参加选美,阿公竟然说我丑!”   素玉一向很漂亮的,秦寺羽惊讶了下:“哪里丑?乱讲哦。”   “我根本就无所谓。”素玉又说,“你知道吗?华埠小姐,其实根本不需要美。票钱都是捐给机构的,东华医院啦,中文学校啦,谁能卖出最多门票,谁能带动整个社区,谁就是响当当的‘华埠小姐’!”   “是。”秦寺羽嘴角噙笑,“现在知道了,未来响当当的华埠小姐。”   转了整整一上午,到联欢快要开始时秦寺羽才换了衣裳,抱了琵琶,往场地里赶。   …………   许久都没见秦寺羽的Aston再次见到他,就是在对方马上就要赶到会场的时候。   秦寺羽抱着琵琶上台阶,Aston却是办完事情,从那栋楼里走出来,手肘搭着一件大衣,正要下台阶。   秦寺羽先瞧见对方。   确切一点,其实不是秦寺羽先瞧见对方的,而是不论Aston走到哪里,他周围人都一定会扭过脖子去看他,磁场似的,根本谁也忽略不了。   秦寺羽刚玩了一上午,心情好,张口便乱叫:“哟,Master~”   卖避孕套的那天,他听见朋友叫他“Master”了,料想是Aston的管家用这称呼叫Aston的。   “……”Aston没有理这句“主人”,他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将秦寺羽打量一遭,目光最后落在琵琶上:“你这是……?”   秦寺羽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正抱着琴,扬起颈子看着他,黑发顺滑,Aston的目光仔细。   “琵琶。”秦寺羽走上两步,几根手指在琵琶上虚划一道,“今天是中国除夕,华人学生在办演出,我要给他们伴点音乐。”   他穿了一件Aston在他身上见过的最“高档”的一件衬衫,像是丝绸,滑滑软软的。   “你竟然会弹这个。”好像突然想起什么,Aston问秦寺羽,“弹得好吗。我一朋友听过一次梅兰芳的戏曲演出,非常喜欢,也很难忘,但之后再也没听到过。他甚至还买了曲谱,但也没能演绎出来。你如果能弹这东西——”   事实上算不了什么朋友,是生意上有来往。   秦寺羽明白了。   去弹几首嘛。   两年以前的梅兰芳确确实实非常火爆,大萧条下竟一票难求,场场满座,票价被炒到几倍,演出经常叫帘数次。他让美国人也懂了一些中国人的文化故事,从纽约的老百汇开始演出,历经半年,走了美国许多城市。   为介绍京剧,整个演出的计划相当详尽,智慧团的核心人物齐如山更在演出前就写了四本介绍书籍,包括中国戏剧、梅兰芳本人、歌曲谱、剧目说明书。歌曲谱把公尺谱转换成了西方乐谱,说明书把故事内容交待详细。   Aston去年已帮他几次,对这件事,秦寺羽当然会应下来。   依然因为今天高兴,秦寺羽撩撩唇角,没回答对方,手指却是在琴上抡了一下,拨出来了两个音符。   Aston听出来了,秦寺羽刚看着自己,歪过头,闲笑着,弹出来了一个“O”,一个“K”。   O、K~   “……”Aston沉默了下。   秦寺羽手再次一拨,弹出一个:“Emmm???”   上挑的音。   Aston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总是有点无力,他抬起目光,看着秦寺羽,说:“好。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不确定。”秦寺羽这回不用音乐回答他了,说,“梅先生的演奏乐器其实主要是京胡。琵琶段子……要看一下。肯定要选精彩部分,我不确定能演哪首,也不确定能演哪段,可能还要跟我老师商量几次,改编一下。等我哪天准备好了,再通知你吧。”   Aston也没催促他,只颔首:“好。到时候就打我电话。”   秦寺羽便抱着琵琶进了楼。   一阵风正好吹来,显出劲瘦的一截腰身。秦寺羽抱紧琵琶,似乎记起刚才忘记跟Aston说再见了,想回过头跟Aston打个招呼,说点什么,却发现一楼礼堂里的春节演出就要开场了,于是才刚微微偏了下头,只露出来了半张侧脸,还没叫Aston等到什么,便又匆匆扭回去,走了。 第14章 琵琶(二):Robert家。   《木兰新编》的演出非常成功。   到最后时,秦寺羽坐在台上,拨着琴弦,一位校内女留学生扮演木兰、诉说理想。   她说:“危局如斯!当自由尊严遭到挑战、当家人朋友受到威胁、当国家民族面临灾难,我也想解捍卫自由尊严,我也想保护家人朋友,我也想解救国家民族!”   她的声音颤抖着,大概因为想到自己国家的现状。   琵琶给出铿锵之声,铮铮弦音撕破空气,一声一声战鼓一般震人魂魄,烽烟四起,奔雷已至,雄姿英才金戈铁马。   接着主角凄然放弃理想,这个时候曲调幽微,如诉也如泣。琴音开始断断续续,偶尔挣扎片刻从胸腔里发出悲鸣,一两声,又立即被压进水中,声音细微而且憋闷,那些声音是绵长的,像拼尽全力想要叫喊,却无力传出去,呜呜咽咽,时而高一点,时而低一些。   可最后“木兰”下台以后,几种乐器调子一转,乐声忽然又利箭一般冲出桎梏!曲调激昂,像一支支箭穿越了时光、射往了台下,排场壮观、气势宏伟。   《木兰新编》落幕,台下爆出一阵掌声。   女生们更是明白这个故事想说什么,以及她们现在该做什么。   木兰演员走回台下,大家一起谢幕了。   后面演出有严肃的也有轻松的,演员观众宾主尽欢。   一个难忘的鸡年春节。   …………   对于自己答应的事,秦寺羽一向很认真。   春节学校并无假期,秦寺羽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梅兰芳演出剧目的歌曲谱,又在大年初四星期日回了一趟唐人街,摘了两段精华部分,请老师们指导了下。   他还回去看了一下爸妈和阿婆。   席间他的阿爸秦三福又羡慕起了有钱的人:“开餐馆的吴孟贤呀,有根金条放在家里哩!”   秦寺羽:“啊?这你都知道?”   秦三福得意:“谁的家里有什么,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凡我想知道的事,就没一件是打听不着的!”   秦寺羽纳闷:“美国上次参加大战怎么就忘带你了呢?”   开完玩笑秦寺羽又安慰他:“他应该没吃过龙虾吧,但你已经吃过了啊。”   “呸,”秦三福又嫌弃白人起来了,“难吃。”   秦寺羽笑了一下,扭头正好看到爸妈过春节时在家门口摆的全新发财树,又说:“吴孟贤开的餐馆芙蓉蛋真的好吃,有金条也是应该的。如果吴孟贤都没好日子过,别人就更没奔头了。”   阿妈林香美则可惜道:“吴孟贤的大女儿可惜了啊,想什么呢,交了白人男朋友。白人哪会真心喜欢她?他们全都是玩玩的,尝完新鲜就消失了!”   秦三福也叹说:“人家当然是玩玩的。她以后也嫁不掉咯,华人男子嫌弃她的。”   “法律都不允许他们结婚呢。”林香美又叹,“白人正好有个理由玩玩之后甩了她们,好好的人,想什么呢?!也不看看唐人街其他女孩的下场!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在唐人街,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阿婆金芳莲的耳朵很背,只垂着眼睛吃豆腐羹。   秦寺羽练了一周,到大年初十这一天终于感觉准备好了,便给Aston打电话,结果Aston请他次日就去朋友家。   那朋友同样住富人区,在太平洋高地上边。大地震后诺布山的豪宅几乎全部被毁,此后许多富人都搬去了位置更好的太平洋高地。   秦寺羽抱着琵琶去坐渡轮,又转乘电车,一路招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到诺布山下来后他又按照地址寻过去。   前面地上有个东西,但秦寺羽抱着琵琶,瞧不着,拌了一下,差点摔出大马趴来,跌了几步才站住了。   “……”秦寺羽瞥它一眼,一只手搂着琵琶,颇为僵硬地蹲下来,另一只手摸到砖块,站起来走到角落,扔掉了。   之后因为担心琵琶,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一转头,Aston正在看着他。   面无表情的。   今天秦寺羽穿了一件亚麻衬衫,模样懒散。   秦寺羽说:“早啊Master~”   “……”Aston道,“不早了,现在已经要中午了。他下午还有些事情,所以只能约中午,抱歉了。”   秦寺羽问:“那早一点呢?”   Aston瞥他一眼:“我们都要去教堂。”   秦寺羽:“……哦。”   对,他们都是基督徒。   Aston的朋友是一位脾气温和的老人,叫Robert,不太清楚姓什么,秦寺羽进门之后在玄关的柜子上瞥见了Robert与罗斯福的合影。   他们这圈子的人果然都是重要角色。   Robert的一个管家来替他们挂衣服。   秦寺羽是今天主客,管家先来挂他的。   秦寺羽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灰色衬衫。因为料子确实不好,此刻衬衫已经垮了,贴在身上,裹出一截柔韧的腰。   管家接过他的大衣,又走到Aston的面前。   Aston的眼睛看着秦寺羽,也缓缓地脱下衣服,交给管家。   他的动作斯文优雅,渐渐露出自己宽阔的肩,饱满的胸膛,有力的腰。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里面衬衫依旧挺括,连领口都是完美的。衬衫当然是定制的,完全贴合在他身上。   他垂下眼睛,扯了一下两边袖口,上面宝石又大又亮。   “……”秦寺羽收回目光。   Robert的管家将两个人的大衣都送到门厅的衣帽间,挂在横杆上。   衣帽间竟有两间,男女分开,两个人的一套一起被送进了男衣帽间。   横杆上的两件衣服挨在一起,秦寺羽瞥了一眼。   他的外套在前面,Aston的那件在后面。   见秦寺羽在看那边,Ason也看了一眼,几秒后才走进客厅。   客厅中央是大地毯,也不知道是什么毛,长长的,软软的,咖啡桌上此时已经摆了东西招待他们,秦寺羽脱掉鞋子踏上去,袜子上面被缝补过。   被补成了一颗星星。   在沙发上坐下来后,秦寺羽的裤子自然上滑一截,露出脚腕。他的脚腕干净莹白,清瘦细腻。   提在手里应该会显更小,Aston想。   Aston没选择沙发,他直接走到客厅落地窗,俯视下去,海面之上金光粼粼。   对秦寺羽,Robert欢迎了他,也感谢了他,说:“我在旧金山看过一次梅先生的京剧演出,非常喜欢,印象深刻,也很喜欢那些配乐,可西洋乐器弹奏出来总是感觉味道不对,正好Kingsley说自己的一个朋友可以帮忙——”   “很小的事。”秦寺羽说,“我其实只担心自己学艺不精,弹得不好。”   Robert哈哈一笑:“我其实不是挑剔的人。”   Aston没说什么。在生意上他有求于Robert,因此今天把秦寺羽带过来讨好对方,但依照他对秦寺羽浅薄的一点了解,秦寺羽学什么都不可能“学艺不精”,他极其认真。   Robert甚至给秦寺羽准备了份感谢他的见面礼,知道大概价格不菲,秦寺羽推还给他:“先生,真的不用。您的朋友其实已经帮过我好几次了,我只想尽量还他一些。”   “那吃午饭吧。”Robert也不勉强,“吃完午饭就可以开始了。”   他们已经聊了会儿,客厅旁边的晚餐厅里,家仆已经在上餐了。   秦寺羽想了一下,说:“我来之前就垫了一点。等一会儿要弹琵琶,我也不想吃到太饱,影响状态。”   “那好。”Robert也不勉强他,“那你自便。”   等Aston吃过午餐,秦寺羽已经不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他找了一下,见秦寺羽在厨房边早餐厅的桌子旁,垂着眼睛,一只手撑着头,似乎正在回忆曲谱。   他右手的指甲上很奇怪地缠了什么。   定睛的话,是假指甲。   秦寺羽有一整套牛角的琵琶义甲,质量很好,是粤剧团一位前辈去香港前送给他的,他刚刚也已经缠好。   因为正在回忆曲谱,此时秦寺羽垂着眸子,撑着头,那几根指甲现在却会不时地动上几下。   幅度很小,却会突然间轻轻地动上一下。   他的手指有力然而修长细瘦。   Aston看了几秒,叫:“Sean.”   秦寺羽却沉浸曲谱,并未觉察对方。   见秦寺羽认真极了,Aston也不想惊扰对方,怕吓着他影响等下给Robert的演奏水平,便走到桌旁,伸出手指,几根长指轻轻搭在他下颌处,又轻轻抬起他的脸。   “……”被像这样叫起来,秦寺羽自然并没有被吓着什么,他抬起眼睛:“嗯?”   声带振动,Aston只感觉自己挑着对方下巴的手因为振动而麻了一瞬。   秦寺羽眼尾上挑,瞳孔漆黑。   两个人一高一低,在洒满光的早餐桌旁对上视线,缠绕了下,秦寺羽觉得对方的眼睛好像窗外的天空,或者海面,干净澄澈,Aston平声说:“Robert已经准备好了。”   “好。”秦寺羽说,“我刚刚在想曲谱呢。”   “猜着了。”Aston递来一杯温水,“喝点吗?”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非常平滑。   “谢谢。”秦寺羽用惯用手拿。因为缠着牛角义甲,便只能用拇指食指去捏杯子,其余三指是散开的,可收回来时仍不自觉地刮了一下Aston的手背。   冷不丁被刮到一下,Aston的手背麻痒了一秒。   Robert也对假指甲感兴趣,他走过来问,秦寺羽就给Robert展示自己这副义甲,Aston将那杯水拿回厨房,再回来时,见秦寺羽在给Robert瞧指腹的几个薄茧。   “Kingsley,”Robert自然地招呼他,“你来摸摸这几个茧。这几个茧的位置和提琴手有些不同。如果弹奏这种乐器好像摩擦范围会更大。这几个茧都要长一些。”   “……”Aston便走过来,捏着他的两手指尖摩挲了下,又抬起眼睛。   他眼睫毛是金色的,抬起来,那一瞬间秦寺羽心漏了一拍,那个蓝色过于美丽,深深浅浅,像此刻窗户外面阳光下的湛清大海。 第15章 琵琶(三):贵妃+霸王   最后再次确认义甲全部已经绑好了,秦寺羽抱着琵琶,坐在窗前一张椅子上。   这里可以俯瞰海景。巨大、明亮的落地窗前,秦寺羽坐在那里,西岸阳光将海水都镀上了金,波光粼粼,秦寺羽则背对风景,抱着琴,垂着眼,等Robert准备好。   Robert正面对着他,坐在平时观赏海景的长沙发上。Aston略微远一点点,斜对着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   他坐在窗前,白光洒在他的身上,在Aston的眼里甚至带了一些圣洁的味道。   他一共只练了两首,但两段都是梅先生的经典剧目与精华部分。   第一首是《贵妃醉酒》。   秦寺羽垂着眼睛,五指一张,划拨琴弦。   过去这出《贵妃醉酒》总是要带低俗内容,写杨贵妃借“醉酒”与官宦们淫-乱不堪,但梅先生讨厌这样,改为着重表现贵妃哀伤细腻的心理——她的期待、她的失落、她的孤单、她的落寞,去掉了放浪的桥段,只表现醉态却完全不表现丑态,从开始到结尾都尊贵典雅,他对杨贵妃好像只有无限的同情,而无狎昵。也因为如此,“新文化”很欢迎他。   秦寺羽没亲眼见过,只听剧团的那些老人讲这些事,也足够了。   一开始么,她期待、兴奋,“奴似嫦娥离月宫”,是“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一切都像带着俏皮,乐声轻盈,秦寺羽抬起眼睛,他边上的落地窗外一行海鸥掠过水面,秦寺羽也眼神明亮,嘴角放松。   而后“万岁爷转驾西宫”,秦寺羽又垂下眼睛,指下琴弦“铮”的一声,震惊、紧张,五指好像繁复的花,一朵朵盛开,又一朵朵凋落。   那自己喝。   杯杯慢饮。   一切似乎都哀伤起来。   乐声依然典雅、精致,可却带微微不稳。即使后来的乐声貌似潇洒,“有你如何,没你如何,我一个人也可以饮酒”,也依然带微微的不稳。   总归是醉了。   这里就是经典桥段“赏花”。实际上的这出戏里,扮杨贵妃的演员会拈花、掐花、捧花、嗅花,有三次碰花,做三个卧鱼。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根本就没沾过酒,但每一回弹到这里他都好像也醉了一些。   客厅里面并无花草,赏不了,秦寺羽眼神带些懒散,突然之间看向Aston,闲闲一笑。   Aston抱着臂的几根手指紧了一下。   秦寺羽的姿势松泛,一头黑发在阳光下亮亮的,泛着层金。等到最后要回宫了,杨贵妃仍牵挂那人,秦寺羽也无意当中又向Aston瞥了一眼,像也在怨他疏忽自己。   一曲结束Robert很高兴,说:“This is art!”“This is pure art.”“Full of beauty, grace, sobriety, and stateliness.”   秦寺羽都被夸懵了。   “谢谢了。”他站起来,笑笑,抱着琵琶:“您喜欢就好。我从来没喝过酒呢,之前一直担心自己感觉不对、弹得不好。”   Robert惊讶:“没喝过酒?”   “对。”秦寺羽又笑,“下禁酒令时我才几岁。”   Robert是一个长辈,慈祥道:“好乖。”   “……”Aston总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休息过后是第二首,《霸王别姬》。   梅先生的另一代表,都已经演过几百场了。   弹自然也是那一段——剑舞。   讲究一个“刚柔相济”。   那出戏里的梅先生是时而铿锵、时而妩媚。   梅兰芳学太极剑,据说登台演出的时候手中宝剑上下翻飞、英姿飒爽。他鱼鳞甲外罩斗篷,戴如意冠,妩媚当中带着英气,并没有太多激情太多夸张,而是有智慧、有见识、成熟沉稳,秦寺羽很想看看,却只能想象。   秦寺羽的手指修长,左手手指按着琴弦,时而轻按,时而跳动,动作舒展,时而又用上了力,几根手筋绷起来,时而又抖动手指,手下的弦发出呜咽,他手腕上的红绳子和绿平安扣也随着动作震荡起来。   右手手指则无比灵活。轻拢慢捻,偶尔抹过琴弦或者挑起一根,Aston感到他很适合这类需要手指灵活的事情。   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父母想让他吃粤剧饭当生计,其实也很了解他。   琵琶琴音像带尘烟。   四面楚歌,大势已去,西楚霸王醉卧帐中,帐子外是美丽的山河与星空,还有士兵的阵阵哀嚎。   秦寺羽瞧过本子,他知道这里有段唱词: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士兵连年征战于此,其实究竟是为什么?   在梅先生的版本里,虞姬凄美却也清醒。   这里并非全部都是凄美婉转缠绵悱恻,二人更像相知相惜、互爱互敬,她善良仁厚,舞剑一场以死明志。   在这一版的戏曲中,二人其实有些距离。虞姬舞剑,项羽卧榻,绵绵情意就只在望向彼此的眼神里。   报纸上说,梅先生在这里两道眼神细腻至极,是一绝。   也许因为沉浸其中,在间歇处,秦寺羽也挑起眼睛,挺莫名地,远远望向Aston。   眼神竟也有一点的复杂难解。   Aston没避开目光,表面上风波不动。   曲毕Robert再一次陶醉其中,也再一次被迫地抽离出来,道:“Truly enchanting”“Truly soulful and captivating!”“exquisite technique”。   秦寺羽再一次被夸懵了。   这Robert跟Kingsley一样,爱用那些好长的词。   Robert又问他意见:“Sean,刚才那首,我可以再听上一遍吗?”   “当然可以。”秦寺羽回答。   这时管家送上来了几样水果,切成小块的。   秦寺羽坐在窗前,一只手抱着琵琶,另一只手戴着义甲。   Aston以为他缠着义甲的那只手拿不好,或者会沾上果肉,便主动帮了他一下,两根指尖捏着葡萄,喂秦寺羽。   秦寺羽愣了一下,张开嘴巴,Aston却突然抬高了手,捏着葡萄的指尖从水平的变成垂直的,他吊着手腕,捏着葡萄。   知道也许是怕自己张开嘴时碰到他手,秦寺羽也不在意,他于是扬起脖子,去够葡萄。   他挺直背脊,柔软的发滑下来,牙齿轻轻咬到葡萄,便衔着它,轻扯了一下。   Aston却没立刻撒手,他捏着葡萄,垂着眼睛看秦寺羽的嘴唇。   两排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很红,从这角度能看见一点他的舌。   发现Aston还捏紧了,秦寺羽无比疑惑,也抬起眼皮:“……???”   二人目光搅了两秒,Aston松开手,秦寺羽叼走葡萄。   一咬,爆开了汁。   Aston又拿来纸巾,垫在指尖,秦寺羽捏着纸巾扯了一下,一开始竟没扯动,又看了一眼Aston,两人视线碰触一秒,Aston再一次松开手指,说:“这样你还要去洗手。”   “……还是我自己来吧。”吐了果壳擦过嘴角,秦寺羽也比较抱歉,对Robert说:“不好意思,我去洗个手。”   Robert说:“慢慢来,不着急。”   秦寺羽把手里琴搭在沙发上,去洗手了。   Aston的目光落在琴弦上,想起刚才他手指的灵活动作,沉默了下。   几分钟后秦寺羽回来,重新坐在窗前,架好了琴,随手拨出几声。   “那,”他问,“刚才那首我现在再弹一遍?”   “麻烦了,”Robert有些明显留恋,“please。”   “没事儿。”秦寺羽空了几秒,垂着眸子进入状态,当年江边的战鼓声再一次破空而来,他猛地一动,手指弹出第一个音。   乐声好像珠子落进玉盘。   狼烟四起,万马奔腾。   四面楚歌,宏大而悲壮。   而后乐声陡然变得凄婉。   生死之别近在眼前,过去那些琴瑟和鸣和过去那些耳鬓厮磨,此刻已是远在天边。   这出戏中的两个角色都要死了。   凄婉中又带着悲凉。   没局限在情情爱爱里,琴音里面又带着一些对“壮志未酬”的不甘与“盛衰无常”的洒脱。   帐外鼓声似乎更大,他们似乎要冲进来、马上就能行至帘外,是时候诀别了。   琴弦张力已到极致,崩到极紧,故事主角似乎是在把剩余的全部生命都倾注在这最后的一舞上、灌注到她最后的剑风里,等到曲终人也将散,她的生命便来到尽头。   下一刻就是永别。   Robert是在现场看过戏的。知道角色将趁霸王毫无防备突然自刎,那一天的这个时候,除去伤感、惋惜,场下气氛还紧张至极,又隐隐带着不安。   他回忆起了最后一刻——袖子垂落,上面的人倒在台边,场内死一般地寂静,等待着。   然而就在秦寺羽拉紧腰背,将要弹出最后一句嘶鸣般的琴音之时,只听见“啪”地一声,手里琴弦竟然断了!   本就并非什么好琴,弦也已经弹过多年,在今天的跳动之下,竟然是断了!   那根琴弦“啪”地一下抽在秦寺羽的脸上,瞬间抽出一道红痕。   太突然了,Aston眼瞳乍缩,心中一跳!   秦寺羽抱着琵琶顿了一下,知道琴弦断在这了。他并无什么惊吓的反应,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断开的弦,接着又用手指背轻轻地抹了一下脸颊,几秒后抬起眼睛,扎进Aston的目光里。也许因为还戴着义甲,他的手型优美漂亮。   一切都在高-潮前突然停止。   Aston看着他的目光,又看看他的血痕,最后二人重新对视。   几秒种后秦寺羽收回眼神,拾起断弦捻在掌心看了几秒,抱着琵琶站起来,把断弦也按在琴上,跟Robert道了个歉,寒暄几句,离开了。   Robert也道了个歉,想留秦寺羽,可秦寺羽却仍然离开了。   他走后,整座豪宅静悄悄、空落落的。   一曲未了,余音绕梁。   已被吊高的情绪此刻无处安放、无处回归,Aston甚至有些焦躁。   只剩下一句。   却戛然而止。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望着秦寺羽离开的背影。   秦寺羽转过大门,消失了,一切回到平时的样子,可刚才的曲还没奏完,他的情绪还未落下。   虞姬的剑还横于颈间,放不下,Aston全身血管都有一种针尖微刺的痒意。 第16章 生日:Aston的生日。   那天结束以后,Aston时常陷入一种奇特的焦躁。   他总想起秦寺羽并没弹完的曲子,空悬的心无处安放。   乐声正到它最鼎盛时,戛然而止。   他查阅了下,那首曲子讲述的是几千年前一个故事。   几千年前。   美人离别、英雄陨落、王朝更迭、日月变换。   他之前并未特别关注了解东方的事,最近却翻看了下。   有几次,他甚至在……的时候突然间就想起了他。   他闭着眼睛,以往都是很模糊的肢体交缠,可这几次,却冷不丁地,会突然间想起秦寺羽坐在凳上抱着琴、被那断弦抽到脸颊后垂着眼睛瞥向断弦又用手指尖抹掉血丝,再突然抬起目光望向自己的那个场景。   而后他会冲动一下,几乎就要忍耐不住。   需要努力克制自己,将那个人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再继续动作。   可那双眼睛依然时常浮现一秒,与交缠的两具身体交错出现,幽灵一般。时间长了,好像,他脑海中,自己手按压着的那具身体,就长着这样一双眼睛。   完全东方式的一双眼睛。   他愈发焦躁。   在美国社会尤其是他的阶层,人们普遍强调克制,认为纵欲损伤大脑,影响注意力。   他自己是抱有怀疑的,但也不想尝试什么。   他一向极度自控,可最近却总想堕落,甚至还会在那样的一个时刻想到同性——   …………   几天后的2月9日是Aston的生日。   他的母亲Victoria Aston又再次准备了盛大的派对,他的父母都从纽约的老宅那边飞过来了。   想从纽约到旧金山需要整整飞上两天,中转十几次,足见重视。   可Aston并没有这种感觉。   Alexandra与Victoria叫了西海岸的全部生意伙伴参加派对,并没有给儿子多少眼神。   派对的举办地点是位于Hillsborough的自家庄园内。宴会大厅极尽奢华,装饰繁复。主体风格延续了Glided Age镀金时代那种派头,采用大量金色以及雕花,搭配一些Art Nouveau,细节处采用自然曲线或者流线,富有动感。   晚宴上有十几道菜。   客人忌口早就已经发给厨房,主厨、副厨准备许久,前菜、主菜一道一道用精美的银制餐具端给对应的宾客,等到对方食用完毕再撤走餐具,上下一道。厨师可能有女性,但上菜的人却必须是家中男仆。   中间Alexandra Aston对到场的宾客们表示感谢,众人一起举了杯,其余时间则跟每一次晚宴一样,宾客各自与左右的朋友闲聊。   晚宴后,男士女士又分开聊天。   按照惯例,男人们抽烟同时谈论政治与商业,开“高级”的黄色玩笑,女人们则讨论服饰与家庭。   他的母亲Victoria中间来过一阵,加入话题,在场宾客感叹他们夫妻两个爱护儿子,要从纽约飞到加州,路上一定很辛苦,Victoria则优雅笑道:“是辛苦,但比想象中轻松一点。最近飞机服务都变好了些呢。”   众人深以为然:“是。我上一次坐飞机——”   Aston只感到百无聊赖。   一架飞机通常一共只能搭乘十几个人,全是各地富豪或者商务精英,其实飞机服务一直挺好的。当然现在确实又“变好了些”,经济越差服务越好,人们全都在害怕、全都能忍耐,这又哪里值得高兴。   想到这时他顿了一秒,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某个人影响了。   他的父母与朋友们又开始讨论下个月初罗斯福的就职典礼。   现在这间大厅里的大部分人都会参加,包括他的父母。   “Kingsley也会去参加嘛?”有几个人问。   Aston礼貌回答:“不会,我要上学。”   “据说,”某个富豪道,“罗斯福想要战时总统的行政权力,挽救经济。”   “行不通,这行不通吧。现在不是战争状态。”   “也不知道经济是否能有回升啊。”经济不好,他们生意也受影响。   “不知道,大概已经完蛋了吧。”   “Kingsley,”又有一些人赞叹道,“听说他在金融界已经开始露出头角了?那个债券。这年景下,他竟然能逆势而为,用新方法募集资金!”   众人似乎全都听说了,纷纷附和说:“是啊,是啊。”“开辟出了一个新的汇集资金的思路。”   经济萧条,实体经济遭受重创,企业债券纷纷降级,变成B级,投资银行兜售不掉,整个行业都有了困难。   但同时,因为信用等级低、违约风险高,B级债券的利率是要高于A级债券的。   这个时候在某一家金融公司见习的Aston想出来了一个办法。   他通过一个新的概念——对冲,分析行业以及企业,将好几支B级债券组合打包,降低风险,让它们在实际上变成了A级债券。   Aston认为新的总统上任以后汽车行业会复兴,于是放入汽车以及石油两个行业的债券,又同时用铁路的几个企业形成对冲,这样,无论是汽车行业强势反弹、公共交通日渐衰退,抑或是汽车行业继续下滑、公共交通迎来复兴,风险都可控。再伴随一些电力、煤气、食品加工等受经济的影响较小但应该会持续上涨的,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计算出最佳比例,Aston已经可以做到用A级债券的风险来获取B级债券的收益,在华尔街,目前这个打包组合已经被抢购一空。   他中学时曾喜欢数学,也具备天赋,但专业却仍选了经济,父亲打算让他先从事商业,再投入政治,因为Aston家族不需要数学家。   富豪们用羡慕的那种目光看Alex夫妻:“你们太会养儿子了。”   在场的人夸张地鼓起了掌。   Alex Aston做戏似的举起酒杯,众人也纷纷随着他们举杯,大家一饮而尽。   禁酒令是有空子的。   比如禁酒令前囤积的酒是合法的。像他们这样的家庭都有酒窖,不仅可以公开喝酒,还年份更老、味道更醇,可以用精致的银托盘与水晶杯喝欧洲的红酒、香槟、威士忌、白兰地。   当然了,事实上不论是喝什么酒,警察都不会干预他们。   Aston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即使是夸奖他“优秀”“出色”,出口依然是他父母“会养儿子”“教育得好”,仿佛这件事情跟他自己完全没关系。   “我又想起一件事情……”见话题正在Aston身上,一位英国的金融家找存在感,“伦敦的Harker公爵最近正在考虑联姻……Aston先生有兴趣吗?”   一个有几百年的家族历史、王朝血统,另一个是商业巨头、产业大亨,又都漂亮,非常合适。   伦敦仍是金融中心,但已经渐渐没什么钱了,金融家们频繁地跑来美国找融资。   在这年代,美国富豪嫁个女儿给英国的传统贵族,升“格调”,显身份,非常流行。反过来的不那么多,但依然有。英国贵族衰落迅速,养不起庄园、开不起宴会了,需要富豪输血。   Alex就只有一个儿子。在他心里,把女儿嫁去英国其实并不能说划算。在他心里,带大笔钱去英国,还改掉姓氏,后代也全是人家的,亏死了,那群贵族想要钱还端着架子,可笑。   但娶一个倒是可以的。虽然无法继承爵位,但英国公爵的女儿嫁来这边,改成姓Aston,顺从丈夫,他的儿子带那女人在社交圈游走一通,倒还是有面子的,更高级的提升格调并不是拼取那头衔,而是打压那头衔。过去的公爵女儿也嫁给公爵家庭,而现在却是自己儿子。欧洲上层的社交圈一样可以这样进入。而且公爵女儿教养极佳,也适合以后养育小孩,他自己的妻子确实多少还是肤浅了些。   见Alex似乎有点兴趣,那金融家愈发卖力了:“他们不仅是公爵,而且血统非常纯正,全家都有纯正美丽的碧绿色的眼瞳,很迷人的眼睛颜色。”   在西方世界,碧绿眼瞳,稀有、美丽、优雅、高贵,是世袭的珍贵血统。   可Aston毫无兴趣。   说起“最迷人的眼睛颜色”,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   黑瞳。   会令这里每一个人惊讶至极的答案。   漆黑的、清亮的,深潭一般。叫别的人想要纵身跃下去,是原始、本能、带着恐惧的一种冲动,彷佛那里才是最终的归宿。   也像满是星光的黑夜。黑色眼睛注视着他时,他的影子那么幽深、那么清晰,好像只在看他一人,他从未在其他的眼睛里面见过这样的影子。那双眸子黑黑沉沉,诱其他人坠落,像要把人拉进深渊。   “谢谢。”Aston打断金融家,“之后再说吧,我现在没什么兴趣。太早了。”   “呃——那好吧……”   客人离开后,果然,Alex摔上大门,转过身子:“那个债券,你太乱来了!”   他的儿子抬起眼睛。   Alex说:“你姓Aston,你不应该做这种事!B级债券风险太大,你一步步走,我自然会托举你!但你一旦失败了,会影响到Aston家族!你这样是走钢丝,你不需要玩杂耍!”   Aston静静地看着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扔到桌上:“今天是我的生日,可以以后谈这些事吗。”   “你——”   儿子愈发脱离掌控,这些年Alex渐渐地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优秀的儿子,在本质上是疯的。   Alex Aston并不会听儿子的,尤其是在儿子步入成年、争夺权力的这个当口,可这时候一辆车又折返回来,似乎还有什么事情,Alex只能去招呼对方。   Aston走回宴会厅,木然地看着已经被管家等拆开来的礼物盒。   他拿起一件,是手表。   Aston垂着眼睛,翻过来,果然,表的背面刻着家徽。   他又拿起一套高档餐具,百无聊赖举起来,印制酒杯也同样刻着家徽。   他第三个捡起来的是雪茄盒与打火机,还是,带着家徽。   第四件是一套马鞍。再一次,皮革上面刻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图案。   领带夹、胸饰、袖扣、烛台……全都一样。   他捡了一下,终于翻出Cliff送给他的。   是他本人喜欢的猎枪套。可仔细一看,也一样,枪把手处烙着纹样。   去年Cliff送了一个帆船模型。同样是带着家徽。   如果有一天他要跟父亲决裂,Cliff未必能站在他这边。   全都一样,因为Alex Aston喜欢这样。   于是,每一年他的生日,每件礼物都是如此。宾客们讨好的人是他父母,不是他,好像这一天并不是他的生日,而是他父亲的。   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委婉地提醒过Cliff,他不喜欢。当时Cliff安静了下,可第二年的生日礼物依然还是带着家徽,从此他便跟任何人都不曾再提起这事。   每一样他都不喜欢。   这不是他的生日礼物。   将全部的生日礼物留在原地,Aston转过身,走了。   一眼都没再给那座山一样的礼物堆。   …………   今天同时还是元宵节。   秦寺羽又回了趟家。唐人街热闹极了,餐厅、商铺挂着灯笼,气氛温馨。   杂货店的门前摊位堆着元宵,甜甜的,城隍庙在办活动,有灯谜。   林素玉问:“一口咬掉牛尾巴……是‘告’字吗?”   “是吧?”秦寺羽高,帮林素玉扯掉彩纸,林素玉捏着彩纸排在队尾等换礼物。   城隍庙还有些摊位,其中一个在教大家做兔子灯。   秦寺羽便坐下来,学这个本事。   秦寺羽手巧,毕竟他是想当医生的,做兔子灯很适合他。   演奏那天断了琴弦,秦寺羽挺抱歉的。   Aston都帮过他好几次了——在舞会上,在警局里,结果呢,他给Robert弹弹琵琶而已,还断了琴弦。   虽然那一段是现场又加的,应该还是也不太好吧,正好就在最后自刎前。   贵重礼物他买不起,但元宵这天送兔子灯能祝他一年吉祥好运。   多多少少是心意,秦寺羽就想做一个送给他。   严格说倒也不是因为抱歉,同样不是出于对方帮他多少他就应该还人多少这种想法,而是——Aston很好,他希望对方平安顺遂,有些时候饱含期望的祝福真会有作用。   他看了会儿对面“老师”教的东西,也拿起铁丝弯成一个圆,用第二根弯成另个圆。两个圆呈60度角粘在一起,用小铁丝缠住了,就分别变成小兔子的两边脸,缠起来的地方就是嘴巴。   他又弯出两只“耳朵”,分别缠在两个圆上。   至于身子,是用两根长长的铁丝做出来的。大小相同,一个在另一个里,两个椭圆交叉、固定,两个平面相互垂直,形成框架。   放下身子,两个椭圆的下缘分别“站”在桌上,是对称的,否则走不好。上缘分别连接“脸颊”,身后又接了一个圆形尾巴。   然后是轮子。“身子”粘在前后两根竹木棍上,木棍两头分别穿进事先已经打磨好的木头轮子。   最后一步是糊纸。   秦寺羽剪了两个白色的圆形纸片,做出兔子脸,又剪出两个小小的红色纸片,贴出眼睛,中间瞳孔则是要用黑色纸片。   身子依然是白色的,一块块贴,还用白纸剪出纸穗,搭在背上,毛茸茸的,一边贴了一个“福”字。   露出背上一小块,在兔子里固定竹块,绑好了,竹块嵌着一根钉子,可以插蜡烛。   这个季节的旧金山真的很冷,秦寺羽手被冻僵了,也细细地做。   做完之后秦寺羽偷偷地给Aston家里打电话。此前因为合作论文,他手里有对方宿舍和家里的电话号码。   结果……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并不在旧金山!   秦寺羽把城隍庙的电话给了对方,请宅子的接线员跟小少爷通报一声,看有无可能回个电话。   他在城隍庙牵着兔子等,几分钟过去之后Aston还真的回了电话。   他的声音兴致不高:“Sean?”   “Kingsley吗?”秦寺羽说,“今天是中国的元宵节,是第一个月圆之夜,象征团圆,春节其实过完今天才真正地算结束。我那个,想送给你一个礼物,据说可以保你一年都有好运气呢。”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秦寺羽几乎以为电话线路出问题了,才听见对面的Aston温和道:“谢谢你,但我现在在Hillsborough,非常远。你还是送给别人吧,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你的心意我很感激,过几天再见。”   “啊?Hillsborough吗?”秦寺羽可不甘心,他并不认为对方是绝不需要祝愿的,迅速在心里面规划路线,“Hillsborough也还好吧我感觉?也没那么远。我现在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   “Sean,”Aston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认真的吗。”   秦寺羽牵着兔子灯:“当然啊。”   “那我叫司机……”   “不需要不需要。”一个人坐凯迪拉克也太奇怪了,秦寺羽说,“我搭火车吧,下来之后骑过去。你给我一个具体地址,我下火车后在火车站再打给电话给你。”   Aston并不稀罕什么礼物,他今天礼物已经够多了,他也不想折腾别人,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然说:“好。”   “嗯。”秦寺羽决断迅速动作也迅速,“那我出发咯~”   跟林素玉说了一声,他跑回家取了车,抓起地图,将兔子灯塞进书包背在身上,就出发了。   跟林素玉说拜拜时林素玉是很茫然的,她张张嘴:“啊?”   她哥哥却只挥挥手。   对林素玉这其实是新鲜的一个体验,她哥哥过去从没抛下过她跑去别处。   一路蹬到火车站,大冬天的秦寺羽后背竟然起了层汗。   旧金山是典型山地,坡度极大,蹬不了时就得下来推。   好不容易骑到火车站,秦寺羽发现火车竟然不能到Hillsborough,必须在其他站下。   “为什么?”秦寺羽问,“竟然没有Hillsborough这一站吗?”   售票员给了他阴阳怪气的一个笑容:“富人怕吵的。铁路不通的。”   秦寺羽:“……”   他就住在伯克利的车站那边,租金便宜,骑自行车到学校要七八分钟,但火车通过时整座房子都在震,鸣笛也是方圆2000米内都能听见。   他又问:“所以应该买到Burlingame吗?”   “可以。”一张车票被甩出来,被秦寺羽抓在手里。   他在火车上研究了下那个地址:“先这么骑……再那么骑……”   反正经常骑一两小时,并不怕。   没钱,能骑车的都骑车,他甚至认为骑一小时能到的地方就都不远。他一般会计划一下,但凡当天可以往返的,就都骑。   唯一问题是这两年街上开始有大型车了,路面又不好,他那天骑自行车进了个坑,失控之后被弹飞,摔倒之后一辆货车在距他脑袋两三英寸处轰隆隆地开过去了,他几乎死了。   火车一路呼啸奔驰,穿过大片工业区与盐沼、潮滩和芦苇荡,接近Burlingame时景色开始发生变化,有成排的尤加利树以及其他的桉树,有大片的庄园住宅与修剪整齐的草坪。   八点钟时火车终于在Burlingame车站停下来。秦寺羽给Aston打了电话告诉他,又摆正车子,继续骑。   二月初是湾区的雨季。   秦寺羽骑到一半时天上开始掉雨点。   半天其实就阴沉沉,这会儿还真下起来了。   都已经到这里了,肯定不能放弃的。秦寺羽便迈下车子,把书包背在前面,又重新穿上外套,系上扣子,把书包保护起来,掏出帽子扣在脑袋上,继续骑。   天好黑,最后那段很不好走。   富人区在山丘上,他们为了风景修盘山路,许多地方还没建好,有细密的碎石块。   这种山路适合开车,但显然并不适合骑车,富人区没考虑过骑自行车过来的人。   山路崎岖,秦寺羽小心翼翼的,贴着山壁走,绝对不敢骑在外侧,怕自己真掉下去了。以防万一,只要瞧见远方车灯,他就下来靠在山壁上等那辆车开过去,拐弯处也下来,推着车,贴着山壁探着头,小心翼翼地溜过去。   花了许久。幸好这个天气车也很少,秦寺羽只遇到两三辆。   中间其实摔过一次。   秦寺羽怕压到书包,摔的瞬间用一只手撑了一下,手压到碎石,火辣辣的,磨破了点,好在他不怕疼,一直都不怕。   太黑了,每到一个路口他就需要下来看看是什么路或什么街。   最后的那一段路就更需要经常检查庄园的门牌号,摸索过去。其中两次路很乱,门牌号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他也费了一番功夫。   终于找到Aston的宅子时,他松了口气。   好大的庄园,从上个门牌号到这个门牌号他骑了好久啊。一直怀疑自己错过了,结果还真就这么大。   庄园门口有一个人撑着雨伞站在那里,个子很高,腿很长,皮鞋踩在雨水里,小腿裤管被淋湿了,裤管裹住他的肌肉。   秦寺羽说:“你好,请问——”   对方伞面微微一斜,他的眼睛露出来,两人视线隔着细密的雨帘对在一起。   “Kingsley?!”秦寺羽笑出来,“你难道是在等我吗?”   Aston轻轻地颔首:“嗯。”   挂断电话发现下雨了,他叫司机沿着路去接秦寺羽,可也知道容易错过,便出了庄园等在这里。   他等了很久,却并没有一秒钟的不耐烦,好像即使等到雨停,或者更久,他也愿意。   最后果然,秦寺羽是一个人淋着雨水出现的。   秦寺羽的黑发已经被雨水给打湿了,细小水珠沾在头发上,一些地方成了缕。   脸也同样被打湿了,眼睫毛挂着水,一颗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滑到鼻尖坠在那里。秦寺羽却没注意,低下头想找兔子灯,那滴水珠便掉下去,叭地一下,落在Aston的皮鞋前。   他脖子也闪着水光。   “Kingsley,”伞下秦寺羽掏出兔子灯,“这个灯是我自己做的。在我们那,兔子也是祥瑞神兽,能驱邪的。这个里面有截蜡烛,你今天晚上把蜡烛点起来后带上它溜一下下,就整年都能平安、吉祥。”   Aston抬起眼睛看着他。   “来,”秦寺羽说,“提着这里。”   说完他还帮Aston撑起了伞。接过伞时两人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很快分开,秦寺羽的手非常冰。   Aston把兔子灯拿起来,看了一下。   秦寺羽身上全湿了,兔子灯却干干净净。   果然是他自己做的。   铁丝、白纸、竹棍——   材料全都简单粗糙,但工艺却精致细腻,兔子两侧完全平衡,手很巧。   把兔子灯翻过来,Aston发现灯身上面还写了一句祝福语。   开头是——   【To Kingsley,】   冷不丁见自己的名字,却无姓氏,Aston竟怔愣了下。   没他的家徽,也没他的姓氏。   而仅仅是他的名字。   下面的字也匀称漂亮:   【Wishing you a year filled with love and happiness.】   新的一年充满爱与快乐吗。   Aston想:今天晚上本来没有,即使今天是他19岁的生日。可现在,他好像突然拥有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但他突然感到自己在活。 第17章 萨克拉门托:一个讲座。   3月4日中午12点,罗斯福正式宣誓就职。   他出场十分有威慑力——跟着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读宣誓词,拿出家里传下来的有300年历史的《圣经》,翻到某页读了一段,又打开自己写的笔记,告诉大家:“我们唯一应当恐惧的就只有恐惧本身”,并向国会索要广泛的行政权——换句话说,索要战时的行政权。   在这之前,银行系统已经崩溃。大萧条起,全国已经有5500多家银行先后宣布倒闭。2月14日,密歇根全州银行停业8天;2月26日,俄亥俄州规定储户最多只能取5%的存款,3月1日,17个州宣布银行“放假”;3月3日,国内几家重量级的银行也都摇摇欲坠;到3月4日,金融重镇纽约投降,州长宣布银行停业。   上任以后,罗斯福翻出一战某个法案让银行都放假4天,并最终在3月9日签署了由新任的财政部长——某铁路设备制造商拟出来的一项法案,《紧急银行法》。法案禁止民众囤积物品,要求2月1日之后取过黄金的民众归还黄金,禁止黄金出口,规定银行必须设置“破产接管人”,授权银行设置储户提取限额……以及,发行20亿美元新钞。   雕版和印刷管理局两整夜都灯火通明,周六一早,载着大量现钞美金的飞机从华盛顿起飞腾空,将大量的现金美元送到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这法案是一剂猛药,短短的一星期内银行便相续开业,美国股市陡然上涨15%。   接着,《全国工业复兴法》被正式地提上日程,公共工程计划也被明确地提出来,还开始设置农业调整管理局、设置民间资源保护队、对银行的储户存款实施保险、发放新的房屋贷款……等等等等。   美国人总是非常乐观,习惯于振臂高呼、鼓舞士气,他们对政府以及未来又再一次充满希望,罗斯福每周都能收到超过5000甚至8000封信。   也是在三月,秦寺羽去听了一个著名教授做的演讲,讲罗斯福的法案对于经济的影响。   教授本人名气很大,罗斯福又很受欢迎,秦寺羽出门之前被一些事耽误了下,赶到教室的时候好几百张椅子已经全被占满了,人头攒动的,秦寺羽张望了下,也就教室侧后方的那张窗台还能坐坐。   秦寺羽便走过去。   窗台很宽,窗框也很大,窗户已经被推上去了,秦寺羽坐下来,面对讲台,背靠在窗框边的墙上,窗户就在他的右侧。他一只脚踩着窗台,另一只脚落在地上,早春阳光从他身侧照进来,洒在衬衫上。   隔着过道,Aston坐在外侧,目光移过去。   秦寺羽也感觉到了,他的眼神转过来,跟Aston对上之后礼貌地笑了一下。   Aston也轻轻颔首。   上一次的分别以后已经又过了一阵。   那天已经非常晚了,秦寺羽也有分寸,没进对方家,Aston便请门卫叫了一个新的司机把秦寺羽送回学校。   打完招呼秦寺羽转回头,把笔记本放在膝上一页页地翻了一遍,好像是在回顾以前那些讲座的内容。   Aston的余光仍瞥着他。   因为姿势,秦寺羽的裤管被扯起一截,露出脚踝。   他的脚踝肤色白皙,跟白人的那种颜色并不相同,牛奶一样。   这时教授已经走上讲台,马上就要开始讲座了,可Aston却还在看。   依然是因为姿势,秦寺羽的大腿布料紧紧地绷在腿上,箍出大腿清晰的轮廓。并不瘦弱,而是圆润和健康的,他两条腿形状漂亮,比例极好,腿下的肉呈现一个圆滑漂亮的弧度,臀-部丰盈,肉感明显。   小腿裤管略乱宽松,裤子中线翘起来,胫骨上方便空出来,露出来的一截脚腕皮肤白皙又细腻光滑,让人无端感觉裤脚空出来的那点空间好像还能伸进去一只手,顺着脚踝探进去,再顺着胫骨滑上去,摸到膝盖,几根指尖刚刚探到他大腿肉后便卡在那里,上不去了。于是只能搔搔膝盖上方那块皮肤、那个小窝,急切、用力,将膝盖骨嵌在掌心,却也只能到这里了。   Aston被这想法惊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看向台上,发现教授已经开始写板书和做讲座了。   “前几天,”教授说,“罗斯福总统要求国会批准他的《农业调整法》和《联邦紧急救济法》。显然,《农业调整法》是针对Iowa州农民暴动的。我说一下《农业调整法》最核心的几个做法……”   他一条条解释道:“罗斯福想通过‘减产’提高农产品的价格。他认为对于农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住甚至拉升价格。他认为想让农产品的价格停止下跌,甚至回到过去,就必须减产。罗斯福认为,价格下跌—提高产量弥补损失—价格进一步下跌,这完全是恶性循环。”   教室里面一阵骚动。   杀死小猪、倒掉牛奶、割掉还未成熟的庄稼,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对于救济,我们都知道争议很大。”教授又说,“胡佛认为‘联邦救济’会使国家的劳动力完全崩溃、彻底瘫痪,像英国的失业金一样,人们将不再想找工作从而导致严重后果——”   Aston发现,自己并不能集中注意力。   他总在留意秦寺羽。   窗台毕竟不是用来坐的,此时讲座已经开始很久,靠着的墙平直坚硬,秦寺羽可能是觉得硌,想动一下,便挺起腰抻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挺起来时布料拉紧,他锁骨下的胸肌线条被箍出来。衬衫甚至凸起一点,隐隐地泛出点红。   Aston看见对方隔着衬衫凸起的一点,眼神凝了一瞬。可秦寺羽紧接着又靠回墙上,白色衬衫下那点红一闪而过。   加州的阳光灿烂、热烈,从教室外照射进来,而秦寺羽就坐在窗前,加州的阳光照在他的黑发上,镶了金边。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色泽,浅发并没那个效果,它需要大的色差。有的时候黑色短发被吹起来,每一根都泛着金光。   他鼻梁很挺,但跟西方人那种鼻形又不一样,没那么高,很精致,很适合阳光的勾勒和突显。睫毛很长,眼睛也没西方人那么深陷,于是阳光就会满满地扑进他瞳孔,黑曜石一样,显得很亮。嘴唇饱满,嘴唇微微张开时一颗唇珠吊在那。   还有,他的耳朵竟然会动。某次他记笔记时一律头发滑落下来,扫过耳朵,他的耳朵轻轻地动了一下。   有的时候秦寺羽会把头也靠在墙上,微扬着颈子,Aston目光便在秦寺羽的喉结上起落一道。   有风偶尔吹过来,其中两次还有点儿大。他的衬衫鼓起一瞬,下午阳光穿透衬衫,胸肌轮廓被照出来,Aston似乎隐隐约约又能看见那颗小点,他不确定。   教授继续讲罗斯福:“但美国是工业国家,现在多个行业岌岌可危,如何解决工业问题才应该是新政核心,罗斯福当然也会做出尝试、促进工业。首先他要开设‘公共事业振兴署’等联邦机构,带领各个私营企业做困难的示范项目,比如建大桥、挖隧道,而胡佛反对政府采用“浪费挥霍”的方式提升工业的产值。其次他认为必须促进消费,打算设置工人最低工资同时设置标准工时,这样能提高企业工人的待遇同时增加企业雇佣的人数——但事实上,与平息农民暴动一样,这实际上也是为平息工人运动。”   Aston还在看秦寺羽。   秦寺羽把笔记本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时按在大腿上记录几笔。   偶尔风大,吹起纸页,秦寺羽便手指一移,盖在上面。他把那支笔夹在指间,另外几根手指微微张开,整只手扣在扣在纸页上,盖着笔记本。纸页翻飞,他手指细长,腕骨关节也十分明显。   因为夹着笔,食指指节被挑上去,拇指下方连着手腕的两根筋绷起来,漂亮极了。   他写字好像很用力,骨节突出,指甲发白,沙沙沙的,有一种很认真的感觉。加上那个仔细的表情,让人无端觉得,成为他笔下的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Aston面色平静地想:那天……他写自己的名字“Kingsley”时,也是一样的用心吗。   他回想那个流畅漂亮的“To Kingsley”。   演讲过半的时候,有时候秦寺羽也会溜个号。   如果有小鸟落在窗外,蹦蹦跶跶的,秦寺羽就会盯着它。   一次有只小鸟看向屋里。秦寺羽倾倾身子,在窗户的这一边隔着玻璃用笔后端抵住玻璃,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在玻璃上画圈儿,那只傻鸟便看着笔,毛茸茸的小鸟脑袋跟着一起画圈儿。   到后来,可能因为靠着硬墙实在是不大舒服,秦寺羽的姿势略略垮下去点,两只脚都移上窗台,后腰也落在窗台上了,半躺不躺的,胸膛、小腹处的衬衫随呼吸而轻轻起伏。   他的皮带已经很旧,皮带扣处磨损严重,好像马上就坚持不了的,此时那个皮带扣随呼吸而被顶上去又落回来的,吸引住了Aston的目光。   Aston的目光落在那个金属的皮带扣上,看了很久。   太破旧的一条皮带了,常常卡在皮带扣处的那块皮革已有破损,不再平直,而是带有一个弧度,指尖如果垫在底下,简单一挑,轻轻一拨,恐怕就能抽出皮带。   后腰有美好的一个弧度。因为坐姿皮带后侧被拉扯着,裤子后腰被拉开一点,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里面裹着白色衬衫。   侧腰下的胯骨突出,轻轻地顶起皮带,勾出来,像把手,正好能把指尖抵在凹处。   直到飘来几篇花瓣,落在他的肩膀和胸口,秦寺羽才又支起自己,把身上的几片花瓣都摘下来,又叠在一起,小心地放到一边。   教授又讲:“罗斯福,恐怕是林肯后最铁腕的一个总统,我们可以看一下。”   讲座下午一点开始,到两点半时已经很热了,秦寺羽便一边听讲座、记笔记,一边解了自己白衬衫的一颗扣子。   衣领布料堆在颈侧,他修长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   加州太阳还是烈,天气还是热,于是没记笔记的时候,偶尔秦寺羽会合起本子,头靠着墙,露出脖子,用笔记本扇一会儿风。   笔记本就在侧颈旁,一点点风吹过他略略汗湿的脖颈,几根黑发黏在颈侧。   到最后脖子实在是出了汗,秦寺羽手又伸进裤兜,掏出手帕,扬起脖颈,捏着手帕抹了一下颈子上面的细汗,几根头发移了位置,而后又抹颈窝里面的。   他右手拿着手帕,抹左边的颈窝里面。   秦寺羽颈窝很深,手帕抹进去,又勾出来。   Aston静静瞧着,觉得那个颈窝里面好像正好可以放下……   Aston面无表情地想:舌尖。   颈窝、侧颈,最后后颈。秦寺羽低下头,拉长后颈,抹上去,几根头发翘起来,他又按回去,最后把手帕又放到一边。   他后颈棘突微微凸起。   背上好像也湿了一点,秦寺羽想擦,但擦不到,只好又离开墙壁,一手从背后扯扯衣服,扯离后背,同时胸膛往前面又挺了几下,Aston再次看见一点隐隐的红。   Aston收回眼神,继续记:【罗斯福很可能会承认苏联。】   …………   学生们热情高涨、问题很多,讲座一直到了四点才结束,还很勉强。   秦寺羽跳下窗台,很自然地与Aston一块儿走出大楼。   非常神奇,没人敢挤Aston,或者没人想挤他,他们周围自动地有了一块舒适的空间。   出去时,很奇特地,天气竟然起了变化。刚刚还阳光普照,此刻却是阴沉沉的。   “今年四月也要下雨吗?”秦寺羽说,“怪怪的。”毕竟加州阳光是出名的。   Aston看看天气:“大概。”   秦寺羽又问:“你怎么看刚刚的讲座?”   “我吗,”Aston思索一下,回答他,英文依然准确优雅,“胡佛未必有那么坏,罗斯福未必有那么好。”   “我也是有这个感觉。”秦寺羽说,“但我不是学经济的也不是学政治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的观点。”   Aston说:“其实胡佛曾经预测到了经济将会发生衰退,也批评前任柯立芝的某些政策,但他的观点比较传统,认为政府不应干预自由经济和自由市场,崇尚信心以及毅力,相信努力,如果换个年景也未必是过街老鼠,甚至可能是好的总统。”   秦寺羽回想了下,好像的确如此。胡佛本人是坚毅的,削减工资,每天工作18个小时,但他始终相信民众“不屈不挠”就真的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很小气,也很固执,认为那些批评他的全部都不爱国,拒绝改变在白宫的奢侈生活,坚称“节省”会让政府显得好像缺乏信心。   Aston又说:“罗斯福有强烈的政治嗅觉,知道这场大萧条所召唤的是变革,他也是候选人中唯一一个提出‘改革’的。但事实上,对于具体该做什么罗斯福也不太清楚——没人清楚,他之前在竞选中一直都含糊不明,想靠他的个人魅力赢下选举当上总统,到最后才被逼着提出一些详细举措。不过据说罗斯福的最大能力是能快速地试错、纠错、敢于尝试也敢于失败而且动作非常迅速……希望如此。”   秦寺羽问:“然后呢?”   “然后,我认为——”Aston顿了一下,“虽然他的政策效果显著,经济指标都在提升,但……全部都是应急而已,这些只是新政蜜月,真正核心的问题并没有能得到解决,战后一切变化太快,但美国人的整体消费跟不上技术发展。也许,大概……这一波亢奋过后,经济又会再次衰退。”   秦寺羽:“……啊。”   他说:“我也有这个感觉。”   “而且事实上——”Aston望向远处海的方向,他的语气开始带上一丝隐约的不安,“美国正在拖全世界下水。欧洲经济已经崩溃了,尤其德国。”   大萧条蔓延到欧洲,而欧洲还根本未从战争当中恢复过来。此前德国要靠美国贷款来支付战争的赔款,可大萧条后美国中断了给德国的后续贷款,于是德国再也无力履行《凡尔赛条约》的规定,加上胡佛想保护本土企业于是大幅提高关税,也遭到欧洲反制,国际贸易彻底坍塌,德国经济陷入黑暗。   虽然1931年的《胡佛暂停偿债计划》与1932年的“洛桑会议”在实际上终止了德国继续进行赔付,但事实上,为时已晚。   秦寺羽想了一下,犹豫问:“你想要说……这几个月德国的事吗?”   “对。”Aston意外而赞许地看向他,“虽然去年兴登堡是击败了希特勒当上总统,但一月份,在压力下,他还却是让希特勒当了总理。美国人对他们两个全都没有任何兴趣,根本没人注意他们。可上个月,借着国会纵火案,纳粹镇压其他党、逮捕反对派,又强迫国会交出授权,允许政府进行立法——”   秦寺羽不学经济不学政治,也并不在权贵圈层,可他太聪明。   秦寺羽知道这些。   很多人追随希特勒,也有很多人虽然并不赞同希特勒的主张,但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支持什么,而希特勒看起来很有自信,便也同意他,希特勒当上总理两个月后纳粹党便大权在握。   不过秦寺羽没分析得那么透彻,他更关心的是中国境内发生的事。   上个月热河战役爆发,仅十几天,热河失守,东北四省全境沦陷,并且被日本打开了通往华北的道路。   “德国人想报复全世界。”Aston继续说,“他们一直认为那场战争绝非他们单方面的责任,最后却由他们单方面来承担。他们一直认为《凡尔赛条约》过分简化战争原因,更多的是政治手段。”   秦寺羽想了一下,谨慎道:“美国当时是反对过于苛刻地对待德国的。”因为不管怎么样说,即使战败,德国依然是欧洲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繁荣的国家,绝不可轻视。   “是。”Aston说,“可英法撑不住了,它们已经被榨干了,喘不过气,还欠着美国天文数字一般的债。在英法的坚持之下,美国也签了字。”   “我认为,”Aston的话题终于回到罗斯福,“此后罗斯福的挽救措施……会将压力继续转移,他将抛弃金本位,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贬值美元、提高出口,而这会让欧洲的经济状况继续恶化。”   秦寺羽静静地听。   “而德国人已走向疯狂。”天边滚来阴沉的层云,远处已有隆隆的雷声,连风都带上了一丝腥气,Aston说,“我隐隐感觉……战争将再次降临于世。” 第18章 萨克拉门托(二):深夜车站。   申请过的志愿项目一个不落全部沉沙,到了三月下旬时,终于,秦寺羽在加州首府拼到一个暑期机会。   虽然也只是个机会,还需要过去谈谈,对方不会都没见过就让秦寺羽去工作的。   加州首府的名字是Sacramento,萨克拉门托,但后世的中国人喜欢叫它“三块馒头”。   秦寺羽便买了车票。   旧金山到加州首府搭乘火车要数个小时,可他只有一天空闲,计划之后秦寺羽决定周六在旧金山打完工后去坐火车。   火车站在Market Street的附近,叫南太平洋铁路车站。   买好票后秦寺羽就在火车站等发车。   其实秦寺羽也不太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但事实就是,他想要去加州首府——Sacramento,因为担心车票售空还一大早就买了车票。当时售票人员告诉他现在是有打折票的,秦寺羽高高兴兴地同意了,付完了钱,拿好了票。现在经济非常不好,铁路常常有打折票。   可打完了工,当秦寺羽拿着车票想坐最后一趟车时,检票的人竟拦下了他,说打折票只可以乘坐慢车!它根本不包含快车!   而这一趟是去萨克拉门托的最后一班车,发车时间9点50。   秦寺羽是上车时才发现自己买错票的。他上火车前观察了下,每位乘客手里的票都跟他这张不太一样,明显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不用打折票吗?秦寺羽一边走,一边脑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他就揪住一位乘客:“请问,我手里的票可以乘坐这趟车吗?你们知道吗?”   那位乘客还沉浸在离别的伤感情绪里,盯着车票,说:“可以吧?你车票上不写着呢吗?萨克拉门托!”   秦寺羽依然不安,随着人流走向列车。大批乘客一个个地检好了票走进去,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他的感觉是正确的。这个时候检票的人拦下了他,指着票下一行小字,说:“瞧见了吗?你只可以乘坐慢车。”   秦寺羽赶紧捂着包冲出人群,一位女士还在他后面喊:“快去换票!Go go go!”   秦寺羽Go了,而且飞快,两条腿都已经跑成风火轮了,可最后扑在柜台上时里边人却告诉他:“两分钟后发车,车票已经停止销售了。”   他错过了!   秦寺羽懊悔死了,可他明天下午一点必须要赶到医院,秦寺羽盘算片刻,最后发现还不至于完全绝望,幸好幸好,买明早的第一趟车依然还是来得及的,发车时间是5点半。   秦寺羽赶紧买下。   5点半就要发车,他不打算回伯克利了。   最重要的是,秦寺羽怕自己再犯个错误,又误了火车。那就完蛋了。   他于是在候车区的座位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扯出本书,开始看。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乘客纷纷离开大厅,匆匆去往四面八方,去做事,或者去见人。   到了晚上12点左右,除秦寺羽外,候车大厅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灯光昏暗,偌大、空旷的火车站彷佛一个什么鬼魅,风声呼啸,窗子吱嘎,头顶光线明明暗暗。   “……”秦寺羽望望周围,继续看书。   现在四下一片静谧,也许正好适合阅读。   挂钟指向晚上12点,“啪嗒”一声,随着分针与短时针在“12”字出重合起来,车站竟又出现一声更大、更空的“啪嗒”,还带着回音,空荡悠远,而与此同时,四周灯光骤然熄灭,整个车站瞬间便已陷入黑暗!   死一般地黑暗与安静。   秦寺羽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车站夜里是熄灯的!!!   他不打算睡下去——万一早上错过时间呢?他之前的盘算一直是在这里坐到五点的。   可现在……熄灯了。   他心里也爬上焦虑,开始懊悔自己怎么会买错了票。   他没钱,平时很少坐火车,一般只骑自行车、搭电车和乘坐渡轮,不太懂票的区别,可他其实应该想到“打折”通常伴随规则的,竟然都没仔细读读票面上的每一个字,就那样给漏过了。   蠢死了你,秦寺羽。   天字第一号大傻球。   你脑子是浆糊做的,知道了吗秦寺羽,你脑子是浆糊做的!   现在还有五个小时,秦寺羽也没法继续坐在这里等天亮了,他站起来,瞪着眼睛,摸着黑,想寻一个点着灯的安静地方蹭一下。最好不要冷。   但其实未必有。   车站里未必有,车站外也未必有。   他在偌大的火车站里慢悠悠地摸索过去,踉踉跄跄被拌了几次,到售票处,仿佛黑夜中的一支蜡烛,秦寺羽发现角落正悠悠地散着暖光。   是一个电话亭。   现在,整个车站里,就唯独这个电话亭是有一盏灯的。   秦寺羽拉开了门,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长长地吁出口气,又轻轻靠在一边亭壁上。   就在这地方等一宿吧,他想。   他已经是非常幸运了,电话亭是亮着灯的。   并不太亮,也许不够读他的书,但依然在散出光线。   电话亭是红色的,秦寺羽就靠在上面,向外边儿看。   一片漆黑,他能瞧见自己的脸映在框间的玻璃上,影影绰绰的。   远处就是车站大门,这时间也依然敞开,此刻街上有些灯光,昏昏暗暗,但却并没有什么人,偶尔还有一辆汽车快速驶过。   万籁俱寂,万物入眠,挺突然地,他感受到一股孤独。   其实他好累啊。   要上学,要打工,要写论文,要给教授做事情……还要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好申请心仪的专业,而每所学校的医学院可能只有一个名额。要供自己,要供素玉,要贴补家里帮父母忙。   别人就都不需要像他这样争取机会。   他会出这种差错可能也是太累了吧。   手指轻轻拎起电话的听筒放在耳边,秦寺羽的另一只手在号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片刻。   黄铜话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装作在打电话。   装作在被陪伴。   装作有人在关心他。   即使实际是在孤独着。   这个年代电话太少,秦寺羽并不知道什么人的电话号码。   他无意识地拨动号码——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连接私人的电话号码。   也可能,拨区号时是无意识的,可拨到号码后半段时就已经并非如此了。   手指竟然紧张起来了。   他其实打算拨到最后一位数前就挂断的,这样电话就不会出去了。   想想真的莫名其妙,这号码他都记住了。   可能还是记忆力好吧,他念叨两遍,居然就给记住了。   电话亭里,拨号盘转动着,拨出去一个数字后再“沙沙沙”地弹回去,在寂静中声音很大,秦寺羽莫名紧绷,连呼吸都变深长了。   可拨完前面那些数字,舍不得似的,秦寺羽又想起自己拨完整串也是可以的。   因为现在的电话亭全部都是要投币的,他又没投。   接不通的。   那就拨完吧。   无所谓的。   更好像自己能找到人在深夜里陪陪他,即使还是在骗自己。   拨转最后一位之前秦寺羽还回忆了下,确定他没投过一分钱。   正因为完全没准备,当电话铃响起来时,秦寺羽被吓了一跳!   他甚至怔了一瞬。   Aston家里的接线员竟然也是全天守候的,一个女声立即响起:“您好,请留下您的名字以及具体来电事由——”   “!!!”秦寺羽反应过来,清醒了。   这台机子是postpay!打通之后付钱那种!   他也听说有一部分公用电话是这样的,但极其罕见,要通了之后电话才会发出提示要求投币,与那些先要求投币打不通再退的不同。   刚才他是冲动决定拨完最后一位数的,时间太短了,没反应到这一层。   秦寺羽想:打通了!竟然打通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   “……”做贼心虚,毕竟曾经打过一次,他怕接线员听出声音,便悄悄地移动话筒,“啪嗒”一声,扣上了。   一切重新回归沉寂。   仿佛刚才那道女声从来就没出现过。   但秦寺羽还能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在跳。   血液流窜,他身上甚至都不冷了。   真被吓出神经病了,秦寺羽又靠上亭壁,扬起脖子吁了口气,想:死手真欠啊。   不过,这个冬夜好像依稀没刚刚才那样冷清了。   秦寺羽就望着外边,顺着亭壁滑到地上,抱着膝盖,等待阳光再一次照到这里。   等待城市苏醒过来,等待人们踏足这里,天涯海角,南来北往,等待列车一趟趟地出发、归来,压着枕木发出轰鸣,等待人们上演一出出迎接、送别,相聚、分离。为工作,或者为爱情,或者为别的。   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吧。   一盏灯下,四个小时。   秦寺羽开始哼哼曲子。   唱那天未完的那首。   他其实也不大会唱,便只是哼哼,反正现在四下无人,就乱哼哼。   他又想起那个人。   …………   凌晨一点,四周尽是一片漆黑,就只有电话亭里还在散发一点亮光。电话亭像玻璃罩子,秦寺羽坐在一侧,靠着亭壁,伸着腿。   门外景色千篇一律,漆黑的夜色、清冷的路灯,甚至没有汽车经过。   秦寺羽想:如果这是一张照片,或者一幅画作,还真是毫无亮点呢……   等等。   再一次瞥过去时,秦寺羽发现车站大门中间逆着光处,有道人影。   高大、优雅、压迫感强。   他肩膀上披着大衣,里头则是正式的衬衫、马甲、西裤,好像是从正式场合来火车站的。   路灯照在他的背影上,为那个人镀了层金。   他的手抄在口袋里,正平静地看向这边。 第19章 萨克拉门托(三):牛郎织女。   刚才还无聊的画一下子生动起来,充满迷人的色彩。   “……?”秦寺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又提起腿,不急不缓地走向这边。   在几步远处站定了。   “???”秦寺羽站起来,两只手抵上玻璃,Aston则隔着玻璃站定了,垂着眼,瞳色掩在阴影当中,两人这样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同时去握门把手。   他们的手就分别按在两边,捏着把手,一个拉,一个推,将隔着两个人的门打开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完了又摸摸他手:“冷吗?都这时间了。”   Aston甩了下手:“还好。”   秦寺羽震惊极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Aston的语气并非疑问:“你给我家里打电话了。”   当接线员以防万一跟管家提起这事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Aston就感到是秦寺羽。   接线员说:对方只是浅浅呼吸,而后轻轻挂断了。   即使处于慌乱当中也仍然是“轻轻挂断”,Aston就觉得是秦寺羽。   他便打给电话公司,问出来了拨出号码,知道是南太平洋铁路车站出发层的公用电话。   虽然已经12点多了,但担心对方有什么事,他仍然是披上大衣,叫上司机来了车站。   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个车站距离很近而已。   “对不起~”秦寺羽道歉,“我无意当中拨出去的,并不知道这台电话可以真的打出去。它竟然是postpay的。”   这个解释真的好怪,Aston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吧,”秦寺羽只好继续说别的,“我本来是打算去萨克拉门托聊见习的,也不算见习其实,是志愿项目。但买错了票,打折票只能坐慢车,不能坐快车,就错过今天最后一趟了。现在已经买了五点的,要等一夜。12点车站会熄灯,就电话亭是亮着的。”   好像依然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拨电话。   无聊吗?玩儿吗?   幸好Aston只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可能并不感兴趣。   “呃,”秦寺羽问,“司机还等在外头吗?”   “我叫他过一个小时来接我。”   “你冷吗?”秦寺羽又问,“进来吧。”   靠海边,在夜里旧金山是很冷的。   供暖设备也全都停了,但电话亭是封闭空间,两个人的身体热气会困在这,散不走。   Aston轻轻颔了下首,走进去,带上门。   一进来,空间顿时狭小起来。   秦寺羽确认亭门关好了,道:“在这里面等会儿吧,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   “嗯。”   移回目光,秦寺羽发现对方依然还看着自己。   金发其实有点凌乱,是匆忙间出了门的。他没遵守Aston的家规,此时形象显然不够优雅从容。   Aston后退一步,靠上亭壁,两只手抄在兜里,秦寺羽靠上另一边。   各自靠着身后亭壁,可很奇妙地,他们目光并未移开,而始终锁着对方,交错着,纠缠着。   在深夜的火车站,在红色的电话亭,两人静静望着彼此。火车站外寒风不停,电话亭内灯光昏黄。   秦寺羽是真没想到,此刻,有一个人在陪着他。   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但至少在最黑暗的这个小时里,自己是有一个人在陪着的。   这个人还是Kingsley Aston。   心里陡然柔软下来。   两人一直没再开口,秦寺羽就瞧着对方,看对方的皮鞋、对方的裤脚、笔直的裤线、精致的扣子、昂贵的领带、繁复的饰品,而后又是他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空气好像也粘稠起来。   其间电话突然响起来,二人同时瞥向话筒。   几秒钟后Aston的长指拎起黄铜话筒,对面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喝醉了,吵吵嚷嚷的,Aston根本没想听一个字,话筒也只拿开一寸,只瞥它一眼,就“啪”地一声,又扣回去了。   秦寺羽:“……”   电话亭内重新寂静,二人目光也再一次碰在一起。   沉默几秒秦寺羽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无聊的事,”Aston说,“没关系。”   “哦。”   秦寺羽是真的蛮累,他靠着亭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空间太小,腿伸不直,秦寺羽便曲着腿,分开一点,手腕搭在两边膝盖上。   冷不丁就给出这角度,Aston垂下睫毛扫了一眼。   腿心,和脚踝。   过了会儿秦寺羽又一只手撑着下巴,乱哼哼。   也许因为习惯了,又在哼哼Aston来之前他在哼哼的那首曲子——在Robert家没弹完的那几句。   Aston自然是记得的,他再一次看秦寺羽。   秦寺羽也意识到这首曲子对方认识,扬起头,一只手还撑着下巴,冲Aston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哼完了那最后一句。   Aston两只手还抄在裤袋里,垂着眼。   因为是坐在地上的,某个时候,咻咻咻,秦寺羽便瞧见外面一只蜥蜴探头探脑的。   他站起来了,说:“小蜥蜴。”   “嗯?”   秦寺羽面对着玻璃又重复了遍:“小蜥蜴。”   Aston却在注视他的腰背。   他毛衣里空空荡荡,某个时刻皮肤好像被毛衣线擦痒了,便从肩膀上反过手,几根手指勾住领子,食指在棘突下的脊柱上挠了几下,肩胛突出,背沟很深,挠过之后那里毛衣陷进去了一个小坑。   因为正提着领子,下面的腰露出一点,白白的,若隐若现。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身后传来一阵悉索,Aston终于直起来腰,走过去了。   秦寺羽挪了一步,让出旁边一个位置,Aston一只手挺自然地按在他耳边的玻璃上。   秦寺羽觑了一眼。   平滑的指甲,经常修剪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宽大的关节,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滑进袖口。   也许因为是在聚会吧,他今天的食指指根戴着一枚印章戒,黄金镶嵌黑色宝石,黄金的戒身上面是家族的繁复图案。   秦寺羽依稀听过:对于族徽,旧贵族是这样去戴的。食指叫index finger,指东西的,总是象征权力、领导、支配欲、掌控欲。   他的手指长到了很罕见的地步。可能有六英尺三英寸的身高本就会让手指比普通人长出一些,但Aston的比例好像还更突出一点。   因为想要成为医生,秦寺羽见过不少手术的操作照片,没见过这样的。   秦寺羽移回目光,却忽略不了耳光边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尤其那长长的食指和中指,现在那食指和中指还在玻璃上敲了几下,灵活极了。   秦寺羽突然想起来某个同学好像说过,Kingsley Aston钢琴可以轻松跨十度。   Aston身上是淡淡木香,环绕着他。   小蜥蜴嗖嗖嗖地移动着。   某个时刻走到了某个地方,秦寺羽的两道视线被红格子给挡住了,他便本能地矮了下身,……一下撞在身后Aston……的那个位置。   秦寺羽其实感觉正常人不会在意的,可Aston的……存在感却过于强了,秦寺羽感觉身后的空隙一下子被填满了。   Aston愣了一下。   秦寺羽也愣了一下,而后他无意识地做了一个错误行为——他竟然回过头去看Aston的反应。   而Aston也垂下眼睛,看秦寺羽。   他们此时距离极近,秦寺羽一转过上身,肩膀反倒碰到对方敞着外套的胸膛,他们动作像定格了,一个抬着眼睛,一个垂着目光,右手按在对方脑后电话亭的玻璃上。   视线撞上,秦寺羽当即决定:当不知道。   他平静地转回去,继续瞧。   Aston垂下眼睛,看秦寺羽由他自己剪的头发。   剪秃一块。   旁边支着几根呆毛。   真丑。   蜥蜴爬进黑暗中,Aston撤开了手,移开身体。   很奇怪,秦寺羽想:真的就是非常奇怪。   如果是他自己在电话亭,恐怕根本不会想管什么蜥蜴,可能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可刚才……为什么就可以一起认认真真看几分钟呢?   而后面的一段时间也同样。   好像任何无聊的事他们都能一起瞧瞧。   秦寺羽盯着号盘,说:“2和5这两个数字的磨损好像最严重哎,其次是3。”   Aston便略一计算,两秒后:“几家大的交换局的开头字母对应着的数字主要是集中在235。”   秦寺羽也想了一下:“有道理。”   这个年代需要首先拨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号盘数字,若把几家大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总结一下,的确235三个数字的频率最高。   “0的磨损也很严重。”秦寺羽道,“我知道,是接总机转长途的那些人。”   “嗯。”   为什么呢,秦寺羽又想:Kingsley来之前他都已经坐两小时了,一点都没觉得这些有意思和值得注意过。   为什么呢。   有一个人来陪陪他,长夜就能变短暂吗?   他们甚至一起研究往来的人亭壁的红色木头上写的字。   秦寺羽躬着腰辨认着字:“Joe was here……”   他甚至还蹲下来:“Bill 1932……”   爱情宣言自然最多,秦寺羽说:“I love you……Kiss me……”   下面应该是两个人英文名字的首字母,中间是用心形来接连的:“K [heart] S。”   那两个人的姓名缩写居然也是K和S。突然见到这个符号,两人轻轻对望一眼。   此外还有骂人的、诅咒的、求工作的、非常单纯记电话的、发色情类小广告的——   甚至还有中文字,“平安”“回家”之类的,秦寺羽还告诉对方这些字的英文意思。   秦寺羽一一研究,Aston偶尔接两句茬,秦寺羽再次不懂做这种事为什么也能有滋味。   明明该是一个漫漫寒夜的。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台子上不知道谁还落下一个火柴簿。   不是火柴盒,是火柴簿,一片硬纸对折一下,硬纸里面粘着一排扁扁的火柴,硬纸正面印着广告。   火柴盒放在家里,火柴簿是随身的,薄薄的,轻轻的,丢了也就丢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平时会用火柴簿吗?”   “不。”Aston说,“Zippo去年推出一种打火机,需要的话会用那个。”于是连汽油的打火机都不再被需要了。   “那你之前见过嘛?”秦寺羽点点封面那个广告,“是系列的。这个广告一共七种。”   他打开硬纸起出一根,在广告边的擦条上划了一下,说:“喏,这样,他们就能点烟了。”   秦寺羽手拢着火光,Aston却忽地抬起眼睛,黄色火光衬着那双蓝色眸子,大海熔金,秦寺羽心猛地一跳,连火光都晃了一下。   “……”秦寺羽熄灭火柴放在一边,问,“一个小时到了吗?”   Aston抬起手腕:“大概还有五分钟。”   “那我们去路边上等吧?”   Aston轻轻一颔首,推开亭门,让秦寺羽先走出去,自己随后。   今晚星空竟然很亮,整条银河清晰可见。   两人随口聊天儿,秦寺羽问:“那天你想跟Robert聊的事情,聊好了吗?生意上的合作。”   “差不多。”Aston顿了一秒,“谢谢。”   秦寺羽摇摇头:“我只是怕自己根本表达不好那些曲目。”   抬起头辨认了下,织女星和牛郎星都升起来了,高高远远的。   “在中国呢,那颗星星叫织女星。”秦寺羽说,“就那一颗,非常明亮的,带点蓝白色。对面那个,三颗星星在一起的,中间的是叫牛郎星。中国其实有一个‘牛郎织女’的传说。梅先生也有过演绎。”   Aston:“讲讲?”   “嗯。”   秦寺羽就讲了一下原始版本,以及梅先生的最新版本《天河配》,或者叫《鹊桥配》。   好多东西其实也是女留学生讲给他的。   比如在秦朝时这两颗星就配成了对,到汉代时有了形象——相隔银河,七夕那天依靠鹊桥来相会。“七月七日”很可能是因为武帝生于这天,因此天下视为吉日,不过那时牛郎织女两个都是天上神仙,并没有“下凡”一说。   后来故事就变恶心了,“织女”形象变成了鸟,成了所谓“天鹅处女型”故事的一个分支,一般推测是宋朝后,不过一直到了明代,织女还都在找到了羽毛以后回到天庭。   这个故事到清朝时才突然就有了那个“看洗澡”“偷衣服”的诡异情节,织女像是劳动奖赏,或者像是一个鼓励。   一直到最近几年,在梅先生的戏剧中二人才又变回神仙,回到故事原本的样子。   “我们说,”秦寺羽道,“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确实浪漫。”听完后Aston礼貌地评价了下,“不过我不喜欢。”   “嗯?”车站外头灯光昏黄,他们两侧的两盏灯分别从他们两人的两边儿一左一右地照射过来,于是他们身后的影子便交叠在了一起,化不开,秦寺羽问,“为什么?”   “If I love someone,”Aston转过身子,金发在月色下飞扬起来,“I will be there. Always.”   当那个人需要时,他会出现。 第20章 萨克拉门托(四):惩罚室。   两人继续等着司机,Aston问秦寺羽:“白天大概几点回来?”   秦寺羽说:“回来应该是坐下午三点的车,5点半到伯克利站。”然后再搭乘电车回学校。   其实平时到旧金山来打工他全部都是骑自行车转轮渡的,但这一次距离太远,他怕自行车被偷走,便出了回血,选择火车转电车。   Aston点点头,声音平常:“我也大概这个时间回伯克利,捎你一段吧。我们还在这一站见。我5点半之前会到。”   秦寺羽抬起目光,Aston则神态如常。   秦寺羽认为自己是想多了,Aston家到火车站其实也就三四公里,从他的家回伯克利……车站方向偏离一些,但也不算偏离太多,勉强也能算作顺路。   秦寺羽点了下头:“谢谢。那我五点出来等你。”   这个时候灯光一闪,凯迪拉克的车前灯刺破黑暗转过街角,不一会儿就平滑地停在了二人的面前。Aston提起长腿迈进后座,并没有说多余的话,略一颔首,走了。   秦寺羽目送那辆车,直到车尾灯在拐角处消失了。尾灯罩子是玻璃的,红色的,椭圆形,镀着铬,明亮华丽,V16连这里的设计都要透出一股威严感,它消失以后整条街又重新回到黑暗沉寂。   方才好像不大真实,秦寺羽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了,他慢悠悠挪回车站,打开木门,进电话亭,忽而瞧见那根烧过了的火柴梗和火柴簿,知道一切并非错觉,挑挑嘴角,莫名地笑了一下。   有人居然来瞧他呢。   虽然只是因为很近吧……   他又坐下,等着火车。   长夜骤然短暂起来,距离火车出发居然只剩下不足三个小时了,秦寺羽坐了会儿,瞧着亭壁上面的字回忆刚才聊过的天,翻弄了下火柴簿,渐渐地他便开始听见人声,车站好像心脏一般将旅客们输往全国。   …………   Aston回到家里,他的父亲Alex对他竟然在送客时离开派对愤怒异常,他指着儿子,暴怒道:“我一切都是为了你!想给你一个社交机会!de Rohan的公司是法国电气行业的龙头,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对你以后把生意做到欧洲有帮助!甚至我来旧金山也同样是为了他!”   Aston只淡淡地看着父亲。   他知道这个。   但那一刻,他并没有选择这个。   他只道:“我知道你来旧金山是为了他。”   Alex Aston有极强的控制欲,他又一次指着儿子,带着戒指的手指挥向楼上:“去反省室待到返校。”   Aston又淡淡瞥他一眼,无所谓地走上去了。   反省室只有100平方英尺,四周墙壁、天花板与地板都被漆成黑色,压抑、窒息。   房间里面并无灯光,也无时钟,每一秒都无限漫长。   在Aston五六岁时,他非常怕这个房间。   那个时候父亲还会在房间内模拟一种很不规则的滴水声,它不断地刺激神经,令Aston想要崩溃,当全神地听滴水声、等下一次时,时间又像被放缓了好几倍。   房间还有沉闷的回音,他只要发出声音,就会听到一连串嗡嗡呜呜的回响,那让五六岁的Aston干什么都放轻手脚,生怕自己弄出动静,他就只能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他但凡是哭出来了,周围就会如万鬼齐哭。   于是他不敢哭,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数数字,最长一次数到19万,直到最后昏倒在地。   那个方法非常好用,至少当时的Aston会努力地做到最好、讨好父亲,因为他知道忤逆的下场是什么。   最后一次来这地方应该已经是9年前,他小学时。   9年没来了。   他满足Alex的期待已整整9年。   Aston无所谓地走进去,寻到角落坐下来,靠上墙,闭起眼睛。   秦寺羽在车站里等,他则是在反省室等,他们一起在黑暗和寂静里。   幸好那个人还有一盏灯,幸好。   他们两人有一盏灯也是好的。   他现在已经对这地方毫无感觉了。   他甚至玩儿似的,对着房间柔和地说了一句“Sean Chin”。他的声音轻轻的,于是四周也传过来了轻轻的一些回音,好像无数的他在呢喃。   他淡淡地笑了一声。   …………   饿了许久,一直到要返校了,Aston才被放出来。   他母亲Victoria Aston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母亲支持父亲,因为母亲同样是“胜利主义”的坚决拥趸。   母亲家中曾经富有,然后中道跌落。   母亲家有11个孩子,母亲排在正中间,是第六个,从不受任何注目。   姐妹一共7个人,其中大姐、三姐,以及她的两个妹妹样貌全都光彩四射,可她的脸蛋却十分普通。   可最后却是她Victoria,想尽办法,嫁进了Aston家,并且成为她家族里所有人的最大指望。   为练形体以及气质,她八岁时就跳芭蕾舞跳到趾甲里面全都是黑色的淤血。她还会用布条缠她的腰,让肋骨也收窄一点。   为了不养成那种“弯着腰、勾着脖子够食物”的丑态,她每次在吃东西时把自己用根麻绳捆在椅背上,才有了后来端庄、优雅的用餐仪态。   母亲一直赞同父亲。   在Aston小的时候,母亲亲自负责儿子每一天的“任务清单”,如果儿子哪项没能完成,就会与丈夫站在一起对Aston进行惩罚。   她还负责Aston每学期的“期望列表”,Aston必须要做到一切,比如拿到某个金牌。   她要求儿子写关于他自己的批评日记,检讨一切,每一处都必须完美。如果犯了错,Aston就需要站在家里全部“下人”的面前大声读出这些日记,比如管家、厨师、园丁、司机、马夫……父母认为这些羞辱可以令他做到更好。   “孩子,”母亲温柔地抚上他肩,说,“你要记住你的姓氏。”   Aston的眼珠转向她。   母亲又说:“孩子,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呀,下次不要让我们再失望了,答应妈妈,好吗?”   Aston淡淡地点了下头,算给面子,背过身,家里管家为Aston披上大衣,又打开大门,恭恭敬敬地送Aston出门。   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为小主人拉开车门。   Aston上了后座,车子启动,顺着草丛以及喷泉两边的车道驶下,院子门口门房里的一个门卫将院子门给打开来,凯迪拉克驶出去了。   门卫昨晚也非常忙——检查身份、指引宾客,替宾客们泊好车子,给宾客们保管钥匙、为宾客们将他们各自的车子开到门口……此时略略显疲惫,他要到晚上才能换岗。   出了门后,Aston略略阖上眼睛,问司机Parker:“你怎么说的?”   Parker从后视镜看着主人,说:“我说您昨晚跟朋友们去喝酒了。”   Aston仍阖着眼睛,半晌之后“嗯”了一声。   Parker已经来了多年,父亲一直信任他,也命令对方看着儿子。   然而其实Parker已经是小主人那一边的了,在Aston的指导下真真假假地汇报消息。   大概是Aston上高一时发生的事。   车子一路到火车站。   秦寺羽缩在风里,感觉冷。   项目肯定是没戏了的。   看见他时,医院几个谈话的人面面相觑,偷偷笑,最后竟然直白地说:“对不起,我们需要干净的人,医院不能传播细菌。”其中一个还拿着书本遮住口鼻。   秦寺羽愣了一下。   秦寺羽其实清楚,现在面谈的这批人未必就是筛简历的。他华人的这个身份,加上身上穿的衣服,加上昨晚打完工后在火车站的电话亭坐了一夜蹭上的灰,让对方已否定了他。   一电话亭,又能有多么干净呢?   可凭着良心说,他身上只有一些灰,并没有味道,也没有任何脏物。   他们至于直白地说出来吗?   1900年鼠疫传播期间,旧金山的卫生官员就将唐人街视为传播地,甚至制定措施针对华人,那个印象到现在还依然是在很多人心里。   而现在,他又满身风尘。   可他们华人其实很爱干净的,衣服虽旧,但并不脏。   秦寺羽用食指尖指了一下他自己的申请材料,说:“能把简历还给我吗?”   这个东西要钱的呀。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本能地就听从了他,将手里的那几张纸隔着桌子递过去了。   秦寺羽将几页纸捋到一起,竖起来在桌子上磕了两下,捋整齐了,拿在手里,又抬起眼睛对着他们说:“我很干净。可我需要从伯克利乘坐电车、再乘坐轮渡、再换坐电车去旧金山打一份工,打完之后搭着电车去转火车,下火车后再改坐电车赶来这里讨论项目。今天路上花了太久,我身上是带了风尘,但我今天过来这里并不是想受侮辱的。你们之前是知道我要从学校花四个钟头来这边的,我以为你们会尊重我,可实际并没有,所以这里不是一个我真正想来的地方。以后,如果不想尊重他,就不要折腾他。”   说完他就按着桌子站起来,礼貌地将椅子也推回桌下,捏着简历出去了。   同时听见身后尴尬的假装咳嗽声。   这个项目是没戏了,可大概每一件事都不会是平白无故就发生的,走出来后,看着阳光,挺突然地秦寺羽就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关于如何找项目的。   感觉值得试试!   他被对方给启发了下。如果能成,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   Aston的车子在五点半时很准确地现身了。   凯迪拉克V16平平稳稳停在站前。   站前的人全都在看。   锃亮的车身,明净的玻璃,流畅的线条,精致的车灯。   Aston却只望向外面,对秦寺羽道:“上来。”   一群人又看秦寺羽,秦寺羽就挎着包打开车门钻进去,说:“来啦!”   车子驶离火车站,去码头41上轮渡。   司机去走汽车坡道。   秦寺羽第一次走汽车坡道。   以往,他会进入轮渡大楼,在大楼内买好船票,到时间就通过普通登船通道进入船舱。登船通道是倾斜的,有木质的顶棚与铁质的走廊,踩在上面咚咚咚的,人们全都行色匆匆。   车子驶入汽车层,而后走进汽车船舱。司机在船员的引导之下开到指定的位置,拉下手刹,船员又使用木块卡住车轮。   车需要走下层坡道,人需要走上层廊桥。   下了车,几个人被请去楼上。   一路上无数的人看Aston,他太英俊了。   秦寺羽也头回知道船上是有贵宾室的。   是封闭的休息舱,有华贵的地毯、沙发、吊扇、大窗、黄铜装饰,甚至钢琴。   人们能从窗口见到人与车一个一个地进入船舱安置下来。   要启航了,船员拉起安全链,机油的味道飘进房间。   “呜——”的三声长笛鸣响,低沉悠长,轮渡缓缓地离开岸边。   Aston带秦寺羽走到外头的甲板上。这里竟然连甲板都是与别处隔离开的,两边都有厚重的风挡。   远处一轮耀眼红日正要缓缓地降入海面。   光芒直直铺展开去,它上方是一整片的红橙色,它下方则是一整片的幽蓝色。   海面宽阔而且平整,云朵泛着瑰丽的色彩,它下面是涌动的海轻轻泛起深沉的浪。目光如果远眺出去,会发现金黄色的太阳倒影正在金门外的海中央,粼粼波光劈开波涛,从金门外一直延展至船前。   夕阳也从金门外洒进海湾,外面是太平洋,里面是旧金山湾,夕阳便高高悬在金门两边的两座山峰间。天际线已经模糊,海天的交接处正泛着金光,闪进眼瞳里。   一派壮丽的景象。   对面山上,灯光逐渐亮起来了。   加州人都说这一段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通勤路线,“The most beautiful in the world”。   甲板上是淡淡的柴油味道与海风的腥咸味道。   秦寺羽也望着远处的两座山以及中间那窄窄的一道湾,就是“金门”,金红太阳悬在湾上,金色倒影破开海面来到眼前,而湾的外头是骤然宽广的海洋。   “我很喜欢这个景色。”秦寺羽的黑发扬起,他轻轻说。   Aston的手肘搭在船舷上,金发同样被吹散乱了:“嗯。”   他的衬衫鼓起来,猎猎作响。   “听说这里要建大桥。”秦寺羽说。   建好桥,汽车就能直接往返旧金山与伯克利了。   “嗯。”Aston眺望远处,散漫地回答对方,“动工应该是在夏天。资金已经筹集完毕了,不直接动用税收。加州州债出一部分,联邦贷款出一部分,走罗斯福的WPA(公共工程署),海湾大桥官方也会发行债券,用未来的通行费来偿还投资。造好之后会是世界长度最长、造价最高的大桥,差不多要8000万美元。另外金门大桥也马上就要动工,应该是明年。”   “哦,”秦寺羽可不知道这么多项目秘辛,说,“希望快点建设好吧。不过我会怀念这艘船的。”   Aston轻轻瞥他一眼,又开了口:“金门大桥会非常美。你会喜欢的。”   “是吗?”秦寺羽转过眸,晚风吹起他的额发,细细的在半空飘舞,他的脸被夕阳铺上一层金光,“它会是什么样子?”   “是悬索桥。有高高的门型双塔,还有壮观的钢绳悬索。而且它的颜色非常罕见,绝无仅有。”Aston说,“Irving Morrow决定选择‘国际橙’。早上,它会在旧金山的浓雾中醒目异常,虽然这样其实只是为了船只能看见它……但浓雾中刺出两座橙红色的大桥塔顶,会是震撼的。加州的海颜色很蓝,所以白天,它会矗立在蓝色的天空以及大海中间,又映衬后面绿色的山峰,是蓝绿的补色。而等到晚上这个时候,橙红色的两座塔顶间,会是更明亮、更刺目的夕阳。每晚夕阳悬在金门橙红色的双塔中间,由黄变红,渐渐落下,金红波光刺进海湾。”   秦寺羽想着大桥,也不禁心驰神往。   这时一群海鸥掠过他们,向着太阳飞过去。   “Kingsley,”秦寺羽问,“能问问吗,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Aston没回答,却反问:“你呢?”   “鸟啊。”秦寺羽说,“我名字的来源哎。轮到你了。”   又被追问,Aston也没再隐藏自己,他的手肘搭在船舷上:“也是鸟。”   金发和蓝眼,好像外面的太阳与大海,秦寺羽心蹦了一下,说:“……那巧得很。”   Aston没回复什么了。   他小时候,被禁闭在“惩罚室”时,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鸟,高飞,远走。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分不清海水里哪一片是灯火,哪一片又是星光。   海面气温骤然变冷,二人回到休息室中。   行程大约半个小时,靠岸时,轮渡又是鸣笛三声,渐渐地靠上码头。   人们再次鱼贯而出。   秦寺羽又再一次感到时间非常短暂。   三人回到汽车层,司机拉开车门上了前排,剩下的人进入后排,凯迪拉克再一次驶向学校。   “忘记问你了,”Aston靠着椅背,慵懒却优雅地交叉十指,“志愿项目谈妥了吗?”   “没呢。”秦寺羽笑了一下,“他们嫌弃我身上脏。可能因为在电话亭睡了一夜又去搭火车再转乘电车吧。”   他拍拍包:“不过我把简历给拿回来了。写这个也是花时间的。”   Aston看他一眼。   “我无所谓,反倒是你。”秦寺羽望向身边,盯着他,黑色瞳孔清清亮亮,“跟平日里……有区别。”   Aston顿了一下,反问:“区别?”   “嗯。”秦寺羽说,“你昨晚就是这件衬衫……今天还是这件衬衫,这很反常。你一直很喜欢干净也很注意穿着。”   Aston的目光打量他一道,又移回前方,几秒钟后:“嗯。在家里时发生了一点事情。”   秦寺羽:“能说吗?”   Aston又撩起眼皮望了他几秒,在夜色中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却语气平静地回答了他,“因为在我父母准备好的与法国电气巨头的派对上离开了家,被惩罚了。”   秦寺羽愣了一下,被愧疚袭击全身:“什么惩罚?”   “小手段而已。”淡而轻的一眼,Aston说,“早就无法威胁我了。”   他好像在讲别人的事,神情、语气均平静:“100平方尺的一间屋子,没窗子,全封闭。六个平面都漆成黑色。拿走时钟,有不规则的水滴声来让时间显得更慢……但我后来发现其实水滴依然是有规律的,第一滴与第二滴间隔5秒,第二滴与第三滴间隔10秒,第三滴与第四滴间隔两秒,而后是3秒、7秒、8秒,之后就会循环回来,从5秒再开始。”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Aston刚刚过完7岁生日。   秦寺羽转过头,看着他。   Aston甚至还微微一笑:“当时的我非常软弱,就只知道埋着脸捂着耳朵数数字。最多数到19万过。”   他还依然记得数字:19万3251。   他似乎还带一些感慨:“太多年没进去过了。这次再去,发现不过是一个唬孩子的玩意儿。我现在只觉着新鲜,毕竟上次是九年前了。”   他很平静,秦寺羽却从他话里察觉到了很微弱的一丝情绪,那丝情绪几不可查,他轻轻地问:“我能知道……上一次被关在那里,是因为什么吗?”   Aston瞥了一眼秦寺羽,似乎是无所谓的:“我父母其实一直是想要更多孩子的。”   他微笑:“他们都是‘胜利主义’的拥趸,当然想要更多孩子,逼迫孩子互相仇恨、互相厮杀,最终决出冷酷完美的继承人。他们只是没能做到。”   不知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命运。   秦寺羽问:“然后呢?”   Aston的语调依然平静:“我那一年上3年级时,她终于又怀孕了。到4年级时,我母亲的第二个孩子要出生了,但她当时遭遇难产,骨盆好像过于狭窄,于是紧急送去医院。”   “然后呢?”   作为想要学医的人,秦寺羽知道,每约125次分娩事件中,便会有一名产妇死亡。有钱的人都会选择在家里面生孩子,除非发生危急情况,因为医院感染概率反而更高。   感染的话是致命的。拜耳公司正在开发合成药物用来抗菌,是磺胺类,还未成功,却已经是人类的最大希望。   当然也有其他方向。Brown教授的英籍同事说,某无名的小研究者就给几个人寄过样品。他还说,那人竟然妄想在自然界提取物质用来杀菌,两三年前在无名的小刊物上发了论文,还给那东西起了一个拗口名字,叫盘尼西林。   Aston的声音轻轻远远:“剖宫产太容易感染,所以她还是想自然生产。医生当时用了产钳。可我母亲的产道撕裂,出血极多,止不住。而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因为脐带被卡住,缺乏氧气,并没有能活下来。”   秦寺羽说:“……抱歉。”   Aston的手肘撑着车门,眼神好像飘回了过去:“那个晚上,我听所有人说,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很害怕,在被子里哭出声音。我整晚都蒙着被子,恐惧不已。第二天的一大早上,我的父亲叫我正常去上学。或者说,命令我立即去上学。当天早上有个测验,在测验时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发着抖,我一直在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当时刚跳了一级,读四年级,知识掌握也不牢靠,便有一道题答错了。”   他的眼睛望向秦寺羽:“回到家里,我爸爸知道我没考到第一,而是第二,被别的人超过去了,震怒非常,惩罚了我,把我关在那里整整三天。”   当时Alex说:“Kingsley,你不可以因任何事失去冷静,不可以因任何事变成懦夫!他赢了你,你这蠢货!”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也要窒息了,他慢慢地大口呼吸。   Aston说:“我坐在角落,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好像也要死了。”   说到这里Aston突然间感到奇妙:他上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是因为他的妈妈;而他这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竟是因为身边的人。中间已经隔了九年。   秦寺羽知道自己没资格心疼或者怜惜对方——对方可是Aston家族的,整个美国的最顶端了。   可事实上,他就是在心疼与怜惜。   秦三福总想发大财,总做白日梦,林香美都听秦三福的,可他们毋庸置疑是爱他的。   “后来妈妈被救回来,她到家以后……想见见我,我才终于被放出去。很神奇,那好像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一次想抱抱我。在他们眼里,拥抱、亲吻全都会让一个人变软弱,他们的孩子绝不该需要。”   而当时的那个拥抱,他却真的怀念好久。那是母亲的体温,是他诞生的地方,他来这世界的一路上都在陪伴他、在保护他,本应该最安全、最舒适。   在母亲的怀抱里他能听到她的心跳,那是他在一片黑暗中来这世界的时候,唯一能安抚他的声音。   他的母亲抱着他,流着眼泪低低地说:“孩子……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他总记得那句话。   他也记得那道题。他认为自己已不在乎,却莫名地,总记得那道题。   讲这些时,他的语调一如既往优雅、动听,带着一些上流社会那特殊的Transatlantic口音。   尤其说到“My mom will die”的时候,那个“die”字被念得长长、轻轻的,依然那样好听。   车外灯光一闪而过,Aston偏过脸看了一眼他身边坐着的人,语气带了一些诧异:“Sean,你哭了?”   你为什么哭?   这些事情很多人都是知道的,比如管家、厨师、司机、园丁……他们都说:Master,这些全是为了您啊,您看看,您现在是多么优秀。   “嗯?”秦寺羽也诧异,他本能地摇摇头:“我没有哭。”   车子重新隐入黑暗。   他脸上水汪汪的一行反光也随着路程而消失了。   在黑暗中,秦寺羽突然感到自己右颊痒了一秒。   一闪即逝。   ——Aston的指尖刚才似乎在他脸上轻轻地探了一下。   是错觉吗?秦寺羽想:是错觉吧。   Aston应该并没有碰触他,也不会碰触他。   而后他便听见Aston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在叫他:“Sean。”   秦寺羽说:“嗯?”   怎么了?   Aston轻轻地道:“咸的。” 第21章 花园(一):洗衣房。   萨克拉门托的失败却让秦寺羽闪现灵光。   “他们需要干净的人。”   “医院不能传播细菌。”   细菌,可怕的词。   现在并无抗菌药物,可医护人员对于细菌却已经很注意防护了,大家都已意识到了“细菌”的巨大威胁。   加州几家大型医院甚至开了自己的洗衣房,基本设在医院后方或者是地下层,做化学浸泡、蒸汽灭菌、高温洗涤、脱水、烘干等等等等一系列事。   不过在中小医院里,医生、护士依然需要自己洗涤和自己清洁。   由于已经认识细菌,护士们常被要求使用开水浸泡杀菌。   可这分明很消耗精力!   护士们上完夜班累死了,却还要花时间洗衣服,而这件事又必须要做,还马虎不得。   在旧金山以及纽约等等地方,唯一一个几乎已经被华人给垄断了的,就是洗衣业。干这个活手会毁掉,白人都不愿意去碰,而华人收费很低又手工精细。   上个世纪,“洗衣房”几乎就是华人的唯一营生,是他们的立锥之地。大家都说,“金山”不在加州海边,而在堆积的脏衣服里。   中餐馆能分庭抗礼也就是最近几年——“炒杂碎”在主流的报纸上火起来后,中餐馆用了大约二三十年才达成了跟洗衣铺差不多的经营规模。可即使如此,纽约依然有至少3000家华人洗衣店,三分之一的华人在从事洗衣。   华人洗衣房其实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地理位置。不论政府多不喜欢,它都是在市中心的,而医院也大多在繁华地带。   因为家就在唐人街,秦寺羽认识很多洗衣房的拥有者。   其中一些大洗衣房各方面都十分先进,比如Yee Chow Laundry就在使用蒸汽设备,这些设备正正好好可以用来高温洗涤。   虽说大多数蒸汽洗衣房依然还是白人在开——机器成本高开设门槛就也会高,可Yee Chow Laundry这些店价格更低,手工也精巧。   秦寺羽想:他可以去谈谈价格,然后带着价格找找医院,让医院的医护人员把“洗衣服”包给他们,花不多少,却能省很多事!!!   他还知道哪家店可以相信,说能消毒就一定会好好消毒,哪家又比较奸滑。   等建立了合作关系,认识了,对方对他已经有好感了,甚至还有洗衣业务在他手上,那到时再想进医院做一点志愿工作,要推荐信,就不会难!   他甚至还能从洗衣房拿引荐费,帮帮素玉呢!   …………   越琢磨就越靠谱儿,秦寺羽第二天就行动起来,谈了几家华埠的大洗衣房,了解利弊以及费用,对方也都慷慨表示:如果能有机构的活儿,他们愿意支付引荐费,因为这个可以帮他们进一步打开市场。   最终秦寺羽选了自己之前就认识的Yee Chow Laundry,也谈到一个便宜价格。   谈完,秦寺羽又去找了Watson教授。   捉蟑螂的那个项目结束已经将近半年了,但教授当时非常喜欢秦寺羽。   伯克利的生物教授自然是跟医院有合作的。   最近,生物界出了大事。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分离出了一种物质——病毒,是由三位英国的科学家——Wilson Smith、Christopher Andrews与Patrick Laidlaw共同完成的。   这项成果引起轰动。   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在医学上是一个谜。过去人们一直以为罪魁祸首是细菌,结果现在,人们竟然发现了种比细菌更小的东西,它可以复制、传播和致死。   医学界瞬间轰动,有人甚至根据这些提出了个“疫苗”的概念。   Watson教授也心驰神往,激动于这颠覆性的医学上的重大突破,正在与许多大中医院达成合作、获取病毒的样本进行研究。   另外,与主流的观点不同,对于德国的科学家最近发明的“电子显微镜”,Watson教授并不认为那东西只是个玩具,他甚至想改进一下用以辅助观察病毒。   他本就是研究昆虫的,现在病毒被发现,他认为昆虫很可能就是“病毒”的传播者,最近都在对比医院里面的病毒以及昆虫身上的病毒。   秦寺羽也不可能求Watson教授开后门儿把他本人塞进医院——但他毕竟帮Watson教授捉过蟑螂,请Watson教授牵一道线搭一个桥,看看自己是否刚好能给对方提供便利,却不过分。   Watson教授也真的同意了。   秦寺羽便选了两家市中心的中型医院,离唐人街距离很近,请Watson教授牵一下线。   大约就是“我这边吧有个学生,做项目时聪明认真……他打算以后去医学院,所以现在想帮医院做些事情,以后也好写进材料。他提出来的‘衣服代洗’我听着好像有点意思,你们聊聊?我不参与,我就只是介绍一下,你们不用考虑我”之类的。   Watson教授面子不小,还真的成功约到了,两家医院的负责人都同意见见秦寺羽。   秦寺羽也充分地准备了一下。   比如,他到洗衣铺做了个样。   使用蒸汽清洁衣物前,洗衣铺把一切污渍先用两只手给搓掉了,帽子上的脏东西也同样用小刷子给蹭掉了,他们甚至将衣帽都翻过来,把易脏处都仔细地弄干净。   医护衣帽比较特殊。因为需要保持形状因此质地十分坚硬,可洗衣铺工作的人熨烫得却十分规整,最后东西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精精巧巧,漂漂亮亮。   他打听过了,目前这两家中型医院只送洗统一的住院服、床单、被罩,一周一次。而护士服要每天都洗,因此医院一直没管。   第一家没谈妥,但在第二家中型医院,见到秦寺羽的样品后护士们都叫了一声。   她们都没见过衣帽这么端正,这么漂亮。   秦寺羽就告诉她们:“洗衣铺就在附近!他们每天会推一个大铁篮来收衣服,同时交回干净的衣服。价格也非常公道,20美分一整套。也许护士可以出一部分,医院再出一部分。”   他的样子一向讨喜欢。细心、妥帖,甚至可以靠一张嘴跟讨厌他的人都当上朋友,又带着一种温温润润玉石一般的气质。   说这话时,来给主意的护士们拿着衣帽,喜欢极了,也开始尝试说服院方的负责人:“试一下吧?就试一下吧?他们很近啊,每天都能来,也很便宜,才20美分!”   “嗯——”   就这样,订单拿到了!   …………   秦寺羽如法炮制,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又给洗衣铺拉过去了两三家中型医院。   拿到订单的同时秦寺羽也忍不住想:“洗衣服”,这普通人的日常中最辛苦的一项家务,最耗时、最费力、最无聊、还很脏,过去是由女人在干,现在则给华人来干,或者说,现在,是由女人以及华人一同在做。   洗衣服,从来并非只是一项家务,它是性别,是种族,是社会,是政治。   两星期后,秦寺羽收到了他第一笔介绍佣金。   整整11块!!!   按这速度,也许,真的可以攒出一笔给素玉的耶鲁学费。   太神奇了,秦寺羽想。   太顺利了。   可一切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20美分一整套,太便宜,诱惑力太大了。   其实Yee Chow Laundry肯给这个价,也是因为想帮秦寺羽,给秦寺羽一个面子。   秦寺羽10岁那年,有一次路过Yee Chow Laundry时正巧瞧见一个白人小孩因为歧视华人而特意跑到唐人街来,蹲在地上捡泥巴,再对着Yee Chow Laundry挂在外头的干净衣服扔过去!   没一会儿就弄脏了七八件衣服!   那个小孩年纪其实比秦寺羽还要大不少,15岁左右的样子,可秦寺羽却鸟悄悄地走过去,趁那小孩蹲在地上捡泥巴时,站在旁边,一把按住对方的头,让他完全抬不动,而后也从水坑里捞起一把脏泥巴,“啪”地一声,就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那白小孩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糊完一把又接上一把,按着他的头糊他的脸。没几秒钟,那个小孩满脸都被秦寺羽糊上泥巴,他哇哇大哭,涕泪交流,秦寺羽又走到后面,冲他屁-股踹了一脚,把那小孩踢进水坑,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几个街坊看见了,第二天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就跑来家里感谢他。秦三福全没想到秦寺羽还有这一面,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已。   最近课业比较繁重,因此对于这新的11块,秦寺羽叫林素玉来他学校拿一下。   素玉还在念高三,不过因为都已经有耶鲁的录取意愿了,时间相对充裕一点。   秦寺羽想给素玉一个惊喜,没说这一次有什么事,就只叫林素玉过来见他。   素玉顺便带了一点她妈妈做的东西——一点腊肉,一罐豆腐鱼尾汤,还有一点点猪肉渣。   “哇,”秦寺羽说,“好丰盛哟。”   “嗯嗯嗯。”素玉问,“哥,有什么事啊?”   秦寺羽便微微一笑,把吃的先放在地上,又将手里的小红包给打开来,露出11块,说:“素玉,给你的。”   “……哥?”素玉犹豫了,“你两周前才刚刚给了我五块五。”   他们两个站在校门口,而路对面的一辆Duesenberg Model J里,Aston正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今天换了辆车。   “这个钱吧,还挺好赚的。”秦寺羽包起了钱,捉起她手,将那笔钱塞进掌心,又合上她的手指,攥住了,不许林素玉打开,仔细解释,“我给市中心几家医院牵了个线,搭了个桥,以后他们会把护士的脏衣服给Yee Chow Laundry洗干净再送回去,帮护士们节省时间,作为感谢,Yee Chow Laundry给了一笔介绍费。周老板说是规矩。所以啊——   顿顿,秦寺羽又笑起来:“我这次既搭上了些旧金山的中型医院,以后可能能去观摩或者去做志愿项目,为医学院的申请做准备,还坐在家里就能到钱!真还不少呢。你尽管拿,我现在真用不上。”   “啊——”   秦寺羽的笑容漂亮:“素玉,我已经算过了。我们可以凑够学费的。你上次说耶鲁正式的录取信已经寄到你家里了,六星期内需要回复。那现在就直接回答吧,告诉他们你会去耶鲁!告诉他们你接受offer了!”   表妹眼泪流出来了,她哽咽道:“哥——”   她此前一直在焦虑,也一直在赚钱,可算来算去,都差一大截。是一大截。   父母都在劝说她读公立,可她好想去念耶鲁。   她不甘心啊。   在法学上,基本上好的学校清一色地是私立。   她本以为自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可她表哥秦寺羽竟有办法。   幸亏她还有哥哥,好幸福。   “好了好了,”秦寺羽用手指背给这妹妹擦掉眼泪,说,“来吧,抱一下。”   “嗯。”素玉于是张开双臂,跟她哥哥相拥几秒,悄悄埋在对方肩头,渐渐止住她的眼泪。她晃着自己毛茸茸的一颗脑袋,一会儿擦左眼,一会儿擦右眼。   止住眼泪,见到天空一碧如洗,素玉突然“噌”地一下蹿到秦寺羽的背上,秦寺羽忙接住她,素玉把一只手举到半空中,高高地,她哈哈地笑,又大声说:“我夏天也能坐飞机了!飞飞飞!”   “嗯嗯,飞。”秦寺羽也真心地笑,“好了好了,我马上要托不动了。”   “……哦!”素玉便跳下来,喜色仍在眼角眉梢。   路对面,Aston只静静看着他们。   素玉要离开了,秦寺羽一只手提着一堆吃的东西,另一只手举起来,冲着素玉挥:“Bye-bye!”   他的手腕纤细白皙,Aston注意到他那只手换了一条平安绳。   之前是条红绳,现在是五彩绳。   Aston的几根指节不自觉地在操作板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一向沉默的司机Parker这时候却反常态地问了一句:“很般配的一对情侣,是吧?”   Aston冰蓝色的眼珠从街对面移向前座。   被那样的一双眼睛骤然锁住,Parker很害怕,可他依然鼓足勇气,怕自己没想多,怕主人真走错,竟然又追问了句:“都很漂亮,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背景一致,文化相通,思想相合。是吗,Master?”   Aston端详他许久,眼神又移回窗外,音调毫无起伏地回答了他:“是。” 第22章 花园(二):《She Walks in Beauty》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没见过面。   但Aston依然会做那种梦。   梦里,那个人扬着颈子,天鹅一样,颈子上有青色血管、脆弱喉结,他一下下品尝喉结,感觉它在舌尖下滚动,或者战栗。   他抓着那只戴平安扣的纤细手腕,留下指痕,他的指尖可以摸到手腕上的跳动脉搏,一下一下,因为与他在一起而激动地跳动着。   他挺起后腰,胸腹平坦却剧烈起伏,说“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似乎氧气已不足以供给他剧烈的心跳,肩膀上是细细的汗。   他将那个人抱在怀里,又继续下下去。   那个人还会脆弱地喊:“Kingsley……饶了我……”   做这些梦时,在梦里的他自己也失控之前,Aston总惊醒过来。   他会平静地垂着眸子盯着自己,而后掀开被子,踏上地毯,去浴室里冲一个凉,压下全部恶意的念头。   那个人是男人。   而且有女朋友。   一段时间后他去了教堂,对看着他长到现在的牧师Peter说了一句:“撒旦好像在诱惑我。”“我几乎要堕入深渊。”   Peter慈爱地看着他,说:“孩子,你一定要远离诱惑。”   …………   Sacramento回来以后,秦寺羽也经常想起Aston。   他总想起Aston那一天在车后排说过的话。   100尺的黑色屋子,没窗子,全封闭,一滴滴的落水声。   9岁孩子坐在里头,抱着膝盖,数到19万。   因为他的妈妈要死了,而他竟然在害怕,还因此错了第一道题,考到第二名。   秦寺羽的耳边上总回荡着Aston那个语气,又轻又长,他说他当时一直在想:“My mom will die.”   他父亲认为这样的儿子是脆弱的,是失败者。   学校里面任何一人要是知道他在怜惜谁,恐怕都会认为他是个怪物,有神经病!   那个可是Kingsley Aston。   可他又真真切切地希望自己能保护他。   这一天在图书馆秦寺羽又借了几本英文诗集。   秦寺羽在图书馆Kingsley平时最喜欢的那个座位上,先是做完了两门功课,又看了两本他每一期都会读完的医学杂志,最后才在阳光下珍重地打开诗集,翻到扉页,在心里面念上一遍。   一首一首其实蛮快,这本书的大部分诗他都喜欢。秦寺羽情感细腻,很少感觉“无病呻吟”,与平日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这种体裁……好像更加接近人内心的声音,感性的、矫情的,婉婉转转的。   很奇怪地,在读到其中一首诗时,他就想到那个男人了。   诗人的心境,与他自己此时心境……莫名地相像极了。   “……”秦寺羽掏出钢笔,把几句诗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了一张纸上。认真细致,一字不落。   有一句他抄错了,可秦寺羽犹豫了下,破天荒地浪费了纸,又取出一张来,再重新誊抄。   抄到倒数第三行时写歪了点,秦寺羽便再一次取出一张按在桌上,第三遍誊抄。   是拜伦的《She Walks in Beauty》。   秦寺羽字漂亮俊逸: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他还尝试在心里头译成中文,反反复复选取那些最最精致的中文字。   【全部光明以及黑暗中最为美好的事物,   在她身上与她眼里交汇、聚集,   被调制成温柔的光,   好像天堂投下来的,   是普通的艳丽白昼诞生不了的。】   诗上在说“她”,秦寺羽实际上却在想“他”。   句子固然夸张了些,但不可否认,当瞧见“光明”“黑暗”这几句诗时,他自然地就想起了他。   他不单单有光明的东西,也有黑暗的东西,这样才能组合成“他”,是特别的,是唯一的,是单一的“艳丽白昼”富豪阶层做不到的。   这件事两小时后又再一次发生了。   这一回是济慈的诗,《Bright Star》。   秦寺羽又拔开笔帽誊抄下来。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And watching, with eternal lids apart,   Like nature’s patient, sleepless Eremite,   The moving waters at their priestlike task   Of pure ablution round earth’s human shores.   同样地,秦寺羽心里默默翻译了下。   这首诗可能更多指他自己。   【明亮的星,我希望自己如你一般坚定不移,   并非孤独地悬在夜空静静地闪耀自己,   而是睁开眼睑,注视着,   像大自然中耐心不眠的隐士——   如祭司般执行职责的流水,   环绕人类的海岸,进行纯净的洗礼。】   是星星,是流水,想看着谁,环绕谁,保护谁,净化谁,疗愈谁。   写完之后秦寺羽想:抄这东西,多多少少有点怪了吧。   他内心深处是有点怕的,想扔掉,然而诗里心境确实符合,于是又想留着它,不愿忘记此刻的这种共鸣,最后终究是把那张纸夹在书的扉页里,留下来了。   但凡在怜惜谁、想保护谁、想安慰谁、想疗愈谁的,应该都会被触动吧。   …………   秦寺羽蛮喜欢这书,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带着诗集到树林里在阴影下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出了声音。   重新读到那两段时,他依然会想到那人,在春季的温暖午后心脏甚至会缩一下。   读完以后秦寺羽就靠着椅背吹吹风。   也许因为过于安静,几分钟后,秦寺羽突然听见他身后的树丛里面传出来了一些动静。   “嗯嗯”“啊啊”的!   一个男生说:“Baby……babe……”   女生说:“No……not here……”   男生说:“It’s OK……babe, it’s OK……”   而后就是一阵摸索声,伴随呻-吟。   “…………”秦寺羽浑身僵硬。   他们怎么在这里就???   这样也太开放了!   好尴尬,秦寺羽猫起了腰,蹲下身子,借着椅子以及草木一点一点挪腾开了。   他心脏砰砰直跳,想他们俩胆子好大……在校园里做这种事!   一直到走出花园,都快要走出校门了,他才猛地想起什么,摊开手心,傻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反应过来:哎呀,他的诗集落在那边了。   秦寺羽赶紧折返回去,在树林前踌躇了下,想:去拿书吗?还是等一会儿?他们两个完事了吗?可别正在关键时候。   他走过来走过去的,趟了大约十来分钟,直到感觉肯定差不多了,从听见的第一声到现在都半个小时了,才悄悄地摸过去。   到原地方,果然已经空寂一片。   秦寺羽走到椅子前,却在看清整张椅子的全貌时的愣在原处。   椅子上面是空着的。   “……”他的书呢?   秦寺羽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甚至伸出手,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在椅子上左左右右摸了一遍。   没有!   他立即又跪在地上,脑袋都要贴到土了,看椅子下。   依然没有。   他再次伸出手,摸这里摸那里,摸椅子腿后,还去另一边跪下来找,全都没有。   就丢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下。   图书馆书如果弄丢了,是要赔的。   学校规定如果弄丢,需要赔偿图书价格再加上管理费!补上重新存入档案、制作标签等等等等的费用。   那一本是精装图书,很精致,很美丽,绝对价格不菲。   他可真恨他自己,溜的时候忘了书!   他哪里有弄丢东西的资格?   他从来都不弄丢东西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那两个人就那么可怕的吗?   他找来找去找不到,心里已经绝望了。算算时间应该出发去旧金山打零工了,刚刚弄没一大笔钱,绝对不能在工作上再搞出事端得罪老板。   隔着树木,走在路上的Aston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上面看看,下面找找的,左转转,右转转,太显眼了。   “……”顿了一下,Aston走过去,手抄在兜里,垂着眸子问秦寺羽,“找什么呢。”   “嗯?”秦寺羽直起腰,转过身,“啊……”   “‘啊’什么?我问,找什么呢。”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秦寺羽懊恼道,“我一直在椅子上看,突然之间一对情侣……一对情侣……在树后头……就开始……那个那个。”   “那个那个?”Aston瞥了一眼树后头。   “就……”秦寺羽脸红了一下,“Babe……”   Aston明显愣了一下,转回目光,锁住他:“你叫我什么?”   “啊,”秦寺羽冲着树后抬抬下颌,“他们两个叫对方babe……然后开始那个那个。我赶紧跑出去了,结果竟然把图书馆借来的书给忘了!我回来后再找那本书就怎么都找不着了!”   好气人啊。   Aston点点头。   “我只能赔了。”秦寺羽还在懊恼,“那本书是精装的,价格很高,而且还要加管理费。”   Aston又点点头。   “算了我要去打工了。”秦寺羽急匆匆地,“已经弄丢一笔钱,不能弄丢第二笔了。”   “好,Bye。”   “Bye。”   秦寺羽离开之后,Aston望望周围。   那两个人“那个那个”,那大概会想坐下来。   秦寺羽单纯,然而裤子勒太紧时,坐下来后裤子里的空间就能大一点点,感觉上就好一些。   这张椅子是最近的。   椅子只能坐两个人,书还占走一个位置。看见书,急切的男人大概率捡起来就扔出去了。   附近没有,那也许在更远处。   Aston开始沿着一个方向找过去。   没有。   再换个方向。   总之,以长椅作为中心。   他晚上其实还有个party,他不知道自己还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可他就是一直在找。   终于,夕阳将落时,Aston站在一颗加州月桂前,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本扣在地上的精装书,树叶已经将这本书的大部分埋起来了。   他轻轻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拂开树叶,将那本书捡起来。   是一本诗集。   又是一本诗集。   Aston垂下眼睑,翻开目录。   在月桂的芳香当中,一页薄纸飘落下来,在春风中摇摇晃晃,最后轻轻吻上地面。   Aston又捡起来。   上面是秦寺羽写的字。   他的英文流畅优美,字迹秀丽,并非是大开大合的风格。   一共抄了两段诗。   第一段……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全部光明以及黑暗中最为美好的事物。   温柔的光。   好像天堂投下来的。   Aston敛着眸子,冷淡地看着字迹。   他想到对方抱起来那个女孩的场景。   那时候他看起来那样快乐。   是吗,Aston想:原来,她对于他,是这样的。   是只可能存在于天堂的光。   Aston的眼神扫向纸页的下半部分。   下面还有另一段诗。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坚定不移。   注视着。   如流水,环绕、洗礼。   Aston竟感到拿着纸的指尖微凉。   他的愿望是注视她、保护她?   Aston面无表情,收起纸张夹进诗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踏着树叶走出去。   上了大路后正好瞧见Cliff的手里拿着些书经过这里。   “Cliff,”他问,“去图书馆?”   “Master,”Cliff又揶揄他的称呼,“对。去图书馆。”   Aston将手里的书递给对方,语气平静,“我刚才捡到了这个。麻烦一并送过去吧。应该是谁弄丢了的,还回去吧。”   “……啊,”Cliff觉得还挺奇怪的,好友怎么会在这里捡到本书,不过还是接过来,“好。”   顿顿,Cliff又问,“需要留下你的名字吗?丢书的人也许会想感谢你。”   Aston停了一秒。   他想起来牧师Peter告诉自己的那句话——你一定要远离诱惑。   “不需要。”Aston说,“给图书馆就足够了。不需要提我的名字。” 第23章 兄弟会(一):为什么又来诱惑他。   Aston开始克制自己。   他总忙于各种事情,这样杂念就能少许多,夜梦同样也能少许多。   可越压抑,反弹时也越猛烈。   有两次又在学校的某个地方碰到对方,秦寺羽或拿着本书,或用一只肩背着书包,手指轻轻拢在肩带上。秦寺羽总跟他一个华人朋友走在一起,说着话,跟Aston的目光对在一起时秦寺羽会弯起眼睛笑一下。   Aston便略略颔一下首,可当晚就会梦到他。   梦里他挺着身子,他的前胸透过衬衫显出形状以及颜色,他眼神迷离,嘴唇轻启,露出一点齿列和舌尖。   梦里的Aston便挑开他齿列、卷住他舌尖,再啃噬他皮肤。   衣衫几下落在地上,他皮肤很白,身体很滑,Aston会……秦寺羽总颤抖着,说:“Kingsley,来——”   Aston总在这一步强迫自己醒过来。   然而与前几天又不一样,Aston这两回竟不舍得立即起来走去浴室冲冷水澡。他会等一下,回忆片刻,放任血流沸腾奔走,一直到忍不住想要开始取悦自己了,要过界了,才走进浴室打开喷头让他自己冷静下来。   而现在,冷水也没那么有效了。   白天的事和夜里的梦在大脑中挥之不去,他浑身胀痛,只垂着眸子看着自己。   他必须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牧师的话,很久后才能平复下来。   …………   去图书馆要赔书时秦寺羽是忐忑不安的。   也不知道要多少钱,他简直想打自己。   他后来又去过花园,但根本找不着书。   “那个,”秦寺羽跟管理员说,“我上周五丢了本书。”   管理员问:“什么书?”   秦寺羽报了名字,管理员在抽屉的图书卡里翻了半天,说:“这本好像并没有在出借中哎。”   秦寺羽:“啊?”   “奇怪。管理员带秦寺羽去书架上看了一眼,找到了,他从扉页里把图书卡拿出来,仔细地核对两遍,说:“这本已经还回来了。”   “???”秦寺羽心里一喜,“还回来了?”   “对。”管理员看最后一行,“最后这个借书人是你吗?Sean Chin?”   秦寺羽:“对呀!”   “上周五弄丢的吗?”管理员看看日期,“当天晚上就还回来了。”   “当天晚上吗?”意外好事砸到头上,秦寺羽高兴坏了,“那应该是哪个学生捡到之后还回来了吧,谢谢你喽!”   管理员答:“应该是的。不客气。”   出来之后天也蓝了花也红了草也绿了,他心情真好。   好到甚至跑去食堂吃了顿饭。   秦寺羽一向都是自己做饭自己带饭的,便宜很多。   他几乎不吃肉,每个星期买一点点便宜的菜就足够了,非常偶尔买1/4磅肉拿回家给林香美,就1/4磅,他们一家三个人吃。   但林香美会做腊肉,香香的,平时大家想吃肉时林香美就切上两片。   主食的话秦寺羽平时主要吃米饭。买唐人街散装的米,每天晚上煮一小碗。他会把大米撒在桌面上用手指尖铺开来,薄薄一层,而后就仔细地看,瞧见米虫就丢出去,剩下来的淘一下水再用铸铁锅焖一小碗。人偏瘦,米虫倒都胖胖的。   那铸铁锅质量差,总冒黑水,他也将就。死不了的吧。   在学校的食堂里秦寺羽买了一份炖牛肉,配面包。   端着餐盘找空位时秦寺羽瞧见几个兄弟会的富家子弟。   他知道他们,兄弟会的几个成员,卖套子那天晚上他见过的,在Kingsley Aston前面走出酒吧的,关系应该算可以,哥伦布日的舞会上他们几个也全都在,还跟Kingsley说过话。   现在正是吃饭时间,他们那些有钱学生每天都是来食堂的。   “……”秦寺羽的脚钉在地上,他端着盘子,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悄悄地、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跟那群人隔着过道坐下了,一边开始吃,一边竖起耳朵听。   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他也意识到自己只是想听到更多Kingsley Aston的事情,比如在课堂上是什么样,在兄弟会是什么样,在运动场是什么样,在派对上是什么样——   可为什么想知道呢?何况还是偷听。   心里面嫌弃自己,秦寺羽却同时又放缓自己的速度,慢慢地吃着肉,慢慢地喝着汤,不想弄出声音,那样就会在提到那个人时听不清了。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兄弟会”的学生成员,其中一个红头发说:“会长好像撒谎了呢。”   其他人问:“啊?”   秦寺羽知道Kingsley Aston就是会长,立即专注地偷听起来。   那人又说:“上个周五的晚上有跟姐妹会联谊的活动,你们都参加了吧?”   其他人说:“参加了。”“跳舞聊天,很有趣啊。”   “大家都很重视活动。会长本来都答应去了……因为明显,姐妹会的很多人是冲着他才参加的。”   “对,但他刚才解释过了,上周五生病了啊。”   “其实没有。”一红头发的男生说道,“我上周五迟到了些,看见会长在花园里……好像是在找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但秦寺羽耳朵很灵。   “啊,”另一人问,“正好就是那个时间吗?”   “对。7点15。”   7点15吗?秦寺羽撕了一口黄油面包。   上个周五,他在花园里跟那个人告别的时间是六点半。   所以他又在花园里待了至少45分钟吗……找东西?找什么?   答案似乎非常明显。找那本书,他以为已经丢失却又被还回去的那本书。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朋友吗?知道自己要气死了,就帮着他又找回来了?   他甚至连兄弟会的那个活动都没参加。   他——   秦寺羽又想起那个火车站的寂静夜晚。   他无意中给那个人打了一通骚扰电话,可对方因为担心他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大半夜的去了车站。   周五又是。知道自己弄丢了书要气晕了,就留在那里找回来了。   Kingsley Aston……这么好的一个人啊,当他朋友是种荣幸吧。   可怎么都不打个电话给自己呢?   一碗牛肉已经吃光,秦寺羽把那碗汤也个给喝完,用小叉子叉着面包在碗边上抹了一圈,把剩的汤抹干净了。   一块之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直到碗里边干干净净的,他可不会浪费食物。   旁边几个兄弟会的还在艳羡Aston。   其中两个羡慕到眼都红起来了,一边说“非常明显,姐妹会里最最漂亮的几个妞发现Aston不会出现后当场就想离开了——脸色恹恹兴趣缺缺的”,一边见秦寺羽连菜汤都用面包片抹干净了,露出一个想躲的眼神。   秦寺羽却没在意。   很莫名地,知道那书是Aston捡起来并还回去的后,秦寺羽就像被什么牵引似的,又回图书馆把那本书再一次地借走了。   他回到公寓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图书卡,看着上面最后一行“1933年4月7日还”,怔愣许久。   他甚至魔障似的,合上扉页,想象对方拾起书时是会握着哪个部分,走在路上捏着书时又是会捏着哪个部分,大概率是书脊下方吧,手指尖也轻轻地摩挲过去,微微发麻。   抄诗的纸还夹在书里。   秦寺羽也拿出来看了会儿,想:Aston知道自己抄这些诗时,是想着他的吗?   很奇怪地,秦寺羽看了一阵,觉得自己写得还不够好。   他抽出自己最好的笔,并非当时在图书馆抄诗句时用的那支,又认真地把一页纸在桌子上铺平整,又调好角度——是秦寺羽写字时最顺手的角度和距离,开始重新仔细誊抄那两首诗。   他一个一个字母写得极慢,想保证自己每个字母都写得潇洒写得漂亮。   这一次他要求更高,但凡写歪一个字母秦寺羽就重新来过。   一直抄到第五遍秦寺羽才觉得满意,他把那张纸又夹回书里。   夹回去后他拍拍脸,感觉今天天气很热。   既然知道是Aston帮着自己捡回了书,自然是要打个电话表示感谢的。   通上话的一瞬间,秦寺羽其实感到对方略略有些冷淡,而且是有些刻意的冷淡。   他很不解。   怎么了?   Aston问:“什么事?”   “呃,”秦寺羽说,“我今天无意当中知道是你上周五帮我在花园里找到了书又交还给了图书馆的。”   被知道了这件事,装出来的冷淡疏离瞬间坍塌,Aston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知道的?”   “嗯,”秦寺羽也没撒谎,只稍稍做了一点掩饰,“在食堂吃午饭时旁边几个是兄弟会的,他们说你那天没有参加兄弟会的联谊活动,说生病了,但其中一人当时其实在花园里看见了你,是谁我就不可以讲了。”   “……原来如此。”   “总之谢谢你。”方才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无形疏远,秦寺羽有些困惑也有些慌张,他开始顺着找话,“那个,兄弟会总举办活动吗?比如那个联谊活动?”   “比较经常。”   “哦,”秦寺羽其实很想确认对方并不冷淡,一切只是他自己的错觉而已,便想引导对方说长一点,瞎编道,“兄弟会的那幢楼好像很大,也漂亮,里面都有什么东西?难道还有一个舞厅?联谊就在里面举办?”   Aston:“……”   感觉自己问得生硬,秦寺羽又补充了句:“兄弟会华人肯定加入不了嘛,但我一直都很好奇。兄弟会的那个楼里是什么?平时活动有什么?就真的非常想知道,好想知道啊。”   他竟想知道这些事情,Aston闭了下眼,感到自己根本就拒绝不了想尽全力满足他的心情,问:“想来看看吗。”   秦寺羽:“啊?”   “下周就有个例会。”Aston说,“我可以把你藏起来,你听听他们讨论什么,自然就能知道他们平时活动都有什么,可以了解全部细节甚至包括组织过程,比我现在告诉你要有用。我也可以带你转一圈看看楼里是什么。”   “啊,”秦寺羽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出这个,但他不喜欢他们刚才那隐隐的疏离感觉,虽然根本不想知道却还是马上就说,“可以吗?谢谢。我很想去。下星期几呢?”   “周一。”Aston说,“那下周一下午四点就在钟楼下见面吧。”   秦寺羽立即答应:“好!”   放下电话,Aston又闭了下眼。   为什么又来诱惑他。   他想起那天牧师Peter说过的话。   当时Peter说:“孩子,魔鬼一定还会继续诱惑你。他们狡猾至极,一定还会不断、持续地诱惑你,攻击你的弱点,想击溃你的精神。你必须相信自己,你不会受魔鬼蛊惑。你终将战胜欲望、战胜它们。”   Peter还翻开圣经,指出上面的几句话:   【Resist the devil, and he will flee from you.”】   【Be sober, be vigilant; because your adversary the devil, as a roaring lion, walketh about, seeking whom he may devour。】   【There hath no temptation taken you but such as is common to man: but God is faithful, who will not suffer you to be tempted above that ye are able。】   Peter慈爱地重复说:“Kingsley,务要警醒、谨守,因为魔鬼会遍地寻找那些可吃的人,你要用坚固的信心去抵御他。而一旦抵挡魔鬼,魔鬼就会离开你而逃跑。你所遇见的所有试探都是人类可以承受的,神绝不会让你去承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相信自己,也相信神。”   Aston知道自己是应该去抵抗的,可那个人又来诱惑他时,他却根本就抵抗不了。 第24章 兄弟会(二):桌下。   既然答应秦寺羽了,下一次的每周例会前,Aston便悄悄带秦寺羽进了兄弟会的大楼。   路上碰到一个学生,相貌好像洋娃娃,他结结巴巴惊喜道:“Mr……Mr……Mr. Aston!”   Aston的眼神打量他一道,无声地问:“?”   对方似乎备受打击,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上个月在您家里我们曾经见过彼此的……您当时中途离开了……”   原来是法国的电气巨头来参加party那一回。   Aston冷淡地点点头,表面礼貌实则疏离:“有什么事吗?”   “没……我只是想打招呼而已。”   “好。”Aston说,“那下次见。”   对方:“…………”   他无力道:“下次见。”   继续走,秦寺羽说:“你就直接打量人家?你忘记了他,但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Aston觑他一眼:奇道:“我为什么应该着急?我忘记了他,该着急的是他。”   秦寺羽:“……”   他在说什么屁话。   Aston:“说明他既没办法在我这里留下印象,平平无奇,也没办法提供利益吸引我。”   秦寺羽:“……”   不知道是为什么,就不大想搭理他。   因为需要藏秦寺羽,两个人早到了一点。   秦寺羽环顾一圈,问:“那我之后藏在哪里?”   Aston无所谓道:“随便你。”   然而好像真没地方可藏,秦寺羽的两道目光落在Aston的桌子底下。   兄弟会有一个主席,现在就是Aston,还有副主席、秘书等等。现在房间有张班台,等一下Aston就坐在这里听其他人汇报工作。   “……”进去好了,秦寺羽想。他抽开椅子,一张脸朝桌子外,蹲下身,两手手指反过来握着桌子,一点点往里头挪退。   Aston望着他的手指。修长细瘦,此刻因为反握桌子指甲尖正泛着点白,手背上有好几道陈年的细白疤痕,不知道是打什么工时搞伤自己的。   挪腾进去后秦寺羽说:“我准备好啦。”   声音从桌子下传出来,闷乎乎的。   门外依稀传来人声——其他人陆续来了。   几根手指“唰”地抽走,瞧不着了,秦寺羽藏在里头。   好几个人进了房间后,Aston慢条斯理坐上椅子,两手握住椅子扶手,往前面一送。   秦寺羽便看见前面两条长腿伸进桌子下。西装裤的布料考究,裤线笔直。因为姿势,此时裤子绷在大腿上,腿肌蕴含勃发的力量。动作貌似随意散漫,实际依然附带教养,裤脚下是黑色棉袜,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两条腿分开坐着。从秦寺羽那个角度刚刚好可以瞧见西裤中线。裤子明显是定制的,不需要皮带,纽扣藏在门襟下面,其他人是看不着的,然而门襟部分起伏明显,几颗扣子被顶出来,裆部缝线都撑紧了,鼓鼓囊囊的,里头东西委屈得很。   盯人那里未免变态,秦寺羽瞥开眼神。   可似乎又忍不住,于是一会儿一眼,震惊一下,一会儿再一眼,又震惊一下。   人好像就是这样的,越觉着什么可怕反而越想瞧。   他想起来在车站的那个夜里两个人无意下的那一撞。   偶尔Aston两条腿收起一点,那个地方这样一夹就更突出。桌下空气不流通,秦寺羽头都快要晕了。幸亏Aston这个姿势不大舒服,过一会儿又会分开双膝。   干部们都到场了,例行会议终于开始。   负责社交的social chair策划了个跟姐妹会的活动。   Aston捡起策划书看了两眼,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秒种后Aston把那东西扔回去了,问对方:“就把这玩意儿交给我?”   “呃,”对方说,“时间……时间有点点紧——”   “如果你时间紧,”Aston说,“就不要给我十页。你只需要给我一页。”   对方似乎茅塞顿开:“……啊。”   Aston又继续说:“如果只有十分钟,就给我三句话: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有什么选择,和你的建议。如果只有一分钟,就给我一句话,你的建议。你也可以寻求帮助,我可以调人。明白了吗。”   那个人说:“我明白了。”   而后是负责招新的recruitment chair汇报rush week的成果,他汇报后又气愤道:“学校当时派过来的那个xx,就是个jerk!”他喷了一顿,说了一堆。   Aston点点头,问另一人:“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对,”另一人说,“那个xx他的确是个jerk!除了这个,他竟然还……”又喷了一顿。   Aston唇角一撩,拿起笔,在他面前摊开着的会议记录上唰唰几笔,又出来:“好。学校派来的那个xx,confirmed jerk。我记下来了。”   众人全都哄笑起来,刚才因为社交部门工作不力而引起的畏惧以及紧张顷刻之间又消弭掉了,所有人对他又爱又怕,又敬又畏。   “……”秦寺羽想:了不起啊。   Aston与别的人说话或者照面多半和颜悦色,可就是有威压感。   接着是负责公益的Philanthropy Chair想筹备一个慈善活动,是为福利院举办义演。   Aston认真地听完了,评价说:“缺点什么。”   一群人便开始讨论。   Aston很少接过下属该做的事,也就是直接给出方案,他只会在关键处提挈几句,帮下面人理解问题、疏清脉络。   Aston会说:“不要把你们的工作交给我。把你们的判断交给我。”   秦寺羽都听在耳中。   秦寺羽的身高其实有五英尺十英寸,在唐人街的广东人里算难得的高个子了,一直窝在桌子底下当然是会有点憋屈的,现在他想抻抻腰,换换姿势,便慢慢地、悄悄地从坐着又变成跪着,两只手扶上对面Aston的两只膝盖,跪在对方两腿中间,撑起自己,无声地探出去直了直腰。   两手把上对面膝盖时,Aston的腿肌僵了一下。   他表面上风波不动,靠上椅背,抱着双臂,扫了一眼桌子下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眼神。   人鱼似的,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双膝之间钻出来,正挑着眼睛看自己,两只瞳孔黑漆漆的。两手很白,按着他的黑色西裤。   Aston又重新伏上桌面,眼睛再次望向Philanthropy Chair,一只手却探下去,覆上秦寺羽的手背,不着痕迹地收紧一下后,从膝盖上拿起来,甩下去了。   “…………”秦寺羽又撤出去了,窝回里头。   可紧接着Aston那只手又探了一下,想揽秦寺羽的脖子,没揽到,再探的时候摸到秦寺羽的头发,便一把攥住了,轻轻地往他自己那个方向拉过去。   动作不快,却极坚定。   “???”秦寺羽便被扯过去,他还没太反应过来头便卡进对方双膝间,且依然在越扯越近。   他也不敢扶他膝盖了——毕竟刚被甩下去,于是便改握他小腿。   把秦寺羽拽过来后,Aston攥着秦寺羽的头发,让秦寺羽靠在他的右膝上,接着手掌按上秦寺羽的脑袋,捏着脑壳转了90度,让秦寺羽面对他的另一条腿,拍拍他头,又安抚似的顺顺后脑,示意秦寺整个人转90度,靠着他腿坐在地毯上。   这样肯定舒服不少——桌子背板确实硬,而且秦寺羽怕弄出声音都不敢靠太结实了。   秦寺羽就听了他的,转90度后对着桌子的侧边坐下来,靠着Aston的一条小腿,自己双腿则大分开,让Aston可以把另只脚踩在他的两条大腿间。   秦寺羽不想碰到对方昂贵的皮鞋,便坐在那里,敞开着腿,观察对方踩在自己两腿间的那只脚。   黑色棉袜下,有修长的脚腕跟腱,而自己正靠着的腿也力量十足纹丝不动。秦寺羽是成年男人,体重不轻,靠上去后Aston的大腿肌肉需要通过对抗来支撑,可好像不管过去多长时间Aston都轻轻松松。   他想起来,全美高校网球比赛里,去年以及今年,Aston好像是连冠。   有个同学对秦寺羽感叹过:“你知道吗,Kingsley Aston的简历竟然只有一页哎!”   秦寺羽当时问:“怎么可能?他那么多各种荣誉。”   “真的。”那个同学说,“他不需要写:1932年第几名1933年又第几名,这样四年占四行。人家的简历是,学业:1932、1933年,第1名。网球:1932、1933年,冠军。每项都只占一行呢。”   秦寺羽当时礼貌地说:“谢谢告知。我已经懂了。”   “哦对,”同学又说,“你也常常是第一名,加油。”   秦寺羽笑:“好的。”   财务官又开始报告兄弟会的财务支出。   他磨叨,Aston不怎么乐意听,左脚无意动了一下,鞋跟磕到秦寺羽的大腿内侧,很软。   秦寺羽只好把两条腿分到更大。   刚被踢到的那个地方痒痒的,秦寺羽抠了几下。   Aston那只脚动的时候皮鞋也会压出褶皱,他踩回地毯后褶皱又消失。   秦寺羽无意偏了下头,看到对方绷紧的部分此刻正近在咫尺,扣子依然被顶出来,又错开眼。   想:Aston真的是这个年龄的男人吗?   身体未免也太成熟了。   他又想到Aston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肌,绷紧的腿肉——   衣服之下是什么样?   亚洲人真不大可能练出那样一副身体。   这会一直开到晚上,中间换过几个姿势,当话题开始变得琐碎和边缘时,秦寺羽感觉无聊了。   Aston好像也感觉无聊。   某几个人针对一个重要问题讨论热烈,可秦寺羽却困起来了。   他竭尽全力保持清醒,真睡着了那指不定要捅出来什么篓子,然而他真的是困死了。   Aston说不清是帮忙还是捣乱,是善良还是恶劣,在秦寺羽因为确实没兴趣而打起哈欠时,他蓦地就伸出手指,在秦寺羽的下巴上挠了几下,刺激他。   逗猫似的。   好痒,然而因为想笑出来又怕被发现,强忍着自己,秦寺羽还真的是清醒过来了。   两根手指并没有停,一直在他软软的下巴上前前后后搔着他。   不甘心自己一个人受这份罪,想回击,秦寺羽靠着小腿,瞧着眼前西装裤下肌肉紧实的大腿内侧,较量似的,也伸出手,在那上面挠了几下。   腿部肌肉蓦然绷起,Aston收回手指,提起腿,像在警告,在秦寺羽的脚腕上踩了一下。   缓缓地踩了一下,又收回。   当然不脏,毕竟地毯厚成这样,可突然间被踏了脚腕,秦寺羽也猝不及防。   那边兄弟会的干部还说:“对了,罗斯福的社区计划需要学校参与进去……”   “好。”Aston的声音波澜不惊,“写份计划交给我。”   “嗯。”   “另外,”另个干部又道:“下个月的狩猎活动,我们已经定在优胜美地的边缘地带……”   “好。”Aston赞同了他,“你们决定。”   狩猎活动是兄弟会每一年的重头戏,全国上下的兄弟会都爱强调勇敢、探索、男子气概。Aston本人并无大兴趣,但既然别人喜欢狩猎,他就参加。   六点多时,好不容易要结束了,秦寺羽长呼出口气。   谁知刚才某个干部又折回来讲车轱辘话:“关于会刊,我这边还有个问题……”   “……”秦寺羽只好缩回去。   Aston安抚似的,在他头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秦寺羽叹了口气。   时间长,但其实也并不无聊,他确实见了一些“好玩儿”的。   比如富家子弟在说话时非常喜欢开玩笑——自我贬低、或者贬低整个群体,他们认为这些是有趣的、是轻松的,是能彰显自己幽默的。   在提案时某个人会笑问大家:“来吧,哪个杂种想负责这件事?”   大家便会一块儿笑出来。   可秦寺羽知道,在自己的那个群体,他们永远都不会用这种话来开玩笑和调节气氛,那并不能显得幽默,因为根本就不幽默,每句贬低都像把尖刀刺进心里。   最后,随着一阵哐啷声例会终于结束了,兄弟会的许多干部一个一个走出房间。   秦寺羽等了会儿,总算听见Aston的声音朝着自己说了一句,悠悠的:“行了,Sean,出来吧。”   依然低沉充满磁性。   秦寺羽便探出脑袋,刚要开口,Aston却突然发现之前一个干部又回来了,便一把捂住秦寺羽微张开的唇,一手捂死他的嘴唇,一手扶着他的后脑,语气平静,问:“还有什么事?”   “……”秦寺羽被捂住嘴巴,他的嘴唇丰润柔软,鼻息浅浅吐在Aston的食指侧面。   他又想起在车站的那个晚上Aston食指的印章戒指,象征权力、领带、支配、掌控,代表家族属于他。   他今天没戴,但秦寺羽的鼻息却轻轻绕着他的指根。   他摸上对方的手背,拿下对方的手指,无意中看了一眼他的掌纹。   感情线干干净净,毫无分叉,唐人街的老人们说这种一生就认一个人。   秦寺羽又瞧瞧自己的。   也同样是这样清晰。   唐人街的老人们说还没见过像他一样感情线如此利落的,从最初始到最尾端,竟一丝分叉、一丝乱纹都瞧不见,对这些秦寺羽并不相信,却也记住了,这些年也瞧着新鲜。   结果今天又发现一个。   他们两个……都是这样。   即使明知是迷信,是新文化要破除的,可这一刻,他内心依然痒了一下。   Aston抽回了手,门口的那个人说:“是关于狩猎的事情,大家认为应该提前选个靶场练习一下,很多人没打过猎。”   “好。”Aston答应了,“跟Tim申请一下,Tim会给预算。”   对方又问:“会长也会去练习吧?如果要去,给个时间?我们配合你的日程。”   Aston平静地说:“我不需要。”   房间终于彻底安静,Aston的皮鞋收回来,两手按住木椅扶手,往后稍稍挪动椅子,垂着目光,腾出地方给秦寺羽钻出来。   秦寺羽左看右看,都觉得地方小了点儿,不过还是把着Aston两腿间的凳子板儿,又把他手腕,钻出来。Aston手一直搭在扶手上,没让出地方。   Aston给的地方真的很小,他甚至还要挺着胸膛,压着后腰,防止自己磕到桌面,就隔几厘米的微小距离,从Aston身前蹭过去。   平视的时候,他好像还真卡住了,目光交缠,身体动不了,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Aston看着他,终于缓缓地,往后方又挪了一些。   宽敞了。   秦寺羽想感谢他,先回过头很谨慎地看了一眼房门口——空无一人,可他依然担心别人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便两只手握紧他手腕,伏低上身,温热气息喷上耳廓,秦寺羽用小气音说:“今天……谢谢了。”   冰蓝眼睛锁住他。   秦寺羽又说:“I really really really appreciate you.”   依然怕被听见,依然在用气音。   轻轻的、缓缓的、有停顿的、显真诚的三个“really”。   而后是appreciate you。   真的、真的、真的,谢谢你。   “……”Aston凝视着他,片刻以后伸出右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两下。 第25章 兄弟会(三):娱乐室。   本来以为结束了,可Aston却说带秦寺羽去瞧一下兄弟会的其他房间,尽责尽职的。   走廊里间是陈列室,里头全都是奖杯等。   有Aston的多样东西。马术的、游泳的、赛艇的、网球的,甚至拳击的、击剑的……好多东西。   “我也会好多技能,”秦寺羽说,“可惜都没什么比赛。”   Aston:“嗯?”   秦寺羽掰着手指数他自己会的技能:“在洗衣房就学过好多,洗衣服、熨衣服、补衣服、缝扣子……在修鞋铺也学过好多,粘鞋底、钉鞋跟、打鞋油……在餐馆里也学过好多,切菜丝、做面点……我全都做得很好,可惜没有它们的比赛。”   他脑子聪明做事认真,手又灵巧,的确“全都做得很好”。   Aston被秦寺羽逗笑了。   娱乐室里有台球桌与纸牌桌等等东西。   台球桌嘛,秦寺羽在唐人街的店铺里见过这个,但无论是在电影上,还是在店铺里,桌子都带六个球袋。   可现在的这个桌子,它它它……是没球袋的!   秦寺羽:“……?”   “没见过吗,”Aston说,“卡仑台球。”   “没。”秦寺羽想了一下,“但好像听过名字。”   这似乎是高端东西,只出现在那些绅士的俱乐部里。   Aston嘴角微勾:“一共只有三颗球。白的,红的,黄的。用一颗球去打另外那两颗球,规则就是都要打到,不过打到第二颗球前至少要撞三次库边。”   秦寺羽问:“好像很难?”   “还好。”Aston拎过来一支球杆,“只是需要计算路线,比Pocket Billiards更强调走位。要把击球点、力度、角度以及杆法都控制好。”   说着他便解了领带,给秦寺羽。   秦寺羽便接过来,挽成几圈套在手上,用大拇指捏住了。   秦寺羽想刁难对方,故意摆出一个困难球形给Aston做示范,两颗都在对面角落上。   Aston摇摇头,伏下身体,睫毛很长,眼睛很深,颈子上的喉结突出,领针轻轻刮着球杆。   只听见“砰”地一声响动,黄球击中角落白球,弹上底库,弹回来,撞上顶库,又弹回去撞了次底库,好几个来回之后最后轻轻贴住红球,击球点、角度、力道分毫不差。   秦寺羽说:“……厉害呢。”   Aston便打下去,每一杆都无比轻松。   看了会儿,秦寺羽也瞧会一点,当Aston终于失误以后指着白球以及红球说:“如果接下来轮到我,应该就走这条线?打完黄球弹到这边,再像这样儿,撞三次库碰到红球。”   力学嘛,他算出来了。   Aston赞赏地点点头:“对。”   秦寺羽问:“我能试试吗?”   Aston问:“你打过吗?”   “没。”秦寺羽说,“随便打过两三次Pocket Billiards,不能叫学吧。”就是街边的小台球室,但感觉里面乱哄哄的。   “好。”Aston却没说什么,只擦擦球台,伏上去,找到角度示范了下,“你选择正确。走这条线,打在黄球左侧你指出来的那个位置。撞三次库,打到红球。不需要加塞。”   说完Aston又站起来,将那支杆给秦寺羽。   秦寺羽接过来后便伏下了腰。他的左手按在球台上,右手持着杆。左手拇指略略地抬起一点,指节内收,手筋绷起,在手腕的侧边儿形成一个漂亮的窝。   右手可能不太适应,几次轻轻松开球杆,再重新握紧,几根手指有节奏地握着球杆,松开,而后又闭合。   秦寺羽问:“是这姿势吗?用多大力?”   站位正确,但Aston也瞧出秦寺羽只关注手部以及腿部了,身体略歪,不容易打,于是眼睛固定在他的身上,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后,垂下眼睛,两只手掌扶住了秦寺羽的两边胯骨,指腹按进胯骨的窝,牢牢抵住,一个用力,给摆正了。   果然,形状美好,像个扶手。   Aston手很大,秦寺羽伏在台上,只觉得臀-部被扳了一下,身体重心被调整,再望向球杆以及白球,果然角度舒服不少,大家都在一条线上了。   Aston又扶上秦寺羽腰,掌心握着他的腰侧,拇指压着他的腰窝,缓缓地又压下去点,几乎就要碰到球台,他自己身体也随着对方压下去而伏低了点,带着磁的低沉嗓音在秦寺羽身后上方响起:“下去一点。这样更能看清角度。”   秦寺羽:“……”果然如此,方才身体太高了。   Aston撒开他,站在一边打量他。   被调到了正确姿势,现在秦寺羽的裤子略略滑上一点,腿很长,露出一点脚踝肤色,像奶脂。   裤子后面绷在腿上,箍出来了臀-部以及大腿后侧的肌肉线条。臀-部倒是营养良好,圆滑挺翘,很好扇,而大腿,也许因为每天都在骑自行车,并不瘦弱,是健康以及结实的,有优美的肌肉线条。   他的腰压得很低。   腰可以算细,被收在西裤里。   今天穿着还蛮正式,有这年代的庄重感,衬衫、马甲,并没有用休闲皮带,而是流行的吊带。   吊带都在马甲里头,然而此刻因为姿势,后腰处的那只扣环露出来了,进入Aston的眼帘。   秦寺羽的吊带显然是Y型的,肩膀上是两根绳,在后背处收到一起,Y型下来,后腰处是一只扣环,死死吊着他的裤子。   可现在他臀-部紧绷,那唯一的一只扣夹拼了命地夹住西裤,布料已被抻到极致,已抻出皱褶。   Aston想恶劣地拂开扣夹——只需要轻轻在他腰上按一下,扣夹便会啪地弹开,裤腰便会滑落下去,卡在臀上。   然而当然只是想想。   球杆搔着他的下巴,秦寺羽的眼瞳很黑,此时又被点上金光。   Aston瞧着,再次发现他非常漂亮。   有流畅的面部线条。额头、眼睛、鼻梁、嘴唇、下巴、脖颈……连喉结都是凸出一道,再平滑地落回去。   秦寺羽见对方正观察自己,眨眨眼睛,再一次问:“是这姿势吗?对的吧?”   被他这样问,Aston又用眼神将秦寺羽每一寸都打量了遍。   最后走上前,将秦寺羽几根手指又微微地调整了下,四指更加打开,拇指更加内收:“差不多了。”   他的动作非常缓慢,有教养,有内涵,拇指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上对方指节,扳到位置,扳到后即刻撒手,一点多余的碰触都没有。   可秦寺羽的手指好痒。   不仅痒,还发麻。   “好了。”房间太大,人又太少,Aston的声音低沉、空辽,他礼貌地半侧着身体,贴在秦寺羽的旁边,脸的距离不超过一英寸,指着白球一个位置,道:“打正中。这球形不需要加塞。”   秦寺羽努力地集中注意,问:“力道呢?”   Aston便直起身子,估摸了下,到他身后,尽量伏低身体,衬衫与马甲无可避免地轻轻贴住他后背的布料,一手按着他左侧腰边的球台,另一手握住他的杆尾,把握角度,将力道也展示给他,每次都将碰到球时便停下来,声音在他上方响起:“这样……明白了吗,这样。这个角度,这个力道。”   他们身形十分契合。即使一个人在身下,他的姿势也依然是正确、自然和流畅的。   秦寺羽强迫自己注意台球,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试试。”   “很难。”Aston自然地撤开自己,“这个球要削很薄。角度刁钻。但因为要撞三次库,又需要用很大力,这样很难控制球杆。”   迅速、大力击打母球的时候便很难能走对角度也很难能打中位置,这需要长期的练习。   秦寺羽却好胜心强,他精神全在球杆上,复刻刚才Aston的动作,问:“是这样吗?”   Aston:“嗯。”   秦寺羽便反复模拟,一次一次。   他耐心十足,即使已经瞄准许久,也毫无疲惫、毫无不耐,像一只狩猎的野兽。   事实上,他对自己的手指稳定有信心,他想要当顶尖医生。   他的手指异常灵活,也异常稳妥,东华医院一位西医教秦寺羽打手术结时就曾经说秦寺羽对手臂以及手指的控制力十分罕见。   秦寺羽模拟几次,某次秦寺羽的感觉很对,便毫无预兆,却毫不犹豫,一点都没拖泥带水,直接选择出手!   彷佛猛兽抓住机会一般。   只听见“砰”地一声,白球竟然精准地沿着路线撞到黄球,又弹开来,接着便是“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撞库声,最后“啪”地一下,优雅地碰到红球,又分开来,停在一个便于下次出杆的舒服位置。   竟几乎是分毫不差。   秦寺羽勾起唇角,缓缓地直起身子,像野兽已经成功捕食。   他挂着点浅笑,扫向Aston,二人目光刮擦了下。   “Impressive.”Aston看着他,说,“优秀的球杆控制。”   竟然可以一次即中。   “其实也有运气成分吧。”秦寺羽笑笑,问:“我还想继续。可以吗?”   Aston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秦寺羽已大概明白这个东西怎么玩儿了,接下来竟又打中一次,最后终于失败以后,将球杆交给Aston时带着遗憾:“轮到你了。”   Aston拿过球杆:“Well played.”   很精彩。   秦寺羽又说:“轮到你了。”   到Aston后,第三杆出现了个困难至极的球形,要用大力。   Aston伏在台上,右手貌似并无特别,甚至并未将手中的那根球杆拉到很远,他仅仅留出一点距离,可实际上球台上竟发出一声“砰”的巨响,两球炸开,满台乱滚,秦寺羽心猛地一跳,再一次意识到了优雅的外表之下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击打的红球弹上底库,竟“砰”地一下飞出去,秦寺羽反应迅速,反过右手,啪地一声,在他胸前接住了。   被接住了,没什么事,Aston表面上八风不动但心里却重新落定,他金色的睫毛这才恢复如常,扇了一下,他慢慢地直起身子,说:“抱歉。”   秦寺羽:“没事。意外而已。”   “我破了规则。”Aston望着对方手中红球,总感觉像一个预兆,道,“我输了。”   先破了规矩的那个人命中注定一败涂地。   秦寺羽却摇摇头:“我们没有在比赛。”   他将那颗球交回给Aston:“谢谢你教会我这个,Kingsley。”   …………   活动室里还有棋盘。   秦寺羽会国际象棋,Aston当然也会,此刻时间还非常早,两个人也都不大饿,秦寺羽便想下一盘。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脑子,非常难得。   棋盘打开。   秦寺羽暗松了口气。   有钱人多用象牙的,但他本人讨厌这些。   想学医,生物课是必须要修的。一头母象怀孕时间是22个月,是最长的陆生动物,而人们却在为取象牙杀死大象。他看到过一张照片,为取象牙制作器具,那头大象整张脸都被剜掉,它的妈妈在它身旁发出悲鸣。   Aston似乎看出他在想的事,静静地道:“是木头的。黑棋是乌木,白棋是黄杨。”   秦寺羽回过神,惊讶于Aston对自己的了解程度,从盒子里取出棋子:“嗯。”   Aston看他一眼。   对局竟然有种舒畅感。   两个人都伏脉千里,下一步前想几十步——对方可能应对的棋,自己之后想下的棋……如果对方下在这里,那自己就……如果对方下在那儿,则……   秦寺羽很认真,他会垂着睫毛,交叉十指撂在膝上,盯着棋盘,目光在棋盘上随思考而移动扫视。   Aston喜欢看他的眼睛。   他垂下睫毛时,小开扇尤其明显。细细一条从眼皮的三分之一开始出现,而后渐渐敞开来,到眼尾处挑上去,风情万种。   左边眼下有颗小痣,圆圆的,小小的。   移动棋子时,他的手指会轻轻地捏着棋子的头部,提起来,再轻柔地落在棋盘的某处,并不是凶狠的杀气腾腾的。   可细细看,却能发现每一步的厉害之处,一不小心就会被全盘剿杀。   而且很特别,秦寺羽很擅长用“兵”。   “士兵”太弱,不受关注。可几招过后Aston却发现秦寺羽他非常擅长在看起来是“防守”地移动士兵后,让Aston认为他只是在保护“车”“马”时,渐渐地,悄悄地,制造兵链埋伏杀招,变成长期的战略布局。普通的局细细一看便会察觉相当危险。   想要用“兵”来绞杀“王”——毕竟在国际象棋里,如果兵能坚持下去,走到底线,可以变成“后”、变成“车”、变成“马”。   简直自成一个派系。   Aston参加过许多比赛,拿到过许多奖项,在兄弟会也无对手,可今天晚上,他竟然久违地全神贯注。   而Aston的风格则带着一种暴力美学。   一切都是他的棋子。   充满压迫,每一步都透着危险,每一步都像在施压,想让对手进入他设计好的局面中,整盘棋都像在狩猎。而在压迫下,最明显的防守方式永远都是一个圈套,对手在对局中总不自觉就走了那步,慌慌张张的。细腻布局加暴力攻击。   两个人都伏脉千里,设计局面,想在最后战场大乱、烽火连绵时发动攻击致人死地。两个都是长线型的,预谋许久、算计许久,留到最后再屠戮全场。   而到了最后,王车易位,开始清场时,整个房间安静至极。   秦寺羽心脏提起,头皮发麻,想用出全力,不想弱,不想输。   他那些“兵”全活起来了。   而Aston也是同样,他没见过如此棋形,只能集中精神,保持全力。   几乎,他们双方每一步棋都很难预测。   这就更要调动神经。   秦寺羽的兵链危险,他但凡失误,其中一枚便可能走到底线,变化为“后”“车”“马”。   秦寺羽轻轻呼吸,每一步都谨慎极了。   他习惯于交叉十指撂在膝上思考局面,Aston则靠着椅背,斜斜地倚在沙发的扶手上。他的手掌轻轻地搭着扶手,手指垂落下来,腕骨、指骨凌厉而流畅。   要走棋时,他的身体便倾向棋盘,那只手也握住扶手,五指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去拿棋子。   某一步棋十分关键。秦寺羽是下一手,他思索良久,Aston也在研判形势。   “……”挪棋子前秦寺羽抬起眼睛,看Aston,正好靠在椅背上的Aston也掀起眼皮,看秦寺羽,目光貌似都无波澜,却又隐隐都藏匿着一丝征服欲,几秒钟后秦寺羽下定决定,走了一步,又去看对方。   Aston垂下眼睫,开始审慎地考量。   几步之后,提走Aston重要的“车”时,秦寺羽捏着棋子拿到眼前,还歪了下头,说:“Capture~”   Aston淡淡望他一眼。   再几回合后,秦寺羽的“车”也没了。   Aston则把这枚棋举到秦寺羽的眼前,声音轻轻的,也说:“Capture.”   秦寺羽:“……”   最后双方竟然和棋。   他们说过几次“check”,但始终都无法将死对方。   已经无法赢下对方了,秦寺羽便发了点疯,吃了Aston的两枚棋子,同时把自己的两枚棋子送给对方吃。   到最后,棋盘上面干干净净,只剩下两个对视的“王”。   “竟然和棋了。”秦寺羽说。   “嗯。”Aston也同意,“竟然和棋了。”   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   Sean……真的是很聪明。   他们两人全神贯注,思绪全在棋盘上、在对方上,对方每次出招都牵动自己的神经,调动自己的全部,不愿意让自己失望,也不愿意让对方失望。   Aston回想一下,自己并无什么失误,而秦寺羽也在复盘,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Aston打开棋盒,收起棋子。   最后还差了一个白棋的“王”,因为仍在秦寺羽的棋盘上。   秦寺羽便拿起棋子,交给Aston。   Aston接到手里,看了一眼。   棋子似乎带着余温——秦寺羽这整盘棋都在拼命地关注与保护的对象。   他好像有一点嫉妒它。   收回来时,Aston发现“王”的下方有片彩屑,可能因为之前某个活动才粘在棋子下方的。   这套棋子是实心的,但棋子底座挖空了点,权当装饰。于是Aston一手捏着棋子,右手指尖伸进去,抹转一圈,抠挖了下,黏出来了,他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搓了一把指尖,将那彩屑抖落在了垃圾桶里。   秦寺羽一直在看。   不愧是Kingsley Aston呢,秦寺羽想:连抠挖的动作都那么优雅。   Aston合起棋盘。   木头匣子两端轻拢,本来分别嵌在两边、距离好像最为遥远的两个“王”,便在这盒子合起来后,与黑暗中,静悄悄地贴在了一起。   …………   收起棋盘,秦寺羽正要说什么,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什么人在木门上敲了几下,问:“谁在里面?”   “……???”秦寺羽觑对面的人。   今天并无任何活动,时间也有点晚了,可活动室里竟然传出灯光、传来声音。   Aston对秦寺羽说:“我开一下门,你找个地方隐藏一下。”   “???”秦寺羽也没时间想什么或说什么了,他回过头扫视一圈,最后钻到窗帘后面。   大窗帘是落地式的,厚厚的红天鹅绒。   秦寺羽听见大门被打开来,Aston跟那个人说了些话,然后,出乎意料,他们两个走进来了!!   Aston将那个人带进屋子讨论一桩紧急事宜,对方似乎是协会里公关事务的负责人。   他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煮咖啡。   ……要死,秦寺羽想:做咖啡可要挺久的。   幸好窗外十分偏僻,没什么人能看见他。   他们一直讨论啊讨论啊的,接完咖啡也不停止,Aston又带着对方去另面墙的大窗子前。   那个家伙走在前面,Aston走在后头。   路过秦寺羽时,Aston发现窗帘微微地鼓起个包,便伸出指尖,隔着窗帘抵住身体,在他小腹上推了一把,那个包便倏地消失了。   Aston拉开那面墙的窗帘,他们两个很悠闲地一边儿看着窗外,一边儿喝着咖啡,一边儿讨论事情,Aston始终都十分自然,毫无疑点。   等到问题终于解决,话音终于消失,Aston将那个人送出屋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时,秦寺羽都无聊了。   Aston的手指撩起红帘,秦寺羽正盘着双腿坐在窗台上,百无聊赖。他一只肘搭在膝上,撑着头,二人目光缠在一起,秦寺羽问:“总算聊完了,等你好久哦。”   “抱歉。”   秦寺羽放下了腿,但有点点麻,Aston随手握他的肋,轻轻松松把整个人端下来了,见秦寺羽站住了,才放开手。   Aston转过身,一边走一边问:“紧张?”   秦寺羽说:“还好。我可以跑,你的话就自己处理。”   秦寺羽望着他的高大背影——宽阔的背,修长的腿,想起那天,在车子里听Aston讲完他的“惩罚经历”后,自己一度想抱抱他。想从身后抱他的腰,想用额头抵住他背,紧紧地,问Aston:“这样你会好受点吗?”   那个时候Aston曾经说,他母亲从医院里回来那天破天荒地想抱抱他,那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被认真地拥在怀里。   他当天的语气平静,可秦寺羽却听出一些隐晦的波动。   Aston已走到角落,摆弄一台唱片机。他随手取出一张唱片,轻轻落在唱片机的转盘上,中心孔对准主轴,调好转速,放下唱针,唱片开始缓缓转动。   Aston说:“听点音乐?能轻松些。”   秦寺羽说:“嗯。”   很神奇地,他并不想早早离开。   两个人便坐在沙发上,听音乐,聊聊天。   Aston撑着头,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事?”   秦寺羽则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伸长了腿,回答他:“跟以前也差不多。给好几家中型医院介绍了个洗衣房,替护士们省些时间……他们都挺喜欢我的,暑假也许可以去做志愿。洗衣房也给介绍金。”   “那很好。”   “另外就是上课和做项目了。”秦寺羽一项项地事无巨细说给对方:“还在旧金山找了份工,是在码头修自行车。餐馆工作竞争太大,但我仔细想了一下,旧金山位置特殊,坡太多、路太陡,自行车的损耗很大,在现在的经济下呢,是少数的‘上升’产业。而且公共交通是要花钱的,大家会更依赖骑车。人们每天找工作,奔波时间也长了不少……”是跟“修鞋”同个思路。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码头工人也总是靠骑行车往返码头的,但收入上又相对富足。我那家店生意很多。”   Aston问:“相对富足?”   “嗯。”秦寺羽很有耐心,“旧金山是大码头嘛,忙的时候,搬运工人一个小时就可以赚一美元,最差也有半美元。一天能赚四到八块呢。但想被点到,经常要给工头一块作为提成。”   Aston看他一眼。   “另外,如果没课,偶尔也会在奥克兰摆个位置修修鞋子。见缝插针。”   Aston又看看他。   “干什么?”秦寺羽笑,“其实都挺有意思的。真的。你比方说修鞋子吧,可以遇见各类的人。”   他细细数:“我客人里有推销员,东奔奔西走走的,然而每次修鞋子时,他都默默掏出画本做写生,他说画画时他好像才是真正的他自己。客人还有一位女士,她在《The women’s Journal》当校对员,她很特别,每天都是穿裤子的,包括上班!她希望帮她摘掉鞋子脚踝处的一个装饰,因为它会磨损裤子。我把那装饰改到鞋尖,她很满意,还送了我本《Movie Classic》呢。杂志上面凯瑟琳·赫本就穿着裤子,好看极了,她说好莱坞的明星们正在带动这个风潮,现在很多体面女人也穿裤装,是时尚!”   在这年代,除劳动者,女性如果穿裤子仍会被认为“叛逆”“大胆”,身为女子暴露至此一定是女同性恋。可因为经济萧条,人们空前向往虚幻,超过一半的美国人每周都看一场电影,好莱坞的影响力也前所未有,甚至后世也没有。   秦寺羽一边讲,一边就自然地靠近Aston:“还有个男孩喜欢足球,他是墨西哥人,然而太穷了,一双鞋已穿了几年,总是在修修补补,还拜托我再撑大一些……也有个女孩喜欢舞蹈,同样太穷了,她的舞鞋也穿了几年,来过几次做保养,她想成为舞蹈家。上个月脚尖处破了,她很害怕,以为脚尖那个地方补好之后会磨脚,再跳舞时就会疼死了,但我在鞋子里粘了棉花,她说补好后还更舒适了。”   Aston便让秦寺羽靠着自己,听秦寺羽讲这些人。   秦寺羽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对Aston就絮絮叨叨讲起这些:“还有个丈夫,她的妻子去世了,他发现妻子生前最最喜欢的鞋掉了珍珠,他四处找、四处配,都找不着、配不上。我找了好久好久,终于配上了,修好时……他哭了。”   “还有位女士,结婚的鞋很不舒服,她认为如果没那双鞋她就没有完美婚礼了,可她又确实说不清楚究竟哪里感觉磨脚,几家鞋铺都没办法,她路过我又想试一下,结果啊,”秦寺羽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得意的味道,“我看出来问题了呢。”   秦寺羽絮絮叨叨的,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些琐碎的事:“唐人街的很多奶奶缠过足……鞋码需要非常精准,她们家人从中国寄来的鞋或者商号从中国进口的鞋很可能并不合适,这边的制作作坊又有点贵,我帮几个人改过鞋子……”   Aston就认真地听。   偶尔秦寺羽会望向他,Aston便也转过眼神,二人目光绕在一起。   很亲昵的样子。   Aston没听过这些,好有意思。他想听Sean讲到天亮,讲到必须要去上课,或者讲到更久以后。   秦寺羽也喜欢讲。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他其实很喜欢分享。   可以前都没这样畅快,他不知道能讲给谁——谁会感兴趣、谁会想要听,他的朋友也全部都跟他一样在挣扎着,他们都在一个世界里。然而今天这个晚上,他有了一位忠实的听众。   这时唱片机突然就放出来了化妆舞会上跳过的那首曲子。   当时秦寺羽被嘲笑、驱赶,因为没戴任何装饰。Aston在秦寺羽的眼镜上坠了几朵漂亮的话,遮上脸颊,留下了他。   后来秦寺羽又被那些人当作女生抽男舞伴,想看到他被拒绝,当着众人出个丑。可Aston主动选择了他,他们一起跳完了舞。   Aston突然问秦寺羽:“再跳一遍吗?”   秦寺羽:“嗯?”   Aston语气平静:“你好像依然没真学会,有的时候错拍。上次舞池人太多,空间小,这一次的活动室更大、更空,你想试试吗。”   也许因为今天晚上太畅快了——打球畅快,下棋畅快,聊天也畅快,甚至有种皮肤麻麻痒痒的战栗感,于是挺莫名地,秦寺羽就点点头:“好啊。”   他们两人便抱在一起,等新调子起来时,和着音乐,回到那天。   Aston手扶着秦寺羽的肩背,另一只手顿了一下。当时是有白手套的,然而现在——   跳舞马拉松那时候两个人根本不熟,好像反而毫无负担。   前奏部分马上过去,来不及多想,Aston张开五指,握住他。   秦寺羽的掌心一烫。   房间大,音乐空荡,秦寺羽有点迷糊。   这一次并无面具。活动室的灯光很亮,Aston的蓝眼睛里金光闪烁。他的瞳孔是深深的蓝黑色,周围则是纯纯净净的天蓝色,此时深蓝的瞳孔中彷佛是有金火在烧。   为那金焰,人们似乎愿意在大海中溺毙。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Aston也看着对方。   秦寺羽的鼻梁笔直,但又不像白人那样,它是那种柔和的笔直,鼻尖微翘。   嘴巴……Aston仔细看他嘴巴。   红红的,鲜润饱满,他想起刚才他笑的时候,他能看见舌的柔软。秦寺羽脸很小,下巴精巧,牙齿整齐,非常适合什么东西抵在里面,被包含、被吸附、被温暖,比如手指,比如舌尖,比如——   他想起那些梦境。自己递过舌头,他便缠上来,迫不及待地吮吸他、缠绕他,急切地摩擦他,只嫌吻依然不够深入。   梦里对方甚至哭出来过,求他:“给我——”   他们目光仍然平静,彼此注视,慢慢地摇动。   曲子的结尾地方有些欢快,有点俏皮,秦寺羽笑了一下,Aston也撩起唇角。   一支曲子又长,又短。   他们轻轻放开彼此,退开一步,秦寺羽微微喘息,好像被那眼神灼伤了。   秦寺羽说:“你——”   Aston问:“我?”   秦寺羽摇摇头:“没什么。”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孩子们的笑闹声。   活动室一边窗外是围墙,另一边窗外是草坪,秦寺羽掀开窗帘望出去,一群孩子皮球似的,从那一头滚到这一头,又从这一头滚回那一头。   秦寺羽露出微笑,扬扬下巴,指指孩子们,示意Aston也看过去,说:“Kiddos.”   Aston心却蓦然沉下去。   他用的词汇是“Kiddos”。   不是成年人看见孩子时通常的和惯用的“Kids”,孩子们——这明明已经非常亲昵了,而是“Kiddos”,小家伙们。   他一定很喜欢孩子。   否则不会用“小家伙”这个词来称呼他们。   秦寺羽仍微微在笑,一瞬间,今天晚上的一切好像都都在远去,在模糊。   打台球、下象棋、听唱片、聊天、跳舞时,他似乎完全忘记了……秦寺羽爱慕异性、有女朋友,他对那个人好到极致。   他未来会组建家庭,有小孩子环绕膝旁。   今天晚上畅快极了,他也真的忘记了。   而且即便他没有女朋友,又能如何?   两个男人过一辈子吗?荒谬至极。   被送进精神病院、被送进联邦监狱,还是直接被打死?   每样都是万劫不复。   像牧师Peter说的那样,他当然要远离诱惑。   停止吧。   Aston的眼神平静下来,也顺着目光看向窗外。   一群孩子。   很讨厌。   每一个都很讨厌。   秦寺羽还在瞧他们。   孩子好像活力无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对什么都分享一番,一个孩子开始躺在草坪上滚,几个孩子立即跟上,都在草坪上滚。   秦寺羽说:“So cute, huh?”   可爱吗?   Aston木然回答:“嗯。” 第26章 21点:21点的邀约。   兄弟会的一夜过后,那些梦却并未远去,甚至还愈发频繁了。   秦寺羽开始在他耳边说“I love you”。   他的眼睛锁着对方,问:“Sean,你说什么?”   秦寺羽便探出舌尖,抱他颈子,右手手指轻轻地玩弄他金色的发梢,缠着他,一字一顿,说:“I, love you, Kingsley Aston.”   他眯起眼睛又吐出舌尖,自己便也启开嘴唇,抱着对方交换津液。   秦寺羽脸红的时候那颗痣也会变红,他用大拇指抚那颗痣,秦寺羽便捉过他手,舔他掌心。   他吻他脖子,那里也有一颗小痣,他吮-吸、舔-弄,秦寺羽浑身轻轻颤抖。   他牢牢地按住他肩,抬起他腿,即将——   每一次梦到这里时,Aston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他会走进淋浴间,打开冷水,淋湿自己。   冷水滑过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的锁骨、胸膛、小腹,以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某一次,白天又在校园里见到他,而晚上,当梦境里的两个人失去控制,秦寺羽再一次说“求求你”“take me”的时候,他贪恋梦境,沉沦于此,犹豫、挣扎,直到终于冲破禁忌,对方已经“啊”地一声落下欢喜的泪水,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从制冰机捡了一块凉凉的冰含在唇齿间,混沌地进淋浴间,打开冷水浸透身体。   然而没用。   梦里最后那个场景过于真实,也过于震撼,他血液沸腾,根本无法轻易镇压。他的身体狂躁至极,Aston感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一定要违逆主人。   Aston想起牧师告诉他的话“孩子,你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人,你必须相信自己……你不会受魔鬼蛊惑。如果连你都受魔鬼诱惑,那就没人能坚守正确了。”   要坚守正确……Aston想。   他想到“魔鬼”,想到信仰,又想到刚才那个梦境,他冲破阻碍,对方露出一脸欢愉。   Aston收着气息,忽略了一切,颤着手指,……。   他敛着眸子,在冰凉的水流里用一只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闭上眼睛,喘息着,一边叫出他的名字,一边幻想。他们接吻,唇舌交缠。   水流一直没有停过,哗啦啦地。   他第一次,想着那人到了最后。   今晚,他一开始是在抵抗,可到了最后,他好像是热烈地欢迎了魔鬼。   他一开始耻感尚存,然而渐渐地,他愈发信马由缰,想象愈发清晰而大胆,Sean甚至留下眼泪,声音透明而且高亢:“Kingsley——”   Aston麻木地洗了个澡,想:Sean,他对别的人说过“I love you”吗?   说过吧。   像他那样忠贞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语调?   认真的?还是亲昵的?是果断的?还是旖旎的?   他想象许久,然而只能无限回忆那个人在梦里的话,不知距离真实究竟多近,或者多远。   …………   四月,美国废除金本位。   这是罗斯福的另一把火。   为挽救美国的经济,罗斯福决定抛弃一切,包括良知。   如Aston所预测的,1933年4月5日,罗斯福发布行政令,禁止个人持有黄金。国家强制收购,要求美国全部个人以每盎司20.67美元的官方价卖给国家。   1933年4月18日,另一则总统行政令正式宣布美元不再挂钩黄金。   Aston知道,接下来,罗斯福会做几件事。第一件是在大约几个月后提高官方收购价格。比如直接乘以2,从每盎司20.67美元变成每盎司41.34美元之类的。   实际是促美元贬值。目前在国际贸易里黄金仍是计价标准,提高黄金收购价格会实际上贬值美元。   大萧条下需求减少,消费崩溃物价暴跌,通缩严重。而贬值美元肯定可以促使物价大幅回升,让居民们尤其农民提高“收入”,减少债务,对抗通缩。   同时还能提高出口,工厂便可以重新经营,工人也可以重新工作。毕竟在同样的定价之下,对于遥远的欧洲来说美国东西“变”便宜了——过去10美元的东西需要花200法郎去购买,而美元贬值以后,定价10美元的也许只要花100法郎。   第二件就是印钞票——同样也为贬值美元。   而第三件,大概就是突然废除“黄金条款”。为免混乱,这些年,在美国的合同当中,所提及的债务全部需用黄金进行偿还,而美元若是贬值了,债务就会继续加重,萧条也会持续下去。Aston几乎肯定罗斯福会彻底废除黄金条款,来上一场浩大的国家违约。   这些措施也无疑会将压力转给欧洲,尤其那些依然还在坚守金本位的国家,罗斯福的这些手段可谓单纯且残忍。   一石果然激起千层浪。   印钞机启动起来,股市出现大幅回升,四月增长三分之一。通用汽车重新运营,许多农民因农产品涨了价格兴奋哭泣,同时官方继续鼓励销毁棉花、杀死生猪、减少供给以进一步回升价格,激进地走着钢丝。   国际金融秩序走向崩溃,英法等国激烈反对,66国代表齐聚伦敦召开会议,想要尽力拯救金本位,但未讨论出任何结果。欧洲国家报纸上写:美国这位坐轮椅的残疾总统是个疯子。   当然,几个黄金出口国大概也会受益于此。   秦寺羽演奏过后,他与Robert关系更近。在Robert的牵线之下,Aston早已经在南非等生产黄金的国家囤积黄金。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出售它们,而是想等待更好的时机获取更高的收益。   美国经济开始回升,甚至可说快速回升,同时欧洲经济也因此而愈发恶劣,人类不知将会走向何方。   …………   虽然经济开始回升,但秦寺羽却并未感觉他的日子有何不同——他仍然是在上学、做项目、打零工。   再一次见到Aston,是因为Aston发来邀约,原因很新奇。   他认为“21点”是有漏洞可以钻的,他利用规则做出模型,现在打算进个赌场对此模型进行验证。   秦寺羽顿了一下,问:“21点不该一个人去吗?玩家单独对抗庄家。我去可以改变什么吗?”   Aston便解释:“我一个人有局限性——如果只是我运气好呢?两个人会准确许多。另外……也许,某些时刻,我们需要互相提醒一下。”   秦寺羽:“……”   Aston说:“我考虑遍了周围的人。除了你,其他人都脑子不行。没一个能上桌的。”   秦寺羽:“……呃,感谢信任。”   秦寺羽想:他总是这么直白都没有被打过吗?   感觉除了“验证”模型,Aston可能也是想给自己带来一个赚钱机会,秦寺羽平静道:“Kingsley,我可以去,但你答应我,赚到的钱你全部都带走,行吗?”   Aston没想到这个要求,问:“嗯?”   秦寺羽解释给他听:“我很反对我的爸爸去赌博,玩番摊。我不会一边反对他,一边自己进赌场玩21点,只因为我认为自己聪明,认为自己‘会玩’。这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赌徒都认为自己聪明,都认为自己‘会玩’。我说服不了他,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秦三福喜欢番摊,总想靠番摊来发大财。唐人街里上一代的那些男人总是在赌,秦寺羽非常厌恶。   他知道隔壁内华达州赌博已经合法了,首府拉斯维加斯正在大规模开设赌场,然而在加州,赌博依然是违法的。内华达州处于沙漠,大片土地寸草不生,完全没有可以拿来支撑经济的东西,于是1931年,大萧条下,内华达州决定“破局”——打造一座娱乐之城,来这的人观看表演、观看走秀、度假、购物、吃饭、喝酒、赌博……霓虹璀璨,拉斯维加斯的夜晚永不停歇。   Aston静了一瞬。   “另外,”秦寺羽又道,“赚这个钱过于投机了。我不希望自己现在被这种钱养大胃口哎。”   Aston说:“好。我答应你。赚的钱我会带走。你只需要验证模型。”   “那可以的~”Aston帮过自己那么多次,秦寺羽自然不会拒绝他的求助了,“那什么时候去玩21点?我必须得计划一下……我现在每个周末都要去码头修自行车咧。”   Aston想了一下:“下个周六晚上8点过来找我吧。我与几个人在旧金山有个项目,最近都住在酒店。”   秦寺羽说:“好的,我看一下。”   “嗯。”Aston报出地址。   …………   请好了假,到约定的那天晚上,秦寺羽穿了一身瞧上去好一点的,不至于被赌场嫌弃的,去找Aston。   他习惯于早到一些,留点时间给意外。   Aston给了房号,可秦寺羽早了蛮久,在酒店里溜溜达达的,到泳池边的时候看见了Aston。   天色已晚,泳池里就他一个人。   他的肤色在月光下冷白冷白的,游的姿势秦寺羽并没有见过,十分新奇,连比赛里也没有见过。   整具身体是流线型,随动作而漂亮地如海浪般波动着。并非用手臂,而是用胸部以及腹部的核心来发力,两臂同时出水,从髋附近抬出水面,划个大圈落回水里,身体大幅起伏,海豚似的,整片背部像波浪般平滑地跃出水面,再钻回去,背肌发达且流畅。   也许因为从没见过这种姿势吧,秦寺羽一直在看。   有力的背、腰、肩、臂。   秦寺羽想起,20年代他青春期时,美国出现“海滩文化”,几个同学很喜欢跑去海滩,要看美女。   秦寺羽却没喜欢过,一方面感到冒犯,另一方面感到无聊,可现在……他却已经看了这么久。   ……是好看的。   过了会儿Aston停下来,把着池边抹了把脸,向后随手撩撩头发,扶着栏杆走上来。   水珠噼啪搭在地上,留下许多深色水痕。两腿很长,肌肉结实,充满力量感。八块腹肌非常明显,腰部收窄,胸部挺阔,秦寺羽还没有见过白人的乳-头颜色,没自己红。   ……但很漂亮。   他又再次向他脑后撩了把头发,在月光下,沾了水的那种金色像海妖一般。   走两步后瞧见秦寺羽,愣了一秒。   他走过来,秦寺羽渐渐看清Aston的蓝色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比泳池里的那些水还更加像真正的蓝。   秦寺羽转过身,拿了一条白色浴巾披给对方。也许因为累着了吧,Aston没接,秦寺羽便打开来,替Aston披在肩上,拢在胸前,撒开手,浴巾两边便自然地分开来,垂到两边,只露出泳裤正中间被撑起来的部分,黑色泳裤好像都被撑薄了些,因为是湿的,在月色下还闪上光了。   秦寺羽:“……”   他想:请遮上。   Aston看着他,反过来手,慢条斯理拽拽浴巾,微微地拢起来了。   “……”晚上凉,秦寺羽又给他毛巾,Aston却没放开手里浴巾。   刚才是他自己叫Aston拢好浴巾的,秦寺羽便说:“低一下头。”   Aston看他几秒,倾过身子。   秦寺羽擦了几下,Aston又缓缓抬起眼睛,里面蓝色深深浅浅。   头发并未完全听话,垂下一缕落在眼前,Aston问:“来多久了?”   “没多久。”秦寺羽答,又问,“刚才那是什么姿势?”   Aston瞧瞧他:“最近一种新的技巧,叫‘蝶泳’,可以游得快一些,而且消耗大。”   “蝴蝶吗?”秦寺羽想了一下,还真的有点儿像。   “嗯。”   秦寺羽当洗衣工当惯了,随手将白毛巾叠成方块,整整齐齐,放在回收处。   一位女士正巧这时跑进来,跑到池边看了一下,露出喜色。   秦寺羽也望过去,见泳池的浅水区里掉了一颗珍珠耳环,在排水孔的附近。   工作人员都并不在,珍珠耳环在排水孔的附近危危险险的,而她身上已穿戴整齐,裙子长长,连头发都包裹好了,秦寺羽见浅水区大概只有50-60厘米高,便主动道:“需要帮忙吗?”   女人欢喜道:“谢谢!”   秦寺羽撩起裤脚,踢掉鞋子,一直撩到膝盖以上,向泳池边走过去。   裤脚卡在大腿肉上,勒出一圈。   走两步后突然想起自己脚上戴的脚链。   他爸妈迷信得很,今年春节一个老道说他马上会遇邪祟缠上他,他爸妈便买了东西要他戴在身上辟邪。手腕上有平安扣,脚腕上呢是红色的朱砂扣,加上两颗桃木珠子,主打保平安加辟邪祟两手一起抓。   这个如果沾水了,裂掉了,他们又要吓自己。   秦寺羽就松开拉扣,摘下来了。   Aston也瞧见了。   一根红绳缠着脚腕,踝骨上是朱砂扣,两颗圆圆的小桃木在朱砂扣一左一右。   他右脚一抬,摘下来了。   跟腱修长,脚跟略粉。   到了池边,他伸出脚趾拨拨水流,试探温度,又收回来,走到梯子前,浸湿了的那半个脚掌在泳池边留下脚印,逐渐变浅。   Aston发现,Sean总是有一种高级的色-情。   男男女女展示肉-体、释放魅力、引诱别人的很常见,但Aston一向都没兴趣,都只觉索然无味,但秦寺羽……他的色-情很隐晦,很高级,一举一动都撩拨他人。   穿着裤子呢,秦寺羽不想跳进去,想走梯子。   他一手捏着脚链,一手扶着栏杆,顿了一下,其实并没想什么,Aston却上前几步,摊开掌心示意了下。   秦寺羽便把那脚链交给他,下水了,一步一步淌过去。   Aston垂下目光看了一下。   又伸出手指比了一圈,秦寺羽的脚腕周长正正好好、完完全全是他中指以及拇指圈在一起的长度。   他可以圈住他的脚腕,拉到身前,而后把他小腿抬很高。   梦里并无这些细节。   Aston想:他的父母望他平安,戴这个又戴那个的,那他就摘下这些东西,自己的手环上去,轻轻告诉他:你一生与“平安”无缘了。   他会箍住他的脚腕,让Sean平时戴脚链的两只脚腕夹他的腰,而后他的腰慢慢地顺着小腿滑过去,再顺着大腿一寸寸地逼近他,最后他这恶心的……彻底进入对方身体,用不洁的东西沾染他、灌注他。   最后自己退出来,将那手链以及脚链给对方再戴回去,可他那只手与那只脚却垂下床边,虚弱无力,根本不能驱什么邪。   过去,当他知道同性恋者同样需要“结合”之时,Aston只感觉荒唐。   同性恋者无法繁衍,“结合”只是单纯模仿,荒唐拙劣。   可这几天他却像疯了。   那些画面时常在纠缠他。   他想……在他身体里。   从上面、从下面,让那个人被沾染,每一寸。   Aston的思绪回到现实,他不可能做什么。   这点想法,在漫长的时光里终会消失,会湮灭。   泳池里,秦寺羽走到耳环掉落处,卷起袖子捞了一下,因为水里光的折射他一开始并没捞到,手摸了几下才根据视觉上的规律捡到耳环。   他爬回岸上,将那耳环还给女士,Aston看他一眼,将自己正披的浴巾给秦寺羽擦干净腿,自己转过身去更衣室。   浴巾稍稍有点湿,两个人的水珠混在一起。   在更衣室的门口等到Aston后,秦寺羽问:“我东西呢?”   Aston自然地翻过手腕,露出脚链。   正正好好戴在手上。   秦寺羽:“……”   Aston解释说:“出来之后吹头发时怕忘记了,先戴在这里。”   秦寺羽:“……哦。”   秦寺羽看那脚链。   朱砂圆扣抵着手腕,桃木珠子分在两边,压着青色的动脉血管与灵活的手腕韧带。   Aston的手非常漂亮。   秦寺羽的那只脚腕竟然开始微微发痒。   好像手腕抵着他的脚踝,指尖点着他的掌心。脆弱之处交给对方,他又忐忑又畅快。   Aston拉开扣,将那脚链摘下来,拎在指尖,还给秦寺羽。   “……”秦寺羽接过来,Aston的眼睛盯着他。   秦寺羽却并没戴回自己脚上,反手直接扔进包里,问,“现在就去地下赌场吗?”   Aston的目光瞥向他的包,顿了半刻,说:“好。” 第27章 21点(二):地下赌场。   秦寺羽本来以为Aston这种人肯定是去高档的私人会所。虽然说是高档会所,其实是地下赌场。   谁知,Aston是真的带秦寺羽去了家熙熙攘攘鱼龙混杂的。   里头的人乌央乌央,热烈、疯狂,老虎机不停闪烁,明暗切换,彩色的光刺激视觉,欢快音乐刺激听觉。   轮盘四周都围满了人,他们认真地思考,而后下注,秦寺羽真不知道他们都在思考什么。   牌桌也是,一半是“五张牌”,另一半是21点。玩家多是白人中产,屋内弥散雪茄味儿。   有几个人在看场子,走来走去的,他们的手揣在兜里,好像随时准备掏枪对付那些闹事的人。   秦寺羽没什么反应,问:“为什么选这一家?”   “这家人多。”Aston说,“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秦寺羽点点头:“原来如此。”   很自然地,试验模型前,秦寺羽先演练一下。   Aston站在秦寺羽身后,垂着眼睛看着他。   秦寺羽弓着颈子,正好上方有一束光昏昏暗暗打在上面,光滑润泽。   秦寺羽按照模型计算结果,前两把都没问题,然而到第三把时,秦寺羽摸到筹码正要加倍,身后却突然探过来了一只手,按住他。   秦寺羽怔了一下,望过去。   长到罕见的手指正压着自己的指尖,Aston独特的英文口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模型这里有点问题,我昨天改了一点。A单独记胜率更高。”   秦寺羽点点头,Aston的手撤开去。   压力骤消,指背一空,秦寺羽的手指也本能似的抬了一下,似乎想跟随谁,但秦寺羽控制住了,放回牌上。   演练完毕,刚好某张桌子腾出位置,两个人便去落了座。   他们坐在两个角落——这样可以看到对方。   规则就是传统21点——庄家对全部玩家。每人都是一张明牌、一张暗牌,此后大家轮流要牌,谁超过21点就爆牌——砰!   此外,庄家若没到17点,小于或者等于16点,则必须继续补牌,而若超过16点,则必须宣布停牌。   Aston的思路非常简单:记住全部出过的牌。   而后,根据目前剩下的牌计算庄家爆牌的概率,以及大过自己的概率。   打个比方,如果庄家明牌是10,那就可以直接算出需要补牌的概率。接下来,假如庄家不需要补,而自己的两张牌是18点,就可以继续算出对方手里的两张牌大于自己的概率。假如庄家是需要补的,那就继续算:假如对方暗牌是2,爆牌概率是多少,大于自己的概率和小于自己的概率又分别是多少;假如对方暗牌是3……一直到6,而对方摸到2-6的几率又分别是多少,综合算出自己获胜概率,再决定自己是弃牌,还是加倍。   但这样计算过于复杂,因此Aston做了模型,能更简单也更直观地计算概率与分析形势,比如A需要单独记,但2-5某些时候可以放在一起记,6-9某些时候可以放在一起记,等等,虽然依然需要聪明的脑子。   电话里面讲述过,秦寺羽也练习过了。   这种计算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非常精准,每个数有大致范围,估摸一下就已足够。如果自己的牌恰巧很好,计算起来就更容易了。   上了牌桌,秦寺羽交叉手指,放在身前。   荷官开始发扑克牌。   秦寺羽手按在牌上,划到身前,掀起一角看了一眼,表情平淡。   他的手指非常漂亮。   想双倍时,他便轻轻捏起筹码,落在边上,放下以后食指指尖从筹码上撤开来,放回身前,依旧不露任何表情。   他看庄家的几张牌,看自己的,看其他人。   算出庄家爆牌几率或者小于自己的几率比较大时,知道二人行动如果过于一致会惹怀疑,秦寺羽与Aston默契地有所不同。   约定好了一个规律,有时候秦寺羽会下单注,Aston去下双注,有时候反过来。   偶尔,秦寺羽算出对方几率正好是50%上下,这情况下其实没差的,可秦寺羽想“验证模型”,那自然要精确一些,便会望向Aston,想知道他手里暗牌是什么,这时候Aston便也会看向秦寺羽,眨下眼睛——示意手里是张小牌,1-5或者凝视着他,示意这边是张大牌,5-10。   他们还有其他暗号。   于是有时候秦寺羽需要观察Aston的眼睛,有时候又需要观察Aston的手指。   他的手指捏起筹码在桌面上磕一下,就代表……   他的手指捏着筹码,食指指尖在筹码的表面上抹上两圈,则代表……   他的食指点在旁边铺放着的筹码上,敲击两下,则代表……   他几根指尖在他旁边一摞筹码的侧边从上而下地滑蹭下去,代表……   他拿起旁边那摞筹码最顶端的那几枚,再撒开手,让它们都落回原位,而后重新挤压整齐,则代表……   Aston动作永远优雅漂亮。他做这些个动作时连荷官都忍不住盯着他的手。   Aston的牌如果正好卡在50%也是一样。   时间渐渐流逝过去,秦寺羽的那叠筹码一会儿变多,一会儿变少,但总体上,的的确确是在增加的。   Aston也同样。   秦寺羽知道,自己好像一直在关注Aston。   每回遇到“简单”的局,他都默默瞥上一眼Aston的那叠筹码。   随着局数增多,结果便会开始偏向那个“算得好的”“错误少的”,秦寺羽想:他可能想证明自己。未必要比Aston好,但绝不能比Aston差。   他用自己的眼睛默默扫对方的那些筹码。   秦寺羽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在兴奋着。   太畅快了。   对秦寺羽,大多时候计算起来都蛮容易,毕竟并不需要精准得数,而只需要知道大于50%抑或小于50%,可偶尔牌局非常复杂,他便需要全神贯注。   等到终于习惯“计算”,每回需要计算庄家爆牌或者小于自己的概率时,秦寺羽算完以后眼睛就瞥向Aston,好像想比对方快上一秒。   而Aston也会觑向他。   他们每每同一时间抬起眼睛、对上视线。   一次秦寺羽想逗逗对方,便根本就没算,一两秒后直接抬起眼,Aston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抬起眼,却勾起唇角摇摇头,一双眼睛锁着他,用口型轻说了个“No way”。   意思就是:想诓我,这不乖。   秦寺羽:“……”   这样实在费脑子,某一次牌又都用完时,两个人出来透气。   秦寺羽问:“累了吗?”   Aston坐在椅子上,眼睛轻轻阖在一起:“有点儿。”   太消耗精力了。   秦寺羽便走到他前面,整理了下他的头发,而后他五指指尖擦着头皮滑入发间,按压对方的神经。   Aston的头皮一麻,想退开。   秦寺羽却攥起手指,拉着对面Aston的发丝固定住了,掌心用了点力捧起他脸,看着他:“按摩一下,能放松的,这里头有几个穴位。”   发根被攥在手里,Aston动弹不了,只得仰视他的黑瞳,随意问:“又是因为想当医生,在中医馆学的东西?”   秦寺羽开始轻轻按压穴位,笑起来了:“对。舒服吗?”   Aston:“嗯。”   秦寺羽的手法特别,按摩一阵,就攥起头发轻轻地拉扯一下,再按摩一阵,再拉扯一下,还一直问:“舒服吗?需要我再加点力吗?还是轻一点?我想让你更舒服一点。”   “很好。”   Aston的目光移动不了,被强迫着看秦寺羽。   喉结圆润,锁骨平直,胸腹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双腿也是。系着皮带,扣着前襟,毫无疑问是个男人。   应该是没什么好看的,可Aston目光却一寸寸摩挲过去,钉子似的。因为姿势,他的目光正好处于秦寺羽的胸腹之间,他看锁骨窝——秦寺羽的锁骨突出,锁骨之间有一个窝,正正好好放下舌尖。他看他的胸、看他的腹、看他的腰,用眼睛来丈量尺寸——如果贴在自己身上,每一处都落在哪里……好像正能嵌在怀中,他刚好能伏上他背,抵住他,将整个人圈进怀里。他还看他皮带,因为破旧,此时正在用的扣眼周围已经泛起白色,松垮了点,若把那皮带给抽出去,他裤腰的这个尺寸刚好还能卡进一只手腕。   想起刚才那些配合,Aston甚至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呢?究竟哪里出差错了?   这段时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灵魂里的颤动与契合,对象却不对,连最最基础的东西都不对。   秦寺羽手离开穴位,两手擦过他的颈侧,捧着颈子,拇指轻轻按在耳下,两边中指又去按压后脑下的天柱点位。   Aston阖上眼睛,控制自己。   “好了,”秦寺羽问,“回去继续验证模型吗?”   Aston说:“嗯。”   “那就过去吧。”   赌桌已经换了荷官,像个经理。   新人会给他们施加压力。   他不断地催促他们立即做决定,声音冰冷,面色也冰冷:“Hit or stand?”“It’s your turn, sir.”“We need a decision now.”“I need your action right now.”   他非常干扰思考,可秦寺羽不想筹码的数量最后输给Aston,便集中精神,分析、计算。   要迅速。   Aston发现,周围人里,果然只有秦寺羽能跟上他。   Sean真的很聪明。   二人筹码持续增多。   终于,到了晚上12点左右,Aston叫秦寺羽撤退了。   模型已经得到验证,二人筹码都始终在增加着。有时候赢,有时候输,但赢得多,输得少。   他们都去兑换筹码。   转过身,地下赌场一个安保在示意下走向他们,他的目光在秦寺羽及Aston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选中秦寺羽,突然之间逼近一步,出乎意料地用黑色枪口抵住他下巴,问秦寺羽:“你们两个作弊了吗。”   Aston:“!!!”   “……”秦寺羽这个人呢,可以说是反应迟钝,但他确实从来不慌,脑子永远是冷静的,永远是在转的——事实上,他的身体会有反应,比如呼吸变得绵长,但他确实是冷静的,他看看对方,知道对方其实只是诈诈他们,想让他们还回去钱,或者只是恐吓他们,想让他们离开这里下一次去其他家……电光石火间,便屏着呼吸,用手指尖将那把枪拨到一边,说:“当然没有。”   Aston凝视着他。   Aston也知道绝不可能在这突然溅什么血,却立即上前一步,用手掌蒙住枪口,说:“别这样。我们以后不会出现了。”   那个安保点点头,抽回枪口:“记住你们刚才的话。”   出来之后秦寺羽便笑:“还黑-帮呢。小气巴拉的。赢了的人要被恐吓。”   Aston也同意他:“确实出乎意料。”   黑-帮横行的年代,他大意了。   因为是带秦寺羽来验证模型,赌注并不大,那些人绝不可能为这点钱溅血当场,却还是警告他们。   Aston的现金几乎全部放在南非买黄金了。   本来想出“21点”这个可以稳稳赚钱的事,比股市的回报更高——一个晚上就能翻几倍,可这条路却走不通了。   赌场危险,他并不打算涉险。   想悄悄地积累资本只能琢磨别的路子,不能惊动Alex Aston。   “Aston,”秦寺羽却笑,“虽然是被吓了一跳,但……跟你一起计算概率,太畅快了吧,太开心了。”   Aston:“……”   Aston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剩的筹码给秦寺羽,问他:“要做纪念吗?”   秦寺羽愣了一秒。他之前说过全部筹码都给Aston,但刚才的几个小时让他其实已经十分想留一枚做纪念了,Aston真的很明白他。   红色筹码在月色下鲜鲜艳艳可爱极了,秦寺羽接过来,说:“……谢谢。”   握在掌心揣进口袋。   筹码从贴在Aston的腿侧,变成贴在他的腿侧,似乎还带着体温,能灼伤皮肤。   秦寺羽又继续说:“刚才最后一把……我头皮都麻了一下。”   刚才自己牌非常好,除非庄家拿到剩下唯一的A凑成Black Jack,否则自己不可能输。按照模型,这时当然需要加注,然而庄家那个表情非常像是“赢定了”,秦寺羽无十足把握,牙齿轻轻咬着指节,他不太想最后一把输给庄家结束今晚,对方还是Black Jack。   他抬起眼睛看看Aston,Aston则望着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知道A在Aston手上。   其实他们并没约定“A”的暗号,也并没说过“笑”的含义,两人都有一张暗牌,照理,秦寺羽就应该按照那个模型来做决定,Aston应该是不会知道秦寺羽宁可最后打破规则也不想以输给black jack来做收尾的,Aston就本能一般,知道秦寺羽在琢磨“A”——唯一的A。于是他笑了一下,而秦寺羽也本能一般,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知道庄家是想诈他,秦寺羽加了重注。庄家暗牌是7而已,而牌桌对面Aston掀牌的手从容优雅,牌面缓缓开启——他才是Black Jack。   两个人都赢了许多。   Aston也同意:“……嗯。”   可他也再次忍不住地想:他们两个如此契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领略对方的意思,为什么却要这样。   神制造出他们两个,只是想要考验自己吗?就好像Peter告诉他的:他是一辈子见到过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人,主看中他,选中了他?他可以“Glorify God”?   可他已经几乎就要克制不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魔鬼可以制造这样好的人类出来,那是否魔鬼才是正义的那一方,而他也注定坠落进去、加入他们? 第28章 优胜美地:Bear feeding Show   因为介绍洗衣房Yee Chow Laundry,秦寺羽与医院里的一些人有些联系。   Yee Chow Laundry洗衣房跟各医院合作数月,了解颇多,秦寺羽便向Yee Chow Laundry老板打听哪家综合医院对于华人比较友好。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地方整体氛围经常是比较一致的。管理层歧视别人,大家就都歧视别人,管理层厌恶这些,那下面至少不至于太明目张胆。   最后秦寺羽根据建议选了两家作为目标。   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说,装货或者卸货时,对方的人有时候会跟自己聊几句,如果自己翻开衣领,展示Yee Chow Laundry的洗衣工们把里面全洗干净了时,对方也会真心赞叹,每次还会说“谢谢”,甚至“非常谢谢”。   他曾经对医院的布草流程提出过几点建议,也被采纳了。   秦寺羽便请Yee Chow Laundry老板替自己说点好话。   对方也这样去做了。   它们只是中型医院,于是,某两次在与医院护士主管碰在一起开总结会时,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无意”中说起秦寺羽,说秦寺羽热心、善良,经常帮助别人——否则他也不会想到帮护士们清洗衣服,又说秦寺羽能干、优秀,每件事情都能做好——他其实在华埠的洗衣店都做过考察,仔细对比一一排除,最后才选择了Yee Chow Laundry,合作前也曾经反复交代与强调一些事项,很认真负责,最后说秦寺羽想当医生,想救人,为此他正打几份工,包括洗衣服、擦鞋子、修自行车、搬运货物……作为华人想申请到医学院难如登天,志愿项目拿不着,他便尽量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助医院,想为申请增加筹码、实现他的行医梦想,然而这点“帮助”经验很可能也是徒劳的,大家真是疼惜他。   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演技出色,人间天使护士主管唏嘘不已。   做完这些两个月后,四月,秦寺羽申请了其中一家的志愿项目,他将为该院做的事情一一写进申请材料中,而“参考人”的那一栏里,除去学校的几位教授,他还把Watson教授介绍给他的那位医院高层、以及当初开会时他见过一次的护士主管也加进去了。   大概因为给这医院做过事情,护士们的整体状态还真的是提高不少,医院本身又不歧视甚至同情其他人种,他很快就接到通知,要秦寺羽过去谈谈。   谈的时候秦寺羽真诚极了,道:“这大半年我已经申请过了很多项目,都被拒绝了,有些医院甚至直接说他们只考虑白人,说患者们见到我时心里可能不大舒服……但我不想这样放弃,还想最后一搏。因为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说这里人非常善良胸怀宽广,就抱着一点希望,一直都在留意你们发布的志愿项目,也终于是等到一个。我真的很想当医生,这是我最后一个机会,如果可以被录取……我一定会用全部来珍惜,绝不会让任何人后悔今天做的决定,而是相反。我帮医院的护士们做过事情,今天再次走进来时我只感觉熟悉极了,又回忆起那个时候真的帮到旧金山医护人员时高兴和骄傲的心情……我们讲究‘缘分’,所以我想,说不定,我与这家医院之间还有新的故事。”   医院的人也告诉他:“给第三方洗衣服后护士还真轻松不少,你回去以后等等通知。”   而后,当天下去,Watson教授就告诉他,那家医院打去电话了,问秦寺羽。   Watson教授夸奖了他。说秦寺羽并不害怕脏活儿和累活儿,他们相识是因为他的项目需要蟑螂,秦寺羽一捏一个、一捏一个,甚至包括8厘米长美洲大蠊,绝对不是娇惯的人。   秦寺羽知道医院肯定也联系过了护士主管,对方大概同样是夸奖了他,因为真的非常迅速地,那家医院就录用了他。   他暑期有志愿项目了!   …………   这件事情有着落后,秦寺羽放松许多。   庆幸的是,素玉的学费也渐渐攒起来了,逼近目标。   四月末的时候,院里组织学生活动,去优胜美地。   优胜美地有宏伟的高山,有磅礴的瀑布,有涓涓的溪流,是离伯克利距离最近的国家公园,又有名气。   按照流程,他们打算玩儿两天一夜。   天其实还有一点冷,大巴车将学生放下。   溪水流淌,巨木参天。   他们去瞧几个瀑布。   水量很大,气势磅礴。   瀑布水量非常大,尤其是优胜美地大瀑布,瀑布上下达近千米,分为三段倾泻而下,说是北美最大的瀑布,秦寺羽还不曾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   他想起来那句诗“疑是银河落九天”,想等回去之后就告诉Aston他见过瀑布了,再把这意象讲给对方听。   可他马上又感到莫名:为什么会想起他呢?   另外还有酋长岩,世界最大的花岗岩。   气势恢宏,层层分明。   他们还沿着小径到冰川点。   巨大的半圆山峰坐落山谷,夕阳西下,极壮观的半圆穹顶披上灿烂金红晚装,绚烂、亮丽,但依然宏伟,是典型的美国景观。   就,很大一个。   秦寺羽在翻阅画片,看典型的美国景观时,经常只觉:唔,真大啊。   美国东西全都好大。   晚上大家按照计划开始露营。   这地方有同学们此次最期待的项目——看熊以及喂熊。   野生的熊。   优胜美地有很多熊,甚至,“优胜美地”这个词,在印第安语言中就是“灰熊”的意思,加州州旗上面的熊其实也是源自这里。   而今灰熊,也就是棕熊,在这里已经灭绝,只剩黑熊。   黑熊的攻击力并没有那么强,现在,优胜美地一个项目就是吸引熊出来互动。   每到夜晚,露营地的工作人员便点起灯光,拿出食物,将森林的各种熊类引出来。   这个叫作“Bear feeding shows”,引出熊,投喂熊,供游客们观赏一番。   他们还会将食物也发给游客,让游客们喂给它们增加趣味。   熊也知道这个节目,每到傍晚边聚集过来。   秦寺羽是担心的,但其他人是期待的。   几个同学模仿熊类叫出声音,嗷嗷嗷地,另外几个同学在见到影子的时候叫“也太可爱了”!   露营地的工作人员给了他们鲜红的肉,大家把那些肉挂在杆上,去喂熊。   胆子大的同学们走近它们,投喂它们,有些人还说:“畜生,要谢谢我!”“嘿,兄弟,好好吃吧!”   秦寺羽没上去投喂,几个同学又嘲笑他:“Sean,你的胆子好像太小了!”“勇敢一点吧!”“这是勇敢者的投喂游戏。”   秦寺羽只淡淡地瞥向他们。   毕竟它们有能力杀死人类,他不认为无意义的冒险行为是勇敢的。   他被警察铐着手腕扔进监狱过,被黑-帮握着手枪抵着下颌过,但却在这地方因为没有去投喂熊被说“胆小”呢。   今天晚上学生太多,熊都有一点儿吃不过来了。   于是,在别人没注意时,有些同学无意识地举着杆子走向远处,想截在前头喂新的熊。   等到今晚的“Bear Feeding Shows”结束之时,大家全都意外发现——少了两个人。   望遍周围,都没她们俩。   “嗯……嗯……”一个女生说,“她们两个刚才好像……举着杆子去找熊了……”   一个是Lucy,一个是Lily。   曾想帮过他。   那个时候在舞会上,富家子弟嘲讽他“你现在在扮演什么呢?”“对呀,这个可是假面舞会”时,她们曾想打断他们,说:“别这样——”   她们只是势单力薄。   秦寺羽去通知了下露营地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通知了国家公园管理局NPS的巡警们。   工作人员对秦寺羽说:“巡警过来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对,他们现在距离很远。”   班上的人在露营地等待结果,一片静寂。   大家全都不喊出声。秦寺羽读过些书,知道对于大多黑熊,最危险的是“被吓到”,而并不是“见到人”,喊叫可能刺激它们,尤其母熊带着小熊时会极为紧张。   在这之后秦寺羽又与某同学转了一下,在通往某一条路的入口处发现了她们两人的痕迹。   举的那个杆子上头有一片肉掉下来了,鲜红鲜红。   时间流逝,他们已经等了一阵。秦寺羽不放心,又去问,露营地的工作人员便给了他几个火把,把头紧紧缠上一些蘸了煤油的棉布,又建议他们在背包里带上几块大的石子,说如果真担心同学,可以去找。   “你们人多,”工作人员道,“拿着火把对准口鼻吓唬它,投掷石头,甚至敲击金属弄出声音,黑熊可以被吓退的。它们并没有棕熊一般强大的攻击性和攻击力。”   黑熊极少攻击人类,基本都是被吓到了——转角突然对上人类、被灯突然照到眼睛,等等。   秦寺羽便拿着火把走回大家的露营地,复述了便工作人员告诉他的那些话,举举工具,说:“我总感觉放心不下,在NPS过来之前我们自己找找她们吧。”   森林没有一点生息。   “……”可刚刚还说秦寺羽胆小的人却立即道,“……我们还是等在这里吧。别我们又出什么事了?”“对啊,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我们还是等巡警吧!”   大部分都不做声,偶尔几个说着一些貌似非常有理的话:“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啊?如果我们分散开来,人就不够了,如果我们全都一起,那大概率走错方向做无用功,说不定还会吓到熊,它们惊慌之下逃离我们去别处,结果反而遇到她们,又进而攻击她们——”   这一番话振振有词,更多的人立即附和:“对啊对啊……”   黑色的森林深处似乎是有野兽咆哮,森林可以吞没人类。   即使是在营地当中,同学们也缩在一起。   每个人都看秦寺羽。   秦寺羽一直在想她们那句“别这样——”   他没办法明明知道她们两个有危险,却忽略这事。   时间紧迫,秦寺羽瞥了一圈眼前的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去找她们。”   说完他就捡了几块大的石头装进包里背在背上,又将手上的两只火把插-进篝火点燃了,举起来,身形很快隐于丛林。   每一个人,包括刚才嘲笑他的,都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第29章 优胜美地(二):棕熊!   踩着落叶,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其实不是毫不害怕的,他毕竟才18岁而已,但——   秦寺羽神经紧绷,精神集中,时刻观察周围的状况。   他举着火把,每回马上要转弯时都稍稍地发出声音——轻轻地咳嗽两下,平缓地发出脚步声,等等。他读到过的,需要让熊知道有人马上就要出现了,尽全力别吓到他们。   一路都还比较平静。   秦寺羽思考过了,Lucy Lily如果真陷入危险……比如某只黑熊被吓到了,他自己有火把,Lucy Lily也是勇敢的人,至少可以投掷石子帮助他,应该可以脱身的,熊类都是单独行动。   不多久,秦寺羽见到前方密林当中传来灯光。   他小心地走过去——   真的就是Lucy和Lily!   此时此刻,两个女孩浑身僵硬,呼吸急促,她们二人手中紧握喂熊的那根钢叉,紧紧盯着自己的前方。   秦寺羽顺着目光望过去——   心跳同样几近停止。   棕熊!   过去曾经数量繁多,但现在优胜美地这个地方应该已经灭绝了的!!!   为什么?   棕熊身材极为高大,身高大概8尺以上,见秦寺羽出现在这,它的眼珠也缓缓地移动到了他的身上。   它看起来没吃饱。   心提起来,一下一下,重重地跳起,又重重地坠落,全身血液翻滚起来。   距离很近。   秦寺羽感受手指在发抖,他瞥了一眼,却是正常的。   他压着呼吸,对视着它,跟女孩们示意了下,让两个人试试撤退。   两个人紧张地看着他。Lucy先退后一步,那只熊并没注意,或者说并没在意,她们又退后两三步,那只熊仍没有阻止。   Lucy与Lily担忧地望着他。   秦寺羽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了下回去的路,用口型又说了个“Rangers”,意为巡警该在那边,叫她们俩去将巡警带到这里。   她们两人明白事态,迅速撤离了,去求助。   秦寺羽盯着棕熊,也缓缓地退后一步。   结果棕熊动了一下,也跟上一步。   秦寺羽:……Shit。   他们又对峙片刻,可能有十几秒,他再一次退后一步,可它也再一次跟上一步。   啊啊啊Shit!   他需要拖多长时间才能等到巡警过来?秦寺羽盘算了番,而后发现大概需要很久很久……   秦寺羽举着火把,观察对方。   它好像是一只老熊,似乎已老态龙钟,又刚刚从冬眠醒来,还很虚弱,现在秦寺羽的手里又拿着火把,它虽然饿,但一时也未直接行动,在估量,但大概是并不打算轻易放过“食物”的吧。   就在秦寺羽僵硬之时,他猛地听见一声低沉冷冽的命令声:“趴下!”   那个声音非常熟悉,他本能听从,立即蹲下!   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破空而来,紧接着又是砰砰砰砰几声巨大的枪响,森林当中鸟雀惊飞,片刻之后万物才重归静寂。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寺羽:“……”   他抬起眼睛,瞥向那熊。   ——脸已经被打烂了。   刚才冷漠、危险的一张脸,此时只剩一腔空洞,血肉模糊。   那人刚才清空了弹匣。   “……”秦寺羽又扭过头,看向身后。   月光下,Aston逆着月光,一边换上新的弹匣,一边踏着断枝走过来。   他两只手戴着手套,右手提着猎枪,一张脸在冷光下出奇地平静冷肃,甚至带点妖冶,好像来自什么绝地,正一步步走向这一边。   走到面前,他垂着眼睫看秦寺羽,半晌后递出只手,秦寺羽看了会儿,也伸出了手,握住了,被拉起来。   Aston抽回手,却钳上对方的下巴,固定住他,目光摩挲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确定无碍后,又两指钳着他的下巴,掰向两边,看看左右,最后才松开他。   在被Aston观察时,秦寺羽乖乖地举起火把照亮自己,甚至把并着的两只火把交到左右两只手上,映着自己。   光线昏暗,看不清时,Aston逼近一步,将秦寺羽的半边脸也拉近到了自己眼下,垂着眸,仔细地看。   秦寺羽甚至可以嗅到指尖的硝烟气。   皮质气味,带着硝烟。   似乎有些许的不大确定,Aston拇指尖滑到对方右边眼尾,摩挲一道,另外四指则轻轻地扣着秦寺羽的后脑。手套质感滑过皮肤,秦寺羽竟战栗了下,大脑皮层发着麻。   被放开后秦寺羽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Aston说:“狩猎。”   在空荡的森林当中他的声音更加低沉。   秦寺羽这才想起来,那一天在兄弟会好像曾经听到他们讨论一个在这里的狩猎活动,看来正好在同一阵。   Aston又说:“我们刚刚去露营地了。见到一些你的同学,他们说你好像在这边。找失踪的两个女生。”   Aston虽然是在说话,却好像并没想要回应。   秦寺羽只答了一句“对,她们两个……”,便被打断了。   抚在脸上、裹着手套的拇指竟探入口中,压他的舌,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似的,说:“嘘。现在不要提其他人,好吗。”   秦寺羽一瞬就没了声儿。   Aston问:“好吗?”   “……”被压住了舌,秦寺羽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表示知道了。   真皮手套,牙齿咬在上头感觉很涩。   而Aston的拇指抽出去后,口腔依然充斥气息,皮质混合硝烟气。   Aston探查过后,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轻轻地将面前人带进怀里,环住他腰,抱在身前,用下巴的柔软皮肤蹭他额头,反反复复。   秦寺羽竟然没动,就站在那里,过了会儿也伸出了手,搂住他腰背。   还偷偷嗅嗅他的领口。   两人静静抱了一阵。   秦寺羽回过头,看了一眼熊的尸体,感叹了声:“它其实也还蛮可怜。”   自己独自游荡丛林,毫无同类,老成这样出来觅食,结果,还什么事都没有做呢,就被打烂了脸。   “哪里可怜。”Aston的声音毫无起伏,他说,“它想攻击你。它就应该死。”   管它是已经干了,还是没干。   秦寺羽:“……”   Aston的蓝色眼珠在月光和火光下显得妖冶而且残忍,又道:“你悲你的,我杀我的。”   “……”秦寺羽抬起眼睛,笑了,“好的吧。”   他倒也没有可怜它。   后面可能还会需要,秦寺羽先熄了火把。   Aston垂下目光,看着他。   他依然是面无表情,此刻月色让他的脸有些苍白,可他的眼神却不一样,秦寺羽就突然认为:这个场景很适合接吻。   森林空寂,山风凄寒,月光清冷,星子暗淡,周围弥漫硝烟气与血腥气,一切都是那样萧瑟,秦寺羽就突然觉得:这个环境,很适合热烈地接吻。   在这样的萧瑟之中,缺两个人吻在一起。   他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接吻?跟谁?   ……他们两个?   他抬起眼睛看Aston的唇——薄薄两片,鲜艳、湿润,再次确定,环境萧瑟,很适合热烈地接吻。   嘴唇相贴,舌尖交缠,两人偶尔睁开眼睛从近距离对视一秒,确认彼此,再闭起眼睛,更加亲密地从对方处汲取温度。   弥漫着的死亡气息中,对方就是他的一切。   这种冲动从未有过,他因这冲动而惊骇不已。   ……停止吧。   在想什么啊。   这种感觉说不清。   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但秦三福其实并非能依赖的那种父亲,想发财,爱做梦,林香美则完完全全以秦三福为中心。秦寺羽一直认为他母亲才更加聪明,但林香美就是认为家里要靠男人运营。   所以他一直都在靠自己,甚至说,秦三福、林香美,林素玉,也全都要靠靠他。   人人都在夸奖他成熟可靠,可自己的“成熟可靠”,只是因为无可依赖。   他8岁的那一年就在唐人街打零工,14岁开始每个假期都在洗衣铺或餐馆里,16岁就为挣多一点跑去隔壁意大利埠当学徒,大萧条后,最最困难时,他甚至在假期的每一天都跑去码头等活儿,失败后又跑去别处等活儿,最后终于在餐馆里找到一份切芦笋的临时工作。   如今晚般被坚定地保护起来,这种感觉很陌生。   Aston也在看秦寺羽的嘴唇。   秦寺羽并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月色下,血气中,他们就如此,表情都无什么波澜,互相盯着彼此的唇,许久许久。他们各自幻想他们在这样的一个场景下,忘记一切却符合情境地拥抱彼此,接一个吻。   几分钟后秦寺羽别开眼神,瞧了一眼营地的那个方向,说:“时间好像过蛮久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良久之后Aston颔首:“好。”   他“咔”地一声打开弹仓,确认了下,又合起枪膛:“回去吧。”   秦寺羽说:“嗯。”   于是二人并起了肩,向营地的那个方向走。   有的时候一前一后,拿着枪的Aston总在转弯时走在前头,而秦寺羽瞧不着人便本能地提起心脏,也赶紧转过去,跟上Aston。   几次之后Aston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伸出一手,扣住秦寺羽的手腕,带着他。   皮质手套下,指节平稳而且有力。   等看见了营地篝火后,Aston松开手指,秦寺羽抬起手腕,看看自己好像依稀还在作痛的细瘦手腕,一瞬间空落落的,整只手臂焦躁起来,想被钳住,想被拖拽,想听从于另一个人,不想属于他自己。   分别之前Aston问秦寺羽:“你今晚只穿了这些吗?”   “对。”秦寺羽说,“我并不冷。”   事实上山顶上的气温很低,但旧金山本身还好,秦寺羽并不会买没办法穿很多次的衣服,他很穷。   Aston随手一下脱下大衣,披给他,进营地后他也没看任何人,表情平静,头都没回,就往兄弟会那一边儿走过去了。   Cliff似乎是在问他去了哪里。   秦寺羽也裹着大衣,回到班里。   他心里乱纷纷的。   一直在回忆刚才。   极致恐惧下,一幕幕竟无比清晰。   他后退一步,棕熊也后退一步,而后一声“趴下”,枪声响起,而后那个人提着猎枪、踏着断枝,走过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好像已经到了咽喉,浑身微微战栗起来,比他此前见到棕熊的那一刻还要紧张。   而后Aston左右看他的脸,也摸他的脸。   把他轻轻搂在怀里,他也静静拥抱对方。   Aston平静地说“它就该死”。   回忆一番后,他的心脏又砰砰地跳起来了。   好像,他的生命,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从此以后都会带上Kingsley Aston的印记。   他突然间理解了点很古老的那种情绪,在这时候就真的会莫名地想:Kingsley,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 第30章 优胜美地(三):美国宝贝   回到班里后,好多人都围着他。   Lucy、Lily找到巡警,公园巡警让她们先回露营地等待消息,所以她们是第一个冲上去看秦寺羽的。   两个女生惊魂未定,问:“我们听见几声枪响,鸟雀全都被惊起来了。”   “嗯。”秦寺羽回答她们,“兄弟会的干部们在这附近打猎呢。有人刚好看见我了。”   她们脸色惨白惨白,说:“谢谢你,Sean。”   秦寺羽也望向她们,真挚而平静:“我没事。别太在意。”   班里气氛在悄悄地又微妙地变化着。   几个女生绕过篝火走过来,坐在一边,说:“竟然会有那种东西!”   或者问:“那棕熊……有多高啊?”   “吓坏我了,看不仔细。”秦寺羽笑了一下回答她们,“两米多吧。”   “然后呢?”   秦寺羽勾勾唇角:“兄弟会的干部们在这附近打猎呢,有人刚好看见我了。你们听见枪声了,对吗?那头熊被打死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她们好像突然发现这个人非常好看。   温润的好看。   线条流畅,脸型并不如白人般棱角分明,皮肤白,是跟普通美国人不太一样的那种白,像白玛瑙,眼睛后段张开一点,眼尾微微挑起来,眼皮褶皱也斜飞出去,很特别。   刚才她们全都瞧见了,是秦寺羽去救人的;Lucy、Lily回来之后就一起哭出来了,说秦寺羽救了她们,她们刚才遇到棕熊,对方已经想过来了,是秦寺羽吸引注意并叫她们俩离开的,否则她们可能已经……Lucy和Lily讲这些时情绪已经要崩溃,她们二人那种情绪感染到了整座营地,幸好秦寺羽也平安归来了。   这个时候一个女生见他身上披的大衣内侧领标翻出来了,提醒他:“衣服领标翻出来了。”   “哦,”秦寺羽手捏住标签,往衣服里塞,“谢谢。”   “衣服好像是定制款,领标上面写了名字。”另个人好奇似的问了一句,“是谁的?杀了熊的那个人吗?”   秦寺羽:“嗯。”   “……是Kingsley Aston吗?”   营地的人全都瞧见他们一起走回来,猜测可能是Aston开了枪。   捏着领标、掐着名字的那只手突然之间就好像被烫了一下,灼热起来,秦寺羽塞回领标,顿了一下,觉得好像该可以说的,对Aston是好名声,毕竟对方杀了熊还救了他,便尽量平静地回答她们:“是他。Kingsley Aston。”   他说完这个名字,气氛再次发生变化。   好几个人看他衣服,连眼神都变了。   Lucy、Lily两人去过舞会,知道那时Aston在他脸上配了些花,让秦寺羽有了“假面”,抽成对后还跳了个舞。   她们两个刚也听说,Kingsley Aston是来班里问过Sean后,提着猎枪去追他的。   此时秦寺羽披着大衣,她们静静看了几秒,目光从衣服上滑到脸上,又从脸上滑回衣服,没说什么话。   可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有交集,今天晚上才第一次听说Kingsley Aston问到Sean,感觉不可思议,可现在又得到确认,只愣愣地瞧着秦寺羽,像第一天认识他。   秦寺羽又夸Aston:“他的枪法非常精准,一枪直接打进脑袋,完全没给那只熊攻击我们的机会。”   纠结他们二人关系未免失礼,半晌之后一个人叹:“他真的是……什么都会。”   最开始就只知道那个人是Aston家族的,旧金山的市中心有办公大楼,纽约也有。学校附近一个公园是他们家捐给政府的,目前仍由他们家族负责维护草地及绿道,据说是为拉升地价,因为那一片地是他们家的。   而后来,又知道此人是兄弟会的年轻会长,是第一名,是伯克利的荣誉学生……是网球的冠军、游泳的冠军,击剑的冠军……   现在,又发现他的其他才能。   秦寺羽垂下眸子。   他好像对Aston了解更多了。但了解越多,天堑鸿沟仿佛也越多。   “上天也太宠爱他了吧,”其他人说,“这样的人这一辈子也不会有难过的事吧。”   “不可能有吧,不可能有难过的事。”   秦寺羽:“……”   “上天确实喜欢他。”那个人又道,“你们知道他这辈子第一桶金是什么嘛?哈哈哈哈。”   “是什么啊?炒股票吗?”   “不不不!你们先猜,第一桶金是几岁时?”   “……15?”   “No。”那个人提高语调,“是5岁!”   连秦寺羽都惊讶了下:“……啊?”5岁啊?5岁可以干什么啊?秦寺羽自己5岁时都打不了工赚不了钱呢。   “是。”对方继续讲起来了,“他家当时带他的nursemaid想赚外快,正好那天看到报上‘美国宝贝’的评选活动,就偷了几张他的照片寄给报社参加活动。没想到一下拿了第一,闹大了,一次得到五百美元的奖金。那是一个全国活动,宣传很大,很多知名百货公司、玩具厂商、婴儿奶粉品牌、婴儿用品公司都赞助了。”   秦寺羽:“…………”   那个人继续讲:“这样一来那个女佣就被他家里发现了嘛,他的父母震怒非常,让她立即滚出去,把奖金也没收了。”   “……”秦寺羽没忍住好奇,确认了下,问,“美国宝贝?选脸蛋的比赛吗?全国性的?”   “对啊,那次比赛阵仗很大,比赛方说收到了上百万份比赛资料,要知道,美国可能一共只有千万左右的小孩。”   “所以,”秦寺羽又问,“Kingsley Aston他是整个美国最漂亮的那个宝贝?”   “对喽!整个美国最漂亮的那个宝贝,哈哈哈哈!”   秦寺羽的两边唇角止不住地撩起来。   5岁时候的Aston吗?   金头发、蓝眼睛,睫毛长长,两边脸颊肉嘟嘟的,两片嘴唇软乎乎的,脑袋大,脖子细,胳膊短腿也短,但眼神已经端起来了?   他的照片被送到了评审手上,一轮轮的,最后呢?   评审手里捏着几张宝贝照片比对评估,可能有些评审挺Kingsley,说这个就是全美国最漂亮的那名宝贝了!但另些评审却不同意,说不,这个才是全美国最漂亮的宝贝吧……大家展开激烈辩论,从Kingsley的眼睛嘴巴一直讨论到头发丝,最后认定他才是第一名?   或者评审并无任何分歧,Aston明显比第二名和第三名漂亮太多了,众人一致选Aston当第一名,并说:“啊,幸亏有他,否则比赛就名不副实啦。”“是的,否则上百万个宝贝里头都没一个真正漂亮的,会让大家感到沮丧的,觉得美国真是要完啦。”   秦寺羽神游天外,想了一阵,贴在自己脖颈上的写着Kingsley Aston的大衣领标突然间就热起来了,灼烧着他。   Kingsley Aston的名字贴着脖颈,扣着皮肤,搔着他,触碰他,他身体发麻。   他僵住了。   意识到了他的怪异后,感觉更加失控。   秦寺羽每动弹一下,那个名字都碰他一下。   他不知道是因为篝火,还是别的什么,大衣领标热到烫人,那行字迹、那个名字像在烙下去,要烙穿皮肤,想留下痕迹,融在他的肉里与血里。   甚至想刻在他颈椎上,从此,他的神经便携带上这个名字,从此,他躯体的每个动作、每个行为,也都带上了对方的印记。   再也摆脱不了。   他深深地呼吸着。   十几秒后他实在是承受不了,指尖略略发着颤地抚上脖子,食指勾在领标后头,顿了一下,一把把那领标翻到外面去了。   ……好多了。   好奇怪,他想:这破指头在发哪门子癫?碰到熊时都没颤过,现在在发哪门子颤?   周围的人还在讨论着。   某个人说:“听说他家像座宫殿……经济学系有几个人去他家里过圣诞节,家具全是文艺复兴那个时期意大利的,客厅地毯是土耳其的,什么什么的……还有超大的圣诞树,因为太大,门根本就进不了,最后是用起重机从三楼的一扇窗户送进去的……当然啦,我也只是听说了下,其实也不知道真假,哈哈哈。”   好些人都瞪圆眼睛。   每次说到Aston他本人,秦寺羽都听得很认真。   火旁太热,秦寺羽脱下外套,笨拙地学Aston的司机,从里面先对折一下,把左边的一只袖子套进对面那只袖子,把袖子也收拢进来,最后从最底端卷好,抱在腿上。   “挺想看看他打死熊的,应该很帅。”   其他女生:“可别。吓死了。”“对啊,刚才听见枪响我都已经要吓死了。太恐怖了。”   秦寺羽垂下眸子。因为大衣翻过来了,领标正好露在外面。   他又回忆起那个时候。   确实恐怖。   其实枪响非常冷静,是快速而有节奏的。扣动扳机后Aston会迅速地调整枪位,再出膛下一发。不会打空,更不会打着他。   可那冷静的一声一声,直到弹匣被清空,更显得恐怖。   ……也更动人。   秦寺羽一手抱着衣服,另一手无意地碰碰领标。   字是花体字。   复杂、精美的两行。上面那行是名字,Kingsley,下面那行则更显眼,字更大些,颜色更黑些,好像还被加粗了,写着姓氏:Aston。   秦寺羽却略过姓氏,食指尖在名字“Kingsley”上轻轻地摩挲两下,而后突然反应过来,被咬了一下似的,抽回手指,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同学的脸上,喉头滑动,浑身燥热。 第31章 钟楼:买了照片……   优胜美地回来以后,白天,秦寺羽总像在做梦。   而晚上,他也真的开始做梦。   梦里,在月光下,Aston的食指被包裹在真皮手套里,隔着手套点上他唇,他嘴唇颤动,Aston的指尖从他嘴角沿着下唇摩挲过去,先是食指,而后是拇指,力度逐渐加大,到了后来甚至开始狠狠地摩擦过去,一遍遍,他能嗅到手套上真皮的味道,以及硝烟的味道,甚至还有血腥的气息。   而后Aston拉下手套。   因为张力,皮手套的手背部分被拉出褶皱,手腕露出来。黑色皮革一点点褪下去,白色皮肤更多地露出来,皮肤下面血液流动。他的手腕先露出来,而后是手背、关节、手指……手很大,手筋和血管都明显,最后手套终于脱下,露出指尖,指甲平滑。   Aston那只手又覆上他唇,指尖钻入他的唇齿,搅动他的舌尖。逗弄过后,他的舌尖开始熟悉对方节奏,熟练画圆,Aston也满意了,抽出手指,两片唇覆上他的,舌尖进入口腔,与他的舌缠绕、嬉闹。   那种感觉过于真实,他在梦中都呼吸困难。   “……!!!”秦寺羽总惊醒过来。   平时秦寺羽吃饭很认真,睡觉也很安详,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他会困惑地看着下面。   他的心里知道这样与那种事是有关系的,但他自己只偶尔早上醒来以后会像这样,但几分钟就恢复正常了,书上面说只是因为周期性的血液流动……   如最近般,身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找出口、想要抽离,还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凡稍微回忆梦境身体就难受非常,他蜷着身子,捂着被子,觉得好像受不了了。   于是只有去做家务。   洗衣服、洗窗帘,洗一切。   他可太会洗衣服了,各种污渍都不是问题。   洗完再认认真真叠板正了,而后扫地板、擦地板、擦家具、擦窗台。   家务直接干忘情了,就好了。   …………   他也时常想起Aston。   优胜美地离开之前,秦寺羽循着记忆又回了那天遇熊的地方。   他踩着落叶找了好久,最后终于是找着了。   熊的尸体非常恐怖,秦寺羽在前一天Aston站的地方摸了很久,忍着自己,最后终于是摸到了一枚弹壳,Aston的枪里崩出来的。   他揣着弹壳回了学校,又洗干净了放进盒子,下面垫上好多棉花。最近的这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打开盒子,望着弹壳,呆呆地望上好久。   洁白的棉絮中间,有一枚弹壳。   至于地下赌场那枚筹码,秦寺羽也同样珍重地装进盒子,收藏起来了。   那是一个小糖果盒子。秦寺羽寻了几天,最后才在意埠买到一个薄薄的、扁扁的、小小的漂亮盒子。盒子图案是几朵三色堇,连里面的几颗糖果含在口中都很清甜。   他甚至还把Aston捡到的书摆在床头。   那本诗集。   放在床头的那一天有非常美的夕阳。   翻开诗集,他自己抄的两首依然还夹在里面。   他轻轻地展开了纸。   展开纸的那一瞬间秦寺羽的心里一惊。   从这些字,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他当时的郑重心情。   他太熟悉自己的字,因此他非常清楚,这两首诗的每个词与每一笔,都是当时的那个自己专心致志、精雕细刻地写下来并保存好的。   此时再看这两首诗,依然像在说Aston。   秦寺羽又认真地读起来了。   他不自觉读出声音,却并不是平时的样子,他读出来后轻轻的,又柔柔的,他好像是想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最温柔、最最好听的声音来念这首诗给那个人听一次。   等读到了第二遍时,做贼似的,每次读到“She”“Her”这样的词,他都悄悄地、压低声音,替换成“He”“His”。   当念出这些代表跟他相同性别的单词时,秦寺羽心惊肉跳。   可心惊肉跳的同时,他又有些隐秘的快感,甚至可以说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又心旷神怡。   他念: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his aspect, and his eyes……”   他从来都不知道,念一首诗,也能感觉如此隐秘而刺激。   好像在做一桩丑事,虽无人知晓,却是在试探满天神明。   他也会想:这张纸……Aston他看见了吗?   他……应该不会能意识到这些都是写给谁的吧?   秦寺羽心虚。   此后那本诗集一直被放在床边,薄页轻轻地夹在里面。   秦寺羽一直没还,即便那两首诗他早已背熟。   他总会想到,那天,是Aston帮着自己把这本书捡回来的——他在花园里穿行过去,留意两旁,而后发现书的一角,他走过去,用修长的几根手指捡起来,抖落花土。   他……他们之间有关联。   也许算朋友,又也许只是熟人,但总之,有关联。这本书就是证据。   此外,优胜美地回来以后,因为听说Aston小时候曾参加过“美国宝贝”的比赛还拿到冠军赢了奖金,秦寺羽就执着万分地去图书馆把那一年的报纸都翻了一遍,找选宝贝的那个活动。   他翻了很久,最后还真翻出来了。   报纸上有赢家照片。他将那报纸铺在桌上,还用手指头向两边儿抻开了,确保报纸连一点点变形、褶皱都不会有,之后才探过头,仔细甚至虔诚地看。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知道点Aston小时候的样子。   他本来就该远远观望,可因为这个比赛,他居然也能了解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   奇怪的一件事是,凝视照片的时候,除去觉得可真好看,秦寺羽还有一点点略略熟悉的感觉,似乎曾经见过对方。   漂亮然而冷淡的脸,简直不像一个孩子。   “……”他记忆力好,将Aston这张照片跟脑海里的一段记忆反复比对,反复琢磨,一会儿认为就是一个人,一会儿又认为不是。   …………   这年四月末的某个时间,学校华人组织踏青。   这其实是清明活动,延到了月末。来的一共也没几个人,几个华人再加上几个留学生就是全部了。   中间他们坐在草地上,采摘花朵编织花环。   女学生们爱用红花。此外还有橙花、黄花。她们说这颜色在黑发上非常精彩、非常漂亮。   秦寺羽凝着眼神望过去,认为果然,赞叹她们:“果然好看。”   女学生们:“是吧?”   秦寺羽也摘。   可他却主要选择蓝的,间或搭配其他颜色。   他手下动作非常认真,无比小心,不愿碰掉任何一瓣,一朵一朵缠在茎上,留出圈儿,缠到最后做收尾。   秦寺羽手巧,连女生们都叹服。   “Sean,”大家问,“你为什么做蓝色的?”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低低地道:“因为衬他的眼睛。”   “???”大家问,“衬谁的眼睛?”   秦寺羽却摇摇头,不说话了。   等到花环编织好了,秦寺羽便把那花环带回房间挂在墙上,偶尔呆呆看一会儿,想象对方带着自己编的花环是什么样的,可很快就又会想起:那个人去参加个学校的假面舞会戴的面具都一大串金银宝石珠光璀璨,哪看得上他做给他的呢。   踏青后再回学校,秦寺羽发现……新闻系有个女生在卖Aston他们的照片。   不单单是Kingsley Aston的,也有其他的风云人物,比如Aston的好朋友Cliff。   女生是摄影天才,秦寺羽在校报上面曾见到过她的作品——出身寒微,她拍摄过好些个“大萧条”的社会纪实,都被登在校报上。   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同样是穷的吧,她就开始卖资料了。   但她非常知道看人下菜碟,秦寺羽其实认为Aston肯定是知道这事的,但没有管。   东西其实是公开的,来自学校公告栏里对学生们学术、运动等等荣誉的通报,或者来自学校年鉴——优秀学生在学校的年鉴里边会被提及,又或者来自学校校报以及校刊——里面会对那些荣誉做更详细的报道、各社团的宣传材料、各球队的宣传材料——她就只是汇总了下。   照片、文字被翻印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都买了……   他们拥趸还挺多的。   诡异的是,不光拥趸,其他学生也没少买。   秦寺羽问好朋友:“你买这东西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好朋友说,“他们说,Kingsley Aston、Endicott Cliff这些人,以后肯定会出名的。最差也是财阀、大亨,商业巨擘,说不定啊,还会竞选美国总统!谁知道呢。那我们作为他们校友那时也能吹嘘一下,跟其他人讲讲当年,哗个众、取个宠!那个包裹特别周全,橄榄球的夺冠照片,之类的。”   秦寺羽:“……这样啊。”   夸张了吧?   好友又道:“哎呀,什么原因都可能有啦。暗恋者也一大把呢。”   秦寺羽:“……啊。”   “想想而已。”好朋友说,“他们肯定要联姻的。普通女的?”她指指自己的脑子,“除非发疯,否则不会想这种事。”   秦寺羽:“……哦。”   他甚至连普通女的都不是。   一普通男的。   或者连“普通男的”都算不上,每天都在挣扎。   “但照片吧确实好看。”好友再说,“有一张拳击赛的。哇,一股血从眉角流下,杀神似的,跟他平时差别很大,反而俊美极了。我都没想到他居然会玩这个呢,多危险啊。”   “正常的。”秦寺羽说,“他们那个阶层的人非常注重‘男子气概’,好像都是要学这些的,好多甚至要把孩子送去军校呢。   “原来如此。”她又说,“还有一张马术赛的。那个马全身黑色,Kingsley Aston穿马术服,蹬着马刺,那个马刺金光闪闪,校刊记者很会抓拍,他正好在纵着马匹腾在半空越过障碍。反正吧,确实是风云人物。”   秦寺羽:“……哦。”   “还有Endicott Cliff——”   后面秦寺羽一个字都没听。   回家以后秦寺羽就惦记上了。   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他想象:纵着马匹越过障碍,是什么样?一股血从眉角流下,又是什么样?   他也感到深深恐惧。   好像,如果也去“买照片”了,他就也是“暗恋者”了。   那些梦,他可以说并非本意——梦能说明什么问题?秦三福总梦见自己发大财了,他发了吗?   写那些字、抄那些诗、保存弹壳、保存筹码,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关心朋友。   可……想买照片,过界了。   他永远不会拿Aston跟其他人吹嘘什么,所以,想买照片这个行为能有什么正当理由?   当然没有。   他被他自己吓到了。喜欢男人,这太恐怖了。   他会死吧。   最近,再从那些梦醒过来时,他的手会微微发抖。   他甚至都再也不敢睡在自己打工的地方了,怕睡梦里叫出名字——男人名字。   这个时候,他又庆幸那个人是Kingsley Aston。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   在这时代,他们两个当朋友都算“叛逆”了,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所以扼杀掉吧。   也许下次,他迷恋上的会是女孩。   与唐人街某个姑娘安安稳稳携手一生。他现在的这种悸动再发生一次,对其他人。   可能吗?可能的……吧。   然而虽然这样想,莫名其妙地……秦寺羽就也悄咪咪地通过别人买资料了。   “买Kingsley Aston的吧。”   朋友问:“要哪一套?学术的?运动的?”   秦寺羽说:“……那全都要吧。”   朋友:“???”   秦寺羽按着情绪:“你不是说,将来也许有用处吗?”   朋友:“……那Endicott Cliff 他们的呢?”   “不要。”   朋友:“???”   秦寺羽:“……我押宝Kingsley Aston了,他以后能当上名人,当大亨当总统的,不可以吗?”   “……好吧。”   全部下来可不便宜,秦寺羽多打了几天工。   但他也果然收到东西了。   厚厚一沓。   秦寺羽没第一时间打开包装“欣赏”照片。   在某一个安静夜里,秦三福那本黄历上“诸事大吉”的日子,—秦寺羽选了12点——旧、新交替的时间,洗了个澡,又好好地洗了个手,才坐在桌前,打开包裹。   他甚至在那之前把用帘子隔出来的“房间”也打扫了遍,整理干净。   要进一步了解他了。   他忍着自己,没先囫囵翻看一遭,不想打破整个体验,而是一张张、一份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下去了。   朋友没说错。   他太耀眼。   他操纵马匹越过障碍,轻轻巧巧、轻轻松松,天上太阳、他的发梢,以及马刺,在照片上是同色的,张扬恣意。   游泳比赛出水之后他随意地撩着头发,姿态懒散,肌肉却坚实。他垂着眼睛,身后所有其他的人都在等待自己的成绩,他却不需要,因为领先整大半个身位。   拳击比赛后,他的额角淌下了血,然而眼神依旧凉冽,无意中瞥向镜头,唇线平直。   另外还有网球比赛后……   学术上也光鲜耀眼。   作为荣誉生发表致辞……   被顶级的荣誉学会邀请加入并纳为会员……   竞赛奖项、活动奖项,项目、论文……   甚至还有生活照片。   是侧面的。他的姿态依旧散漫,一只手反叉在腰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挠猫脖子,手指修长,骨节明显,屈张的动作赏心悦目。   秦寺羽把这些东西悄悄放进文件夹里,是黄色的牛皮纸袋,又仔细放在抽屉里头。   非常好。   秦寺羽想:他会有幸福的一生,光鲜亮丽、高高在上,是其他的所有人羡慕、垂涎的,幸福的一生。   不应该有任何污点。 第32章 钟楼(二):萤火虫。   虽然并未刻意联络,但两个人毕竟都还在伯克利念着书,也不可能遇不着。   一段时间后,他们再次见到彼此,是在学校的钟楼上。   学校钟楼有名极了,叫“萨瑟塔”,有近百米,是世界上第三高的钟楼,仅次于威尼斯的圣马可等。萨瑟先生曾经担任伯克利的理事会成员——当时还叫加利福尼亚学院,五十年前他去世后他的妻子简·萨瑟女士捐出他的部分遗产,修了一座校园大门以及一座校园钟楼,分别是萨瑟校门与萨瑟钟楼。   钟楼四面都有时钟,里面还有一整套十分完整的钟琴,一共12口,音乐系的学生每天都在固定的一个时间敲击钟琴进行演奏。演奏经常是即兴的,多敲几下少敲几下的,总之就是往往不准。   人如果站上钟楼,整座校园便尽收眼底,甚至包括远处美丽的旧金山湾。   优胜美地那几天后,秦寺羽常来这钟楼。   上来其实要花上很久,但秦寺羽喜欢。   某天傍晚时分,他再一次走上来时,出乎意料地在某一面的栏杆前见到了Aston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金发,一飞一飞的,领带偶尔也飘起来,袖子半挽,一截前臂便露出来。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臂压在栏杆上,腰背扯出一道弧线,两条腿长到惊人。   秦寺羽走过去,说:“Hi~”   Aston笑了一下:“Hi。”   秦寺羽奇道:“你今天的课取消了吗?”   Aston不太明白:“嗯?”   “每星期的这个时间,”秦寺羽略顿了一下,最后终于说下去,“你应该是在South Hall那个楼里上课的吧?”   Aston转过眸子,盯着他。   良久之后Aston问秦寺羽:“你知道?”   秦寺羽说:“算知道吧。”   “要期末了,这个星期留给复习。”Aston回答他。   秦寺羽:“哦。”   Aston姿势不变,身体微倾,手臂搭在金属扶手上,目光望向远处大海,他的问法十分随意:“你还知道什么?单单知道每星期的这个时间我应该是在South Hall,还是同时知道其他时间的?知道几个时间?”   秦寺羽将两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也压上扶手,躬起上身眺向远方,跟Aston并着排,两个男人是几乎一样的姿势,好像形成了专属的空间。他的话也含义不明,一长段话被吹散在高处的风里:“我还知道,你周一上午第二节课是在Wheeler Hall,是节大课吧,很多人。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应该也是在South Hall,而周四下午第一节和第二节课全都是在Wheeler Hall……星期五的下午时间你一般去Doe Memorial Library,查查资料,写写论文?周六就是在兄弟会,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说了一半,藏了一半,可这已经算非常多了。   这段时间来,如果没课,秦寺羽就在下课的那个时间来这塔顶,俯瞰校园,搜寻对方从楼里面走出来的高大身影,猜测对方刚做了什么事、刚上了什么课。   他想保持一定距离,知道自己绝不应该打扰对方带去困扰,可又实在想看看他,便常常登上这座钟楼,整座校园尽收眼底。   距离太远了,学生又多,其实还是很不好找的,秦寺羽也并非每次都能顺利发现对方。   可经济系上课的楼就那几座,来多几次,总归是能等到的。   何况Aston很特别,在人群中总是夺目的。   他很高,气势很强,衣着精致,姿态优雅,金色头发非常特别,五官即便模糊不清也能感觉异常英俊,而且无论他出现在哪,周围的人总会去看他,他自己倒不被影响。时间久了秦寺羽就知道了:哪里的人总回头,哪里就有那个人了。   听见这话,Aston收回目光,两人互相凝视了会儿,都不知道对方此时心里面在揣摩什么。   所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秦寺羽想:你应该要远离他的,可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你又难以控制地想让对方知道你在偷偷地关注他、知道你在悄悄地在意他、知道你对他的事并非那样云淡云清?你想要什么?你能要什么?你在委屈什么劲呢?   钟这时候敲响起来。   钟琴声音清澈、巨大,清亮然而并不尖锐,是好听的金属之音,却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厚厚重重的余韵。   钟声回荡,音乐系的学生们演奏出的动听音乐响彻塔楼,冲向云霄,整片天都像在回响。它同时也从塔顶上落下去,掠过层层的屋顶与丛丛的树梢,风一吹,尾音更被拉得悠远,久久不散。   钟声里,两个人也不再交流,只继续望着远方。   旧金山的夏天终年弥漫大雾。   夏天潮气被吹过来,于是整片海面都雾蒙蒙、白茫茫的,还专门有一个名词,叫“雾锁金门”,现在,建设中的金门大桥在雾气中透着点橙,是鲜亮的色彩。   岸边的雾则已经退了,一群白鸥扑着翅膀掠过去。   钟声传到观景层,整个塔身竟然都有微微的共鸣感,在震动着,低沉、深远。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手下、脚下都在共振着,微微地麻。   几分钟后音乐结束的时候,一对情侣爬上来。   女孩手里还小心地捧着一个生日蛋糕。她的动作十分小心,蛋糕一点都没被碰到。   可爬上来时音乐正好进行到了最后一句,女孩脸上全是失望,她说:“咱们应该早点上来的!我不知道要花这么久!我本来想在今天钟声响起的时候点上蜡烛,让你好好许个愿的!”   男孩相貌十分英俊,他好奇问:“那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当然因为这里最高呀!”女孩说,“在高高的某个地方许下愿望,会更容易被听到呢,毕竟神明住在天上嘛。”   “那没关系啊。”男孩安慰她,“我们现在许下愿望神明也可以听到的,没钟声就没钟声嘛。”   “可应该是有钟声当作背景伴在周围的,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啊。一生只有一次18岁。”   Aston回过头看看他们,秦寺羽却拦了一下电梯里的操作员。操作员刚等了一下,见他们没想下去的意思,正要合起门。   “麻烦你哦,”秦寺羽笑笑,眉眼温和,“能跟演奏层说一下他们俩的这个情况嘛?再弹一点,有可能吗?”   每天演奏是十分钟,但曲子的长度不同,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有时候多两首,有时候少两首,都是正常的,大家每次即兴发挥。   12口钟琴在最上层,演奏层则在钟琴下边,演奏者按下“琴键”——实际上是巨大的木键,木键便会扯动上面相对应的某个琴舌,琴舌敲响钟琴,观景层则在更下方。   操作员瞧瞧里面,也笑了一下,点点头,上去了,小情侣则划起火柴,点上蜡烛。   蓦地,音乐再次环绕钟楼。   是《祝你生日快乐》。   小学教师希尔姐妹写的曲子,最早是叫“Good Morning to you”,后来渐渐变成“Happy Birthday to you”,因为节奏简单明快,最近几年正风靡全美。   女孩兴奋地叫了一声,催促男友赶紧许下18岁的生日愿望。   男孩闭上眼睛念叨起来,半晌之后吹嘘蜡烛,女孩大声喊了一句:“谢谢你们啦!”对秦寺羽,也是对上边演奏的人,捧着蛋糕高高兴兴地跟男朋友又下去了。   秦寺羽扬起嘴角,二人静静对视几秒,又趴回栏杆,看回海面。   “你知道吗,”秦寺羽说,“我小时候一直是吃‘长寿面’的~我妈妈会熬锅鸡汤,再拎出来一整根面,是一整根哦,不可以断,放进鸡汤里,浸下去。卧个鸡蛋,加点叉烧,再放点青菜,倒上调料,就做好了,香香的~我一直到上了中学才知道原来唐人街外是吃蛋糕还要许愿的。”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我们愿望全都一样,不能选,就是‘长寿’。中国文化认为呢,一个人的最大愿望一定就是长寿!不可能是别的!”   Aston也撩起唇角。   “你呢?”秦寺羽问,“从小一直吃蛋糕吧?”   “嗯。”Aston的声音在高空的风里面轻轻的,“从小一直吃蛋糕,很华丽,很漂亮,分好多层。”   秦寺羽:“……哦。”他可没见过。蛋糕他是吃过的,但没见过“好多层”的。   “但我没有许过愿。”Aston又轻轻地说,“我的父亲一直认为‘许愿’就只代表软弱。代表我想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秦寺羽:“……啊。”   “事实上,”Aston看向他,“上中学前,大概一直到11岁吧,我每一年都会想好我自己的生日愿望,总觉着万一会用到呢,做好今年要许愿的准备,可我始终没用上过。12岁生日开始吧,我就直接忽略它了,一直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   很华丽,很漂亮,分很多层,但蛋糕不像是给他的。   Aston还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因为知道家里面的厨师等等都在准备自己的生日,他便对他母亲说,他想要一个星星蛋糕。   然而Victoria并没给他什么星星蛋糕,父母再次邀请来了很多的人,各种“朋友”,蛋糕依然华丽漂亮,有层层叠叠的花朵,唯独没有一颗星星。   听到这里秦寺羽也看回他:“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Aston笑笑:“已经过了。”   “可惜了呀。”秦寺羽思索了下,突然间又转过头来,“那,你今天晚上想做坏事吗?或者做好事?”   “嗯?”并没听懂。   秦寺羽也不多解释:“总之,吃完晚饭,今天晚上9点钟吧,来Life Science Building的正门口,好吗?”   Aston点点头,秦寺羽便先下钟楼了。   Aston从他身后望着他消失在了电梯门口。   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   晚上,他们在Life Science Building的正门口见了面。   Aston到的时候秦寺羽正盯着什么。   Aston问:“在看什么?”   “那个人,”秦寺羽扬扬下巴,“好像是叫奥本海默,才二十几岁,据说是个物理天才。”   “原来他就是奥本海默。”Aston显然也是听说过的。   “嗯,走吧。”   这栋楼是新建筑,很漂亮,主要是给生物系用的。   生物系有许多展柜,里面都是恐龙牙齿等等化石,还立着一具恐龙骨架。   秦寺羽想起自己前一阵子买的照片,便指指那具霸王龙骨,逗Aston,问:“Kingsley,你好像是拳击冠军?你能打过它吗?”   Aston说:“你有病吧。”   秦寺羽:“…………”   几秒钟后秦寺羽说:“Kingsley,你真不幽默。”   Aston道:“你幽默。”   一路走到Watson教授的实验室,秦寺羽掏出钥匙开了门,摸进去。   Aston:“?”   实验室很大,有实验台和高脚凳,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器材,显微镜、培养皿和酒精灯等,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奇特味道。   Watson教授研究昆虫,一侧墙的柜子里面是成排的实验器材,昆虫针、小镊子、试管、烧杯、玻璃棒……而另一侧是许多的昆虫盒。   秦寺羽去观察了下,拎出一个小笼子。   Aston再一次:“?”   秦寺羽关上灯,说:“好了,走吧。”   Aston犹豫了下:“这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名字是在Brown教授的办公室,当时对方也拎着一个这样的笼子,结果里面是蟑螂。   秦寺羽愣了一秒,笑起来:“是萤火虫。”   “萤火虫?”   “嗯,”秦寺羽说,“他之前想研究一下萤火虫的发光机制,觉得以后可能可以利用一下这个特性进行一些生物实验,就叫我捉了一些,但他其实也没想好,也就是一个预感,我好不容易捉回来了,他又没有下一步了……转去研究玉米螟了,好像是跟政府合作的农业项目吧。”   Aston问:“美国西岸有萤火虫?”   秦寺羽回答:“红木森林的溪流边是有一点的。就一点点,并不会非常壮观,但也有一点点的。”   Aston的目光回到笼子:“所以我们现在……?”   “放生吧。”秦寺羽又笑,“你知道吗,古代开始,人们就很喜欢对着亮的东西许下愿望,尤其是短暂发亮的东西,比如流星、极光,和萤火虫。生日蜡烛其实也是一个意思。既然你没许过愿,就一次性全说出去吧。我也正好放了它们。”   Aston无奈地摇摇头,在黑暗中抬起眼睛看对方。   “走吧。”秦寺羽又拉他一下,“去草莓溪。”   秦寺羽关上了灯,拎着笼子的那只手在黑暗中被照亮了。两根手指提着笼子,修长细瘦,指背上面泛着光。   Aston只好跟上。   草莓溪边有许多橡树,其中一颗特别巨大,每一次到毕业季学生就会来这里虔诚地许下愿意——未来还会回到学校。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草莓溪边没什么人。   秦寺羽掀开笼布。   这是一个网纱笼,笼子里是湿润的泥土,还铺着一些苔藓、落叶、腐烂木片,模拟正常的生活环境,秦寺羽还在里面放了一些湿棉花和装水器皿以保持合适的湿度,他甚至还弄了一个装蜂蜜的小食盘。   秦寺羽打开笼盖,手探进去,小心地、轻轻地捉住一只萤火虫,拿出来,手里闪烁微弱的光,凑到对方的眼前,说:“来吧~心里默念三岁时的那个愿望——嗯,就从三岁的那一年开始吧,两岁肯定还不明白。”   Aston看着对方的掌心,说:“很幼稚。”   “你也只有19岁而已啊。”秦寺羽反驳他,“快点,它要憋死了。再僵在这里我就要从放生变成杀生了。心里默念三岁时的那个愿望。”   Aston便垂下眼睛,几秒钟后矜贵道:“好了。”   “嗯。”秦寺羽的手指张开,萤火虫飞出掌心,在两个人的面前转了一圈,先停在Aston的面前,又停在秦寺羽的面前。   “去。”秦寺羽笑了一下,他的脸颊映上微光,更平滑温润了,两只黑瞳闪着星点,“在我这里干什么,去他那边。是他的愿望。”   萤火虫还真的再次转回去了Aston的面前,两三秒后又悠悠地向着橡树飞过去了,一点一点、一闪一闪的。   “好了,”秦寺羽又捉出一只,“现在轮到四岁的了。”   Aston便又安静几秒:“可以了。”他没有继续拒绝。   第二只便被放出去,它上上下下飘飘忽忽,循着第一只的踪迹追上去了。   两人静静站了很久,却不感觉时间无聊,一只一只放出纱笼,这个过程一直重复,直到11岁。   很奇怪,明明只是重复的事,可两个人都认真极了,甚至会因距离11岁越发近了,而感到不舍。   才放完5岁的,Aston心里便想:只剩下6次了。   等放完6岁的,Aston又想:只剩下5次了——   11岁后,空气大约安静几秒,两个人也顿了一下,Aston说:“我们可以停在这里。再之后,我就没有准备过任何一个生日愿望了。”   “这样吗,”秦寺羽又捉出一只,“那这只就补12岁的。祝你一生开开心心吧。”   秦寺羽又继续放生:“13岁的”“14岁的”“15岁的——都祝你一生开开心心。”   萤火虫越来越多,真的变出一小片来。   等念过了18岁的,秦寺羽倾过虫笼,让剩下的全部一起飞出来,笑:“至于你们——”   停了几秒他又说:“就不要承载任何期许和任何东西,开心、自由地飞来飞去吧。”   萤火虫们飞向橡树,星星点点,并非秦寺羽在书里面读到过的星光落地,反而只有零星几点,却好像都在奔向全然的自由。   二人目光重新交错。   秦寺羽问:“有感觉到小时候的那些愿望终于是有归宿了吗?”   Aston静立良久,咂摸着,品味着,半晌后轻轻颔了下首。就一下,并不大明显。   秦寺羽麻了一下。   我完蛋了吧,他想。   在夜色中,对方的脸模模糊糊,秦寺羽又想起来了他前一阵在报纸上翻出来的Aston小时候参赛的照片。   他每一次凝视那张Aston小时候的照片时,都会被相同的熟悉感冲击一遍,攥住心脏。   旧金山的图书馆并不允许借走报纸,复印件多少又会失真,于是秦寺羽就时常去图书馆看照片。   他跟脑海里的一段记忆反复比对,反复琢磨,一会儿认为就是一个人,一会儿又认为不是。   他整整盘了三天,最后秦寺羽渐渐倾向于认为:真的就是吧,那样的人这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了。   从此愈加难以入眠,也愈发爱去钟楼。   萤火虫们飞过溪水,黏在树上,像圣诞节的圣诞树。   秦寺羽问:“3岁到11岁……你的愿望不可能是‘吃冰淇淋”这样的吧?那太简单,太简单就浪费了。”   Aston说:“不是。我的愿望很难实现。”   “很难吗?”秦寺羽懊恼了下,“那应该每个愿望用两只萤火虫的,给它们点失误率。如果再多那也不好,三只虫做一样的事它们就会怠工了。现在的话……希望至少能成功一半吧。”三个和尚没水喝嘛。   Aston没说什么。   事实上,要么成功0%,要么成功100%。   秦寺羽不知道他小时候的愿望,还放了那么多只萤火虫。   其实他从三四岁,到十一岁,每一年的愿望都是同一个,直到后来彻底放弃。   根本无需那么多只。   ——他那时候希望某天能有个人来爱他。 第33章 打字机:小时候。   五月份,华埠一些失业的人想去洛杉矶找找工作。   洛杉矶的唐人街那块宝地要建车站,政府正在将唐人街整体拆除以及搬迁,于是旧金山华埠一些失业的人就想去那边看看情况,碰碰运气。整体拆除以及搬迁嘛,原先一些做工的人可能就干不了了,辞工作了,那他们就可以顶上。   旧金山有最早的唐人街,有历史,当年就有很多人在洛杉矶建新华埠时得到机会,那如今……也许依然如此。   秦三福要观望一下,但秦寺羽有好几个认识的人在那群人里,他们打算走路去洛杉矶,争取路上搭几段车,这样可以省火车票。秦寺羽和林素玉都去送他们。   这个年代火车价格并不便宜,甚至高昂,很多人从旧金山到洛杉矶都是走一段,搭一段,再走一段,再搭一段,花上几天,走出将近400英里。   秦寺羽与林素玉将朋友们送出很远,帮那伙人背着东西走了大约七八英里,才跟朋友们拥抱、告别,准备回程。   一伙人依依不舍,拖拖拉拉,秦寺羽与林素玉祝他们都能在LA找到工作站稳脚跟。   可大家也很清楚,如果他们真的可以站稳脚跟,双方也许就永远都无法再次相见了,中间相隔400英里。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秦寺羽与林素玉两个人越送越远。本来说走半个小时的,最后却走了三小时。   于是他们一次次地拥抱、告别,祝福、嘱咐,最后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人陡觉身心俱疲。   “要累晕了,”素玉问,“我们也搭一段车吧?”   “那试试吧。”秦寺羽说,“不过感觉未必能有。”   大萧条期搭便车早就已经是常态了,素玉便站在路旁,竖起拇指,而后眼见一辆辆车呼啸驶过,绝尘而去。   素玉:“……”   秦寺羽:“……啊咧。”   好久也没拦下一辆,秦寺羽、林素玉只有慢腾腾地一步步走。   素玉不放弃,一边走,一边继续竖着拇指,也不嫌累。   一边回去,一边八卦。   林素玉问:“洛杉矶……真能有工作吗?”   “不知道。”秦寺羽答,“谁知道呢。”   “连以前的有钱人家都有好些个坚持不了了。”素玉说,“‘宝来轩’你知道的吧?做古董生意,过年时把金龙鱼给捞出来吃掉了。”   呃,秦寺羽说:“……那很严重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吧,素玉还在举小手。秦寺羽早就放弃了,跟在旁边,叮嘱妹妹看着点路。   五月阳光非常热烈,两人后背都出了些汗。   正感觉自己要虚脱了,想那些人真的可以靠两条腿走到LA吗,只听见一侧“呼”的一声,一辆身形狭长的车便停在了他们身旁!   “哎???”素玉喜道,“有车了!有车了有车了!”   秦寺羽:“……?”   后排窗户缓缓落下,Aston那张英俊的脸露出来。   秦寺羽再次:“……?”   Aston昨天晚上给他公寓的门房来过电话,说有关于兼职的事情,当时秦寺羽就告诉过他:今天要去送朋友们,所以此时见到对方秦寺羽是吃惊的。   Aston冷漠地道:“你昨天说今天要送去洛杉矶的朋友们,可能会走这条路。我正好去圣何塞,回来路上就注意了下。”   秦寺羽:“……哦。”   Aston的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上来吧。捎你们一程。”   秦寺羽说:“Thank you so~~~much.”   林素玉坐到副驾上,秦寺羽则坐在Aston身边。   秦寺羽坐上车时林素玉站在后边,Aston淡淡地瞥她一眼。   天气炎热,她穿了一件棉麻裙子,可……   Aston一眼便瞧出来了,裙子最上一颗扣子是最近才钉上去的。   那颗扣子与下边的其他几颗都不一样,下边几颗更厚一些,也更大一些,大概是那一颗前一阵子掉下去了,找不着了,便补上去了一颗别的做替补。   跟其他的比较相像,但仔细看看便能发现新扣子的做工质量是明显要差一些的。   而新的这一颗是……   秦寺羽衬衫上的。   他现在身上的这件也是他经常穿出来的,洗到布料都已经有点烂了。   Aston淡淡地瞥了一眼秦寺羽的领口位置——果然,那颗扣子失踪了。   平时不扣,却也应该在,现在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所以,Aston木然地想:他女朋友掉了扣子,他就扯掉他自己的,给女朋友缝好了,让女朋友的棉麻裙依然还是漂漂亮亮。   他对她那样好。   原来他知道自己某些行程是一个单纯的偶然,那个晚上放萤火虫也还是因为同情而已,他就只是很细心也很善良,自己并无任何特别。   “……”不自觉地,Aston攥紧了手。   搭在膝上那两只手的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阴暗地嫉妒她。   他,Aston家族的独生子,在阴暗地嫉妒一个唐人街的贫穷女孩。   他希望那人把他Kingsley Aston摆在心中的第一位。   不,仅仅摆在第一位还不足够,完全不够,他想要远远高于别人,甚至高于秦寺羽他本人,哪怕一点点就好。   想到自己是秦寺羽众多朋友的一员而已,他甚至会感到痛苦。   Aston攥着手指,望向窗外。   窗外正是大片农田,五月阳光闪耀、明亮,副驾上的林素玉突然之间回过头,看看Aston,又看看秦寺羽,张张口,想说什么,可能因为空间安静氛围冰冷而感觉别扭。   Aston自然看见她的动作了,却没搭理,十指交叉,闭起眼睛养精神。   这并不像Aston,他很少如此失礼。   可他不想认识她。   秦寺羽看着对方的侧脸,心脏突然麻了一下,鬼使神差之下,就对Aston介绍说:“前排那个叫林素玉。是我妹妹。”   Aston缓缓地睁开眼睛。   秦寺羽又说:“是表妹。我舅父家的孩子。但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到大,等于亲的。”   素玉现在在念高三,他照顾对方多一些,可小时候,其他男孩抢他玩具时,素玉也会扑上去。小小的个子,就在那个人的腰上咬上一口,咬出血,那些男孩嗷嗷地叫,骂林素玉是狗,林素玉却冲上去朝着他们喊:“咬死你!”   秦寺羽又说:“我小时候有一阵子舅舅意外得了一种严重的病,舅母需要照顾舅舅,她就寄养在我们家,所以我们感情很好……我爸妈就一个孩子,我很珍惜这个妹妹。”   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呢,秦寺羽也问他自己。他明知道这些解释并未必要,甚至多余。   最多最多,介绍一下林素玉就可以了,也足够了,为什么慌慌张张解释他们的关系为什么这样亲近这样密切?   Aston怔了片刻,垂着目光,半晌之后挺突然地撩起唇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秦寺羽也不错眼地看着他。   他又想: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呢?   他再次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他正在滑向深渊。   Aston的嘴角一直没收。   他望向身边的秦寺羽,秦寺羽也望向他。   眼神交缠,一蓝一黑,两个人的目光就如蔓藤般绕在一起,许久许久。   被介绍了,坐在前排的林素玉自然需要说点什么打个招呼,她转回头:“对的,我们——”   紧接着她就发现,后排两个人的目光一块儿从彼此的眼睛上移开来,移向自己。   聪慧如她竟一瞬间就失了忆,卡了壳,说:“呃……”   秦寺羽温柔地问:“想说什么?”   林素玉说:“我突然就忘记了……”   秦寺羽又温柔安抚:“没关系。你慢慢想。”   林素玉茫然地转回去又坐好了,听见哥哥笑了一声。   再望向Aston,Aston已经在方才的插曲中错开眼神,观赏窗外了。   秦寺羽看他的侧脸,又比较自己翻到过的他小时候那张照片。   对照片的印象太深,早已牢牢记在心里,秦寺羽先回忆了下他小时候的正脸,确定对方5岁时的眼睛位置、鼻子位置、嘴巴位置,以及眼睛大小、额头长短、鼻梁长短、下巴长短……再一点点挪在现在这张侧脸上,还原当年,把Aston的侧脸也“缩小”了下。   他反复揣测最后效果,研究、对比,最后依然感到这个侧脸——   他应该、大概是见过的。   他当年主要见到的就是对方的这张侧脸。   那个时候Aston应该是有7岁多,但应该跟5岁多的差距也不非常大。   6岁半时,秦寺羽他们太穷,又被歧视。因为实在想买吃的,某一天,他们一群小男孩决定分别偷东西。   他们说好比本领,看谁最后偷到的多、偷到的贵。   秦寺羽也参加了。   他太想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了,商店里的零食那么多,玩具也那么多,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却从无一样属于他。而且大人们说,富人、白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他们就在富人区偷。   可富人的家哪里好进?秦寺羽才6岁半,偷不着,一双手空空如也,急到不行,他沿着大街走下去,想看看那家开着大门……他好进去偷东西。   最后他走到一栋恢弘、漂亮的房子前,那房子是开着门的,也并没有什么门卫。   他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座教堂。   那个房子太漂亮了,他以为一定有好东西,就溜进去,东转转、西转转,都没瞧见什么能偷的。   有一排排空的椅子,也拿不走啊。   他最后在桌子上找到一片大的布料,精美、漂亮,也许可以卖几个钱,或者可以做件衣服,便拿在手里想偷出去。   结果出门的那一瞬间撞到一个白人小男孩。   对方比他好像大一点,表情很冷漠。   那个白人小男孩问:“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秦寺羽便举起来,问对方,“这个是什么?”   秦寺羽真的不知道。   对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也很红,说:“钢琴布。”   秦寺羽:“啊?”   “盖钢琴的布。”   秦寺羽:“……”   他问:“钢琴又是什么啊?”   那个男孩没说什么话,径直穿过一排排座位,走向祭坛。   秦寺羽看着他。   那座教堂太漂亮了,高高的庄严穹顶好像天空,雕刻出的小天使们遨游其中。彩色的琉璃天窗把日光也切割成了五颜六色,石头地面、木头长椅,空气里是蜡烛的香。教堂墙上布满浮雕,讲着故事,衣褶都能穿越千年来到这里,而那个男孩就一步步不急不缓地穿行过去、走上祭台,两侧雕像都看着他,彩色天光也照着他。   大概就是天之骄子吧。   他就坐到祭台一侧的钢琴前,手指搭上,看看秦寺羽,弹出来了好听的一段曲调。   真的很好听。   当时秦寺羽就站在侧面,呆呆地看他的脸。   他这辈子还没有过那样静谧、那样美丽的一段时间——在很漂亮的建筑里,高高的穹顶、彩色的琉璃,钢琴声悦耳空灵如流水般倾斜而下,音乐悠扬地回荡,一个很漂亮的跟穹顶上那些天使长得很像的男孩子弹一只曲,很长的一只,专弹给他听。   他之前的6年半都在污泥里挣扎。   于是好像信徒到了圣城、游子到了故乡,像在黑暗里出生的人第一次见到太阳、在静寂里长大的人第一次听到雨声,像沙漠里的一粒沙第一次遇到鲜花、荒蛮地的一颗草第一次遇到春风,又像笼里面的鸟儿第一次见到天空、缸里面的鱼儿第一次见到大海,那种震撼难以形容。   他过去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美好,连灵魂都战栗起来。   那个男孩弹了很久,直到把一支曲弹完,并没有任何不耐。   弹完之后那个男孩说:“这个就是钢琴的声音。”   他指指秦寺羽手里:“而那个就是盖布。如果不盖好的话钢琴就会落满灰,就弹不出来原本的声音了。”   “……”秦寺羽将那块布递给他。   他可不想损坏钢琴,这么好听的钢琴。   那天再次跟朋友们“接头”之后,好几个人还真的是偷到钱或偷到东西了,他们几个兴奋异常,大谈特谈偷东西的美好经历,可秦寺羽只呆呆回想在教堂的那段时间。   好像做梦。   他本来应该羡慕他们的,毕竟他们之后立即就去吃东西了和买玩具了,可实际上他完全没有。   他没偷到,自然是被嘲笑一番,后来那几个人也不太带他一起玩了。   秦寺羽又想了一下,其实好像也并非如此。   那几个人后来也又找过他,还是“做坏事”,主要就是偷东西。   “做坏事”,对于一个7岁孩子简直有致命的诱惑力,可秦寺羽都拒绝掉了,他会想起那个男孩坐在凳上弹琴的样子,想:他们也不都特别坏吧。   他就渐渐长成这样,没再想过要偷东西,很认真地念书,很认真地做事,尽可能地把生活给布置得美好一点,也尽可能地保持善良,最终来到了伯克利,又再次遇到了对方。   并没想到还能遇到的。所以原来,在拯救了他的生命前,其实早就拯救过他的灵魂。 第34章 打字机(二):学习打字!   那一天分别以后,Aston帮秦寺羽找到了个好的兼职。   Aston在见习的金融机构需要一个打字员,是一份临时差事,给时薪。最重要的是,他是可以将打字机拿回家里打字的。   “可是,”秦寺羽在公寓的门房里接电话,说,“我并不会打字啊。”   “练一下吧。”Aston道,“这份兼职允许你在自己家做,零零碎碎的时间都能用上,赚更多,也不需要跑去码头修自行车了。海边太冷。我已经推荐了你,你这几天准备一下。”   秦寺羽没说话。   Aston早已经考虑好一切,说:“今天下午吧,到兄弟会来一趟,拿打字机。先借它们的练习一下。”   秦寺羽知道对方在兄弟会当着主席,想借当然能借一个,想了一下,说好,今晚五点他会去拿。   五点,将打字机抱在怀里,秦寺羽对Aston说:“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再次感谢。”   Aston的目光落在机器上,问:“你知道正确的打字手法么?”   “我等会儿就去图书馆借一本书学一下。”秦寺羽笑,“书上什么都能学到,我也什么都能知道~”   图书馆,多好的地方啊。   他读到过一个数字,大萧条期,图书馆的借阅量上升了50%,很多人说:如果没有书,他/她早就已经疯了。   “万一书被借走了呢。”Aston的英文永远都准确而优雅,他的眼睛锁着对方,“我今晚正好有时间,先教教你吧。”   “啊,”秦寺羽把打字机在怀里面抱紧了下,扬起颈子望进去,回应他,“那又要麻烦你。”   “没事。去你那吧。”   虽然自己那个住处贫穷寒酸,可秦寺羽却大方道:“可以啊。”   秦寺羽住公寓客厅。   两边墙上钉着钉子,钉子头上系着绳子,绷直了,两道布帘垂下来,里头是秦寺羽生活的地方。   两道布帘非常中式,白底,黑枝红梅延展上去,秦寺羽站在帘前,回过头笑了一下,Aston竟怔了一秒。   接着秦寺羽撩开帘子走进去。   非常小,却干净。   一张床垫摆在左边,床单素净,一个图案在左下角,不过颜色已经要磨没了。   床单纵向剪成两半,将原本的两个边儿对在一起又缝起来了,这样中间睡薄的部分就可以移到两侧去。   Aston第一次知道可以这样处理床单。   被子、枕头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枕头旁是一本赛珍珠写的《大地》,描述中国的,这两年非常畅销,也获过普利策奖。桌子摆在窗前正中,养着一盆观音竹。桌子应该是房东的,一把年纪了。窗子早就裂了道缝,被用报纸糊起来。   观音竹旁是个盒子,摆放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贝壳等等,Aston想起海边的那一枚。此外还有形状或质地比较特别的石头。   几本书在桌子角落,最上面是一个本子,是秦寺羽看完书后做的记录与抄的段落。   边上则是一些书籍,其中几本破旧非常,明显已经翻过无数遍了,大概是秦寺羽最喜欢的一套书。Aston凝下目光望过去:《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Aston:“……”   他抄起书,随便翻到一页扫了一眼,问:“‘大肥鹅的左腿上面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什么?”   秦寺羽飞快地答:“给Henry Beck先生!”   Aston:“…………”   服了。   桌子旁边、房间角落是个柜子,跟那桌子是一套的,入口帘子后面角落落着一个行李箱,破破旧旧的,另一侧的床垫外边则放着一个小箱子。   秦寺羽顺着目光看过去,道:“那是宝箱。”   Aston:“???”   秦寺羽打开箱子给Ason瞧了一眼。   穷人不爱扔东西。   这个箱子装着所有以后可能用到的东西。有绳子、有碎布……好多绳子长短不一,秦寺羽一根根分别捆起来,端正地摆在里面,兴许哪天就用上了。   秦寺羽把打字机落在桌上,端端正正地,问:“开始吗?”   Aston点点头,走过去。   他摆弄机器,拿掉了墨,让秦寺羽先空着墨瓶练习一阵,秦寺羽想站起来,说:“你可以坐在——”   话没说完,Aston的两只手按在他的两边肩上,将秦寺羽按回座位上:“不需要。”   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永远是有力的,稳稳地按着对方。   秦寺羽:“……”   Aston拍拍他两边胳膊:“这样就好。”   Aston垂着眼睛:“两只手放在上边。轻轻拢着。左手小指放在A上,之后小指负责Q、A、Z,无名指放在S上,负责W、S、X——”   秦寺羽:“小指负责Q、A、Z——这三个键是吧。”   “嗯。”   “然后……W、S、X。”打字机是圆纽,指腹正好嵌在里头,按下去时试点力气,嗒嗒嗒的。   秦寺羽说:“再然后,中指负责E、D、C。”   Aston道:“你的手形自然一点。正常搭在打字机上。”   “嗯?”秦寺羽探着脑袋去看键盘,黑乎乎、毛茸茸的,随着脑袋观察键盘的动作而移动着。   Aston看他一眼,伸出手,在他后腰按了一下,让秦寺羽直起上身。   Aston手很大,掌根抵在他脊柱上,指腹却自然点到他腰侧,柔软却又有弹性。挺起来后秦寺羽只感觉好痒,腰轻轻地扭了一下,想躲开,却没想到Aston的掌心此刻还在他脊柱上,指尖便也随着掌心贴着他腰挪了一下,秦寺羽没扭开,反而还往Aston那边凑了一点,二人目光轻轻一碰。   而后Aston捏住秦寺羽的手腕调整他的姿势,又捏着秦寺羽的食指也挪了一下,挪到位置,在指节上轻轻一扳,垂直按键,又如此这般捏起他的中指、无名指与小指。   秦寺羽的右手食指有写字时磨的小茧。   而挪动他的无名指时,捏着指节将他手指垂直于那键盘之后,Aston的拇指尖从秦寺羽无名指根外侧那颗小圆痣的表面上轻轻滑过。   下面就是指根的窝。Aston的拇指指甲无意之中在秦寺羽指根窝的软薄皮肤划了一下,刺刺痒痒的,秦寺羽的小指倏地一抬。   “这样……”一边调整,Aston一边轻轻地说,“等一会儿打字时你就不需要移动手腕。只移动手指就足够了。”   “好的。”   Aston调整完毕,松开他手,目光轻轻瞥向他。   正好秦寺羽也望过去,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Aston太喜欢他的眼睛。   Aston也正站在窗前,眼睛又是碧海中有金波荡漾,深蓝色的瞳孔颜色好像漩涡,能把一个人吸进去。   他们静静对视一阵,Aston轻轻扇了下睫毛。秦寺羽心中一跳,中指下的那个按键竟发出来了“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当中响亮极了,也突兀极了。   他移开目光,看打字机,Aston安慰似的,轻轻拍拍他的后脑。   “先空着机器练一下吧。”Aston说,“随便你打点什么。”   秦寺羽随手就敲下一个“Hello”,问:“打点什么?”   “全都可以。”Aston回答,“你现在想打个什么词?”   “……”秦寺羽手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移动起来,按照指法打下来了“Kingsley Aston”这13个字母。每次敲击那样清脆。   他一开始非常缓慢,要花时间找字母。   他右手中指轻轻地敲击圆纽,按下“K”,从Aston那个角度就只瞧见他的中指迅速地下降了下,又抬回来。   而后是“I”。   之后是食指的“N”。   Aston已经知道秦寺羽在打什么了,抬起眼皮,看他侧脸。   秦寺羽却彷佛不觉,继续完成他的学习。   左手食指的“G”与无名指的“S”,再是右手无名指的“L”。那颗小痣飞快地闪动一秒,又回归原位。   左手中指的“E”与食指的“Y”。   空格过后,又是“Aston”。   下午金色的阳光中二人眼神锁在一处,Aston赞赏道:“正确。”   “全部吗?”秦寺羽扬着脖子看着他:“双手指法全部正确?”   “对。”Aston的教学十分专业也十分高效,他的英文低沉优美,“不过还是不太熟练。我如果是你的话,就再继续练习几遍,先掌握好这几个字母。”   秦寺羽便听他话打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他最先学会了的、练熟了的,是他的名字。   秦寺羽记忆力好手指灵活,没几回后他就可以极漂亮地打出“Kingsley Aston”了。   而Aston全程见证。   一开始尚且生疏,随后他却渐渐熟练,愈发平滑、愈发迅速,秦寺羽的手指一直修长漂亮,抬起、落下,像两朵花,一遍遍地绽放出来他的名字,不知疲倦。   练熟之后是下个词。   秦寺羽又摸到“S”键,敲下来了“Sean Chin”。   之后是第二遍,再之后是第三遍。   打完三遍练熟以后,秦寺羽没说什么话,竟将两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打了一回。   Kingsley Aston,接着又是:Sean Chin。   下面还是Kingsley Aston Sean Chin。   Aston的目光滑上他脸,秦寺羽却毫无表情。   他面无表情,将两个人的名字又继续打了两回,一直紧挨,一直循环。   打完三遍他停了下手,又去看Aston。   二人目光搅在一起,许久未分。   要实际地练习一下了,Aston将墨盒装好,把白纸也放在纸托上,让滚筒以及纸夹都压住白纸,操作旋钮拉紧滚筒,教秦寺羽:“每打完一行都需要拉一下这个位移杆,这样纸才能上去一行。如果想要调整行距就转动这个地方。”   秦寺羽记在心里:“好,我记住了。”   秦寺羽翻出他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开始照着打。   Aston看秦寺羽打完几段,说:“指法正确,但要练练。”   “我会的。”   秦寺羽问:“我现在可以自己打两页吗?你坐一会儿,如果我有需要问的,再过去问你?”   Aston都听秦寺羽的:“可以。”   秦寺羽的房间太小,也并没有多的椅子,Aston便走到秦寺羽的床垫前面,坐下去。   结果一下陷在里面。   弹簧几乎没弹性了。   “……”秦寺羽转过头,见他这样,难以抑制地笑出声儿,“哈!”   刚才忘记告诉他:这个弹簧要嗝屁啦。   Aston太重了,坐上去就压成这样啦。   Aston没说什么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秦寺羽走过去,递给对方一只手,想把对方拉起来。   Aston轻轻地握住他手,秦寺羽使了点力,拉Aston起身。   结果刚刚拉到一半Aston就钳住了他,秦寺羽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跌下去了,跪在Aston的两腿之间,两手撑在他胯骨两旁。   Aston一手撑在床垫上,另一只手扶住他腰。   “???”秦寺羽抬起眼睛,两个人在极近的一个距离又撞进对方的视线。   Aston扶着他腰,看着他。   秦寺羽说:“你……”   Aston接住他目光,说:“你刚才笑我。”   秦寺羽:“……”   Aston又继续:“所以我也要开个玩笑。”   下午阳光中的床上,两个人目光缠绕呼吸交融,能从对方的瞳孔中见到清晰的自己。   他们甚至看了两眼对方的唇。   秦寺羽只感觉缺氧,片刻后才慢慢地爬起来。   他再次将一只手递给对方,这回Aston站起来了。   “我去找室友借把椅子,你等一下。”说完他就撩起帘子跑出去了,再回来时他一只手提着一把木头椅子,落在地上,拍拍椅背:“屁-股放这。”   Aston矜贵地点点头,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交叉十指,翘起长腿。   秦寺羽把一本书递给他消磨时光,又回到桌前练习打字。   屋内只有嗒嗒嗒的敲击打字声,以及呼吸声,静谧美好。   有时候Aston抬起眼睛,对着窗前那个背景凝视片刻,发出声音提醒他:   “Sean,你的肩膀耸起来了,下压肩膀……对……放平肩线。”   “Sean,你的后背弓起来了,挺直脊椎……再挺直一点,我要看到脊椎凹陷。”   “Sean,你的身体歪了一点,正过来……我要看到另一边腰窝。”   “Sean,你的胳膊打开太多了,收回来点,我要看到你肩胛骨。”   “Sean,你的臀-部绷太紧了,这样很累,放松点,我要看到——”   最后的那几个词被Aston省略下去了:圆润柔软的臀-肉。   秦寺羽学习能力强,基本不犯同样的错,不多时Aston就找不着茬了,却依然在某个时刻突然就对秦寺羽说:“Sean。”   “嗯?”   “你好认真。”   “……”秦寺羽说,“看你的书。废话真多。”   此后Aston还真的就没动静了,一刻钟后秦寺羽想知道对方是否真的读那本书读入迷了,偷偷抬起小镜子,看Aston。   两人瞬间在镜子里撞上视线,Aston露出一个虚假至极的微笑,是在告诉他:对,我依然在看着,你偷懒不了。   …………   一直练到7点半,等两人都感觉大概差不多了,Aston才把看的书还给他,要告辞了。   他走出帘子,到门口,踩进皮鞋。   秦寺羽眼尖,问:“你这双鞋是新的吗?”   Aston颔首:“对。”   秦寺羽感觉自己终于又能帮到对方了,高兴道:“需要我钉个鞋掌吗?”   Aston疑惑问:“嗯?”   “钉块胶板呀。”秦寺羽说,“保护鞋底的。能穿更久。”   他不知道那些富豪并不需要“保护鞋底”,他们的鞋穿不完。他只是在从市中心小修鞋匠的角度给出建议。   Aston看他几秒,说:“好。”   又换回拖鞋。   秦寺羽在帘子内搬出工具支起鞋撑,Aston坐在对面,翘起长腿。   秦寺羽把那只鞋小心地套上鞋撑,将薄纸片扣在前端,一点一点剪出轮廓。   Aston放轻呼吸,看着他。   剪下来后用手指尖压着纸片,秦寺羽又用食指尖划过边缘,哪里如果凸出一点,就补一剪刀,直到模板完全契合了。   他拿起纸板,告诉对方说:“这个就是鞋子轮廓了。”   他奇怪问:“不过感觉这个鞋子尺码不正。”秦寺羽想:好的鞋子难道也会尺码不正吗?   “嗯。”Aston说,“这双鞋是定制的。”   “哦。”   秦寺羽别扭了下。   好像,完全掌握另一个人脚的轮廓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他在工具箱里捡出胶片与圆珠笔,把那纸板扣在胶皮上,低下头,用圆珠笔在胶皮上把形状又给描下来,开始小心地剪胶皮。   比画的形小一点点,收进去了一两毫米。   比了一下,大小正好。   上胶皮前要擦干净。   他用一块布蘸了酒精,仔细地擦过鞋底以及胶皮,从边缘到中间,一点灰都不想要有。   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却都没开过口。   等干净了,用小刷子抹上胶,晾一下,秦寺羽又仔细地把胶皮底扣在鞋上,对齐中线,几根手指压着它,压住了,另一只手慢慢铺去边缘,又用刮板给刮紧实了,不留气泡。   很漂亮的手艺。   他真的做得非常认真,根本就没想过Aston并不需要这个护板。   他用一块布擦掉余胶,等到完全固化了,又执小刀子修剪边缘,最后用小砂纸磨去不平。   手指轻轻抹过边缘,视线紧紧盯着细节,一次又一次地确定一切都是顺滑的。   Aston只感到小腿微微地在发着麻。   从秦寺羽摸过去的鞋子上的对应位置——足弓处、脚趾处,麻到小腿,又麻到大腿,甚至更上面。   一边抹过,秦寺羽一边说:“你鞋码好大啊。”   跟他身高成正比。   能站很稳吧,可能抱着个人都能站很稳。   他又想起Aston手上的力气也同样很大,说不定都能一边儿颠着那人玩儿,一边走路呢。   等到终于粘好鞋掌,把边缘也擦干净,秦寺羽将两只鞋一只只放在地上,好像对待顾客一样,摆端正了,冲着对方:“来,试一下,我看看一切合适吗。”   见秦寺羽蹲在地上像这样子“伺候”别人,无数人,Aston的心脏紧紧地了缩一下,他突然伸出手指,摸他的脸,摸他眼下,又抬起来他的下巴,看他的眼睛:“我觉得,还是打字员那个工作好一些。”   秦寺羽说:“这不废话嘛。你穿上。”   他不嫌弃他的工作,但他又不傻。   Aston依然没动弹一下。   秦寺羽突然想起来:莫非,少爷平时基本都是坐在凳上穿鞋子的,并不会金鸡独立?   对少爷来说,金鸡独立并不简单?   那白鹤亮翅岂不难死他。   秦寺羽便站起来,冲Aston伸出一手:“需要我扶你一下吗?”   Aston挑挑眉,扇起睫毛看着对方,半晌终于十分矜持地将一只手交给他。   他将一只手放进对方的掌心,又收紧指节,握住了,说:“那也好。”   秦寺羽也攥紧对方,承着力,视线再次刮擦一秒。   Aston重新垂下目光,慢悠悠地抬起脚,踩进皮鞋。   他那只脚用力的踩下去,踏实了,秦寺羽刚粘好的底便牢牢地附上脚掌,支撑着他整个人。   一只脚又是另一只脚。   手指始终没分开过。   秦寺羽怕Aston摔下去了,手指紧紧握着他。   咻咻咻,一只蟑螂爬出来,看见他俩这个样子,吓一跳,又赶紧爬回去了。   秦寺羽注意到了,笑起来:“那个就是蟑螂了。你上次被吓到了。”   转过头,发现Aston并没有在看蟑螂,而是在看着他脸。   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如擂鼓。   秦寺羽撒开手,说:“鞋子已经粘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第35章 聚会:聚会游戏。   一周之后,秦寺羽真拿到了打字员的那份兼职。   周末继续修自行车,但他平时的空闲时间可以不去修鞋子了,而是用来打材料。   给Aston贴完胶皮后,他就正式封刀了——封锉刀,只缺少一个封刀仪式。   那一天的暧昧之后,他们都没再联系对方。   他们两人当然双双感觉到了那些暧昧。   当时好像难以控制地想让对方知道什么,于是,用对方名练习打字、将两人名接在一起,目光交接、眼神缠绕,掌心相贴、手指交握……可回去以后冷静下来,脱离诱惑,他们也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   前面只有万丈深渊。   不想下去,更不想拖着对方下去。   秦寺羽能察觉到,Kingsley Aston表面上成熟、冷静,但实际上是疯的。一旦真的突破了线、越过了界,未来便只有烈火焦土。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这一回避,就回避到了五月中。   期末到来,秦寺羽忙读书、忙考试、忙打字、忙赚钱,可也经常想起Kingsley Aston。他晚上还会做一些梦。在梦里他与Aston肩膀轻挨、十指相扣。   对于这梦,秦寺羽感到羞耻,他并不知道另一边Aston自那一晚“拥抱魔鬼”后,就时常都会想着他,到最后。   大二要报主修专业,以后如果想要学医那就必须选对专业——选化学,或者选生物。伯克利最近几年有个专业叫“生化”,Biochemistry,结合化学以及生物,非常适合他。   可他需要好的成绩。论文他有——跟Aston合作发表的;项目他有——给Watson教授打过下手了,志愿他有——介绍完了洗衣服务后他前一阵被录用了……现在就缺好的成绩。   他在上学期选的课上基本都是第一名,这学期也要是第一名。   直到考完全部项目后,将近回避两个星期,秦寺羽才再次收到Aston的活动邀请,或者说,它其实是Endicott Cliff的活动邀请。   是考完的庆祝party。   地点是在Endicott Cliff的家。   秦寺羽又感受到了富人家的夸张做派。   比如,进Cliff家,要安检。   门口是有Security team的,进去之前要过安检。   Cliff家也是极尽奢华,目之所及的地方Cliff简单地介绍了下:中国原产的漆制以及鎏金家具、日本原产的什么什么、路易十六的嵌花边桌、路易十四的嵌花边柜、米开朗琪罗的雕塑作品……总之,他的家里竟能发现各个时代、各个国家最优秀的艺术作品。   “我家里人在楼上,”Cliff说,“我们稍微收敛一点。”   末了他看看Aston:“其实应该在你家的。你父母都回纽约了。”   Aston没搭理他。   Cliff便笑对众人道:“他妈妈正在操办前国务卿的70岁大寿。”   秦寺羽抬起眼睛,他过去并不知道政商联系如此紧密,原来前国务卿的70岁大寿会给商人负责操办。或者说,给商人的能干老婆负责操办,那可是前二把手。   从Aston讲过的事能看出来,他妈妈喜欢这些——上报道、当焦点。   吃东西时,秦寺羽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挨着Aston了,别人他并不认识,也不清楚为人如何。   Aston友好地笑了一下,于是秦寺羽也友好地笑了一下。   “Sean,”倒是Cliff说,“好久不见。”   秦寺羽也道:“好久不见。”   “你之前说希望学Biochemistry吧?我父母刚在楼前面捐了一张纪念长椅,有看见吗?”   “嗯。”秦寺羽说,“我很喜欢坐。总过去坐。”   他才没注意呢,纯粹在给情绪价值。   Aston撩撩唇角。   秦寺羽依然那样,对于吃饭,每一次都要的不多,食量不大,但吃的很干净,一粒米也不会剩下。   他剥掉虾壳后总是会看看里面,如果有点虾肉粘在里头了,就用叉子给剔下来,也吃掉。   他吃饭的时候很认真、很严肃,几乎不会说话,好像也没有在听,更不会嘻嘻哈哈,食物就是头等大事,周围全被隔绝在外了。   等吃完了,大家开始玩游戏。   被邀请的所有同学进入一间娱乐室。空间很大,窗子很高,厚厚重重的窗帘垂落下来,有十几米,秦寺羽思考了下这窗帘的清洗问题,最后意识到不关他事。   娱乐室的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海鱼标本,每个都有三米以上,是Cliff家里的人钓上来的战利品。里头还有几个房间,不知道那边又有什么动物的标本。   Cliff的管家叫家仆们布置好了解暑的东西——铺满茉莉的冰块被放置在风扇下面。   经济不好,家庭游戏大受欢迎,也出现了很多有趣的形式,其中不少富家子弟也喜欢玩。   他们先是玩流行的西洋双陆棋,而后又玩“大富翁”,Monopoly。   这是最近正风靡美国的一款“发财”桌游,由Parker Brothers公司发行。所有玩家争争抢抢,买地、出租、投资等等,目的是让其他人破产,由自己来垄断全城,成为赢家,当“大富翁”。   在这样的经济之下,“在游戏里成为富翁”给所有人造了个梦,明知是虚幻,人们依然被引诱。游戏每周都可以卖出两万套,设计者也从穷小子一夜之间变大富翁,他的故事被Parker Brothers公司当作噱头宣传开来。   大家凑在一起玩儿游戏。   Aston被禁止参与,Cliff说他本身是地产商的独生子,有优势,禁掉了他,Aston便静静坐在秦寺羽的身后位置。秦寺羽盘着两腿,Aston则姿态懒散,一只膝盖竖着,另一只膝盖倒着,跟秦寺羽贴得很近,看秦寺羽打骰子。   秦寺羽一开始不太会玩。   他扭过脸看Aston:“要建房子吗?”   Aston也看向他:“要。”   “嗯。”   秦寺羽支付假-钱,Aston则拿过“房子”,帮秦寺羽放在地块上。   几轮过后,秦寺羽问:“参加拍卖吗?”   Aston:“嗯。”   “加价吗?”   “加。”   “继续加价吗?”   “嗯。”   “现在呢?”   “放弃吧。”   “好。”   每一次当秦寺羽支付假-钱的时候,Aston都代劳别的,比如,把第二层帮秦寺羽放在地块上再把最上层撂回去,工工整整推到地块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再比如,帮秦寺羽捡回骰子方方正正摆在他面前。   “你……”几次之后秦寺羽说,“我可以自己来的。”   “那我干什么?”Aston看他眼睛,“光看你啊?”   ……Fuck。   秦寺羽说:“随便你吧。”   在帮助下,第一把秦寺羽就赢了游戏。   Cliff 永远在笑,他问:“第一次玩高兴吗?当大富翁。”   秦寺羽看看图上——全部都是他的房子,道:“不知道。我总感觉非常不好。如果这是在现实里,大家就只能任由赢家宰割了,是这样吧。”   在现实里他并不是盖楼的人,而是租房的人。   周围的富家子女们突然间就非常安静。   Aston的目光移到他脸上:“Sean,你很聪明。事实上,这个游戏最初应该是个教授发明出来的。游戏是有两个模式的,一个最终是垄断,一个最终是繁荣,她想推广乔治主义,游戏目的是让大家看到“垄断”的可怕之处。她自己是一个教授,所以大学里面不少同行都在使用它讲解单一税,你的朋友Brown教授也是。她应该是被剽窃了,没人知道她,而且剽窃的人还删除掉了她真正想说的东西,变成一个垄断游戏卖出天价版权费,甚至就叫Monopoly,把她一直在反对的推到全国甚至世界,让无数人沉迷其中。”   秦寺羽:“Shit。”   这世界总是这样。   Cliff说:“咦,原来是这样吗,我们玩过很多次了,过去好像谁都没有感觉哪里有违和感。”   听到这话Aston又望了一眼秦寺羽,赞同好友:“嗯。”   他们又玩其他游戏,比如“宾果游戏”,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   “好了,”Cliff表面总是在笑,可心里头坏主意多,“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是打算给大家一个难忘的夜晚的。”   Aston抬起眼睛。   “来,”Cliff走到客厅的正中间,“请客人们站在两边,对,12个人站在这头……12个人站在那边……谢谢你,Sean,你真的是非常体贴,又第一个配合我,我好喜欢你。对,就是这样,10个人站在这边10个人站在那边……嘿,Master,Please,你也需要参与进来,好吗?少你一个都成不了对。”   Aston觑他一眼,放下长腿,站起身,施施然地走到最后,转过来,对Cliff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他比旁边的11个人都显眼许多,好些女士在看他。   Cliff走到墙边,拉上窗帘,又“啪”地一下关掉了灯。   庄园本就漆黑一片,这下,连月色都被遮住了,秦寺羽张开手指看了一下,一点点都看不清楚。   正常来说,即使只有一点点光,那只要等眼睛渐渐适应环境,就总归是能瞧见一点东西的,而现在……真不愧是富豪家的厚重窗帘,一点点亮都不存在。   有几个人说:“嘿!Endicott Cliff!在干什么?”   “我们来玩浪漫的配对游戏。”Cliff说,“我手里呢,有12根绳子,我现在把24个绳头分别发给你们大家……随机发,而后你们就一对对地……拉紧绳子,走到中间碰面彼此。”   “明白了吗?两个人都顺着绳子走到中间碰面彼此。”他又说:“当然了,我也不会胡乱配对。等每一对走到中间后,两个人就伸出手掌,我会询问一些问题,如果答案是‘是’,你们就在对面人的掌心里画一个‘○’,如果答案是‘否’呢,你们就在对面人的掌心里画一个‘×’。问完全部问题以后,两个人就要决定,是接吻,还是拒绝。我敢保证,通过我的这些问题,如果你们今天晚上足够注意自己喜欢的人,一定可以确定对方就是那个人,还是别的人。”   Cliff又笑:“不过我也非常相信,在现场的每一个人……有好感的都有好几个。那么,这个游戏就可以帮你们找到命定的人。甚至可能……有些男士在听完了第一个问题‘是男人吗’并得到一个否定回答后,就决定亲了。”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Cliff在黑暗中好像恶魔:“到时候,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会是你们想接吻吗?仍然是用‘○×’回答。”   秦寺羽:“……”   Aston在对面。   1/12的可能性而已,但秦寺羽就紧张起来了,在黑暗中更感觉到呼吸深长。   Cliff继续道:“当然了,想100%正确确定对方就是你自己喜欢的人……就需要非常注意对方,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对面可能是喜欢的,但又不能完全确定”。这个时候吧,接吻与否,就需要自己斟酌一下喽。赌吗?赌对了,完成心愿,打破暧昧,赌错了……可恶心了呢。最有趣的就是,这个游戏结束以后你们需要试探别人。‘是你吧?在黑暗里接过吻的,是你吧?’如果就是,那大概会在一起,可如果不是……那可能,后面几年的大学生涯……你都要去琢磨、试探——那天晚上亲到谁了!”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   好多人说:“你好恶劣啊,Endicott Cliff!”   秦寺羽想了半天:既然已经亲错了、恶心了,干嘛还非琢磨、试探、非要知道亲到谁了?他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不确定性会让恶心加个倍。   秦寺羽望向对面,黑黑的,瞧不见。   Cliff拿着绳子,摸着黑,说:“Sean,出个声儿吧?漆黑一片啊。”   “这里。”秦寺羽说,“往这边儿走。”   “宝贝儿,你可真好。”   Cliff循着声音走过去,将他手里红绳的头一个个地塞给大家,又走去对面,把另一头也一个个地发放出去,走向对面的过程中他还不断说着话:“Wow,好黑,Oh my gosh!”   秦寺羽捏着红绳,轻轻地扽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根绳子连着的人是哪一个。   很多异性都很漂亮,可他却只想——   Cliff站在对面,很自然地拍拍他身边的人:“开始吧。”   她便轻轻牵动绳子,直到感到对面的力也在拉扯这根绳子,才开始在黑暗中试探前行。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会碰见谁。   第一个人开始走时秦寺羽还紧张了下,怕自己被牵过去,幸好他手中绳头软趴趴的纹丝不动。   半晌后,此时正在游戏中的两个人相遇了。   动静消失,Cliff问:“好了?应该好了吧?那么现在,两个人都伸出左手,露出掌心。好……我现在问首个问题:你是男人吗?从一开始靠窗的人开始作答,是男人就在对方的掌心里里画一个圈,不是男人就画一个叉。”   作答结束,他们听见两个女声短促地笑出来了。   “笑什么?请做完游戏!”Cliff又说,“接着就是第二问……你戴了眼镜吗?”“今天晚上来的时候,你戴了帽子吗?”“你穿了裙子吗?”“你裙子是条纹的吗?”“你穿了衬衫吗?”“你衬衫是灰色的吗?”“你衬衫是扣领的吗?”“今天晚上来的时候,皮鞋是棕色的吗?”“你是短发吗?”“你的眼睛是蓝色吗?”“”你头发是栗色的吗?“你身高在6英尺以上吗?”   秦寺羽想想自己,又想想Aston,以及他还能记起来特征的人,发现果然,通过问的这些问题,如果真的注意对方,是能确定具体身份的。Cliff的问题是有水平以及明显经过思考的,能定位到每一个人,绝不会有回答之后依然无法确认的时候,除非对方记不清。   而为了完全确定身份,问题也很多,每个问题都可以将一个人的期待吊起,再在某个时刻彻底打碎。   然而就像Cliff说过的,大多数人所谓“喜欢”其实就只是一点点。   最后Cliff问:“行了,可以选择了,想接吻吗?”   两个女生自然不。   Cliff等一会儿:“现在分别从我两边走到后面……等待结束。”   第二对又走到中间。   问完所有,秦寺羽依稀感觉他们两个亲在一起了。   他说不好是为什么。   身边人也屏住呼吸,怕打扰他们。空气好像拉出了丝,枝枝蔓蔓,房间里都带了上点荷尔蒙的腥甜味道。   而后是第二对,而后是第三对。   每一次秦寺羽都紧张一下,可他手里的那根绳子却始终都没被拉动过。   他们依稀能感觉到,前面的人……吻在一起的大约是有三对左右,每一次都能让空气一瞬间就粘粘稠稠。   但没人知道他们都是谁。   Aston站在最后。   一个个地过去以后,Cliff说:“好了,最后一位,我们都知道其中的一位是哪一个,对吧?但另外一位是哪一个,就很神秘了。”   “……”秦寺羽一直都没被拽动过。   他已经知道会是自己了。   果然,对方开始拉动绳子后,不多时,秦寺羽就感觉自己手里的绳被扽了一下。   秦寺羽被拉动着,走向中间。   红绳缠在他手腕上,他一点点紧起绳子,再轻轻地,一圈圈绕在腕上。   黑暗中,对面好像传来呼吸,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个气压,这个氛围,他就知道是Aston。   他不需要确认任何。   但Cliff还是开始问了:“是男人吗?”   指尖轻轻触到掌心,秦寺羽感觉好痒。   另一只手,秦寺羽也画了个圈。   接着,“你衬衫是灰色的吗?”“你衬衫是扣领的吗?”“今天晚上来的时候,皮鞋是棕色的吗?”   秦寺羽发现,他真的能想起来对方的每个细节。   所以,不确定的,的确就是不够喜欢吧。   他也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始终在关注他,那样在意他。   对方指尖在他掌中一一作答,一一确认。   每一次都痒痒的,那股酥麻从手掌心攀上胳膊,钻进心里。   Cliff还在问:“你头发是金色的吗?”   秦寺羽打了个“×”,而对方……缓慢地画出个“○”。   接着,“你眼睛是蓝色的吗?”   秦寺羽又打了个“×”,对方……也再次缓慢地画出了“○”。   又一会儿后,终于,问题全部结束了。   Cliff问:“现在,你打算亲吻对方吗?”   二人指尖都停下来了。   秦寺羽不知道。   借着“黑暗”,借着“游戏”,隐藏身份遮掩自己,无人知晓,不能确认,之后可以随便否定,之后可以故作惊讶地,亲吻对方吗?   呼吸急促,紧张至极,他的指尖停在原地。   Aston也没明确表示什么,这种“明确”惊世骇俗。   掌心当中,秦寺羽的指尖微颤,迟迟没有给出回答。Aston也并未勉强他。   几秒钟后Aston收起手掌,握住他手,感受到了他手指传过来的阵阵微颤。   他将那手指提到唇下,在颤抖得最最厉害的、想作答的食指指尖吻了一下,而后双唇一路贴着肌肤滑上手背,经过指节、青筋,到秦寺羽手背上面最严重的一处疤痕上,又吻了一下。   像古时候对公主们表示忠诚的吻手礼。   秦寺羽更抖起来了。   十几岁在意大利埠当学徒和修鞋子时,他一锤子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当时鲜血流了满手,他也不敢去西医院,怕花钱,那个伤口反反复复花了好久才愈合完毕。   愈合之后,颜色其实差得不多,凸起一点、发白一些而已。   他爸妈其实都不知道他的手上有这个疤,他自己也并不在意。   但Aston竟然注意到了,而且一定疼惜过他,才能在一点光线都无、完全黑暗的情况下,准确地找到它。   不管是对他颤抖的手指,还是对他陈年的伤疤,他都想吻一下。   指尖搭上他的后颈,掌心贴住他的颈椎。   一股酥麻侵入大脑,秦寺羽没躲,另一只手也扶上对方的。他手指很凉。   秦寺羽一只手搂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按上对方的背,肩胛中间。   温热的唇压过来,并不急躁,也不深入,他们两个轻轻地啄。   一下、两下、三次、四次。   很柔软,很真实。   秦寺羽全身酥麻,从大脑直到脚尖。   他不明白为何如此。他的嘴唇每天都在碰触东西,吃的、喝的、勺子、筷子……从来都没任何感觉,为何现在变成这样,心脏都像要跳出胸腔?   五次以后,两人根本无法满足,他们根本无法知道是否此生还可以有“假装糊涂”的机会,因此全都不想放过,又探出舌尖,轻卷、纠缠。   二人舌尖打着圈儿,画着圆,刮蹭、摩擦,秦寺羽紧搂着对方,双臂都被Aston收在怀中,他微微颤抖,两脚无力。   知道时间是有限的,他们愈发用力、粘稠,已经到达狂热的地步,偶尔一次的呼吸粗重,秦寺羽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在此刻。   黑暗之中感官又被放大无数倍。味蕾似乎已经失效,已经崩溃,完全麻木,每一粒味蕾都想要爆裂开来,烧尽在这里。   他们接吻太久,不能继续下去了,两人缓缓地放开彼此,Aston扔开红线。在看不见的地方,两人舌尖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银丝。银丝断裂,秦寺羽唇缝一凉。   客厅当中鸦雀无声,其实人人都能感觉出来,Kingsley Aston,竟然接吻了。   没人想到这个结果。   那个气氛非常不对。   冗长、黏稠。   他竟然接吻了?   跟谁?   这里谁能得到青睐?   没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绕过众人,秦寺羽也溜着墙根走到后方,在人群中站定了,并没有碰到别人。   “好,游戏结束。”Cliff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些一贯的戏谑态度。   “啪”地一声,整个客厅再一次灯火通明!   每个人都眯了下眼。   知道Kingsley Aston接吻了,在场宾客的目光都从女士们的脸上打量过去、寻找踪迹。   女士们打量别人,也发现别人在打量自己。   究竟是哪个人在被Kingsley Aston喜欢着?   而且按照Kingsley Aston的个性,他必然非常确定对方的身份。   可Cliff的问题全部都是“今天晚上穿的什么”“今天晚上戴的什么”,那就说明他还不是一般喜欢,难以置信。   秦寺羽懒散地垂着目光。   幸好,即使别人发现自己的耳朵红起来了、嘴唇肿起来了,也会认为他是跟在场某位女士接吻了,很好隐藏。   唯有Cliff的眼神在好友平静的脸上扫了一遭,又看看别人,见在场的全部女士都在好奇地观察别人,目光回到好友的脸上,没作声。   Cliff从小最会察言观色,一个人是真实地在观察别人还是在掩饰什么,他能分清楚。   “行了。”Cliff笑道,“我能瞧出来,在黑暗里接过吻的,好几个人都在回味着,我也算是做了好事,但吻到的人正确与否……就需要自己去查明了。愿有情人能在一起,愿吻错的能忘记它。”   有几个人道:“你巴不得全是后者吧,你这个人恶劣的人!”“脸上永远挂着笑,心里永远在想坏招儿!”   “冤枉了呢。”Cliff看看好友,好心地提点道,“至少有一个人,我相信,绝对不会弄错的。”   Aston抬起眼睛。   Cliff又道:“不过其实还有一种情况我刚刚忘说出来了,就是冲动。我补充一下。希望刚刚冲动的人冷静下来想想未来……别选错对象,一错再错。” 第36章 聚会(二):聚会之后。   从Cliff家里出来以后,Aston与秦寺羽一块儿走在街上。   他们沿着下坡走向海边。   两边全是漂亮房子,亮着灯。远处就是涌动的海,他们能听见大海的声音,也能嗅到大海的味道。   月亮很亮,偶尔几朵清云飘过,让那月亮含羞带怯的。   沿着坡路一路向下,再向下。   即便知道毫无未来,秦寺羽也亢奋至极。   唇舌依然在灼烧着,有爆裂感,跟某个人相缠、摩擦原来这般美妙神奇,即使现在,一想到再次接吻,他依然肌肤刺痛,汗毛竖起,表面瞬间起上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还想要更多、再多,二人唇舌永不分离。   而Aston也是同个感觉。   堕落是如此美味。   亚当大约永远不会后悔被逐出伊甸园,也永远不会想要被带回神身边。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黑暗中接过吻后,什么东西开闸一样,他们开始无比渴望接触对方,比如拥抱、亲吻、扣紧十指,让对方的全身上下沾满自己的气味,也让自己的全身上下打满对方的印记。   他们两个不断回味、不断记忆,想把当时的感觉全都烙进脑海、溶入骨髓。   好像再也忍不住了。   可……现在不再有幌子了。   “在黑暗里认错了人”那个借口消失了。   在这如果越过了界,就真的在跃入深渊,同时也把另一人带进深渊。   ——要清醒。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机会,用饮鸩酒的方式来止渴。   夏季夜晚的旧金山海边高地气温太低,Aston将手里的厚外套披给对方。   “……”秦寺羽则紧紧领口,拉到唇下,用厚外套将他自己整个儿地包裹住了。   Aston瞥他一眼。   衣领布料在他唇下,随秦寺羽走路节奏而在他下颌磨蹭着,上上下下,却始终都够不到他唇。   坡度大,他微微张开了唇,呼吸着。   好一会儿后,一阵晚风吹过来,凉凉的,终于,秦寺羽又动动手指,翻开衣领竖起布料,遮住口鼻,藏在里头。   他们两个心照不宣。   秦寺羽的两只手扯着衣领的布料,覆于自己的口鼻,嗅着上面Aston的味道,还转过眸子,看回Aston。   他每一次用斜飞的眼角处看别人时,都充满风情。   他感觉他们在玩一个勾引对方的游戏。   这样,当越界的是对方时,自己就能心安理得些。   他们继续往大海边走。   一家人的大门上面画着一个小的符号。   秦寺羽放下衣领来了兴致:“Kingsley,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Aston问:“什么?”   “说明这家有些活儿需要我们去干一下。大萧条后,失业的人会去敲门,挨个儿地,如果真能找到活儿,赚到钱,他们就会在隐蔽处留个记号给后来的人,意思是这一家比较友善,可以试试。后来啊,有些房主自己就会在这地方打个标记,意思是‘有个活儿’,这个时候瞧见的人就可以敲门,接下活儿。”   Aston看着秦寺羽。   秦寺羽拉他胳膊:“要试试吗,Master?”   Aston说:“好。”   秦寺羽便上去敲门。   不多久一位妇人打开了门,秦寺羽就问对方:“请问这里有工作吗?我可以干。”   妇人眼神在Aston身上转了一圈,犹豫几秒,她能瞧出这个男人全身上下的富贵气。不过当眼神又转回到秦寺羽的脸上以后,她思忖了下,还是迈出房门:“院子里面有一颗树的树根碰到篱笆了,能帮我们把那棵树给砍掉吗?”   “可以的。”秦寺羽说。   妇人拿出一把斧子、一盏油灯。   秦寺羽把那盏灯放在地上,弓下点腰,抬起眼睛,一手指尖拍拍树干,另一只手手起刃落,“啪”地一声钝响之后,秦寺羽便干脆利落地在树干上劈了一斧,劈出一道长长的豁口。   秦寺羽又扶着那树,一斧一斧劈下去,刀刀砍在同个地方,每次Aston都心口一跳,那道豁口越来越大,秦寺羽手就没停过,他面无表情,一下下劈,马上就要砍断一半了。   “……”砍掉一半后,秦寺羽停下来,问Aston,“你要试试吗?”   Aston又说:“好。”   他挽起袖子,接过工具,上面还有对方的体温。   秦寺羽退后一步,教Aston:“你继续砍这个地方,很快就能砍倒它了。”   “嗯。”   Aston的额发垂落下来,在灯光下好像金线。   他的手也扶着树干,因为过去没有做过因此动作非常认真,全神贯注的,比在学校参加比赛等等事情还要认真,一开始没用什么力,想要准度,不过他几下后便熟练起来,一下一下劈在豁口,好像真的要学会了。   秦寺羽见这少爷似乎真的要学会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起来。   Aston感觉到了那个氛围,抬起眼睛,看见对方在笑呢,竟也不自觉勾起嘴角。他们两人望着对方微笑几秒,风轻轻地吹过发梢,Aston又勾着嘴角,重新弯下腰,继续砍树。   中间Aston的袖口掉落下来,他停下,秦寺羽便走上去:“手。”   Aston抬起手腕,秦寺羽轻捏起袖口,挽了一折,而后又挽了一折。   挽袖子时,他的手指无可避免地隔着衣袖刮到对方,他抬起眼睛,发现对方也深深地在看着他,在幽暗的灯光之下眼瞳变成暗蓝色。   秦寺羽又低下头,继续挽。   可这一次,他故意每挽一折时手指尖都刮一下对方小臂上的皮肤,隔着衬衫轻轻地、浅浅地搔过去,在夜晚里听见对方深深长长的呼吸声。   秦寺羽知道自己在使坏。   “好了。”等到终于挽好袖子秦寺羽退开一步,指挥说,“继续吧。”   Aston的胳膊垂下去,提着斧头,手腕上是有力的筋。   一会儿后秦寺羽又说:“最后几下不需要扶了,它自己会倒向那边。”   “知道了。”Aston最后砍上两下,那棵树便“哗”地一下栽到一旁,听话极了。   “漂亮!”秦寺羽接过斧头,又扯了一下Aston的手臂,“走吧,去领工钱!”   那位妇人十分慷慨,一共给了他们两美元。   秦寺羽分给Aston一美元,说:“给。”   “我——”   “要拿着的。”   “好。”Aston微微颔了下首,两个人分掉工钱,各自将一美元放进钱夹时,他们再次同一时间笑出来了。   Aston很少笑,可秦寺羽真心认为,他笑的时候迷人极了,像被晨曦照射时的冰冷天空。   Kingsley Aston同样感到:跟秦寺羽在一起时他好像有两种人生。   因为对方,他像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从那一家出来以后两个人又继续下坡。   Aston说:“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些符号的故事。”   “嗯。”秦寺羽望着海面,“我有时候就根据符号接一点活,赚一点钱,但我发现啊——”   “什么?”   “其实,我这种人并非萧条最最严重的受害者。你能看到……至少至少,有的时候,我们可以得到帮助。”   “所以——”   秦寺羽说:“我发现啊,所有的人,施以援手时,考虑到的帮助对象都是男人。”   Aston看看他。   秦寺羽道:“每个工作,都好像是给男人们做的事情。女人当然也可以做,但她们通常不被看到。”   对于普通女性来说,20年代经济发达的时候,男人们蠢蠢欲动,大肆招聘女性秘书、生活助理与打字员,并非是为她们着想,实际是为他们自己。   可大萧条来临之后,瞬间,男人们又想把女人赶回家里,80%以上的美国民众反对女人出去工作,认为她们“自私、短视”。打个比方,这几年已经有一半州发布禁令,保证男子就业优先,禁止任何已婚女性就职于政府部门,多数银行、学校、大型公司等也禁止雇佣已婚妇女。   虽然现在,罗斯福的妻子Eleanor Roosevelt鼓励女性参与工作,首位女性内阁成员——劳工部长Frances Perkins也改变态度支持她们……可谁能知道以后的事呢?   “她们真的更加艰难。所以……有时非常佩服她们。”秦寺羽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被反对、被围堵,成为众矢之的,却仍然在夹缝中发展壮大,工作人数却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还在提升。”   大萧条的阴影下,女人们的工作需求达到空前的高度。相比丈夫自己找工作,两人一起找工作整个家庭有收入的可能性当然更大,且女性集中的行业比如食品以及纺织受萧条的冲击更小。她们也更能忍耐,什么事情都肯去做,工时很长,工资很低。   秦寺羽讲这些时语气其实是平静的,可Aston再次感觉:在秦寺羽的身边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做他的患者、做他的同事、做他的朋友、做他的家人……做他的爱人。   他们一路走到海边。   金门大桥正在建设,海上轮渡来来去去。   工程师Joseph Strauss着了魔,花了十年进行游说,想让大家认为他的建造方案是可行的。最终,大萧条的背景之下,即使环保主义、轮渡公司等等各方强烈反对,旧金山的居民们还是通过了他的方案,用旧金山许多东西作为抵押,发行3500万美元的公债,建这座桥。   秦寺羽是期待的,因为Kingsley说它非常美。   “Kingsley,”秦寺羽磨磨蹭蹭道,“我要去乘公交车了。”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他:“嗯。”   他们便向巴士站走,结果半途又落起了雨。   这季节还能下雨吗?   可两个人并未着急,还是在慢慢地走,让雨点儿落在身上。   秦寺羽还脱下外套,拎在手里,跟Aston并作一排,向车站那走。   在细细密密的雨水里,他们好像与这世界隔绝了。   到了车站站在檐下,秦寺羽说:“Kingsley,我明天就要去医院做志愿了。”   Aston又缓了一下,说:“好。”   秦寺羽说:“大概不能经常见到了。之前我都住在学校,可之后……我会住在家里。”   Aston又说:“好。”   “那,既然不能经常见到了,”秦寺羽问,“分别之前拥抱一下吗?”   Aston转过来:“当然。”   两厢情愿地,他们两个抱在一起。   两具身体淋湿了,彷佛就是为这一刻。   布料已经湿薄、透明,紧紧贴在肉-体之上。   他们更深地感受到了彼此的身体轮廓,年轻、结实,有弹性。   体温传出来,温温热热,冰凉水珠被焐成他们身体的温度,又融在一起。   那些水珠从他身上,透过布料,又到他身上。或者从他身上,再到他身上。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秦寺羽压着对方,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对方的一边肩上。   其实根本不够。   他们应该撕开衣服,舔掉水珠,溶入胃肠。   他们静静拥抱许久,直到公交车将驶过来。   秦寺羽依依不舍推开对方说:“Bye-bye.”   “嗯。”Aston接过大衣,“See you.”   秦寺羽便蹿上了车。   车上只有零星几人,秦寺羽在最后一排找到座位坐下来。   他今天晚上跟个男人接吻了。   秦寺羽想:他有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不禁观察车上的其他几人,男人、女人、老人、儿童、白人、男人……忍不住想:他们的人生,都禁得起细细的探寻与审视吗?   他们都有什么秘密?   面具如果被撕下来,他们亲密的家人、朋友、师长……也都会惊叫失声吗?   车子摇晃,在雨夜中穿行于街道。   身上衣服渐渐变干了。   秦寺羽浑身刺痒。   刚才他们故意打湿身上,又抱在一起。   现在衣服渐渐变干,溶在一起的水珠好像也粘在皮肤上,再钻进身体里。   被入侵、被占有。   他垂着眼睛,带着一种隐秘、战栗的快感,胸膛与小腹阵阵麻痒,好像这样,就真的在某种程度上,被侵入身体、打上印记了。 第37章 端午节:《白蛇传》。   很快秦寺羽就开始自己医院里的志愿工作了。   他每天都需要过去,在急诊室帮大家忙。   来做志愿,秦寺羽当然必须拿到一个好的评价。   他给每个人带了礼物。的确,这家医院对他这样的少数族裔相对算好,有很多人喜欢他,绝大部分都可以合作——基本和善,或者至少表面客气,但秦寺羽也能感觉到个别人的不甚友好,跟学校里的状况差不太多。   其他人都无所谓,但外科的主治医生对他同样抱有偏见。算不上多么明显,但带着偏见,大概就是认为华人一定缺乏决断、缺乏创造,他们只会一味苦干,并不适合当医生……这状况就比较头痛了。   在医院里,他见识到了太多的事。   某天晚上一个男人被送过来。他拧开家里的煤气后盖上被子躺在床上,想在梦中死去。他已经失业两年,每天都去找工作,然而每天都失望至极,这种日子循环往复,仿佛永无尽头。   他被医护们扣上一个氧气面罩救回来了,秦寺羽照顾他。   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是绝望的,小声儿地说:“我好没用啊……一件事都做不成……连死都……”   秦寺羽为那男人拿了毛毯盖在身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俯下身体,将毛毯边都仔细地塞好了,道:“听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可以看到很蓝的天。”   旧金山的夏天总是浓雾笼罩,潮湿、阴冷,这个夏天同样如此。可据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风也会停,下个星期将天空澄澈、大海碧蓝,艳阳高照。   秦寺羽隐隐感觉到,未来大萧条总归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可它对于很多美国人的精神创伤却很可能是一辈子的。   美国人相信“努力”,相信美国梦,有传统的美国观,认为自己努力的话就能过上好的生活。大萧条后赚不到钱、养不了家,人们深深自责愧疚,他们不断检讨自己、总认为是自己的错,这种深重的怀疑与自卑,也许将伴随这一代人的一生。   现在,比起胡佛,罗斯福最差最差也在持续地告诉大家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他至少是有人性的,并不全是阶层的傲慢。   随着时间流逝过去,这几个月,很多的人再难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们已经见过太多,30年来从不曾迟到的老邻居失去工作、每天5点起来准备的餐馆老板负债累累、辛苦一年种出来的大量粮食烂在地里……国家肯定出问题了。人们心里羞耻、愤怒常常并存,有的时候认为问题应该是在自己身上吧,这种想法非常痛苦但至少保有一些希望,会感觉自己还能依靠“勤奋”改变未来,而又有的时候,自责自责再自责后,要被情绪给压垮了,愤怒重新占据上风。   那个男人说:“罗斯福说会救我们,会给工作……可我还是没工作。”   “……”秦寺羽低低地道:“公共工程管理署本月已经成立了,说要招聘250万人,但公共工程项目都大、流程都久,没那么快就准备好,不然……不然我们再等等看呢?”他也只能安慰对方一切都会变好的,可实际上谁又能知道呢。   幸而男人好像也只是需要个人说点好的,他的胳膊挡住眼睛:“……嗯。”   还有个男人连续工作16个小时,一只胳膊卷入机器,血流了一地,哭声凄厉。   护士们说这样的人每个月都能见到,现在罗斯福要通过限制工时来提高就业和促进消费,也不知道能有用吗。   也有些孩子营养不良瘦弱不堪。   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她似乎是菲律宾裔,交了一个白人男友,怀了孕,在黑诊所做堕胎后发生感染,子宫已经穿孔。   她面色苍白、脉搏很快,也许因为同为亚裔,她在被推进手术室前死死握住秦寺羽手,哀求他:“麻烦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秦寺羽就打了电话,可女孩那个白人男友却漠然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是我。”   怀了孕后被交往的白人男友抛弃的事,唐人街也有好些个。   秦寺羽道:“她的手术非常危险,你真不来看看她吗?”   对方却问:“成功率有多少啊?”   秦寺羽按照医生说过的告诉对方:“75%。”   对方竟然还很生气:“这也叫‘非常危险’?!你玩儿我呢?!”   “……”秦寺羽默默挂了电话。   他意识到对方希望他女朋友死透在这,这样他就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他曾交往亚裔还让那女孩16岁未婚就怀了孩子,也就不必经历任何社会身份的崩塌。   秦寺羽浑身发冷。   女孩后来醒过来了,然而没了生育能力。   她问秦寺羽:“我男朋友呢?”   秦寺羽只得告诉她:“我不知道……我打了电话,但对方却说打错了。”   女孩听到以后并没有回答什么,她只静静扭过头,望向窗外。   “那,”秦寺羽轻轻问:“需要打给家人或者朋友吗?”   女孩不言,只是摇摇头。   秦寺羽感觉对方是在哭的,他拿出来一条毛巾,浸湿之后递给她,对方默默接过来,过了会儿,用那毛巾捂住脸,大声地哭起来。   秦寺羽想了一下,拉上帘子,这样外面的人瞧不见她,又帮那女孩把她周围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两只鞋子丢在一边,秦寺羽便捡回来,一只只放在床前,衣服也是全都叠好,齐刷刷地放在一旁。杯子里打上温水,几个药品排在一起,标签都朝向外面。   做完这些秦寺羽就静悄悄地离开对方。   难过的时候,如果东西都干干净净,也许感觉会好一点吧,能知道自己的生活还在继续着。   …………   医院的志愿工作十分琐碎十分辛苦,身体上的压力大,心理上的压力也大。秦寺羽刚刚开始这样的志愿工作,时常感觉自己脑中紧紧绷着一根弦。   幸好6月27是端午节,华埠会有一些活动,秦寺羽便邀Aston一块儿去逛一下。   Aston当然愿意。   粽叶飘香,餐厅、茶馆、点心铺里全都在卖广东粽子,有些店铺的大门口悬着艾草以及菖蒲。   秦寺羽便给身边人讲“端午节”,说:“夏天呢,中国的南方地区很容易形成‘瘴气’,其实就是传染病,所以历史上每年夏天到来之前的这一天大家就会祈福、驱邪,拜请龙神来保佑大家。另外2000年前呢,一个叫作屈原的人——”他叭叭讲,“所以后来这个节日又多出一层文化内涵。在广东,端午这天最大型的一个活动是赛龙舟,我还没有见过龙舟……听说是很热闹的。”   讲完历史,他指着一家点心铺前:“端午大家会吃粽子,喏,就那个东西,我们家也会包粽子的。”   Aston问:“好吃吗?”   秦寺羽说:“好吃呀。”   一个白人走在这里瞬间受到许多关注,尤其他本身就是卓尔不群的类型,即使走在华埠之外也永远在吸引目光。   Aston发现这里许多人都是认识秦寺羽的,不时喊“阿羽呀!”或者“Sean呀!”   秦寺羽便冲着他们笑笑,招呼寒暄,游刃有余。每个人的目光都会移到Aston的身上,或者明目张胆地打量,或者不动声色地打量,秦寺羽便道:“这我同学。今天带他过来逛逛呢。”   Aston也都轻轻一颔首,再收获一堆乱转的目光。一些姑娘看着看着,脸就绯红了。   端午节,自然是有五彩绳的。   一个摊位挤着好些人,在编五彩绳。   秦寺羽拉着自己身边的人走过去。一个姑娘在教大家编五彩绳,漂亮极了,秦寺羽也拿起几根,红绿黄白黑,跟着一起做。   他是打算当医生的,手指一贯非常灵巧,编完后的漂亮程度甚至跟老师的差不多,他将Aston拉到一边,说:“来,戴上。”   Aston便伸出手,指尖似乎都能勾到秦寺羽的衬衫扣子。   秦寺羽将那五彩绳轻轻扣在他手腕上,又调整了下。   Aston手腕青筋非常明显,血管同样。血流涌动,顺着手腕攀爬上去。   调整的时候,他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搔到对方手腕的肉。他两根指尖在Aston手筋两侧轻轻勾了一下,Aston的手指则好像条件反射一般地,跟着立即蜷了一下,而后又缓缓的打开。   Aston抬起眼睛看秦寺羽。   秦寺羽也望回去。   每回望进那蓝眼睛,他的思维都像停滞了。   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没办法正常呼吸更没办法正常讲话,好像一个溺水之人。   他重新垂下眼睛,挺自然地握住他手,翻转过去,又在他手腕的背面调整了下绳子位置。   Aston骨节很大,他的肤色配上五彩是奇特的一种效果。   秦寺羽从未想过,他第一次为其他人戴五彩绳……是这样的一只手。   粗大、冷白。男人的、白人的手。   Aston问:“这个绳子,寓意是什么?”   秦寺羽笑:“又是长寿。”   Aston摇摇头。   中医馆也支出摊位,教每个人制作香囊。   “这个也是驱邪的吧。”秦寺羽说,“来,进来吧,我们也做一个香囊。”   中医馆黄大夫的女儿指导大家缝香囊,叫大家先用张白纸画出自己想要的形,秦寺羽画了一个正圆形的。   接着把布料放在下面沿着形状裁剪下来,留几毫米做香囊边。   秦寺羽捏起艾叶放进去:驱邪的。”   之后又是一点雄黄:“这个,也驱邪的。”   他垂着脑袋,后颈好像天鹅一样,他每样东西都塞进去:“通通驱邪的。”   拿起针线要缝口了。   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地缝过去,也封起来,封口处再塞入丝绳,也固定好,最后再在丝绳上穿上两个晶莹的玛瑙珠子,一个香囊漂亮极了。   掂着香囊,自然是要嗅嗅味道的,尤其Aston真的没有闻过这个。   却没想到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压下后颈,凑过去。   又同时在距离对方仅几厘米时停住了。   鼻尖、嘴唇已经很近,秦寺羽垂着眼睛,从罕见的一个角度看对方的鼻梁、鼻尖、嘴唇、下巴。   好像……真的就要贴上了。   那嘴唇像带着诱惑。   里头的舌更在召唤他。   他很想抛弃一切,去满足那副唇舌,让它们都因等到他而欣喜躁动地缠上来。   我疯了吧,秦寺羽想:我竟然想在端午的唐人街、最热闹的人群当中,去吻他。   他们静静停了几秒,又一块儿直起了腰。   秦寺羽将那香囊向前面递了一截,Aston嗅了一下,说:“中药味儿。”   “对。”秦寺羽又拿回来凑在鼻端:“但香香的。”   前面还有一些摊位,做糖人的、捏面塑的、剪纸的,以及在卖生肖竹编的。   Aston轻轻地道:“Sean,我要那个。”   秦寺羽立即说:“买!”   秦寺羽给他自己买了只兔,说:“我是兔。”   又给Aston买了只虎:“你是虎。”   Aston接过来,拿在手里反复地摩挲把玩。   另外还有刻印章的,支摊位的是唐人街有名气的印章师傅,在中国时他父亲是刻碑文的匠人,后来因为碑文被对头家牵强附会捕风捉影说犯忌讳、是想反清,赶紧连夜跑出来了,带着家里一套刻刀乘“大眼鸡”逃到美国。   “陈伯啊,”秦寺羽问,“能刻洋名嘛?”   “当然喽!”摊主一副“瞧不起我吗”的样子,“很多洋人来刻过的喽!”   “那好啊,嗯——”秦寺羽便挑起石料来,“我的那枚用这一个,他的那枚用……嗯,用这一个,刻完以后报个总价,优惠点哦。”   摊主陈伯先选择刻秦寺羽的。他戴上花镜,把要刻字的那一面蘸了点水,在磨石上来来回回磨平整,又检查一遍,确定没裂。   放在一边,在白纸上设计纹样,问秦寺羽:“篆体吗?”说完了便写下篆体。   秦寺羽说:“也不需要吧。正楷就好。”   于是陈伯重新设计,又给秦寺羽检查了下,反印在石上,拿起锉刀一下一下开始刻字。   陈伯其实刻了很久,但Aston一直盯着刻刀,看秦寺羽的名字一点点地呈现出来。   秦寺羽还拿着陈伯写字的纸介绍了下:“陈伯这个叫作篆体,是古文字,后来演变成右边的的样子。中文是象形的嘛,看这‘羽’字,最开始是两枚羽毛……再看这‘秦’字,上面是一只杵,旁边是两只手,下面是禾苗,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生长禾谷的地方。中间这个寺字呢,是一个人躬着身子站在地上捧着东西,侍奉的意思。”   Aston全神地听,感觉非常有意思。   说“寺”字时,秦寺羽还对Aston虚虚地捧了一把,装作侍奉,还道:“Master~”   Aston看他一眼,在他指尖轻轻地拍了一下,让秦寺羽收回去。   刻好以后清理石屑,修改细节,磨掉毛刺,陈伯打开手边印泥戳了两下,将那枚印方方正正盖在纸上,压了压。   再拿开时,秦寺羽的名字就工工整整地出现了,鲜红、扎眼。   下一个刻Aston的,秦寺羽写了名字,陈伯再次准备石料,可这一次陈伯明显小心以及谨慎许多,生怕摔了似的。   秦寺羽的偏绿色,他这枚则白白的,带几缕红。   Aston没说话,只默默看着。   “Kingsley Aston”也刻好以后秦寺羽递给身边人,又解释说:“在中国啊,印章才是最最重要的,没玉玺的连当皇帝都不会被承认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两人分别揣好印章,秦寺羽却连陈伯刚试印的纸也带走了。   他很仔细,先是吹干了两枚印章。   Aston那枚是后面印上的,要吹更久,秦寺羽便捧着纸,敛着眸子,从字母“K”吹到了“Y”,再从字母“A”吹到了“N”,如此几遍。   最后秦寺羽小心地将那张纸从两枚印的正中间对折起来。两枚印章便扣在一起,边框挨着边框,字蹭着字,两个名字摩擦彼此,亲密无间。   秦寺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本书,夹在里面。   Aston看着他的动作。   陈伯说:“我算算……你这个是……”   “陈伯啊,”秦寺羽打断陈伯,“告诉我个总价就行。”   “哦,”陈伯心里算了一下,“两枚一共十块五。算你十块吧。”   “好。”秦寺羽竟痛痛快快地付了十块。   出来后又走了一阵,秦寺羽指着前面一条长队,告诉对方:“那家粽子特别好吃,我现在去买,你也尝尝。”   Aston金贵道:“好多人。”   “人多不怕。”秦寺羽都安排上,“你站在那边等我一下,看看小孩玩投壶,蛮有趣的。我买好了就去找你。”   Aston想了一下,讲究道:“好,那麻烦了。”   秦寺羽回:“嗯嗯。”   见秦寺羽去排队了,Aston静待了一阵,百无聊赖看看投壶,才悄悄地退出人群,回了刚才刻章的摊位。   “我想问一下,”Aston指着刚才秦寺羽那枚印章用的料子,以及他自己那枚印章用的料子,问,“这两个,分别多少?”   陈伯不会英语,傻呆呆地看着他。   Aston无奈,又分别指指,声音慢慢重复了遍。   “哦哦哦哦,”做生意的陈伯总归还能听懂一个how much,便也指着秦寺羽的:“这个,最便宜的普通青田,5毛钱!”   又指向Aston的,伸出两只手掌比划:“这个,我这里最贵的料了,青化白冻,十块!”   Aston缓缓直起腰,点点头,说了一句“Thank you”。   果然。   回去之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秦寺羽终于捧着粽子跑回来了。   他剥开一个瞧了瞧,又包回去,把另一个也剥开来查看了下,递给Aston,说:“给你这个,肉多一点。”   Aston看着他,突然道:“Sean。”   “嗯?”   “看起来好黏。”Aston要求说,“你喂我。”   “……”秦寺羽便只好剥开,用粽叶垫着手指,送到对方的面前。   Aston张开口,咬下个尖尖。   秦寺羽问:“好吃吗?”   他的眼神亮亮的,很期待,Aston矜持地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大概是他五岁时吧,有一次在晚宴上被碎瓷盘伤到了手,他想找妈妈,可Victoria却说:“Kingsley,坐下,稳重。这么多人像什么样。男仆会来带走你的。”   因为手指被包起来了,第二天他的早餐是家里的一个女佣喂他的。然而女佣没花什么心思,燕麦粥烫到了嘴巴,他跑进母亲华丽的房间,希望母亲来喂他。他那时候已经不会告下人的任何状了,他就只是扑上去,说想妈妈喂喂他,然而当时母亲在试珠宝,甚至都没瞥他一眼,眼睛都还在镜子里,只十分不满道:“Kingsley,我没时间做这琐事。你懂事一点。”   粽子不大,Aston一口口都吃掉了。   他一点点吃,秦寺羽一点点剥。   秦寺羽又吃自己那份,Aston发现他还是吃得那么干净,连粽叶上黏的糯米都勾出舌头舔下去了,绝对不浪费一粒米。   确实黏,秦寺羽舔掉米时连脑袋都一动一动,小猫似的。   后面又有画扇面的,秦寺羽拿起一把小团扇,握着扇柄晃动半圈,最后遮住自己一只眼睛,说:“这动作叫‘遮面’‘障面’,古代的人经常这样呢,很含蓄。粤剧就有这个动作。”   他露出一半挺直的鼻梁,一只略略丹凤的眼睛,嘴唇很红。   Aston再次发现,英俊以及妖媚两个词,是可以结合在同一张脸上的。   剧院门口搭了戏台,在唱粤剧。   “那个就是粤剧呢,”秦寺羽拉拉身边的人,“去看看嘛?”   “好。”   台上又是《白蛇传》,秦寺羽跟Aston介绍了下这出戏目:“我跟Brown教授能认识,就是因为这出戏。他当时来看的就是《白蛇传》。”   人啊妖啊的,这个剧很适合端午。   白衣、青衣、水袖,热闹极了。   秦寺羽一直解释:“他们不是同个……种族的,因此不能在一起,法海正在拆散他们。”   说完这个“species”,Aston的眼睛移向他:“那最后呢?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秦寺羽说,“但中间分开18年。”   人太多,秦寺羽要凑到Aston的耳边讲。   气息扑在他耳廓上,Aston只感觉自己耳朵麻麻痒痒,声音混合气息进来,是温柔而坚定的语气:“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两个人都个子高,尤其Aston,会挡其他人的视线,秦寺羽便拉着他退到路对面远远地观望戏台。   每回拉起他,秦寺羽都感慨一下:身体终究有差异吧,华人里真的没有这么壮的,掌心里全是肌肉。   马路对面有排栏杆,栏杆立在路缘边上,用于隔开马路与店铺。   秦寺羽虽然个高,但也没高到可以完全不被遮挡视线的程度,偶尔还是会有几个脑瓜顶从他眼前移过去的,尤其一些走起路来颠颠儿的人。   秦寺羽扶着栏杆跳上去,坐在栏杆上。Aston依然还站在他旁边。   台上唱到“惊变”这一幕。雄黄酒下了肚子,白娘子动作迟缓、走路摇晃,而后妖性发作,声音陡然凄厉起来,腰肢后仰、摇动,暗示已经现出蛇身,锣、鼓、胡、琴骤然变急,白娘子水袖翻飞,许仙则是面色惊恐,惊叫一声倒在地上。   观众一起鼓掌叫好,秦寺羽也跟着一起。   结果一下没坐稳当,晃了一下,Aston怕秦寺羽摔下来,扶住他腰。   手指把在他的腰侧,秦寺羽浑身一僵。   他放下手,扶回栏杆,可Aston好像也并没有撒开手指撤回去。   就那样继续揽着了。   “……”秦寺羽想:他们真的总是在搜寻借口,碰触对方。   好像,这样就已经足够满足了。   似乎是察觉到秦寺羽在想别的,并没有在关心戏剧,而台上正演到精彩处,Aston指尖在秦寺羽的腰侧搔了一下。   一股电流蹿上大脑,秦寺羽整个身体一麻一软,几乎就要摔下去。   他一直麻到脚趾,本能地就想大张开腿,强忍住。   台上的声音很大。   好像是想告诉对方自己会集中精神看台上的精彩演出,秦寺羽也抬起手,在Aston放在自己腰侧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手指尖没继续搔他腰。   可也没有撤下去。   借“扶稳”的这个理由,秦寺羽就继续被揽着腰,好像真的就只是为坐稳一般,看完了整出剧目。 第38章 端午(二):山顶。   端午告别几天以后,六月末,Aston竟在网球的决赛当中输给对手,而且还是输给学校的死对头斯坦福。   Kingsley Aston输了比赛,学校里面气氛诡异。据说比赛当天早上Aston生了个病,状态不佳,可能是感染到了什么病毒,就把这连冠给丢掉了。   听说之后秦寺羽给Aston打电话,问:“你现在还好吗?”   “当然。”Aston本身是并无所谓的,“没什么吧。”   秦寺羽静了一下,依然坚持问:“要去山上吗?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海湾夜景,我以前想静静时经常会过去坐坐。”   Aston便答应下来:“好。”   落日之前两个人便从学校后上了山。   这一回Aston是他亲自开的车,秦寺羽指着前方说:“我以前是沿着这路走上去的,走一小时。”   Aston瞥他一眼。   一路开到Grizzly Peak,凯迪拉克停在路边,秦寺羽走在前面,慢慢搜寻那个据点。   此时太阳已经要落下去,山上只有零星几人。来这里的,要么自己有辆汽车,要么必须愿意走,而愿意走的一般都会选择白天而绝非是走夜路。   走了许久走到一处,是两棵树的正中间,秦寺羽笑了:“这里这里!是这里了!”   Aston:“???”   秦寺羽压着对方的肩膀走过去,说:“在这里呢,可以瞧见海湾落日,还可以瞧见落日之后旧金山的点灯时刻。”   Aston也循着目光望着远处。   秦寺羽竟有些羞赧:“我很喜欢这个位置,非常隐蔽,而且——”   他指指面前左右两边两棵树的巨大枝桠:“注意一下,这两根枝垂下来,碰在一起——”   又指指它们下方两团树丛的形状,它们都是半圆形:“这些树丛又长成这样。”   秦寺羽脸红了一点,看着对方笑:“就框出一个心形的取景框。”   Aston退后两步,凝目,而后也轻轻地笑了。   秦寺羽挺不好意思,又压着对方的肩膀,让Aston坐在中线偏左一点的位置,自己坐在他旁边,完全对称,道:“落日好像要开始了。”   “嗯。”   Aston坐姿散漫,秦寺羽则抱着膝盖,风掠过树梢,两人静静等待落日。   大海辽阔,太阳的光射向四方,近的地方金灿灿的,远的地方则泛着橙红。一条光路铺在海上,船只偶尔会切断它,又很快拼合起来。   渐渐地,整片空间分出层次,太阳金红,圆圆一颗,云层也被染上色彩。   海这一边是伯克利,海那一边是旧金山。   目光下,大片海水的远方就是金门了。金门左边是旧金山,右边是马林县,金门以内是旧金山湾,金门以外是太平洋,太平洋的海水就从这缺口涌入湾内。建设中的金门大桥两座主塔正在施工中,美极了,落日就在两座主塔的正中间悬停着,要落不落的,两边群山苍茫。   山顶的风拂过二人,面前树丛沙沙作响。   海这一边,伯克利校园内的高大钟楼就在眼下。   秦寺羽说:“真没事吧?我还带了块糖给你呢。”   Aston问:“什么糖?”   秦寺羽拽过书包拿出两块:“这个。”   “这是?”   “我这些年最最喜欢的。”秦寺羽说,“小时候穷,四五岁吧,吃不起糖,我偶尔就在大街上捡糖纸,闻闻味道,因为糖纸会有味道残留下来。”   海上的船也亮起了灯,秦寺羽又继续说:“后来的某一天呢,我就捡到这个糖纸。”   那种糖在左手掌心,秦寺羽的右手手指正了一下那两块糖,很虔诚,好像在做什么仪式,两块糖并在一起,一块给Aston另一块给自己:“这个味道特别好闻。柠檬味,清清香香。我当时就心里痒痒的,总在惦记……可一直到二年级我才终于有了机会。我帮我阿婆去买东西,剩回来了一分钱吧,阿婆不要了,我就四处找这种糖,它好冷门,我最后是在犹太人的地方买到的,当时都已经要放弃了。”   Aston想拿,秦寺羽却帮Aston撕开了。他又很认真,轻轻地拧开两端,拆开蜡纸,将那颗糖隔着蜡纸垫在指尖,送给对方。   Aston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交缠半刻,Aston垂下头,唇舌灵活,把那颗糖吮走了。   秦寺羽只感觉有根天使羽毛拂过指尖,软软的,痒痒的,一触及分,他收拢手指。   两个人都含着糖,看夜景。   秦寺羽问:“可以吧?”   Aston的舌尖抵着那糖:“嗯。我很喜欢。”   秦寺羽手撑在身后伸长了腿:“那就好。”   海水变成深蓝色,渐渐地,旧金山的第一盏灯亮起来了。有一些楼壮美华丽,Russ Building、Shell Building全都是前几年刚刚建成的,显眼极了。一些灯光映在海面上,飘飘摇摇。   秦寺羽问:“比赛那天你真的生病了吗?”   “嗯。不过已经好干净了。”   6月下午,总共鏖战几个小时,Aston在第二盘的中间就感觉头痛了。   “那,”秦寺羽问,“回到刚才那个问题,真没事吧?”   “真没事。”Aston笑起来,“等明年就赢回来了。”   “好的~”   Aston好好的,可两个人却依然还坐在山顶,看着风景,说着话,含着糖。   对Aston,秦寺羽讲了一些医院的事:“医院的事好复杂啊,我们也都很难过。昨天晚上医院只能继续接收一个病人了,一个工人更加早到,情况也更加紧急。机器伤到他的动脉,鲜血喷涌,可分诊的人却决定首先接收后面的金融家,因为他们认为那个修车工人给不了钱,金融家却能。我当时正好推着轮椅回急诊室,就问有可能派上用场吗,最后工人躺在那张轮椅上面做了手术。”   他一个个讲:“还有,一老太太每天都来,可她其实根本没病……但她就是每天都来,说自己这不舒服了,那不舒服了,后来我终于发现啊,她想要的并非药物,是有个人能说说话。经济不好,他儿子的一个朋友在其他州开着公司……就接济了他,招聘过去,女儿呢喜欢写书,被纽约的出版公司给叫过去写连载了!可她就感觉非常孤单。后来啊,我每一次见到她,会说句Hi。”   “有的孩子超级超级害怕打针,却又嘴硬,我就过去,站在他们的身后,捂住他们的眼睛,说是我硬禁止他们观看的。”   “一个妇女紧急生产……好神奇啊,急诊室里通常都是鲜血、哀嚎……可突然就有新生婴儿响亮的一声啼哭,在场的其他患者都给母子俩鼓起掌呢。”   Aston认真地听,等秦寺羽讲完了,才说:“我的行业,你也会想听一下吗?大多都是贪婪、卑劣。”   “想。”秦寺羽抱着膝盖,“我也感兴趣。”   “好吧,”Aston便同样分享给他,“比如说,富翁们有自己的交友之道。富人们交朋友的方式就是一块儿开公司,利益牢牢绑在一起。有一块儿开的公司才可能是真‘朋友’,没一块儿开的公司,就一定是假的。唯有将利益绑在一起时,才可能略略相信对方。当然,他们之所以开公司、当朋友,归根究底,也是为利益。”   秦寺羽笑了,看向自己身边的人:“好吧。很现实。”   Aston也望回去,不自觉微笑起来,山顶晚风撩动起了两个人的额发。   “再比如,那些富人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忠诚’二字。没什么就一个妻子的。私人银行家和家族办公室讲解如何保护财产时,丈夫、妻子、第三者、第四者、五六七八的,都坐在一起听。”   秦寺羽没想要打听Aston的父母家庭,他只问:“那你以后呢?”   眼神再次汇在一起,Aston说:“我不会。”   秦寺羽说:“……我相信。”   他们再次因为对方了解到了新的世界。   Aston问秦寺羽:“除去糖,你好像还带了别的?”   “嗯。”秦寺羽垂着毛茸茸的脑袋翻小包包,“好多呢。我甚至还带了香烟。”   秦寺羽也不知道对方抽过吗,不过只要可能需要的,他就全部带过来了。据说这个可以让人愉悦一点,或者放松一点。   Aston说:“来吧。”   “但并不是高档货哦。”秦寺羽打开烟盒,让Aston抽出一根,自己也拎出一根咬在嘴里,掏出火柴擦燃了,点起自己嘴里那根,又抖抖手腕熄掉火柴,偏过脸,扬起颈子凑向对方。   Aston也敛着眸,靠过去,就着秦寺羽的那根,点燃了他自己唇间的。   含着的烟碰在一起,相贴、亲昵,香烟头部无可避免地轻轻挤压、摩擦,而后引火、燃烧,在黑夜中星星点点。   他们两人垂着眼睛注视它们。   等Aston那根稳定下来了,才又分开,他们各自叼着香烟,望着下边万家灯火。   他们两人,也悄悄地在这山顶点上了两簇微弱的火光,仿佛也加入了那万家灯火。   火星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腾,一簇暗色烟灰掉下来,落在秦寺羽两腿之间。   偶尔他们对望一眼。   “富人们,”秦寺羽随意问,“大多时候是抽雪茄吗?”   “全都有。”Aston也懒散地答,“富豪们爱抽雪茄,但如果是知名律师或者是类似的人,可能更爱抽烟斗。”   “香烟还是太平民化了,是吧。”   Aston就咬着香烟,看着对方笑。   秦寺羽也听说过,雪茄往往代表权力,它烟叶完整,燃烧缓慢,不需要使劲儿地吸,更不需要抽进肺里,而是缓缓地经由口腔渗入血液,而烟斗常常代表学识,需要自己切烟叶自己装烟叶,按照喜好配置一切,他们都瞧不上抽烟的人急赤白脸地吸进肺里。但现在呢,他们两个却坐在山顶一块儿抽便宜香烟。   他们两人在山顶上坐了很久,也聊了很久,秦寺羽抱着膝盖,Aston则坐姿懒散。   树林里像有蚊虫,秦寺羽的脚腕上被叮了个包,他就经常搔那个包。轻轻撩起一点裤腿,灵活的指尖抠抠那个包,红红的,肿肿的。   Aston问:“回去吗?”   秦寺羽说:“不想回。”   “再不回去,另只脚腕也被叮上了。”   “那随便吧。”秦寺羽无所谓道。   Aston竟抽出了他本就已经扯散了的深蓝领带,递给秦寺羽:“那至少也遮起来,别露在外面吧。”   秦寺羽愣了。   “否则肯定也保不住。”Aston问,“需要帮你吗?”   秦寺羽摇摇头,接过领带,折了一下,粗端斜斜贴在踝上,一圈压一圈地缠上去,边缘平行,到最后,到了细头再塞进去,塞好了。   系上以后,Aston的领带就那样缠在了他右脚腕上。   这个年代领带较宽,也较短,刚好遮上。   晚风中,真丝领带摩擦着他的皮肤,滑滑的,存在感竟强到极致,一股酥麻绕着脚腕,像一个环,并且还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又爬上大腿,蔓延到骨盆,他整条腿都麻麻痒痒的,脚趾也是,他忍不住了,将自己的前额轻轻抵在另个膝盖上,被缠住的那只脚在沙土里蹭向前面,又蹭回来,好像必须要动一下,否则就要被痒意给啃噬了。   Aston就瞧着他的那条腿缠着领带一会儿抻长了,一会儿拉回来。   总算是遮住了。   秦寺羽比较休闲,穿着短袜和背带裤,而Aston依然穿着这时体面人的标配长袜。   袜子会到胫骨中间,金融家们还常常要穿袜夹,袜环绑在膝盖下方相对细的那个位置,一只夹子沿着胫骨夹起黑袜,就不会跑,像Aston这样健壮的人非常适合。   秦寺羽总瞧他西装下面袜夹的痕迹。   两人好像聊不够。   秦寺羽还说起自己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会收集火柴盒。有一整套行星图案的,还有一整套猛兽图案的……家里小,我把火柴盒的图案面剪下来,丢掉盒子。我们还会互相交换,凑全套。”   Aston的童年其实并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他一直在为成为Alex的继承人而做准备。   他们几乎说到半夜。   海边山顶其实很冷,最后温度降得厉害,终于必须要回去了。   秦寺羽解下Aston的那条领带,Aston问:“你的手还是热的吗?”   “我还行。”秦寺羽答,“挺热的。”   Aston的眼睛看着他:“那麻烦帮我把领带再系回来吧。”   “……”秦寺羽转向他。   确实,拎着领带不大体面,Aston一向都是优雅的,可——   Aston却风波不动:“我的手是凉的。麻烦帮我系一下吧。”   秦寺羽手攥紧领带,另一只手大着胆子在Aston手背握了一下,果然凉,他说:“但我不会系温莎结,我只会系普通的四手结。”   他知道现在叫“温莎结”的在美国正流行着。三年以前英国国王温莎公爵访问美国,他颈上的宽大领结在时尚届和商业届大受关注、大受追捧。   “没关系。”Aston说,“就四手结吧。”   “但即使是四手结,我也只会给我自己系。”   “Sean,你事好多。”Aston无奈了,“就试试吧。”   “好。”秦寺羽拎着领带爬起来。   可Aston完全没有想到,秦寺羽竟然选择从他身后系!   两只手环过他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秦寺羽跪在他身后,竖起他衣领,调整了下两边长度,又放下衣领,两只手绕过他颈,拎着领带在他胸前交叉了下。   秦寺羽还解释了句:“我说过了,即使是四手结,我也只会给我自己系。就这角度。”   Aston呼吸深长了些:“好。”   交叉过后秦寺羽又说:“靠后一点,我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   Aston便靠上对方,轻轻枕在他胸腹间。   秦寺羽弓着上身,看着领带,将宽边儿绕出来。   Aston静静靠着他,看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平滑,皮肤很白,在月色中手背上的那个小疤隐约可见。   Aston又想起他那一天曾经吻过这个小疤,而后他们在黑暗中压上彼此温热的唇。   今天晚上月亮很圆,清清白白的。   秦寺羽就跪在那里,认认真真系。   再缠过去,晚风轻起,Aston的金发扫过鼻梁,痒痒的,他不自觉微笑起来。   发梢还滑过嘴唇,风停下来后秦寺羽偷偷地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对方的金发。   领带最后抽出来时秦寺羽顿了一下,Aston配合地又扬起脖子,秦寺羽能见到对方光洁的额、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他拎起自己围好的圈,把宽边儿抽出来,塞到结里,缓缓抽拉起来,收紧领带。   Aston就乖乖扬着脖子,露出喉结,让秦寺羽系。   系好后Aston就想坐起来。可他才刚刚坐直一点,还没等到真的起来,秦寺羽又按住他。   Aston身上还穿着马甲,秦寺羽屏住呼吸,从他身后解开一颗马甲扣子,Aston没说话。   一颗之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终于,还剩一颗扣子时,秦寺羽用一只手按着领带,顺着对方的胸膛滑了下去,塞进马甲。   Aston垂着眸子,看着那手压着领带,从领带结的下方开始整理,顺着自己的胸膛按压下去,碾平布料,领带于是规整服帖。   金色睫毛颤了一下。   领带贴着前胸,它刚刚才缠过他脚腕。   手也探进马甲里面,抚平领带尖。   秦寺羽的动作缓慢,中指指尖用了些力,经过对方整片胸骨,又顺着对方坚实的腹肌中线压平领带,一直到Aston的下腹。   他手指背甚至都碰触到了西裤边缘,没入两节。   秦寺羽想:我究竟在干什么?   得到借口,就能这样吗?   今天晚上他们又更过分了。   给糖果时,他轻触对方的唇,说“凉热”时,他握到对方的手,而现在呢,系领带吗?他隔着衣服摸他身体!   从他颈下摸过了整片胸骨,沿着中线到下腹!   他们能有多少借口?   抚平领带,塞进马甲,秦寺羽又把马甲扣一颗颗地扣回去了,两手搭在Aston的肩上,额头枕上他的后背。   Aston没动作。   很美的海湾夜景,他们两人又安静地待了会儿。   最后真的要离开了,秦寺羽先站起来,又递了只手给Aston:“起来吧。”   Aston握住他的手。   而后两个人便下了山。   夏天山上枝叶繁茂,夜间车灯打在上面,就彷佛是一树一树的金叶子,异常华美。   很璀璨,但也很虚幻。 第39章 端午节(三):素玉口红卖得很好。   素玉口红卖得很好。   她的嗅觉非常敏锐,后世的人甚至根据大萧条的口红销量总结了个“口红效应”的理论,说,经济变差时口红销量反而会好。一方面女人放弃昂贵商品,但口红易得,她们反而会买口红来让自己愉悦一些,并不会轻易消沉;另一方面,在这样的一些时候,女性也会更多地走出家门,去工作,而很多工作对女性的衣着妆容有要求。   林素玉在某品牌兼职口红的推销员,上门那种,业绩不错。她努力、聪明,带着口红的样品箱一户户地敲过去。经济不好,女性很少自己去逛百货商场,因为那样有罪恶感,推销员的需求很大。   林素玉本以为自己作为华人推销起来会困难些,但实际还好,闭门羹没想象中多,男性才更容易引起警惕。这个时候,因黄柳霜等华裔女星,大部分白人主妇都没接触过华裔女生却又有一点好奇,于是,见林素玉英语流利、打扮摩登,很多都会打开家门听听对方想聊什么。   素玉的杀手锏是“你好像电影明星!”   她喜欢下午去敲门,等主妇们做完家务时。她们已经劳累一天,正想要休息一下呢。   素玉会说:“试涂一下吧,免费的呢。”   口红品牌准备了些全透明的塑料条。赛璐珞和聚乙烯刚刚被发明出来,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各种红色的嘴唇被画在正面,女人们拿着这个全透明的塑料条对着镜子放在唇前,一个一个移动过去后就能知道适合她的口红颜色是什么了,这个时候素玉再拿出实物来试妆。   而当口红色上唇以后,素玉总睁大眼睛道:“有其他人说过吗?你特别像xxx!”xxx自然是好莱坞貌美无比的知名女星。   然后,在对方极为惊讶的“我哪可能像xxx”的问话中,再摆出一副诚实憨厚状说:“我可能因为是华人吧,不特别能区分出来白人女性的长相……但,在我眼里,你真的特别像xxx呢。”   好莱坞的漂亮明星是女人们心里的梦。大萧条下电影产业到巅峰,那些女人漂亮、聪明,获得全国的目光,在故事里上演着最精彩的爱恨情仇。   对方就会开始犹豫,道:“可我丈夫——”   素玉又会劝对方:“不需要他的同意呀。这个真的非常便宜。你如果在我这里买,我还可以打个折呢。你每天就像这样,趁这时候打扮一下,或者独处,或者出去,比如拿一本书去公园的湖边上坐一阵子,享受一下你自己的快乐时光,多好呀。”   如果对方主要不大,素玉还会帮出主意:“出门的话你都喜欢穿什么?我可以帮看看的,看配一个什么发型最时尚。”   这时候,很多人都会被说动,有些主妇甚至还同意素玉去聚会或者沙龙推销一些她的产品。   对林素玉能把“事业”给做起来,秦寺羽也非常高兴,毕竟这也能算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因此,在林素玉想尽量再卖多一点,去跟商家针对分成谈判一次的时候,秦寺羽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她拿走一些,也跟身边人推销一下。   …………   跟林素玉拿产品时秦寺羽是带着Aston的——他们正好在图书馆,因为他们那篇论文又需要做一点修改。   Aston投了期刊,但审稿人希望他们增加一点调查数据。这几天秦寺羽都住在学校的这一边,因为随时需要使用学校里的印刷机,也需要跟Brown教授讨论以及定稿论文。   在小巷子见到素玉时,因为与Aston一块儿走过来,林素玉又睁大了眼。   她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一圈,想:那一天的那个人呢——   哥的朋友她以前也见过几个,比如一个叫吴新童的,可这个人……很诡异,他们两人有着一种格格不入、却同时又水乳交融的氛围。   “口红全都带来了吗?”秦寺羽伸出了手,“交给我吧。另外我今天不能送你了,你自己会搭电车吧?我晚上有志愿工作,得早点儿回图书馆跟Kingsley讨论论文。”   “可,”林素玉说,“我还得教教你啊。”   “???”秦寺羽问,“教什么?”   林素玉便把秦寺羽“唰啦”一下拉进僻静处,又“哗”地一把展开来了她手里的口红色板,问秦寺羽:“对不同的女学生,你知道应该推销哪支吗?”   秦寺羽瞧着色板:“?????”   素玉拿出塑料条板,塑料板上画着许多不同色的美好唇形,她说:“这个东西你也拿去。”   秦寺羽犹豫了下:“这个东西是——”   “用来试色的。”素玉一边说,一边拿秦寺羽来做样例,“我现在教你一次哈,很快很快,不会耽搁什么时间的。”   她摆弄着好几个板子,瞧瞧秦寺羽的唇形,又瞧瞧手里一堆板子,“你嘴唇的形状……嗯……是……是……”   专业如她都还没有找到呢,她旁边的Aston就将某一张抽出一点,有力修长的食指尖在板子上敲了一下:“This one.”   好像是在帮她节约时间。   “???”素玉拿起板子比对了下,果然,她哥哥的嘴唇形状非常接近这个图例,他很了解自己哥哥的嘴唇,便举起来,比在她哥哥的唇前,道,“选好唇形,举起板子,就一个个颜色地移动过去……比对效果。”   她果然是有经验的,直接奔着相近的几个颜色,反反复复对比半晌,竟然有一点点拿不准主意。   这时候Aston又开了金口:“C28。”   素玉再次移动回来,比较片刻,果然,C28十分适合。妖妖的。   然而未来想当大律师的素玉十分好强,认为自己毕竟才是专业的,道:“C26与C30好像也行?一个加了点黄,一个加了点蓝。”   那塑料板坚硬平直,自然不能完美契合人嘴唇的自然弧度。Aston瞥她一眼,抬起长指,隔着板子压上后面秦寺羽的上下唇。   外力之下,塑料板终于贴合两片唇的自然弧度了。   他的指尖按在对方唇峰下的唇缝上,遮了视野,Aston便分开两指,两根长指分别同时从秦寺羽的唇峰下,滑到两边的唇角。   即使隔着塑料板,他依然能感受得到嘴唇上的圆润柔软。   他两指一张,秦寺羽唇突然麻麻的。   Aston再一次道:“C28。”   “下一步呢,”林素玉翻出相应那支口红,叫秦寺羽卷起衣袖,“人的肤色差不多嘛。下一步就可以帮人在胳膊上试一下色。”   秦寺羽便伸出胳膊,林素玉拧开一支C28,在哥哥的胳膊内侧画了一道,又用相近的两个颜色在上下各画了一道,说:“比如现在吧。C28非常适合,但C30和C26同样不错,就可以全都画上一道,在胳膊上再考察一次。”   秦寺羽的胳膊内侧肤色好像珍珠一样,此时画上三道红色,在Aston眼里带上一些妖冶惑人的味道。   “喏,在胳膊上又考察了下,C30其实并不太好,可以直接被排除掉。现在只剩两个颜色了,就可以在嘴唇上试。”素玉拔开C28的盖帽,拧出口红,就想要上手。   秦寺羽见林素玉已经教到完全沉浸了,连忙阻止他:“好了好了,已经可以了。我明白了。”   “可,”林素玉道,“你不知道怎么去涂啊。”   “我不需要。”秦寺羽笑,“我毕竟是一个男人,现在只是想帮妹妹跟朋友们推销口红,卖掉一些促促销量,我不需要做到这样的,不合适。她们自己就可以涂的。”   他掏出素玉带过来的广告图片:“总之,现在流行这样去涂,对吧?有哪些点要注意吗?”   “对。”素玉回答,“这个画法叫作‘Cupid Bow’,丘比特之弓。上唇边缘勾勒清楚,画出M形,可以使用这个唇笔,或者这个唇刷,强调中间的唇弓。唇角不要非常地尖,模糊一点。下唇呢,饱满,圆润。哥,你其实是非常合适。哦对了,画之前呢,用这个纸先擦掉油脂。”   “哦哦,”秦寺羽恍然了下,“流行趋势改变了,是吧。”   “嗯,20年代那把嘴故意画很小的‘娃娃嘴’,过时了。大家认为很不自然。”   “好的好的。”   交完东西林素玉就离开了,确实没太耽搁时间,秦寺羽要与Aston一块儿回图书馆。   他瞧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面还有三道口红呢,问:“呃,Kingsley,你有手帕吗?带着这样三道东西走在路上也太怪异了。”   Aston回答:“在图书馆。我不知道需要带着。”   “哦……”   Aston捞起秦寺羽的胳膊,垂下眸子,右手指尖轻轻地抹擦过去,把中间的那道红色刮掉了。他抬起手指,看了会儿自己指尖,抬起眼睛,锁住秦寺羽的目光,突然间就用左手的两根长指钳住他下巴,抬起来,蘸着口红的食指尖在他下唇抹擦过去,从唇中线,滑到唇角。   是那个C28。   秦寺羽有点儿懵,带点红的下嘴唇动了几下:“Kingsley?”   Aston还钳着他,金色睫毛指向下边,眼珠冰蓝,又对秦寺羽的上唇做了同样的事情,从唇中线,画到唇角。   他还听从素玉的话,在唇峰上描摹片刻,强调中间的“Cupid Bow”。   做完这些,Aston又用左手的食指尖抹掉那道C26,换右手的两根长指钳着他脸,如法炮制,用那个C26涂了一遍对方唇的另半边。   从唇中线,沿着下唇,以及上唇,到另一侧的唇角上。   秦寺羽挑着略略丹凤的眼睛:“???”   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他下唇饱满,中线凹陷,现在,以竖着的那道中线作为界限,他左半边唇是C28,右另半边唇是C26,都是红颜色,却又有差异,呈现出了一种错乱感。   Aston抬起手掌,他手很大,遮起秦寺羽的左半张脸,欣赏片刻,又换了只手,遮住对方的右半张脸,十几秒后撤开了手。   “Sean,”他终于确认好了什么事情,表情貌似平静地说:“我比你妹妹了解你。”“C28更加适合你。”   秦寺羽真没脾气了,他说:“现在这样更加奇怪了好吗Master?”   还怎么回图书馆?   难道说自己在学唱戏?   Aston却并不着急,他的指尖勾开一点自己外套的衣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说:“抹在这里吧。”   “……”秦寺羽抬起眼睛,看他片刻。   两人面目都无表情,须臾后,秦寺羽倚靠上去,将口红印印在对方肩膀前的白衬衫上。   他的确是用了力气。想擦掉。   一个印后是另一个。   最后,因为觉得对方可真讨厌,秦寺羽张开牙,在Aston肩颈间的那块肌肉上咬了一口。   剩余的那一丝丝红便留在了Aston衬衫肩线的两边。   口红总算蹭下去了,Aston把外套又遮回来,挡住衬衫,两个人回图书馆又继续讨论论文,一直到秦寺羽要去医院做志愿的那个时候。   …………   医院的志愿工作已渐渐能应付来了。他能熟练地把患者送到相应的诊室,推着患者穿过医院拥挤的走廊;能迅速地听懂医护十分简短的指令,由个地方取来他们吩咐的东西;能完整地登记患者的个人信息与身体情况;能有效地安抚患者;甚至能从患者的细节处察觉不对,去叫医护。   只除去……外科的Sterling医生似乎仍然抱有偏见。   他就认为华人并不适合当医生,尤其不适合做急诊,所以,但凡还有其他人,他都不会找秦寺羽。   这个晚上医院迎来一个无家可归者。   是黑人,也是老人。之前下过好几天雨,他好像是生病了,意识模糊、行动迟缓,而后,几小时前,他从山坡的步道上跌下来,摔到了头。   医院没能抢救回来,死亡时间记录在案,他在寒冷的夏季夜晚去世了。   悄悄地。   按照规定,医院的人给警察局打了电话,警方的人将会努力确认患者的身份、联络患者的家人。   如果一直无人认领,除非涉及刑事案件否则医院最多保存一周。过了一周,若依然是毫无音讯,遗体就将由这家医院移交给县政府,由县政府安排后面在公共墓地进行下葬。   没什么人关注这个无家可归者,他们就只叫秦寺羽送去冷藏,还告诉他做完这个就可以下班了。   “……”秦寺羽掀开白布,见这个人满身脏污,泥土、鲜血混成一片,便戴上手套,拿出毛巾,浸湿了,帮他脸上以及身上擦干净。   一个护士经过他,只看了一眼,便十分有经验地道:“Sean,你不用浪费时间了。不会有什么人认领他的。”   秦寺羽直起了腰,说:“嗯嗯,谢谢。我知道了。”   可秦寺羽却在那护士离开以后又俯下身子继续擦,戴着手套。   他很认真。没一会儿,对方重新变得干净。他甚至连对方的手指、脚趾都一根根清理了下。   衣服也脏,秦寺羽就尽可能地抻平整了。他用湿毛巾抹了一遍,既除污,又方便之后抻平整。他仔仔细细帮那个人穿戴好,每颗扣子都扣起来,头发也是梳理了下。   为那个人擦衣服时秦寺羽在他衣服的口袋里碰到一个厚厚、硬硬的东西。   秦寺羽掏出来,发现是一本《圣经》。   然而此时圣经已经被雨水全浇透了,皱皱巴巴的,有掉页,不少书页还沾着血,也看不清字了。   又一个护士路过他,也说:“Sean,推走后就回家吧。不会有什么人认领他的。下星期政府的人就来拉走了。”   “嗯,”秦寺羽又说,“好。”   医院周围就有家药店。秦寺羽走去药店又买了一本口袋《圣经》,揣回来,轻轻塞进那个人另外一边的口袋里。   这是由秦寺羽他本人送走的第一个患者。志愿工作已经开始一阵子,他当然见过其他没能抢救回来的患者,但他们都有家人、朋友,这是由他本人送走的第一个。   揣好圣经,冷藏间的工作人员正好进来搬运遗体了。   遗体身上挂着标签:Unknown male。   秦寺羽便交给他们,但在搬运员抬走之前却再一次俯下上身,确认《圣经》在他口袋里,看着对方闭着的眼说了一句:“Rest in peace. May the Lord receive your soul.”   冷藏室的搬运人员动作利落地离开了,房间重新空旷起来。   “……”收拾心情,确保自己的思绪已平静下来,秦寺羽摘掉手套,扔进一个待消毒盆,转过身走出房间,想去洗手了。   结果在走出房间要拐弯时差一点儿撞上人!   秦寺羽赶紧站住。   竟然是Sterling医生,高高大大,一头棕发。   一向不大搭理他的Sterling医生这回依然没有搭理他,但跟以往不一样的是,这一回,Sterling医生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第40章 下雨天:码头仓库。   假期期间,除去新的志愿工作,秦寺羽把大多数剩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兼职上面。   Aston前一阵帮秦寺羽找的兼职是他平时在实习的金融机构。   秦寺羽每周两次去送自己打完的稿,周三晚上和周日晚上。他很小心,用他那只旧文件夹来装纸页,放进包里,送过去后再把接下来这几天要打的东西拿回来。   秦寺羽打字很快,态度又负责认真,几乎没有任何错误。在这年代,一份文件但凡打错就必须要重新打,浪费纸张。一开始对方只给秦寺羽几份东西,可很快,他们请秦寺羽做的活儿就变成之前的四五倍了。他准确率高,排版整齐,页边距、段间距、标题、编号都齐刷刷的,好看极了。   假期时间相对充裕。因为这个新技能,他最近还找到了个帮老律师打字的活,就在伯克利的市中心。那老律师字迹潦草很难辨认,还脾气超怪,打不对就骂人。   可几次下来,老律师被秦寺羽哄成婴儿,离不开他了。   这个周日,秦寺羽又去Aston那家金融机构送文件和拿文件。   今年气候实在反常,没几天,又因为什么“尾季风暴”下起了雨。   拿完文件要回去了,秦寺羽冒着大雨上了电车,又换乘渡轮,在奥克兰下了船。而后,在渡轮旁的电车站,他瞧见一辆凯迪拉克缓缓缓缓滑过去,又退回来,停在面前。   车窗打开,Aston说:“上来。”   秦寺羽:“???”   他犹豫道:“我身上湿。”   “上来。”   “哦!”这回秦寺羽没继续等待,呲溜一下就钻进去。   Aston重新启动车子,他今天是自己在开:“知道今天你会过去送资料,看下雨了,在楼门口等了一阵,但没等到,居然错过了。”   秦寺羽想了一秒:“所以你就算了一下我能赶上哪趟渡轮,也选择搭同一趟?”   “也不是。”Aston说,“我乘的那趟是你也许能赶上的最早的一趟,没见到你。之后我停在那边等了一下,你其实是两趟之后。”   秦寺羽说:“……谢谢。”   他把公文包放在一边,浑身上下湿淋淋的。   Aston从手套箱拿了一条白色毛巾给秦寺羽:“你先擦擦。”   “谢谢。”秦寺羽接过毛巾,抹了两把湿漉漉的头发后就想把毛巾还给Aston。   Aston扫他一眼,道:“好敷衍。”   秦寺羽:“嗯?”   Aston的手掌按压在方向盘上平滑地抹了一圈,突然间就拐进一个废弃了的破旧工厂的后院。   作为一个港口城市,码头仓库等等东西在奥克兰随处可见。而随着经济萧条下来,许多仓库都已经停用了,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东西要转运。   四周瞬间一片空寂,秦寺羽:“???”   Aston扳动手柄,把前排的双人座往身后面推了一截,露出一个很大的空间,看着秦寺羽,说:“坐上来。毛巾给我。”   “……”两人视线汇在一处。窗外天地大雨瓢泼,泼噼里啪啦打在车上,他们与世隔绝。几秒钟后,秦寺羽听话地轻轻站起来,长腿一跨,坐在了Aston的膝盖上。   Aston抖开毛巾,罩在秦寺羽的头上,开始轻柔地揉擦过去。   秦寺羽低着头,感觉那手隔着毛巾沿着后脑揉上来,又顺下去,他头皮发麻。   而后是两侧。   Aston甚至隔着毛巾,拇指扣进秦寺羽的两边耳廓,沿着耳廓把里面积的雨水挖出来了,再揉揉耳垂。他食指的指尖还隔着毛巾旋进耳道,把边上的一点雨水也抹干净。   耳朵也是敏感部分,秦寺羽垂着头,压抑呼吸。   最后是前额。   毛巾撩起额发抹上去,再放下来,秦寺羽垂着眼,发现自己裤子的水也湿了对方的布料。   Aston的裤子被秦寺羽两条大腿压的地方已经湿透,正慢慢洇开。   秦寺羽想:那他现在坐的地方应该更是如此吧……   擦完头发秦寺羽抬起眼睛,对上目光。   “外套也湿了。”Aston说,“脱了吧。”   秦寺羽:“……”   Aston便开始解他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褪下去。   秦寺羽掏出手臂,湿漉漉的。   “原来T恤也全湿了。”Aston的声音带点暗哑,拿过毛巾,沿着秦寺羽的手臂抹下去,直至指尖。   他把秦寺羽的一只手抬起来,自己则捏着毛巾,一根一根地抹下去,连指甲都擦干净了,一只手后是另一只手。   放下对方的手,他又看向秦寺羽湿漉漉的T恤前摆。   在黑暗的大雨中,这方天地似已隔绝,两个人都压抑喘息,却控制不了,他们都能听见对方深深长长的呼吸声。   一切好像都已麻木,借用“擦水”这个旗号,Aston的指尖终于撩上秦寺羽的T恤下摆,一点点地卷上去。   白皙、紧实的腹肌,闪着水泽,正上下起伏。   在Aston黏着的视线中,突然间,他小腹的几块肌肉微微颤抖,止不住地绷紧了。   Aston抹掉雨水,又再一次将那T恤向肩胛处卷上去。   露出胸肌的下沿时,Aston停了一下,而后速度更缓、动作更慢。   一点、一点,马上就要到胸口了。   Aston想起他们听演讲的那个午后,秦寺羽挺起上身时一点红色一闪而过。   他顿了一下,又卷起一些,粉红色的圆形下半带着湿润暴露眼前。   又顿了几秒,再卷上一折,……也露出来,先随着T恤被撩上去,又弹下来,回归原位。   秦寺羽挺着身子,颜色红润,此时已经伸长一截,中间有着一个小凹点。   “……”Aston喉头干渴,继续将他T恤卷到锁骨下,秦寺羽便就只有锁骨、肩膀还被遮挡着,胸部、腹部大片风光暴露于光。   光线其实非常差,室内空间非常黑,只有月光以及远处一些灯光,还被雨幕所遮蔽。   Aston一只手隔着毛巾擦上去。   他按上去,画着圆儿抹,另一只手搂着对方腰。   一边之后是另一边,Aston换了只手抹另一边,秦寺羽扬起颈子,T恤勒着他的脖子。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秦寺羽想:真的只是擦雨水吗?   擦雨水,擦成这样吗?   为什么要擦成这样?   而后是侧面、背后。   Aston将白毛巾送到秦寺羽的背后,两只手按着毛巾,揉他背肌,又揉他侧腰、后腰,同时眼睛不错目地盯着眼前。   被揉过后,秦寺羽的胸前两边好像已经到了极限,正招摇着,好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挺着腰,锁骨处的T恤雨水浸润着他,冰凉凉的,下方皮肤却火热一片。   “好了,好了。”秦寺羽说,“已经好了。”   他受不了了。   Aston却道:“腿也湿了。”   说着他手探下去,撩起秦寺羽的裤脚,指背贴上胫骨:“湿的。”   秦寺羽:“……”   Aston便弯下腰,将秦寺羽一只裤脚又一点点地卷上去,卷到膝盖,接着是另一只。他的手顺着腿肚滑下去:“都湿了。”   手心的肉颤抖起来。   毛巾贴上小腿。   Aston捏着他腿抬起来,让秦寺羽坐后面点,踩在自己身体两侧的座椅边沿上,再用白毛巾擦过胫骨,又抹过腿肚肉。   连袜子都被除掉了。Aston喜欢两只手指沿着跟腱勾着袜子脱下去,指尖便会滑过脚心,在秦寺羽猛地一下想抽回来时捏住脚腕,说“放松”,除掉袜子,让秦寺羽踩在椅子上。   秦寺羽穷却很干净,指甲平滑,脚背也湿了,在微弱的月色之下闪着光泽。   被抬起了另一只脚后,秦寺羽已坐在Aston的两只膝头,后背靠在方向盘上,分着腿,踩在对方身体两侧,被细细地沿着腿肉抹下去时,他的脚趾又勾起来。   为什么……秦寺羽又想:为什么就到了这步。   他的T恤卷到锁骨,裤子卷到膝盖,露着大片的皮肤,坐在对方的腿上。   他们真的在擦雨水吗?   他们总在借着各种新奇理由碰触对方,花样百出。   放下两只脚,秦寺羽坐回自己一开始的那个位置,大腿上。   雨水滂沱,可秦寺羽仍可以看见……对方已经绷紧的裤子。   甚至已经把皮带都拉开一点。   秦寺羽自己也是。   两个人被撑起来的、裤子上的最高点其实只隔几厘米。   秦寺羽其实不懂,但本能地想贴上去。   他挺挺腰,又前进一点,Aston垂着眼睛看着一切。   可即使已被冲昏头脑,秦寺羽的大脑深处却依然知道这样不行。   这样不行。   于是他又停住了,两个东西僵持着、等待着,秦寺羽的两只手捏着对方两边肩膀,他腰眼发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享受之前那种暧昧,强迫自己坚持着、想要尽量拉长过程,用尽全力记住感觉。   Aston两只手则拿着毛巾,握上他腰。   秦寺羽偶尔轻轻地挺一下腰,马上又缩回去,但始终都隔着几厘米。   最后秦寺羽终于在即将就要忍不住时压着嗓子说:“我……我已经差不多了,擦完了,就……到此为止吧。”   Aston也嗓音沙哑:“好。”   秦寺羽就翻了个身,把他自己扔在对方另一边的座椅上。   这个年代,前座椅子是一整张的,手刹是在方向盘下。   车内伞架放着把伞,Aston拉开车门,撑起伞,黑色皮鞋踩着水走到车的后备箱前,打开箱,拿出毛毯又走回来。   秦寺羽还那副样子,垂着头,敛着眼睛,湿T恤堆在颈下,胸膛起伏,胸口明显,小腹结实,两条白腿踩在地毯上,赤着脚。外面的雨打在窗上,像想吞噬他。   Aston抖开毛毯,把秦寺羽的肩膀向他自己扳过来一点,把毯子的两只角掖进去叠在一起,让秦寺羽压着,又仔细地整理了下毯子的另两只角,让秦寺羽整个上身都不可能吹到冷风,暖暖和和的,才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废弃园区,重新汇入街道。   全身像有针尖在刺,秦寺羽真的好想——   好想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能怎么样呢?   他们追求跟彼此的短暂快乐与欢愉,忍不住,可之后呢?   前方是奥克兰隧道。   昏黄的光透出来,他们飞蛾一般扑进去。   可隧道里空无一人,阴冷、漫长、压抑,墙面潮湿,隧道深处似乎还有见不得光的生物们,窒息感裹挟着他们。灯光只有一点点,暗影才是永恒的,于是连灯光都显得惨淡,而且越往深处就愈发暗淡,光渐渐地被黑暗吞噬,只微弱地挣扎着。霉菌味儿、汽油味儿从缝隙中渗入车内,隧道里有巨大的回声,它们轰鸣着,震着声音说着话,从上下左右、四方八方涌过来,像一声声的警告。   就……这样吧,秦寺羽告诉自己:别真的进去。   留在外面,雨总会停,天总会亮,千万别因为灯光就冲进去。   可是……他又想:他们真能一直这样,一边靠近、一边控制吗?   在隧道的边缘取亮,真能永远都好好地保持清醒、控制自己,一辈子都不钻进去吗?   那弦好像已经要断裂了。   出隧道后Aston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   传出来的是这一年风靡美国的《Paradise》,天堂。   某电影的主题曲。   Her eyes afire with one desire   Then a heavenly kiss, could I resist?   ……   And then she dims the light   and then she holds me tight   ……   Her kiss, each fond caress   They lead the way to happiness   She takes me to paradise.   一个吻……   秦寺羽想:真的会像上天堂吗?   一个吻。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他体会过,虽然仅有那一次。   他看了眼Aston,Aston的眼神也飘过来,他们目光碰在一起,几秒后才又错开。   嘴唇发麻。   音乐声中,车子终于停在了秦寺羽的楼外头。   身上依然刺痒无比,秦寺羽在毯子里把T恤衫又一层层放下来,好冰,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他叠好毯子,拿过毛巾,说:“那个,我拿回家里洗一下吧?”   “不需要。”Aston回答,“放那吧。”   “哦。”   雨已经停了。   秦寺羽又垂着脑袋穿上自己的鞋袜,打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踏出车门,回过头:“今天晚上谢谢你。”   Aston说:“No worries.”   秦寺羽走出去,绕到车子这一头时又突然间想起什么,弯下腰。   Aston打开车窗,秦寺羽说:“Bye-bye. Have a great night.”   Aston也说:“Have a great night.”   秦寺羽离开以后Aston看看身边,拿起毛巾又打开来。   白色的,湿漉的。   刚刚抹过他的小臂、手、小腿、脚、腰、腹、后背、前胸。   他垂着眼睛看了许久。   他疲累极了,良久之后将那毛巾又重新叠了一下,放在旁边,抬起眼睛望向远处,终于再次发动了车子。 第41章 下雨天(二):婚纱手套。   回到家后,秦寺羽还是发烧了。   Aston打过电话给秦寺羽,秦寺羽拖着身体到公寓的管理员那接电话,说这两天他没办法去学校了。   此前论文已经再次寄出,这回很快就被接收了,而且因为论文探讨的保险问题是热点,十分重要,也很快就会见刊,但新的学期马上开始,最近的一段时间秦寺羽仍住在学校,准备功课。   知道对方生病了,Aston担心他,便去敲门,可秦寺羽睡死了,听不见动静,最后是秦寺羽一个室友给Aston开的门。   菲律宾人也认识Kingsley Aston,瞪大了眼,结巴着:“King……King……”   Aston礼貌地问:“Sean在吗?”   菲律宾人:“啊……在、在的!”   Aston颔了下首:“谢谢。”   掀开帘子走进客厅秦寺羽的小空间,Aston一眼便瞧见了窝在床上的秦寺羽。   他还在睡,侧着身体躺在床上,枕头正被枕着一半抱着一半。他蜷缩着,两只手抱着枕头,在枕头的另一侧交握十指,很难受似的,身上被子盖到颈下。   Aston轻轻地走过去,将桌前的那张椅子扯到床前,坐下来。   秦寺羽的脸颊酡红,嘴唇很干,吞吐间喷出热气。   Aston抬起手指试探体温。   秦寺羽感觉到了,但他已经烧迷糊了,手一伸,就握住Aston的指尖。   Aston手顿了一下,秦寺羽睁开眼睛,看不清楚,手肘稍稍撑起一点,抬起脑袋凑近了些,辨认道:“Kingsley?”   “嗯。”Aston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要去医院吗。”   秦寺羽答:“才不需要呢。”   “可你体温已经很高了。”   “真不需要。”秦寺羽又道,“我肺里是好好的,应该只是发烧而已。”   Aston皱皱眉头,秦寺羽一直捏着对方的右手指尖,可能真的烧迷糊了吧,他说完后竟低下头,在对方的指背上面吻了一下,道:“这样就能好很多了。”   很认真,很虔诚,好像真的能汲取到什么力量一般。   Aston的手指僵了一下,秦寺羽却放开他手,躺回去了。   “……”Aston沉默片刻,站起来,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洗脸盆以及毛巾,走去公寓的洗手间。   秦寺羽穷,连毛巾都硬邦邦的。   发烧可以观察两天,但至少需要降降温。   片刻后Aston走回来,秦寺羽半睁着眼睫。   Aston叫秦寺羽仰过来在被子里躺好了。   可秦寺羽热,偷偷伸出去一只脚。   脚腕依然是白白的,但因为发烧,脚趾头却红了一点。   “闭上眼睛。”Aston说着,捏住毛巾,又如同那天在车里般,抹过他的额头、眼睛、脸颊、鼻梁、嘴唇、下巴。   秦寺羽乖乖的,眼睛半睁半闭,糊里糊涂。   “抬点头。”Aston命令他,用凉毛巾抹他脖子。   秦寺羽穿着一件白背心,松松垮垮,Aston将右肩上的肩带除到他的胳膊上,露出肩颈,让秦寺羽侧过脸,从他耳下顺着侧颈抹到肩头,接着提起肩带,放下另一边,抹下来,最后才沿着喉管到锁骨中央。   他的肩膀不似女性那样平滑。肩关节上,两根锁骨的尽头上会微微地凸出一点,Aston的手指隔着毛巾擦过那处。   被抹一下舒服好多啊,秦寺羽想。   Aston又拉下被子,垂着眼睛扫了一眼松松垮垮的白背心,也折上去。   胸口部位突然一凉,秦寺羽惊了一下,慌慌张张睁开眼睛,用两只手捂住胸口。   那点红色一闪而逝,Aston看着他的指尖,没作声。   秦寺羽用手指尖捂。因为常年劳动,他有健康的胸部肌肉,此时微微鼓起来,细长的手指、略粉的指甲只单单捂住胸口那一小点,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刚好遮住圆形部分,好像还更惹注目了。   Aston的目光锁着他,握住他手腕,轻声:“要降降温。”   一只手被强制移开,那一点红终于暴露,鲜艳、柔软、瑟瑟缩缩的,Aston又去挪他另一只手,秦寺羽更用力了点,然而没用,依然是被强制移开,于是另一点也同样暴露。   Aston的目光在两点间游移一遭,张张唇,却发现自己并不是想说话。   而是想——   秦寺羽挺着胸膛,动了动,两只手也挣了一下,还想遮。   Aston没同意,秦寺羽需要降温。   他一只手轻松提起秦寺羽的劲瘦后腰,两只手反剪在后,蓝眼睛扫了一眼,将秦寺羽穿的背心掀起来并褪到后头,挽了一圈,便将秦寺羽的两只手牢牢捆在他的身后,又把人轻轻放回床上。   秦寺羽因为发烧脸颊通红,唇色也通红,眼睛睁不大,迷迷离离的,两只手被反折过去压在腰后,挺着身子,躺在床上。   Aston浸湿毛巾,开始擦他身上。   秦寺羽说:“别——”   “嗯。”Aston答应他,“我知道。”   Aston知道对方希望自己别再一次碰他那里,因为他们只是“朋友”而已,虽然那天晚上以后他们都在持续利用“朋友”这个普通身份触碰对方的身体,悄然、隐秘而刺激。   秦寺羽放心了些,Aston捏着毛巾抹他胸口,但很尊重他,也听从他,就单单绕过两个圆点,沿着红色周围圆弧挺小心地抹过去,半边半边的,再擦他腹肌和腰侧。   秦寺羽的胸腹肌肉剧烈起伏,上上下下的,其他地方都凉飕飕的,唯独某处被遗漏掉,他现在胸口反而肿胀不堪,每个分子都似要迸开。   Aston看看他,问:“怎么了?”   秦寺羽只吞吐着空气,胸膛持续起伏。   Aston的目光落在胸口,此时窗外阳光正好,花朵怒放、果实饱满,他声音低沉:“那里也热吗?还是感觉尴尬?”   秦寺羽不回答。   Aston歪歪头,悟了似的,将毛巾又浸入凉水,拧干之后拿出来,又沿着长边对折两次,将白毛巾折成一个细长条,轻轻铺在他的胸口上,同时遮住两边的红色,轻轻道:“这样可以一箭双雕。既能降温,又不暴露,对吗。”   秦寺羽的胸口一凉。   可只遮住那一小条,上面露着,下面也露着,独独两点被盖起来,秦寺羽并不认为这样能解决问题,两只手还捆在身后,他拧拧上身。   有几个人会像这样暴露在朋友的眼前。   Aston问:“怎么了?”   “Kingsley,”秦寺羽受不了了,要崩溃了,想支走他,他问,“我可以喝点可乐吗?我想要喝凉的、甜的,行吗?”   其实也是一个事实。他身上热,却又吃不下什么东西。   Aston垂着眸子看他一阵,撑着膝盖站起来:“可以。我去买。”   “谢谢。”   Aston握着秦寺羽的脚腕塞回被子,才离开了。   除去可乐,Aston还买了一瓶扑热息痛,再回公寓时秦寺羽自然已经解开了手,穿回背心,抱着枕头又睡着了。   秦寺羽睡不踏实,Aston一靠近床边他就再次醒过来了。   “可乐已经买回来了。”Aston说,“你这里有开瓶器吗。”   “厨房里有。”秦寺羽声音沙哑,“灶台边上那个抽屉。”   “好。”   Aston走进厨房洗了个手,打开抽屉翻了几下,发现一个老旧的开瓶器,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公寓租客留下来的,但已经被洗到发亮。   厨房里面整洁明净还透着温馨,应该也是秦寺羽平日里在收拾维护的。   Aston又洗了一下开瓶器,拿回客厅,拎起桌上的可乐,“啪”地一下轻松起开。   可乐竟然汹涌而出,争相汩汩地冒出来。   Aston没太想到可乐已经躁动至此,但他反应快,迅速地将右手修长的中指插-进瓶子、堵住瓶口,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等到气体释放出得差不多了,瓶里可乐才缓缓地又退下去。   Aston拔出手指,整根手指都被弄脏了,他用另外的几根手指捏着瓶身递过去,问:“现在还想喝吗?”   “没事。”秦寺羽撑起上身。   Aston中指尖一颗水珠即将滴落,秦寺羽看着它。   发现对方的目光后,Aston也同样望向它。   空气好像凝滞几秒,那颗水珠却真的就要滴下来了,它悬在指尖,鼓鼓胀胀,危危险险、摇摇欲坠将落不落的。   可能因为烧糊涂了清醒不了,可能因为秦寺羽怕对方指尖那滴可乐等一下真落在床单上——也不知道能洗净吗,也可能因为秦寺羽其实就是迷恋对方那长长的中指指节,又或者秦寺羽又在找理由去碰碰他,总之,在那水珠即将滴落时,秦寺羽就凑上去,舌尖一勾,给舔掉了。轻轻地。   Aston只感到一点柔软,手指尖酥酥麻麻的。   两个人对视半晌,瓶子被放回桌上,指尖又要落下一颗。   Aston垂着眸子,呼吸缓慢,他食指叩叩秦寺羽的下唇瓣,将中指尖悬停于唇前,秦寺羽知道意思,便敛下眼睛,又再一次给舔掉了。   而后中指终于进入口腔,Aston站在床前,敛着眸子,探入手指拨弄对方的舌尖。秦寺羽则敛着眸子,含咬着,吮-吸着,舌尖绕过口中手指,把那点糖全舔干净了。   Aston抽出手指时他还轻轻咬着对方。   Aston抽出手指,在床前半蹲下来。他的指尖放在床单上,上面闪着光泽。   两人目光如蔓藤般交错、缠绕。   刚才也是有理由的吗?   担心可乐脏了床单?   真的需要舔掉吗?   需要的吧。   温度很高,脸还在烧,秦寺羽略上挑的眼尾和微打开的眼睑尤其明显,两个人在很近的一个距离看了对方很久很久。   眼瞳、鼻梁、嘴唇。   秦寺羽唇动了一下,但知道自己需要克制,又闭起来了。   他们凝视对方的唇,时而凝望对方的眼。   一个眼睛是黑色的,一个眼睛是蓝色的,一个像深渊,一个似大海,总是在引人纵身跃进去,连命都搭在里头。   Aston看他的唇,秦寺羽好几次都忍不了的张开一点,露出唇珠,紧接着又合上唇缝。   Aston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想吮-吸、逗弄那颗唇珠,但……不可以。   那就真的过界了。   Aston问秦寺羽:“甜吗?”   是指可乐吗?秦寺羽说:“甜的。”   Aston闭闭眼睛,终于倏地站起身,将可乐瓶递给秦寺羽,说:“你刚才说想要的。”   “嗯。”   “桌上还有感冒的药。我顺便也买了一点面包点心,感觉好了就吃一点吧。”   秦寺羽又看他的眼睛:“好。”   因为正撑着上身,被子略滑下一点,一边肩膀露出来,连那一侧背心肩带都垂落在了胳膊上。秦寺羽那边肩上的突起部分更加明显,锁骨也是,凹陷明显。他皮肤白,被像这样扬着脖子仰视着,Aston真想按住他肩,按在床上,分开他两腿,让他顷刻扬起颈子痛哭失声。   可Aston就只是说:“那你继续睡一会儿,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谢谢。”   Aston离开以后秦寺羽靠在墙上喝冰可乐。他身上好热,内里也热,明明是在喝冰可乐,可冰可乐进入胃肠,脏器却好像全部都灼烧起来般,要烧成灰。   …………   感冒其实好得很快,第二天秦寺羽就已经可以下床了,Aston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呢。   此时马上要到夏天,桌前窗子开着,纱窗前还挂了一串他自己做的“风铃”。   一根树枝被横过来吊在窗前,树枝垂下一些丝线,其中一些丝线下面系着一枚枯黄树叶,或是枫叶,或是银杏,树叶根部有个小孔,丝线柔柔穿过去,将树叶给吊起来,树叶上面坠上一颗小红果;另外一些丝线下面则吊着一个橡果之类的,橡果顶端也打了小孔,走丝线。风一吹,这串“风铃”便轻轻晃动。   他总是能自得其乐。   身上也总是有一种劳动的光彩。   他的东西摊在桌上,他在一样样归拢起来。   刚洗过了澡,在窗前的阳光当中他的黑发柔顺光滑。   Aston捏起昨天起开了的可乐瓶盖,相帮他:“这个东西可以扔了吧?”   秦寺羽“唰”地一下转过脑袋瞪他:“日子不要过了吗?这个可以卖钱的!”   Aston:“…………”   十分钟后,差不多拾掇完毕了,Aston见桌子上放着一只……像婚纱上的薄纱手套,便拿在手里,问:“这东西又是什么?”   秦寺羽看了一眼,顿了一下:“哦,上星期吧,唐人街的一个邻居开了一家西式婚纱店——”   二代华人开始长大,年轻一代男女比例比此前已平衡许多,华埠渐渐有了“婚礼”,热闹极了,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家只能回中国去找媳妇。   而且现在,新郎新娘如果都是在旧金山出生的,往往会穿西式婚纱,在教堂里举办婚礼,再在华埠的酒楼里面安排婚宴,搞混搭。   如果新郎新娘仍然是在中国出生的,则基本还是办中式婚礼、穿中式喜服。   Aston疑惑问:“所以呢?”   秦寺羽继续解释:“那家店呢,邀请素玉拍了广告……拿出来了好漂亮的一套婚纱。”   在唐人街的女孩中,林素玉可谓偶像了。她漂亮,还念耶鲁,要当律师。这美丽的婚纱一穿真可能能带动销量。   Aston又:“然后呢?”   “但——”秦寺羽笑了,“这个手套太太太长了,指尖布料全瘪下去了,它最漂亮,但断码了。大家其实都不知道……”   他笑意更甚:“素玉的手并非那种修长漂亮的类型,而是短短的可爱的。他们之后找了两个别的女孩试戴手套,但店家还是不大满意。那个时候素玉就说她哥应该能混过去。”   Aston挑挑眉毛。   秦寺羽把那手套戴在手上,还真的是正正好好。因为手套是薄纱的,半遮半掩,也不太能瞧出来里头其实是男人的手,只感到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他在桌子上又拨了一下,捡出一朵红色腕花,右手微收,将那朵花戴在手腕上。主花就是正红色的,旁边坠着一点绿叶,秦寺羽说:“华人婚礼嘛,戴上一个红色腕花,中西结合,拍出来也喜庆一些。”   Aston问:“最后都拍什么东西了?”   今天室友全都不在。夏天的风吹拂进来,Aston的额发落到眼前,秦寺羽望望对方,拿起头纱罩住两人,有半身长,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拂开对方的头发,就势滑上他的后脑,凑近一点,抬起眼睛仰视着他,呼吸都要融在一起,胡乱瞎说:“就,这样。”   头纱也是广告道具。   他那只手缓缓下来,摸过金发,最后把在Aston后颈上,小指都滑入对方黑衬衫的领口里,Aston只感到婚纱手套的薄纱在磨他皮肤,后颈那里一阵战栗,电流直接蹿入大脑,又顺着脊柱到达骨盆,他克制呼吸,感受对方一点点地在后颈上收紧指节,秦寺羽挑着眼睛锁住他:“就这样。把着后颈。拍这里的特写镜头。”   他确实在胡乱瞎说。   事实上,他装作这手是素玉的,放在素玉的身前拍了几张戴婚戒的广告照片,就完事了,一点都不复杂。   他又在找理由碰触对方,尤其在找理由戴着这个婚礼道具,碰触对方。   “另外还有,”可能因为有手套吧,秦寺羽又因为感觉有阻隔而大胆了些,还因为知道是结婚才会戴的而冲动了下,他指背蹭蹭对方脸颊,食指尖顺着鼻骨缓缓地滑下来,又滑回去落在鼻梁上,另一只手搂着对方腰,贴着小腹:“这样一张。”   Aston的头发、眉眼、鼻骨,都温顺地在他手指下。   秦寺羽的食指尖又碰对方唇,从下唇的中间凹线,慢慢地蹭到唇角,胸膛几乎也靠在一起:“这样也一张。”   红花上面是白色的纱,白纱上面又是红色的唇。   Aston嗓音总是非常低沉:“真的吗。”   30年代回归保守,可不流行这样拍摄。   “我不记得了。”秦寺羽又蹭过一遍,“我再想想……可能没有?”   这两天被碰触了好多地方……可他也想碰碰对方啊,即使只是头发,或者脸。   Aston碰过他唇,他也想摸摸对方的。   婚纱手套停在唇角,两个人都呼吸急促。   秦寺羽觉得自己前两天真烧迷糊了,他总想含对方的唇,像品尝稀世珍品般舔上两下。   哪怕现在只用手指尖碰碰也好。   秦寺羽盯着那唇,根据视觉以及触觉回忆吻上去的感觉。   那个时候……很柔软。   Aston也垂着眸子看着他,两人享受呼吸交融。   空气彷佛不再流通,时间一秒秒走过去,他们一直望着对方的眼睛,一个蓝色,一个黑色。   前些日子,他摸过他的,而现在他也抚过他的,他们两人认真感受,可他们其实全都知道自己真正在想要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分明是唇对唇。   抱在一起,像要把对方融进身体,摩擦舌尖,交换呼吸,因为对方的刺激而不断分泌新的液体,再由另个人吞噬进去。   可现在呢,他们只能这样想象。   如何舔过每道唇纹,如何含吮那颗唇珠,如何撬开那道唇缝,如何勾缠对方舌尖。   靠想象来满足自己,却又更饥渴。   又痛苦,又欢愉。   不能前进,更无法退开,好像两列相向的火车意外地、错乱地出现在了同一轨道上,退不得,可如若再继续向前,就将一块儿粉身碎骨。 第42章 草莓溪:酒精。   感冒好了一阵以后,秦寺羽与Aston写的论文发表出来了,而且还是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刊物,Health Affairs。   有Aston写的框架,有秦寺羽查的资料,有Aston拟的问卷,有秦寺羽做的调研,有Aston分析的数据,有秦寺羽补充的内容——   回伯克利拿到刊物后,秦寺羽翻到那页,望着标题下面的字,久久地移不开眼神。   他们两人的名字被并着排地写在一起。   第一个是Kingsley Aston,而后隔着一点是Sean Chin。   用漂亮的斜体字列在一起,挨着彼此。   只有彼此。   没其他人能跟Kingsley Aston这个名字并在一起,只有他。   太好了,是这样的顶级刊物。所以,两个名字会像这样……在杂志里挨在一起,藏于不同的图书馆里,遍布各州,甚至去往欧洲,保存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也许是永远。   他们将来被引用时,也会一直被列在一块儿。   他们两人这一辈子还有其他的将名字写在一起的机会吗?   秦寺羽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心地合上杂志,又珍重地放进抽屉,好像再次有了秘密。   幸亏暑假发出来了,秦寺羽想:这样,开学以后分配专业时他就更加有优势了。   跟Aston一起的医学论文、跟Brown教授的研究项目,在医院里的志愿活动,以及两年的出色分数,应该、大概,足够了吧。   嗯。   他在努力地变好着。   有一瞬间,秦寺羽又想:他这样,一步步地走到今天,走到这里,如果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呢?会怎么样。   而且喜欢的就是刊物的合著者:Kingsley Aston。   他跟那个人……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抚摸,想要……   他们也许会愤怒地唾弃他们,说“神圣的医学刊物并非你的调情工具”?   于是他便一无所有,Aston可能也同样。   这不仅仅关于他,还关于Aston。   所以,真的不能在一起。   不能继续了。   再往前一步,大概就是——   正想着呢,公寓下头的管理员叫秦寺羽去听电话。   “哦!好!”秦寺羽扯着嗓子答应下来。   拿起听筒,那边的人正好就是Aston本人。   他声音带着笑意,低沉动听:“收到了吗?那篇论文发表出来了。”   秦寺羽也不自觉带上笑:“嗯。收到了。我们俩的努力结晶。”   静了一瞬后,Aston掂量片刻:“庆祝下吧?去草莓溪吗?橡树下的长椅那边。”   “草莓溪吗?”秦寺羽想保持距离可又无法拒绝诱惑,他挣扎几秒,依然还是道,“好。那就一起庆祝下。”   Aston:“等一会儿见。”   “等一会儿见。”   在小溪边橡树下的长椅上面见到Aston时,他旁边竟立着瓶酒。   晚霞将整片天染成橙红,暮色四合,Aston正轻轻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望着远处。几个女生经过他,忽然之间就涨红了脸,回过头又偷偷看他,他的确是叫所有人惊艳的。   “……”秦寺羽走到前面观察片刻,不确定地问,“酒?”   “嗯。”Aston神态散漫,“乖宝宝敢尝尝吗?”   “禁酒令可还没有正式废除呢。”秦寺羽坐到旁边,也靠着椅背伸长了腿,懒懒散散,两个人连坐姿都是默契的,“现在只能销售啤酒,但你这个是……”   他再次打量两眼。   “威士忌。”Aston拿起酒瓶晃了一下,“试试吗?庆祝一下。”   秦寺羽轻笑一声。   他本来也并不是真的乖宝宝好学生,便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杯子呢。”   Aston将身边的一只杯子递给他,撕开锡箔拔掉瓶塞,一声轻响传出来后软木塞从瓶口脱出,酒液汩汩流进杯子。   黄澄澄的,金子一般。   秦寺羽晃晃杯子。   这个就是酒精吗?   清澈、透明,有迷人的华丽色彩。   月光轻轻拢着他们,秦寺羽捧着杯子,抬起来,仔细地喝了一口。   辛辣味道充斥口腔,并非书里说的那般可口或者成熟优雅,那个味道刺激极了,他根本没尝过类似的。入口时带着苦涩,可紧接着一股灼热从他舌尖烧到胃肠,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点了把火,一路顺着胸口燃下去。   一口过去,舌尖发麻,大脑也发麻。   从他舌尖到胃肠都阵阵发烫,像一团火落进身体,好像能把一切克制、一切体面全部摧毁。   他忍不住咳嗽了声。   然而咳嗽过后,丝丝缕缕的甜香又泛上舌尖,像是橡木,像是熏烟,又像是花果,让秦寺羽无端想起冬日里的壁炉火光。   他木木地想:这个就是酒精吗?   禁酒令发布那年他才几岁,他从来没尝过酒精。   禁酒令下,酒精好像一个传说,人们全都沉迷于它、渴望、疯狂,它能葬送一个人。   秦寺羽咂摸起来。   酒精醇香沁入舌尖,麻麻的。   Aston也为他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看着秦寺羽:“Sean,cheers。”   秦寺羽也望向他。   “Cheers。”他们轻轻磕磕杯子,杯子发出“叮”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当中显得分外地大胆。   禁忌叠加禁忌,秦寺羽突然之间对于酒精渴望起来,还想再一次尝尝味道。   于是秦寺羽抬起手腕,喉结起伏,又喝了一口。   依然还是满口刺激,可当中隐隐带着香甜。   那种香甜醇厚、特别,回味悠长。   口腔、食管、胃肠滚烫,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大脑开始变木然。   秦寺羽浑身放松,说:“是《Health Affairs》,真好。”   Aston:“嗯?”   “分配专业,”秦寺羽握着杯子,另一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我的筹码又增加不少。大三前就可以在Health Affairs这种刊上发表论文的,没什么人。我分数好,跟Watson教授做过项目,Watson教授也评价很高。如果暑假这个志愿也能拿到个好的评价……应该就算比较稳妥了。”   他想当医生,并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的目标。   Aston又举举杯子:“恭喜。”   “而且,”秦寺羽是真的在醉了,他竟说出心里的话,“这本杂志啊,各个州立、各个市立的图书馆应该都有,各个大型综合大学的图书馆应该也有,甚至包括其他国家,欧洲、亚洲……我们两个的名字就可以这样排在一起,被收藏,被保存,很久很久。”   Aston蓦地看向他。   秦寺羽的目光高高的、远远的。   秦寺羽话说回来:“你最近还在做金融吗?”   Aston说:“对。”   他又掺和许多生意,被认为是一个天才。   秦寺羽爱听他的事,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吗?”   Aston便想了一下,讲给对方听:“《证券法》上个月末在全美国开始实施,算是事情吗?罗斯福想提高上市公司的透明度,强制企业披露信息,开启监管,打击欺诈。是正确的。明年还要建立SEC,证券交易委员会,主要用以恢复公众对股市的信心。”   “嗯。”秦寺羽笑,“希望有用吧。”   秦寺羽喜欢听Aston讲这些事,很有意思,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你那边呢?”Aston问,“志愿工作。”   “还不错。”秦寺羽又喝了口酒,“学会很多医学知识,也见到好多人情冷暖。”   Aston看看他:“比如?”   “比如,”秦寺羽开始举例,他的声音高高远远:“上个星期,一个女人因为此前患上结核去世了。她的女儿非常崩溃,最后问我‘妈妈走的时候痛苦吗’,她听说他们最后都会呼吸困难,衰竭死亡。我想了一下……如实地告诉她:她的妈妈去世之前说了一句,‘我的女儿长大了,我也可以放心了’,相比别人算安详。她听到之后沉默许久,好像突然就意识到她们的爱并未休止,情绪竟然稳下来些……开始准备葬礼。”   秦寺羽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最后讲到一个患者:“他是旧金山的码头工人,我们那儿很多工人。那天晚上吊车钢索突然断裂,一箱货物砸下来,他的颅脑严重损伤。他是个黑人,在被推进手术室前,一个女孩跑进来了……是个白人,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I love you。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I love you。’”   秦寺羽握着杯子,看向Aston,重复说:“她说,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但,I……”   他的声音哽在喉头,看着Aston,再次努力:“I……”   当他视线转向对方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竟颤抖起来。   他并没能说完整,可Aston温柔地道:“我知道。Sean,我听到了。”他们两人的视线在月色下绕在一起。   秦寺羽垂下眼睫:“……嗯。”   “那个男人现在呢?”   “还在观察。”秦寺羽说:“去了碎骨,减了颅压。也许会好,也许不会好。并不知道。”   也许,在爱之前,意外率先到来呢?   秦寺羽又抬起杯子,可里面却空了。   Aston又倒了一杯,秦寺羽仔仔细细地咂摸一口,想:好舒服。   这才应该是酒精,刚才的这段时间思维逐渐变得迟钝,全身滚烫,大脑发麻,又苦、又酸,然而其中透着香甜。   灼烧、刺痛,为了最后一场大醉各种疼痛也都像欢愉。   难怪。   难怪人们沉迷酒精。   在酒精下,人们才是原本的、真正的他们,不被囚禁,不受束缚。   溪流上的木桥上,一对情侣走过去。   到情浓时,那对情侣拥抱、接吻,缠缠绵绵,秦寺羽与Aston静静地对视一眼。   秦寺羽嘴里很干,他盯着别人拥抱接吻,不知觉间就将手里的那杯酒用几大口喝光了,然而嘴里好像更干。   Aston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   那对情侣终于离开后,秦寺羽又满上了酒。   月亮已经挂在高空,秦寺羽举起杯子,透过酒精去看月亮,说:“透过酒精,月亮突然变得好近啊。”   Aston看向月亮:“嗯。”   秦寺羽又转过瓶身,透过酒精去看Aston,闭上只眼:“透过这个,你也突然变得好近啊。”不再那样遥不可及了。   “……嗯。”   月亮好像到了最亮。   月光清清白白地照着他们。   突然身后过来了人。知道自己在喝酒呢,秦寺羽一个应激,“嗖”地一下,拉着Aston就躲到树后。   躲的时候还翻了杯子,酒洒了一地。   Aston也一下被扯到了橡树后头,他被秦寺羽可爱笑了,问:“你干什么?”   秦寺羽说:“怕他们俩报给警察啊!说我们正在干坏事。”   “……什么坏事,”Ason配合他地看看外边,道,“他们没那么闲吧。”   秦寺羽观察他们:“可说不准。”   “好吧。”Aston静静地等了会儿,问,“他们现在走了吗?”   “嗯。”   Aston的声音轻轻的、远远的,像风声,他问秦寺羽:“那,你还想喝吗?”   秦寺羽说:“……还想喝。”   好好喝。   晚风一吹,刚才的酒精上来,大脑更晕了。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一钩明月挂在天边,橡树巨大,头顶枝桠好像华盖,拢着他们,将两个人隔绝开来。   可是杯子已被打翻了。   秦寺羽犹豫了下:“那个杯子已经脏了。”   “那就不用杯子了吧。”Aston的眼睛锁着对方,他眼神很深、很沉,修长手指拧开瓶盖,却并没交给对方,而是将酒瓶倾斜在了他漂亮脸孔的正上方。   要喂他。   Aston说:“你已经拿不稳了。别把剩下的也洒地上吧。”   秦寺羽静静地站了两秒,便扬起脸,张开口,想接住酒液。   也许不想让秦寺羽的嘴唇碰到瓶口磕到牙齿,那只瓶口距离他唇还依稀地有点距离。   秦寺羽的颈子于是拉伸到了极致,天鹅一样。   他敛着眸子,看着酒瓶,张着嘴巴,吐出舌尖。   Aston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脸,右手微微倾过一些。   丝丝缕缕的酒液便被倒入了秦寺羽的口腔。   舌头再次灼烧起来。   刺痛、酥麻。   Aston盯着他脸,手中酒瓶却渐渐变高,倾倒也渐渐猛烈,秦寺羽张大嘴巴接了一些,却没机会咽入喉咙,他扬高颈子,张大嘴唇,听那酒液撞击水面清脆的叮咚声响。酒液滑过嘴角,又顺着脸颊、脖子,汹涌地滚下去了。   洇湿他的衣领布料以及里面白皙的皮肤,又到了胸前。胸口一凉,再次把衬衫给顶出来了。   别……秦寺羽想。   白衬衫全湿透了,紧紧箍在他的皮肤上,散发着一阵酒香。   瓶里只剩最后一口,秦寺羽着急起来。   Aston这时候止了动作,正过瓶子。   秦寺羽得到一丝喘息,他连忙直起上身,用一只手捂着嘴唇,分成两口吞下酒精。   烧灼之感再一次到了胃里。   方才因为过于辛辣,留在嘴里受不住,他两下便喝完了酒,可几秒钟后,空虚感又再次袭来。   好奇怪,他又想要了。   酒精真的可以致瘾,大脑疯狂分泌多巴胺,他只感到轻松极了,他的大脑已经麻木,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思考太多,而这全然的轻松怡然让他仿佛找到归宿。   整个大脑都感到快乐,他其实已经醉了。   可Aston却没有给秦寺羽最后一口。   Aston盯着对方,两片薄唇贴上瓶口,恶劣地将瓶子里最后一口由他自己喝下去了。   “……???”   秦寺羽死死地凝望着他的动作。   就这么……没了?   Aston……喝掉了?没留给他?   他本能地追了一下。   最后一口酒。   他的嘴唇本能地向Aston的双唇追了一下。   酒精好香,嘴唇……好软。   而这时候,他已经辨别不了吸引他的是酒精,还是唇舌了,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想追逐酒精,还是对方的双唇。   鼻尖只有浓郁的酒香,眼里只有浓郁的唇色。   沾了酒精,透亮、鲜红,好吸引人,好……想接吻。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表达好想接吻。   下一秒,Aston猛一下扔掉瓶子,揽住面前秦寺羽后颈处的细腻皮肤,封住他唇,舌尖顶开他的齿列,猛烈地缠卷上去。   “……!!!”酒的甜香扑进口腔,再一次碰到酒精,刺激上来,秦寺羽也热烈地吮-吸酒液,汲取味道。   他身上加倍地酥麻,大脑也加倍地振奋。   再一次碰到唇舌,长久欲望得到倾泄,他们两人敞开齿列,Aston长驱直入,两人立即搅在一起,用力地摩擦舌尖,凶猛而仔细地品尝对方。   更热,更痛,更辛辣,也更香甜。   “嗯……”舌尖依然带着酒精,火辣辣的,摩擦舌尖的时候更像要烧灼到极致,秦寺羽浑身发抖,热、痛,可又勾出极致的感觉,一股电流从舌尖上贯穿到了四肢百骸,身体、灵魂在共鸣,都在震颤。   在酒精的刺激之下,舌尖早已无比敏-感,好痛,又好痒,好舒爽,每个味蕾都像要爆开。   它们那样契合彼此,仿佛本来就是彼此互补的,18年后的如今终于找到对方,于是热烈地勾缠上去,重新成为完整的一个整体。   缠绕着对方时,才是真正的自己。   晚上很冷,皮肤上面的酒精已经变凉,秦寺羽身上泛起细小的疙瘩,于是他更热切地从对方处汲取温暖,想让舌尖的热烈温暖到他四肢百骸。   全身上下,只有唇舌是最热的。   只有那里。   嘴唇麻了,舌尖也麻了。但明明已经麻了,却还是在回应对方,还是觉得舒服。   大脑是呆滞的,但同时某个地方酸酸的,这酸甚至一直漫到腰上、漫到胸膛、漫到大脑,也漫到指尖。每个细胞都涨涨的,他从未体会过整具躯壳都仿佛被生育系统控制的感觉。   过电一般。   舌尖疯狂勾缠,世界仿佛都不存在了。   一直以来,他们两个其实全都清楚自己想要做的。   就是如现在般,唇舌交缠。   用舌头互相探索对方的味道,将对方胸肺的气息压入自己的胸肺,呼吸交融。   “嗯……”秦寺羽发出声音,“我……我……”   他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说一个字、停一秒钟都忍受不了,必须立即再一次感受对方。   味蕾贴住味蕾,品尝对方,感受对方。   于是每次说一个字就又重新吻在一起。   始终没法说出来第二个字,他等不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吻渐渐变得缓慢而缠绵。   这一次,是缓缓地、细细地,勾勒对方唇舌轮廓,感受对方每个细节。   唇舌发出“啧啧”声,他们时而吸吮或者舔吻嘴唇,时而探寻舌尖,一刻都不分开。   最后亲吻再次变得狂热,大脑很胀,他们互相感受对方的舌尖,好像都想将对方搅到无力,勾缠、碾转,呼吸急促,津液分泌,一次又一次。   秦寺羽感觉自己的大脑要爆炸了,血管好像要被体内奔腾的血击穿了,全身都在刺痒着,皮肤彷佛也要裂开,骨盆更是像被撕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属于对方的。   许久之后,似乎察觉秦寺羽撑不住了,Aston才终于放开他。   可能因为喝了酒,也可能因为接了吻,秦寺羽竟两脚一软,扑坐在地上,他捂住嘴唇,胸前衬衫布满酒液,他月色下,指缝之间依稀还有发着光的津液痕迹,他无力道:“Kingsley,我们——”   他们终于过界了。   Aston站在他身前,垂着眼睛看着他,又缓缓蹲下身子,锁着他的目光,平静说:“我们作为两个男人,又接吻了,我亲爱的Sean。” 第43章 草莓溪(二):学习。   今天晚上Aston是他自己开的车。   V16的内里奢华漂亮,秦寺羽晕,便轻轻地靠着椅背。   他脑子晕,舌尖麻,两片唇也没知觉,全身上下依然还在发酸,软软的,他瘫在副驾,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副驾座椅真皮下面是俄罗斯骏马尾鬃。因为寒冷,俄罗斯的骏马尾鬃更加粗长、更加强韧。经过清洗、消毒、软化,认真编成V16的椅垫。   秦寺羽不明白这些,他只感觉,因为陷在椅垫里,他那地方更敏锐、更难受,整个骨盆脆弱至极。   Aston小心地开着车,偶尔瞥他一眼。   秦寺羽嘴红红肿肿,Aston认真观察着他。   “……”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某个时刻,秦寺羽忽然之间翻腾了下,侧过去,拧着身子坐在那里,把后脑勺对着Aston。   Aston:“……”   醉了,下车之后秦寺羽仍站不住,栽去一边,被Aston一把扶起来了。   他把秦寺羽架起来,让秦寺羽环住他肩,自己则搂着对方清瘦的腰,往秦寺羽租的公寓走。   秦寺羽没说任何话。   几根手指握住他腰,那种酸软再次袭来。   到门口时正好遇到秦寺羽的几个室友。   他打招呼:“Sean,我们晚上出去一趟,看电影然后去跳舞,玩到天亮再回来。”   秦寺羽醉醺醺的,说:“好的。”   他掏不着钥匙,Aston便帮他一下。   Aston问:“在哪边?”   不过没等对方回答Aston的手指就在秦寺羽两边兜上都按了一把,确认是在右边兜里。   他的手指灵活地钻进口袋,探寻了下,找到钥匙,用食指尖勾住环扣,扯出来。   为拿钥匙,Aston的食指隔着布料在他腿上滑过去,秦寺羽没忍住声音,“嗯哼”了一下。   那手指便停了一瞬,后又继续,将钥匙环勾出去了。   腿上的触感一空。   进了屋子,Aston将秦寺羽放在公寓门口那张旧沙发上。   室友住房间,秦寺羽住客厅,但帘子外是公共空间,有张沙发。是红色的,在之前的那些梦后,秦寺羽连这个都洗干净了。   秦寺羽坐在沙发里,眼神呆滞,看着Aston。   Aston也看着秦寺羽,半晌之后俯下身子,一手抬起对方的脸,四根手指抚着颈子,大拇指扳着下巴,强迫对方扬起脸,再一次吻上唇舌。   两个人都探出舌尖,缠绕、嬉戏。   秦寺羽一手抓着Aston的发梢,另一手揽着对方的后颈,更加忘情、更加沉迷地吸-吮、吞-吐、搅-动、摩-擦。   秦寺羽想:Kingsley的舌头,是他的了。   水声再次响起来,秦寺羽说:“嗯——”   良久之后他们分开,秦寺羽却更加难受,他不明白,求助似的看着Aston,说:“Kingsley……我不舒服。很不舒服。”   Aston以为自己听明白了,舍不得地退后一步,走进房间查看了下,又撩起帘子扫过一圈,厨房厕所都不放过,最后才回到玄关,道:“那我就先走了吧。你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秦寺羽仔细思考,连眼神都清明了些,半晌之后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没这知识,禁不住问,“……该做什么???”   Aston沉默了下,打量秦寺羽,对上对方好奇的眼神,半晌之后才确认问:“你不知道?”   秦寺羽又反问Aston:“知道什么?”   他双唇泛红,脸颊眼周全在泛红,却满眼无辜甚至无知,问这种问题。   Aston捉起秦寺羽一只手,又张开手掌,在秦寺羽手指、手背上同一时间捏了下去,   问:“你以前没这样过?”   秦寺羽闷哼一声:“这样过。”每一次梦到你就会这样。   Aston放开他:“那你以前如何处理?”   秦寺羽定了下神,回答对方:“我就做家务。”   Aston:“…………”   秦寺羽又说:“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   “…………”Aston简直无法相信,“每次都是做家务?”   “对啊。”第一次感觉有用,下次自然还是会用,很稀奇吗,但秦寺羽非常好学,问,“难道不该做家务吗?”   Aston直起腰,看着他。   他其实也喝醉了,竟问:“要我今晚教教你吗。”   秦寺羽也察觉不对,安静下来。   他又忐忑,又雀跃。   他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Aston便微微躬下身子,两手把上他的膝盖,拇指用力,强硬地分开。   秦寺羽:“!!!”   Aston又半蹲下来,手指摸上对方皮带,顿了一下,抬起眼睛锁住他,手指一动,将皮带尖抽出卡扣。   秦寺羽呼吸急促,垂着眼睛,看着一切。   平角内裤是白色的,新的一条。   秦寺羽盯着自己,好奇怪。   Aston说:“总是忍耐,这样不好。”   秦寺羽问:“那怎么办?”   Aston问:“真的不懂?”   “嗯。”   Aston的声音轻轻飘飘:“那我现在教教你。”   半分钟后,目之所及,乍地一下,Aston也顿了一瞬。   他再一次被提醒了,秦寺羽是个男人。   而且这次,是可以打碎任何“例外”的提醒。   哪怕一亿分之一、十亿分之一的可能,此刻起都不再有。   他与自己如此相似。   然而很快,Aston就沉迷起来。   身体根本契合不了,却变态地想彻底融合。   秦寺羽有的,他自己也有,有什么可沉迷的?   然而却就是在沉迷。   他看看对方。   黑发、黑瞳,黄色皮肤,而他自己金发、蓝瞳,物种差异如此之大,也并不应该去做融合。   可——   先要清洁,Aston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说:“等我一下。”   秦寺羽哼了一下。   Aston进洗手间浸湿手帕,又回来。   秦寺羽弹了一下:“冰!Kingsley,冰!”   那手帕的一个角是Aston家族的族徽。   精致的、威严的。   秦寺羽受不了了。   这是什么——   清洗过后,Aston扔开手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秦寺羽的大腿肌肉紧紧绷起。他绝不是瘦弱的人,有结实的大腿。   “Kingsley,”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说,“我……我好像想……”   “想什么?”   “……Pee pee。”   Aston温和地道:“你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   Aston又开始教,他着迷地看。   “啊!!!”到最后时秦寺羽叫了一声。   只感觉灵魂被抽离身体,他好轻好轻。   秦寺羽眼神涣散,身体酸软,想:原来应该做这些吗?恢复正常?   真的不是做家务吗?   秦寺羽看看对方,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却感觉羞耻极了。   Aston道:“我要去一趟洗手间。等我一阵。”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比起之前,他更兴奋了。   他抬起眼睛看进镜子,因自己的狂热眼神吃惊了下,本能地移开目光。   然而很快他就重新透过镜子看向自己。   眼神疯狂,骗不了自己。   Aston便盯着自己的脸,想:Kingsley,接受吧。可以让你兴奋至此,你已经是一个变态了。   19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刺激,整个世界都像是消失了。   他知道,一切完全失控了。   半小时后回到客厅,秦寺羽没什么动作,还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   Aston走过去,喜欢极了,又一次把住他后颈,吻他唇舌。   秦寺羽再次控制不住了。   Aston心里的恶劣因子翻涌上来,他一只手撑着沙发背,另一只手递给对方。   他说:“Sean,你自己试试用我的手。”   秦寺羽早受不了了,于是乖巧听话。   他的眼神毫无焦点,一片茫然。   秦寺羽毕竟不会,Aston便鼓励他:“你可以。你很聪明。”   “不行……真的不行……”   Aston便略略帮他一下,用接吻的方式。   他欺过上身,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俯下头,搅他唇舌。   果然,秦寺羽更兴奋起来。   吻他许久后Aston放开他,在极近的一个地方看着他,说:“睁开眼睛,Sean。”   “……”秦寺羽睁开双眼,一下撞进Aston大海般美丽深沉的眸子里。   他突然之间——   秦寺羽重重地瘫在沙发上,Aston夸奖道:“Sean,乖孩子,你学会了。”   “我——”   Aston帮秦寺羽清理干净,把秦寺羽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说:“睡一觉吧。你真的累了。不能继续了。”   “嗯。”秦寺羽看着Aston,依然醉得厉害,看向Aston,叫:“老师。Mr. Aston。”   冷不丁地变成老师和“Mr. Aston”,Aston问:“什么?”   秦寺羽骄傲道:“我学什么都学得很快。” 补车:良久之后他们分开,秦寺羽却更加难受,他不明白,求助似的看着Aston,说:“Kingsley……我不舒服。很不舒服。” Aston以为自己听明白了,舍不得地退后一步,走进房间查看了下,又撩起帘子扫过一圈,厨房厕所都不放过,最后才回到玄关,道:“那么我就先走了吧。你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秦寺羽仔细思考,连眼神都清明了 些,半晌之后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没这知识,禁不住问,   “……该做什么?  ??” Aston沉默了下,打量秦寺羽,对上对方好奇的眼神,半晌之后才确认问:“你不知道?” 秦寺羽又反问Aston:“知道什么?” 他嘴唇泛红,脸颊眼周全在泛红,却满眼无辜甚至无知,问这种问题。 Aston捉起秦寺羽一只手,按在秦寺羽裤裆上,张开手掌,在秦寺羽手指、手背上同一时间按了下去,让秦寺羽握住自己,而后也没撒开手,就那样,包裹着他、强迫着他握着自己某样东西,裤子都被弄出褶皱、箍出形状,问:“你以前没这样过?” 秦寺羽胀到不行,痛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这 样过。”每一次梦到你就会这样。 Aston放开他:“那你以前如何处理?” 秦寺羽定了下神,回答对方:“我就做家务。” Aston:"………………………" 秦寺羽又说:“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 "………………………"Aston简直无法相信,“每次都是做家务?  ” “对啊。”第一次感觉有用,下次自然还是会用,很稀奇吗,但秦寺羽非常好学,问,“难道不该做家务吗?” Aston直起腰,看着他。 他其实也喝醉了,竟问:“要我今晚教教你 吗。” 秦寺羽也察觉不对,安静下来。 他又忐忑,又雀跃。 他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Aston便微微躬下身子,两手把上他的膝盖,拇指用力,强硬地分开他双膝。 秦寺羽:“!!!” Aston又半蹲下来,手指摸上对方皮带,顿了一下,抬起眼睛锁住他,手指一动,将皮带尖抽出卡扣。 秦寺羽呼吸急促,垂着眼睛,看着一切。 皮带已经被抽出来,丢在一边,然而除第一颗,下面扣子都很难解。 裤缝早已崩到平直。 Aston的手指撩开门襟,垂着眼睛凑近了些,一手拈起一颗扣子,另一手扯开扣眼,把扣子给退出去了。 门襟终于全部打开,大大地敞向两边。 里面内裤是白色的,平角的,新的一条,可裤腰已经离开腹肌,被撑开了。 秦寺羽看看自己,好奇怪。 Aston说:“总忍回去,这样不好。” 秦寺羽问:“那怎么办?它很难恢复……” “它当然可以恢复。”Aston说,“会有东西……” 他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地点在下方,顺着弧度滑到顶端:“走这条路……出来。” 秦寺羽:“东西?” 那不就是Pee-pee吗? 可像这样时,他没感觉想尿尿啊。 Aston问:“真的不懂?” “嗯。” Aston的声音轻轻飘飘;“那我现在教教你。” 他隔着布料,指尖轻轻点着东西沿着弧度又滑上几次,被撑起的那块布料湿了一块,变透明了,隐隐露出里面红色。 Aston掀下来了那块布料,里面东西再无阻 挡,兴奋地竖起来。 乍一下见到那东西,Aston也顿了一瞬。 他再一次被提醒了,秦寺羽是个男人,有健康、甚至可称粗长的性器。 而且这次,是可以打碎任何“例外”的提醒。 哪怕一亿分之一、十亿分之一的可能,此刻起都不再有。 这个器官,与自己的如此相似。 然而很快,Aston就沉迷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对方,想捧住,想抚摸,甚至想舔弄、想吮吸,想纳入口腔,甚至抵到喉咙。 他们有同样的一个器官、同样的一个凸起,身 体根本契合不了,却变态地想彻底融合。 秦寺羽有的,他自己也有,有什么可沉迷的? 然而却就是在沉迷。 他看看对方。 黑发、黑瞳,黄色皮肤,而他自己金发、蓝瞳,物种差异如此之大,也并不应该去做融合。 可-- Aston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另一只手弹了一下那根东西,说:“等我一下。” 秦寺羽哼了一下。 Aston进洗手间浸湿手帕,又回来,用那手帕包住对方,做清洁。 秦寺羽弹了一下:“冰!” 他挺起后腰僵在那里:   “Kingsley,冰!   ” 表面冰,内里热,秦寺羽要受不了了。 要包住对方时,Aston瞥见手帕的一个角是Aston家族的族徽。 精致的、威严的。 Aston将那手帕包住对方,也用那族徽贴住对方,上下移动,到顶端时愈发认真,包裹住了,清洁每一寸。 秦寺羽大口喘息着。 这是什么-- Aston扔开手帕,看着那个,一瞬不瞬地,像要将每根青筋、每条血管的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使劲了浑身解数,用每一个能取悦对方的手段去玩弄它。 先用指甲轻轻地抠挖内侧,又用指腹轻轻地抚摸,从底端沿着内侧到头部下,再从另一侧滑下来,却始终不碰它的头部。 接着换成两只手,分别沿着左右两侧,同一时间用双手的四根指尖抚摸、抠挖,反复玩弄。 而后终于握紧了,另一只手碰到头部,沿着它的冠状边线反反复复绕行打圈,又用两只手的拇指尖各个角度揉搓头部,触感细腻,最后绕着小洞有节奏地打起圈,逐渐地加快速度,末了终于开始抠挖小洞。 他用指尖抵住顶端,再拿开来,一股银丝被拉 长,再黏回去。他反反复复,那根银丝也反反复复。 他一边拉丝一边问:“见过吗,Sean,见过自己这个东西吗?” 秦寺羽要疯了似的,眼神迷离,膝盖打抖。 到最后,Aston一只手攥紧柱身,用力地来回滑动,另一只手在头部上揉搓、抠挖。他控制节奏,每次秦寺羽受不了了就突然间放慢动作或者放轻力道,完完全全掌握对方。 Aston沉迷于此,像在对待世间珍宝。 秦寺羽大腿肌肉紧紧崩起。他绝不是瘦弱的人,有结实的大腿。 他绷着大腿,挺着胸膛,眼神迷离,偶尔发出几声呻吟。 "Kingsley,”秦寺羽说,“我……我好像想……啊……” “想什么?” "……Pee pee." Aston温和地道:“你不是想尿了,你是想射了。” “射?”那是什么? Aston又一次握紧了他,加快节奏,同时另一只手按住头部,五指开始用力地从边缘捏到顶端,五根指尖捻到一起,食指在小洞上画着圈儿按压几下,再重新分开指尖,用力地从顶端沿着皮肤碾回边缘。 他着迷地看,不想放过任何变化。 “嗯……啊!!!”秦寺羽叫了一声,只感觉灵魂被抽离身体,长久以来存于体内的东西脱离了他,他好轻好轻,飘飘欲仙。 在某一刻,Aston用掌心接住那些。 秦寺羽眼神涣散,腰也酸软,看看自己摇摇晃晃的那一根,想:原来应该做这些吗?恢复正常? 真的不是做家务吗? Aston将手掌心举到秦寺羽的眼前,问:“你第一次见到这个吗?” 秦寺羽:“……” 这是什么啊。 Aston嗅嗅掌心,见手腕上溅着一滴,凑近了伸出舌尖,舔掉了。 秦寺羽:“………………………” 他不知道是什么,却感觉羞耻极了。 Aston也撑到不行,道:“我要去一趟洗手间。等我一阵。”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抽开皮带,解开扣子。 Aston望着自己兴奋的东西,要撑爆了,良久之后抬起左手,将秦寺羽射的东西缓缓地涂在上面,细细密密,任何一处都没放过。 更兴奋了。 Aston握住它,感受到了过去十年从未有过的敏感。 他抬起眼睛看进镜子,因自己的狂热眼神吃惊了下,本能地移开目光。 然而很快他就重新透过镜子看向自己。 眼神疯狂,骗不了自己。 Aston便盯着自己的脸,想:   Kingsley,接受吧。男人的生殖器官可以让你兴奋至此,你已经是一个变态了。 他缓缓动作,直到最后释放出来。 19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快感,整个世界都像是消失了。 而这过后,是巨大的虚无感。 掌心里的液体上又叠了一层厚厚的他自己的,他也抹在自己性器上。 他知道,一切完全失控了,他借用男人的体液射出来了。 回到客厅,秦寺羽没什么动作,还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 Aston走过去,喜欢极了,又一次把住他后颈,吻他唇舌。 秦寺羽再次控制不住了。 Aston的右手伸向下面,第二次摩挲对方。 秦寺羽也兴奋至极,竟主动挺起腰杆,蹭动掌心。 Aston心里的恶劣因子翻涌上来,他一只手撑着沙发背,另一只手拇指食指圈起来,正好供秦寺羽穿过去,他说:“Sean,你自己磨。” 秦寺羽早受不了了,他乖巧听话地不断挺动腰杆,让那个圈套住自己,进入、退出,反复摩擦。 他的眼神毫无焦点,一片茫然。 Aston换了姿势,他微微躬着上身,左手掌心平放在那个圈的上面一点,隔着大约十五厘米。 于是,秦寺羽每一次顶到最高处时,顶端都会碰到他手心。 或者说,碰到他手心刚刚才在浴室里射上去的,他自己的清白液体。 秦寺羽每次到最高点时,前端都会蘸到液体,再退回去,于是顶端总带着一点,噗呲噗呲的。 拉出白丝。 秦寺羽毕竟不会,他弄了许久依然不行,愈发焦躁,愈发着急,都要崩溃了, 说:“Kingsley……不行……不行……我学不 会……” Aston的声音沉稳,鼓励他:“你可以。你很聪明。” “不行……真的不行……” Aston便略略帮他一下,用接吻的方式。 他欺过上身,一条腿跪在沙发上,搅他唇舌。 果然,秦寺羽更兴奋起来。 吻他许久,好像只差一点点了。 Aston放开他,在极近的一个地方看着他,说:       “睁开眼睛,      Sean.” “……”秦寺羽睁开双眼,一下撞进Aston大海般美丽深沉的眸子里。 他突然之间小腹一烫,闷哼一声,又射出来了。 Aston掌心里又铺满一层。这一回是秦寺羽的。 秦寺羽重重地喘息,Aston夸奖道:       “Sean,乖孩子,你学会了。” “我———————” Aston用一旁的那块手帕给秦寺羽清理干净,把秦寺羽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说:“睡一觉吧。你真的累了。不能继续搞了。” “嗯。”秦寺羽看着Aston,依然醉得厉害,看向Aston,       叫:       “老师。     Mr.  Aston.” 冷不丁地变成老师和“Mr.  Aston”,Aston问:“什么?”秦寺羽骄傲道:“我学什么都学得很快。” 第44章 七夕:两个患者。   第二天酒醒了之后,两个人都冷静了下,似乎有一点儿躲着对方。   秦寺羽喝醉了,Aston多少也喝醉了,那些举动过于疯狂、完全越界。   秦寺羽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Aston没纠缠不止,他好像是松了口气,但又好像……也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脑子里总在回放那一天的种种画面。   他依稀是有印象的。他扬着脖子,接那些酒,可一共只接到两口,Aston把瓶里的最后一口由他自己喝下去了,于是他着急,去追那口酒,被Aston吻住唇舌,那点酒液在他们的口腔中被搅出声响,辣辣的,被两个人吞下去了。   他们吻了很长时间,直到自己摔倒在地。   而后Aston亲自送他。在空荡的公寓客厅里,他们再次接吻、纠缠,而这一次,他们竟然……   秦寺羽从不曾知道那地方能这样对待。他知道男女可以结合,虽然也是模模糊糊地,但却真的不知道——   结果,那天以后,秦寺羽总控制不住。   他之后又回了医院,住在家里,可每一天夜深之时,秦寺羽都……   他靠着床框,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一天Aston做过的事、用的力道。每个位置,每个细节,他一一复刻。   他甚至反过手,装作是从对面进行,大腿僵硬,肌肉绷紧。他咬着牙关,抵住舌尖,每一次在回忆到那天最后那个吻时,以及睁开眼睛进入眼底的那一片清澈湛蓝,他都会再一次——   他半张着嘴唇、空着眼神,好想接吻,好想见他,然而不行,他需要冷静。   幸好那一天的唇舌触感以及Aston的眼睛颜色,他早已经记在心里并刻进骨子。   因为床框过于破旧,秦寺羽还将整张床拉出来一点,拉离墙面,但吱吱嘎嘎的声音令他依然提心吊胆。   他根本不敢完全放纵,于是,虽然每天都……,某种渴欲一直在累积。   他的确学会了,可也只能靠想对方。   眼睛里是自己的手,可脑子里是对方的。那双手有不一样的皮肤颜色,手指更长,手掌更大,茧也不是像他这样劳动之后长出来的,而是练习击剑等等过后形成的茧,位置不同,那些时候虎口的茧摩擦着他,他会想崩溃。   白天,秦寺羽依旧努力地做志愿。   因为表现,现在,秦寺羽可以更多地在医疗中参与进去了。   这一天,秦寺羽又趁休息日回了一趟伯克利。   他整整在图书馆泡了两天,因为最近医院里有两个患者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想帮她们。   第一个是黑人女孩。   女孩已被确诊梅毒。   症状也是非常典型。面部已经有蝴蝶斑,暗红的斑布满双颊。发热、疲惫,四肢酸痛,肾脏功能严重受损,尿非常少,尿液加热以后呈浑浊状,加入硝酸更出现沉淀,是蛋白尿,血尿素氮数值也高。患者同时严重贫血,白细胞少,红细胞也少。   太典型了,医生立即做了一个梅毒的检测试验——结果果然是阳性的。   因为发热,家属害怕是感染,送来看病。   医生早已见怪不怪。   把阳性的检测结果告诉家属时,她的父亲面色铁青,甚至当着几个医生的面给了女儿一记耳光,声音响彻在走廊里:“放荡!!!每个白天跑出去,是勾引谁???染这脏病!!!”   黑人女孩一脸震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却使她脸上那些红斑更加明显也更加刺眼,她高声喊:“我没有!!!我还是一个处女!!!”   她的父亲用手指头指着她:“你说你白天在酒店里当清洁工!我相信了你!结果你是去上床的!!!”   她母亲也一脸失望。   她叫:“妈妈!妈妈!”   可她的母亲却失落问:“是白人吗?还是黑人?Pearl,我们一直在教育你……不要放荡,不要堕落,可……”   她的父母望上去就是努力生活的家庭,父亲面色黝黑,指节粗大,有经年的劳作痕迹,而母亲也是同样。   女孩好像要崩溃了,她尖叫:“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根本没做过那事!”   当然没人会相信她。   社会一直认为黑人的道德感普遍低下,她们放荡、享乐,不负责任……她大概也被“打回原形”了,何况症状如此典型,梅毒测试也显示阳性。这还能有什么例外?   秦寺羽先站出来了。他拦了一下女孩父母,说:“大家都先冷静一下,现在要紧的事是治好病,对吗?这是医院,不是别处,请你们先保持安静。”   “……”女孩父母闭上嘴巴,可仍然是在小声地对秦寺羽说,“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   秦寺羽则回答他们:“抱歉,我的工作是帮人们恢复健康,我不做道德审判。”   秦寺羽带那女孩去住内科,态度温和,那个女孩一直在哭:“我真的是一个处女……我不可能得这个病……”   秦寺羽便问她:“你输过血吗?”   然而Pearl也否定了。   秦寺羽又问:“那……有接触过任何形式的新鲜血液吗?接吻之类的?”虽然这些几乎就不可能感染梅毒,概率极低,只要被确诊梅毒一定会被认为放荡。   Pearl也摇摇头,绝望道:“我没碰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我为什么会有这个!!!”   等秦寺羽回来以后值班医生耸耸肩,甚至笑说:“医院日常!10个感染梅毒的人9个不会承认的。”   可秦寺羽对于人的种种情绪敏感极了,他总感觉那个女孩并未说谎,她不“放荡”。   与此同时,另个患者也让秦寺羽挂念着。   这位患者是“疯女人”。   她情绪暴躁,歇斯底里。   检查全都是正常的,医院认为是精神病。   她还表示肚子很痛,但医生认为这大概是因为她刚结束月经。   医院在上镇静剂,但怎么说,效果不大,她的精神好像更差了。   她丈夫说:“全都因为这个世道!我们每天害怕失业……女人总是脆弱一些嘛,她终于被压垮了。”   在唐人街,秦寺羽其实感觉女人们还更坚强,好像更能接受变故和适应环境,他随便问:“那你妻子,她以前也‘脆弱’吗?”   男人似乎沉默几秒,不太确定道:“她应该是吧?”   “……”秦寺羽便知道对方回忆不起任何例子,只觉得妻子应该“脆弱”。她们一定是脆弱的,必须是脆弱的。   按照流程,在给患者打镇静剂时,秦寺羽也安慰对方:“先别太想失业的事,经济已经在好转了,放轻松点。”   患者却暴躁说:“我根本没想那些事情!”   她的父母伤心极了:“她明明是很乐观的一个女孩啊。”   她的丈夫却反驳他们笃定道:“这个世道,连我都乐观不了了,她还能乐观起来吗?她只是表面坚强,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啊。”   她的父亲表示同意,母亲也被说服了。   秦寺羽悄悄地注意了下。   女人裙子是补过的,而且补丁还非常新。补丁明显是主人做过一番挑选的,跟裙子很搭,还被剪成了特殊形状。她的裙子是碎花的,而那个补丁……是只蝴蝶,那只蝴蝶在花丛中起舞蹁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秦寺羽并不认为不久之前补裙子时她的压力是要崩盘的,崩盘之前她不会有那个心情。   他于是稍留心了下,但也没有想太多,只在那患者再一次说她肚子痛的时候去通知了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请秦寺羽告诉患者留一份尿。   患者照做了。   当天晚上,去取尿时,秦寺羽颇意外地发现尿液……在灯光下是诡异的红颜色。   “???”他又告诉值班医生,那值班医生也不认为这个事情多么罕见,他说,“这很正常啊。她刚刚才结束月经,可能又流了一点吧。”   秦寺羽:“但——”   “好了好了,”医院里的值班医生一直都是无比忙碌的,“联系一下,转精神科吧。”   可能世道确实很差,精神科暂无床位。   秦寺羽心里惦记,于是,趁着患者目前依然在急诊室,他跑回学校的图书馆想好好地查查资料。   医学杂志、医学论文有那么多,说不定,有什么新的病例跟她们就能吻合上呢???   秦寺羽在图书馆里整整待了两天。   他每次抱出几十本书,放在桌上摞成座山,飞速似的看。   因为目的非常明确,秦寺羽只看标题里或简介里有“起红疹”或“精神病”等相关字样的文章,平均一分钟就读完一本。   他的朋友吴新童坐在一般,惊讶问:“你这样就全记住了?”   秦寺羽看看他,说:“对,每本书的每个词都记住了。你相信吗?”   “我相信。”吴新童叹,“你可真是一个天才啊。”   秦寺羽:“…………”   骗他的,这二百五。   连续两天,吴新童都五点就走了,剩秦寺羽一个人翻到9点闭馆之前。   现在还在放暑假,图书馆人非常少,基本上8点半后就只剩秦寺羽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继续借、继续翻。   红色斑……   贫血……   少尿……   梅毒监测……   精神病……   腹痛……   尿红……   呼。   好难啊。   秦寺羽想:自己真该相信“感觉”吗?   医生们都非常确定她们一个是得梅毒,另一个是精神病了。   那些医生见过太多,女孩本身“否认性经历”完全没有说服力。另一个也是同样。   他琢磨:我魔怔了吗?   可一边想,依旧一边翻。   …………   Aston今晚上有点事情要去一趟学生会。   路过某座图书馆时,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秦寺羽。   他手边有一整摞书,明显是在搜索什么,每一次都扯过本书打开目录瞥上几眼,而后有针对地翻开后面几篇文章,扫眼概述,再扔到一边。   秦寺羽做事情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他垂着颈子,动作很快,几根手指灵活极了。   不知不觉地,Aston竟看了很久。   8点的时候,秦寺羽从书堆里抬起眼睛,靠上椅背,长叹了口气。   有名的几本杂志……都看完了。   腰好疼。   秦寺羽收拾起书,站起身子,刚想送回去便感觉一侧玻璃窗外有什么人在望向自己这一边。   “???”秦寺羽瞧回去,与Aston对上视线。   Aston两只手抄在兜里,高高大大的。   “……”秦寺羽指了一下门的方向,走过去。   走过大片落地玻璃,被砖块儿给挡住后,秦寺羽竟忍不住把衣服都整理了下,衬衫重新塞进腰带,再揪出来点,抻漂亮,衣领抹平,胸前布料也抹平,弯下腰,裤脚好好搭在鞋子上,裤缝拉直,连皮带都调整了下确认卡扣是朝前的,一边做一边想:“整理这个干什么,有病吧你。”   Aston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   见到秦寺羽,他的眼睛笑了一下:“Sean。”   现在秦寺羽一见到Aston的那双眼睛就迷到不行,他喉咙发干,两脚发软,但依然不想移开视线,就定定地看着对方。   Aston也望进他的黑瞳,笑:“Sean,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于是秦寺羽也勾勾嘴唇:“嗨,Kingsley。”   耳朵发烧。   他们两人弯着嘴角,对视片刻。   两人一起沿着小路在路灯下走。   Aston问:“你为什么会在学校?”   秦寺羽说:“来查资料。”   Aston问:“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可以算吧。”秦寺羽讲了一下两个案例,蹙着眉头,“我总惦记她们两个。第一个人当时那种蒙冤后的痛苦表情,我忘不了,也忽略不了。至于第二个人……也许我想太多了,可,她真的是精神病吗?她好像很乐观向上,真会因为害怕丈夫丢工作而变成‘疯子’吗?跟她丈夫说的一样?我其实也有怀疑。”   但……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Aston又去看秦寺羽。   再一次,想将这个人据为己有。   他太好了,于是想拥有他,想在他的内心深处,其他人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一根头发。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背弃这个他钟爱着的、在用心地改善着的世界。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被每一个帮助过的、在意过的人类憎恨嫌恶。   Aston不会让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但他渴望那个“愿意”。   Aston收起他的阴暗念想,问秦寺羽:“有进展吗?”   “说不上。”秦寺羽的眉头更深,“有一些病……其中部分症状符合,可并不是整体符合。我想明天再查阅一下欧洲那边的论文。”   “好。”Aston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还不用。”秦寺羽笑了,“我自己查。我现在都有经验了。搜起来不费什么力。”   “嗯。”   两人走到一张长凳前,秦寺羽停下脚步坐上去了:“今天月亮其实挺美的。”   Aston也抬起眼睛,同意他:“是。”   月亮好像已经很近,伸出手便能捉住它,Aston虚虚地握了一下。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跟随着他,落在手背上。   这样的手指、这样的指甲、这样的青筋、这样的血管——   他甚至拉下手腕、翻开掌心,仔仔细细观察了下。   记住它的掌心纹路、记住它的形状轮廓,记住每根手指的指节分布、每只指甲的表面弧度……   这样以后幻想起来才有实感。这几天来,他每个晚上都时常因回忆当中那只手的细节不够清晰而恼怒。   今天晚上的最大收获。   Aston问:“在干什么?”   秦寺羽只撒了个谎:“刚才以为流血了。是瞧错了。”   他不能说。   他不知道对方也是。   这两星期,他每天都用这只手仿效那天,对待自己,想象他们两个此刻全无障碍裸程相见,甚至贴在一起、磨着彼此。   与以往的每次一样,他们又想知道对方这两星期做了什么。月光下他们膝盖蹭在一起,谁都没动,靠在一起说着小话。   秦三福总想要发财,上个周末见到一个已经消失好久的人,发现对方发了财,酸酸的,问:“你现在是有钱了,但你感觉幸福吗?”   对方说:“美极啦!”   Aston低低地笑。   秦寺羽说了很多,又讲到母亲与秦三福是有很大的区别。   他的妈妈林香美则非常务实,所以也经常会否定他。   不论秦寺羽想要什么,林香美都会否定他:“这个没用。”“钱要用在刀刃上。”   他必须做“正确”的事,“有用”的事。   秦寺羽想:如果妈妈知道自己想跟男人在一块儿,一定接受不了。   因为即将要闭馆了,秦寺羽必须回图书馆。   “我闭馆前再借几本书。”秦寺羽说,“我这两天住在学校,每天走之前都借几本书,第二天再还回来。”   “好。”Aston道,“我也耽误一段时间了,Parker还在学校门口。”   “嗯。你赶紧走吧。”   可虽这样说,Aston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隔着砖墙,随秦寺羽的脚步陪在一边走过去,于是等到了落地窗前,两个人就又对上了目光。   他们二人一里、一外,目光始终追随彼此,走到一个被遮蔽的僻静角落。   “……”不自觉地,秦寺羽就走到窗前,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Aston也抬起眼睛,看看里面空旷的景象,隔着玻璃,与秦寺羽那只手抵在一起。   他们手指抵着手指,掌心按着掌心。   好像这样,他们就没真正地在牵手。   要闭馆了,附近灯光“啪”地熄灭,两个人被黑暗笼罩,只图书馆的门口处还亮着一片昏暗灯光。   秦寺羽听见门口管理员接起电话。   从管理员站的地方到秦寺羽站的地方中间是有几道墙的,他们彼此瞧不见。而其他人都走光了。   空空旷旷的图书馆中,一直就只有管理员回答问题的声音,耐心温柔。   他们两个凑近了,透过窗子,在月光下望着彼此的眼睛,想要看清。   他们同时观察对方的周围,空无一人。   而后,也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的额就隔着玻璃抵在一起,感受温度。   再之后是鼻尖。   最后,依然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两个就隔着窗子吮吸嘴唇。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玻璃很凉,也很硬。   好像这样,他们就也没真正地在接吻。   他们又探出舌尖,隔着玻璃,轻轻抵住,轻轻勾缠。   他们当然接触不了,无法真实地抵住也无法真实地勾缠。舌尖触感是玻璃的,可对面就是他的舌尖。   每回彷佛碰在一起时,都能让秦寺羽浑身战栗片刻。   抵住、用力,即使中间有块东西,也想汲取彼此的温度。   他们两个扫荡片刻,秦寺羽听见门口“啪”地一声挂断电话,便依依不舍地离开原地,又看了会儿Aston的眼睛,掏出手帕到饮水机前浸湿了,把那小片濡湿的地方擦干净了,里里外外,转过头,抱着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今天他们没接吻。   没在清醒时做那种事。 第45章 七夕(二):赘婿!   七夕之前,秦家出了一桩大喜事。   整个旧金山唐人街,最有势力的Charlie Chew,看中了秦寺羽去做赘婿。   秦寺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也用广东话问秦三福:“……咩?”   秦三福便给秦寺羽讲历史,不过其中绝大部分秦寺羽都是知道的。   Charlie Chew的岳父是“瑞胜堂”的第二代堂主、当家,相貌英俊,外号叫作“周武王”,组织以及领导过唐人街的数次“堂战”,规模很大,其中几次死伤众多,震惊全美国,“Tong Wars”一词传遍各大州。   第一次是为抢夺赌场的经营范围,第二次是因为堂会一个华人与白人妻子去世以后,两个人的混血小孩由祖父母抚养长大,可对头堂会将这件事报告给了旧金山警方,称那孩子是被掳去的,被打扮成中国儿童,染成黑发,在迫害他,于是警察强行带走孩子,瑞胜堂发起报复,几十个人溅血戏院。而第三次,是做性-奴的中国女孩被传教士解救之后与瑞胜堂一个男人结婚生子,可她此前的“购买者”认为女孩属于自己,是个人财产,年仅21岁的女孩被残忍地杀害后,双方堂会爆发堂战,又死伤数十人。   而“周武王”的岳父呢,是最早的华埠移民。他瘦小文弱,但为人精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揣着金条来到这里,但总之,他来到加州第二个月就买下来了一栋大楼,建了堂会,开了公司,掌管信贷这个命脉。他帮助众多来美华人扎根这里,工作、安家,自己开设数家赌场并抽水25%,同时利用信贷控制别人做生意。他学了英语,在那很难成为公民的年代入籍美国,还莫名地就信了基督或者假装信了基督。加上一向长袖善舞,结识了众多白人官员,定期组织宴会邀请政客。因为懂两种语言,他迅速地成为华埠与外界的连接桥梁,是代言,也是领袖。到后期,财富无法满足他,他甚至还在旧金山也当了官员用以巩固自身的地位。   他就只有三个女儿,于是招了“周武王”当赘婿。“周武王”本来是有两个儿子的,然而一个不幸在堂战中失去双腿,另一个吸食鸦片31岁就离世了,于是“周武王”又招了Charlie Chew当赘婿。   到这时候,形势已经发生变化。   海那一边,辛亥革命爆发,几个堂会联合起来为革命筹集资金,最后凑出十万美金。1912年1月,中华民国建立,唐人街上,孙中山的画像以及中华民国的旗帜高高飘扬,随处可见。几个堂会一边战斗不断,一边又关系亲密,美国社会困惑异常,不大明白在华人的世界里面,为什么血腥暴力和手足情义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与此同时,为扭转美国社会对华埠的负面态度,堂会开始号召大家熟悉法律、遵守法律。二代移民成长起来,懂英文,懂社会,遇事首先想到诉讼,不再那样依赖堂会更不可能付出生命,“堂战”频率大大降低,堂会也开始关闭鸦片馆与赌场、妓院等违法生意,转型去做正经行当。Charlie Chew的脑子就很好用,一边还当堂会领袖,一边从事各种贸易,变成华埠“商会会长”,红红火火,依然还是这里的老大。   这种情况在1931年后更加明显。日本侵华,国难当头,堂会间的众多龃龉在团结前不再重要。   Charlie Chew的妻子身体不好,只生过两个女儿,他又只是一个赘婿,选择其实也不大多。他的岳父“周武王”那在堂战中失去双腿的二儿子是有男孩的,“周武王”的意思也是由那男孩继承家业,于是Charlie Chew急了,需要紧急找到一个可以帮他在家族里斗倒旁支继承堂会的,便看中了秦寺羽。   他说:“秦家小子非常可以。脸蛋好看,脑子还好用,身手也了得,十岁就把来捣乱的白人小孩按在地上打成猪头,后面也没打输过,前一阵子对发救济的官员都敢动手,是狠角色。”他认为秦寺羽颇有唐人街的遗风,要知道当年唐人街的堂战可是连警察都一起砍的。   “……我捋一下。”最后终于有秦寺羽未曾听闻的新鲜东西了,他整理了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是唐人街开山大佬招了赘婿,那个赘婿又招了赘婿,现在这个赘婿还要招个赘婿,让瑞胜堂不要被他的侄儿继承去?我马上是旧金山唐人街的第三代赘婿?赘婿的赘婿的赘婿?”   秦三福赞儿子聪明:“就是这样!”   秦寺羽问:“然后我未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后宫斗王爷?防止王爷的儿子们抓到机会抢走皇位?”   “不止在后宫,还有在朝堂。”秦三福纠正儿子,“你首先要展现自己的本领,继承生意。其次要削弱王爷的权力,巩固自己——”   秦寺羽:“…………”   “另外,”秦三福语重心长,“要紧的还有一件事,生出儿子!”   秦寺羽点点头,翻译了下:“诞下皇嗣。”   “差不多吧。但其实还有一个事。你们至少需要生出两个儿子。Charlie说一个姓周,以后继承堂会、商会,另一个呢,Charlie希望能姓回他自己原本的姓氏,黄。第一个男孩姓周,第二个男孩姓黄。”   秦寺羽:“…………”   他想:在赘婿本人缺席的时候,你们已经全都谈妥了,而且好像还非常深入。   秦寺羽说:“我不要。”   秦三福震惊:“???”“!!!”   他不解道:“他可是旧金山的唐人街,甚至是全美国华人社区,最有势力的人!你去做赘婿难道还会吃亏吗?!”   “我不要。”秦寺羽扒拉面条,“我以后要当医生。”   “不,”秦三福很坚持,“我最了解我的儿子。你不想当医生,你想搞黑-帮。”   秦寺羽:“…………”   他瞥秦三福:“想救人和想杀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二者差距没那么小吧?   “问问自己的内心,你真的很想当医生吗?当医生也是为赚钱啊,可现在有别的路子可以轻松赚更多钱!”   秦寺羽吃了口面条:“我确定自己想当医生。”   这个时候林香美声音很弱地加入对话:“我感觉也……寄人篱下,生的孩子也是外人了,是别人的,我想带大都见不着呢——”   秦三福想了一下:“要不大家商量一下,带个女儿回来,姓秦?男孩应该很难要到吧,啧,只能吃下这个亏了……但如果阿羽做得好,同时儿子还有三个以上,也说不定。”   秦寺羽:“???”   他说:“周家女儿知道自己未来至少生三个吗?还三个姓,三家分。”人好好的一个女孩成什么了。   秦三福不以为然:“那以后慢慢劝嘛。女孩吧,生完一个,有母性了,就会想生第二个和第三个了,小孩子多可爱呀。”   “又不是你自己生,你想太多了。”秦寺羽也不大客气,“我不愿意。大概率她也不愿意。”   秦三福问:“为什么嘛?”   秦寺羽:“我刚已经说完了啊,我以后要当医生,管不了生意,斗不了王爷。我对堂会也没好感。”   “而且,”秦寺羽顿了一下,又说,“我不可能喜欢她。对她也不公平。”   “这,”秦三福说,“有什么喜欢呀、不喜欢呀。男人么,等结完婚了,有老婆了,就肯定喜欢的咯。男人都疼自己老婆的。”   “……做不到。”秦寺羽说,“真不可能,你们就别一厢情愿了。”   秦三福与林香美面面相觑:“可我们已经跟Charlie Chew都说好了,你们七夕见一面的呀。如果人家女儿同意见你,你这边却拒绝见面,显得我们……显得我们……瑞胜堂可得罪不起呀!”   秦寺羽长长地翻个白眼,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要窒息了:“那我亲自跟那姑娘解释一下吧。你们以后别乱点鸳鸯谱了,记住没?”对于“说话”这件事情,秦寺羽倒是有信心的。但凡可以当面沟通的,他基本不会出岔子。   秦三福委屈:“这明明是好姻缘呀。我样样都是为了你着想呀。”   秦寺羽就盯着他:“乱点鸳鸯谱,一辈子都发不了财哦。”   秦三福:“…………”   吓到了。   …………   本来是想趁着七夕给Aston送个礼物的,现在因为要相亲,去不了了。   想着白人肯定不懂,秦寺羽反而大胆起来。   他手非常巧,做了一个漂亮的香囊。   他取了块布,用漂亮的几种针法绣了一些红豆的花,缝好香包,翻过来,把小红豆塞进香包,又翻出木杵,捣碎艾叶,直捣成粉末,也塞进香包,晃上几下,让艾叶都落进缝隙,香包便微微散出草药香来。   秦寺羽又将金丝绳穿进小口,匝严实了,在丝绳上穿了几个莹莹润润的珠子,漂亮极了。   绣的时候他不小心扎到指尖,流了点血,他呆呆地看着针尖染上的血,没有去擦,把那滴血绣在布面红豆花的花蕊中心。   缝完他就给Aston的家里打了电话:“Kingsley,下星期日下午六点,你能来一趟唐人街吗?就在St. Mary's Cathedral门口见面吧,好找一些。”   Aston感到意外,但还是道:“好,我准时到。”   星期日,七夕节。   Aston第二次进唐人街,他观察两旁——洗衣铺、中餐馆,想秦寺羽很可能进过里面,当过帮工,吃过东西,就忍不住微微一笑。   英俊的白人男子慢慢地走在这里,且一看就非常富有,又瞬间吸引住了每个人的注意力,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都望向他,东一眼西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的,或者悄咪咪地看,或者直勾勾地。   除好莱坞电影里面,他们全都从未见过这个相貌、这个气质。   他们思忖:“哪个女孩的男朋友吗?”   “有可能吧,也不知道谁家妖精勾引到了这种男人。”   偶尔一个端午节的那一次见过他,记忆深刻,便对身边的家人朋友道:“那好像是阿羽的好朋友。”   最后Aston在教堂的大门口等秦寺羽。   大教堂庄严肃穆,纪念的是圣玛丽。红砖结构,建筑顶上是巨大的十字架,1906年在地震中损毁,1909年重建,建筑底座以及边饰是中国的花岗岩。   两边的店在卖中国来的东西。   Aston买了一些,比如瓷器,他最喜欢一只鸟儿。瓷器盘子上,那只鸟儿张开翅膀,看上去能飞很高。   秦寺羽来迟了片刻。   他跑过去,把手里的小号锦盒交给了Aston,说:“这两天跟着社区学做了个中国香包,能辟邪的,送给你吧,Kingsley,一周后就是‘鬼节’,想在那之前送给你。呃,没什么钱,不用在意,反正就是拿去玩的。你回家以后再打开吧。”   Aston接过锦盒看了一眼:“谢谢。”   秦寺羽还要去见人,他形色匆匆的:“我等一会儿有点事情,这几天都有点事情,不好意思了,让你特意跑来一趟。”   “没事。”Aston又说,“谢谢。”   “嗯,”秦寺羽问:“那我先走了?”   “好。”Aston也并不勉强对方,“下次再聊。”   “……下次再聊。”二人眼神又纠缠一阵,丝丝缕缕的,良久后秦寺羽才转过身,真的回去了。   他个子高,Aston一直望着他,瞧见好几个女孩腼腆地叫他名字,秦寺羽都笑上一下,点点头。   “……”Aston又看看锦盒。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中国香包?   周家女儿叫周韵,秦寺羽将对方带到意埠一家咖啡厅里。   他看着菜单说:“这边很多好咖啡馆。”   周韵轻轻打量他:“我没来过这一家呢。”   “哦,”秦寺羽笑,“意大利人现在会用深烘焙的咖啡豆,叫espresso,美国餐馆还都没有,可以尝尝,但味道浓。”   周韵深深看他一眼。   下单之后,秦寺羽开门见山,语气诚恳:“那个,我不知道我父母究竟说过什么话,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正确理解他们意思没,但还是想说,他们其实不太清楚我的情况,我没讲过。我现在有喜欢的人,可能平时藏太深……引起误会了,对不起。”   周韵手指略略一顿,并不纠缠,她一辈子在堂会里与商会里,非常敏锐,问:“白人女孩?”   她能感觉到,“我现在有喜欢的人”,意思就是他们并没在一起,而且说这话事,秦寺羽的两道目光往正下方瞥了一下,躲开了人的审视。   那更像是出于本能地,对审视的闪避。   秦寺羽顿了一下。   秦寺羽没露出那种被戳穿的惊讶眼神,知道自己并未说中,周韵心里意外一秒,又问:“难道是华人女孩?”   秦寺羽体面地笑,摇摇头:“我不想讲。”   表情好像又没说中,那还能是什么?   周韵眼睛转了一圈,想了下,抬起头,忽道:“Sean,你可真有种啊。”   “……”秦寺羽抬起眼睛望着她,再次道,“我不想讲。你也停止继续猜测吧。可以吗?”   周韵回答:“放心吧,我没那么闲。”   “我已经都明白了。”周韵又说,“那我们至少喝完这杯吧。”   秦寺羽笑笑:“当然。”   随后他们聊了其他的,比如周韵现在在堂会里与商会里在做的事。   周韵说,大萧条下,唐人街虽整体还好,但瑞胜堂也受到影响,一些信贷还不上了,又不太能像过去一样带打手们过去收债,非常急需其他生意。她现在在从加拿大与墨西哥走私酒水给唐人街各个餐馆,尤其那些有宴席的。因为预感禁酒将被解除,她还在联系中国那边白、黄酒的生产商,会走香港送进美国,不光送到旧金山,还有其他华埠。   她说:“Sean,你想象不了酒水利润有多大。”   秦寺羽则说自己想当医生,正在旧金山做志愿。   周韵点了支烟,笑了一下:“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秦寺羽想想:“也不一定。”   喝完咖啡他们两个走出来,回唐人街。   节日氛围愈发浓厚。广东人很重视七夕,此前这里女性太少,但这些年也过起来了。此时黄昏将至,不少人家已摆出供桌,要“摆七娘”了。她们排上贡品与香,还有亲手制作好的手工艺品,比如绣花,求七仙女赐下好姻缘。   街上还有一些活动,是穿针比赛与刺绣比赛,还有做香囊比赛、做绢花比赛。剧院前面几个演员进进出出,演出马上要开始了。   周韵停下脚步,看了一下穿针比赛的介绍,评价道:“谁赢比赛了,就能跟自己喜欢的人生生世世在一起?呵。”   听到这种介绍词,秦寺羽突然就挺想上的。   他能用镊子一分钟穿一大堆呢。   现在虽然有些医院由护士们穿,可许多医院仍由医生们自个儿穿。   但他当然不会上。   街上好多卖香囊的。   周韵停下,挑挑捡捡,最后选了一个带绣花的。   秦寺羽:“…………”   周韵手里那个香囊,跟他之前做的那个,还挺像的。同样大小、同样形状、同个色彩,连图案、丝绳、珠子,都有一些个相似之处。   周韵喜欢什么,他当然也阻止不了,只能跟在一旁。   周韵手里拎着香囊,晃晃悠悠的。   Aston去而复返。   回车上后,他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一个香包。   有微微的草药气息。   感觉街上热热闹闹,Aston随手就拦住两个女学生,眼神略略示意了下,问:“今天在过什么节日吗?”   两个女生脸上飞红:“是七夕。”   “七夕?”   “就……就是中国的情人节!”   Aston讶异一秒,立即就折返回去了。   他知道Sean为什么送他礼物了。   原来是情人节。   Aston不知道秦寺羽家,只能跟商家打听对方。   没想到打听着打听着……他就看见秦寺羽了。   他旁边跟着一个华人女孩。   或者说,秦寺羽在跟着她。   女孩手里提着香囊,她的指尖是大概只属于女性的纤细。   他们两个一边儿逛,一边儿看,一边儿聊。   剪纸摊子,看会儿,面塑摊子,看会儿——   刺绣比赛,看会儿;做花比赛,看会儿——   人很多,他们两个挤挤挨挨的。   Aston脸色阴沉。   周韵是在堂会长大的,敏锐异常。某个时刻,她感到什么,大概是冰刃般的审视与研判,便貌似无意地往她身后瞥了一眼,与Aston对上目光。她愣了一下,白人男子样貌气质足以成为全美国的梦中情人,瞬间感觉对方大概就是秦寺羽提到的人。她震惊于秦寺羽敢招惹一个这样的人,却也懒得额外插手什么,根本没提被跟踪了。   一直逛到七点多,秦寺羽才送回周韵。   她可真是太能闲逛了,秦寺羽想。爸妈害怕Charlie Chew,他的礼数也要尽到。意埠一起回唐人街,他当然要把人家给送到家,绝不能出什么岔子,否则就有他的责任了,对方毕竟是瑞胜堂的女儿,有风险的,再说中途告辞也不礼貌,但……还那句话,她可真是太能闲逛了。   到家门口,秦寺羽竟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Aston!   他家是在一栋楼里,一共三层,一层是杂货铺,二层三层总共有8户家庭,其中4家是一间房的,另外4家有两间房,秦三福与林香美家是最里面的两间房。   Aston站在商铺一扇窗前,垂着眼睛,看着锦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来往的人全在关注他,偶尔有什么人注视久了,他便倏地抬起眼睛,那个人便立即躲开。   “Kingsley!”秦寺羽跑过去,惊讶至极,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Aston却只是掀起眼皮,不咸不淡问:“你很意外吗?”   秦寺羽:“啊?”   他拉住对方:“走吧,先看看我家。别站在门口说话了。”   秦三福与林香美都在,见秦寺羽出去相亲,却拉回来个高大英俊的白人男子,吓一跳,惊疑不定。   在秦寺羽回来之前,秦三福仍认为儿子这趟肯定能把媳妇给领回来——年轻人嘛,叛逆一些,嘴里都说不想要见但荷尔蒙总在作祟,周家女儿是漂亮的,他们两个男孩女孩聊聊就能对上眼了。秦寺羽出去时间这么长这么久,他早已经愈发肯定,还跟林香美说来着呢:“咱们要有儿媳妇咯!”   可……媳妇怎么变这样了?他的儿子秦寺羽还真的没领回媳妇!   “妈,爸。”秦寺羽说,“这是我同学,来拿东西的。周韵已经见完了,我们已经沟通过了,Charlie Chew不可能再提入赘了。”   秦三福与林香美:“哦哦哦哦——”   在秦寺羽拉那同学进他自己的房间后,一对父母探头探脑,林香美说:“比电影院那些画片还好看哦!”   关上门,Aston却并未环视房间,他一把就拉住秦寺羽,扯过来,将秦寺羽抵在门上,在他耳边问:“你刚才提到了的那个周韵,是这名吗,是谁?”   秦寺羽:“……啊?”   Aston的英文低低沉沉:“走在一起那个女孩,是谁?Sean,你给两个人送香囊?”   秦寺羽感觉好笑,但也解释:“我爸妈给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秦三福与林香美都并不会讲英文,秦寺羽也并不害怕客厅里的两个人。   Aston却打断了他:“相亲?你能相亲?”   秦寺羽背靠在门上,不太明白为什么不是意愿的问题而是能力的问题,他直视对方眼睛,眼睛下方有颗泪痣,坦荡荡地问:“如果想,就当然‘能’。为什么我肯定不能?”   Aston被刺激到,反而笑出来了:“你确定能?”   他一只手揽过对方的后颈,从门板上捞起来,另一只手摸摸他唇,压住他的下唇中心,秦寺羽的呼吸急促。   “你这样,你确定能?”Aston说着,食指探入他的齿列,拨了一圈他的舌尖,“你是用哪里确定能的?它真的了解这具身体吗。”   秦寺羽挑着眼睛,微咬着指节,舌不自觉缠绕上去配合指尖。   Aston又抽出手指,把秦寺羽送到唇边,嗅嗅唇缝,又吹了口气,凑过去,四片嘴唇相隔仅仅两三厘米,差一点就贴合上,Aston感受他的呼吸失控、目光朦胧与微微颤抖,又问:“Sean,你就用这样的一具身体去相亲吗?”   秦寺羽说:“Kingsley——”却无话了。   Aston抿抿他唇,给他现在想要的,而后下一秒,舌尖突然长驱直入。   秦寺羽也抱着对方,他们失控地又把舌尖搅在一起,用味蕾感受对方。   秦寺羽发出轻微的呻-吟,他们疯狂地接吻。   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吮-吸声,搅-动声,呼吸声,呻-吟声,水声,他们好像两个疯子。   完了,秦寺羽想:他终于在清醒的状态之下跟这个人接吻了。   完全清醒。   他一边吻,一边含混地道:“Kingsley……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嗯……啊,我们不是同性恋。”   伴随一些声响。   “是。”Aston也搅他舌尖,感受他的舌面、舌下,上颚、下颚、又探寻他的口腔深处,用舌尖碰触对方咽喉处的脆弱黏膜,秦寺羽一阵麻痒,更用力地缠住对方,Aston一边玩他舌头,一边同意他,“是。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不是同性恋。”   说完,仿佛是得到了聪明人对观点的确定认证,他们更深地吻在一起。 第46章 七夕(三):Hillsborough的庄园。   一吻过后,两个人都微微喘息。   天完全黑了,秦寺羽便将煤油灯点起来,灯光昏暗。   太久都没见过这个了,只小时候在乡下的庄园里头用过它,Aston看看煤油灯,又看看他。   秦寺羽笑:“我家还没通电灯呢。这栋楼的商铺里有,走廊里有,但家里好像全都没有。书上那种,回来之后打开电灯,一时间自己的家就灯火通明亮堂堂的……我没感受过。我那公寓你也知道的。”   煤油灯光非常有限。他回到家,家里只会因为他的存在而亮上一点点,极其幽微,光线只能照亮桌面,四周依然在黑暗里,灯光不会因为他而起。   去年9月上大学后他住的公寓是通电的。但因为他住在客厅,公寓又是最最便宜的,那个灯光也很昏暗。   这个年代,客厅普遍用落地灯,而非顶灯。秦寺羽那落地灯已经很旧,在角落里,照明效果本来就差的落地灯还更加幽暗了。   Aston凝视着他。   “说回相亲,我父母是一厢情愿。”秦寺羽将火柴盒收拾好了放回书架,“我今天是去拒绝的。周韵很好,但——”   说到这他回过头,看看Aston,用了一句Aston刚刚才说过的话:“难道我就用这样的一具身体去相亲?”   Aston走过去,对秦寺羽探出舌尖,秦寺羽着迷似的,也探出舌,嬉戏、缠绕,末了他说:“做不到了。”   他已经被变成这样了。   被个男人。   Aston又低低地问:“那她手里那个香囊?”   秦寺羽略略回想,茅塞顿开:“是她自己买的。跟我那个相似而已。我一共只做了一个。”   他继续说:“她那个啊,其实还是有点粗糙。缝制的人赶工了,针脚其实并不细密,而你这个……”   秦寺羽垂着眼睛打开盒子,拿出香囊:“每一针都仔仔细细,连碾碎的成末了的艾叶都漏不掉的。”   “还有,”秦寺羽又把那香囊挂在中指的指根上,举到自己眼睛一侧,靠煤油灯的那一边,偏过头,对着图案:“你的图案是红豆,她的图案是红花而已,并不完全一样。红豆它是……相思之物。”   二人视线由香囊上移开来,碰在一起,秦寺羽手握着香囊揽上去,另一只手插入对方的金发里,两人再次接吻。   这一次缠缠绵绵,悠悠长长。   点亮了灯,Aston环视了下这个房间。   房间其实非常地小,但仍然被一个书架隔成两半,书架里是一张窄床,应该是秦寺羽外祖母睡的地方,她最近在舅舅那边,书架外也有一张窄床,非常窄,应该是请木匠做出来的,甚至是他父母打出来的,此外就剩一张桌子了。   秦寺羽笑:“我小时候睡的床呢,是在两个木头箱上搭块门板,铺个褥子睡上去。后来我长大了,受不了了,就磨着他们,想换成床,哭唧唧又惨兮兮的。我爸爸不想答应的,但我妈妈可怜我,就请认识的一个伯伯打了两张摆在这里,又把阿婆原先那张用两块五卖掉了,折腾好久呢。”   小时候的那张“床”呢,躺在上面是动不了的。稍微一动,门板错位,床就“咣”地一下塌下去了。有时候头塌下去,有时候脚塌下去,他大半夜摔在地上,会摔醒,懵懵的,而后委委屈屈地拼好了床,再爬回去,因为不想吵醒阿婆连拼床都轻轻的。后来他为了不摔疼自己就把被子卷在身上,大夏天也裹着自己,一身汗。   他现在睡姿非常安详,也是小时候训练出来的。   Aston继续看他房间。   桌子上放着一本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   大萧条期,海明威的文学作品风靡全美,“硬汉”形象深入人心,人人认为里头的人是自己的一个化身,有坚韧的性格和不屈的精神。   而这本书下面却又是本诗集。   枕头旁也有一本书。   Aston读过去,《30天气功速成》,是中文书,但标题下有一行英文。   Aston:“…………”   想起上次秦寺羽曾介绍过《蜀山剑侠传》,他赞道:“你真的很想当上剑侠。”   “……”秦寺羽看看书,说,“房间太小了,也就只能练练内功咯。”锻炼身体,争取长寿。   Aston继续赞道:“有气功的美国硬汉。”   秦寺羽回:“你真的很讨打。”   他只是想锻炼身体!   气功确实练了一阵,但好像没瞧见效果,身体也没变好什么。   他讲究高效,有一阵子有个教授讲的东西都太无聊了,要命的是那教授还非常了解自己,规定学生上他课时绝不可以看其他东西,知道要不做出规定绝对没人想听他的课。   秦寺羽就决定练功。   坚决不浪费时间。   于是每次上他的课,秦寺羽都坐在最后,分开双脚,与肩同宽踩在地上,两膝弯曲,大腿、小腿成90度,大腿、躯干亦成90度,只坐凳子前三分之一,两只手垂于两侧。头部正直,双目放空,舌尖轻轻抵于上颚。   他自己觉得这个姿势好像也没非常离奇吧,跟别人也差不多啊,不可能被注意到吧,结果,两次课后那老头子便走下来,弯下腰,盯着他脸,问:“What、Are、You、Doing?”   秦寺羽当时:“……Nothing。”   神功未成,剑侠陨落。闻者伤心。   桌子还有一本日历。日历是翻开的,Aston扫了一眼,顿住了。   7月15日,他们两个在酒醉下接吻那天,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7月29日,在图书馆隔着玻璃接吻那天,也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Aston拿到手里,觑秦寺羽。   秦寺羽:“呃。”   Aston把那日历翻回去。   在Cliff家里、在黑暗中接吻那天,同样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优胜美地遇熊以及杀熊那天。   另外还有——   秦寺羽抽过日历,合上封面,扣在桌上,看着Aston,说:“对每件事,我确定自己以后也能想起大概的时间,但不确定自己都能记起具体的日期,所以都在日历上圈一下下。我没有写备注,我们……不能写备注。”   Aston深深地看着他:“我明白。”   自然明白。   日历上被画上圈的日期全部是关于他的。   他感受到了他非常想要拥有的来自对方的那种特殊、那种偏爱。   秦寺羽爱很多人,但最爱他,其他的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日历上的一个圆圈。   他们短时间内第四次接吻。   Aston托着他后脑,舔他嘴唇,又卷他舌尖。短短几次,两人好像已经上瘾,但凡暂停接吻片刻,就唇舌空虚,丧失感官,唯有接吻才能再一次启动它们、激活它们,它们才能再一次感到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   门外父母叫他们俩出去吃饭。   林香美用广东话叫:“阿羽!”   Aston看向他,也学了一遍:“阿羽?”   “我的小名。”秦寺羽解释了下。   Aston顿了几秒,道:“好听。”   秦寺羽:“…………”   什么啊。   吃饭就在前房里。   林香美已支起桌子,摆上菜肴。   家里一共两个房间,父母住在前房里,临大街,秦寺羽在后房里,背光。一层只有一个厨房,四家共用,但秦家的前房里是有一个煤油炉的,可以煮点茶。   林香美泡了壶茶,她英文不好,有点局促。   以前秦寺羽也带过同学,比如那个叫吴新童的,但那些同学跟秦寺羽瞧上去就是同世界的,可这一位——端端正正坐在那就像天上的月亮星星,连坐姿都优雅无匹。   他们怎么会认识的???   对于那茶,秦寺羽本来以为Aston肯定是喝不惯的,谁知他几口就喝干净了。   秦三福也走进房间,跟秦寺羽这位同学笑了两声,说“Hello Hello”,便开始用广东话问秦寺羽:“怎么就不可能再提入赘了呢?”   知道肯定是指周韵,秦寺羽说:“有客人呢!”   “哎呀你就简单告诉我嘛!”秦三福锤他一下,“你话不要说那么满啊。”   秦寺羽躲了一下卸力:“我直接说你们两个一厢情愿了。   “!!!”秦三福又锤他一下,失望道,“你哪能说那么绝对!”   秦寺羽又躲了一下:“不然呢?”   秦三福:“你真没有任何感觉吗?哎感觉也没什么重要的,跟什么人结婚其实都差不多的,要看条件——”   Aston一开始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秦三福不停数落,Aston也听明白他们家正在聊什么了,表情依然不咸不淡,可皮鞋却在桌子下对着秦寺羽的脚趾轻轻地踏了一下。   秦寺羽脚趾一麻,与Aston缠上视线。   他对秦三福说:“总之吧,我们真的完全不是彼此可能喜欢的人。你别乱想了。客人还在呢,明天再聊吧。”   “哎——”   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招待客人的方式就是铆足劲盛饭。   林香美很热情,她盛出来整整一碗,用木饭勺压实了,又继续填,盛到碗口,再压实了,再继续填。   林香美炒了青菜,煲了豆腐,汤里面放了一点一楼铺子剩的鱼头,还花不少钱买了几块叉烧。   秦寺羽再次以为Aston会吃不惯,然后呢,秦三福与林香美就会像每个华人家长般,长吁短叹,说:“啊怎么吃那么少!”“哎呀多大的人啦连吃饭都吃不好!”   林香美甚至可能谈上一通养生知识,说:“啊为什么吃那么少?隔壁就有中药铺子,买‘独脚金’开开胃吧!煲汤时放一点点,归胃经,这样就能打开胃口了。”   秦寺羽小的时候吃饭不行林香美就放独脚金,每次抠抠搜搜放一两根,秦寺羽其实觉得只能起安慰作用。   可Aston却并未挑剔口味,他一口口吃着东西,连筷子都用得很好,夹小青菜,舀豆腐汤,好像那是什么美味,很幸福的一副样子。   秦寺羽一阵恍惚。   中间邻居来借东西,秦三福与林香美去房门口,秦寺羽的胳膊肘碰碰Aston:“饭吃不了就给我一点。”   Aston看看他,说:“他们回来之后发现你碗里饭反而变多了,很可疑。”   秦寺羽拿来一双新的筷子,从Aston饭碗的另一边切下去了一大勺,拨给自己,又加了两勺豆腐汤和开了,胡噜一下就喝下去了,放下碗,看着Aston。   Aston夸他:“好厉害。”   吃完晚饭,Aston突然间问秦寺羽去他家吗。   秦寺羽:“啊?”   Aston说:“我父母都回纽约了。我家里在Hillsborough那边还有一座庄园,你知道的。今晚……我想带你去看看。”   秦寺羽又:“啊?”   过七夕吗?   但Aston想带他去看看,秦寺羽也满足他。   他跟秦三福与林香美撒了个谎,说有事,溜出去了,秦三福和林香美当然不会怀疑什么。   两人先去取了辆车,秦寺羽发现对方竟然在市中心有私人的停车位。   他们走到某俱乐部,门口接待请两个人进俱乐部等五分钟,但Aston并没进去,只叫泊车员开出来,几分钟后又接过钥匙,叫秦寺羽:“上车。”   秦寺羽:“哦。”   原来这些高档华丽的俱乐部是能随时帮富豪们泊车的。   这车大约有六米长,其实还蛮难开的,但Aston的手非常稳。   两人一路聊着天,秦寺羽感到困惑:“为什么要去那边呢?”   Aston只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到自己相亲的事秦寺羽还给Aston讲了一下几大堂会,十分复杂,Aston也安静地听,甚至还会问一些东西。   车程一共40分钟,到庄园时,堂会往事正好讲完。   车子直接开进庄园里,绕过倒影池,最后停在私人住宅前。   看见住宅,秦寺羽惊呆了。   那简直是一座宫殿,单单住宅可能就有一英亩多,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emmm,”秦寺羽问,“这个房子有多大呢?”   “1.5英亩。”Aston答。   秦寺羽:“……”果然正好一个足球场。   “去看看吧。”   “好。”   Aston可能提前通知过,宅子里头没什么人。   宅子的外层大门刻着花纹,花纹里面是镂空的。若细细地看便会发现,那一个个圆形中央是变体的英文“AA”,Alexander Aston的缩写,漂亮是漂亮的,但已经依稀能瞧出来Alexander Aston的性情。   正门进去是巨大的一个门厅,柱子、墙壁是天然的昂贵岩石,却很干净,平常大概全部都是不允许碰的。   左边有一道长廊,右边也有一道。   两边长廊非常宽阔,开着天窗。一边有会客室、起居室、饮茶室、餐厅等等,餐厅就像电影里般,有高高的水晶吊灯与长长的华丽餐桌。厨房的人平时要走其他的门与其他通道,那边还有“下人”的shoe room,他们的鞋要脱在那边,不可以放在正门口,但厨房、餐厅的中间有条通道来连接,专供上菜用,而并非“下人”走的通道。厨房外有放菜的屋子、放肉的屋子,里面则有个升降台,旁边有个小铃铛,可以上菜到二楼。   这边还有一个奇怪的装置。   一面墙上全部都是灯,好多灯。   Aston便向秦寺羽解释了下:“每个房间里面都会有一个铃,连线了的。有哪个人按下了铃,这面墙上相应的灯就会亮起来。”   秦寺羽恍然:“原来如此!”   在秦寺羽想象当中,“主人”们有需求后是要自己打电话的。可原来他们就只需要按一下铃,动动手指,而后“下人”上去当面听。   主人不用浪费时间在电话里讲明需求,除非很紧急。   而另一边有图书馆、音乐厅、舞厅、电影院、娱乐室、健身房、冥想室、衣帽间,等等等等,里头都有巨大舞台,水晶吊灯垂落下来,红色幕布悬于后方。   四处都是金碧辉煌。墙面下侧是金属色,也许掺金箔了,全都是凸起的复杂装饰,上侧是红色墙面与金色花纹,墙上挂着很多壁画,屋里立着很多烛台,都巨大而精美。   见到华丽的钢琴时秦寺羽顿了一下,他想到自己第一次遇到对方的那天。   秦寺羽还发现,许许多多桌脚、凳脚是由天使来充当的。天使们抬起头、举起手,托着上面,许多天使是跪着的。主人可以坐在凳上,将天使们当作凳脚,又足以瞧出Alex Aston的性格。   有些吊灯巨大精美,可天花板的浮雕图案是小天使衔着吊灯,吊灯的线从天使的口唇中间垂落下来,小天使们扇动翅膀,为Alex Aston打出亮光。   秦寺羽最最喜欢这一侧的图书馆。   高高的、大大的空间,布满了书。图书馆是两层的,但上层只有向内的阳台,带着精美的护栏,中间全空,形成一个空旷的整体。   这边还有一个Chinese Room,里头全是中国艺术——家具、屏风,上面全都雕刻着典型的中式花鸟。   秦寺羽感觉魔幻。富人总是声称喜欢中国艺术,却又歧视真的华人,好矛盾。   拐过去后,进入垂直方向的长廊后,景色又一变。   走廊更宽,简直像陈列室。   通往Alex Aston书房那一边的走廊布满各种武器,显然全部是文物。   穹顶很高,穹顶壁画临摹的是《创世纪》与其他,被复杂的金属纹饰包裹着、装饰着。   几套巨大的骑士盔甲立于门口两侧,有骑兵,有马匹,比正常人要大一点,拼好形状摆在原地。   而一排排望不着头的巨大玻璃柜中,全是武器。   前面七八个陈列柜里,全都是剑。   有的柜子是两层,下层摆放两套盔甲,上层的陈列板则呈45度角斜立着,面向外面,让人时时可以“欣赏”玻璃里的全部展品。黑色的陈列板上,13把剑扇形展开,每把剑尖都对着同一点——陈列板的下缘中心,剑刃锋利,剑芒闪烁。   这一区域正中间的那个柜子大概是要重点展示的。   两侧墙上是烛台,映着中间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墨绿墙面。用金框,墙面已经被分成了几个区域,中间金框是圆形的,里头是石头浮雕,雕着一幅圣经中的战争场景,关于上帝发怒的,细致华丽,两侧上方有两个立托,分别站着骑兵盔甲,两侧下方又是两幅浮雕。   下方,同样墨绿的大理石框出一个玻璃展柜,里面又是13把剑,而两侧的玻璃柜中仍放着盔甲守护它们。   剑的区域后,是长枪。   重点区域又有不同。   这回柜子放不下了,6把长枪便分为三组,每两把一组,交叉着挂在墙上,下方先是玻璃展柜,里面是士兵盔甲,再下方是承托柱,几个天使围绕柱子,一块儿撑起上方,两侧仍是盔甲展柜。   而后是匕首。   再后是弓弩。   重点区域里,几十支箭射向中心,中间是一轮太阳,而这回,承托柱旁的天使们骑着猛兽,绕于柱旁。   再后是盾牌。   再后是步枪,最后是手枪。   全是枪。   上千米的巨大走廊,上百个的巨大展柜,展示满了致命的武器。   Aston轻轻地道:“这些盔甲以及武器,其中许多……主人都是历史上面有名姓的,曾经参与重大战役的,不少都是英雄、勇士,或者悍将。”   秦寺羽:“……”   他想:Alex Aston,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如此多的盔甲、武器……其中许多主人还是英雄勇士或者悍将,而后就陈列于此,在他这桩豪宅里头,听命于他。   这边走廊的出口前是雅典娜的巨大石雕。   然而此刻,战争女神却略略地低下头颅,她的矛尖指向一侧的地面,是臣服的一个姿态,像在守门,恭送他们。   神都好似是附属品。   Alex Aston,永远能把暴力、权力正当化。把神祇都纳入他的秩序。   出去后,是Alex Aston的狩猎展室。   墙上全是各类标本——棕熊的头、狮子的头、猛虎的头……   下面则是完整皮毛。   天花板上则垂着一幅完整的鲸鱼骨架。   Alex Aston……秦寺羽想:有这样的一个父亲——热衷战争与杀戮,Kingsley小时候会多难过。   他们并没真正踏入Alex Aston的书房,而是折返回去,去另一边的走廊。这一侧的最底端是Alex Aston的书房,另一侧的最底端则是他们夫妻的卧室。   另一边的陈列区域全部都是家族肖像。   有Kingsley Aston的,有他父母的,有他祖父母的以及曾祖父母的。   秦寺羽在Kingsley Aston 十八岁的肖像前面驻足许久。   画面里的英俊青年穿着考究、坐姿端正,可秦寺羽却问:“那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画面上,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Aston瞥向他,胸口微紧。   那一天他成了年,从此该是自由的人,可他父亲与他母亲却并不曾祝贺一句,只讲了许多家族、责任,更深重地捆绑了他。   他不太高兴,这幅画也一直都挂在这里。光阴流转,然而直到今天晚上,才第一次有一个人发现了他的情绪。   两个巨大的衣帽间与卧室他们也没进去,Aston介绍房子:“地下是室内泳池室内球场等等东西,外面是凉廊,楼上就是客房以及客用浴室。”   秦寺羽问:“几间客房?”   Aston说:“25间。”   秦寺羽:“…………”   就多余问。   私人住宅出来以后秦寺羽又问:“Kingsley,你的房间在哪里呢?”   “我住另一栋。”Aston说,“West Building。West Building是我自己在住,East Building是下人们在住。”   “哦。”   “我们先去那边转转吧。”Aston踏上一条林荫小路,“想走路吗?还是开车?这地方有25英亩。”   “走路吧。”   “好。”   迎面过来两个人,叫:“Master。”   Aston只颔了下首。   分别以后Aston向身边人介绍他们:“那两个人是马匹的营养师。”   秦寺羽木然道:“马?的,营养师?”这两个词能组合在一起吗?   “嗯。”   他继续木然问:“你们家的每个活物,都有自己的营养师吗。”   Aston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有些马匹特殊一点,还有单独的营养师。”   秦寺羽:“……”   庄园里头什么都有。   林地、花园、球场、泳池、马场、牧场、狩猎庄园。   他们一边走,灯一边开。   到林地前,Aston先是打开了林区的灯,里面骤然明亮起来。   林区里有几个区域,全部做过景观设计。角落一片是巨大的海岸红杉,巨大、参天,Aston说那些树都超过200年,中间一些有300年,是开发前就在这里的小片森林。   “200年很多吗?”秦寺羽问,“国家公园有好多颗2000年以上的呢。”   “国家公园外,其实还是非常罕见。”Aston心情好像非常不错,“修铁路的那些年给砍光了,像这样的一颗就能做为庄园的卖点了。”   “哦。”   秦寺羽也没感到非常稀奇非常厉害,毕竟公园谁都能进。   林地里头有条小溪,溪边也有个步道。小溪大概是天然的,但似乎也被控制狂Alex Aston夫妻做过调整,连小溪的弯曲弧度都必须要是完美的。   “宅子后头那块草坪的正中央是一颗500多年的加州橡树。”Aston说,“直径有3米多,是这庄园的地标,我们等一会儿转回去。”   “好的~”   林区另外几个部分,果然,是Alex Aston与Victoria Aston从其他洲运来的树。有欧洲的,有亚洲的,比如橄榄树、日本枫、樱花树,明显都要精心照料。   在花园前,Aston又打开了花园的灯。   花园中央是玫瑰园。各种种类、各种颜色,它们中心是座喷泉。   至于其他处,秦寺羽再次感到两夫妻的控制欲。   花园也分许多区域,比如欧洲园区、亚洲园区、美洲园区……亚洲园区非常讲究,入口处的步道上头是个花架,长长的紫藤垂落下来。人工池上开着荷花,池中央是亭台楼阁、松石假山,花圃里面山茶正好。欧洲园区的中心则立着一座欧式亭子,白柱、白拱,四周是薰衣草花田、郁金香花田等等,鲜艳颜色相互交织。   林区尽头有一座异常漂亮的建筑,秦寺羽问:“那是什么?我能问问吗?”   Aston眺了一眼:“教堂。”   “教堂。”秦寺羽又麻木地问,“你家里头有座教堂。”   Aston淡淡地道:“嗯。”   秦寺羽想:真适合带秦三福来瞧瞧啊,够秦三福回唐人街吹一辈子的。   狩猎庄园,秦寺羽并没有进去。   正常庄园大概会有鹿之类的,最多野猪,但Alex Aston会放些什么,想象不了,不大敢去。   两个人又转到马场。   它旁边就是牧场,各种动物,还有获奖的爱尔夏牛。他们都吃自己家养出来的。   在马场,Aston牵出匹马,全黑色,十分高大以及漂亮,肌肉健壮,有金红色的马鞍与金红色的马缰。   “上去吧。它是我的马。”Aston拍拍马背,“需要扶吗?”   “不需要扶。”秦寺羽斟酌片刻,“但,瞧起来它脾气很大,能愿意吗?”   “它愿意。”Aston眯起眼睛,抚抚马颈,似乎是在讲述什么,介绍他,又或者是在命令什么。   “好。”秦寺羽翻了个身,跨上马背,另只脚在另一侧踏了一下,一下竟没踩着马镫,Aston的腿太长了,他好像要调整姿势,腿下去点、夹紧点。   Aston走到那边,想帮一下秦寺羽。他的手指轻轻握住秦寺羽的那边脚踝。   刺激太大,秦寺羽竟本能般地抽了一下他那只脚,被Aston一把攥在手里。   两人静静对视一眼,庄园突然安静下来。   几秒后Aston为秦寺羽把他的脚放进马镫,让秦寺羽坐好了,他自己则握着缰绳,走在前头。   秦寺羽就低着头,在森林的步道里头一步步骑过去。   Aston拉着马,带秦寺羽遛弯儿,突然间就回过头,笑了。   秦寺羽也勾起唇角。   “Sean,你知道吗,”Aston貌似无意道,“一个人把他的马交给别人骑上去,是桩大事。”   秦寺羽问:“为什么呢?”   Aston仍然在前面走:“说明他把那匹马的控制权交给别人,让他的马认另个人当主人。”   月色下,二人目光轻轻纠缠。秦寺羽垂下眼睛,摸摸马颈,入手之处毛发光滑,手感很好,连鬃毛都那样漂亮。   秦寺羽说:“谢谢你,Kingsley。我很高兴认识它。”   “它也很高兴认识你,Sean。”Aston说着,退后一步,揽过秦寺羽的小腿,同侧金发贴上去,亲昵地蹭了几下秦寺羽的小腿侧面。   秦寺羽便垂下手,也抚了一下他的后脑。   他们一路走过去,一路开起灯。   秦寺羽还感觉奇怪,因为他们每次离开……Aston都没有关上灯。而且直到他们走出很远了,若回过头,秦寺羽仍能见到一片片暖黄灯光。   再回到楼前那块草坪,秦寺羽下了马,Aston说了什么,那匹马便自己离开了。   “它自己会回马厩。”Aston道,“Sean,抬起头,望向四周。”   “嗯?”秦寺羽不大明白,然而依然抬起头。   一瞬间,秦寺羽就愣在那儿了。   此时,突然之间,草坪的灯正一盏盏全部亮起。   先是大宅前倒影池的池边灯光。   大宅前的镜面水池长达数百米,长长的,浅浅的,穿越草坪到达喷泉前。灯光一开,它两侧的雕像、树篱,与尽头的宏大建筑都倒映在了池水当中。   而后是喷泉的底座灯光。   中间雕像在夜色中暴露出来,高大壮丽,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光。   再然后是草坪灯光、车道灯光,再然后是建筑的立面灯光。灯光照亮立柱与墙面,浮雕细节一一涌现。   最后才是大宅里头。   一层层的灯光亮起,灯火辉煌。   透过窗子可以瞧见吊灯、壁灯、天花板灯已经全部被打开,甚至连舞池的舞台灯都被扭开了。   遥遥可见,东楼、西楼,也是如此。   秦寺羽惊呆了。   灯好亮,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盛大、这样璀璨的场景。   整座庄园灯光如潮,流光溢彩,灿烂、夺目,亮如白昼,壮美至极。   “你……”秦寺羽说,“Kingsley,你……”   “你刚才说,”Aston平静道,“家里一直用煤油灯,微弱、黯淡,从来没有一盏明灯是专为你亮起来的。”   “……嗯。”他其实就随口一讲。   虽然也是一个事实。学校、医院灯光都是按时亮又按时灭,因为他而亮堂堂的空间从来都没过过,哪怕只有一平方尺。   “Sean,那现在,它们全部是因为你而亮起来的。”Aston微笑起来,“欢迎回来。”   秦寺羽好喜欢对方单单为他一人打开的灯。   他将眼前的这个场景贪婪地记在心底,说:“谢谢你,Kingsley,谢谢你。我会永远都记得今晚绚丽辉煌的这一幕。”   今晚之前,从来没有一盏明灯是专为他而亮起来的;今晚之后,千盏电灯,同一时间因为他而驱散黑暗、刺穿夜空。   …………   叫设备房的管家关了电灯恢复如常,两人又去看了橡树。   树干直径长达三米,树冠浓密而且巨大,枝条扭曲而且虬劲,互相盘绕。   初次深吻就是在橡树下,现在又是在橡树下。   他们又想接吻了。   可现在是在Aston家的地标处,他们不能做这件事。   走过去,整个西楼都是Kingsley Aston的。   其他布置差不太多,但有很大的健身区域。   跑步设备、划船设备、杠铃、哑铃、拳击场、数量众多的拳击沙袋。   Alex Aston与Victoria Aston非常注重培养他的男性气概。   于是,从小他就需要在铁笼里面搏斗厮杀。   想到他们致力于培养他的男性气概,可他现在却着迷于其他男人的生育器官,他突然感到一阵快意。   “拳击吗,”秦寺羽说:“我可不会这个东西。”   “我知道。”Aston说,“你练气功。”   秦寺羽说:“你能闭嘴吗。”   Aston的食指竖起来,隔着几寸做拉链状,从自己的一边嘴角轻轻移到另外一边,示意自己闭嘴了。   这几年拉链开始流行起来,男装女装都在使用。   “不过啊,”过了几秒秦寺羽说,“我小时候,我爸妈是想让我吃粤剧饭的。所以什么舞舞棍啊弄弄枪的,也练过一点。你知道的,我认识Brown教授就发生在粤剧院。”   “我知道。”   打算以后吃粤剧饭的那几年,秦寺羽唱唱跳跳还得学拉琴,一直搞到10年级末。直到现在,无聊时候他一个人就能分裂了演一台戏,虽然周围0个观众。   健身房有一片镜子,秦寺羽问:“这个镜子是干什么的?”   Aston回答他:“检查姿势是否正确,以及——”   “以及?”   “观察身上哪些地方还需要更多锻炼,等等。”   Aston将秦寺羽拖到身前,对着镜子,两手扶着他腰:“这样可以观察自己。哪块肌肉还要练练。”   比Aston明显瘦弱一些,秦寺羽说:“……算了,跟你现在讨论这个毫无意义,浪费时间,亚洲人很难搞成你们这种大块头的。”   Aston并没有放开他,依然还是摁在镜前,他扶人腰的手势非常奇特,并未轻轻捧着,而是将拇指与其余四指分开,分别掐在前腰与后腰上,拇指按在腰窝里:“为什么?”   秦寺羽与Aston在镜子里对视片刻,说:“我不知道。我可能需要查阅资料,研究一下。”整个骨盆又麻起来了。   视线缠绕良久之后,Aston才放开了他。   他们最后进了Aston的卧室。   今晚进的唯一一间卧室。   经过今晚,见到橡树,点了电灯,两个人一走进屋子就热烈地吻在一起。   他们并未开任何灯。   晚上,在秦寺羽的家里时,他们两个还可以说“我们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不是同性恋”,那现在呢?   难道再次“一时糊涂”吗?   但黑暗可以保护他们。   仿佛这样,就还能继续骗自己。   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跃入深渊,睁着眼睛跳下去与闭起眼睛跳下去,毕竟还是有些区别吧。   秦寺羽被按在墙上,被动地接纳舌尖。   然而很快,他的舌就缠上去了。   扫荡、碾转,两人的舌互相推拉,秦寺羽无师自通,一会儿抵着对方,想反客为主,一会儿被推回去,压着、碾着,被教训一番,一会儿又勾着对方缩回来,想让对方碰碰深处。   从身体、到心灵,都太契合,接吻都能得到一种身体与心灵双重的极致快-感。   他们一边勾着舌尖,Aston一边将秦寺羽的手掌心放在自己的胸肌上。   他牢牢按住对方的手,让他掌心感受自己,放开他唇,喘息着,英文优美:“刚才在镜子前,你不是说‘研究一下’?”   秦寺羽手掌一麻,本能地想甩开对方,可Aston死死按着他,他的指尖本能一拢,感觉到了一片弹性,好舒服。   秦寺羽说:“不行——”   Aston又吻住他,把他掌心固定在了自己胸前,又引导他。   掌心简直像着了火,上上上下下蹭动磨擦。   他指尖是布料的粗糙触感,滑上去的过程中有些时候会把布料蹭起来,再抹过褶皱。秦寺羽很不喜欢被褶皱隔开的感觉,于是他的指尖用了些力,紧紧压在对方胸膛上,严丝合缝,一点空间都不留下,将褶皱全推上去,不肯让它们隔开自己。   指尖好像全都烧着了,火辣辣的,手好像都——   过了会儿,秦寺羽实在受不了了,抽回手指,抱他的腰。   吻结束后,秦寺羽只感觉一轻,双脚离开地,紧接着,几步之后,他的后背就碰到柔软却坚实的床垫。   Aston的声音响起来:“比起查阅资料,我更喜欢自己研究。”   秦寺羽费力地问:“研究什么?”   然而他立即就想起来了镜子前的那番对话。   “研究身体有何区别。”果然,Aston两指压住了他左边胸膛的一块布料,两指一张,抻开了,空气里传来细细的嗅闻声。   秦寺羽要疯了,用手臂挡住眼睛,说:“别这样——我没味道!”   “是么。”Aston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一丝欲的色彩,张开双唇。   左半边温温热热,甚至像要撑破布料,秦寺羽腰弹了一下:“你——”   Aston着迷似的,又探出舌尖。   胸前衬衫似已半透。   Aston甚至还探出指尖,研究他。   而对另一边,Aston却只将两根指尖轻轻分开,在右半边左右两侧上上下下碾过布料,两个指尖隔开两寸,却就不碰。   秦寺羽欲言又止:“Kingsley。”   “嗯?”   秦寺羽要烦疯了,说:“另一边!”   Aston说:“遵命。”   唇凑上去。   “啧”的一声。   在床上不受控制地扭动、抬腰十几分钟后,两边胸膛终于全都没知觉了。   麻麻的,血液激涌,仿佛是要撑破什么。   两个人又再次接吻,唇舌交缠。   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秦寺羽依然看见床头柜上有个烛台。   被一股强烈的冲动推搡着,秦寺羽就爬过去,手在床头柜摸了一下,摸到一盒薄的火柴,他抽出一根,划燃了,点起烛台,将那烛台举到Aston的脸颊旁,让那火光映上他脸。   黑暗固然更加安全,可他突然好想看见他。   Aston静静地注视着他。   火光跳动,秦寺羽终于瞧见他此时微乱的头发,带欲的眼睛,汗湿的鼻梁,涨红的嘴唇。   在蜡烛下,深色瞳孔更大了些,更幽暗,更深沉,像深蓝。瞳孔里有黄色的光,光里头是他自己。   他看了许久,突然之间吹掉了蜡烛,扔到一边,抱住对方,他们再次热烈地接吻。 第47章 秘密基地。:“我爱你。”   七夕以后,秦寺羽的胸前两边肿了几天。   他衣服都料子不好,穿上以后磨得自己疼疼的,破了一样。   他想过不然撕一块医用胶布贴上它们,但一想到撕下来时会什么样……就放弃了。   冰敷也许能好快点,可家里没有买过冰箱,邻居也没有。   他就只能每天晚上回来之后脱了衣服,厚厚地擦凡士林油,跟秦三福和林香美说要专心温习功课,会关上门,他们敲过门才能进来,而后自己光裸着上身做事情。   Kingsley Aston……他想:也太疯了点。   隔着衬衫能弄成这样。   人前平时优雅高贵,体面至极,还是基督徒、排斥欲-望,可背地里……   秦寺羽想到那晚漆黑当中带着重重沉迷意味的喘息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唇舌发出的玩弄声,就——   他还是在借医学书,读论文、查资料,可略略一垂下眼睛立即便能瞧清楚那扎眼的两片红肿,带着紫痧,因为擦了凡士林油还闪亮亮的,钝钝地疼,不太舒服,秦寺羽真想撞大墙。   感觉他也变成那种“沉迷享乐”的同性恋了,完完全全变了个人。   每一天擦凡士林油时,他都很羞耻。   因为需要细细厚涂。   指尖挑起凡士林油擦在边上,再轻轻地涂抹中心,照顾每一处,为干快点他还经常弓着脖颈吹几下,凉飕飕的,又热乎乎的,还是,想撞大墙。   可大墙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不应该因为自己被吸肿了就去撞它,他拎得清。   幸好大约三四天后他胸前就恢复正常了。   呼。   对于现在的状态,秦寺羽又恐惧担心,同时又兴奋至极。   他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想到曾经跟那个人接吻、厮磨,而且还会继续,秦寺羽就呼吸急促,难以置信,激动不已。   如此危险的幸福。   像在做梦。   他们两个互相喜欢。   他喜欢Kingsley Aston。Kingsley Aston喜欢他。他跟Kingsley Aston互相喜欢。   很不真实,但又的确在发生。   他自己也扒拉过他自己的胸前区域,毫无感觉。   他试过Kingsley的一切手法……都毫无感觉。   可……另些时候,他甚至根本就不需要碰触自己,只要想想那一天对方伏在这里的场景,就再一次血液奔涌,浑身酸麻。   这太奇怪了。   秦寺羽想当医生,可他完全解释不了。   他把那一天在日历上也圈出来了。   脑海中,那盛大、斑斓的灯光一次次地出现着,如电影一般。   灯一盏盏亮起来,到了最后亮如白昼,Aston说:“Sean,它们全部因为你而亮起来。”“欢迎回来。”   世间曾经有过灯光因为他而亮起来了,而且是上千盏。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静静回想一遍,而后带着笑意进入梦里。   …………   也许因为秦寺羽真的天生适合医学,是被医学选中的人,几乎翻遍医学杂志后,秦寺羽还真发现病症的其他可能了。   虽然只是那晚上的两个患者其中之一。   他带着杂志去找一直看不上他的Sterling医生,也就是那一晚两个患者最高级的负责医生。   “Sterling医生,”秦寺羽把一本杂志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您还记得上上周六来看病的‘梅毒’女孩吗?好像已经转去内科了。”   Sterling医生抬起眼睛,目光冷淡:“嗯?”   那一天他并不是值班医生,而是上级医生。他当晚的大半时间都待在外科诊室,只在处理复杂病例时来过一下,也见到过Pearl。   “我后来去打听过,那个女孩非常非常抗拒治疗,拒绝用药。她一直说她并没有跟任何人发生关系过,她父亲曾经想要掰开她的嘴巴灌汞制剂,结果她对着父亲的虎口就咬下去了!她宁可咬伤父亲,也绝不吃那个药!而当她父母想尽办法把砷制剂灌进去后……她的症状还更严重了。”   Sterling医生盯着秦寺羽:“你想说什么?”   “我感觉她很反常。”秦寺羽语气平静,“怕死应该是种本能吧。Sterling医生,我同样是少数族裔,我很熟悉她的眼神,里面全是委屈和愤怒。因为自己出生时就伴随自己的身份标签,就首先被否定一切,包括人格,她对这件事感到委屈和愤怒。”   Sterling医生说:“你好像在感情用事,Sean。”   “也许吧。”秦寺羽耸耸肩,“但也未必是坏事。认真听听患者的话,而非全部依靠自行判断,也未必是坏事。患者本身才是最最了解自己的那个人。”   Sterling医生目光落在那本杂志上:“所以呢?你难道有什么发现?”   “Sterling医生,”秦寺羽把杂志的某个页面朝着对方推过去了,指指自己之前已经用铅笔画出的地方:“我感觉她……更像这个病。”   Sterling医生看那行字:系统性红斑狼疮。   “我个人认为,她脸上的红斑分布其实更像红斑狼疮。”秦寺羽说,“形状好像一只蝴蝶,跨过鼻梁,分布在颧骨,鼻唇沟上是干净的。患者情绪激动之后这个红斑会更明显,而那天晚上,‘确诊’梅毒的时候,她斑的颜色就更鲜艳。”   那个时候,她颜色涨红,连脖子都是红的,蝴蝶状的面上红斑更像在透血,伤痕累累。   秦寺羽又翻过一页:“两个病的各种症状高度相似,发热、疲惫,关节疼痛,贫血,淋巴结肿大,肾脏受损——”   他又掏出一本杂志并且翻到其中一页:“这个病是非常罕见的,而且上个月欧洲才有一个医生无意发现……”   秦寺羽倾过身子,指着一行字:“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梅毒检测可能出现假性弱阳。”   1933年,这病其实已经被注意到,但太罕见,看到症状医生首先想到梅毒也很正常,而且直到上个月,那本欧洲医学杂志才第一次提醒医生:患者梅毒检测结果可能异常。   Sterling医生的眼睛投在上面,问:“两本杂志能留在这么。我需要跟内科医生有针对地研究一下。”   秦寺羽说:“当然。”   Sterling不希望出现问题,但他至少是负责任的,刚才匆匆扫过几眼后他其实已经有预感了,便收起杂志,道:“那就这样。”   秦寺羽又掏出一本,说:“另外那个转去了精神科的Miller女士——”   Sterling医生再次抬起眼睛,问:“难道还有?”   “……嗯。”秦寺羽翻开杂志,“恰好还有。赶一块儿了。这个病,急性间歇性卟啉症,有一点点像,然而我也不确定。精神异常、性情暴躁、腹痛、尿液在阳光下呈现红色。”   他来做志愿两个半月了,其实也就碰到这两个,竟然都是那一天来的,相关论文又都是在欧洲杂志发表出来,他读到的时间也差不多。   Sterling医生又道:“那这本杂志也留在这吧。”   秦寺羽抬起眼睛,道:“谢谢您愿意看看。”   Sterling医生:“…………”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秦寺羽就打算回家了。   医院门口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上还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刚从树枝上摔下来,好像是裂了骨头。   大孩子不太好搬,秦寺羽便把小婴儿接过来,竖抱在怀里,把他的头揽在肩上。   小婴儿离开妈妈,躁动起来,他哼唧几声,秦寺羽便颠着步子走,还小声唱起了歌,是今年迪士尼火爆全美的动画片《三只小猪》的插曲《谁怕大灰狼?》:“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Big Bad Wolf,Big Bad Wolf?”   这歌全美人人会唱。有一些人说,美国人把“大灰狼”当作是这场萧条的化身,而自己是凭借努力盖起砖房打跑“灰狼”的小猪。   秦寺羽眼睛一瞥,突然见到边上站着一个含笑的人。他刚刚就坐在一旁,但秦寺羽先看见女人,几大步就跑过去了。   “Kingsley!”秦寺羽说,“为什么你……?”   Aston说:“等会儿再聊这个吧。”   小婴儿又哼唧起来了,秦寺羽就带着女人往急诊室走过去,一边儿颠着步子走,一边儿把小婴儿的小脑瓜搭在肩上,扶着他头,略侧过去,在他耳边继续唱:“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Tra-la-la-la-la~”   他瞧见Aston撩起唇角,随着自己走了一段,在低低地笑。   小婴儿抓他头发,秦寺羽面色平静,说:“Ouch!”   Aston瞥向他,再一次勾起嘴角,前面几个下班护士瞧呆了。   一首歌基本唱完,终于将几个人送进急诊,又把小婴儿还给妈妈。   秦寺羽转过来,对Aston微笑:“为什么你在这里啊?”   Aston说:“来接你。”   秦寺羽:“嗯?”   “吃个晚餐。”   二人眼神缠在一起,秦寺羽:“好啊。我现在去换个衣服。不过我晚上还有一个班,中间休息两个小时。我今天是2点到6点,然后8点到12点。”   Aston说:“好。”   其实只是一顿便餐,Aston也没有预订什么。   转过街角,他们两人同时瞧见路边一家照相馆。   橱窗里有结婚照,有生日照,有聚会照——   挺莫名地,两个人又望向彼此,而后默契十足地踏进大门。   秦寺羽想留下什么。   这个年代,照相馆的拍摄风格与好莱坞极其相似。   Aston是从工作的投资银行过来医院的,他穿着衬衫,挎着西装,比店里的更适合他,照相馆的老板便只给秦寺羽挑了一套。   秦寺羽在镜子前整理了下。   中长款,黑色。   他个子高,其实非常适合西装。   拍摄开始后,法国老板首先选了街景。   市中心车来车往。因为都是好莱坞风,摄影师便叫两个人并成一排,走过来。   秦寺羽敞着扣子,穿着马甲、扎着领带,马甲兜里有块怀表,长长细细的金链挂在扣子上,他腿很长,一只手抄在兜里。   两个人走过来,秦寺羽看着镜头,勾着点笑,Aston则一如既往,高大、英俊,眼神散漫,西装搭在手臂上,他轻轻瞥向镜头。   这个季节的旧金山总是有风的。他们头发被吹起一点,一个黑色,一个金色。秦寺羽的西装下摆也在风里面翻起一点,大腿上的肌肉轮廓在走路上充满力量感。   而后是街心公园的长凳上。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秦寺羽靠着椅背,对准太阳举着一片枫树树叶,望过去,Aston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而另一幅里,秦寺羽仍靠在椅背上,Aston则站在他身后。秦寺羽微侧过脸,偏偏眼神,在说着什么,而Aston则躬着上身凑向他,垂下眼睛,在听。   回到室内,依然维持好莱坞风。   脱了外套,秦寺羽坐在一张椅子上,点了支烟,身体侧面对摄影师。他转过眸子瞥向镜头,竟风情万种,眼睛下有一颗泪痣。   摄影师并不懂所谓“面相”,却莫名认为秦寺羽的那颗泪痣很能引诱人。   而Aston则站在身后,目光也掠过来。   两人关系如此隐秘,互动全部是朋友式的。   可摄影师莫名感到这两个人极其默契。   他叫Aston坐在一张老式椅子上,朝向自己,男人脸上表情不多,可秦寺羽靠站在一边,倚着柱子,两只手抄在兜里,望向Aston,嘴角挂着些闲笑。   摄影师就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完美。   很简单的动作、构图,就很美。   后来他叫Aston侧对自己,拍他侧脸,而秦寺羽呢,就正对自己,垂着眼睛觑向地面,嘴里叼着一支雪茄。   很奇怪,两人甚至毫无互动,只肩角轻轻靠在一起而已,也很温情。   最后一张是站着的。两人各靠着柱子,他们目光在空气中对在一起,隔着距离,又一个黑发,一个金发。   拍了大概一二十张,摄影师说差不多了。   秦寺羽在沙发上翻看例图,Aston顺手抽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也望向照片。他坐下来时秦寺羽也抬起眼睛,他们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摄影师又按下快门。   两人目光对在一起,秦寺羽正拿着例图。例图上,一对夫妻正在拥吻。   秦寺羽看看挂钟,又掏出怀表调调时间,说:“我们随便吃点吧,然后我要回医院了。”   他怀表是二手的,不太准,有机会就要掏出来对对时间。   这怀表还有点玄学在身上,有的时候秦寺羽对着表盘吼上一句“再不准,扔了你!”它就会准上两三天,可这招不能一直用,如果连续说上三次,它就习惯了,而后摆烂。   “好。”Aston问老板,“什么时候能拿照片?最早。”   “要明天了。”   Aston礼貌地问:“今天晚上有可能吗?”   老板实在喜欢他们:“晾完应该要11点多。我这平时营业到10点。不过我晚上住在里面,如果12点之前能来敲门,倒也行。”   “谢谢。”Aston也礼貌地道,“我12点前过来拿。麻烦全部洗两份。”   “那好吧。”   …………   回到医院,秦寺羽又忙完整班。   他只是志愿者,可医生护士现在非常相信他,甚至依赖他。   有码头工被落下的大集装箱砸到了,有小孩子被行驶的私人轿车撞到了,有在家里生宝宝却遭遇难产十分危急的,有禁酒令解除以后喝到酒精中毒的,甚至还有黑-帮斗殴打伤了人送过来的——   一直到大约11点多,急诊室才空荡了些。   Sterling医生突然过来,对秦寺羽说:“麻烦来我办公室吧。”   秦寺羽说:“好的。”   交待了下手头的事秦寺羽就去找对方。   Sterling医生将那几本医学杂志还给他,说:“内科医生研究了下,她确实更像红斑狼疮。”   秦寺羽:“……!!!”   虽然已经有感觉,但秦寺羽也开心极了。   “不幸的是,”Sterling医生道,“我们向市内的大型医院咨询了下,目前,对于这病,并没有有效果的治疗手段。”   秦寺羽:“……”他大抵也知道这点。   “最终大多器官衰竭,死亡率非常高。”Sterling医生又道,“我们只能给点药物,让那女孩注意休息以及营养,提高免疫,我推荐他们去了一家教会医院继续治疗,之前……因为是梅毒,她被拒绝了,而现在……她终于可以被接收。”   “死亡率确实很高。”Sterling医生深吸了口气:“但即使这样,找到正确治疗方向,也依然是好的消息。汞、砷制剂确实会加重病情,让她更加时日无多,而且——”   他说:“她终于向至亲们证明了……她在说真话,她的人格并无污点。”   秦寺羽感到悲哀,不过他能察觉,Sterling医生也感到悲哀。   “当时,”Sterling医生道,“我们先是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面面相觑。而当她父母告诉她时……”   她痛哭失声。   她满脸是泪,说:“看,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我在酒店里当清洁工,是想帮你们!”   她的妈妈跪下来抱着她,也悲痛欲绝,说:“Sorry……Sorry……I’m sorry……”   因为种族隔离,Pearl在住黑人病房。并不在主楼里面,甚至很远,床位少,条件差,而且因为已经治疗数日,花费不小,家里实在无力承担,本来Pearl的父母已经打算放弃治疗回家了。   秦寺羽看着对方,说:“可……即使是梅毒,她也可能是无辜的。”   Sterling医生愣了一下。   “那另一位呢?”秦寺羽问。   “另一位……我们还在观察研究。”Sterling医生说,“也许是卟啉症,也许不是。如果我们更改诊断,我会让你知道的。”   秦寺羽说:“谢谢。”   他指指身后:“那我出去继续忙了?”   “好。另外——”Sterling医生似乎难以启齿,“我想,也许我需要为我之前那些偏见与误解,向你道歉。”   秦寺羽顿了一下,看着他:“Sterling医生,我不会说‘我没关系’,因为当时您的态度确确实实伤害了我,但——”   秦寺羽又说:“就好像一个患者一样,只要愿意正视自己,愿意着手治疗,就终究是好的开始。”   …………   再回照相馆,Aston已经站在门口,拿到片子了。   他刚刚一直站在这里等秦寺羽。   拿到片子时,他内心竟微微震动。   长久以来,因为家里的关系,他一直以为他另一半会是一位贵族小姐或者一位富家千金,他的母亲尤其中意欧洲的皇室家庭。Alexander Aston与Victoria Aston都是控制狂,他们两人为这独子选的全部优雅端庄。   可在这一沓照片里面……他们两人或并肩而行,或比肩而立,或相对而坐……亲昵、温馨,却又带着一些隐隐的相持不下的味道。   那种隐秘的对抗感让Aston感到特别。   “Kingsley!”秦寺羽叫。   Aston抬起眼睛:“Sean。”   秦寺羽跑过来,看上去很高兴:“拿到照片了?”   Aston说:“嗯。”   秦寺羽:“我看看!”   Aston却把相片袋举高了,秦寺羽捞了一下没捞到:“???”   他一只手搭着对方,眼神从相片袋转到Aston的一张脸上:“?”   Aston也垂着眼睛,两个人在月色下对视几秒,Aston撩起唇:“明天几点要到医院?”   秦寺羽说:“还是两点钟。”   Aston放下了手:“那我们再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目的地其实很近,就在Sunset District。   一个新兴的中产社区,能看到海,风景秀美,但房子不大,房屋较密。   Aston把车子开到一栋很漂亮的小房子前,下了车,打开车库门又回到车子上。   他笑起来:“我昨天刚租下来的。楼下是一个车位,楼上是两个房间。”   秦寺羽:“……啊?”   这代表什么?他们真是“同性恋”了吗?有个地方约见彼此。   “Sean,”Aston问秦寺羽,“今天晚上,你好像放松了些。下午你的神经是绷着的,但现在放松下来了。医院里发生什么了吗?”   “啊,”还并没有来得及讲,秦寺羽惊讶极了,说,“对。上星期日吧,我说过一个黑人女孩,她被确认患了梅毒。”   Aston颔首:“Pearl。”   秦寺羽更惊讶对方甚至还记得名字,他吐出去的每一个字对方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说:“对,Pearl。”   “她并没有患上梅毒,对吗。”   “嗯,”秦寺羽说,“是系统性红斑狼疮。非常罕见。”   “能告诉我吗,”Aston认真问,“二者的相同之处与不同之处。”   秦寺羽心涨到满满,知道自己爱对了人——错误的性别,错误的种族,错误的阶层,一切的身份标签全部都是错误的,可他却是“对”的人,便也认真答:“首先,脸上都是红斑的,但红斑狼疮呈蝴蝶状,跨过鼻梁遍布双颊——”   他讲完之后Aston回忆了下,说:“我记住了。谢谢你,Sean。”   他熄掉车灯,在一片漆黑之中,秦寺羽再也抑制不住,凑过去吻他。   作为一个底层亚裔,被认真地看见、被认真地听见,他受不了。   尤其还是Kingsley Aston这样的人。   无数的人,甚至是每个人,都想被他哪怕随随便便掠过一眼、随随便便听见一下,他都向来冷淡至极。   唯独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甚至说,连秦三福、林香美,都没真的想看看他、想听听他。   被忽略太久,秦寺羽细细地吻他。   嘴唇相贴,舌尖交缠,再次激起全身的刺痒。   一片黑暗中车库的门还在敞开着,嘴唇、舌尖麻了以后秦寺羽放开对方,说:“我们先进去?”   Aston舔掉他嘴角的津液:“好。”   从房子边上到二楼,Aston打开了灯。   很标准的中产住房,走廊上来后,一边是客厅、厨房与餐厅,另一侧是两个房间。   Aston将相片袋落在茶几上,秦寺羽伸出手指拽过来,打开袋子,拿出照片一张一张看。   好……漂亮。   照片自然是黑白的。   现在只有好莱坞能拍彩照,三台机器同时运行,成本高昂。   错误的性别,错误的种族,错误的阶层,可……两个人那相处氛围好像谁也插入不了。   他们一起在大街上走过来,他勾着点笑。   他靠着椅背举着枫叶,Aston望向自己。   ……   Aston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一旁,靠着柱子,两只手抄在兜里,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最后一张竟然是偷拍的。   他当时在翻相册集,Aston坐在对面,也微微躬着腰,手肘搭在膝盖上。他们两个抬起眼睛,视线交汇,被摄影师捕捉到了,手中例图正在热吻。   一切都是那样完美,他们就该在一起。   “Kingsley,”秦寺羽轻轻地说:“我们两个有照片了。”   “嗯。”Aston也坐在沙发上,长指略略划拨一下,拨过来了最后一张,凝下目光观察细节,是在校园罕见的放松随意。秦寺羽又从第一张开始看,看完一张就交给他,他也再次端详他们。   秦寺羽自然是更早看完的,最后一张交出去后他就一直盯着Aston侧脸,Aston则看了许久才把视线又转回去,两人静静对视片刻,Aston将手里的那张照片扔到茶几上,胳膊一伸,关了沙发边立着的灯,去接吻。   窗帘没有Aston家里厚,Aston便手指一勾,解下领带,蒙在秦寺羽的眼睛上。   秦寺羽说:“喂——”   除去那次在秦寺羽家里面的“一时糊涂”,他们从未在清醒时、在亮光中接吻过。   好像这样,就还能骗骗自己。   用平时贴在对方胸前的蒙起眼睛,秦寺羽感到至少这样可以感受到他。   领带轻轻缠了两圈,最后,Aston将平日里垂于小腹的尾端挽进去,让领带不落下来,挽进去后,领带尖儿轻轻贴着秦寺羽的眼尾皮肤,Aston很喜欢他眼尾的形状。   可对于如此喜欢的人,秦寺羽又本能一般,想查证、想确认。   于是他小声地叫:“Kingsley——”   眼睛上面蒙着领带,声音回荡在客厅内。   Aston也回应他:“Sean。”   说完又困住他的舌尖,摩擦、搅动。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就没了上衣。   Aston坐在沙发上,秦寺羽则坐在他膝盖上。   Aston的嘴唇凑过去,啧啧的。   秦寺羽蒙着领带,很羞耻,躬起身子,却被Aston强硬地箍住后腰,抵在身上,另一只手握住他肩,扳开了。   又凑过去,在那一侧流连反复。   简直要疯。   被像这样掰开来,挺着胸膛让个男人……   秦寺羽也颤着手指,去摸对方的。   却一碰到就想弹开,太刺激了。   可不久后,秦寺羽就着迷似的,将手掌心按在对方心脏的那个位置。   里面心脏一下一下鲜活地正在跳动,震动掌心。   黑暗中,秦寺羽的另一只手又转回来摸自己的。   都跳得很快,而且好像……连心跳都是同步的。   心跳同步,灵魂契合,照片氛围那样合拍——可其他的人全都会说:你们两个罪不可赦。   Aston见秦寺羽摸他心脏,也注视着他,手指搭上对方的手,一根一根细细摸过去。   从每一根手指两侧上去,再从每一根手指背面摸下来。   秦寺羽躬下上身,在对方的心脏位置吻了一下。   而后是第二下,再之后是第三下,最后完全忍不了似的,探出舌尖,舔舐上去。   他想舔到他的心脏。   Aston也伸出手,摸他的心跳。   他们两个就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一边轻轻蹭动鼻尖,一边记下对方心脏的跳动节奏。   片刻后,Aston又去解秦寺羽的皮带。   秦寺羽早就已经——   Aston看了片刻,说:“Sorry。”   秦寺羽:“你——你道什么歉?”   Aston还继续说:“你面对一个男人时……不应该是这样吧,所以全部是我的错。”   那个地方更难受了,秦寺羽说:“Shut up!”   Aston竟然还不停说,又更在“真诚”地道起了歉:“Sean,I beg your forgiveness……Please accept my sincerest apologies.”   Aston用他那个带着强烈贵族口音的英文说“我乞求你的原谅”“请接受我最最真诚的道歉”时,秦寺羽的羞耻简直到了极致,又说:“Shut up……”   皮带抽出,扣子解开,布料也……灵魂好像被攥取的那一瞬间,秦寺羽没忍住,再次开了口:“Kingskley——”   “嗯?”   秦寺羽问:“你真的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吧?”   Aston的手却毫无一丝犹豫,他说:“当然。”   他甚至想做更加过界的事,他们早就失控了。   听到这句“当然”,秦寺羽的大脑也是“轰”地一声,他动了下腰,说:“Kingsley,再用力一点,我想被拥得紧一些!”   不要显出一点犹疑。   Aston又吻他的舌,扫荡舌尖,同时……   没一会儿秦寺羽就遭不住了,他颤抖起来,并在某一瞬躬下了腰,绷紧身体,像一张弓。   眼睛仍然在领带下,他感觉到Aston抽出了手,抹抹自己的下巴。   似乎还舔掉了什么。   “Kingsley,”秦寺羽抱住对方,搂着他,突然间就用中文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以为对方听不懂。   他明白自己不应该说,这样才能随时终止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可他真的太想说这句话,于是说了一句中文。   没想到对方竟然完全听懂了。   Aston没告诉秦寺羽,但他已经在学中文,他也明白秦寺羽为什么要用中文说这一句,可既然对方迈了半步,他便没有真的停在这个地方的道理,于是他也搂住对方的腰,在他耳边用这国家的官方语言回答他:“Sean,I love you, too.” 第48章 秘密基地(二):咨询会。   这天开始,有的时候,秦寺羽会去那个“秘密基地”。他每次都能寻到理由,要送东西、要问问题……而后失控。   8月底时,学校终于是开学了。林素玉去了耶鲁,秦寺羽回伯克利。   靠洗衣房给的佣金与两个人这段时间在各地方打工的钱,林素玉的耶鲁学费最后总算是凑齐了。   她并没有坐飞机,坐不起。她提前一周出发,乘坐火车,花了七天从旧金山到纽黑文。   虽然假期已经结束,但秦寺羽不打算退出在医院的志愿服务,他周日仍然去做志愿,但改了一下工作时间,周日晚上下班以后他就直接前往Sunset District。   他并不住在那里,他们现在依然无法做到完全卸下障碍,可他们也忍耐不了,愈发越界。   他们还是习惯关灯。   Aston喜欢吻他颈子。他的脖颈修长、柔软,皮肤细腻,跟西方人很不一样。Aston喜欢将秦寺羽压在床上,在脖子上流连、亲吻,他颈侧也有颗小痣,Aston喜欢嗅那里,还喜欢吮-吸和舔舐那片皮肤,开灯以后看那一圈白皙肤色被吮舔成红的,中央一颗黑色小痣待在那里,可怜兮兮的。   Aston也经常舔他后颈,以及喉结。他舔一下喉结,秦寺羽会发出一声低吟。秦寺羽感到疯狂,这些典型男性特征本应该被刻意忽略的,可他们好像反而在着迷、在追逐。   秦寺羽不非常敢摸,但有一次,情动之后,为秦寺羽解决之后,Aston便捉过他手,给秦寺羽戴了一副纯黑色的皮质手套——跟杀熊时由他自己戴的那副一模一样,把着他手,摁在自己某个位置,让秦寺羽握牢了,由他自己做其他的,秦寺羽赤着身子,大脑发麻,全身发抖。   第一次碰到对方,秦寺羽没感到难受,反而兴奋,它有跳跃的脉搏节奏,是鲜活的成年雄性,可秦寺羽想取悦它,甚至……想接纳它。   Aston也兴奋极了,捏着他手,蹭动、抽拉,某个时刻命令对方:“吐出舌尖。”   秦寺羽便听从了他,舌尖被吸吮、被缠绕。   秦寺羽将自己的一些东西拿到这边,但同时,为避嫌,秦寺羽在学校里就不太约见对方了。   开学以后,他们两个在学校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何况他也忙,要上学,要写作业,要打工,要做志愿,要帮教授做项目,要去那个“秘密基地”,每一天都忙忙碌碌的。   …………   开学大约一个月后,学院里边为开学后选择专业的事情举办了一个讲座、一些指导会,与几个咨询会。   某咨询会后,参与学生又忧心忡忡地待在教室讨论这事。   “我不知道要选什么——”一个学生说,“选什么都会失业吧。”   “读研究生也更困难了!”另一个学生说,“我前几天看报纸,失业的和毕业之后入不了职的,通通都要继续读书!前一阵子哈佛大学有个学生,学数学的,29年末丢了工作,读了一个机械工程的研究生,还入不了职,去年又读了一个航空工程的研究生……哈佛的哎!”   某个人问两个女生:“你们打算选什么啊?”   其中一位女生道:“我是打算读政治的。我想为美国寻求出路。”   “哈哈哈哈,”几个人或者带嘲、或者认真地告诉她,“算了吧……想从政的,那全都是有门路的,比如Endicott Cliff ,他去年就选的政治。你不要忘了,罗斯福的远房哥哥也当过美国总统哦。”   女生说:“我知道未来会是困难的,可这就是我的理想。”   另一个女生回答说:“我个人想学经济。我想弄明白……我周围所有的人为什么都在挣扎求生,我好困惑。”   “经济?你们两个……”其他人咋舌,“你们真的知道自己要跟什么人竞争工作吗。一个是 Endicott Cliff,一个是Kingsley Aston,你们是要跟这些人竞争工作!人家都是什么家世,疯了……”   她们俩却摇摇头:“那又怎样呢?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啊。”   “哎,天真。”   话题又到Endicott Cliff 与Kingsley Aston,有个学生说:“但Kingsley Aston他本人确实厉害吧。学校公布他刚刚被Phi Beta Kappa接收了,他才大三。”   顶级的荣誉学会。   秦寺羽望着众人艳羡的表情,面无表情,想:我的人。   他们又说:“成绩第一,论文顶刊,也正常吧,运动都是高校冠军,噫,他的精力也太旺盛了。”   秦寺羽又想:是我的!   一个人说:“因为目标非常明确吧,根本不会分心的,有超强的自我控制的能力。你们知道Evelyn Hart的吧,最近很红。她之前是伯克利戏剧社的一个学姐,喜欢过他,很主动,都被拒绝了!她大四的那一年被好莱坞的星探发现之后这两年就红起来了,出名了。”   大萧条下,传统观念正在崩塌。婚姻变得虚无缥缈,恋爱、婚姻,渐渐变成两件事情。前一阵子媒体刚刚报道出来,这两年,1910年后出生的人里,婚前发生关系的人已经超过一半数量,大学恋爱十分流行。   另一个人:“我知道Evelyn Hart是伯克利的,但不知道这段故事。但也许他不喜欢那个类型呢,也没人知道人家喜欢什么类型啊。”   秦寺羽仍面无表情,垂下眼睛瞧着桌面。   那个人喜欢什么吗?   就——   耳朵里面听见些话:“那个可是Evelyn Hart哎。应该还是不打算谈吧,控制力强。”   不,秦寺羽想:喜欢上谁后,Kingsley在关系里非常主动非常热烈。   话题讨论回到正轨,一个男生说:“兄弟会要换届了吧,也不知道要留任吗。大三课多,每天好满,他依然能安排过来吗?那也太神了。”   话到了这里时,非常突然地,此前曾想跟Aston合作论文却在咖啡厅被奚落了番、后来又想在一个假面舞会整秦寺羽给他难堪的那个James突然之间暗搓搓地插进一句:“Sean好像认识他哦,他也许知道的哦。我们之前在一个班,Sean说过认识他的。”   两分钟前秦寺羽刚发现自己这张桌子有些污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把他本子都弄脏了些,就走到前面拿到手里一块抹布,坐回来,此刻正在擦那桌面,听到这话抬起眼睛:“???”   每个人都望向他,秦寺羽平静道:“我们不熟。”   众人变成“果然如此”的神色。   Kingsley Aston每天都跟Endicott Cliff 那些人在一起。   一部分人的目光已经变成“那个亚裔可能喜欢吹嘘自己认识Kingsley Aston,想给自己抬抬身份,可实际根本就没交集……现在当着众人被问到了,就只好承认根本不熟。”   秦寺羽很熟悉眼神。   这里相对先锋开放,但歧视依然普通存在。歧视是写进法律、写进体制的,是有国家背书的,早已刻进他们骨子。   优胜美地那天以后,因为去救Lucy、Lily二人,其实那个班的同学态度在那之后都有变化。可白人不会四处传播一个华人的“英雄事迹”,于是除去当晚那些,其他的人并不清楚。   于是,等分完专业散落各处,他又再次要“证明自己,改变别人”,多讽刺。   秦寺羽以为没事了,拿起抹布翻了个面,把脏的布裹在里面,又继续擦。   “啊,原来你们根本不熟啊,”James也看秦寺羽,突然之间笑起来:“哎?Sean?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James知道,最近,那两个人都没交集。上学期还见过他们走在一起,这学期是毫无交集。估计是得罪Kingsley Aston了,那天在食堂,秦寺羽端着餐盘见到对方坐在某处,就一个人,结果他竟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最远的座。   正好,他一直想教训这人。等选完了各自专业,机会可就少多了。   秦寺羽再次:“???”   他刚刚把桌子面抹了一遍。   “练擦鞋吗?”歧视他们是“正确”的,有些人体面一点掩饰一下,但James这种也不少见,他笑起来,“Sean,你现在还在给别人擦皮鞋吗?是擦不好,所以现在抓紧时间练一下吗?擦什么都好?要问问吗,今天这里有什么人想给你赚一点吗?”   他经常靠这些话拉拢别人,反正歧视他们是“正确”的,很多白人自己尽量体面一点,但也很爱听这种。   他一向用这些话哗众取宠,秦寺羽正想着今天必须得收拾他了,要站起来,就感觉教室隐晦地骚动了下,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甚至连身子都坐直了些。   “?”秦寺羽也望向门口,然后……就瞧见Kingsley他目不斜视地提着长腿走进来了。   他一向冷漠,可现在这个眼神秦寺羽也没见过。   哦不对,他见过一次比现在还可怕的,优胜美地的那一天。   Aston从秦寺羽的桌子上抓起那布,动作缓慢,手指修长,而后,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把那块布扣在James英俊的脸上,抬起长腿猛踹上去!   隔着抹布,他一脚蹬在对方脸上,把James连着人带椅子的,踹翻过去了!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James倒在地上,也发出一声:“Ahhhhh!”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人人都瞪着眼睛,屏住呼吸。   James坐起来,声音被堵在嗓子眼里,他的脸上惊惧不定,死死盯住Aston,还不断蹭着地,想往后面挪。   Aston轻轻松松跨过椅子,甚至优雅,又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前,弯下腰,从他身上又捡起那脏抹布,抬起眼睛,这一回将脏抹布轻轻巧巧放上他脸,而后提起长腿踩上那张脸,缓慢地碾了碾,用那块布磨蹭鞋底,却重重地。   很明显,他想“擦鞋”了。   还是擦鞋底。   James懵了,一时之间竟不敢做出动作。   整个教室空气紧绷,一个学生向反方向靠了一下,椅子发出“嘎”地的一声,所有人都倏地看过去,他僵在那里。   几下之后Aston终于收回了脚,额前发丝落下一缕,显得很妖,冰蓝色的两只眼珠居高临下落在James身上,James说:“我……我……你……”   Aston没再理他,走回秦寺羽的身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搁在他面前,说:“Sean,你的怀表落在我那了。”   “哦,”秦寺羽抬起眼睛看他,“谢谢。”   Aston微微一笑:“不客气。”   出去之前,Aston的目光又瞥了一眼James,然后挺随意地在其他人的脸上也扫了一下,最后收回目光,走了。   教室气氛好像坟场,秦寺羽偏过头,跟隔着过道的一个人对上眼睛,笑笑,说:“就……真的不熟。”   他现在确定,他没感觉错。Kingsley Aston本质上是疯的。   …………   晚上两个人又一起回了那个租的房子。   Aston先回去的,秦寺羽则忙到晚上。   秦寺羽才踏进家门,Aston就把秦寺羽按在门口,锁着他目光,问:“我们不熟?哪里不熟?”   “……”秦寺羽环上他肩,一手手指抚他后颈,勾他的唇,舔他的舌,“我不知道……这样算熟吗?”   他敞开嘴唇,放Aston进来搅他,他们两个唇瓣紧贴、舌尖交缠,Aston低低地喘着气,问:“真的不熟吗?”   秦寺羽伸出手指,跟Aston十指交缠,他紧紧地锁着他手,又问:“我不知道……这样足够了?”   Aston又顶他某处,他将秦寺羽压在门上,一下一下挤压他,“那加上现在,可以了吗。”   秦寺羽闷哼了一声。   “我——”秦寺羽突然反客为主,抱他头颈,舌尖探入Aston的唇内,没章法地疯狂扫荡,又被推回,他们两个吻了很久,秦寺羽说,“‘我们不熟’当然当然……是假的。我曾听过你口中唯一一个‘I love you’,Kingsley。我一个人听到的,是对着我说出来的。”   “唯一一次吗?”Aston问。   “嗯。”   Aston又去吻他,突然再次道:“I love you。”   秦寺羽一愣。   而后他又听见一遍,Aston轻轻地笑:“现在三次了。你一个人听到全部。”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低的,蛊惑人心,到“love”的轻音后,连着后面的那个“you”,也带着气音。   太好听了,一定没有别人听过,秦寺羽想。他受不了,在幽微的月色下他抚着对方的眼角,终于也用这国家的官方语言说出来了:“I love you, too,Kingsley Aston。”   他也说出来了。   打开灯,Aston发现门口的边柜上竟放着一本时尚杂志,他看向秦寺羽,问:“这是什么?”   “啊,”秦寺羽也落下目光,道,“路过报摊,正好看见Evelyn Hart的专访。他们都说你不可能想谈恋爱还能拒绝她,我就想看看她多漂亮。”   Aston:“……”   他说:“Are you kidding me.”   “没有,杂志位置靠里面,我买的时候衬衫还蹭上了点报纸油墨呢。”秦寺羽拎着杂志走进客厅,对着页码翻到专访,然后被美到了。   秦寺羽翻开那页,举起杂志对Aston说:“也太好看了。”   无怪能在好莱坞当明星。   Aston却一个眼神都没过去,他单单只凝视着杂志上方秦寺羽的脸。   秦寺羽翻过一页,又被美到了,再一次举起杂志:“好好看。”   Aston还是盯着秦寺羽的脸,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捏着杂志,扯到一边,单手合上之后扔到远处,又去攫取他的舌尖。   两人倒在沙发上,摁灭落地灯,接吻,舔颈子,秦寺羽偏过头,Aston便舔他侧颈上的青筋,秦寺羽推推他,说:“那个,先别……今天学院讲了一些开学以后选专业的事,我想尽快先整理一下。”   他害怕自己忘记什么,要整理整理,以前每次弄完他都累死了。   Aston闭上眼睛压抑了下,几秒之后起了身:“好。”   他衣衫不整。   秦寺羽理理衣服,进了屋子,打开抽屉放在里面,然后就开始整理资料。   果然,对于“医学”,学校是有配额的,华人很难拿到配额。   大一成绩最重要,尤其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语言成绩也很重要,比如英文写作,他几门都是第一名。   如果有相关的选修成绩,可以加分,他现在有。   论文当然有用处,他现在也有的。   实验也是。帮Watson教授抓过蟑螂后Watson教授很喜欢他,又带他一起做了几个病毒方面的研究。   幸亏世上有蟑螂!Watson教授那时实在寻不着人干这个,四处问,Brown教授知道自己缺钱而且还有大量的相关经验,便介绍了他。Watson非常满意他,后来项目也带着他。   志愿项目能做补充,这又多亏Watson教授肯伸一下手帮一下忙。现在如果有医生能推荐他,又可以加分。   秦寺羽想:Sterling医生吗?   跟急诊室关联最大的,自然就是医院外科了,而Sterling 医生是外科的负责人,头衔高,信用强。虽然曾经有偏见,但……几次事件后,尤其是发现Pearl患的其实是系统性红斑狼疮后,Sterling医生变了态度,他们现在相处愉快。   有时候,秦寺羽感觉,这个世界是有“宿命”的。   比如,他并没有吃粤剧饭,但因为当初学过粤剧,他在剧院里跟Brown教授结识了,Brown教授又介绍了他给Watson教授,而后他就有了项目、有了志愿、还跟Kingsley有了论文……这个轨迹非常神奇。好像,这个世界并不会让某些经历白白浪费。   秦寺羽并不认为跟Aston能走一生,但忍不住想:他现在的这段经历,会意味着什么呢?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整理完已是11点了。   Aston走进来,问:“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差不多吧。”秦寺羽答。   “我去年选过专业。”Aston认真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秦寺羽想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本子:“那麻烦帮我回忆一下吧,我记的东西还有遗漏吗?”   “好。”   秦寺羽记忆很好,记录完整,Aston没增加什么,只给了对方台面下的一些信息与一些建议,比如:“面试时,你不要把陈述重点放在自己想当医生上,他们都是生化教授,你可以说想当医生,但重点是想学生化。可以是……你想当医生,所以更想研究病毒,等等。”   秦寺羽一一记下:“嗯嗯。”   记完,秦寺羽又把笔记本放回抽屉。   这张桌子他们共用,左下边是个柜子,右下边是两个抽屉,一样大,上面的给秦寺羽用,下面的给Aston用。   抽屉打开,Aston突然发现抽屉的内侧放着一个鼓鼓的包,上面居然写着他名字:Kingsley Aston。   他微微倾下身子,把抽屉全拉出来,目光落在那东西上,问:“这是什么?”   秦寺羽抻着脖子瞅了一眼,沉默一秒,想合起来:“没什么。”   Aston捏住他手,锁着他眼睛,一只手抄起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眼皮一搭,他打开封口抽出东西:“……”   里面竟然全部都是跟他本人有关的。   学校年鉴、学校校刊、社团材料……   优秀学生的介绍、校际比赛的报道……   他眼睛又抬起来,问:“这个东西,是什么?”   二人眼神刮擦了下,秦寺羽开了口:“我4月份买回来的。”   “为什么?”   秦寺羽深呼吸一口:“因为我想了解你。”   Aston坐上桌前那张椅子,让秦寺羽侧着身子坐在他的一条腿上,搂着他,说:“关于它们,我有些细节,想单单只讲给Sean你听一下。其他人都不知道,唯独你知晓,好吗。”   秦寺羽正正包裹,仍然非常珍惜它,说:“好啊。”   这个材料卖了很多,学校里头大家都有,可很快,关于里面的一切,就有许多其他人都不知道、就他知晓的细节了。   Sean他是不一样的,Aston想:他自己的每一件事,Sean都该了解更多。每一件事。   尤其这些重要时刻。秦寺羽知道的,不可以跟其他人是一样多的,而只能跟自己这当事人是一样多的。   他不喜欢秦寺羽说的那句“我们不熟”。   Aston将那沓东西拨到了自己的面前,低头去看,一张张说起往事:   “这匹马叫作‘彗星’,是专门只练障碍赛的。现在也在Hillsborough,我们哪天可以去看。换过主人,来的时候食欲不振,我后来把彗星的好朋友也买回来了,它才重新高兴起来。它情绪细腻,非常敏感,也是女马工在照顾它。如果认为主人对它的爱减少了,就会低落。父母都是暴躁烈马,可它的性格却很温柔。照片上面发现不了,但它的眼白其实要比其他马多一些……”   秦寺羽仔细地听。   原来那天自己骑上的,是Aston最最喜欢的马,是坐骑,也是伙伴。但他同时还有专门用于障碍的马、专门用于越野的马、专门用于马球的马、专门用于打猎的马……   “这一场拳击,”Aston轻轻笑出来,“比赛之前,可能是想影响我吧,他突然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秦寺羽看他:“说什么了?”   “说,”Aston告诉他,“告诉我:‘如果残奥会有舞蹈比赛,你应该去。不用拳头,只用软绵绵的腿脚。’”   “啊,然后呢?”   “15秒不到就被KO了。”   “哈哈,活该。”   一张张地讲下来,丝毫不急,秦寺羽于是明白,这个东西,虽然里面内容现在已经被无数人瞧见过了,但其实只有自己知道更多内容、更多细节,比如那匹马叫作彗星,比如那场拳击比赛之前对手曾经挑衅过他……   甚至包括Kingsley当时的情绪、心理。   其他人都不知道。   秦寺羽突然问:“连Cliff也不知道吗?”   Aston缓慢摇头:“跟朋友们说这些事干什么。”   在室内的昏黄灯光下,秦寺羽垂着眸子,看着他。   片刻后他换了姿势,坐在对方的大腿上,手指一拨,抵着对方的下巴抬起来,吻上去。   黑暗中不黑暗中的,无所谓了。   他们两个摩擦舌面,搅动舌尖,汲取津液,抢夺空气,Aston两只手握着他腰,手指在他腰窝里轻轻地挠了几下,秦寺羽感觉好痒,又受到刺激,在他腿上扭了几下,一边扭一边吻。他吐出舌尖,Aston的嘴唇含住他舌,滑蹭下来,又含进口中,摩擦、逗弄。   秦寺羽敛着眼睛,透出眸光,除那一回“一时糊涂”,他们并未在光亮里接过吻,因此此刻,两个人都敛着目光,看着对方。时不时分开嘴唇,抵着鼻尖凑近了,看对方迷离的眼神,看对方眼中的自己,而后再狂热地接吻。   明确地,在跟男人唇舌交缠。   两人身体贴在一起,秦寺羽受不了,忍不住挺直后腰,去碰对方,却又在接触的一瞬间刺激太过,缩回去,几秒后又在接吻中再一次取悦自己,又再一次缩回去。   Aston也受不了了,在秦寺羽又一次想贴上来时,把着他臀肌,突然猛地撞上自己。秦寺羽控制不住,大声地“啊”了一声。   知道脱光此刻依然超出秦寺羽的预期,Aston把着他膝弯进了浴室,手一拧,淋浴的水当头浇下。   秦寺羽“嗯”了一声。   水流打湿衣衫、裤子,以及头发、皮肤,他们继续搅动舌尖,水从紧贴的四片嘴唇周围流下,胸前全湿了,他们抱着彼此,贴着上身,手在对方的身体上胡乱地摸,感受得到对方肌肉每一次的紧绷。   腰上的、背上的。   关上水,Aston捏起香皂在掌心里转了几圈,手指伸进对方衣衫,指尖点上对方后颈,打着圈儿,把后背全抹上香皂。   又移到腰侧,最后到前面,指尖抹过一侧锁骨,又滑下来,打着圈儿抹过胸膛,最后指尖来到腹肌沟壑,手指按下,一块一块清洁过去。   秦寺羽半边身上整个儿麻了。   过程当中,他们不时吸-吮嘴唇。   Aston问:“买杂志时沾上油墨了,对吧?”   抹到肩膀时,衬衫挡住了。   Aston便解他扣子,脱他衬衫。   Aston问:“用过浴盐吗。”   秦寺羽答:“是什么?”   Aston未答,手指沾了一些浴盐,抚上对方另侧锁骨,而后是同侧胸口。   秦寺羽说:“疼!”   打着圈儿,秦寺羽感觉麻,同时还感觉疼,他靠着瓷砖滑下去,可Aston一直按着他,也跟着他蹲下来了,不放过他的胸肌和腹肌。   抹完,Aston拿下喷头打开水,浇他。   胸前这样被冲着,秦寺羽扭过脖子,闭上眼睛,颈侧白皙。他轻轻咬着牙关,被冲干净。   水流终于停下来,喷头也终于被挂回去,Aston问:“现在上身干净了么。感觉如何。”   秦寺羽:“……”   他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裤子,此时也是紧绷绷的,又看看Aston的,最后上移视线,看他眼睛,笑了一下。   挣扎着站起来,踩着水,去搂他颈子,吻他的唇。   Aston再也控制不了,一边回吻他,一边突然抬起他一条腿,按在墙上。   而后是另一条腿。   秦寺羽膝贴着墙面,后背被按在墙上,隔着自己湿透的裤子,   Aston凑上去。   他们颈项交缠,厮磨耳侧。   太过界了。   秦寺羽知道对方解开来了他昂贵的西裤扣子,他不敢看,便抱着对方,沉迷堕落。   他自己先受不了的,腰上一紧,……了。   不过,听着他的那声“啊”,Aston也同样——   Aston仍然捏着他膝,慢慢地放下来,秦寺羽被落在地上,在黑暗中大口喘息。   Aston系上裤子,走到外面打开了灯,又回来。   秦寺羽见Aston回来了,迷茫片刻,挑着眼睛看着他,那颗痣又红红的。   他敞着膝盖,裤子里外都脏了。里面是他自己弄脏的,外面是另一个人。   Aston拿下喷头,开了水,缓缓地半蹲在地上,用湿热的淋浴水,把秦寺羽裤子外头他的东西,全冲进去了。   冲进布料里,让里外本被隔开的那样东西融合起来。   秦寺羽敞着膝盖,看水流下裤子外头那些东西缓缓缓缓洇进布料,腰下、大腿皮肤温温热热,是温水在淌进来,另外还有——   他两条腿打起抖来,很久都不停。   冲进去后,Aston拉起秦寺羽,秦寺羽也跪在地上,腿上黏乎乎的,裤子也湿哒哒的,他们再次亲吻。   他们两个都跪给对方,拥抱、接吻。   自己真的没救了吧,秦寺羽想。   这次接吻很温柔。   Aston细细地舔舐他,他的舌扫过对方的唇缝,又在下唇的中间凹陷流连忘返,含着上唇的那颗唇珠逗弄,描绘他的唇角小窝,探入唇缝,轻轻地扫上颚位置,勾他系带两边角落,最后包裹他的舌尖,圈起来,逐渐深入。   浴室里面温度高,氧气又少,于是呼吸更加急促,对方肺里呼出的气更快地被攫取进去,   他们就跪在地上,都跪给对方,吻了许久。 第49章 钢琴:监狱。   再回到学校,秦寺羽发现,有时气氛有些微妙。   Aston被学院里叫去谈话,最后当然无事发生。   学校是会偏袒人的。   优秀的、富有的,总会被偏袒,于是他们常常一路走高。   好几次,当秦寺羽认识某个新学生时,对方竟然嘴巴一快就问出来了:“Sean?!那个让Kingsley Aston唯一一次被校方约谈的Sean吗?!你们——”   秦寺羽就打断对方:“我们两个真的不熟。他比较有正义感而已。”   对方总是好像相信了,又好像没有。   每一次说“真的不熟”,秦寺羽的大腿内侧都麻麻的,还痒痒的。   那天,被用温热的淋浴水把粘稠的那些东西冲进自己的裤子后,他们接吻。等Aston离开浴室,他脱了裤子,迷迷糊糊冲了个澡,倒在客房的床上就睡着了。   可第二天起床以后,换衣服时,秦寺羽却发现自己的大腿上还脏着一点。在他大腿肉上,甚至在……   他撕了一页算草纸,沾了点水,在房间里擦。   秦寺羽耳朵发热,手指颤抖,一点点擦。   他们两个……   他们还是“一时糊涂”吗?到这地步?隔着一层裤子布料做这种事,且结束后还要用温水将外边的冲进布料融在一起?   现在,每一次说“真的不熟”,大腿的肉都跳上几下。   仿佛在说:喂,我承接过他的——   …………   没几天,难得一次回唐人街时,秦三福对秦寺羽说:“阿羽啊,我们以前隔壁的梁伯,还记得吗?”   “啊?”经过上次相亲的事,秦寺羽对秦三福提起的人相当谨慎,“什么事?”   “记得不啊?”   秦寺羽扒了口饭:“记得。”   “哎,”秦三福感慨了下,“梁伯的两个儿子啊,因为偷窃进监狱了!”   秦寺羽停下筷子:“进监狱了?”   “对,”秦三福说,“跟曾叔儿子,还有邓叔儿子,好像还有一个人吧,因为偷窃进监狱了。”   “所以呢?”   “梁伯拜托我们啊,去警察局问一下。就问问能见见人吗,能打电话吗,之类的。”   秦寺羽不解:“不是应该找堂会吗?中华会馆,同乡会,之类的?他们才有关系也有办法。又能跟警局打交道又能请律师和做保释。”   “是这样的。”秦三福解释给儿子听,“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所以梁伯先想请一个懂英语的去警察局打听一下。如果情况根本就不严重,两三天就放出来了,那就不想惊动堂会了,闹大了也掉面子嘛。如果通过堂会走过关系,大家就都知道这事了。何况还欠人情,也要花钱。你懂英语,又聪明,梁伯就想请你先去问问看。”   “……”秦寺羽说,“那也行吧。”   毕竟是老邻居么。   “带个别人。”秦三福又叮咛道,“有照应。哎如果素玉还在那就最好了,你们一个在伯克利,一个是耶鲁的,警察也会喜欢一些的。”   秦寺羽说:“行。”   秦三福:“那我就回复梁伯了哈。今天下午可以去吗?”   “我先看看别人时间。”   “嗯。”   想起往事秦三福感慨无限:“哎,你小时候还常常跟他儿子玩在一起呢!你、你梁伯的两个儿子,曾家那个,邓家那个,总在一起。没想到啊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你现在在念伯克利,他们几个进监狱了。”   秦寺羽没说话。   “那个时候,”秦三福还在忆当年,“梁伯的两个儿子是孩子王。他大儿子大你四岁,二儿子大你两岁,你就跟在他们后面,什么都听他们的,很相信他们,哈哈哈哈。”   “对哦,”林香美问,“后面你们好像突然就再也不在一起了,为什么呢?大概是你七八岁时?”   秦寺羽平静地道:“六岁半。”   “六岁半啊,”林香美讶异了下,“记这么牢,原来真的有原因啊?后来走在街上看到他们时,他们还隔着很远就一起嘲笑你。什么‘胆小鬼’啊,什么‘软骨头’啊,‘缩头乌龟’‘娘娘腔’……”   她知道这事,但没有想了解过。孩子们的相处么,总是这样的,没什么大不了,孩子的事自己处理。   秦寺羽盯进母亲的眼睛,第一次告诉他们:“因为我没去偷东西。”   林香美吓了一跳,后怕道:“啊——”   秦寺羽垂下眼睛。   其实,差一点就偷了。   那块华丽漂亮的钢琴布。   如果没在教堂里碰到那时才七八岁的Kingsley Aston,他就真的偷东西了。   那也许现在也同样在监狱里。   据说偷东西真的是会上瘾的。   偷了一次偷到了,就会偷第二次、第三次,偷到死。   …………   下午,秦寺羽喊了一个林素玉的好朋友——明年也要上大学的,带着对方去警察局打听情况。   流程并没那么严格,秦寺羽会说话、讨喜欢,警察见秦寺羽态度诚恳,倒也并未为难他:“你的朋友……他们很懂。偷的财物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200美金。他们可以算作‘小偷’,也可以算作‘重盗’,找家里人疏通一下,运作运作吧。”   “好。”秦寺羽记住了,“我会跟他们的家里人说明白的。”   “能出多少就出多少。”警察还又提醒一句,“他们可都并非初犯,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抓进来了。想算‘小偷’,一次比一次的难度大。”   “嗯。”秦寺羽问,“我能见见他们吗?看看他们还需要什么。”   警察略略犹豫了下,不过还是同意了:“来吧。”   再次见到“儿时好友”,秦寺羽差点就没认出来。   他们面相完全变了。面目阴鸷、眉眼暗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贪婪、警惕,却蒙着一层死气沉沉、死水无波的气息。   “哎哟!”梁伯的大儿子“哐”地一声握住栏杆,想吓破他胆,“瞧瞧是谁?Sean啊!伯克利的好学生!这可真是好久不见啊!”   秦寺羽看看他们,说:“梁伯请我们先来打听下——”   “哈哈哈!”梁伯的大儿子开始怒骂,“请你?为什么请你?!是因为你是大学生?在伯克利?!哈哈哈,他知道你只是个懦夫吗?!他还以为你很聪明?人们知道你当时也去偷了吗Sean?Sean,你是胆子小,灰溜溜地回来了的!你但凡能有点种,像个男人,现在跟我们都是一样的!他们个个还真以为你这孬种强多少呢!你这世道真他妈的,没血性的缩头乌龟被捧在手里当英雄!!!唐人街堕落到了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已经变尖。这番话他说过多次,然而总是无人在意。   他的弟弟也帮着腔:“Sean,当时不敢动手的,就你这一个软骨头呢。”   梁伯的大儿子继续:“他们还真以为是你甩了我们的,事实如何你最清楚,我们甩的你!你太孬,才他妈去念书的!”   “蠢猪。”秦寺羽说,“我要告诉梁伯他们金额只有二十块么?”   此话一出,对方突然噤了声。   秦寺羽语气不冷不热:“然后他们什么都不会做。就等着你们被放出去。不走关系也不做疏通,你们全都会是重罪。上至十年。”   他的语气无比平静,好像只是在说天气。   听到“十年”,几个人都明显一抖,梁伯的大儿子又“哐”地一声握住栏杆,伸出只手,长长的,手背上面青筋暴起,想抓秦寺羽的头发把秦寺羽给扯过来:“……你敢?!”   秦寺羽只退后一步,挑挑眉:“真神奇,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赌赌?”   他吼:“下作、卑鄙!你这叫乘人之危!你敢辜负我们全家?”   “嗯。”秦寺羽说,“这话很对。”   “……”   “求我吧。”秦寺羽说,“求我现在救救你们。”   “???”他们想:这个还是秦寺羽吗?   曾家、邓家两个儿子盯着梁伯的大儿子,还有钟家的。   彷佛梁伯两个儿子若不肯说,他们就要掐他脖子了。   他们几个可不想赌。   这种案件,通常几天就会决定是否将提出指控移交法院,移交法院就麻烦了。   梁伯的大儿子回过头,被几个人锁住目光。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之后,梁伯的大儿子又“啪”地一掌拍在栏杆上,他扭着头,脖子上面青筋起来:“求你现在救救我们,行了吗?!”   秦寺羽倒也没想逼太多,转向梁伯的二儿子:“你的呢?”   对方也转过头,小声:“求你现在救救我们吧,Sean。”   “行吧。”秦寺羽扫了一眼牢房里面,“等消息吧。”   “耶!”林素玉的好朋友跟林素玉一个性格,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就是唐人街的男子汉嘛?!有血性!有胆识!太阳刚啦!”   那几个人都扭着头,沉默不语。   …………   回去以后秦寺羽帮着梁伯打点了下,又按照约定去了那幢跟Aston的小房子。   Aston还没到,秦寺羽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又拿出那份登着当年“美国宝贝”冠军照片的报纸,铺在桌上,看Aston。   其实只是那一部分的影印件,大约半版。   见面的时候,Aston其实比照片里的样子大两三岁。   可依然很像。   五官像,发型像,神态也像。   秦寺羽的手指尖从他发梢滑下来,又戳他的脸。   肉嘟嘟的,白净净的。   发色好像比现在还要淡一点,更像白金。睫毛很长,眼瞳很蓝,嘴唇很红,脸……很嘟。   想掐。   秦寺羽回忆自己记忆当中他的样子。   脸颊肯定收回去了些,长开了些。鼻梁更高,五岁那时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鼻梁,只会注意他的眼睛,或者还有他的嘴唇。而七八岁时,那管漂亮的鼻梁就已经开始能吸引目光了。   尤其当时站在他的侧面,更是觉得他精致极了。   秦寺羽看着照片,微笑起来。   如果没有见到他,他或许就偷回去了吧。   今天那个牢房里也许就会多他一个。   这些年,他其实并没特意想起过他,可他又好像无处不在。   在自己那每一个憎恨世界的时候。   因为出神,秦寺羽没察觉到Aston已经进来了。   而当意识到的时候,秦寺羽很平静地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书夹,彷佛只是普通资料。   可Aston对那报纸敏感异常,他一下子就看清楚了:“……”   该死的“美国宝贝”比赛。   Sean竟然还知道这个?而且,还印出来了?   谁这么欠?   见秦寺羽装作无事,Aston也不好去问他。   秦寺羽转过头,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端详对方已经几天都没见到的那张脸。   时空好像突然重合。   另个世界的秦寺羽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把钢琴布偷回去了,现在跟朋友们一块儿蹲在监狱里,而这个世界的秦寺羽却神奇地遇到一个漂亮男孩,他放弃了那块红布,听完了整首曲子,并在伯克利再一次遇见对方。   “Kingsley,”秦寺羽突然就说,“我想听听你弹钢琴。可以吗?” 第50章 钢琴(二):钢琴布。   Aston有些意外,挑了一下眉。   秦寺羽又问了一遍:“Kingsley,我想听听你弹钢琴,可以吗?”   “当然可以。”Aston自然是绝无不应,把搭在肘间的外套又穿回身上,“去学校吗?”   家里没有任何乐器,秦寺羽回忆了下:“附近好像有家琴行?离这好像四五条街吧,走路大概15分钟?那家琴行开到挺晚的,现在应该还在营业时间里。”   “好。”Aston轻轻颔首,递了只手给秦寺羽,“那我们过去看看。”   秦寺羽牵起他手,两个人到门外后又自然地放开对方,掌心一空。   Aston问:“今天白天干什么了?”   秦寺羽笑了一下:“去监狱了。”   Aston颇为意外地看看他,秦寺羽便解释了下:“以前邻居两个儿子因为偷窃进监狱了,拜托我家去打听下情况,再想办法。”   Aston点点头,秦寺羽又说:“金额大概200美元吧,可以当作轻微偷窃,也可以判成严重的,估计要请中华会馆走走关系,支付‘赎金’。警察说这已经是他们俩第三次被逮进去了,越往后就越难出来,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Aston问:“他们还能改吗?”   秦寺羽断言:“改不了。另外几个不太清楚,但梁伯那两个儿子改不了了,要完蛋了。”   他的情绪有些不稳,对这件事似乎不全是旁观者的身份,Aston看他一眼。   琴行是在一座两层的小楼里。橱窗里面摆着竖琴及大小提琴等乐器,里头还有一些装饰,玻璃上是一行大字:“出售乐谱”“二手钢琴收购/出售”“各种乐器修理/调音”。   门口有一串风铃,风一吹,叮铃铃的。   秦寺羽与Aston推开木门走进去,琴行里头灯光昏黄,空气里飘散着些木头与琴漆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衣裳整洁的老人,60岁上下,穿着西装三件套,但袖口却被卷起来了,可能是方便干活。柜台一侧靠着大门,另一侧有一个书架,里头都是教材、乐谱、音乐杂志,供客人们来结账时顺手就买走两本。现在流行爵士和蓝调,里头很多关于它们的书。柜台上贴着几张音乐会的宣传单,还有好几张当地乐团自己印的广告纸。墙上都是老式海报,此外还有几张老板与著名乐手的合影。   琴行在卖各种乐器。几架钢琴立在墙边,角落里还放着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   Aston点点头,算打招呼,琴行老人也点点头,声音沙哑:“还有半小时就关门了。”   秦寺羽道:“好的。谢谢。”   Aston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穿越琴行,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搭上长指,试了几个音。   他的坐姿十分随意。姿态放松,然而却并不散漫。   “Sean,”Aston问秦寺羽:“想听什么?”   “嗯——”秦寺羽并不知道当年的那首曲子,但那个旋律在以后的脑海当中是响起过的。   琴行寂静,他凑过去,黑色、蓝色四目相交,秦寺羽压低声音,小声哼哼记忆里的那个调子:“就……这样的。”   在曲子中,这一段曾重复出现过好几遍。   Aston听了会儿,突然笑问:“我的Sean,你小时候不是打算吃粤剧饭来着吗?”   秦寺羽一愣:“对啊。”   Aston说:“你跑成这样,真能吃上吗?”   “Fuck you。”秦寺羽说,“我只是听到它的那个时候还太小了。那个年纪记不清而已。”   “不过,”Aston勾起唇笑,“我勉强是听出来了。哪首曲子。”   “……真的吗。”秦寺羽呼吸一窒,“那太好了。”   他按照记忆走到侧面,角度甚至距离都跟那时候是一样的,他抬起眼睛,看着对方,一如当年:“那……可以开始了吗?”   Aston点点头,撤回目光,他挽起袖子,几根手指活泛了下,指节修长、关节分明。   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略略一顿后,便响起一串动听流畅的音符。   曲子可以让人回到过去。这串音符一响起来,秦寺羽便又好像回到当年那座教堂。   时空重合,高高的穹顶、彩色的琉璃变成此刻琴行里面的密集的乐器、浩繁的曲谱,自己已经有这么高,可以垂眼俯视钢琴,而对方也从小孩子变成如今高大俊美的样子。   当年稚嫩的五官如今已凌厉许多,曲子却是一样的曲子。   一次是在教堂,一次是在琴行。   下一次,在白天时,去那教堂吧。   乐声流淌,门口老人也停下动作,放轻动作,走出柜台看过来。   角落上方有一盏灯,灯光好像一条河,将两个人包裹其中,秦寺羽觉得自己就在河中荡漾、飘摇,一阵阵眩晕。   他望着对方,记忆间或回到从前,不断交叉。   挽起袖子后,Aston手腕上是秦寺羽在海滩上“捡”到的表。手表扣上他的脉搏,一下一下。   曲子好像在与自己说着话。对自己的怀疑之后,逐渐逐渐走向光,曲调重新安宁下来,隽永、深远。   到熟悉的高潮部分时,秦寺羽竟想落泪。   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到收尾时,Aston敲下整首曲子最后的一个音符,抬起手,看向秦寺羽,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轻轻的,也好像音乐,问:“Sean,was it you?”   秦寺羽的目光从琴键上抬起来,问:“什么?”   “Was it you——”Aston完整地问出来,“The petty thief?”   听见“是你吗,那个小贼”,秦寺羽抖了一下。   一双眼睛睁圆了。   他竟然也还记得!!   Aston静静地等着他。   秦寺羽喉头哽塞,半晌后才回答说:“Kingsley……是我,Kingsley。”   Aston凝望着他,秦寺羽说:“我今天不太对劲,你也早就瞧出来了,是吗?Kingsley,我那天是去偷东西的。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也会在监狱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每个我想仇恨世界的瞬间,都能想起你,或者,都能察觉你的影子。你……你一直在陪着我。”   Aston温柔地注视着他,视线好像一对钩子,能钻入他的血肉,勾动他的神经,他道:“Sean,我好高兴。”   秦寺羽茫然了下:“嗯?”   Aston说:“陪着你,变成了你人生的一部分。不仅仅从大学开始,而早就从六岁那年。”   他说“I am so grateful to be part of your journey alongside you”。   秦寺羽心情激荡:“Kingsley,谢谢你又弹了这首。我……我现在想回家了,可以吗?”   Aston优雅地站起来:“好。Sean,我们回家。”   …………   穿上外套,两个人走出角落。   琴行老板鼓起了掌:“你难道是钢琴家吗?”   Aston只摇摇头。   Aston叫秦寺羽在琴行外等他一下,秦寺羽站在外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或者在聊什么。   两分钟后风铃轻响,Aston出来,两个人并着肩膀走了几步,秦寺羽突然一拽Aston的左手手腕,往“家”的那个方向跑起来!   Aston愣了一下,也随着对方跑起来,他们跑过路灯下的街区、商店,一路跑回租的房子,冲进去,轻撞上门,抱在一起。   他们轻啄对方嘴唇,秦寺羽问:“那首曲子是讲什么的?”   “讲‘永恒’。”Aston回答他,“挣扎后的平静、安宁。”   “永恒啊——”   “Sean,”Aston又问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秦寺羽回答他:“优胜美地那天以后。同学提到那个比赛……我就很想亲眼看看。我一直找,找了很久,因为同学也不确定登出来的具体日期,甚至都不确定报纸名字……我一份份翻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了。我一开始没联想到教堂里的那个小孩,只感觉熟悉,花了大概两三天吧,才对上了你。”   比起照片,Aston在教堂时已经又长了一些。   优胜美地——   那之后,秦寺羽的态度确实有变化。   Aston又问:“Sean,这个问题非常幼稚,但……我能知道吗?你在喜欢的,是现在的我,还是那时的我?”   月光沉静,秦寺羽吻他下巴:“全部。”   他剖析自己,说给对方听。   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在偷偷地喜欢对方了,因此,当发现Aston是小时候在教堂里遇到的人后,他心脏狂跳,手指颤抖。   怪不得有那样的熟悉感与救赎感。不论是在舞会、警局,还是在国家公园。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爱上了他。   或者说,事实上,他一直在找那个影子。   多年来,隐晦地,甚至自己都无察觉,一直在找一个影子。   他一次次为同个人血流奔腾、心脏跃动。   Aston的手掌抚上他后脑,指尖插-入他的发丝,五指张开,动作缓慢,轻轻按压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摸他嘴唇,细细抚过他的唇纹,久久拨弄他的唇珠,显然是要接吻的前奏。   “Kingsley,”秦寺羽仰着脖颈,“出来之前,你在跟老板说什么?”   Aston的动作顿了一下,手从他发间缓缓地又抽出去,他的头发被带动,痒痒的,头皮发着麻。   Aston手伸进外套的口袋,片刻之后,“呼”地一下,秦寺羽只感觉有个什么东西罩住了他的头。   秦寺羽:“???”   是什么?   Aston打开灯,秦寺羽抬起眼睛看那东西,恍然了。   此刻罩在他头上的,是一整块跟那时候的钢琴布相像至极的红布。   是Aston在刚才的琴行里买到的,也是一整块红颜色的钢琴布。   秦寺羽笑了,伸出一手想扯下来。   Aston却捧起他脸,按着那布,说:“Sean,我查过资料。”   秦寺羽:“嗯。”   Aston说:“在中国,新的夫妻结婚时,妻子头上会蒙上这样一块红色的布,在婚礼上她的丈夫会慢慢地掀开来,两个人就成为夫妻。”   秦寺羽的那只手便停在那里,说:“对。”   说这字时,他呼出去浅浅的气,红钢琴布动了一下。   他看见对方的手指很轻柔地捏住红布,掀开一点,挽起一折。   下巴已经暴露在外,而后是饱满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红钢琴布一折一折缓缓挽起、缓缓上移,终于,四目相交。   秦寺羽想:湛蓝的眼睛,好奇怪哦,不大适合这个场景。   Aston将掀起的布轻轻搭在秦寺羽头上,连垂下来的两边都翻好了、理顺了,两手隔着布料捧起他脸,吻上他唇。   红布包裹两侧耳朵,秦寺羽酥酥的、痒痒的,Aston细细地舔他的唇,下唇的一半、上唇的一半,下唇的另一半、上唇的另一半,认真地描绘轮廓。   舌尖探入,两人好像再也按捺不了,Aston捧着对方的脸,指尖压着红色的布,秦寺羽则揽住对方的头颈,两个人用尽全力地交缠舌面、摩擦味蕾,一圈又一圈,室内回荡起搅动的声音。   秦寺羽尾椎酥麻,像有电流蹿上来劈进大脑,麻麻的,后又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变得敏感无比,每个神经都活跃起来,被刺激得敏锐着,肉-体失去行动能力,连衣服都让秦寺羽全身上下颤抖起来,他稍稍一动,磨蹭布料的地方就一阵战栗,又一阵酥麻。   “Kingsley……”秦寺羽含糊地说,“我……我……”   他什么呢?   他想要什么?   两人完全忍耐不了,钢琴布被放到一边,Aston的一只手插入秦寺羽的黑发,另一只手沿着后颈摸下去,将衬衫的下摆轻轻抽出来,手指又沿他腰线从后腰处滑到前腰,感受到了肌肉的紧绷与轻颤。   小腹随着秦寺羽的呼吸而起伏着,Aston的食指指背则略略贴着肌肉,在他腹部从腰带处往上轻轻刮擦数下。   秦寺羽的腹部肌肉便剧烈地抖动起来。   两个人继续接吻,Aston的手缓慢解开秦寺羽的一颗扣子,又往上,解了第二颗、第三颗。   最上面的也解开以后,手就势一滑,开始玩弄他。   秦寺羽想躬起腰,却被Aston另一只手箍在身上,继续玩弄。   片刻后,Aston解开自己的扣子,甚至包括西裤的。   他的手最后停在秦寺羽的皮带上。   皮带已经非常破旧。有明显的发白了的一条折印,扣眼也松松垮垮的。   扣眼其实是秦寺羽用烧红的铁钉子由他自己穿出来的。皮带太大才降了价,秦寺羽便买回来,穿上扣眼用了几年。   而中学时,他都是拿一根绳子打一个结当皮带的。   Aston抠开皮带扣,抽掉皮带。裤子轻轻卡在腰上,前面略略搭落下来。Aston垂着眼睛,解开他的前襟扣子,大大地向两边儿敞开来,露出里面内裤布料,而后,怕秦寺羽害羞似的,他又把皮带穿回到了后腰的两个裤袢上,只提着裤子的后腰处,并不穿过侧面和前面的,就让裤子的前面部分敞开、垂下,让那皮带略过前面几个裤袢,两端一合,皮带扣就直接扣在了秦寺羽赤-裸、白皙的腹肌上。   秦寺羽说:“你——”   这裤子穿成这样,只提上后面,却不提上前面,有什么意义?!   皮带只穿两个裤袢,提着他的裤子后面,皮带扣却直接扣在了前腰皮肤上!而裤子呢,后面卡在他后腰上,前面却是垂下去了。   Aston甚至还把裤子的门襟又往两边儿分开了些!   彻彻底底……只暴露出了门襟空隙。   小腹很白,一条皮带横在中间,破破旧旧,皮带下面又是一截紧实白皙的小腹,裤子门襟垂落下来,敞开着,甚至像被刻意分开,而——   秦寺羽的呼吸急促,小腹带着皮带起伏。   Aston又吻他。   同时两手掐住他腰,往自己的身上猛地一揽!   秦寺羽扬起脖子,张大了嘴,无声地发出惊叫。   他甚至连舌头都伸出了点,被Aston攫取住了。   而后就是更多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Aston拉下自己的布料,同时还有秦寺羽的。   这太过头了,秦寺羽浑身发颤,他捂住眼睛,咬紧牙齿,说:“不……不行……真的不行。”   Aston见他真的有那么点羞耻至极接受不了,便胡乱拿过他手边那块钢琴布,围在两人的腰上,在后腰处随便打了个结,抱住他,拉下他正蒙眼的手,一边锁住他的眼睛,一边——   秦寺羽再一次要溺毙在那片蔚蓝里,抽身不了。他看着对方,而后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呼吸交融,抱在一起不时亲吻一下,又不时深吻一阵,也时常不成章法,在钢琴布的围掩下感受对方的爱意。   太过界了,秦寺羽整具身体都是麻的,大脑里的全部血液都像在沸腾,烧灼着他的神经。   越来越激烈,秦寺羽甚至自己找到了门道,抓着对方肩膀的手指骨突出、指甲发白。   “嗯……”   动作太大,钢琴布的结松开了,钢琴布滑落下去。   秦寺羽只看到一眼,惊了一下。   脑子里面“嗡”地一声。   两个人都乱七八糟。   Aston立即接住那布,又围住他们,两手再次在秦寺羽的后腰处打了个结,顺势搂住秦寺羽腰,并不轻易放过他。   秦寺羽目光失焦,整个身体都脱力了,他的额头埋在对方锁骨间,他脑子里回想了下围布里的那个场景,浑身一个猛烈颤抖,双脚发软,围布脏了。   “……”Aston也……,他解开布,又重新系在秦寺羽一个人的身体上,包起对面,从后腰处遮到大腿,像抱一个小孩子般把秦寺羽抱起来,轻轻松松走进卧室,扔到床上。   秦寺羽在大床上弹了两下,钢琴布散开,但由于结是在身后的,没露什么。   卧室里没开电灯,但月色下,秦寺羽能依稀瞧见对方好像再次——   Aston倾过身子,将钢琴布整理了下,将秦寺羽在那里面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钢琴布下,秦寺羽修长的腿露出来,又肉感又骨感。   捏久了,就会有一道鲜红的印记。   月色照在他的腿上,白瓷一样。   Aston想到“瓷器”这个单词。   Sean的国家才有的东西,很适合Sean。   接着一手拎起那布,趴上去,又用钢琴布掩住二人的下身,这回在秦寺羽的小腹处打了个结。   空气都粘粘稠稠的。   秦寺羽想:他们每次亲密时都遮掩一下,或者在黑暗中,或者在遮挡下,好像这样就没那么大逆不道。   可,不知不觉地,就……竟然都到这一步了。   某一时刻,秦寺羽说,“不行……”   真的做到最后一步,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无论如何说“一时糊涂”,都永远在这社会的审判台上。   Aston也知道,他的双手隔着围布钳住秦寺羽的腰,自己身体又下沉一些。   秦寺羽腿上一痛。   秦寺羽垂着头,十根指尖抓着床单。   他命中注定要堕落吧,秦寺羽想。   6岁那年想做小偷,被Kingsley Aston救回来了。   当年那些委屈、愤怒与极致的报复心理,他依然能回想起来。可他当时意识到了该做什么,或者说,不该做什么,他不能被吞噬。   可现在呢,当年那个救他的人,在他身后,钳着他腰,在做这种事……   他们现在是同性恋。   他命中注定抵抗不了他内心的阴暗欲望吧。   见秦寺羽在想什么,Aston停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对方的后颈,接着是肩膀、后背,抚摸对方的肩胛。   太温柔了,秦寺羽想。   可下一秒,两只手又握上他腰!   Aston握住他,说:“Sean,许多年后,我们又见面了。高兴吗?”   秦寺羽:“……”   Aston不放过他,又问:“我们还脱光衣服抱在一起。高兴吗?”   “啊……”听见这话,秦寺羽一个颤抖。   钢琴布又脏了一些。   与此同时,秦寺羽腿也脏了大片。   更亲密的事情做完,板上钉钉。除最后一步,都做尽了。   Aston喘着气,秦寺羽则垮在床上。   Aston用那块布擦干净他,躺上来,将秦寺羽搂在怀里,问:“今天晚上睡在这吧。嗯?”   秦寺羽以前总是去另一间睡整夜的,可今天晚上他却静静依偎在了对方怀里,点点头:“嗯。”   于是他们对着对方,抱在一起,肢体交缠,亲密地入睡。   睡着之前秦寺羽说:“Good night.”   Aston亲昵地回他:“Night night.”   秦寺羽太累了,很快便睡着。   秦寺羽吃饭认真,睡觉也很安详。   月色下,Aston轻柔地捻起他的黑色头发,绕在指尖,卷动两圈,再看着它们滑落下去。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迷恋黑发。   乌黑的发,细细的,软软的,却顺顺滑滑,会从指间丝绒一般流淌下去。会反光,一抹阳光在黑发上闪过去,漂亮极了。   其实Aston也对那一天印象深刻。   那一天,做完礼拜,他又在教堂里留了很久,因此才会遇到那个petty thief。   因为在那之前,他刚刚从反省室被放出来。   纯黑色的反省室里每一秒都无限漫长。不规则的滴水声持续刺激他的神经,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按他自己的方法消耗时间——就是数数。他一直数到19万,直到最后昏倒在地。   于是第二天,做过礼拜,他便留在教堂里,虔诚地向上帝祈求、祷告。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心里太脆弱,他祷告很久,希望真的有一个人能来爱他。   牧师说那就需要他首先先“爱别人”,还翻开圣经,指着《约翰福音》里的一句话说:“神就是爱。”   走的时候见到那个petty thief,对方问钢琴布是做什么的,他想起牧师的话,便坐下来,给那个人弹了一首。 第51章 钢琴(三):红线。   很自然地,他们便从每星期一次地去那屋子,变成两次。   秦寺羽总是在周六的晚上就过去那边,周日去医院,再回那边。   弹钢琴的那一天后,起床以后,两个人都讲述了下初遇那天发生的事,一个本来想偷东西,一个刚刚脱离“惩罚”,去向上帝祈祷。他们深深拥吻很久,感情好像又更加深了。   现在,从医院里回家以后,秦寺羽通常很累,他会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一下,而Aston会拿来一杯温水,温度总正正好好是秦寺羽最喜欢的,放在一边,再搬过来一张椅子,就坐在沙发的旁边,望着他,这个时候秦寺羽便侧过来,二人目光锁在一起,良久良久,秦寺羽还会把右手递给他,被握住。   偶尔Aston也挤上沙发,他搂着秦寺羽,头枕上秦寺羽的颈窝。他又高又壮好大一只,幸亏沙发足够长。秦寺羽的手指缠上他的金发,再顺顺,觉得自己养了金毛。   他们两个最喜欢坐在一起聊天儿,讲这几天发生的事,也讲小时候经历的事。   对于对方,他们永远有探究欲。   每次晚餐,他们两个都对着彼此坐在桌边,一边慢慢地吃,一边缓缓地聊。   即使生活如此不同,他们也都想要了解。   闲暇时,偶尔,他们也在院子里打打球。   租的房子院子里是有一个小篮球架的。   秦寺羽会打一些。家里贫穷,但篮球是可以练的,唐人街的YMCA经常组织一些教学,而后就能自己练习了,在学校也会打比赛。不过,显然,他也没有太多时间能用在这上。   Aston跟秦寺羽差不多,他曾经的私立学校全部都是有体育馆的,但篮球有工人色彩,并非那种上流运动,所以Aston也并不算擅长,Aston能拿冠军的是网球,与马球等。   但即使都不算擅长,两个人打篮球也是有趣的。   在Aston曾经的想象里,他会喜欢优雅、端庄的女人,结果现在,他好喜欢对面的人伏低身体、挑着眼睛,肌肉紧绷跟腱修长,充满力量感,他们两个比篮球。   秦寺羽也总感觉像在做梦。他竟爱上一个白人,还是一个男人,还是Kingsley Aston。而且,这个白人、男人、还是Kingsley Aston,也爱他。   每一项都不可能,但每一项都发生了。   他是变态,那个人也是变态。   至于晚上,他们总在纵容欲望。   明明全都极度自控,明明都没真正交合,却沉迷欲望。   某一天秦寺羽道:“科学家说,纵容欲望……破坏大脑。”   Aston埋在他的胸膛上,哄他:“一周两次当然没事。”   秦寺羽却说:“一周两次当然很多。”   Aston说:“遵命。”   秦寺羽:“???”遵命?遵什么命?   结果,这一次他就要被搞死了。   每一次他想要释放时,Aston就控制住他,说:“Sean,不可以。你要保护你的大脑。”   秦寺羽:“……啊。”   这样连续五次以后秦寺羽要崩溃了,说:“Kingsley,求求你……求求我……”   “嗯?”Aston的眼睛凝视着他,“你不保护你的大脑了吗。”   “求求你……啊!”   结束以后Aston笑起来:“我不认为做这些事破坏大脑。”   秦寺羽:“……”其实他也没感觉。   Aston说:“科学家都老头子了,身体不行,心理阴暗,编造出来骗我们的。”   秦寺羽:“???”   有一次起来之后,秦寺羽甚至发现自己颈侧有吻痕。   红红的,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明显。   他就只好穿了一件高领针织衫遮住吻痕。   吴新童瞧见他还评价说:“Sean,你今天好fashion啊!”   秦寺羽没回答什么。   吴新童这二百五。   秦寺羽还开始管Aston叫“Kingsy”。   他想叫比“Kingsley”这个大名还更加亲昵一点的。   Aston没经验,叫秦寺羽挑他自己喜欢的。   “Kingsley”这名字,最最常见的昵称当然就是“King”,保留名字本身的含义与象征,但秦寺羽并不喜欢,他不想要这个名字本身那些期望、那些责任,什么尊贵,什么威严,什么领袖,什么荣耀,他不想叫。   于是斟酌之后,他开始叫“Kingsy”,说:“好可爱,而且后边这个‘sy’还非常像我名字Sean的简短版本呢。”   Aston挑挑眉。   这个昵称显幼稚。   孩子才喜欢凡事加一个“y”。Mom叫mommy,dad叫daddy,dog叫doggy,cat叫kitty,horse叫horsie,连“鬼魂”,ghost,都叫ghosty。   但Aston喜欢对方叫自己“Kingsy”。   一直以来,连他父母都只会叫他的大名甚至全名。在那个阶层,叫孩子的大名反而代表权威以及教养,大名更能强调身份与家族。   他们是在刻意避免。   他的父母Alexandra与Victoria互相叫“Alex”与“Vicky”,但对于儿子,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刻意建立壁垒,刻意让他不要幻想温馨、亲昵的东西,他们需要借此维护自己对儿子的控制感,Alex说普通家庭才会喜欢那种氛围。   至于朋友,自然也跟着一起叫他大名。   所以,这其实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使用昵称来叫他,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真正地有了一种亲密的关系。   偶尔,他也会叫秦寺羽“seany”,他自己取的昵称。   “Kingsy!”秦寺羽会问,“明天早上有课吗?几点走?”   或者:“今天晚上是在食堂吃的饭吗,吃了什么啊,Kingsy?”   甚至在床上,秦寺羽也会求他:“别这样,Kingsy,别这样弄我——”   然后就被弄得更狠。   有一次Aston在学生会有些事情,赶不急跟秦寺羽去吃饭了,便想请Endicott Cliff说上一声。他写了纸条解释原因,又交给好友。   Cliff答应了,Aston则被许多人捧月一般捧去别处。Aston被簇拥在正中间,微微偏着头、垂着眼,听旁边人激动地说着什么,闲散地接上两句,但就那两句闲话,但凡他开了口,一群人便全神贯注地去听。   他将那纸条碾开一点,看见落款写了一个“Kingsy”:“…………”   没人敢叫他“Kingsy”。   “Kingsley过不来了,还在学生会。”看见秦寺羽时,秦寺羽正靠着墙,望着云,两只手抄在兜里,姿势倒是潇潇洒洒的。   “哦,”秦寺羽直起身子,冲着Cliff 笑了一下,眼神好像比过去更带了风情,眼下泪痣醒目极了,说,“我知道了,谢谢。”说着就要走了。   “你——”   秦寺羽偏过身子望回来:“嗯?”   “没什么。”   秦寺羽也不多问,一只手仍抄在兜里,另一只手向后随意挥了一下:“拜拜。”就迈开腿离开了。   Cliff Endicott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一直以为好朋友的妻子会是高贵优雅的女人,为什么——   他想:Kingsley,你疯了吗。   …………   十月份的时候,秦寺羽申了专业。   学生大多会在大二确定专业,其中主流是在大二结束之前。但秦寺羽非常清楚自己以后想做什么,所以大一就把要求的预修课程学完了,进大二后用两个月跟指导老师聊了几次,准备材料,十月份就申了专业。   他想早点儿学专业课,也争取早点儿离开学校。   而且学校允许每个专业重新申请一次。也就是说,如果这次被拒绝了,他还可以利用最后这几个月提升一下,大二后期再申请一次。   材料里有成绩单、论文期刊、志愿证明、Watson教授的推荐信、Sterling医生的推荐信、他自己的陈述信,等等。   Pearl其实是系统性红斑狼疮那件事后,Sterling医生竟道了歉,后来Miller女士也被证实患的其实是卟啉症,Sterling更震惊了,他们后来关系不错。   因此,秦寺羽在请求他帮自己写推荐时,Sterling医生答应了。   拿到那封推荐信时,秦寺羽从信纸的最下面打开来。   他先翻开最后一折,发现是空的。   “???”秦寺羽又翻开一折,还是空的。   “???连半页都没写到?”秦寺羽眼前一黑,想Sterling医生这个性格跟别人也差太多了!一举一动完全预料不到。   要知道,其他人,包括Waston教授,都是写了很长的!   结果又打开一折,还是空的!   秦寺羽要晕倒了,望向上面最后一折,发现对方的推荐信一共就只有一句话!   就一句话,字迹潦草,写着:【他可以救很多人,我确定。】   “……”秦寺羽把这封信放进他的申请包裹。   真不愧是斯特林啊。   申请之前Aston曾经想要帮他看材料,秦寺羽却说:“Kingsy,这回我不需要。”   他直接封好文件签上名字:“对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比我现在做得更好了,包括Kingsy你。这样只是浪费时间。”   Aston深深地看着他,说:“嗯。”   明确地说并不需要他,他不可能做到更好,秦寺羽是第一个。他早就习惯其他人崇拜他和依赖他了。   秦寺羽其实已经做好这次会被拒绝的准备了,毕竟华人通常默认被分配到理工专业。   他没想到……申请完才两个星期,他的选择就被批准了!   他可以学那个新的生物化学交叉学科了!   事实上,这个学科就是为以后培养医生做准备的!   他有专业了!   他约Aston回家一趟。   当天晚上,Aston一回到“家里”,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他走进厨房,秦寺羽正站在那里忙活什么。   他走到秦寺羽身后,轻轻地搂住他,问:“在做什么?”   “煲老鸡汤。”秦寺羽说,“是走地鸡。”里头加了一些养生的料。   “嗯?年纪大的鸡?”身后的人果然不懂,抛去平时的挺拔,姿势松松垮垮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为什么用年纪大的?”   “这样肉质比较结实,油脂也比较适中。”秦寺羽拿出勺子舀了一口,吹吹,胡噜下去了,说,“差不多煮好了。”   他啪地一下关掉炉子。   Aston说:“我尝尝是什么味道。”   他舔掉对方上唇中央那一点湿,又探进去,卷他舌尖。   两人深深接了一吻。   秦寺羽舀了一勺,说:“你正经尝尝。”   他一只手执着勺子,另一只手用块手巾接在下面,垂下眼睛细细地吹凉了,递到Aston唇边,说:“来。”   Aston看他一眼,也垂下睫毛,低下头,认真喝光了。   秦寺羽问:“怎么样?”   Aston回味了下:“嗯。很好喝。”   大概很少被喂东西,Aston脸上有点儿红。   秦寺羽笑笑,想白人脸红起来真的好明显啊,说:“米饭快好了。我现在再炒个菜心,蒸个水蛋。你出去等我。”   “好。”   两个人又轻轻一吻,一触及分,Aston去客厅了。   端了菜,盛了汤,两个人就开动了。   Aston筷子用得很好,但总不若平时松弛,动作偏慢,认真地夹起米饭,再认真地送进嘴里。   秦寺羽笑起来,Aston抬起头,用眼神问:“?”   秦寺羽说:“Kingsy,你现在像个傻子。”   Aston警告他:“Sean。”   秦寺羽:“请个道士看你两眼,他肯定想卖你符水喝。”   “……Sean。”   “对不起。”秦寺羽在心里决定下一次做炒豌豆——看Aston一颗一颗夹起来,一顿饭也吃不着几颗。   “Sean,”Aston说,“你没感觉对不起。你眼珠乱转,在想坏事。”   秦寺羽歪歪头:“才没有呢。”   “……”   吃完Aston去洗了碗,他身高腿长,衬衫昂贵,裤缝笔直,连发丝都精致异常,却卷着袖子,在用清洁布洗碗碟。   秦寺羽就看着他。   Aston问:“看什么?”   秦寺羽说:“大概没人能想象到你这双手会洗碗吧。”   Aston淡淡道:“没人能想象到我这双手会干的事,多了。”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可秦寺羽莫名感到他没有在说正经东西。   晚上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看了一场新的电影。   他们走进电影院时,周围的人全望向他们。   一个白人,一个华人,而且还是两个男人,竟然一起来看电影。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那可能是同学之类,可来看电影——至少也是亲密的朋友,太罕见。   他们之间依稀还有很奇特的一种氛围。   就是,很平等,很默契,很融洽,又全都这样漂亮。   两个人在自己族群个子都算相当高的,华人男子长相温润,眼神却很利,一对白人皱着眉头盯着他们,他就轻轻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并未搭理,又收回目光走过去了。   白人男子注意到了,可能是问旁边的人刚刚在看什么,华人男子摇了下头,白人就转过头,一边继续走,一边看了之前那两个人一眼,英俊到惊人。   他们消失在检票口,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电影叫作《隐形人》,翻拍自同名小说,怪物题材,据说特效惊人极了,有巨大的突破。   说一个人,缠着绷带,带着墨镜,里面实际是隐身的,他为了以后能跟自己爱的女孩在一起,做实验,用药物,却也导致性情大变,他杀人无数,造成火车脱离轨道,还抢劫银行把里面的钞票全分给大家……最后警察终于成功射杀了他,他也终于在最后一幕躺在床上时露出了真容,英俊又安静。   特效真的非常优秀,一套衣服飘来飘去却无比自然,观众完全发现不了绳索、钢丝之类的东西。   电影最后,男主角露出真容时,很突然地,Aston就手指一滑,扣住自己身边人的手。   秦寺羽僵了一下。   虽然是在黑暗当中,虽然是在高潮部分,可他们周围……是有人的。   Aston一手撑着下颌,一手牵着他。   一秒之后,秦寺羽也收紧手指,指缝紧紧绞住对方。   第一次在人群中十指相扣。   周围全都是人,他们隐秘地释放出爱的信号。   电影只有70分钟,回到大概是十点多,洗过澡后两人再次坐在桌边,吃吃零食,聊聊天。   秦寺羽想好奇怪,吃顿晚饭,看场电影,这明明是美国人最普通的家庭生活,却好幸福啊。   去年一个叫作“乐事”的公司推出一种叫做“薯片”的东西,秦寺羽可太喜欢吃了。   他很能省,却每三个月都必须要买包薯片吃上一吃。他很克制,一包可以吃两星期,吃两三片就用小夹子封好口,最后一天把薯片渣都倒进嘴里。   真好吃。   “Kingsy,”秦寺羽说,“今天晚上想回来,是因为我被录取了。生化专业。”   “我已经猜到了。”Aston深邃的蓝色眼珠看着他,“I am so proud of you, Sean. Congratulations.”   秦寺羽这一辈子还没人说过这句。秦三福、林香美,自然都是骄傲的,甚至还喜欢炫耀,但并没有对着自己讲出来过。对着他时,好像永远都不满意。   这一辈子,第一次听到“I am so proud of you”,竟然来自Kingsley Aston,一个那样耀眼的人。在世人的眼睛里,他们两个相去甚远,甚至可说云泥之别,可对方呢,因为他的成就而感到骄傲。   “Kingsy,”秦寺羽问,“我能当上医生吗?”   Aston说:“你可以。我确定。”   “那个时候,”秦寺羽又问,“你还能说‘Congratulations’吗?你还会在我对面吗?”   Aston再次说:“我可以。”   秦寺羽看着他,想到刚才黑暗当中的那一次十指交叉,知道即使在电影院,对于对方,在人群里牵他的手是意味着多少东西,眼底突然就泛起红,他说:“Kingsy,今天Sterling医生教了我个更结实的打结方法。”   “是什么?”   “嗯——”秦寺羽望向四周,起了身,去自己的工具箱里扯出一根亚麻蜡线。   是新的,红的,他拆开来,扯开一段拿回来。   Aston还坐在桌前等。   秦寺羽说:“伸出左手。”   Aston照做,秦寺羽用红线一头在他左手无名指根打了个结:“就是这样的。”   Aston垂着眼睛,听话地任秦寺羽将他左手无名指根用这根线圈起来。   秦寺羽爱漂亮东西,红线尾巴还留了一段,打完一个手术结又用留出来的那段线绑了一个蝴蝶结,有硕大的蝴蝶翅膀。   他问:“学会了吗?”   “差不多。”Aston说,“你现在也伸出手。”   秦寺羽便递给他,张开五指按在桌上。   Aston把另一头垫进去,回忆刚才秦寺羽的打结步骤,尝试了下:“这个地方是这样吗?”   秦寺羽称赞他:“好聪明。”   Aston也学着对方打了一个蝴蝶结,于是现在一根红线连着他们的无名指,一头在秦寺羽那边,另一头在Aston这边。   “更结实的打结方法。”Aston五指微收,轻轻地扥了一下那根红线,“所以这代表什么?”   秦寺羽将那个结扥了一下,笑:“并没有任何意思。”   Aston审视他片刻,说:“我不相信。”   说罢竟然站起来施施然地离开桌边,轻轻扯扯那根红线,拽着对面的秦寺羽走回客厅,坐到沙发旁。   秦寺羽:“???”   Aston开始打电话,也不知道是打给谁,大概是东亚文化的专家,问:“在中国,两个人的无名指根连着一根红色丝线,代表什么?”   而后他便静静地听。   一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轻轻拉扯那根红线,将秦寺羽拉到身前,让秦寺羽坐在腿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吻他。   舌尖交缠,Aston说:“你又在骗我。这根线代表姻缘。是一生。”   秦寺羽的手指插-入Aston的手指指缝,十指相扣,他们一个系在左手一个系在右手,红色的线抵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系这样一根红线。   一辈子的唯一“姻缘”,真的可能是Kingsley吗?   他们究竟能走到哪?   真的可能吗?   未来自己进医学院时,他见证。   未来自己当住院医时,他见证。   等到正式成为医生时,他也见证。   甚至……自己退休时……他一个个故事地讲给对方,一直讲到最后一个患者。   可能吗。   会有这样的好事情吗?   Aston轻轻捏起秦寺羽的几根手指,送到唇前。手术结在掌心以上,手指正面,是打死的,另个结在手指背面。   Aston探出舌尖,舔湿红色的手术结。   他的手握住对方,舌尖上移,沿着对方无名指肚舔上去,舔到指尖,在指腹上舔舐数下,张开口,把整根都吞进去。   秦寺羽只感觉一阵酥麻电流传下来。   Aston的牙齿咬着手指,舌尖开始绕着指尖画起了圈。   “你——”   Aston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搭落回去,吮-吸他的手指,从指根处滑到指尖,再整根地吞进口中,再从指根上吮到指甲,发出一些声响。   这——秦寺羽想:这简直——   吮完,Aston的口唇离开手指,还发出来了“啵”的一声,秦寺羽的整根手指湿漉漉的,指根系着红色丝线。   Aston抱起秦寺羽,把他整个放在沙发生,开始解他衬衫扣子。   他们依然十指相扣,Aston用另一手脱他衣服。   白皙的肌肤露出来,Aston轻拎起垂在两人手掌间的红线中段,折出一个小圈,捏着,用那小圈刮秦寺羽。   刮他喉结,刮他……,刮他小腹,从胸肌直刮到肚脐,绕着肚脐扫上几圈,最后从肚脐处沿着小腹刮下来,反复数次。   “……嗯。”秦寺羽虾米似的,时而拱腰,时而弓背,时而乱扭几下。   这太——   “Sean,”Aston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我很高兴。”   “嗯?”   “至少,你想要这样过一辈子。”   “Kingsy——”   Aston从沙发的边柜上面拿起一支红色水笔,握在手里,漂亮地在秦寺羽的锁骨下写了一串花体字:Kingsley Aston。   秦寺羽盯着他,胸膛起伏。   Aston似乎是非常喜欢,在秦寺羽右侧胸膛上,……上下,又写了一遍,名在上,姓在下。   而后是小腹上。   而后是腹股沟上,一侧是名,一侧是姓。   他全身带着他的名字,敞在那里。   这种身体被宣告了属于他的滋味儿让秦寺羽感到羞辱,又感到兴奋,他的身上泛起战栗。   Aston欣赏了下,又扣起十指,吻他的唇。   一边吻,他一边又拎起红线,弯出个圈,隔着内裤刮秦寺羽。   每一回秦寺羽都弓起身子,咬紧牙。   十几次后,什么东西探出头。   Aston笑了。   抱起人走进卧室扔到床上,Aston脱了上衣以及裤子,身材好像雕像一般,他想欺身上来。   秦寺羽怕了一下,弓起腿往床头处逃了一下。   Aston却一手握住他布条的中央,手腕一转,在他手掌上缠了一圈,又稍一用力,便扯着布料把秦寺羽拽下去了,滑到床的下半部分。   秦寺羽忍不住出了一声:“嗯——”   Aston见他竟然被玩兴奋了,便玩弄他,他手腕回去,放开布条,趁秦寺羽刚松一口气时又重新缠在手掌上,缠紧了,而后再松开,再裹紧。   秦寺羽大口喘气:“不行了,我不行了——”   他想:自己就是一个变态吧,爽成这样,哪里像能碰触女人的。   不论他们能走多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其他的什么人了,所以的确是“唯一姻缘”,只是或许会很短暂。   全部布料被除下来。   卧室没开灯,在月色下他的身体白瓷一样。   他们拥抱彼此,喘息声融在一起。   Aston走到床头,用抽屉里的废旧电线将秦寺羽的两只手缠在两头的床柱上。   现在电气迅速普及,中产也在加装电器以及插座,租房子前房东便做了升级,还留了材料。   秦寺羽眼睛带水:“Kingsy——”   Aston说:“我不会到最后,但我今晚要碰碰它。你如果以后感到后悔,可以认为是我单方强迫你的,你反抗不了。”   “……”秦寺羽动了下腿。   最后一步绝非可以轻易跨越。   一旦真的发生关系,就再也回不了正常生活、再也当不了正常人了。   就永永远远是变态了。   他们都还并不愿意这就彻底拉下对方,进泥潭。   虽然Aston很想。   事实上,他们现在都没真正确认过两人的关系。   是朋友吗?好朋友?   他们都还在给对方一个可以反悔的机会。   可有些东西也忍耐不了。   比如今晚,他们手上缠着红线,秦寺羽想“过一辈子”。即使只是想,Aston也忍耐不了。   他们说过“I love you”,可在西方社会,这与“一生”相去甚远,他们很少给出长久的承诺。   Aston手上还带着红线,他捞起对方的两条腿,红色丝线在白皙的大腿外侧垂下来,惊艳极了。   秦寺羽腿盘住对方,手上也带着丝线,抱住Aston的肩背,那根线也落下来,垂在Aston腰侧。   他的线是修鞋子的,打过蜡,结实非常。   Aston又说:“伸出舌头。”   秦寺羽听他的话,Aston的舌尖便缠上去,从舌根部画着圈绕到舌尖,嬉戏、摩擦。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的身后被碰了下,他的身子一个紧绷。   Aston没说话,他们一边吮吸嘴唇,拥抱彼此,Aston一边——   秦寺羽很紧张,Aston沉下腰,耐心地试探着他。   秦寺羽吻着对方,感到灵魂都要裂开。可同时身体又像有意识,想接纳对方,把对方拉到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寂静的房间当中传出了一些声音。   简直是——   他们好像在池水中。   Aston好像是上瘾了,一次次地试探对方,想要窥视心灵深处。   然而每次,都只能窥见一点,可这一点的了解也足以让他亢奋至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受不了了,他说:“够了……Kingsy,够了……”   Aston看着对方的腹部,两手拇指按上去,其余几指仍掐着他腰。   两根拇指缓缓地上下摩挲,一点点地上滑到他的脐部,再越过去,继续向上,几乎要到胃部下缘,似乎是在丈量什么。   秦寺羽真要疯了。   而Aston也已经忍受不了,他们又像从前一样,拥抱、厮磨。   结束后秦寺羽粗重地喘息着。   又更过界了。   他们一直告诉自己他们彼此只是抚慰,可欲望好像无底洞,填不满,因为他们真正想要的并非身体上的满足,而是更深刻的东西,却求不得。   Aston意犹未尽,可这一次,他不再想由自己克制尺度了,太磨人,于是他解开自己绑住对方两只手的两根绳,把秦寺羽的内裤扔给他,说:“穿回去。”   “啊……”秦寺羽不懂,但还是乖乖地穿回去,他才刚刚穿上,Aston就压过来,隔着布料。   因为有布料,他不需要始终克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再一次说:“真的不行了……”   Aston抱起他去洗澡。   在浴室里,Aston又一次抱着秦寺羽的膝弯,将秦寺羽按在瓷砖上,感觉自己像个孩子,虽然不能走进家门,但只要到了门口便好像找到归处,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补车】一辈子的唯一“姻缘”,真的可能是Kingsley吗?他们究竟能走到哪?真的可能吗?未来自己进医学院时,他见证。未来自己当住院医时,他见证。等到正式成为医生时,他也见 证。甚至……自己退休时……他一个个故事地讲给对方,一直讲到最后一个患者。可能吗。会有这样的好事情吗?      Aston轻轻捏起秦寺羽的几根手指,送到唇前。手术结在掌心以上,手指正面,是打死的,另个结在手指背面。Aston探出舌尖,舔湿红色的手术结。他的手握住对方,舌尖上移,沿着对方无名指肚舔上去,舔到指尖,在指腹上舔舐数下,张开口,把整根都吞进去。秦寺羽只感觉一阵酥麻电流传下来。       Aston的牙齿咬着手指,舌尖开始绕着指尖画起了圈。“你————————”Aston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搭落回去,吮-吸他的手指,从指根处滑到指尖,再整根地吞进口中,再从指根上吮到指甲,发出一些声响。这————————秦寺羽想:这简直———————吮完,Aston的口唇离开手指,还发出来了“啵”的一声,秦寺羽的整根手指湿漉漉的,指根系着红色丝线。       Aston抱起秦寺羽,把他整个放在沙发生,开始解他衬衫扣子。他 们依然十指相扣,Aston用另一手脱他衣服。白皙的肌肤露出来,Aston轻拎起垂在两人手掌间的红线中段,折出一个小圈,捏着,用那小圈刮秦寺羽。刮他喉结,刮他……,刮他小腹,从胸肌直刮到肚脐,绕着肚脐扫上几圈,最后从肚脐处沿着小腹刮下来,反复数次。“……嗯。”秦寺羽虾米似的,时而拱腰,时而弓背,      时而乱扭几下。这太————————“Sean,      ”Aston的声音低沉,带着磁,      “我很高兴。”“嗯?”“至少,      你想要这样过一辈子。”“Kingsy————————”Aston从沙发的边柜上面拿起一支红色水笔,握在手里,漂亮地在秦寺羽的锁骨下写了一串花体字:       Kingsley  Aston.秦寺羽盯着他,胸膛起伏。       Aston似乎是非常喜欢,在秦寺羽右侧胸膛上,乳首上下,又写了一遍,名在上,姓在下。而后是小腹上。而后是腹股沟上,一侧是名,一侧是姓。他全身带着他的名字,敞在那里。这种身体被宣告了属于他的滋味儿让秦寺羽感到羞辱,又感到兴奋,他的身上泛 起战栗。       Aston欣赏了下,又扣起十指,吻他的唇。一边吻,他一边又拎起红线,弯出个圈,隔着内裤刮秦寺羽的坚硬阴茎,从底端直刮到顶端。每一回秦寺羽都弓起身子,咬紧牙。他越来越硬,十几次后,他的阴茎被刮出了内裤边缘,探出头。       Aston笑了。抱起人走进卧室扔到床上,Aston脱了上衣以及裤子,身材好像雕像一般,某个部位分外狰狞,他想欺身上来。秦寺羽怕了一下,弓起腿往床头处逃了一下。       Aston却一手握住他内裤的裆部,手腕一转,将秦寺羽内裤裆部在他手掌上缠了一圈,内裤卡在秦寺羽腰上,Aston稍一用力,便扯着裆部把秦寺羽拽下去了,滑到床的下半部分。秦寺羽忍不住呻吟出声:“嗯————————”Aston见他竟然爽了,便玩弄他,他手腕回去,放开布条,趁秦寺羽刚松一口气时又重新缠在手掌上,缠紧了,让那布料裹紧里面,而后再松开,再裹紧。几下之后,内裤布料一点 点地洇湿了。秦寺羽大口喘气:“不行了,我不行了——————”他想:自己就是一个变态吧,爽成这样,哪里像能碰触女人的。不论他们能走多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其他的什么人了,所以的确是“唯一姻缘”,只是或许会很短暂。Aston最后一次绞紧之后又左右晃了几下,把布料整个扯下来。秦寺羽敞着腿,用胳膊捂住眼睛。卧室没开灯,在月色下他的身体白瓷一样。他们躯体交缠,摸遍对方的全身,喘息声融在一起。 第52章 阿婆:78岁。   11月的时候,秦寺羽的外祖母过世了。   阿婆年纪已经很大,有78岁,算极高寿。美国女性平均寿命是60多,唐人街还要低一些,她们辛苦而又贫穷,基本倚仗中医诊所并不大去主流医院,因此阿婆她已经是一等一长寿的人了,是有福气的。   阿婆她是在睡梦中过世的,好像是突然间呼吸不畅。其实林香美是发现了的,可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抢救一个78岁老人”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其实大概知道大型医院有“氧气机”,可实际上又哪里敢去?首先不说要多少钱,她一辈子都没踏进大型医院过,极为恐惧。她不会说英文,是个华人,还是个女人,又哪里敢去跟那些个洋人医护打交道呢?   她就只是跑去一家相熟识的中医诊所,抓了一些润肺的药,又在三四点跑回家,心里明明知道妈妈其实已经往生了,可还是忍着眼泪,煎好了药,跪在自己妈妈面前,颤抖着手往妈妈的牙缝里面灌中药汤,它们又都淌出来,湿了满身,她恸哭不已。   林香美很难过。   她心里清楚,虽然只能那样选择,但那一晚她的确是做出选择了。   母亲已经78岁,就算这一次花光了钱到洋人那救回来了,下一次呢?   然而不管怎么样说,她亲手放弃了她——那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她的妈妈。   父亲早就已经去世,她不再有父母了。   这时候,秦寺羽的舅舅、林香美的亲哥,也是林素玉的亲爸,又在她心口撒了把盐。   林耀明竟怪罪她。   而且,为显示他有孝心,林耀明还四处去讲。   他逢人便说上一遍:“我妹妹就说算了啊!放弃了啊!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她就不会死!我阿妈身体好得很,其实就是那天晚上一口气没喘过来……如果我在,她肯定能活到80岁啊——”   可事实上,林耀明根本不管他妈妈。   广东家庭父母普遍是跟儿子住在一起的。秦寺羽的外祖父去世时也留了些钱,叫林耀明换大房子把他妈妈接过去。   可林耀明说那个钱丢光了,被什么人给骗走了。说要还债,说家人多,五个人挤两间房,没办法接金芳莲去。   现在倒表演孝顺。   秦寺羽请了几天的事假张罗葬礼,他早已经是家里支柱。   林耀明要一切从简。   而直到这个时候,秦寺羽才知道舅舅跟外边人讲的屁话。   对于“从简”,秦寺羽拒绝了他。   华人总归是要“体面”的,他不想让林香美再更加责怪自己了。   何况唐人街的这些老人,操劳一生,到了头,只想显示自己一生顺利、美满、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林耀明便瞪着眼睛:“那你们家出这个钱哦!你们家想要办的!”   “那你别来。”秦寺羽烦死他了,“我们家办,你滚远点。”   林耀明:“……”   最后竟然是林素玉瞧不过,从为大二攒的钱里拿了一些给秦寺羽,在电话里对秦寺羽小声儿地说:“灵堂、法事、棺材、安葬……我已经让林耀明掏了一半。至于别的……我这边掏吧。”   上大学了,就可以打各种工、做更多事了。但私立大学学费昂贵,目前来看,大一攒够大二上学期的学费,并在冬天前攒够大二下学期的学费,是可以的。至于大三……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于秦寺羽家这边,秦寺羽也叫秦三福拿了一些,他自己补剩下的。   摆了灵堂也守了灵堂,做了法事,吃了丧宴。   法事好像大杂烩,佛教、道教、基督……又念经又烧符又唱歌的,丧葬公司倒很周全。   林耀明还是过来了,可在丧宴上又表演孝顺:“哎,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   秦寺羽走出来,一杯黄酒泼上他脸,眼神很凉:“能闭嘴吗?林耀明。你根本不在。凌晨三点出的事,你这儿子过去十年这个时间都没在过,你现在装?是我阿妈照顾阿婆,半夜也要经常起来,接她尿、喂她水,你都在睡觉。但凡你能掏一半生活费呢?甚至,但凡你别扣下阿公留下的钱呢?那天夜里也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阿婆是被害的,就是被你!”   满屋寂静。   那黄酒滴滴答答顺着头脸淌下来,其中一些顺着鼻翼的纹沟流到嘴角,再落下来。林耀明没想到妹妹的独生儿子长成这样了,浑身都是刺鼻酒气,像个酒桶,衣服裤子全都弄湿了,瞪着眼睛看他。   秦寺羽面色青白,搭下眼睛看林耀明,高挑俊美的样子:“林耀明,再泼脏水,我就真的揍死你。”   林耀明:“……”   他之前在外面时,还经常说秦寺羽之所以能上伯克利,其实也多亏他当年给秦寺羽讲的道理。   林耀明掀起衣摆想要擦脸,秦寺羽“砰”地一声把那酒杯撂在桌上,觑他一眼,招呼客人去了。   这家不是林耀明当了。   吃完丧宴,秦寺羽暼过目光,就见林耀明把每一桌剩的酒都混在一起,拎走了。   他翻出一个大白眼。   抬棺的人来敲门了。时辰已到,需要出发。   家里的人穿着白衣跟在后头,走到同乡会。   自然没钱买墓地,也不打算买墓地。   因为阿婆想回中国。   她在旧金山很多年了,但一直想回故土。   可回去一趟是大工程,来回船票价格高昂,身份同样是大问题,人们普遍非常害怕入境时的问询盘查……她常常说:“五年之内,五年之内我一定要回去一趟,什么都不管了!”   然而一直到了最后,她也没再踏上过故土。   前几年她听说华埠来了一个她的同乡在做生意,因此,即使已经75岁了,她还是叫林香美搀扶着她去了一趟那个店铺,想认老乡,可她老乡根本就没搭理她,忙于生意,她呆呆地坐了好久,终于站起来,回家了。   所以至少,秦寺羽想:她的骨殖要回中国。   流程全都结束以后林香美已哭到脱力,家里的人回到灵堂——其实就是秦寺羽家,林耀明亦步亦趋地跟进房间,对林香美说:“妈之前说她有两个金戒指!”   林香美看向哥哥。   “我问过妈,”林耀明说,“妈答应过我,给我大的。”   林香美脚步虚浮,走进阴面那个房间。两三分钟后她又出来,掌心里很小心地放着两枚金戒指,看了半天,问:“你说的‘大的’是哪一个?我看着好像是差不多。”   林耀明面色阴沉地对比两个金戒指,过了会儿勃然大怒道:“林香美,你调包了!你偷了大的,换成小的!我要告诉所有人,你——”   林耀明的一个儿子站他身后护住他,另个儿子垂着脑袋看地面。   林香美震惊极了,反而是林耀明二儿媳妇拉了一下,拿了一个纯素圈的,剩了一个带菱形纹的,拉住林耀明,说:“不可能的,姑婆不会调包的,我们赶紧走吧——”   林耀明还在骂,秦寺羽站出来吼了一句:“够了,林耀明!头七都没过,阿婆还在这间屋子里!你看看你这当儿子的像什么样!真想被打?”   男性尊严被触动了下,林耀明先回去了。   秦寺羽扶林香美去阳面房躺下休息,低声说:“你总是舍不得……但以后不要和林耀明来往了吧。”   林香美又哭起来。   母亲去世,兄妹决裂,林香美悲恸过度,当天晚上胸口竟然突然间就闷起来了。   幸好秦寺羽的阴面房间被改成了阿婆灵堂,一张窄床被搬过来,秦寺羽半夜发现林香美在锤心脏。   他一骨碌坐起来:“妈,怎么了?”   林香美大口呼吸。   她不同意去医院,怕花钱。   “浪费钱”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总是感觉“挺挺就好”。   秦寺羽强把林香美带去医院查了一下,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应该只是惊恐发作。   可因为这次林香美不肯去医院,秦三福也支支吾吾,在秦寺羽叫带钱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被秦寺羽发现了他竟然又去玩“番摊”了!!!还把这阵子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又输进去了!!!   办葬礼都拿不出钱,林香美难受极了,最后竟然是秦三福灵机一动,把秦寺羽小时候用过了的课本、文具拿到街上卖了一下,说“吉利”,凑了些钱!   唯一一点“欣慰”的只有秦三福借不着钱也赊不了账,因为没人肯。   回来之后秦寺羽把秦三福也骂了一顿,叫林香美以后都把攒的钱交给自己,而后只觉疲累至极,坐在床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香美又流下眼泪,躺在床上对秦寺羽说:“阿羽啊,幸亏妈妈有一个你。你阿婆没了,我哥哥是个混账,我老公也……幸亏妈妈还有一个你!你不会对不起我,我这辈子没白白活。”   秦寺羽的心脏却是猛然之间刺痛了下。   他想到那些跟男人的拥抱、接吻,甚至——   如果被林香美知道那些……   于是秦寺羽只握着她手,没回应她。   …………   另一边,Aston的父母——Alexander Aston与Victoria Aston又来了加州。   Alex有桩生意需要谈,同时,Alex也需要对他儿子前一阵子震惊业内的收购案当面、猛烈地斥责他。   八月末时,某家企业因为自身经营问题被迫“卖身”,但因为东西非常先进,且罗斯福上任以后经济确实大幅回升,于是争抢者有七八个。   其中一家追求者本来毫无竞争力,可据说,他们找到他的儿子当了一番私人顾问,而他儿子,竟发现了个税法漏洞!   Kinsley Aston的建议是,提高报价,而等到他们拿到公司后,却只留下核心业务,出售掉边缘业务,而这时候,他们并不从收购者那一边儿拿现金,而是拿IOU(分期支付票据),再拿着票据去银行换成现金,就是贴现。   通过这样的方式,因为实际并未拿到出售业务的收入,而是票据,是债权,即使银行愿意贴现赚手续费,这也并非经营利润,无需立即缴纳税款,而是应当按照票据上面的支付时间,逐步缴纳。而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拖延税款10-20年。   1926年起,这个漏洞就存在了。   这样就能提高报价。   同时,Aston认为美元未来还会继续贬值,“拖延”同样是值得的。五年后的“一万美元”说不定就相当于5000而已。   “你不能开这种先河!”Alex Aston震怒非常,他指着儿子,“你这样做,会激怒华盛顿!!如果纷纷效仿你,将是美国历史上严重的税务灾难!”   Aston只淡淡回答他:“这个漏洞华盛顿会堵起来的。最多也就成交这笔吧。我们正在抓紧时间。他们既然相信我,找到我,我就全力帮助他们。”   “你别太狂妄!你才19岁!”Alex大声吼:“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玩杂耍?!华尔街不是你kingsley Aston的马戏团!!!”   “也许就是呢?”Aston神色泰然,虽然年轻但侵略性和压迫感已然成形,“可以表演的话,为什么不?”   他希望尽快摆脱家族。尽快。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因为你姓Aston!”Alex终于是说出来了,“我已经说了,你这样做,会激怒华盛顿!以后Aston家族的产业、生意,都可能会受到影响!我下个月还要去见国务卿,你考虑过吗!”   Aston逆着天光,眼神隐于淡淡阴翳,脸上表情晦暗不明,他就知道,一切只是因为可能影响到这个姓氏。   他极浅地牵了下唇:“那又不是我的事情。”   “你——!”   Aston看看两旁布置。   桌子、椅子,它们的腿依然还是人类或者天使的模样。他们仰着头颅、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托起桌面或者椅面,Alex Aston则重重坐在上面。   他转过身就离开了。   …………   星期一再回到学校,秦寺羽与Aston再一次见了个面,这一次是在花园里。   Aston在花园的长凳上面等秦寺羽,姿态随意、放松却并不散漫。   他研究着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秦寺羽停住脚步,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他确定自己喜欢他,因此努力忽略昨天林香美的那一番话——没了双亲,没了哥哥,没了老公,只有他。   这时一个大概认识Aston的女生鼓起勇气走过去,问:“Kingsley,我可以坐在这吗?”   Aston的目光转到她脸上,语气温和:“对不起。我在等人。”   “哦,”女生略微失望了下,也说“对不起”,便匆匆地离开了。   秦寺羽又站了片刻,踩着落叶走到他面前,也问:“Kingsley,我可以坐在这吗?”   Aston的唇角浮起笑意,说:“Please。”   秦寺羽又故意矫情道:“但椅子上有一点脏。”   那一边有几片落叶,Aston盯他半天,终于垂下眼睛,说:“我来清理。”   他仔细地一片一片摘走身旁的落叶,甚至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抹了一遍,又绅士地示意了下:“这回可以落座了吗?Please。”   秦寺羽笑了,坐下来,扬起脸,说:“今天太阳可真暖和。”   前几天的一切好像都突然间远去了——祖母的去世、舅舅的指责、妈妈的崩溃、爸爸的……   太阳很大,校园很美,Kingsy就坐在身边,他的心脏又在跃动。   他放松两腿,右边膝盖轻轻地碰到对方,贴住了。   Aston看向他,他目光也扫过去,两人眼神都静而深。   奇怪,秦寺羽想:Kingsy的眼神总是很深情,为什么别人都说他的眼珠冷淡漠然呢?   Aston问:“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面对他,秦寺羽平和许多,他贴着膝盖,一件件地告诉对方上周家里发生的事,说:“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跟林耀明来往了吧。”“爸妈以后赚到的钱可能需要存我这里。”   Aston再一次说:“其实我——”   秦寺羽摇摇头:“不需要。Kingsy,我不会拿你的钱,你知道。”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不能更加复杂了,他不想让两人关系更加难解。   “好。”Aston颔首:“但你也知道,我愿意。”   “嗯,谢谢。”   他甚至还讲了一下金芳莲的一辈子。   生于广东。因为家庭非常贫困,需要做活,她反而没缠过足,跑得很快。   她15岁就在父母的决定之下结了婚。婚后两年,祖父再次回了美国,她一个人照顾她的两个孩子、祖父全家、甚至还有自己全家,瘦小却利落,直到旧金山大地震后来到美国。   她有传统的家庭观念,听从父母,听从丈夫,儿子名叫“林耀明”,女儿名叫“林香美”。   但她一辈子想回中国。她说每年的春末、夏初,溪边坡上开满木棉,鲜艳无比,林子里还有画眉鸟,它们的叫声清脆极了。   她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条狗,也不知道那狗后来怎么样了。   Aston就静静地听。   Aston并没说自己家里那些龃龉,听完,他们一起在阳光下的花园里坐了会儿。   秦寺羽很想翻过身,坐在身边那个人的膝盖上面,细细地接一个吻。   在阳光下,在花香里接一个吻,是什么感觉?   他们从未这样接吻过。   每次都是在屋子里。他们甚至无法在院子里做那种事,因为邻居能从二楼看到他们。   秦寺羽便垂着眸子,又放松膝盖,贴着对方。   他踮踮脚,膝盖便在对方腿上磨蹭几下,Aston觑觑他。   Aston一点钟有专业课,他们便一块儿往教学楼走。   路上竟然碰到Endicott Cliff。   Cliff扫了他们一两眼,挺自然地一块儿走。   到教学楼前,突然撞上今年大一的另外一个风云人物。   对方也是某财团的继承人,但性子桀骜,他父亲前一阵子想收购一家公司,本来已经差不多了,结果呢,Kingsley Aston提出一个破烂主意,帮一个垃圾公司截掉了那门生意,他父亲都气病了。   据说,Kingsley Aston帮那个垃圾公司搞到钱的主意竟是钻空子拖延税款!   下三滥!   冷不丁看见Kingsley Aston,他怒不可遏一时冲动,居然直接喊出来了:“Kingsley Aston,你根本就是一个下三滥!!”   Aston竟看看他,称赞道:“没几个人了解我,但你可以算一个。”   对方一下涨红了脸,说:“你……你真的不要脸!”   Aston去上课了,秦寺羽与Endicott Cliff 继续往前走。   到了某处,Cliff 突然间对秦寺羽开了口:“刚才是因为前一阵子某个公司想要卖身,听取报价,他父亲的那个财团本来已经无限接近,但另个公司请Kingsley去当顾问,结果Kingsley找到一个法律漏洞,破坏‘规则’,更改玩法,帮他自己的客户收购成功,把其他人踢出局了。那个漏洞8年以来无人发现,更无人利用,据说华盛顿正在连夜采取行动,更改法律堵上漏洞。”   秦寺羽点点头。   “Sean,”Cliff 又说,“Kingsley他……是个天才。他也许可以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   秦寺羽:“…………”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说:“哦。”   旁边正好是学校的公告栏,又列着Aston的某些成就。   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吗。   Cliff 并不在意他的敷衍,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话。” 第53章 同性恋   (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上完之后是三点钟,上完课,秦寺羽又回了趟家看林香美。 灵堂还没完全拆完,秦寺羽便帮林香美一起收拾一起清洁,房间又都恢复原样。秦寺羽的房间里头有个供桌,小小的,摆金芳莲的神主牌,它的两侧插着香烛,前面落着香炉,等过尾七。日子需要正常地过,对大部分的家庭,出殡完了,房间就要挪回原样。 秦寺羽又洗了苹果,装进盘子给他阿婆。 骨殖放在同乡会。 这也算是惯例了。大家都要落叶归根,如金芳莲死在这里是叫作“客死他乡”的,是孤魂野鬼,而死后葬回故土,是唯一一个灵魂可以得到安息的方式。 同乡会会负责处理。每几个月,同乡会就护送一批华人骨殖回到中国安葬下来。现在常常是送骨灰,几十年前同乡会会提供一个临时的安葬场所,几个月后挖出骸骨,封装入箱,伴上茶叶等随葬品,一路艰难漂过大洋,送回广州。 对许多人来说,那都是离开家后第一次再回到中国,以一具尸骨的方式。 阿婆同样。 死后,她终于可以回到她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中国了。 拆灵堂的某个时候,秦寺羽发现自己摆灵堂前写的挽联莫名地就断成两半,“秦寺羽”三个字被撕开来,掉在地上。 秦寺羽心跳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婆的牌位,有种阿婆好像已经知道什么、在拒绝他的感觉。 “……”他摸摸地捡起名字,走到外间扔掉了,默默地,并没有跟其他那些丧葬用品装在一起烧给阿婆。 也许……阿婆真不想要呢? 晚上秦寺羽又去了医院。 周日的班请了假,他想把时间补回去,便挪到今晚。 今晚恰好异常忙碌。 先是两个全身血肉模糊的年轻男人被送进来,奄奄一息,Sterli ng医生皱皱眉头,指挥医护进行抢救。 两个人都皮开肉绽,其中一个昏迷着,他的头上有外伤,面部组织撕裂多处,嘴角都被撕开了,半片嘴唇吊下来,十分狰狞。 而另一个呢,肋骨骨折,还一直在喷着血,肺部肯定也受了重伤。 第一个人呼吸不稳,Sterling医生查看瞳孔,他的双眼对光已经毫无反应,是非常差的一个信号。 他打算紧急施行颅骨的钻孔手术,减压同时尽量地清除血肿,叫其他人给第二个年轻男人做X光。 警察也到了,医生一边做治疗一边又要跟警察做报告,急诊室乱作一团。 X光显示第二个年轻男人也需要手术,肋骨骨折,肺部也有很大问题。 兵荒马乱中,还又过来一个病人。 女性,突然大量吐血,上腹剧痛。她脉搏极快,脸色苍白,休克已经有段时间了。 一个红头发的高大女性陪在一边,浑身都在颤抖着。 X光表明胃部某处存在一些游离气体,可能是穿孔,也需要立即动手术,打开腹腔清理胃酸以及剩余食物残渣,冲洗腹腔,修补穿孔。 “人手不够!”Sterling医生说,“让其他的外科医生赶过来!”护士急忙跑去打电话。 秦寺羽忙碌整晚,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才略略地休息了下。 胃穿孔的白人女性已经成功做完手术,但有很大的感染风险,而且刚刚打开腹腔后医生已经确定穿孔是由于癌症,无论如何活不久了。 肋骨骨折、肺部挫伤的年轻男人相对来说状况已经算是最好,今天早上清醒过来了。 而那个头部受伤、面部撕裂的年轻男人则很可能永远都睁不开眼了。 Sterling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很大,脑组织被挤到一边,脑疝严重,大概率是要死亡的。 全部送到病房以后几个医护小声交谈。 因为医院一个护士昨天晚上来上班的路上其实看见过那两个男人。 “是同性恋。”她压低声音,“那两个人被跟踪了。一大群人打他们。他们怀疑他们两个是同性恋,在搞那个,因为他们眼神不对。就偷偷地跟踪他们,发现果然是!” “……”秦寺羽的手指竟然微微地抖了几下。 “你们知道为什么201那个人好一点吗?都清醒过来了。”护士说,“因为在打的时候,他撕着嗓子嚎———————” 护士学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面彷佛厉鬼在叫一般:“他指着另外一个人,瞪着眼睛,撕着嗓子嚎:‘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救救我!都是他的错!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我不同意他就要挟我!    !    !    ” 其他人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护士说:“他们俩就互相指责呀!另外一个人吼:‘你放屁!是你日夜摇着屁-股勾引我的!还灌醉了我!做了爱又威胁我!!!’其实两个都在撒谎啦,他们就住我家旁边,我有次半夜回医院时看见他们了,黏黏糊糊卿卿我我的,结果现在出事了就叫所有人去打对方咧!    !” 周围人都露出来了恶心的眼神:“太丑陋了!”太恶心了! 甚至还有一个人说:“同性恋就是这样吧,当同性恋就是因为贪图享乐自私自利啊,那发生这事也是正常的呀。” 秦寺羽:“……” 大家平日其实都是有仁心的白衣天使,希望能多救几个人,可现在,他们竟然全都并无多少同情。 有一个人问:“那他们俩互相指责,怎么还是打201那个呢?” 护士解释:“201先开始的呀,而且好像下面那个比较容易被打死,他就赶紧说了好多,说201是个老师,教坏学生———————” 某工作多年的老护士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见怪不怪:“总是这样的,我都见过好些次了。” “……”秦寺羽镇定语气,问,“你们难道经常见到吗?” “嗯。”老护士耸耸肩膀,“这种事情可太多了,比普通人知道的多得多呢。警察、记者绝不会说被打死的真正原因,全都是说‘街头斗殴’‘黑-帮复仇’,之类的。家里人也愿意,因为这样倒还体面一点。总之那些‘街头斗殴’死了的或伤了的,都有可能就是同性恋。最后一句‘在大街上争执之后打起来了’,就定论了。” 就定论了。 秦寺羽的眼前突然晕眩了下,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他眼前又浮现出来那两个人的样子。 面目狰狞,眼神呆滞,鼻梁断裂,嘴唇吊下。在医院里死亡之后就那样被埋进土里,得到一张“街头斗殴被打死了”的证明? 他的一生就结束了,也定论了。 “哎———————”终于有一个人可惜了句,“才37岁,太年轻了。” ……37岁。 秦寺羽想:   Kingsy今年19岁。 那个人的一半年纪。 而如果Kingsy出了事,同学们则再也不会讨论他的光芒万丈。他一切的骄傲、睥睨全部都会被遗忘,说起他时,只会剩下“好神奇,Kingsley Aston街头斗殴被打死了!   ” 校园里便没这个人了。 再然后,Cliff口中那个“整个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也戛然而止,彻彻底底烟消云散,无人知晓。 他眨眨眼睛。 一瞬间秦寺羽想:如果注定他们不能在一起,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在各自人生中最烂的那天,遇见彼此呢? 他决定要偷东西,而Kingsy刚经历过人生中最为严厉的一次“惩罚”,去向上帝祷告祈求。 为什么呢? 只是想要折磨他们吗? 出来天光有点昏暗。 雨季马上要到来了,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好像是无言的警告。 秦寺羽浑身上下都还在发抖。 他过去没亲眼见过,那种冲击难以形容。 工作整夜,回伯克利后秦寺羽爬上小床睡了一觉。 他一开始睡不着,拿出一本医学杂志翻了一下,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他发现杂志正大篇幅讨论一种新的疗法:电击厌恶。 上面说,对“性变态”,除去催眠、激素使用,还可以尝试“电击厌恶”这个疗法。 把同性恋这个刺激,与强烈的痛苦体验联系起来,强行捆绑,建立反射,迫使患者产生厌恶。 给“性变态”观看图片,同时给予强烈电击,反复配对,同时搭配语言阐述、心理治疗、催吐药与其他药物……一直电到成功建立“见到-厌恶”的联系。 文章说,许多患者的家人都称赞、感谢这个疗法。 “……”秦寺羽还细细地读了一遍“其他疗法”。 比如注射激素。 给一部分人雄性激素、另部分人雌性激素,注射而后——————— Kingsley Aston…… 开栏__不承做的人 △病的mm 为了自己吗?值得这样吗? 他究竟要如何去做呢?现在还没无可挽回。 是被推着继续往前,还是——————— “……”一点点都想不明白,秦寺羽合上杂志,扔到地板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还没有过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 他浑浑噩噩,睡着不久就做起了梦来。 梦里,他自己和Kingsy两个人都被绑在路边栏杆上。 一大群人围着他们,拿着棍棒,嚎叫着:“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 几个白人愤怒极了,指着他:“一个华人,竟然做出这种丑事!勾引白人同性!” 有女孩子见到白人英俊的脸,完完全全理解不了:“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跟个男人混在一起?!” 不断有新的人加入进来,窃笑、盯视,像围观动物,中产社区几个平时自持正经的邻居怒骂他们:“别把这毛病带到Sunset社区!滚出去!” 还有几个人商量着:“那个白人瞧起来是有钱人哎……掏掏他兜?  ” 他奋刀地挣动越米,想甩井绳子,削面人疏翻一个苍子口的垃圾桶,抄起一个烂水果往他头上砸过来,桃子打在头上炸开、滑落,他的黑发湿黏黏的。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无数垃圾被扔过来…… 一个醉汉拎着一个玻璃瓶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时候,与医院里见到的人全然不同,Aston用他那个独特口音盯着众人一字一字说:“是我一直强迫他。我恳请你们放过他。” 于是那个玻璃瓶子砸碎在了Aston的头上,血顺着他的额角、脸颊滚落下来,他的金发在月色下染成了红,妖异刺眼。 他们在寒夜中残喘,那些人又一把抓起Aston的金发,在看见他那张脸时嫉妒异常,捡起碎片划他的脸,每个人走过去时都拎着一个玻璃瓶,在他头上打碎了,再划他的脸,一道道的。他的脸上纵横交错,血痕遍布,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英俊的脸皮肉翻开,那些人高兴起来。 甚至那个被Aston踩过脸的James也赶过来了,要还他那一脚之仇。他怪叫一声:“哈哈哈哈!我说呢!原来你们是这关系啊,见不得人的狗东西!!!” 林香美也跑到现场,她跪在地上求大家:“我的儿子,他会好的,他会好的————!” 她教育不好自己儿子,勾引男人还是白人,被一棍子抽在地上,她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渐渐地,Aston垂下了头,他一滩滩呕出血,哗啦啦地吐在地上,彷佛一丛丛的蔓越莓。 他呼吸微弱,可秦寺羽好像仍能听见他在叫“Seany”. 渐渐地,Aston就不动了。 他死了。 梦到这里秦寺羽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浑身湿透。 他手脚无力,心脏却猛跳,瘫在床上动弹不了。他想起来,却根本就做不到。 秦寺羽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看着,只觉着上面也透着血迹,一滴滴的,打在他脸上,他脸上肌肉抽搐几下,那颗泪痣好像要烧起来了。 这颗痣,是否真的在预示什么,或者说,在提醒什么? 秦寺羽开始努力地平复呼吸,过了好久力气才又回归身体,他踉跄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想:是否幸福终究是有尽头的呢? 中午要见Aston,秦寺羽麻木地收拾书包,麻木地走出家门,又麻木地到了餐厅。 阿婆刚刚去世不久,他最近并没有去跟Aston的“秘密基地”,都回了家里,陪林香美。 这段时间与Aston反而在学校里见面更多。 "Sean?  " Aston一眼便瞧出不对,“怎么了?  ” “没事。”秦寺羽搓了把脸,“昨天晚上医院太忙,做通宵了,累死了。” “注意休息。”Aston说,   “别太辛苦。” “……”秦寺羽不想提医院,他转移话题,觑见桌上的几本书,问:“这本书是什么?” Aston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几根手指拈开了书:“《植物志》。” “植物志?” “嗯。”Aston说,“另一本是《热带植物图鉴》。你上一次说你祖母想念家乡的木棉花,但你没见过。我这两天在图书馆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查到照片了。”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Kingsy——————” “而且,”Aston似乎心情很好,“我还发现一本彩印。” 书里面夹着书签,Aston一本本打开来:“这一本是精细的彩色手绘,很多插图。这一本是黑白照片,这一本有标本细节,花瓣、花蕊逐一放大。木棉花海真的很美,你的家乡春夏很美。” “……”视线垂落,书上木棉鲜艳热烈。 秦寺羽眼眶微湿,不知是为他的阿婆,还是为对面的人。 Aston又温声道:“这两年的生物界出现了个新鲜东西,叫作电子显微镜,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看这一本,把花瓣的纹理、结构也全部都拍出来了。” “……”秦寺羽张张唇。 有个瞬间,他很想说我们私奔吧。 一起逃去世界的某个角落。 藏起来,在那角落劳作、生活,尽情地拥抱、接吻、结合,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但哪里呢? 世界这样大,却好像并无任何一个角落容得下他们。 第54章 同性恋   (三) 下一次到医院,此前那对男同性恋已被转去了外科病房,而胃穿孔的那名女性也同样是被转走了。 Sterling医生开刀之后仔细地确认过了,穿孔部分并非由于胃部溃疡,边缘位置并不轻薄,也不干净,而是有一个巨大的肿块,非常硬。 是胃癌。 Sterling医生经验丰富,凭借肉眼已经可以确诊“坏病”了。 他对秦寺羽说:“那个Mary……胃里是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很惊讶:“可她只有35岁啊!” “是。”Sterling医生摇摇头,“非常罕见。才35岁,就已经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又难过了下。 穿孔已经是鬼门关,能踏过者十中无一。食物残渣进入腹腔,各种细菌倾泻出去,却没有抗生素,同时胃酸烧灼器官,一切只能听上天的。 Mary都已经挺过去了,可结果……她依然是难逃一死吗? “坏病”癌症无药可治,唯一希望是在早期通过手术进行切除,可一般发现时都为时已晚。Mary同样,肿瘤已经相当大了,根本无法切除干净。这样大的一个肿瘤通常已经浸润别处,意义不大,还会因为切除太多导致手术凶险异常,让手术台成为病人这一生的最后终点,“不切除”是常规选择。 Sterling医生医术很高,他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够做的事情。 癌变组织非常脆弱,这年代的缝合线又无比坚硬,线一收紧,就会把组织豆腐一样给割开。可Sterling医生用了一种这两年的新技术————取病人的大网膜补丁一样补在胃上,强行延长Mary的时间。 “需要住院。”Sterling医生说。 即使无药可治,Mary Grey也是需要住院的。 肿瘤将持续长大,她以后会无法进食,那至少医院可以输葡萄糖和营养剂维持生命;如果食物排出困难,到时也许需要洗胃;极端情况下还可能要做一个新的手术,将胃肠连接起来,让食物绕过肿瘤……晚期她还会感觉痛,那镇痛也是一件大事。 秦寺羽点点头,知道对方是有麻烦了,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 他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了。Mary Gery已经被转去外科,如果没有什么事情,Sterling医生怎么可能突然提起她的病情呢。 “有。”Sterling医生直白地道,“她坚决不肯住院。很激动。” 秦寺羽问:“为什么呢?” “不知道。”Sterling医生回答他,“总之就是拒绝住院。坚持要走,拒绝治疗,宁愿死。医生护士都没办法。Sean,我想,你总是能跟病人迅速建立好的关系,明白他们理解他们,总能感知到他们的真正顾虑是什么,好几次都说服了本来固执的病人,所以———————” 秦寺羽明白了,答应对方:“好的。我去试试。” 志愿者什么都做,半年下来,他现在俨然已经是医院的重要成员了。他的确是急诊室的,但30年代也没有什么严格的规章,反正曾经是他患者。 “好。”Sterling医生又道,“真不肯住的话,也就算了。” “嗯。” 秦寺羽在心里面把开场白准备了下,就向外科的病房那边走过去。 还没走到呢,秦寺羽就在病房外听见了Mary Grey崩溃后的叫喊声。 她跟一个来劝说她的医生叫喊道:“我已经说过几次了,我不想留在这里!!!” 说着她就如孩童般望向一边的红发女人,说:“Rosa!Rosa!你帮帮我!我讨厌岸上!我讨厌陆地!” Mary身上有奇特的气质。古典、优雅,同时又带着一种磨砺过的坚韧感,可此时的她却撕着声。 红发女人哄住她,说:“Mary,可你现在需要治疗———————” “我不需要!”Mary伸出手,死死地握住对方的手腕,哀求她,“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 她说:“Please,    please,     I beg you... don't force me back to the shore. ” 红发女人也很不舍,表情痛苦,但她捧起了对方的脸颊,说:"Mary……可你真的需要治疗。我什么都听你的,可这次涉及你的生命!    !!这次不同!    !!"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见到她们相处的样子,秦寺羽只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她们也是同性恋。 同类就是能敏感地探知彼此。 他轻轻地看着她们,其间红发的Rosa回望了眼秦寺羽,目光略略顿了一下,似乎,从秦寺羽的眼神里也感觉出来是同类了。 医生劝不动,又还有其他病人,就先出去了。 他们只能建议入院,但病人具体如何选择,自然也是自己的事,是基本权利。 Mary眼泪早遍布脸颊,她还在说:“我要离开……请让我立即离开……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我不想……” Rosa紧紧地抱住她,Mary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痛哭失声。 秦寺羽看不到,却听得到。 Mary是那样悲伤,房间里的空气粒子彷佛都在震颤着。 Rosa没答应Mary的要求,又再一次搁置下来,而Mary已经累坏了,躺在枕上,几分钟后睡着了。 秦寺羽知道Mary离开医院是活不久的,而且还会非常痛苦,便轻轻地叫Rosa跟着自己出病房,又小心地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她拒绝治疗吗?如果知道其中原因,也许我能想到一个劝她好好治疗的方法———————” Rosa盯了秦寺羽好几秒,明白对方是同类,走到窗前轻轻地扶着窗台,看着树,道:“你已经瞧出来了,我们两个是同性恋。” 秦寺羽没否认:“嗯。” “她是大小姐,我是个画师。”Rosa悠悠地讲起她们的故事,“她当时要嫁给别人,那个男人出了名地骄奢无度游戏人间。我是去作画的,以后这画会挂在丈夫家的走廊里。” 秦寺羽静静地听。 画的时候Rosa突然间问:“小姐,您能开心一点吗?” Mary望向她,反问她:“我不开心吗?”每个人都认为她很愿意结婚,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毕竟对方的家族如日中天。 Rosa则是抽出一支干干净净的油画笔,在Mary眼尾各扫了一下,说:“小姐,您这两处……好像不是真的在笑,忧郁极了。” 她又拿着画笔在对方的两边唇角也扫了一下:“这两处……同样不是真的在笑。” Mary抬起眼睛。 她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为能画出满意的画,Rosa开始讲外面大千世界有趣的事,她童年的牧场、溪流,赶着羊群散步、骑着骏马奔驰、下到溪水捞鱼、拉开弓箭射鸟……有鲜活的生命力,是与对方童年时代完完全全不同的。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同性恋。”Rosa说,“她听到过这个词,但不知道女同性恋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她是个淑女,淑女不能问这些。便只能一味好奇。” “她很纯真,我很喜欢她,她又很可怜,我也想救她。”Rosa说,“暧昧气氛一天天地升级、扩散,有一天,我为Mary又画了一幅。她不想穿那些紧身胸衣以及蓬蓬裙了,她想尝试我提到过的那些衣服,于是我就偷偷买回来,她穿在身上,我就画起来……这一次, 可能因为她的着装,也可能因为我的感情吧,当然还有她的感情……画里的她那样鲜活、那样生动,我们两个看过之后,就接了吻。” 提到往事时,Rosa的表情温柔极了。 她继续说:“后来她未婚夫出了事,婚约立即取消了,我们偷偷在一起。然而当然是会被她的家族发现的⋯⋯当然、总归是会。那两年……是我们地狱一般的两年。我被她的那个家族诬陷入狱。” Rosa脸上露出微笑:“可出来后她还喜欢我。她的父母将她整个锁在家里,还再一次要嫁掉他,这次的人更差劲……Mary不同意,撞过墙、绝过食,却被她家里增派女仆日日夜夜看管起来……她装作顺从,可后来在婚礼上宣誓时呢,Mary大声说她本人是同性恋,喜欢女人,趁所有人怔愣之时,跳出二楼的窗子,逃走了。” “她好勇敢啊。”秦寺羽问,“然后呢?” “她其实早计划好了。”Rosa唇边荡着微笑,“在结婚前,对于婚礼,她要求父母制作一套宝石首饰戴在身上……值很多钱,很多钱。然后我们当掉首饰,用全部钱……买了一艘1873年的船。” 秦寺羽听到这里:“!!!!!” 他终于知道Mary口中的“讨厌岸上”“讨厌陆地”是指什么了! 她们再也没回过陆地!!! “你知道吗,”Rosa微笑道,“一开始,我们都是晕船的。事实上,以为自己根本不会晕船的人,到了海上也全都会晕船的。好难 受,可也好自由。大约过了两三个月吧,我们才渐渐适应了船。等能熟练地使用海图、六分仪和指南针后,我们的船越走越远。我们一起驾驶船只,六个小时换一次班,有时夜里会寻一处无人海岸把船锚给抛落下去,两人一块儿休息一下。我们大概两个星期上一次岸进行补给,每次补给都控制在四个小时左右吧,把我的画和她的手工卖到一家相熟的店,再买点东西————食物、水、衣服、画笔、针线等等,有的时候吃一顿饭或者进行一次维修,就又逃回我们的船。” 秦寺羽惊呆了。 “我们一起看看大海,看看鸟儿,看看鱼儿。看看月亮,看看星星,也看看朝阳,或者落日。”Rosa说,“我们喜欢海上日出。当阳光刺破云层照耀海面,当陆地暴露狭隘,最宽广无垠的海洋敞开胸襟,成为归宿。” Rosa的眼泪也淌下来,她重复着Mary说的话:“我们讨厌岸上。讨厌陆地。” 秦寺羽知道,她们不是讨厌岸上,不是讨厌陆地,她们是讨厌岸上的人。 Rosa说:“只有大海能包容我们。我们这样过了十年。自把那条船买下来起,我们已经航行十年。这十年里,我们日日在一起,再也没有被分开过。只有在海上,我们不怕会被分开。” 秦寺羽说:“连我好像都向往起来了。” "Mr.   Chin," Rosa说,“我卖给店里换钱的画,全都不是我最喜欢的。她也是。我以为这次我们不会回船上了,就带过来了。你想看看吗?” “可以吗?”秦寺羽问,“我很想看。另外,叫我Sean就好。” Rosa便回去拿,进病房时她又一次望向Mary,眼神温柔。 几幅画作被拿出来。 秦寺羽看一眼就被生命力震撼到了。 日出、飞鸟、海豚、那样自由。 天空宽广,大海也宽广,她的画里唯独唯独,没有陆地。 Rosa说:“Sean,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喂了海鸟,海鸟就会跟我们的船,跟出很远,想要吃的。” 秦寺羽说:“我不知道。” Rosa:“我也这样猜。我们还早发现啊,海豚是会偷懒的。它们会成群地出现在我们船只的下方,利用船只破开的浪继续前行,搭顺风车。有的时候啊,可能是为表达感谢吧,搭完了车,它们会跃出海面表演一下,再离开我们。还有些海域是有大量发光水藻的,好漂亮。夜晚来临,当我们的船划开水面、溅起水花时,水花好像都发着光,炸开来,像烟花,而我们船尾走过的轨迹呢,就会像银河。” 在她口中,大海那样美。 秦寺羽明白她们对大海的眷恋了。 同时,他也明白Mary为什么这个年纪就得“坏病”了。 整整十年在船上。 每次补给她们必然是挑那些防腐更好、保存更久的食物,比如 大量腌制食物,那些都是致癌的。 Rosa说:“大海一望无际。整个世界直接只有天空与海洋,孤独、宁静。在星光、甚至太阳下,我们都能尽情地拥抱、接吻,也能尽情地交缠、做-爱。我画画,画了好多Mary,而她非常喜欢替我拿出颜料、铺好画纸……有时我还教她一些。她同样也喜欢画我,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当然,她也教过我好多的钩织、刺绣。好笑吗,她会复杂的钩织刺绣,上流社会教给她的,但却不会简单的缝缝补补,要靠我。我们一起处理食物。有的时候处理一阵,就突然间起开一个水果罐头,一边收拾一边吃,很甜。我们的话说不完,别看我们都忽略岸上的所有人和所有事,那也说不完。我们比谁那天钓的海鱼大,也比谁那天认的星星多,好轻松,不需要担心任何东西。或者说,对于我们,要担心的,比如天气,比起分开,都没什么大不了。” 秦寺羽都有一点点恍惚了。 “你知道吗?  Sean,我们都是不害怕死的。”Rosa说,“我们有过好几次危险的经历。有次我们遇上台风,船马上就要翻掉了……可大海非常喜欢我们,我们45度顶浪前行,最后成功逃出台风中心……还有一次啊,台风太大了,我们只能抛下锚稳定船身,顺风漂航,竟也没出什么事情。哦,另外一次遇到大雾……我们一直敲击铁块发出声音,最后还真的没被任何船只撞到过!当时Mary快乐极了,说‘大海果然喜欢我们!’” 秦寺羽:“……” “所以,”Rosa转过来,面对秦寺羽,绝望地问他,“你能想办法说服Mary放弃大海、回来陆地吗?” 秦寺羽没办法。 他很少有这种无力。他总是能想到办法,可这一次他真的无力。 他只能劝说Mary先在医院再留一阵子,至少等手术后的身体恢复完全再想别的事,穿孔之后活到现在是Sterling医生的骄傲,不要功亏一篑。 Mary也同意了。 可秦寺羽知道Mary始终都是打算走的。 Sterling医生和其他医生前前后后劝过几次,都没有用,Mary从来没松过口,且每次都会情绪崩溃。 秦寺羽知道Mary一定会把“住院”拒绝到底。 果然,两星期后的一天,当秦寺羽再一次去看她们时,隔着老远,便又听到Mary的声音。 一个医生走出来,他刚才又劝了她们,而等那医生走开以后,房间再次剩两个人时,Mary又一次说:“求求你!求求你!   Rosa!你是唯一真爱我的人,请让我以自由的姿态去走向死亡,请让我死的那刻仍然能爱得热烈,请让我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里,能轻松地拥抱、接吻,享受爱,给予爱。Rosa,我好害怕这里,我好害怕岸上,在这里我的时间和我的生命都毫无意义。求求你,求求你,Rosa.” Rosa哀伤地抱着她,把她的头揽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Mary凌乱的亚麻头发,半晌终于哽咽说:“好。” Mary的眼睛放出光彩,Rosa抱紧了她,轻轻亲吻她的头发:“M ary,等你可以正常驾船了,我们就走。” 秦寺羽静静地站在门外,知道她们已做出选择。 像他们这样的人,爱与生命,是否永远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呢? Mary与Rosa,自己与Kingsy. Mary正式出院那天秦寺羽去送了她们,将两个人一路送到码头。 秦寺羽送了一件她们一定需要的礼物,他在唐人街的黑市上买了吗-啡和鸦-片酊。 她们已经出海十年,自然是搞不着这些东西的,可唐人街禁-毒以后瘾君子们并未消失,有门路的依然能从私人药铺悄悄买到。 秦寺羽教Rosa学会打针,告诉Rosa以后一旦Mary开始忍不住疼了,就在船舱里用酒精灯进行消毒,而后注射吗-啡,如果吗-啡也镇不住了,就加喝一点鸦-片酊,但鸦-片酊有酒精成分,会伤胃,最后阶段再考虑用。 Rosa接过袋子,说:“谢谢你,Sean.你让我们对于岸上减少了一分厌憎呢。” 秦寺羽只摇摇头,又叮嘱她:“黑市的药纯度不稳定。你每一次打少一点,宁可逐步增加药量也绝不要一次打满,千万别看见Mary疼得厉害就着急地打到头,很危险。” “我知道了。谢谢你。” Mary穿着长裙,散着长发,瘦削但却美丽极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自由快乐的独特光彩,不再是穿病号服那时的憔悴样子。Rosa则将红头发绑起来,利落精干。 Rosa对着Mary伸出手,说:“Let' s go.”她的眼神有些哀伤,   也有些释然。 Mary笑了,秦寺羽是第一次见到Mary露出真心的笑,像在发光。Mary把自己的手放进Rosa的掌心里,也温柔道:“Let' s go.” 掌心相贴,两手交握。 她们一道上了船。 Mary已经恢复了些。虽然Rosa坚持由她自己来启航,但Mary这位曾经的大小姐却仍然是熟练地帮助Rosa收起缆绳,观察船况。她不再是大小姐,而是能一个人操控船只的水手、轮机、大副、船长。 秦寺羽本来以为她们还会看看自己,挥挥手,最后再做一次告别,然而并没有。 船离泊了。 岸上热闹,人来人往,她们两人头也不回。 一次都没有。 她们再次驶入大海。 大海再次接纳了她们。 第55章 分开 因为最近这些事情,秦寺羽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否则呢? 是某一天被打死?像梦里的演绎一样,他们互相揽下罪责,然后一起被打死?还是也一起买一条船,在大海上生活十年,再病死? 想像医院的哪对一样? 是留在陆地上,还是逃去大海里? 现在,他亲眼见到同性恋的两种下场。 Kingsley前途大好,他是Aston家族的独生子,年轻、英俊,整个人生荣誉满身,是每个人钦慕以及向往的样子,不论以后打算从商或者打算从政,都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那一批。他现在才19岁而已,每个人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个天才了。 这样的人,是被打死好,还是漂泊后再病死好? Kingsley他不一样。 跟其他人不一样。 停止吧,趁还不曾回不了头,趁Kingsley心里感情还没深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大概、应该如此吧,毕竟他们在真正意义上才只认识一年多。 一年零三个月而已。 Kingsley是疯的,可他不是。 另外,林香美受得了吗? 他也想起林香美说“幸好我还有你”的样子。 正好Aston又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带着轻快:“Sean.” 秦寺羽想叫Kingsy,却没能叫出口,只问:“嗯?” “今天晚上回家里吗?”Aston的声音带着轻快,“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好。”秦寺羽说,“其实,我有一些话……想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Aston似乎是察觉出来什么东西正在变化,但他并非会逃避的人,顿了一阵后回答他:“好。” 去Sunset社区之前秦寺羽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的,他不希望对方以后回忆起这一晚时他的面目更加可憎。 虽然大概无论如何都是可憎的。 按过门铃,没几秒Aston就来开了门。 秦寺羽张张口,没发出来声,Aston却还抱有希望,拽他手腕拉进去,说:“Sean,我搜罗来了一张唱片,里面有画眉鸟的叫声。你也可以听到阿婆最喜欢听的声音了。” 秦寺羽张张嘴,知道他不可以跟去,几次想要说出来,又几次堵在嗓子里。 Aston只静静看着他。 半晌后秦寺羽终于说出来了:“Kingsley,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Aston的眼神暗了一瞬,问:“为什么?” “我这几天遇到了一对男同、一对女同。”秦寺羽讲了一下他们的事,试图好好表达想法,可却根本就控制不了,他的语气渐渐激动,“我们没有什么未来的。是哪一天被打死好?还是逃亡后又病死好?他们两对绝望透顶,Kingsley,他们几个血肉模糊!一个鼻子歪在一边,半边嘴唇掉下来,脑子里淌满了血,脑子都被挤到一边去!一个肋骨断成几截,刺进了肺,肺里的血从鼻腔里一刻不停地喷出来!另一个胃长了肿瘤、破了大洞,食物、细菌都掉进腹腔,痛到晕厥被送进来!至少两个要没命了!你听明白了吗,要没命了!活下来的Rosa也肯定会一辈子痛苦下不堪,失去爱人,孤独一生,还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至于Ben,本也未必暴露出这样丑陋的一面来,看衣着也是体面的。他为了自己害死爱人,也根本不能算是人了。两个真死人,两个活死人。他们就是前车之鉴,是镜子、是未来,是我们的下场!”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Aston的眼睛蓝到妖异,他问:“你害怕了?这就害怕了?” 秦寺羽心如刀绞,连指尖都发麻了,说:“对!我害怕了!我没你这么疯!” Aston说:“你不什么都不害怕吗?你打过白人,打过官员,知道有熊还去救别人,你不什么都不害怕吗?” 我有的啊,秦寺羽想:我害怕你也变成那样!我害怕某天躺在医院的那个人是你。 “对,我害怕!”演了一阵,他好像也入戏了,声音突然大起来:“我是华人!还是被动方,扮女人的!你是白人,是另一方,还是K ingsley Aston,每个人都会找理由为你这边辩解开脱!我不行!一旦将来东窗事发,人们只会说是我勾引了你!我害怕了,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Aston说:“如果有天我们被发现了,我会说是我逼迫你的。” 我知道你会说是你强迫我的,秦寺羽又想:正因为知道,才真的不能继续下去了。那些嫉妒你、憎恨你的人,全都不会放过你的。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你也能推到我的身上,我就不会想分开了。 这几天,他反复想起那个梦。 那对男同性恋的惨状,那对女同性恋的惨状。 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刀,秦寺羽道:“我不需要。因为我而牺牲自己吗?我不想背上这种负担。这样的话,我跟那个人,说他自己是被强迫的那个人,有区别吗?主动地还是被动地把暴力都引向你,有区别吗?” 说出的话更过分了,秦寺羽想:可坏人都由自己来当,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否Kingsy他就能能够好过一点? "Kingsley,你并不是同性恋!”秦寺羽继续说,“我也不是!根本不是!去年以前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我们都有其他选择!一切都是一个错误,一场玩笑,我们只是一时情迷,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让一切立刻回到正轨吧,Kingsley.” 冰蓝眼珠只看着他。 秦寺羽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真的不能继续下去了……Kingsle y,我们两个停在这里吧,回归正常的生活,趁一切还没崩溃。” 他甚至不能说“分手”,因为他们从未在一起过。 可往好方向想,他们也没真正当过同性恋。等Aston将来回归正常,褪去激情,淡忘了他,有喜欢的妻子、孩子时,再回忆起这段经历应该也会庆幸的吧? “你不要说了,Sean." Aston打断了他,“不要说了。” 忍无可忍,Aston突然上前一步,把住他头,用唇舌堵在他嘴。 他的吻过于强势,濡湿之后直接撬开他唇,缠住他舌。 匆忙、强势,想将一切拉回昨天。 电流瞬间蹿至骨盆,又炸开,秦寺羽小腹酸软,他想动作,想拒绝,可舌尖好像天生契合,用尽全力也没办法阻止自己缠绕上去,它自动开始回应对方。 Aston的唇舌搅着他,让秦寺羽根本无法再说出任何刺激他的 话,可秦寺羽并不甘愿现在的攻守颠倒————他今天是来分开的,他不应该突然这样被强势地禁锢、压制,于是他狠狠地回吻对方,是回应,也是争位,也把住对方的后颈吻他唇舌,更用力、更猛烈,两个人近乎疯狂,舌尖好像磨出血了,嘴唇也是,满口的腥锈味儿,他们的手也挪回来,紧紧地抱住对方,拥吻对方。 到后来甚至是用两只手抱住对方,秦寺羽一只手揽肩,一只手搂腰,对方背肌强壮温暖,他感受着,贪恋着,也铭记着,想记一辈子,回忆到他死那一天。他真舍不得。 小腹酸软,就在秦寺羽几乎就要忍不住时,理性猛地回了笼,他用力地推开对方,擦擦嘴唇,嘴唇上面正带着血,说:“停在这里吧,Kingsley,真的必须要结束了,否则我们两个会死!听懂了吗?   !会死!   ” Aston说:“那就死。” 疯子,他疯了,秦寺羽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冷静下来,说:"Mr. Aston." Aston的脸上变了颜色。 他不再叫“Kingsy”了,甚至不再叫“Kingsley”了。 “你愿意死,但我不想。”秦寺羽说,   “我们分开吧。” 他推开对方走向二楼,房间还有一些东西需要收拾以及带走。 Aston站在原处,身形高大、声音发冷:“Mr.  Chin,几句话就停在这里,你真以为这么容易?我难道这么好欺?” 秦寺羽止住脚步,回过头。 Aston下颌紧绷:“我救过你命。儿时的事暂且不算。但这一年我救你两次,监狱以及优胜美地,又使尽技巧伺候你,结果你呢?给我什么了?我甚至都没见过。你利用完我,就想去结婚?逍逍遥遥过日子?” 秦寺羽沉默良久,问:“难道你很想见吗?” Aston指尖收紧,又松开,他其实只是想说难听的,Aston转过身,语气还是平静冰冷:“没什么想或者不想,可我还从未被什么人占过便宜利用到底。” 秦寺羽站了会儿,说:“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转回头,上了二楼。 【补车】楼上好像传出声音,Aston定了几秒,还是抬起腿走向楼梯。 声音竟然是从浴室传出来的,Aston走到门口,目光扫进去,一眼便发现了正坐在里面的秦寺羽。 水哗哗地冲进浴缸,秦寺羽就坐在里头,抱着膝盖,垂着头,小兽似的,全身赤-裸地蜷缩在了浴缸一边,眼睛上还用黑色的纯棉布蒙了两层,戴了眼罩,黑发轻轻落在两边,他抱着膝盖的一只手还拿着一根什么东西。 两分钟后他关上了水,好像知道Aston就站在门口似的,僵了片刻,抱着胳膊的那只手指尖隐隐发着白,他最后终于下定决心,靠上缸壁,滑进水里,而后轻轻地张开了腿。 他的半身泡在水里,竟然已经有反应了。 他的腿一直漂亮,白皙修长,比例完美,总让Aston想起中国的瓷器,此时微微伸展开来,脚踩在浴缸瓷白的底端。他的腿上是有肌肉的,腿骨笔直,皮肤光滑,每当稍微用力时腿部肌肉就绷紧了,大小腿都显出轮廓,脚踝处跟腱修长。 他脚腕上还带着那条“平平安安”的红绳,编织复杂地挂在那里,因为水而变成深红色,漂起来。他的脚趾由于用力而弯曲着,脚背上绷出青筋。 秦寺羽空着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他的手法全部都是Aston这一阵教给他的,他对他自己身体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对方。 他四根手指先轻轻地沿着外侧抚摸上去,指背再沿着内侧滑动下来,来回数次,又五指轻拢,在头部上轻抓了几遍,而后又用拇指搓弄自己头部的内侧边缘,最后掌心渐渐握紧自己,用很大力摩擦它。 他这辈子都会带上另一个人的烙印。 片刻之后秦寺羽的另一只手放下东西,指尖来到入口之外。 他很勉强,揉按一番后将中指尖刺入进去。 第一节手指瞬间变被吸裹进去,秦寺羽咬着嘴唇,刚才由于亲吻破了的唇此刻伤口又崩裂开来,血染红下唇。 他咬着嘴唇,进出数下,又拿起水里那样东西。 Aston这回终于看清楚了。 是两个人认识不久后,他自己从秦寺羽的手里买乳胶套时,秦寺羽做教学时用过的仿真东西。 像他的、大号的,他曾经用这东西做模拟,教用套。 秦寺羽根本不会,他的身子浸在水里,敞着膝盖,将沐浴露涂在它上面,尤其它顶端,一只手撑开自己,一只手拿着东西进入自己。 他知道自己丢脸极了,但,如果这样能折辱他,能让对方好过一点,他也愿意做。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 很难成功,秦寺羽难过死了,他两只手十分无措,咬着唇,突然之间一个猛力,它的头部终于滑入。 Aston想阻止他,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想继续深入一点实在是过于困难,秦寺羽试了几下,都不行,他轻轻拉扯,借着力道再尝试进入,却一直不行。 折腾许久,也就吃入四分之一。 可秦寺羽将这东西想象成是Kingsy的,竟兴奋起来。 他轻轻地拉拽,轻轻地捅刺,眼睛埋在眼罩里面,想象这个是对方的,腹腔竟然一片火热,知道对方在看着他,他在做给对方观摩,前端也是兴奋起来,他另一只手握住自己,反复摩擦,上下滑弄。 他张开嘴唇,靠着浴缸,扬着颈子,轻轻地喘着气,室内热气让秦寺羽的呼吸困难许多,他双腿紧绷,脚趾抠挖。每只手都握着东西,右手轻轻拉拽戳刺,左手上下快递滑动,水花四溅,水声阵阵。 他的脑中一幕幕地回放他们过去的事。 Kingsy亲吻他的嘴唇、吸-吮他的胸口、摩擦他的性器,折起他的双腿戳刺他的入口…… 而后右手持着东西,幻想真正进入他。 看不见,时间好像无限延长,想象力也更加放大。 他此刻像献祭一样,想让Aston多少得到一点。 Aston想无动于衷,可他悲哀地发现,即使自己这样愤恨,下身还是肿胀不堪。 光是靠想,秦寺羽就已经能高-潮了。 在高-潮的那一瞬间,他没忍住,小声地叫了一声“Kingsy”,又堵回去,只希望对方没听见什么。 浴缸的水变得浑浊,与此同时,Aston看见他的眼罩之下两行眼泪淌下来,湿了脸颊。 这一刻,秦寺羽其实并无任何快感,他只感到万箭穿心,像有把尖刀在他心里绞。 本以为他们会体面地分开,结果却不大体面。 水已经凉了,良久之后秦寺羽听见自己浴室的门被关上了,脚步声走下楼梯,最后大门发出“砰”地一声。 他们两个结束了。 Aston在客厅里站了一阵,缓了一下。 他再一次有了儿时被抛弃的痛苦感觉。 奇怪,他应该已经习惯了的。 胸口传来一点刺痛,Aston的手掌覆上心脏,垂眸几秒,又放下来。 作者有话说 100个小红包~ 那个,他们妈妈来跳个舞,缓和一下紧张气氛吧…… 知道大家揪心,剧透一下:一共就分开三章…… 分开以后发现他们分不开根本分不开。 而且他们熊猫妈妈并不是好的妈妈,想写Kingsley没了老婆发大疯……(小声) 第56章 分开   (二) 分开以后,Aston回归到了他原本的奢侈生活。 他玩儿帆船,跟Cliff他们从家里的私人码头出发启航,有时候是为休闲,在帆船上抽雪茄、喝香槟、听音乐,俊男美女,阳光大海。有时候是玩竞速,他观察海况制定策略,整个团队配合彼此,掠过浮标抵达终点,赢得比赛,获取荣誉。假日还有一些远航,Cliff经常会带一些新的朋友出来认识,政治家的女儿、金融家的女儿、地产商的女儿、石油大亨的女儿……她们都很喜欢他,甚至很快迷恋他,他总是能很轻易地获取这些,除了———— Aston真不懂,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为什么每天、时刻都在莫名地期盼周末回Sunset那个中产社区?租来的破院子、破房子、二居室,他为什么过那种生活? 吃自己做的简餐,或者吃楼下卖的廉价牛肉套餐,看看报纸、听听广播、踢踢足球打打篮球的,无聊至极。 见不得人,房子需要自己打理,那人还教会了他换床单、拖地板、清理厨具以及餐具。那人总想亲自全包,很不希望别人因为喜欢他就多出麻烦来,可他,Kingsley Aston,竟然告诉那人……自己也想照顾他。 他为什么要做那些?  Aston冷漠地想:他的时间不应该被浪费在无聊的事上。 那人甚至搞到几颗花的种子,在院子里分了区域种下去,说第一次有小院子,想养花。他便也换了衣服拿起铲子,帮他一起松土或者施肥,每天细心养护着,因为冒出一点小芽就获得莫名的成就感,就能感到愉悦欣喜。 种花草,谁学不会?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无聊至极。 确实,也该清醒了。 就因为一个男人吗?便跟他一起挥霍时间?既不能拓展人脉又不能获取资源,权力、财富、荣誉、尊敬,通通没有,只会有很多麻烦。 那个人说的很对。现在才在正轨上。他是Alexander和Victoria Aston的儿子,他的路是设计好的,他的未来非常明确。 前几个月……是着了魔了。 除去帆船,Aston也玩儿游艇。他办派对、看落日,女生们的长发、裙摆飘扬起来,应该是美丽的。白天会有海豚海豹,而晚上海面很黑,船灯很暖,他就在漆黑寒冷与万籁静寂中由他自己制造一方明亮温暖和喧嚣热闹,并强迫自己沉浸其中。 有次音乐变成曾经与秦寺羽跳过的舞,Aston原本笑着的脸蓦然变色,阴沉可怕,周围人都吓到了,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当时,前奏刚刚响起一两个音符而已。 他参加许多比赛与活动,网球的、赛艇的,甚至还有击剑的。 击剑比赛在即,他每天都练到很晚,似乎想要麻痹自己。他甚至请了几个退役后的顶尖高手来当陪练,一个陪练累了,他就甚至不大礼貌地睨向另外一个陪练,挑挑剑尖:“轮到你了。” 陪练都是法国人,他的法语也低沉动听。 会讲法语,同样是他那个精英圈的教养“标配”,如果不会,那就不够“古典、贵族、上流”。 Aston在1933-1934年的NCAA击剑锦标赛中闯入决赛,在校园 里引起轰动。 这完全是贵族运动,过去一直被东海岸精英学校垄断决赛,他们都有法国教练,西海岸是边缘化的。 可今年,竟然打入决赛了!!! 吴新童的脑门上又带着一个拔火罐的印,说:“Sean!你会去看击剑决赛吗?今年是在斯坦福比呢!因为有Kingsley Aston,今年的票特别难弄!” “嗯。我会去。”秦寺羽说。 “嘿嘿。我就猜到!”吴新童说:“我知道你直接就认识Kingsley Aston嘛,所以,那个,这一次能帮我也带一张票嘛?” “我们不熟。”这回他是在讲真话了,秦寺羽说:“对不起啊,我没办法搞到门票。” 这种比赛票不是卖的,是需要混进圈子拿到邀请的。 而他现在真没办法搞到门票去看比赛了。 “啊,”吴新童失望极了,“那……?” 秦寺羽说:“我混进去。” 吴新童:“???” “我跟斯坦福一个朋友借了证件。”秦寺羽说起打算,“白人肯定区分不了亚洲人的脸孔五官。我打算在前一天下午就溜进场馆,躲起来,一直等到第二天。” “啊?”吴新童惊呆了,“你这么拼?” 秦寺羽揉揉他的火罐印子:“不要声张哈。” ⋯⋯⋯⋯⋯⋯⋯⋯⋯⋯⋯⋯ 秦寺羽还真的是在前一天就溜进去了。 他把他自己塞进一个比较大的储物柜里,掩着门,自然没人发现他,等闭馆后他就偷偷溜出来,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怕睡太死,秦寺羽只靠着墙壁打了个盹,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黑暗里发着呆。 他来看他了。 分开已经一个多月,他一次都没见过他,缘分忽然懂事极了。 连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走上钟楼眺望校园,都没瞧见那个人。 但击剑决赛,他想来看他。 隐匿地、秘密地,在人群中看他许久。 他在黑夜里望着场馆高高的顶,空旷寂静,想:    Kingsy,你知道吗?我因为想要看看你,在体育馆坐了一夜。 旭日东升,他再一次躲到厕所里。 大约7点多的时候,渐渐地,体育馆便有了人声。 工作人员清洁地板、铺设剑道,画边界线与起始线,搬来桌子以及椅子、计分表与计时设备,再圈出区域给选手们休息以及做准备 忙忙碌碌的。 等观众们陆续进场,秦寺羽也溜进场地了。 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一个女生在做最后几项检查,她一样样清点过去:“防滑粉……在,毛巾……在,酒精在,绷带在,剑尖测试那个工具呢……哦,在。” 她放下心,又绕了一圈,而后突然间就大声喊道:“粉笔呢?粉笔哪去了?!” 剑道刚刚打过蜡,又有太多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甚至搬动东西,之前工作人员画好的线有一部分正在变淡。看起来,等一会儿比赛当中也可能要补几次线。 她转了几圈找粉笔,都没见着一根。刚才的人画完线后不知道给扔去哪了! 她大声喊:“刚才是哪个人画的线?要掉光了!粉笔呢??!!粉笔!    !!” 可人来人往,没人搭理她,每个人都在做事。 秦寺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离比赛还有20分钟了,便走过去,想帮她忙:“以防万一,我去隔壁的教学楼再拿几根吧?” “哦哦哦好。”女生也当机立断,扑到旁边的桌子上给他一张志愿卡,“你是观众吧?你把你名字填在这,挂脖子上,等下就不用排队了,可以直接进来!” 秦寺羽:“好。” 嚯,他一边填一边想:有身份了,黑户瞬间洗白了。 他拔脚跑出场馆。 拿着粉笔再一次回体育馆时,粉笔竟然还没找到,这下多亏秦寺羽去教学楼拿了一盒。 女生赶紧掏出一根去补边界线和起始线。 秦寺羽也走上台阶,在最上面的柱子后站定了,望着下边。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观众席也人满为患。 时针只差两三分钟了。 下面,工作人员开始退场,裁判人员开始入场,他跟积分员以及边裁确认了些什么东西,大概是说准备就绪,看看腕上手表,而后走到剑道旁边,整理了下自己服装,抬起头。 全场已经雅雀无声,人人等待正式开始。 裁判又看了几次腕上手表,到最后的一分钟时,裁判一直盯着秒针,眼神随着它。 等到秒针走到“0”时,裁判抬起一只手,示意了下左边位置,声音回荡:“Harvard  University!  Mr. Blackwell!   ” 右边位置:“University of———————” “嗯?”秦寺羽这才意识到,原来首先开始比的,是三四名的季军战。 比赛其实十分激烈,但秦寺羽兴趣不大。 季军战后,休息15分钟。 秦寺羽踮起脚尖,在柱子后眺望下面,想要瞧见在休息区做准备的Aston,却一直都没望见。 他……秦寺羽想:在做什么?能赢吗? 观众渐渐回到座位,裁判人员也再一次站回到了场地中间。 秦寺羽发现,这一回,现场气氛、观众热情完全不同。 每个人都坐得高高,挺直背脊,神长脖颈,望着下面,等着什么。 裁判又是抬起只手,示意他的左边位置,声音回响:“Yale  Univ ersity!  Mr.  Du  Pont!” 看台上面传来欢呼。 裁判又抬起另一只手,示意自己右边位置:“University of Calif ornia,     Berkeley,    Mr. Aston!” 看台骤然爆出欢呼,把秦寺羽吓了一跳! 他前面的最后一排都站起来了,指着下面,最后一排的几个人竟还站到椅子上面。 两个女生说:“是他!是他!” 男生们也扬着颈子看。 “……”秦寺羽想:至于吗,这个可是隔壁学校啊!观众全是伯克利的?难道说,Kingsley Aston甚至都出名到了隔壁学校?它们不是死对头吗? 更多的人站在椅子上,秦寺羽被挡死了,什么也没瞅着。 他走近一步,搜寻缝隙。 然而再前一排也站上去了,他真的是毫无角度。 但他可以自己想象。 他甚至能回忆起来Aston虹膜的每个细节。 等观众再陆续坐下,两个人都已经站在剑道的起始线处了,都身材高大,腿部强壮,他们面罩捧在身侧。。 裁判又宣布:“Bout between Yale and  Berkeley,     Mr.  Du  Pon t versus  Mr. Aston.” 太远了,秦寺羽想:他看不清楚。 英俊的脸,金色的发,其他的,站在这里看不清楚。 但,秦寺羽又想:什么样才能算清楚呢? 看清楚他唇上的每道唇纹吗? 笑的时候轻轻扯动那些纹路,接吻之后则永远是湿润的、殷红的? 他以后还会喜欢接吻吗? 那样喜欢接吻的人,这段时间受得了吗? 介绍完毕后,两个人都举起佩剑,先向主裁判敬礼,再向对手敬礼,Aston的动作永远都是优雅无比的,不论他是在做什么,又散漫又细致,总能矛盾地结合起来。秦寺羽察觉自己完完全全本能一般,就只盯向那一个人,完全忽略另一个,而其他观众……好像也一样。 Salute的环节结束以后,他们各自戴上面罩,比赛即将开始。 英俊的脸被掩住了。 裁判按照惯例使用法语:“En garde.” "Prêts?" 与计时员交换眼神:“Allez!” 与此同时,计时员按下秒表,双方同时入场! 秦寺羽没看过击剑,他只感觉剑风呼啸,极短的时间之内金属的碰撞之声层层叠叠不绝于耳,前进、后退、击打、闪避,    Du  Pont一开始更加积极,然而一剑落空之后攻守转换,Aston好像本来想做一个很复杂的战术组合,结果发现毫无必要,直接上前,一剑刺在对方左肩上! 场馆爆出一阵欢呼! 好奇怪啊,秦寺羽想:观众应该大多还是斯坦福的本校学生吧,怎么会为死对头欢呼鼓劲呢? 第二剑,Aston主动发起进攻,劈刺结合,打到对方接连后退,Aston左边一剑劈过去,Du  Pont向他左侧闪开,同时格挡,Aston收剑迅速刺向右边,Du  Pont只能奋力地跳向后方,这时Aston改为突然刺他面罩,Du  Pont又本能地想仰头,结果脚下已经完全失去平衡,踉跄一步,仰面直接摔倒在地! 裁判喊:“Halt!   ” 暂停比赛。 Aston没什么反应,提着剑走回去。 回来,Aston假装点刺,而后趁Du  Pont格挡之时绕回佩剑,得 第二分。 Du  Pont有些明显地慌了,被打出一个6:0,Aston始终在给对方很大压力,气势上是碾压式的。 决赛采用7 Touches,先击中七剑赢得这局,最后结果是Aston七比一Du Pont. 第二局前Du  Pont调整了下,他好像决定不能惨败,于是第二局开始之后,不止一次,Aston还没准备完毕,他就直接偷袭抢攻! 看台上面发出嘘声。 同时,这个时候,裁判开始偏向耶鲁。 东部才是击剑强校,伯克利确实还是偏门了些。 调整过后,Du  Pont的状态也好了很多,4:4后,接连两次,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刺中对方! Aston确定自己是要更早刺中对方的,可连续两次,裁判都把那一分给了对方。 6:4了。 Pu Pont马上就将赢下此局。 秦寺羽也着急起来。 在这样的比赛里面,裁判可以决定一切吧。 大家多是瞧热闹的,大部分都看不明白,众人只见6:4之后,As ton突然就收起了剑,还摘掉面罩走下来,步子依然沉稳优雅,不急不缓。 秦寺羽:“???” 他的头发汗湿了点,有些凌乱,却更英俊了,他走到裁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裁判不自觉退后一步:“……?” 他说:“Mr. Aston.请回到你的位置!   ” Aston垂着眼睛看着他,竟然笑了一下,眼神带着审视和研判的意味,气势永远压人,他说:“Sir,     I  believe that was my attack.” 裁判:“……” Aston又似笑非笑:“麻烦下次看仔细点。” 裁判几次张了下口,最终都没回答什么。 说完Aston退开一步,戴上面罩回到场上。 秦寺羽知道:   Kingsy……Kingsley……不,现在对他应该是Mr. Aston,生气了。 比赛重新开始,这回Aston明显保守了些,他不再轻易出手,凡可能在刺中时又被刺中的,他都不再拼那一剑了。 他开始只关注那些更好的进攻机会。 更复杂的招式,以及更灵活的闪避。 防守一方在判定上无优先权,他这样其实是冒险的,可他果断选择如此。 而且,彷佛是要堵死裁判,每一剑他都又加了力,在刺中对手 时,队友甚至肉眼可见他的剑尖都弯了一点;而有两次,Aston的剑劈下来,砍在对手的面罩上,面罩甚至发出“咚”的一声大响,对方的头都被他一剑劈得直接歪了过去! 裁判想说他没刺中,都不可能! 击中后,他就又淡淡地走回去。 Aston每得到一分,掌声都在人群中滚动开来。 5:6. 6:6! 7:6. 赢了! 没人想到今年NCAA击剑比赛的冠军竟然花落加州。 毕竟,在东部人的眼睛里加州算是“蛮夷之地”。 场馆当中爆出欢呼,Aston仍带着面罩,却冲着裁判歪了下头。 裁判:“……” 赛后又是致敬环节,Aston却十分敷衍,好像并不尊重对方同时也不尊重裁判,目中无人似的,佩剑只是随手一挥。 他向最高处望了一眼,秦寺羽忙躲到柱子后。 场内传来如潮的掌声与欢呼,伯克利的观赛学生竟有节奏地喊起他名字,   还说:“Berkeley,     No.1!   ” 秦寺羽躲在柱后,靠着柱子,在漫长的疯狂气氛中想:对吧,就这样闪耀下去吧,别跟个男人纠缠不休。 奔腾的河流不该有突然的转折,平坦的大路不该有突然的坎坷。 他是那样地耀眼。 这个时候秦寺羽又想起对方曾经说过亢奋过后经济可能会再一次出现下滑。他又果然预料中了,大涨结束,8月到11月,经济指数连连下跌。 他真的是天生就该被仰慕的。 害怕撞上认识的人,秦寺羽探出脑袋看向场内,Aston果然在注意别处,跟队友们说着什么,表情阳光,笑容开朗。 “……”秦寺羽收回目光,大步离开体育馆。 能看见他,把这一场记一辈子,一个晚上值当了。 ⋯⋯⋯⋯⋯⋯⋯⋯⋯⋯⋯⋯ 颁奖后还有After Party,两个队伍都被邀请了。 秦寺羽走出来,可能因为脖子上还挂着一张志愿者卡,哈佛大学击剑队的一个学生拦住秦寺羽,说:“等一下!” 秦寺羽转回头:“?” 他扔来外套给秦寺羽:“麻烦你了,把我衣服送更衣室呗!柜子号码是11,柜子前面有张椅子,放那上面就可以了,谢谢喽!” 秦寺羽抄过外套,说:“好吧。” 他不清楚体育馆的更衣室是在哪里,还问了一下,晃进去。 11号柜子在显眼处,前面也果然有张椅子,秦寺羽把他外套叠了一下,放在上面,而后莫名地就在更衣室转了一圈,观察柜子。 Kingsy总是用角落里的。 秦寺羽走到角落。角落只有一个柜子是锁着的,感觉应该就是它。 秦寺羽站了会儿,扶着柜门凑近了,在缝隙处嗅了两下,隐隐约约嗅到一股他身上香水的清淡香气。 但也许只是错觉吧。 隔着柜子,不应该能嗅到香气的。 秦寺羽又观察了下柜子上的密码锁。 Kingsy总是用同样的数字,而现在这把机械锁——————— 就第一个数随意地被拨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数都是他平时用的那个。 那应该就是这个柜子了。 Aston嫌麻烦,又有很多钱,通常不会细致地把三个数都划走的。 秦寺羽站了半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摸摸那把锁,把自己的食指指尖也按在下面两个数字上,K ingsy一定刚刚碰过它们。 他们现在一定都还在体育馆领奖、庆祝呢,秦寺羽能听见场馆传过来的欢呼声。 但秦寺羽并没动作。 他不可以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秦寺羽突然感到自己后颈刺痛了一下。 像被蚊虫叮了一下,还凉凉的。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是声音,陌生的是语气。 “……”秦寺羽转过身子,撞进一双冰蓝的眼眸。 对着自己时,他眼神总非常深情,此刻却是冰凉和淡漠的。 刚才抵住他后颈的是他手里那把佩剑。 见秦寺羽转过来,剑尖略略撤开一点,又再次点上他的喉结。 秦寺羽的喉结一痛,呼吸不畅。 他的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下,滑上去,又由他自己将喉结重新送回对方剑尖上。 Aston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秦寺羽只垂着眼睛,看着剑刃。 佩剑细长,剑刃平滑。 他沉默着。 见秦寺羽一言不发,Aston的剑尖动了一下,剑尖托住他下巴的肉,挑起来,强迫对方抬起头望向自己。 秦寺羽挑起眼睛,接住对方的目光,视线相交。 到了今天,Aston还是会承认: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眼皮散开,黑色瞳孔清清亮亮,白的地方又毫无瑕斑,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鼻梁高挺,嘴唇也是柔柔软软,鲜艳、润泽————但他不会再一次被诱惑了。 剑尖沿着颈子、贴着皮肤再一次滑下去,最后来到锁骨之间的颈窝处,Aston手微微用了些力。 秦寺羽的颈窝很深,皮肤很白,剑尖轻轻地陷进皮肤,形成凹洞。 秦寺羽只感觉刺痛,又微微痒,身体深处漫出焦躁,一直蔓延到了手指与脚趾。 剑在颈窝里,他小心地、深长地呼吸着。 Aston锁着他眼睛,手上又加了力。 剑尖于是陷得更深,秦寺羽背靠着柜子,前方就是已经陷入颈部皮肤的剑尖,而且还在逐渐加力,好像真的要刺穿他。 被刺之处现在已经红起来了。 其实秦寺羽倒希望自己能被对方一剑穿喉。 或者,比起剑,他更希望对方能戴上一副手套,拇指按在他喉咙上,自己直接死在他的掌心里。 颈上已经有些难受了。 痛。 不仅仅是在脖子外头硌着他,里面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咽不下去。 奇怪,为保护选手,比赛用剑的剑尖是圆钝的,有圆珠,并不会伤害到他,可他依然感觉好痛。好像不是来自于剑尖,而是来自于内里。 场馆内又爆出欢呼,而他们则在这里对峙、沉默。 秦寺羽本能地扬着脖子,缓缓地、深长地呼吸。 Aston还在继续加力,眼神冰凉,秦寺羽并不知道他打算到什么程度,便闭上眼睛,放空心思,承受他。 又好像是献祭一样。 剑尖突然不再深入了。 几秒钟后,秦寺羽突然感觉颈上压力骤然解除。 他又略略等了会儿,没等到什么,倏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Aston已经走了。 第57章 分开   (三) NCAA击剑比赛拿到冠军,Aston在校园内掀起了又一阵的追捧夸赞。 "UC系的第一个击剑冠军。”学生们说。 喜欢他的更喜欢他,厌恶他的则更厌恶他。 校报占去很大版面,学校自然也更新了下校园里的布告栏,把A ston这个冠军放在一个显眼位置,浓墨重彩的。 更新那天,不时地就有些学生围在前面,把上面的公告文章仔仔细细读上一遍。 比赛之后,秦寺羽没再见过Aston,“缘分”确实明理识趣。 他就只能在路过公告栏时瞥上一眼,看看照片,还做贼似的。 这天晚上,秦寺羽回住处时又故意绕了点路,还想看一眼Aston的照片。 即使现在已经很晚了。 击剑比赛后,秦寺羽在图书馆基本都学到凌晨,他也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占据大脑,转移注意力。 秦寺羽的皮肤敏感。即使佩剑是带钝头的,那天被压过后,他锁骨间依然还是留下一个小的红点。 颈上红痕还在的那几天,他神经似的,隔几分钟就摸摸那里。 而到了晚上靠着床头许久后又抚慰自己时,他的喉咙总在发烫。他张大了嘴,用尽力气呼吸氧气。那个红圈是Aston留在身上的 唯一痕迹。时隔许久,他终于又在他身上打下记号、留下烙印了。 他很后悔,那天不该闭眼睛的,剑如果再刺深一些,痕迹就能留久一些。 他甚至很想去纹个身,把它彻底打在皮肤上。 然而当然不可能。秦寺羽只能摸着它,眼睁睁地看着它一天天地变暗淡。 等到痕迹完全消失后,秦寺羽知道自己必须要转移注意了,便把自己整个人都丢在了图书馆里,每天都到凌晨左右,感觉自己离正常人好像稍微近了一点。 他想恢复普通生活,然后每天,静静地、专注地想他几次,就感觉很好。 凌晨,这条路上空无一人。 秦寺羽想:也许今晚可以站在布告栏前看多一会儿。 他期待了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 渐渐走近布告栏时,秦寺羽的脚步顿住。 因为他突然发现,布告栏前还站着个人。身材瘦削而且矮小,是个白人,此刻正趴在布告栏上,像刻意地凑近了的,一只手撑着玻璃,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好像在干什么事。 秦寺羽:“……???” 秦寺羽放轻动作,从他身后走过去点,借着路灯,这回终于是看清楚他究竟在干什么了! 男人手里握着根笔,笔尖上蘸满颜料,正刷刷刷地,在狠狠地 划过那张Aston的获奖公告! 一下、一下、又一下,想涂花它! 他一边涂,一边还在念叨着:“去死……去死……该死……” Aston脸上被打上了“X”,比赛照片也糟污一片。 秦寺羽走上去,从他身后捏住他头,加了力道,按着他头向玻璃上猛地一下推过去,说:“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   ” 他推了一把,那人的头“咣”地一下砸在玻璃上,一声巨响,痛死了! 学校之前还宣传过布告栏的钢化玻璃,结果呢,第一个来试硬度的居然是他的脑袋! 秦寺羽又扯过他点,按着他头,在布告栏的钢框上又撞了四五下,砰砰砰地,好半天才撒开了手,又再一次问:“What the fuck ar e you doing?   !   ” 那个男人捂着脑袋转过来,两只眼前一阵阵黑,还冒金星,额头上全是颜料,乱七八糟的。 他也很想问这句话,可知道自己深更半夜干这种事毕竟很不光彩,何况对象是Aston,闹大了够喝一壶的,他捂着脑门,压着恶心,感觉自己的大脑要撞散了,想这人的手可真够狠,愤恨地瞪了秦寺羽一眼,蓦地突然推了秦寺羽一把,冲出去,跑了。 “……”秦寺羽在布告栏前站了会儿,沉默片刻,摸摸兜里的手帕,去找最近的水龙头。 他真见不得他变成这样。 受玷污、受侮辱,即使只是几张照片,他应该永远受尊敬。 几分钟外有学校的足球场,秦寺羽记得那里是有室外水龙头的,有一大排。 他找了一下,找着了,打开龙头浸湿手帕,又走回到布告栏前,开始擦那那些颜料。 才一下,手帕就脏了。 翻过一面,又继续擦。 他垂着眼睛,动作小心,仿佛十分珍惜似的。 颜料真的很不好擦,秦寺羽来来回回往返多次清理玻璃。 凌晨学校空旷寂静,建筑高大沉默,他一趟趟往返其间,路灯一次次拉长他的影子,又一次次缩短。 好安静啊。 秦寺羽想: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他正在擦他的脸。 这种事他做过多次,可以前……对方的脸,都是由自己喷上东西弄脏的,在私下里。 他都不敢将他的手正常地按在照片上。是一只手擦,另一只手 或者扶着栏框,或者按在别处,总之,他认为Aston不会喜欢自己的手贴上他。 渐渐地,Aston的脸露出来了。 秦寺羽擦一下玻璃,就看一眼他的脸。 好近啊,秦寺羽想:这辈子,大概没有跟Aston本人这样近的机会了吧? 他好像并不知道敷衍。其实已经擦干净了,只余下一点颜料污渍晕开后的模糊痕迹,但秦寺羽又往返几次,仔细地擦,认真地抹,终于全部弄干净了。 那块玻璃新的一样。 路灯打在他头发上,有层光晕。 远处树丛后,刚将兄弟会几桩事情处理完毕的Aston路过这里,驻足许久,看秦寺羽来回几趟,把也不知道究竟哪个地沟老鼠留下来的颜料污渍全都抹掉和清理干净了。 Aston都习惯这些事情了。 喜欢他的人很多,憎恨他的人也很多,可那些人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搞出一些把戏,过去他的照片或者新闻也被涂花过好几次,但他不在乎,也没人真正在乎,毕竟只是入不了流的小把戏。 过去一年半,他数次想过Sean这种人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得到过。这几个月他以为自己又失去了,原来其实还没有。 那边,秦寺羽终于是擦完了。他收起手帕,又最后望望照片, 离开了。 他走路时候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挺拔,跟Aston记忆中的一样,肩胛后张,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Aston转过身,一个人去了酒吧。 离伯克利有段距离,这里没人认识他。 Aston熟练至极,直接点到自己可以喝到将醉的数量。 跟秦寺羽分开之前,Aston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喝到多少,而现在,他已经非常熟练了,甚至可以根据当天的状态做出调整。 否则长期睡不着。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去找Sean. 他想过很多手段,可Sean经过思考后想要分开。而他,一如既往,会给Sean一切他想要的。 几杯烈酒直接下去,Aston轻轻地伏下上身,将额头搭在手腕上,喃喃一声:“Sean,    come back……” 偶然再见到Aston,是一周后的事情了。 中间经过了个情人节。 1934年2月的情人节,校园里面热热闹闹,一对对的学生情侣抱着花,约着会。秦寺羽又想起了Aston,蔫蔫的,他上完大课回家以后捉了一只小蟑螂放进一只小盒子,取个名字叫“Jean”,跟它一起过 了一天,睡觉前才扔了。 这个名字男女皆可,跟Sean也很相配呢。 这是他身边唯一一个能拥有的生物了。 而且根据大量经验,那只蟑螂颇为英俊。 再见到Aston,其实真的还挺突然。 秦寺羽上完一节体育课后去水池边洗了下手。 洗了好像也没多久,秦寺羽便听见一阵喧闹嘈杂的脚步声,是A ston他们打完橄榄球,回更衣室换衣服前也来这地方先拾掇一下。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Aston的队友本能地排斥华人,或者什么,那些人就占了地方,单单把秦寺羽身边空位留出来了,给后面人。 而Aston总是最后一个,便自然地站在了秦寺羽旁边。 “……”秦寺羽呼吸一窒,本能般地、无意识地,就把水龙头关小了点。 Aston竟也没开多大,他也只把水龙头拧开一点,伸出手指。 水流潺潺,他们两个慢慢地洗。 秦寺羽洗得很细,仿佛手上有什么难弄下去的脏东西,Aston也一样,掌心,手背、手指、指缝,拇指、手腕——————— 秦寺羽的余光始终注意着他。 他很熟悉他的手。 秦寺羽想起来,有时他们大白天就动起了情、滚到床上,Aston握住他时,他总是控制不住他自己,会叫一声,而Aston则常常说:“我在你身后,可以吧?” 他之后便从身后位将秦寺羽抱在怀里,一边……,一边吻他头发或者脖颈。秦寺羽看不到人,只能看得见手。 手指修长、指甲平滑,手掌宽大、腕骨突出,但又依然带着一些青年感。 所以,他很熟悉他的手。 因为那些时候,大概整整20分钟,他都只能看得见他的手。 他的手做任何事,都跟弹钢琴一样灵活。 那几个月,总能轻易地将自己送上一波波的巅峰。 他又想起他这只手戴红线的那个晚上。 那样漂亮。 另外还有十指相扣时——————— 秦寺羽一边洗手,一边想:手……是一个人每一天看见最多的部位。当Aston看见他的这双手时,会懊悔吗?会厌恶吗?因为曾经做过那样的事情? Aston他回归正常了吗? 以后都能好好的吗? 对于自己,秦寺羽知道自己忘不了他,“正常”不了了。 现在……即使现在,也只有在想到Kingsley Aston的时候,他 才能兴奋。 而且还是兴奋异常。 无数个晚上,他湿着脖颈甚至全身,喉头滚动,呼吸粗重,心脏剧跳血液奔腾,胸膛也发热,偷偷念“Kingsy”,假装自己的手指是那个人的,全身燥热,双腿发抖。 他早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而且恐怕这一辈子都始终会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们许久都没洗完。 水其实很凉,但他们都在慢慢地洗。 一直到洗无可洗了,秦寺羽也依然没有关上龙头。 他机械地冲洗手心、手背,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Aston也同样。 他接着水,他们两人的目光望向池子里面。 两人指尖落下的水撞上彼此、融入彼此,洇在一起,搅在一块儿,而后一同沿着池壁流向两边,再拥着对方,打着旋儿进下水道。 看了一阵,二人轻轻抬起眼睛,视线撞在一起。 秦寺羽呼吸困难,浑身好像被定住了。到今天,他依然是受不了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片刻之后秦寺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从水流里抽出手,关上龙头,退后两步抖抖手腕,转过身先离开了,他头脑眩晕。 Aston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珠痕迹,也直起腰,关上水。 秦寺羽是打算直接去图书馆读杂志的。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刚才那两分钟,以及刚才那个对视,他突然间就难过极了。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两三分钟,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看了对方一眼,但也仅仅看了对方一眼。 秦寺羽走到那座图书馆的一扇窗前,在窗台上侧坐下了。 他抱着膝盖,望着外边。 阳光正好,洒满窗台,照着一切也照耀着他,风和日丽中,天上云彩拖着尾巴,悠悠地飞过去了。 如潮的往事汹涌地奔来,带着一种迷人的金色色泽。 还能听见吗?这辈子。 Aston叫他名字,叫他“Sean”,甚至叫他“Seany”. 大概还是不可能了吧。 秦寺羽望着窗外,又一次想起方才,这段时间一直都堵在心口的硬块好像突然松散了些、摇摇晃晃碎裂开来,他的眼泪掉出来了。 他收起膝盖,两只胳膊抱着它们,把额头也抵在上面,鸵鸟一样埋起来,任由眼泪掉下来。 忘带手帕,一开始泪还不多,他隔几秒钟凑到袖子上,左右各蹭上一两下,但不多久,他就干脆挪过去,鼻梁抵在胳膊上,用袖子上的布料接眼泪。 痛快不少。 奇怪,秦寺羽想:明明分开已经两个多月了,应该渐渐平静下来了,怎么反而这时候哭呢? 中间好像有一个人站在窗外看着他,可秦寺羽管不了,他狼狈至极,不可能再抬起头干什么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渐渐地平静下来,或者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袖子湿了,他用另一只又抹了几下,终于抬起眼。 望向窗外时他愣了一下。 隔着窗,玻璃那边的窗台上被留下了一块手帕。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连折叠的方式都跟其他人不一样,属于别的什么阶层。 它静静地被放置在窗户外。 角落上绣着一个Aston家族的家徽。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分开(三) 100个~ 分开三章,是分开后啦,56、57、58三章,明天还有最后一章……后天几乎就是和好了。 倒在地上…… 第58章 分开   (四) 伯克利某个公园有一座旋转木马。并不便宜,想坐一次需要两毛,可秦寺羽爱上了它。他常常赶在关闭前坐上去,转两圈。 一次Aston的一个朋友稀奇似的讲给他:“我昨天晚上跟Tiffany出去约会的时候瞧见你的朋友Sean了,不过我没去打招呼,他当时在……一个人坐旋转木马?当时已经要关门了,灯光也稀稀拉拉的。” 鬼使神差,接下来的好几天,Aston都在那公园关门之前过去随意看了一眼。 而后,周五晚上,他还真的看见那人了。 秦寺羽买了张票————对秦寺羽绝不便宜,而后站在门口排起了队。 奇怪的事是等终于轮到他时,他却先绕到侧面看了一眼,又走出来,站回队伍的最末位,还在再一次轮到他时重复了遍这个过程。 "……" Aston皱皱眉,理解不了。 到第三趟,秦寺羽才坐上去了。 秦寺羽他又一次走到前面的两轮里查看过的那匹“马”前,这回对方没被占上。 漂亮的彩灯亮起,欢乐的音乐响起,旋转木马动起来了,吱吱嘎嘎,上上下下,孩子们都咯咯地笑,爸妈则在一边跟随。周围尽是愉悦的气氛,只秦寺羽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把着竖杆,垂着头,敛着眸子,一动不动,夜晚的风不时撩起他的黑发。 Aston看了会儿,猛地一下,就看明白了。 秦寺羽胯-下的马,跟他们两人第一次在清醒时接吻那天,秦寺羽去Hillsborough庄园的那一晚骑过的马非常相像。 漆黑色的马,高高大大,肌肉健壮,金红色的马鞍、金红色的马缰。 当时Aston让自己最喜欢的马又认秦寺羽当了主人。 他单单想骑这匹马! 如果这匹被占上了,他就去等下一轮! Aston的心脏像被攥紧,钝钝地痛。 他想:   Sean不时来这地方骑上两圈旋转木马的时候,心里是在想什么? 他……会再一次想在一起吗。 Aston隐在旁边的树林里,一直看到木马停下,秦寺羽离开。 秦寺羽离开时还拍了两下那匹“马”的头顶,而后才大步走出去。 这一天起,每个周三、周五、周日的晚上,两个人都会去公园。一个骑旋转木马,一个看他。 两个人再次遇见是在Brown教授女儿的婚礼上。 秦寺羽算Brown教授的朋友,Aston则是对方的学生,关系也非常好,Brown教授又不知道他们间的那些龃龉,于是两个人都收到了Brown教授的邀请信。 收到信时秦寺羽纠结了下,想退缩,可他很快就告诉自己,Bro wn教授是他的贵人,那对方人生当中像这样的重要时刻他肯定是要去见证、送上祝福、让对方不留下遗憾的,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别人,而且宾客那么多,到时候离那个人远一点就可以了吧……就乖乖坐在最后一排。 但秦寺羽其实知道他同时也想见那个人,即使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 婚礼就在Brown教授家的小花园。 作为一个金融教授,Brown教授在20年代多少也赚了些钱,买了一个漂亮的房子。 秦寺羽到的时候一切都布置好了,红毯两边是一排排纯白色的木头椅子,尽头已经搭好了拱门,纱帐垂落,鲜花正盛开,常青藤也轻轻地绕在巨大的拱门上。 送上礼物,秦寺羽走进花园,一眼就见Aston正静静坐在右侧最后一排。 Aston边上的一个朋友见秦寺羽走过来,便叫了一声:“Sean!这边!”说完他还挪了一下,把Aston身边的那位置给秦寺羽空出来了。 学校谁都知道Kingsley Aston为个华人打了人,违反校规受了处分,而且Endicott Cliff的聚会他也在,玩“大富翁”的游戏时Kingsl ey Aston还坐在秦寺羽的身后指导他。 秦寺羽听见了。他瞥了一眼,Cliff还没到,而别人以为他们很熟,竟然主动叫他。 秦寺羽笑了一下,当然没去,只摆摆手,示意自己就不过去打扰他们了,而后在左边最后一排的最远处坐下来,望向前方。 前面是秦寺羽一个同学,他刚好打听一下:“你,跟Kingsley As ton……” 秦寺羽打断了他,笑笑:“其实我们真的不熟。那次纯属是因为Kingsley Aston正义感强,才打了人的。” 另一边Aston的朋友也同样呆了一下,犹豫着:“你们———————” 他周围的每个人都竖起耳朵等答案,那两排一时之间静悄悄的。 大家去过Cliff的聚会,也去过其他场合,以前都没这种情况,秦寺羽至少是会跟Aston打个招呼的,可这次是毫无互动,Aston知道身边有些白人在等自己说出一些贬损秦寺羽的话来————他怎么能跟华人真心地交朋友呢,之前也许是那华人欺骗了他利用了,而他终于是发现了对方的丑陋和低等。 “不熟。”Aston淡淡地说,“我可能还配不上他吧。” “……”周围人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寂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到时间后,两侧乐手拉起了琴,前方角落的钢琴手也弹出了《结婚进行曲》。 几个花童走上红毯,欢快地往红毯上与座椅上撒起鲜花。 Aston轻轻掸落自己肩上的一片花瓣。 几位伴娘走在后面,她们手里拿着花束,慢慢地经过宾客。 Brown教授带着女儿走在最后,他今天很不一样,半白的发一 丝不苟,穿着西装,扎着领带,眼睛里有隐隐的泪光,他女儿则穿着婚纱,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挽着父亲的臂弯。 到了台前,新娘的手伸出去,Brown教授轻轻地托起女儿的右手,交给新郎。 父亲退开,新人一起站在台下,面向开始主持婚礼的牧师。 音乐正好结束于此,牧师开始说开场白:“Dearly  beloved,     to day we are gathered here in the sight of God……” 他进行祷告,祈求上帝眷顾众人婚姻幸福家庭平安。 而后他便打开《圣经》朗读经文,是《创世纪》,他的声音回荡着:“Therefore shall a man leave his father and his mother,    an d shall cleave unto his wife: and they shall  be one flesh.” ———————因此,男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牧师是在讲婚姻。 牧师说,婚姻都是由上帝设立的,是神圣的、有责任的,上帝自会为每个人设立配偶,自此二人成为一体,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由父母家庭转为夫妻家庭,共鸣灵魂,繁衍子孙。 每个人都会有婚姻,男人们都会有妻子,女人们都会有丈夫。 任何违背这些的人都定会被神所遗弃。 念到这里,秦寺羽没忍住自己,向Aston瞥了一眼。 结果两人目光正好撞上! Aston鼻梁硬挺,眼神深沉,秦寺羽浑身一僵,片刻之后移回目光,看回台上。 牧师又念: "Charity suffereth  long,    and is kind; charity envieth not; charity vaunteth not itself,     is not puffed  up, Doth not behave itself unseemly, seeketh not her own,    is not easily provoked, thinketh no evil; Rejoiceth not in iniquity,    but rejoiceth in the truth; Beareth all things,    believeth all things, hopeth all things,    endureth all things." 他说,爱一定是恒久忍耐,要有恩慈,不嫉妒,不夸耀,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被激怒,不起恶意;不喜爱不义,只喜爱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忍耐,凡事盼望。 这里是说婚姻里更多的是责任,而不是情绪,秦寺羽想:总之,跟他们俩是相反的。 他们总是无法忍耐,会嫉妒、想夸耀,无视“真理”,自私地把对方也拖下深渊、万劫不复,他们遇到彼此之后总是会被情绪左右,会被激怒、有有恶意,什么包容、什么忍耐、什么相信、什么盼望,都统统不堪一击。 他们总被情绪吞噬。 Kingsley一直是模范教徒吧,现在却这样。他们两个想要结合,按这理论啊,果真“错误”呢。 告诫完,牧师便引领新人说出誓言。 牧师领着他们说:“Today,     I take thee……to be my wedded wife/ 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新人则是分别地跟道:“Today,     I take thee……to be my wed ded wife/ husband————” 牧师:“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 or better,    for worse————” 新人:“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 or better,    for worse———————” 牧师说出最后一句:“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说完这句“爱你以及珍惜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秦寺羽又克制不住,轻轻地瞥向那边。 他其实知道会对上他的眼神,却忍不住。他不可能举办婚礼,但太想在牧师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时,与那个人望向彼此了。 于是视线轻轻一缠。 他们静静看着彼此,一瞬不瞬,直到新娘以及新郎哽咽着说完誓言。 秦寺羽的内心深处酥酥麻麻,他想: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为什么还看对方呢?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啊。 他甚至……看对方时,还在心里跟着新人一块儿说了一遍。 现在轮到交换戒指了。牧师从戒童的掌心里拿起戒指,举到头顶:“结婚戒指是环形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象征永恒的爱。每当你们望向戒指时,愿你们都能想起今天的这一刻,以及今日立下的誓言。”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说;““With this ring,     I thee wed.” 用此戒,我与你成婚。 秦寺羽想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戴上戒指了,呆呆的,又再次想起那个晚上,他拉起一根缝鞋的线,在Aston无名指根打了一个手术结,而对方也在他左手无名指根系了一个相同的结,像红线,也像戒指,而后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带着结的两只手在彼此的身上抚-摸。 指根酥痒,真的好痒,秦寺羽不自觉抬起了手,在指节上咬了一下。 痛痛的,好一些了。 Aston觑他一眼。 交换完了结婚戒指,牧师宣布新人可以接吻了。 两个人都带着一点幸福的笑靠近对方。男人把住女人的肩,女人扶住男人的腰,他们轻轻吻了一下。 台下宾客鼓起了掌。 秦寺羽又舌尖发麻。 他心里想:这对新人,在无人处,接吻也是这般克制吗? 他自己根本克制不了。 他们接吻总是很久,也很疯,舌尖好像会自动地缠在一起摩擦彼此、好像想要融在一起,每次都好像已经等了几辈子。 他们总是会紧紧地拥着彼此,闭上眼睛,屏蔽一切地接吻,到最后嘴唇肿胀,舌尖疼痛,连津液都淌下来。 他们接过吻,换过“戒指”,但不会有什么婚礼。 随着牧师说出仪式的结束语,婚礼完成,轮到宾客过去合影了。 因为都在最后一排,Aston又稍耽搁了下,等两个人踏上红毯时正正好好是同一排。 而尽头处就是婚礼的拱门与鲜花。 想起对方在理性下刚才拒绝坐同一排,Aston立即识趣地、主动地退后一步,错开了。 “……”秦寺羽的右手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大踏步地一个人先走过去了。 他身材高挑,两腿很长,姿态也挺拔,没几步就走到台前,选了一边的最后一排站过去,而Aston再一次识趣地、主动地选了另一边。 一边一个,最远的距离。 “咔嚓”一声,摄影师拍下照片。 秦寺羽微微地笑,Aston则并不见什么笑意。 宾客开始一波波地单独合影。新娘父母的、新娘家庭的、新郎 父母的、新郎家庭的、新娘朋友的、新郎朋友的————很多很多。 拍了好几卷,Brown教授突然之间走到前面喊了一声:“单身的人全都过来!” 大家知道新娘这是要抛捧花给宾客了,而作为一个单身男人秦寺羽也只好上去。 单身的人围成半圈,等待新娘抛出捧花,嘻嘻哈哈的。 Brown教授的女儿背对着大家,婚纱洁白。在“五、四、三、二、一”的倒计时中,她“呼”地一下,就把漂亮的捧花花束扔向身后的人群。 捧花花束很漂亮,也很贵。 秦寺羽其实一直站得还挺靠边儿的,可新娘准头实在不佳,秦寺羽只见那束花被高高地扬到空中,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平滑的弧线,红红粉粉的,而后就向自己的这一边儿嗖地一下飞过来了。 “……”在捧花就要碰到他时,秦寺羽完完全全出于本能地退了一步,那束花便“啪”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脚边,他的目光就随着那花,眼睁睁地看着捧花划出弧度掉在地上。 现场顿时颇为尴尬。 秦寺羽知道自己确实是躲开了花。 在婚礼上扔出捧花,意思是传递好运、传递爱情,在传说中,接到花的单身者会是下一个结婚的人。可秦寺羽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结,也不会交到什么好运、不会遇到什么爱情了。 他忘不了他。 如果真的结什么婚,害人又害己,简直是诅咒,他便本能地躲开了。 他闪开那步,Aston看见了。 Aston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秦寺羽捡起了花,对着新娘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接住,咱们重新抛一次吧。” 新娘说:“哦哦哦,好。” 虽然气氛尴尬了下,可大家很快又高兴起来,大家都想拿到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这次一个白人女孩接到了花,她很开心,举着花束跳起来,尖叫、欢呼,快乐的情绪感染了大家,所有的人都鼓起掌祝福她,秦寺羽也起着哄。 接下来就是晚宴时间。葡萄架下两张桌子早就已经布置好,桌子中间摆着花。 新娘进去换婚纱,宾客们则落了座。秦寺羽与Aston又分别坐在两桌。 随后新娘换了一件到脚踝的方便些的白色婚纱,摘了头纱,Bro wn教授在晚宴的开始时感谢大家,新娘新郎举起杯子,大家也都做出回应。 晚宴不算多么豪华,前菜是熏火腿卷与鸡肝酱吐司片,汤是鸡 肉蔬菜汤,沙拉是经典凯撒沙拉,主菜是烤牛肉或烤鳕鱼,配烤土豆与烤豆角。 背景音乐舒缓悠扬,等到晚宴接近尾声时新娘妈妈端出一个三层的婚礼蛋糕,在宾客的掌声当中新人夫妻挽着胳膊走到前面,拿起刀,新娘两手握着刀柄,新郎则握着她手,缓缓落下第一刀。 蛋糕被分给众人。 秦寺羽端着盘子吃了一口,竟然感觉有一点苦。 可旁边的女孩都说:“哇,好甜啊!真好吃!” 秦寺羽又吃了一点,依然没有尝出什么甜的味道。 秦寺羽与旁边的一个女生聊了几句,挺绅士地帮了个忙。女孩的鞋是磨脚的,秦寺羽便跟Brown教授拿了一片创可贴。 那个女孩听说他也是伯克利的,问:“那你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吗?是什么人?他切鳕鱼的那个姿势跟别人都完全不同。” 她说的人又是Aston,Aston总是能俘获目光。这个年代的女孩极少主动提起男性,这不淑女,可Aston就总是能让别人放下脸面去问一句。 “知道。”秦寺羽说,“叫Kingsley Aston.” 说这名字时,他的声音竟然发抖,他惊了一秒,清清嗓子掩饰自己,假装刚才是甜到了。 “哦。”所幸女孩并未在意,找补了句,“好像……其实,好多人在注意他。” 秦寺羽说:“哦。” 甜品吃完,Brown教授与女儿先跳开场舞。 两个人在草坪上缓缓地跳了一曲,音乐声落,宾客们也纷纷入场,在草坪上随起了舞。 秦寺羽注意到好几个人鼓起勇气去邀请Aston,却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Aston很冷漠,有一些他认识的坐到旁边来打招呼,对祝贺他击剑比赛拿冠军的,或祝贺他收购成功轰动业界的,他就颔一下首说谢谢,也不多话。他从不失礼,目光专注,回答认真,但总是有距离感。 秦寺羽身边那个白人女孩跳过几轮回来休息,她颇受欢迎,跟好几个白人男孩都跳过了舞,虽然Aston也拒绝了她。也许因为性格善良,她问秦寺羽:“你就一直坐在这里吗?” 她其实在暗示秦寺羽,如果秦寺羽想下去跳,邀请她下,她可以配合,那秦寺羽就不需要一直尴尬地坐在这里了,甚至还会在同学前非常有面子。 "Thank you.”秦寺羽感谢了她,说,“But I am alright.” 他拒绝了,而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拒绝之后他竟然转过目光,看了眼Aston. Aston也在观察他,见秦寺羽看过来,他移回目光,喝了一口手里的酒。 “你,”白人女孩问秦寺羽,“不会跳舞吗?” “那倒不是。”秦寺羽笑笑,“我也会跳的。” 曾经不会,现在却会。 好奇怪啊,秦寺羽想:是那个“每个人都希望跟他跳一支舞,他 却拒绝每个人”的,耐心、仔细、一点点地教会他的————教他这个谁都认为“没什么人想要理会”的。 他俩这样,Endicott  Cliff先看不下去了,他拍拍好友的肩膀,说:“Kingsley,你出来一下。” Aston跟着对方从侧面走出后院,站在树下,Cliff说:“Kingsle y,你太在意他了。太明显了。他接不接花、跳不跳舞,你都在看。聊天永远聊到半截你就开始心不在焉。这样不行。好几个月了,你一直都————该往前面走了吧。” Cliff知道他的朋友一向淡情,对任何东西的感情都很淡薄,不管曾经多喜欢某样东西,都说不要就不要了。 Aston移过眼珠,看着好友。 “我承认,”花花公子Cliff又说,“Sean确实非常漂亮,我以前也并不知道华人可以这么漂亮。他身上是有种魅力。这个年纪荷尔蒙作一下祟也很正常,但漂亮的人总归还有,前提是肯move on  .” Aston没说话。 "Kingsley," Cliff又道:“我知道你很失望————” “我吗,”Aston重复了遍:“失望?  ” 他知道,对于他们这个阶层、这个身份来说,“失望”一下就不得了了。 永远如此。 但他并不是失望,而是——————— "Endicott," Aston眼珠冰蓝,他目光很深,说:“如果我说我深爱他,不是别的,是爱,你会认为我疯了吗。” Cliff震惊了下,他的眼瞳蓦地睁大。 Aston又平静地道:“这一辈子仅此一次。我从未对其他的任何人产生过任何一点爱意。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所以我很痛苦。” 不是失望,而是巨大的、深切的痛苦。 巨大的、已经要压垮他的痛苦。 他此生情感都是麻木的,然而遇到Sean以后——————— 是浓烈得到了极致的一种感情。 “可,”即使出于震惊当中,Cliff也斟酌着道,“可Sean他想保护自己。” “不。”Aston随手摘下一朵树上的花,拿在手里看着,“他是想保护我。” "……" Cliff问,   “你怎么知道?  ” Aston好像回答了又好像并没有:“我当然知道。” 他们没真正在一起一天过,可他了解他。 半晌后,似乎也不想让朋友担心太多,Aston扔掉了花,手抄进兜里,再一次平静地道:“麻烦你跟Brown教授说一声儿,我先回去了。” 第59章 共生 与Aston结束以后,秦寺羽感到自己好像是分裂的。 一方面他浑浑噩噩,像戴面具的游魂,而另一方面,他自己的工作、学业好像还更应手了。 专业申请被通过,到了春季,秦寺羽就开始选择专业课上。 专业课上,作为一个做过许多准备才进去的人,他表现极好。 同时,因为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感情上移开一点,他还更加努力了,天天或者泡在图书里或者泡在实验室里。每份作业、每个实验他都做到堪称完美。 他手巧,又很认真,才一进生化专业,实验课的那个教授就喊秦寺羽进课题组打个下手帮帮忙。 教授也在赶时髦研究病毒,因此需要培养细胞。可这年代并无抗生素,细胞组织污染厉害,总几天就一个不剩死到精光,跟学生们发脾气也用处不大,课题进展缓慢,现在他突然发现秦寺羽,便忙不迭地招至麾下,叫秦寺羽负责培养,注意卫生、保持干净。 结果,秦寺羽进实验室第一天养的细胞就活了足足两个星期。 教授实在兴奋异常,也信心满满。 他的名气算非常大,论文全都是顶刊,经常能真正引起讨论甚至是促进行业。秦寺羽知道,如果能跟这个教授做做项目、发表论文,甚至得到他的推荐,毕业后……进顶尖的医学院就再也不是幻想而已了。 睡眠的话,晚上偶尔吃一点药,也还好。 至于医院那份工作,他好像也更加自如了。 医生、护士都已不再把秦寺羽当志愿者,至少不再当单纯的志愿者,而会派给他更专业、更复杂的一些工作。这个年代工作岗位并无什么严格界限,秦寺羽很珍惜机会。不管忙成什么样子他都争取去医院,每周两次。 连医院的CEO都认识了他,还称赞过他。 只是,每一回进旧金山,他的心都刺痛一下。 毕竟有几个月,他每一次下班之后都是去见Aston的。 那个时候如此雀跃,即使知道“是不正确的”,也如此雀跃。 虽然他其实一直都怀疑:那种爱情,真的是“不正确的”吗? 他们那样一致,那样默契,又那样相爱、那样虔诚,在一起时那么喜悦。 他们的合拍,他们的喜欢,明明超过其他所有人。 为什么就是“不正确”呢? 因为不能生小孩吗? 人类的爱情,单单只是为生小孩吗? 同“生一种族”的小孩? 那身为人类的情感呢? 那,那些痴迷、沉醉,那些共鸣、碰撞,那些动容、感怀、那些复杂的、高级的感情,柔情百转又心潮澎湃,那些灵魂的震颤、肉-体的战栗,那些想要落泪的冲动,甚至那些愿意赴死的决心,都算什么呢? 有好几次,出医院时累得厉害,秦寺羽都本能地往去Sunset的那个车站走过去。 其中两回,他甚至都上了车。 而后才在某个瞬间如梦初醒。 他逃下来,逃出旧金山,逃回伯克利,心却仍然在震动着:都已经几个月了啊,一个习惯还改不掉吗? 是不是因为内心深处还在拒绝改变? 这天,秦寺羽又赶到医院做志愿。 不算忙,一个孩子被过路的私家车子撞断了腿,医生们说车子太多了;一位女性难产,医生要求大家严格清洁双手以防感染;两个醉鬼打破了头,争在树下撒尿的“权利”,护士们说去年12月禁酒令解除之后每周都会有烂酒鬼————但总体来说并不算忙。 到后半夜,秦寺羽把两个醉鬼先后送去外科病房,再回大厅,就听见几个急诊护士在小声地说着什么:“So attractive...””Insanely handsome...””Ridiculously good-looking...” “……”秦寺羽莫名地就走上去,问她们,“你们在说什么人?” 谁有魅力、谁难以置信地英俊、谁不可思议地好看了? 她们告诉秦寺羽,刚才急诊被送来一个非常非常英俊的男人,好看到了不可思议,好像是在附近遇到劫匪,左边腹部中了一刀,被送到了距离最近的他们医院的急诊室。 护士们说:“经济垮了以后,好多以前体面的人现在都在抢劫别人。好多案件。” 秦寺羽心脏猛跳一下。 但他也知道,旧金山的好看男人乌央乌央,数不过来,哪里就 会是那个人了,他大晚上也不可能来这一片,他家明明在太平洋高地。 可秦寺羽放不下心。 尤其听到护士们说“upper class feeling”的时候。 好看到了不可思议,还是上流社会那种感觉——————— 这个时候一个护士又补了一句:“也挺幸运。那个男人被抢劫时啊,正好就在医院对面。” 秦寺羽:“……” 医院对面吗? 秦寺羽告诉自己旧金山这样的人多到好像过江之鲫,Cliff不也是吗,英俊而且有上流社会的感觉,可脚下却不敢停顿,一路在跑,一秒钟也不敢耽搁,四处看,四处找。 一个医生好像想叫秦寺羽做什么事,喊了一声“Sean,     please__" 可秦寺羽的大脑却自动略过这条信息,无视了,直到过去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那人的话。 那个医生呆了一下。 僵硬地回了下头,医生已经拉住别人了。 每个角落看过去,终于,秦寺羽在某个地方见到了新来的病人。 几个医护围在他身边,瞧不清楚,秦寺羽走了两步,而后,很神奇地,他即使只能瞧见那张病床的床头处垂下来的几根发丝,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Kingsy. 真的就是! 他的心脏被猛一下攫紧了,胸口闷痛,脑子里也嗡嗡直响,只觉得周围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声音全糅在一起混乱不堪,时间彷佛都凝滞了。 他……怎么样了? 严重吗? 秦寺羽手微微发抖,周围空气是粘稠的,裹着他,秦寺羽有窒息感。 这个年代无抗生素,大的创口是致命的。 为什么? 他到这一片干什么? 他的司机呢? 他还突然极其后悔。 自己若还在他身边,可能,应该,他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这个时候他大概就在Sunset那边等着自己下班之后过去见他。 心脏上的那只手好像还在渐渐收紧,在狠狠地挤压,血都迸出去。 甚至好后悔啊,虽然事情无法预料,秦寺羽也忍不住地责怪自己。 "Sean!   " Sterling医生转身突然发现他,吼了一声,“过来帮我按着他!” 秦寺羽忙跑过去。 他们在清创。 无抗生素,如果出现这种刀伤,要用医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剪掉撕裂的多余皮肉,还可能要把纱布捅到伤口里,清创。 全身麻醉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局部麻醉,患者拒绝用可-卡-因,便只能用普鲁卡因,无致瘾性,但效果不及可-卡-因,持续时间短。 也就是说,对方仍能感到疼痛,甚至很痛,而随着时间流逝过去,到最后几步药效可能已经很弱了,他会剧痛。 因此,Sterling医生要秦寺羽按住他。 “好!”秦寺羽镇定下来,吸了口气,看了眼伤口。 在左下腹,血模糊掉了那个伤口,看不清。 “幸好没有伤及脏器。”Sterling医生教秦寺羽,“他肌肉结实,肌肉层厚,而且立即摆脱掉了,刀没有刺进腹腔。” 秦寺羽没说话。 还好。 只停留在肌肉层。 视线滑到他的脸上。 依然还是“难以置信的英俊”“不可思议的好看”。 Aston一直在看他,二人视线缠在一起。 秦寺羽轻声说:“It is all  right.” 没事的。 Aston的眼睛一瞬不瞬。 秦寺羽又说:“You are going to be fine.” 你会好的。 Aston仍毫无反应。 最后秦寺羽轻轻说:“I am here. I' ll  be here with you.  I am  not going anywhere.” 我会在这里,会在这里陪着你,我哪都不去。 听到这句,Aston终于是放松下来,让Sterling医生继续治疗了。 Sterling医生做好准备,将周围的完好皮肤用根棉签杀了菌,拿起医用生理盐水:“但必须要仔细清创。后面几天非常关键,也很危险。” 虽然比伤到腹腔好多了,但仍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第一步,按住他!”Sterling医生又嘱咐了句。 “好。”秦寺羽又向前一步,伸出手,按在Aston赤-裸的胸上,压住了。 他的掌心感受到了Aston的呼吸,急促地起伏着。 秦寺羽看向他,他也同样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相交,在这样 的一个时候,劫后余生、危险仍在,那些杂音,遥远的、悲伤的未来,已经全部都不重要了。 只剩下最核心、最本质的那种感情。 他们还在爱着彼此。 不要是最后一眼。 Sterling医生动手了,生理盐水浇在伤口上。 秦寺羽只感到自己手下肌肉绷紧起来,Aston转回头,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好像不想通过眼神暴露出来任何一点痛苦的神色或难受的表情。 他深重地吸气,又深重地呼气,偶尔停止一切动作,咬紧了牙,绷着下颌。 Sterling医生倒了一点双氧水进伤口内,杀厌氧菌同时冲洗污物。双氧水起泡,更多的血被冲出来,他再一次用生理盐水冲洗周围。 秦寺羽能看到,Aston的颈下微微沁出一点汗珠。 伤口里面能看清了。 Sterling医生夹起纱布蘸了酒精,擦伤口周围与伤口边缘。 抹伤口边缘时,Aston遮住眼睛的那只手攥起来了,手腕处的青筋绷直。 “……”秦寺羽看着他,一手仍然按着他,另一只手却摸索了下,摸到对方放在床上他身侧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背。 那只手僵了一下。 秦寺羽想缓解他的痛苦,用力地握住他。 他告诉自己:这其实是分内的事,作为医院的志愿者,他应当尽力安抚伤者的痛苦,安慰他们。 换其他人,他也会这样的。 最后Sterling医生看看里面,将纱布整理成了合适的大小、形状,塞进去。伤口不会被缝合,而是填上纱布,这是为了将后面的组织液等引流出来,防止感染。这几天,坏死的组织细胞会不断渗出东西,而组织液滋生细菌,必须要引流出来。细菌大多喜欢封闭环境,敞开伤口,暴露于氧气,也能抑制许多细菌。 麻药已经过效果了,Sterling医生在伤口里捅捅咕咕的,塞进纱布,Aston痛,被握紧的那只手背似乎已经没办法再给予他足够的安慰,他动了一下,翻过手掌,摊开来,眼睛依然藏在手臂后,深重地呼吸着。 秦寺羽明白意思,又覆上去,他们二人掌心相贴,双手交握。 Sterling医生又开始放置纱布,秦寺羽与Aston握着手,秦寺羽手也生疼,轻声安慰说:“马上就好。” Aston的唇总是红红的,此刻却带一丝苍白,他即使疼,也依然在回应对方:“嗯。” 几分钟后,Sterling医生把纱布都安置好了,塞好前面,留出尾端垂落下来用于引流,再次交待秦寺羽:“观察一下,办理住院,送 外科。” 秦寺羽说:“好的。” Sterling医生离开后,两个人放开手。 秦寺羽拿起医生剩的纱布叠了一下,蘸了点水,细细擦掉Aston脖子上刚刚沁出的一点汗。 他一手按住对方的肩,另一手擦,再换边。 Aston乖乖地扬起脖子。 秦寺羽擦下来,抹去细汗。 顺着左侧抹下来时,Aston的喉结起落一遭。 到了右边又是同样的,秦寺羽的两道目光也跟着喉结起落了下,他抬起眼皮,撞进那双蓝色的眼瞳。 身上也是有一点汗。 秦寺羽翻过纱布,把它里面翻出来,擦他身上。 他想起自己生病那天,对方也是这样来擦的。 同样绕过胸前两点,对方呼吸深长,胸膛起伏。 秦寺羽控制不住,看看两点,又看他肌肉,轻轻地说:“你好像瘦了一点。” Aston闭上眼睛,瞥开了脸。 秦寺羽:“……” 他贪婪至极地扫视对方,从胸膛,到腹部,最后落在此刻正敞 开着的伤口上,心里一阵疼,细细密密。 秦寺羽问:“想喝水吗?” 处理完伤口,Aston的嘴唇已经很干了。 Aston说:“I am fine.” “别犟嘴了。”秦寺羽站起来,想去拿水。 结果才刚站起来,手腕就被牵了一下。 垂下头,Aston的手指环着他。 秦寺羽道:“我只是去拿一杯水。” 端来水后,秦寺羽对Aston说:“我刚问过Sterling医生了,喝水最好再等一会儿,不过现在可以擦擦嘴唇。” Aston眨眨眼睛。 棉签蘸湿后,秦寺羽坐在床边。他手撑在对方耳边,棉签轻轻点上下唇,从中缝上抹向一边。 唇好柔软,被秦寺羽挤到一边,又弹回来,回复到了秦寺羽熟悉了的润泽、柔软。 另一边,而后是上唇。 唇上面的几道细纹,秦寺羽也细细擦过,一道一道地,都润了一下。 好熟悉的唇形、色泽、质地,此刻轻轻启开一点。 秦寺羽想:真的好想⋯⋯吻上去啊。 秦寺羽的舌尖一麻。 好像,近距离地见到那唇,他的舌尖就自动地有了共鸣,有了意识,想凑上去。 Aston上唇不像他自己有明显的一个唇珠,但自然也有唇谷的尖。 因为本就在想别的,秦寺羽竟毫无意识、本能一般,用手里的湿润棉签围绕着它拨弄了下。 Aston双唇一启,咬住棉签,还扯了一下。 秦寺羽一惊,用了点力,抽回棉签,说:“你现在还疼着呢吧。” “嗯。”Aston的目光锁着他,   “当然。” 秦寺羽很想问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搞成这样。 为什么伤了腹部。 远处医院在叫他,没办法了解更多了。作为医院工作人员,秦寺羽只问了一句:“你这边先休息一下。我要通知什么人吗?” Aston摇摇头:“不需要,谢谢。” “嗯。” 秦寺羽走了以后,Aston抬起左手————清创时一直在被紧紧握住的,静静地看了一眼。 叹了一声。 当晚收进外科病房,秦寺羽没寻到机会向Aston问出细节,只从 Sterling医生那知道劫匪有好几人,Aston一个人对对方全部。 Aston本来是收拾掉了,但一个人爬起来后攥着匕首捅他后腰,他感觉到了,立即转过身,却还是被捅到下腹,幸亏刀尖刺进去的一瞬间他踹飞了对方。 这些就是Sterling医生接诊时的全部信息了。 秦寺羽在病房里说:“我知道你很擅长格斗,也不是会妥协的人,但————他们有好几个人啊,还有匕首、刀子,你下一次————钱包什么的,就给他们吧。” Aston阖上眼睛,没说什么。 秦寺羽当然知道Aston多么富有,钱包什么的,没了也就没了吧,命才重要啊。 “而且现在真的很不安全,晚上不要在外面了。”秦寺羽又教给A ston做人的道理,“你一看就很富有,容易成为抢劫对象。你不肯给,就一定会激怒他们,很多人仇视你们这样的富裕阶层。” 结果Aston问:“那个钱包呢?  ” 驴唇不对马嘴的,秦寺羽:“啊?” Aston说:“做清创前一个护士拿走了,   她叫Miss.  Hill.” 秦寺羽真无语了:“我去问问。” 秦寺羽摇摇头。 他也太犟了。 最后,秦寺羽在Aston的注视之下,把那钱包放进抽屉,Aston才再次闭上眼睛,同意休息了。 秦寺羽轻轻地关上房门。 Aston生命力惊人。敞开伤口用白纱布引流大约三天后,创口就开始长出干干净净的愈合面,渗出停止,纱布也不再湿透,危险解除了。 Sterling医生将那创口缝合起来,盖上纱布,同时要求每天观察。这个时候,娇弱的Aston家独子终于搬进私人病房。 秦寺羽每天都去看看情况,也不嫌麻烦。 前两天只能喝水,第三天,缝合之后,秦寺羽煲了鸡汤带过去。 这东西能帮Aston恢复体力,是好东西。 Aston接过汤碗,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他们想起那天晚上,秦寺羽也煲了鸡汤,他们两个看了电影,在彼此的手指指根系了红线,连在一起, 而后Aston在床上面压着他,抬起他腿,那里进去半个头,他绞住对方,严丝合缝。 月亮很白,病房很静,两个人都刻意地放缓呼吸,想装作若无其事,可呼吸放缓了,声音就重了,那一次次的深长呼吸声在安静的 病房当中更好像是欲盖弥彰。 秦寺羽已经开始小腹发酸,Aston端起汤碗,几口喝光里面,交还给秦寺羽,望向他。 秦寺羽收起东西转移话题:“我明天会来上班的。” “嗯。” Aston也并未主动地提及那晚。 缝合后的第二天医院恰好非常忙碌,急诊室一连送去五个病人进外科,就像告诉Aston的那样,秦寺羽也在当班。 "Sean!   " Sterling医生叫住他,“那个腹部被捅过的,你也顺便看看伤口!” 秦寺羽答应下来:“好。”知道护士是走不开了。 Sterling医生本来就是这医院的外科医生,有的时候值班急诊,平时也会继续负责被送去了外科的人。现在人手不足全都在忙,叫秦寺羽帮一下忙也很正常,以前也有。 刚刚缝合,自然需要时常查看纱布里的伤口情况。 原则是尽量不打扰伤口,如果里面好好的,无血水、无渗液,伤口还在正常愈合,就盖回去,并不需要每天更换。 秦寺羽走进去时,Aston正坐在沙发里。 秦寺羽说:“Sterling医生叫我现在打开纱布看看创口。” Aston点点头,维持自己这几天对“志愿者”的客气,很有礼貌地道:“谢谢了。麻烦你。” “好。” 秦寺羽走到沙发前,将Aston病号服的下摆扣子解开一颗。 奇怪,这衣服好丑的,他穿在身上也像个模特。 他的手指搭在对方的第二颗扣子上时,秦寺羽竟顿了一下。 他轻轻地呼吸氧气,手指明明是灵巧的,此刻却显得笨拙,他手指僵硬,幸好并没有颤抖,一颗颗地解上去。 病房里头落针可闻。 腹肌中线一点点地露出来,白人肤色。 终于,颈下的那颗扣子也被解开了,衣领松松地垮下一截,显出他的半截锁骨。 打开布料,分在两边,露出健硕的胸肌和腹肌。 Aston坐在沙发里,秦寺羽半跪下来,两只手环过他腰,在Ast on身后取下别针,一圈圈地摘掉绷带。 做这些时,他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线,他阵阵眩晕,口也干了。 摘下绷带后,露出纱布,被些胶带粘在皮肤上。 胶布粘性并不算强,因此Sterling医生还缠了绷带。 秦寺羽仍半跪在那,看着纱布,问:“现在还疼吗?” Aston的食指勾上秦寺羽的下巴,抬起来,垂着眼眸注视着他,说:“现在还好。” “嗯。”秦寺羽又看回纱布,用一只手的食指指尖抠了一下医用胶布。 他的指尖在腹肌上轻轻一勾,感受到了整片小腹一瞬间的紧绷状态。 “……”秦寺羽手顿了一下,然而只能继续抠。 指甲紧贴小腹肌肉,又一勾,再一勾,每一回,Aston腹肌都紧绷一下,呼吸深长,胸腹起伏。 终于挑起一个小角,秦寺羽捏住胶带,轻轻地撕开来。 Aston垂着目光,手指轻轻握着扶手。 秦寺羽缓慢地打开纱布的三个边。 先抠下来了上面的两条胶带,而后是左边的,接着是右边的。 伤口是在下腹部的,纱布右边就粘在对方下腹肌肉的中线处,距离……近到不行。 秦寺羽其实不想碰到Aston的皮肤,但做不到,结果,越小心和越轻微地抠胶布的边缘部分,就越好像是轻抚,带起来一阵麻痒,时 不时地,Aston握着旁边沙发扶手的手指就紧上一下。 秦寺羽轻轻地打开胶带,贴近一点观察伤口。 Sterling医生技术很好,缝线整齐,也并没有肿胀起来,边缘贴合。 “恢复很好。”秦寺羽说。 Aston的声音略带沙哑:“嗯。” 不过创口稍稍发红,秦寺羽便凑近了点,小心观察,确定伤口并无任何还在出血的地方。 他挑着眼睛,张着唇,两只眼睛一下不眨,半跪在Aston的两腿之间,距离很近,凝视着。 伤口在左侧,为了正常方便对方执行任务、当好医生,Aston膝盖分得很大,脚踩在地上。 另外还要确保伤口毫无异味。 无异味,就无脓水。 有的时候看不清楚,要靠嗅闻。 创口已经缝合起来,里面即使在流脓水从表面也瞧不见,因此,“嗅闻”是重要一环。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略凑近下便能做判断。 可秦寺羽是志愿者,做不到,他就只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好好地闻。 秦寺羽便凑上鼻尖,靠近Aston的小腹伤口,嗅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无奈又靠近一些,而后沿着创面,一路细细嗅下来,浅浅的鼻息喷在上面。 他毕竟不是专业医护,没那么多学识和经验,既没办法一下子就撕掉胶布,也没办法一下子就看清伤口,还没办法一下子就通过嗅闻知道里面的状况。 怕出问题,他就只能靠近点,看仔细,也闻仔细,多花时间。 不能敷衍,绝不能忽视。 好在伤口是干净的,气息也是干净的,并没有渗液的迹象。 秦寺羽放心了些,可同时,他也再也无法忽略他脸旁的某样东西。 最开始,那样东西还只是悄然拔起、静静矗立,可现在,它却已经肿胀到了极致。 秦寺羽耳旁都能感到热气。 它带起来的裤-裆布料在软软地磨着他的下巴和脸颊。 病房灯在秦寺羽的身后,照射过来,它的阴影都好像是庞然大物。 “……”秦寺羽仰起脸。 Aston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腹部还带着伤口,正垂着眼睛,看着他。 第60章 共生(二) 出口嗓音竟是沙哑的,秦寺羽扬着脸:“你————” 阳光从Aston身后照过来。 Aston嘴唇总颜色很红,任何角度都带着水光,秦寺羽很喜欢他的唇,目光也总不自觉落在上面,想亲吻。 Aston平静地问:“看好了么,医护人员。” 秦寺羽蹲在地上,挪开脸。这回那个庞然大物不在耳旁了,而在脸前。 他们视线在撑起的布料上方,汇在一处。 秦寺羽定了下神,眨眨眼睛,说:“结束了,伤口没有什么问题。那麻烦你先站起来吧,我要把纱布贴回去。” Aston便自然地站起来,秦寺羽也站起来,Aston的目光落在他腰下。 秦寺羽当然知道他自己也有反应了,但他没想到竟然已经到这程度,紧紧绷绷的。 秦寺羽不怎么敢看,他捞起胶布,覆回伤口。某条胶布黏在一起,他小心地拆开来,贴回皮肤,食指指腹压着胶布,压结实了,滑上去,反复几次。 而后是左边两条,而后是右边两条。 这一回,贴回右边的胶布时,每一次,秦寺羽都用左手的两根手指先小心地铺过去,再换右手的两根手指接过来,按在皮肤上,生怕自己碰到什么。 在这过程中,两个人的裤子全都更加变形、更加紧绷,被压抑的某种情绪好像已经到极致了,即将破土而出。 秦寺羽想:好像,自己已经很会呼应对方了。对方一兴奋,他的身体就也立即激越起来。 烦人啊,秦寺羽恹恹地想:我上班呢。 上绷带了。 秦寺羽把绷带一头压在Aston的小腹上面,说:“Mr.  Aston,麻烦你下,按着绷带。” Aston的指尖压上去。 秦寺羽将那绷带在Aston腰上绕了一圈,缠回来。 然而Aston实在过于健壮了,绷带绕过他后腰时,因为需要用另一手接过来,环抱之下,秦寺羽不可避免地贴近了他,两人倏地碰了一下。 过于刺激了,秦寺羽只感到腰下一股酥麻骤然炸开,站不住,他立即退开一步,同时两手本能地想扶住什么,便按在对方两侧腰上,支撑自己。 秦寺羽本能地缩着身体,弓起来,远离对方,说:“对不起。” 是他的错。 Aston压抑呼吸,他看着对方垂下的眼,哑着声音说:“……没关系。” 到第二圈,秦寺羽想避开的,然而还是没全避开,这回两人轻飘飘地点了一下。 秦寺羽真站不住了,这一次点水一般,完全不够,几个月的压抑、渴望好像尽数倾泻而出,一根丝线牵着他的灵魂深处,虽然只轻拉动了下,可灵魂深处被勾着,被拽着,好想随着它奔涌出去,痛痛快快。 他想紧紧地拥抱对方,彻底地平复自己。 秦寺羽脚踝发软,脑袋也晕,他的额头轻轻抵在Aston的锁骨之间,   说:“Kingsley……” 不是叫工作时的Mr. Aston了。 Aston一只手抵住他后腰,说:“慢慢来。绷带而已。” 秦寺羽点点头,平复自己。 片刻后,虽然腰还是在酸软,他总算是缠好绷带了。 一直到了最后扣别针的那一步,秦寺羽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以绕到身后的!他拿着绷带,绕着对方走几圈,就能缠好了! 他不需要抱着对方的。 他怎么就笨起来了?! 出病房的时候Aston说了一句:“洗手间在右侧走廊。” 秦寺羽回答:“我知道。我经常来。” 他要洗洗脸。 两人回归工作关系,Aston坐回沙发,秦寺羽要出去了,可两个人紧绷的裤子让空气都荡漾起来。 ⋯⋯⋯⋯⋯⋯⋯⋯⋯⋯⋯⋯ 第二天上完课,秦寺羽又去了医院。 不过今天他并没有见到Aston. Sterling医生说,警察又来了。 这一回,连旧金山警察局的警察局长都过来了。 秦寺羽没进去病房,却做贼似的,趴在门上听了片刻。 Aston不想讲,可他真的希望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警察局长说:“Mr.和Mrs.  Aston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但他们不能来加州。” Aston的语气不咸不淡:“意料之中。” 出了这事,住了医院,他的父母也不过来,Aston却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早已经猜到结果了。 “我们需要补充报告。”后面几句听不清楚,再之后局长问Asto n,“钱包里面有什么?” Aston语气平淡:“钱。” “多少钱?” “我没注意。” "Kingsley,"局长显然是认识他的,语气亲昵,劝诫道:“不要撒谎。当时可是有路人的,他们已经确认过了,你的钱包被摸走时你几乎是下了死手,那四个人都严重受伤,一个人鼻梁骨折、嘴角整整裂了三厘米,嘴里牙齿掉了四颗;另一人被直接打晕,脑震荡,现在还在频繁呕吐,大概率要有后遗症。第三个人鼓膜受损、耳朵里血一直流……至于最后捅你这个,你一脚下去,他的脾脏都破裂了!只因为钱?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抢劫惯犯,多次进出警察局,可不是柔弱鸡仔,你为什么下这种手?” Aston语气泰然:“他们该死。” 秦寺羽后脑起了一阵麻意。 他听到过这句话。 在优胜美地那天晚上,Aston就说过:“它想攻击你。他就应该死。” 秦寺羽:“……” 警察依然还在追问,Aston却打了个呵欠:“Mike,你好磨叨。我想睡觉了。” 警察局长:“你这样,我没办法向你父亲做报告!” Aston说:“随便他吧。” “你父亲需要知道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Aston道:“我想打谁就打了。难道一定要有理由?他想打谁时需要理由?我是他儿子。” 他只感到可笑至极。出了这事,Alex Aston关心的不是他的伤————他还疼着吗,难受吗,而仅仅是他当时为什么做这种事————会给家族丢脸吗?会让圈子耻笑吗? 里面人还在说什么,可秦寺羽浑浑噩噩的,他总感觉他人生的最大变化即将到来。 游魂似的出了医院,游魂似的坐上了船,又游魂似的回到学校。 像个风筝,飘来飘去,只剩一根线,是握在Aston那一头的。 他也想问同一个问题:钱包里面有什么? 过了一晚,上完那天该上的课后秦寺羽就跑出学校,一阵风似的,跑到车站坐上电车,到码头又换上渡轮,最后再改搭电车,到了医院。 他一路都没停下来过,一直都在跑、跑、跑。 一切的人、一切的事、一切的物都被掠过,他奔向医院,奔向对方,所有东西都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入不了他眼。 今天阳光非常好,天气很暖,Aston在睡觉。 孩子似的,头直接躺在床上,却把枕头抱在怀里。 午后阳光透过两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好像一条金线,铺在他的被子上,也挂在他的腰上。 他的金发贴着床,略凌乱。 窗纱上面有些花纹,阳光穿过那些花纹洒在地砖上面,风一吹,窗帘一动,地砖上的那些图案便跟着也荡漾一下。 一切都有那样一种淡金色的迷人色泽,闪闪发亮。 “……”秦寺羽走进病房,也融入其中。 他站在床旁的柜子前,静静地看了会儿他的睡颜。 金色睫毛长长密密,闭着眼睛便没了平时那种凌厉,抱着枕头,手指修长,骨节突出。 Aston的呼吸绵长,秦寺羽竟莫名想到对方急喘或者压抑那个时候的样子。 贪婪地注视许久后,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秦寺羽转过目光,无声地望向一旁那只抽屉。 Aston的钱包在里面,他确定。 那天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秦寺羽走过去,抬起手指,指腹贴在抽屉把手上。 拉开吗? 拉开吧。 秦寺羽抿抿唇,垂着眼睛,手指微动,略略一勾,便抵着抽屉的把手,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将那抽屉给打开了。 他好像在打开魔盒。从此,一切都要发生改变。 午后病床内,缓缓地,里头东西一点一点暴露在了他的眼前。从黑暗中,到阳光下。 果然。 Aston的钱包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只精致的手缝钱包。 看看吗? 这样打开当然不好,但秦寺羽本能感到做这件事对于自己与Ast on非常重要,甚至是必不可少。 他思忖着,食指指尖轻轻滑过皮革上的精致缝线,一次又一次,半晌后才轻轻捏住,看了一眼旁边的Aston,将那钱包拿出来了。 阳光温热,秦寺羽站在床前屏住呼吸,一点动静都不敢出,两只手掰开扣子,轻轻地打开钱包。 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魔盒彻底被打开来,一张照片印在眼底。 他们两人那一天去照相馆拍了一套。 他们都最喜欢的一张。 同时也是他们二人的第一张双人合影。 两个人并着肩膀走在街头,走在阳光里。 都年轻风流,秦寺羽敞着扣子,穿着马甲、扎着领带,马甲兜里有块怀表,长长细细的金链挂在扣子上。 两个人走过来,他自己看着镜头,勾着点笑,Aston则一如既往,眼神散漫,西装搭在手臂上,他轻轻瞥向相机。 他们头发被吹起一点,一个黑色,一个淡色。 底片现在在他手里,Aston就只有这张照片。 指尖开始轻轻地抖,相片开始发出哗哗的声响。 秦寺羽想:跟张照片“在一起”而已,你也愿意被捅一刀吗?你也愿意承担一切吗?那天晚上,为什么你在医院的对面呢?是想见到谁呢。 秦寺羽轻轻地放回照片,合上钱包。 他意识到自己此前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巨大的错误。 他依然还是低估了Kingsley的感情。 Aston一觉睡得很沉。 他许久都没这样睡过,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Sunset社区里的那栋房子。 也许因为分开后的那几个月睡眠太差,最近几天他其实都睡得很沉,恢复也很快。 醒来时,他第一眼就看见秦寺羽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一如既往背脊挺直,裤线平整,后颈白皙修长。 Aston撑着胳膊坐起来,又清醒了下,平静地问:“Sean?” 伤口现在已在愈合,不大疼了。 "Kingsley,”秦寺羽转过来,看着他,一双黑眸明亮而幽深地锁着他,问,“是因为那张照片吗?” Aston没回答。 秦寺羽又问:“为什么?我抛弃了你。” Aston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明白对方担心的人,是他。 秦寺羽只感到一阵酸热和湿润涌上胸口,又涌至眼底,他努力地保持平静,时隔几月再一次叫他的名字和那个昵称:“Kingsy……K ingsley Aston.” 他加了他的全名,好像想百分百地确认自己在喜欢谁,在对着谁说。 Aston看着他。 午后阳光从秦寺羽的身后照射进来,包裹着他,他的黑发又一次被镀上金边,亮亮的,也柔柔的,秦寺羽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隽永的味道,他的目光直直刺进Aston的眸心,甚至心底,他说:“Ki ngsley Aston,今天开始,这一刻起,我们两个……生死与共吧。” 阳光太好,Aston的眼中也金光跃动。 秦寺羽又继续表白,窗帘被一阵风吹到掀起,他的发梢也飘起来,风雨无惧,他接下去:“这一刻起,我们真正在一起,并且接受未来的某一天付出一切作为代价。”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秦寺羽不再闪避,他说完了他想说的话:“财富、地位、荣誉、名声、学业、事业、亲人、朋友、健康,一切一切……包括生命。” 全都不要了。 Aston则回望着他:“好。Seany,Sean  Chin,今天开始,这一刻起,我们两个生死与共。” 第61章 共生   (三) 他们一起忍受一切,即使是死亡。 "Kingsy,”秦寺羽又开了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谁都不要把责任全揽给自己,答应我吧,好吗?这样等到百年以后,历史提到那个新闻时,也许会说,‘他们两个喜欢对方,死于爱情’,而不是一个强迫另外一个。到那一天,我们就抱在一起,被打死,却仍分不开,只能一块儿烧成灰,骨头渣子也融在一起。” Aston说:“我答应你。” 一股涩意漫上眼底,秦寺羽转过身子,哗地一声打开窗帘,望向外面的蓝天。他扶着窗台,想平复自己。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也打在他脸孔上,灿烂温暖,他很久没这样畅快了。 "Seany,”身后的Aston说,“我父母已经知道我之前受伤的事。所以我会在家里修养几天,等我电话。” 对着阳光,也许因为过于刺眼,秦寺羽的眼底的泪突然之间滚落几颗,他便没有回过身,只点点头,说:“好。” 时间静静流逝一阵,Aston好像知道秦寺羽肩部在抖,他凝视他的背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的眼睛略红,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走到床前:“Kingsy,我晚上还有两节课呢,我要回去了。” Aston说:“好。” 秦寺羽便捧起他脸,却在距离他两三厘米时停住了,悬在那里,气息吐在他的唇上:“我等你电话。” Aston僵在原处,一手按住对方后颈,刚想把对方送到唇上时秦寺羽就放开了他,莫名地笑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我等你电话。” 便真的离开了。 Aston:"………………………………" 他扭过头。 电话是在两星期后响起来的,他们再次约在Sunset的那栋房子里,秦寺羽这才知道Aston从未退掉过。 是啊,当然。 这两周,秦寺羽每每想起“在一起”的这件事,就一阵战栗。 他们终于走到这步。 不论此前多么不安、多么恐惧、多么挣扎、多么抗拒,他们依然走到这步。 真真正正“在一起”。 然而现在,他们两个却再没有任何不安、任何恐惧、任何挣扎与任何抗拒。他们接受一切,更感激一切,全然地迎接、拥抱这段感情与新的生活。 多好的对方,多好的爱。 他知道对方是一样的。 Aston虽然是回Hillsborough的庄园了,可后来秦寺羽听护士们说,那一天他的唇角都挂着微笑,太迷人了,可明明也没见到有谁去看过他。 再一次回到这里,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秦寺羽先进了小院,见他之前种的植物都好好地在被照料,金盏花与三色堇已经开了,黄色的紫色的爆满花坛。 厨房也是原先的样子,秦寺羽煲汤的锅甚至还放在灶台旁。 书房同样一模一样,秦寺羽走进去,只在书桌的中间位置见到一个新的夹子。 他打开来,手指一顿。 是他从前扔在角落垃圾桶的几张草稿! 分开时他带回去了他自己的一切东西,但垃圾桶里的草稿纸他自然是忽略掉了。 没想到Aston竟捡出来,当作他曾生活在这的唯一的一件证明。 唯一一件他的东西。 他住过这里,不是错觉。 虽然还是十分干净,可秦寺羽依然选择把房间又收拾了下。 Kingsy整整受伤三周,多少还是落了点灰。 Kingsy要回来住了,他自然也要回来住。 亚瑟王离开城堡,圆桌骑士自然同样再也不会出现在那。而现在亚瑟王要回城堡了,那圆桌骑士当然需要赶回城堡迎接对方。 也巧,刚刚全部归拢一遍,秦寺羽就听见楼下汽车的引擎响声。 走到窗前望出去,果然,是Kingsy那辆福特V8. 一辆比较低调的车,来这里时他常常是开这辆福特V8的。 秦寺羽便走到门口,听见门外房子钥匙被轻轻地插-进门锁,片刻之后,小心地转动钥匙,又轻轻地拧开门锁,Aston今晚上穿着他们分开那天的衣服,手里捏着当时要给对方的唱片,抬起眼睛,他们再次望进彼此灵魂深处。 秦寺羽全都明白。是自己先提出分开,又是自己再说“在一起”的,折腾对方三个月,可Aston想把一切拉回那时,让时间线接在一切,跳过中间的三个月,想让自己忽略那些,无需愧疚,也不要难过。 【补车】秦寺羽微微地笑:“Kingsy,      欢迎回家……My love.” 几秒钟后,放下唱片,他们疯狂地吻在一起。 眼底甚至覆起潮热,四片嘴唇盖在一起,啧啧作响。 Aston抱起他,走回客厅坐下来,两个人痴迷地接吻。 嘴唇吮-吸,舌尖勾缠,没什么挑逗、撩拨,一上来就重舔重压。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大脑到尾椎都麻木、酥痒,淫声阵阵,他们不自觉地抵住对方,又轻轻地蹭动起来。 Aston抱着他腰一遍遍撞向自己,秦寺羽受不了了,      说:“Kingsy,      我……” “嗯?     ” 秦寺羽抱住他,耳鬓厮磨,在他耳边说:“我好想你啊。” Aston说:“我也好想你。” 说完,他们又剧烈地接吻,同时开始解对方的衬衫。 Aston玩弄他的胸口,问:“跑那么久,居然还是戒不了吗?” “啊————————”秦寺羽挺着胸膛,抱着对方头,说,“对……嗯,对,画圆圈……对,戒不了__” 太舒服了。 整个胸膛像要爆开,电流集中于此、折磨着他,他自己前几个月无论怎么捏、怎么按、怎么弄,都不行。 结束一边,是另一边。 两边胸膛热到可怕,秦寺羽虚弱地说:“我……我去洗个澡……” “好。” 抱着觉悟,秦寺羽里里外外都洗了一遍,穿着浴袍走进卧室,把窗帘都拉严实了。 Aston也从主卧的浴室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边接吻,一边蹭动,两件浴袍落在地上。 将Aston按在床上,秦寺羽轻轻地摸Aston小腹那个伤疤,还去亲吻它,感受得到他脸颊旁那样东西的热气,而自己也兴奋至极。 因为这伤,他们两人在一起了。 虽然即使没有,他们依然会在一起。 Aston一个翻身,将秦寺羽压在身下,捏着秦寺羽的下身,说,“Sean,在一起了,我好像应该知道你每一处的敏感点。” 秦寺羽不太明白:“什么?” Aston便握着他的坚硬下身,另一手掰过他下巴,吻他颈侧那颗小痣,感觉到手下的激昂跳 动,说:“这里,十分吧。” 秦寺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扭动身体。 Aston又舔他锁骨中央,仔细地揣摩了下:“这里九分,反应略微差一点点。” 秦寺羽说:“混账————————” 到了胸口,吮-吸、舔弄,对手下的坚硬程度非常满意,评价道:“十分。” 肩头:“九分。” 上臂:“八分。” 手肘:“八分。” 手腕:“九分。” 掌心:“十分。” 指尖:       “十分————————” 他叹:“Seany,你还真是,全身都非常敏感。” 秦寺羽感觉自己已经要爆开了,说:“Kingsley,你真的是一个混账—————————” Aston承认:“了解我的都这样说。” 脐部周围,      Aston研判几秒,说:“十分。” 腹肌绷紧,秦寺羽真的就要受不了了,Aston却突然分开他腿,暴露出了他的下体,凑近了唇,观摩对方紧绷的那根,嘴唇距离它仅两三英寸。 秦寺羽的全身感觉全集中在某个地方,他想躲,又不敢躲,撑起半身看着自己,以及自己 那根后面Aston的眼睛和嘴唇,说:“别这样__” Aston却不听秦寺羽的,他还更加凑近了,嗅嗅顶端,又探出舌。 秦寺羽被吓到了,撑着床单往床头处躲,说:“不行!这不允许!这样做是联邦重罪!要坐牢的!十年以上!” Aston一把扣住他腿制住他,一手从他膝下握住他手,另一手握住他下体,恍若未闻,伏下头,伸出舌尖舔上去。 从它根部刷上去,延着细筋反复几次,细细舔弄每一根筋,秦寺羽大叫一声,又捂住唇,无助地在床单上挣动着,被握紧了手。 Aston又舔下方两颗结合处的缝隙,而后来到 顶端,绕着小口轻轻地打转、画圈,又用舌尖戳那小孔,秦寺羽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搔出东西了。最后Aston将那东西纳入口中,裹挟住了,嘴唇附在它身体上来回摩擦,每一次到头部下便紧紧地卡住边缘,吮吸一下,吮吸力道渐渐加大,每一次秦寺羽都感觉自己的魂儿要被抽飞了,全部感觉都在某处,他强忍自己,却愈发力不从心,小腹忍到僵硬疼痛,腿心直颤,次次都在失控边缘,又此次都勉强压下来,过去他还没有这样忍耐过。 连跟对方的口腔都如此契合。 "Sean," Aston终于放秦寺羽歇了一下,秦寺羽腹股沟上沁满了汗,他正继续忍耐着,就见Aston覆上来,利落地打开抽屉,拿出一台照相机,打开镜头,塞进秦寺羽的手里,教他:“其他数值已经调好了,转动这里对好焦,拍清楚些。” 秦寺羽惊呆了:“什么?” “拍。”Aston说,“拿走底片。拍清楚脸。你可以随时告发我。等拍够了,我满意了,就让Sean你释放出来。” 说完他又伏下头,继续刚才做的事。 而这一次他重新舔弄,秦寺羽腰眼酸麻,想释放,却又不够释放出来,Aston握住他,一边着了迷地舔,手指一边移上去,按下快门,       “咔”地一声拍了一张,      Aston又说:“继续拍”。 秦寺羽想Aston真的就是个疯子,他靠着床头,提着心,用发抖的几个手指转动镜头,寻找焦点,等拿东西在镜头里突然之间变清晰时,他心脏猛地跃动几下,抖着腿,快门发出“咔嚓”一声。 与此同时,Aston含住了顶端,秦寺羽剧烈地喘,又拍下了几张照片—————————Aston细细舔弄柱身的,Aston紧紧含住顶端的、深深包裹整根的、舌尖勾过脆弱系带的、嘴唇刷过头部深红的、舌尖抠挖上方小孔的…… 秦寺羽早兴奋至极,想自己也是个疯子,随着咔咔声,他抖着两腿,一张张地拍过去,对好焦,取好景,还很认真。 一边拍,一边感受,绷着腹肌,喘着气。 Aston好像在控制节奏,逐步地加强动作,他又握住对方的手,移过来,移近了点,同时自己也扬起脸,伸出舌尖继续舔,一边舔弄对方一边抬起眼睛,看向镜头,按着秦寺羽的指尖,清清楚楚拍下来了他自己的脸。 他自己的脸、他探出的舌、男人的性器,在一 张图里,金色的头发、英俊的脸庞,却在舔男人的性器。 秦寺羽抖着手:“你……” 胶卷几乎要用完时Aston的节奏进入尾声,包裹、吸吮、抚摸,秦寺羽受不了了,在高潮的那一瞬间匆匆忙忙按动快门拍下来了最后两张,      “啊”地大声叫了一声,释放在了对方口腔里,而后再次撑不住,扔了相机,滑到床上,大脑一片空白,手指还一抽一抽的。 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怪不得是联邦重罪呢!秦寺羽想:人人都体会一下,就都不用学习、工作了,都都天天混在床上。 世界就完啦。 Aston咽下去,两手握住秦寺羽的膝弯后面,拉下去,又分开他腿。 Aston掰着他腿,掰到很大,秦寺羽的两只膝盖都马上要被压到床上了,膝盖外侧偶尔会擦到床单,Aston垂着眼睛看他此刻暴露出来的部分,认真专注。 秦寺羽腿动了一下,想合上,却被牢牢地压在两边。 在这样的注视之后,秦寺羽又再一次起了反应,肿胀至极。 秦寺羽觉得自己可真是浪荡至极,被看看而已。 可分开之前,他从未被这样看过,那时总是有遮掩的。 此时,他的穴口、他的肿胀,被分开后一览无余。 而此前对方只见过一次————————他们分开那天。 可冷不丁再被露出来,就直接分成这样,也太 半晌后Aston将他自己也覆压上来,两人阴茎贴在一起。 好硬好热,整个骨盆酸酸麻麻,前后都空虚,秦寺羽腿心烧灼,抬起胳膊,覆在眼上,不想知道对方盯着自己下身的样子了。 Aston轻轻抬起他的胳膊,看着他,问:“怎么遮住了?” “……”秦寺羽说,      “……Too  erotic.” 太色情了。 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Aston看着他,      说:“I   love  you.” 秦寺羽望进对方幽深的眼睛,说:“I   love  you too.   I   love  you   so   much.” 于是他们深深地接吻。 虽然全身赤裸,可这个吻却深入、绵长。 入口处已水光淋淋,Aston用自己已胀到极致的东西蹭动着。 也试探着,夯击着。 秦寺羽觉得自己可真是浪荡至极,被顶弄几下,对对方就已渴望至极。 他说:       “Kingsy———————” 东西卡在入口处,Aston掰开他腿,垂着眼睛,       叫他名字:“Sean.     Sean   Chin.” 秦寺羽敞着自己,问:“嗯?” Aston最后又确认一遍:“我要进入你的身体了。今天开始,你就真正接纳过了男人、白人的性器官。” 像他之前说的那样,更严苛的审判、侮辱,会是向他的。 秦寺羽能从自己敞开的腿间看见对方那个东西。 分开前,他们从未在有光处看过这些。 要么是在全黑之下,要么是隔着什么。黑暗是挡箭牌,也是遮羞布。 可现在,他能清楚地看见。 好大,好凶,勃发着,怒挺着,青筋缠绕,比他的身高和身材还要更夸张,颜色其实跟亚洲人不太一样,要淡一些。 Aston问:“知道这个是什么吧?亲眼看见了,还想继续吗?” 入口处的一片温热已经重重凹陷下去,甬道深 处透出空虚,迫切想要绞紧什么,秦寺羽说:“我知道。我想要被你插进来。只能是你。” Aston的额角重重一跳,秦寺羽又拦住他,反客为主,也问:“那,你的全名呢?” “嗯?     ”Aston也回答了他,      “Kingsley  Aston.” “好,       Kingsley  Aston。”秦寺羽笑笑,       眼下的痣动了一下,他一手揽着对方的脖子,一手揽着对方的肩膀,望望窗外,说,       “你呢?你真要做这件事吗?你的主在看着你呢。” 秦寺羽想起他们第一次坐在车里时,曾说到过“同性恋”,当时对方的回答是“主不允许”。 他那时的第一反应。 Aston垂着眼睛,注视着他,时间彷佛静止一 般。 片刻后,他突然间猛地一个挺身。 ⋯⋯⋯⋯⋯⋯⋯⋯⋯⋯⋯⋯⋯⋯⋯⋯ 身体瞬间被打开。被进入的那一瞬间,秦寺羽淌下眼泪。 他的身体与灵魂终于彻底接纳了他。 他们终于结合了。 进来了阴茎头部,前所未有的鼓撑感袭击着他,秦寺羽大口地喘着气,想缓解。 好恐怖,他想:身体像要被撕裂了,对方在进入他。 他的脚趾弯曲起来,紧紧地绷着,Aston压着 他腿,头发阵阵发着麻,感觉自己在被吸裹。 他推了两下,推不动,太紧了。 秦寺羽绞着对方,双腿盘上对方的腰,留住对方,困住他,想让对方深入自己。 "Sean,”太紧了,Aston全身血液一阵阵沸腾滚烫,真想冲到底,可他却说,       “这样不行。还是必须先扩张一阵。” 秦寺羽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大口地喘着气。Aston已几乎丧失理智,可他还是说:“乖,Sean.” 他退出来,秦寺羽一阵空虚。 Aston于是靠在床头,将秦寺羽搂在怀里,一手握住他的前端,另一手的中指指尖轻轻刺进他的穴口。 一手滑动,一手抠弄。 指根没入,扩张一阵后,Aston增加了一根手指。 最后又是一根手指。 秦寺羽扬着脖子,说:“啊————————” Aston便吻他肩颈,秦寺羽的脚跟、脚趾在床单上来回蹭动。 Aston三指又略略张开,撑大入口,进出、抠挖。 Aston的手指太长,钢琴轻松跨过十度。 等入口处渐渐放松,中指指尖能进更深后,某个时刻,秦寺羽突然之间两只手就钳住对方, 死死抓着Aston的手腕,将他手腕都掐出白印,      说:      “那里—————————那里————————” “嗯?     ”Aston说,      “Sean,       听说里面有一个点。” 秦寺羽不想讨论自己的身体深处,他回答说:“我没有。我并没有。” Aston便又去搔,秦寺羽两只腿猛蹬着床单,说:       “啊————————” Aston说:       “骗子。Sean,你可真是一个骗子。你明明有。” “我才没有……” “那这个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啊————————啊!” 秦寺羽要疯了,可手指不够粗大灼热,只能碰到部分,无法覆盖全部,解不了痒,秦寺羽扬着脖子靠着身后的肩膀,敞着腿,说:“不行……真的不行……完全不够,我好难受————————” “那,”Aston见他已经变成这样,又将秦寺羽放回床上,再一次抬起他腿,露出穴口,将自己的粗大东西重重地抵在入口,问:“换这个吗?     ” “嗯—————————” Aston说完用力地挺进去,再一次被死死缠住。 他刚才退出去后忍了太久,此刻腰部都是酸麻的,他抽拉数次,每次进入一截,几次之后秦寺羽一直在等待的点终于被触及到,酥痒被安慰不少,他发出一声喟叹:“啊……对,是那 里……就是那里……用点力气碾过它……啊,好深———————” 每一次,对方进来时,他的穴口都欢迎一般地敞开一点,而对方退出时,又情不自禁地绞紧、挽留。 “可,”Aston低下头看了一眼,“外面还有一大半。” 剩下一半也青筋虬结,都想挤进去。 听到这话,秦寺羽的表情露出一丝茫然。 Aston笑了一下,抽出一点,而后头部用力地碾过去,秦寺羽浑身一抖,Aston又再次抽拉、凿击,每一次都大力地蹭过那点,秦寺羽的欲望、渴求终于得到满足和纾解,前端沁出大量液体,后头也是湿滑一片,他闭着眼睛,专心感受、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体内某 一个点,每一次被磨过之后更深处又被凿击、夯撞,腹腔里面一次次地被撞击,好深,在被触及五脏六腑,身体一次次被抽空,又一次次被填满,连灵魂都湿黏黏的。 后面、前面、骨盆、下身,全身,甚至脚趾、手指,都酸酸的,那点好像连接着许多地方。 秦寺羽不自禁流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黑发,Aston看着他总带着风情的眼睛这样,低下头,舌尖舔掉他的眼泪,而后趁秦寺羽睁开眼睛时去吻他,一边吻,一般继续挺动着胯,激烈地进出。 抽空,填满,再抽空,再填满。 舌尖带着眼泪的咸,那种咸也刺激着味蕾。他们一边做爱,一边接吻,舌尖化开终于结合那一刻他流下的泪,也沁入身体。 舌尖好像本来就长在一起,遇到彼此就本能地缠上去。 搭在对方肩上的腿部肌肉阵阵激抖,这张床十分普通,也发出摇晃声响,交合处传来有力而湿润的啪啪水声,Aston腹部紧绷,从未体会过这种快感,恨不得进去更多。 秦寺羽眼下的痣也红红的。 当感觉累积到顶点,整个人终于释放时,秦寺羽只感觉体内的某一处炸开一般,那种感觉跟前端的绝顶高潮有些相像,却又不同,它是扩散的,整体的,也更极致、更深沉,臀部、腹腔、全身,好像都在高潮。那股热瞬间烧尽了骨盆,又烧尽了全身,四肢百骸都消失一般,只剩下沸腾,与此同时前端也到达了顶峰。 秦寺羽从没想到过,他居然会……18岁就跟其 他人做-爱上床,而且对方还是个白人,是个男人。 Aston问:       “Sean,你希望让我射进去吗?    你渴望让我射满你吗?” 太过分了……可秦寺羽却说:“我希望,也渴望。” 曾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分开,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可他好幸福。 说完Aston便抱住了他,荷尔蒙味弥散开来,秦寺羽的腹腔深处热热的,胀胀的。 秦寺羽想: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同性别吗?为什么能如此契合?为什么能……快乐成这样。 Aston吻秦寺羽满满地装着自己许多体液的小 腹,亲昵极了。 秦寺羽又想:他彻底是同性恋了,他们真的是做-爱了,并非过去那种试探,而是让对方带给自己人生中的极致快乐,把让自己感受快乐的权利只交给对方。 高潮时,他甚至想死在这一刻。 就这样吧,秦寺羽想:如果有一天他们要因为对彼此的喜欢而死去,那就让Kingsley进入他,用那双手掐上他脖子,抵住他喉结,而他则在高潮中死去。他因为对方体会极致的快乐,也因为对方体会极致的痛苦,他人生的最快乐、最痛苦、最期盼、最恐惧,都由对方来赐予他。 他在他手上上天堂,也在他手里下地狱。 如果要死,他想死在他的手里,最极致的愉悦与最极致的痛苦,都只有对方能给予。 休息一下,Aston换了姿势,他让秦寺羽跪趴下来,提高他的腰,撑开他的臀瓣,不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把自己又塞进去,压低他的腰,让秦寺羽的半张脸埋进枕头,又开始一轮新的抽动。 “嗯————————”这回感受稍稍不同,太深了,某个点被摩擦的感受不再那样尖锐,好麻,Aston一只手伸到他的小腹下,用了力抬起来,隔着肌肉感受里面某样东西进出时的摩擦、碰撞。 秦寺羽:       “啊———————” 小腹被按着,摩擦感更强烈了。 突然之间,Aston用了力气,在他臀上扇了一巴掌! 响起清澈的一声“啪”! 秦寺羽惊呆了,竟叫得很大声:“啊!” Aston又扇了一巴掌,      说:“Sean,      你之前想离开我。” 他一边扇,一边抽插,打几巴掌,就给秦寺羽一点甜头,插他一阵,并在秦寺羽又舒爽起来时,再给他几巴掌。 他说:“记住,这是唯一不能原谅的事。” 秦寺羽说:“疼————————” “疼吗,”Aston听见这话退出自己,带出一些白浊液体,他用手掌心接住了,揉开,抹在对方的臀肉上,又一巴掌扇在臀瓣上,问,“现在呢?     ” “好、好一点。” “乖。” 虽然疼痛好了一点,可响声竟然还更加大。 每一下都带着水声。 因为知道自己理亏,秦寺羽忍着对方,每一次要被扇巴掌前他身体都非常紧张,紧紧绞住,并在巴掌落下的一瞬间收缩到极致,Aston便趁着这时在通道里碾过几下,让秦寺羽呻吟出声,于是秦寺羽又害怕巴掌,又期待。 秦寺羽说:“是我之前错了。” Aston又扇他一下,问:“你以后还做这件事 秦寺羽说:“不。我再也不会了。” Aston便停下来,揉揉他的两边臀瓣,红红的,还沾着透明反光的液体,又说:“好孩子。” 说完,终于给了对方持续、强烈的摩擦和撞击。 又一次被压住小腹,秦寺羽受不住了,他抬起头,四肢并用地往床头处爬,却被钳着腰拖回去按在胯上钉穿了,秦寺羽伸出手,想抓床框,也被Aston捏住了手按在床上,绞紧十指,又是一连串进攻、蹭动。 每次他还沉一下腰,让自己的巨大头部在那一 点顶弄过去,狠狠擦磨,另一只手仍托着小腹,再狠狠地撞击深处。 Aston还握着秦寺羽的两只手腕,拉向秦寺羽身后,提起他,秦寺羽便再无支撑,只能任对方操控他,Aston便握着他手,下身剧烈抽插、冲刺,同时也扯着秦寺羽的手腕拉向自己,撞过来,两相之下,速度太快力道太猛,身体深处被极致地和重重地夯击。 因为姿势,两臂后收,秦寺羽被挤出漂亮的背肌和深深的背沟。 平时天鹅一样的颈子此刻柔弱地垂下去,露出修长的后颈和圆润的棘突,可如果猛顶进去,他就会塌下腰,扬起颈子,甚至叫出声,黑发晃动,Aston垂着眼睛看着他。 连后背都在提示他是个男人,而且肌肉紧实,可Aston喜欢至极,也兴奋至极。 反复折磨下,终于,体内那点再次爆开。 秦寺羽的身体垮下去,说:“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身体已经没感觉了,前后都是。 他连津液都控制不住,刚才脸颊埋在枕头里,枕头布料湿了一片,眼泪也失控,下身的两个小口一个喷出白浊,另一个也是,只不过是另个人的,混着大量的肠液,身体所有能喷水的地方都在汹涌地流。 腿还在颤。 因为认为包着性器那层东西会提升性的快感,引美国人沉迷、堕落,因此美国人都在小时候就做了手术,割掉了。 所以真的降低快感了?秦寺羽想:不太可能吧……好恐怖。 他们一直做了一天,七八次。 秦寺羽的前后轮流、反复地高潮,他真的要灵魂出窍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秦寺羽说,       “停下来吧,      Kingsy————————” "Seany,      "Aston却说,       “我好喜欢现在的自己。” 这么久了,他的性器第一次被彻彻底底地满足。 空虚太久,终于满足,它根本就无法离开对方的穴口、甬道,自动地想进入对方,疯狂抽插,停不下来。 它的样子很陌生,可Aston喜欢它这样。 粗长、满胀、颜色暗沉、被液体给裹满上下,反射光泽,一次次地进出、顶弄,让那个人抖着身子一次次地到达高潮。 可秦寺羽真受不了了,Aston便抱着他去洗了个澡。 全身都麻木着,秦寺羽浑浑噩噩的,被抱到浴缸里,又被抱回床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后面好像又被撑开,有熟悉的鼓胀感。 秦寺羽清醒了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对方前后轻轻晃动的轮廓,问:“你干什么?!我困了,已经想睡觉了!” Aston顿了一下,温声哄道:“你困了那就睡 觉。我尽量轻。” 秦寺羽简直不敢相信,觉得自己惯着他了,说:       “滚出去!      Or  I will   kill  you.” 不想被杀,Aston静静地停了会儿,抽出去,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道“好”,便下了床。 困意重新袭上来,秦寺羽依稀听见Aston在浴室里低沉的喘息声,那个声音是压抑的,却依然一丝丝地传过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Aston才又摸上来,从身后将秦寺羽抱在怀里。 秦寺羽动了一下。 想到刚才说的那句“你的主在看着你”,Aston抱着人,吻了一下他的后颈,说:“Sean,我们要一块儿下地狱了。” “地狱吗,”秦寺羽想了一下,勾勾嘴唇,“好。” 天堂如何,地狱又如何。 如果下地狱后可以永远在一起,再无任何可以分开,那他也会同样期待。 第62章 共生(四) 即使是睡觉,两个人也抱得很紧。 他们面对着彼此,额头轻抵,呼吸交融,胸膛也很近,手臂交缠,连腿都要交缠。 毕竟这个姿势还不习惯,夜里中间他们各自迷迷糊糊醒了两三次。 一个醒来,另一个就能感应到。他们就会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接一个吻,碰碰嘴唇,而后舌吻,探出舌尖绕上两圈,再一块儿睡过去,于是,整个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也接吻了大约四五次。 整个晚上秦寺羽的这具身体都很焦躁,也很空虚,总想要被填满,被夯击,丝丝缕缕的绵延不绝,裤子里头湿漉漉的。 第二天醒来以后外面已天色大亮。秦寺羽还没睡到这个点过,露出茫然。 Aston在他怀里,浅浅的鼻息轻轻地喷在他的锁骨之间,他抱着对方。 这张床没那么大,Aston一只腿弯曲着,另一只脚都探出去了,瞧起来就不大舒服,但他还是搂着对方,窝在他颈下,很满足的一副样子。 感觉对方动了一下,Aston也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早上好。”秦寺羽微微一笑,“Today is another good day.” "It is~" Aston蹭蹭秦寺羽,“You are here.”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 秦寺羽就理他金发,在对方额中尖上亲了一下。 Aston翻过身,压上他,秦寺羽也搂住对方,又捋了几下他的头发,这回终于捋完整了,让它们都柔顺地垂落下来,又捧住对方的脸颊,吻上他的嘴唇。 Aston探出舌尖,让秦寺羽也伸出他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阳光中舌尖交缠。 长长绵绵的一吻过后,Aston将秦寺羽压在身下,把对方脸固定住,两手拇指分别压在秦寺羽的两边眼角上,让秦寺羽必须、只能看着自己,看不了别处,而后突然问:“上个月的15号,在图书馆,跟你一起坐在窗边的那个人是谁?” 秦寺羽愣了一下:“啊?” Aston说:“星期三晚上9点。面孔应该是意大利人。我看见了。并不是你的朋友,我没见过。” “……”秦寺羽说,“我们一起做实验,他是课上的搭档而已。”实验经常需要搭档,一个操作一个记录。 Aston点点头,又继续审他:“那1月26号呢?那一天是中国除夕?你跟一个华人女孩是结伴走出学校的。” “……”秦寺羽又说,“她低我一届,也住唐人街,她的爸妈拜托我照顾一下他们女儿。因为那天是除夕啊,我们一起去市中心参加一个庆祝活动。” “好的。”Aston又问,“那12月23号呢?你好像买了礼物,送给谁了?我在校园里看见你拎着袋子走过去。” “……”秦寺羽又好脾气道,“那个只是圣诞节前为White  Elepha nt游戏买的礼物。全班都要参加的。” Aston又点点头:“我那个月还见过你一次。我回忆一下。” 秦寺羽失笑了:“Kingsy,你难道是在吃醋吗?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明明永远都是自信理性的。 “错。”Aston微笑道:“我可太是了。” 听Aston说他自己“exactly that  kind  of person”,秦寺羽觉得对方怪可爱的,又去吻他,说:“你根本就不需要问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那几个月也同样是。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也只会喜欢上你一个人。” Aston垂着眼睛看他,两人再次唇舌交缠。 “真的,对于这点,你不需要怀疑分毫。”秦寺羽再次强调:“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却没想到Aston突然间接了这句:“那你展开说说呢?” 秦寺羽:“???” Aston:“我没听够。好喜欢我这件事情,你展开说说呢。” “……”秦寺羽也没扭捏,他想了一下,告诉对方:“在之前的三个月里,每一天,只要是闲下来了,我就一直会想起你。我回忆我们以前的事,尤其是……分开那天说过的话。我想,我一直想一直想,也许就能想麻木了,也就不会特别难过了。可不行。根本不行。”他一直想一直想,可每一次都痛肌彻骨。 Aston目光凝着他。 秦寺羽说:“感觉日子好长啊,后来我又想早点儿拿到学位离开这里,甚至想早点儿过完一生,救救自己,可……又舍不得你。还想看见你的影子,想知道你的消息。寒假回来,我的老师问过我……这个学期要修几门,他知道我想早点儿修满学分去工作的,但,我犹豫很久,删了两门,打算正常毕业了。这样我就可以看你毕业之后会去哪里,再做决定。” 哪怕,仅仅是跟Aston在同个城市、同个州呢,这样就有某一天在街头上遇到他的一点可能。 因为实习,Aston并没有赶进度,也没必要。本来因为穷,秦寺羽其实是在赶的,可一月份时,他突然决定正常毕业。 两个人在早晨的阳光里望着彼此,一个黑发黑眼,一个金发蓝瞳,他们眼神缱绻温柔。 "Kingsy,”秦寺羽说,“我这一次,不是想跟以前一样,过一天算一天,并不是想以后某天再悄悄地结束、分开,神不知鬼不觉地跟Kingsy你有过一段……我这一次是想一辈子在一起甚至死在一起的。” “我知道。”Aston看着他,“我也是。” 唇舌再次交缠起来,彷佛它们本来就该是一体的。 Aston竟然又继续昨天没有完成的“找敏感点”。 他扳起秦寺羽的大腿,评价他的大腿内侧,说:“十分吧。” 秦寺羽拱起了腰,另一只脚的脚后跟在床单上蹭动了下,又摔下去,不太明白为什么就又开始了,这才早上。 Aston撑起身子,又吻他膝盖,说:“九分。” 小腿胫骨:“十分。”他叹道:“Sean,你真的是太敏感了。” 被捏着小腿亲吻胫骨,秦寺羽就着姿势,脚心抵在对方锁骨下,轻轻一踹。 Aston的手则顺势也移到脚踝,亲他脚腕,感受到了那只脚在他掌心颤了两下:“十分。” 接着嘴唇来到脚趾,发现秦寺羽第一个脚趾上竟也有一颗淡淡的小痦子,他吻了一下,那根脚趾弯曲起来,标记正好在弯折处,昨天晚上,这位置就一张一弯、又一张、又一弯的。他觉得对方身上的每个标记都很色-情,眼下、侧颈,手指一个,脚趾一个,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抬起对方另一条腿,果然,脚腕后面也有一颗,在跟腱上。平时见不着,要脱了裤子、摘了脚链,把他的腿压过去后,才很明显。 昨天晚上他就发现了。他分开对方的两条腿,一只手移上脚踝,捏着那里,拇指轻轻地在小痣上抚了几下。 而后伴随节奏,秦寺羽的两只膝弯挂在Aston的两边肩上,脚踝跟腱在对方的背肌上面抵住、蹭动,或者随着节奏扬起、落下,一次次打在背肌上。 果然,每一颗都很很色-情。 Aston在跟腱上探出舌尖。 秦寺羽已经很难受了,另一条腿在床单上蹭动几下,扭扭腰:“又、又要开始吗?” Aston很温柔也很坚定:“嗯。” 说着他抱起对方走进浴室,把秦寺羽放进浴缸,打开了水。 秦寺羽抬起眼睛,茫然:“???” “分开那天,”Aston问,“你在浴缸里,想要我,是不是?” 当然,秦寺羽没否定这些,也明白了对方意思,果然Aston说:“那就在这里满足你。” 水没到胸口,Aston也进去,提起对方的两只脚,在温水里靠近对方。 水波激烈荡漾起来。 浴缸很滑,秦寺羽的双-臀总是滑向下面,撞过去,又被重重地顶回缸壁。 他们抱在一起接吻,却不分开。 秦寺羽觉得,与这个人相结合时,他好像才是完整的他自己。 整晚的空虚再次得到餍足,身体深处终于不再操控意志兴风作浪。 水哗哗地溅出去,因为水温Aston的额角沁出汗珠,可他完全在意不到,只一味地想继续。 不是喜欢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跟这个人做禁忌的结合、交融。 全世界都说像这样是疯了,是堕落,是恶心,那就疯了、就堕落、就恶心吧。 两人一起到达顶峰时,水面再次变浑浊。 Aston这才感到自己有些热了,他轻轻地将他额头抵在秦寺羽肩窝里,静静地喘息,秦寺羽抱住他,摸摸他的头发。 水面回归平静,空气也安静下来,他们两个抱在一起,久久没分开。 回卧室又做了一次。 终于真正在一起了,Aston不安全感依然还有,控制欲变得很强,他对秦寺羽说:“Sean,你自己把着膝弯。” 他要确认秦寺羽的主动给予、主动献出。 秦寺羽就自己把好,感觉自己做得更好,自己赢了,Aston之前好像怕他身上难受,并没有能压这么低。 Aston见他这样,兴奋异常,却轻轻地接管过了他的双腿,让他不再压那么低。 Aston曾要求秦寺羽在到最后时看着他,可秦寺羽没能做到。 他很想听话地看着对方,让Aston安心一点,可他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眼前是黑的,模糊一片,眼瞳涣散,还翻上去了,好像已经是被弄痴傻了一般。 床上再次凌乱脏污,秦寺羽其实感觉有点儿心惊肉跳的:这才一天啊,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再睡会儿吧。”换过床单,洗过澡,Aston摸他头发吻他嘴唇,"Babe." “……”秦寺羽勉强自己睁开眼睛,“你叫我什么?” 他是完全的成年男人,体力很好,每周都打好几份工,怎么就成小宝贝了? "Babe." Aston又吮他嘴唇。 “那你也是。”秦寺羽说,“Babe angel  Kingsley Aston,你也再 睡会儿吧。” Aston笑了。 他出生时也没叫过什么宝贝。Alex和Vicky认为这样有损他继承人的气质。 至于“天使”,就更没有了。 “宝贝天使”是什么鬼呢。 秦寺羽太累,可睡觉之前,他却还是记着件事。他挣扎着,把昨晚上,或者该说前天晚上————时间都乱了,他拍下来的那卷胶片给扯出来,拨弄散了,一起扔在窗台上面,阳光底下,废了胶片。 虽然Aston要给他把柄,但他不会那样去做。 不过,拨弄以及曝光胶片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几眼。 ……Too erotic. 很快秦寺羽就进入深眠,他侧躺在床上,阳光淡淡照在脸上,睫毛纤长,鼻梁挺直,嘴唇红润,连下巴都有一个圆滑漂亮的弧度。 Aston却没有睡,他轻轻地起身,给秦寺羽留了字条,穿好衣服走出房子,他还需要去个地方。 Aston去的地方是旧金山一座教堂。 他们两人初遇那所。 它并非是Aston家族经常会去的那类,而是Aston自己小的时候无意之中找到的,离家不远。 他小时候来旧金山的次数说不上多,大多时候是在家里的教堂做礼拜,只面对家里的牧师,如果要去教堂的话就是去纽约的St.Joh n's of Lattingtown  Episcopal Church. Aston不喜欢那座教堂,在父母的那个圈子它更像是社交场所,而非一个宗教场所。每一次的聚会活动,它门口都停满豪车。对那些人来说,不论是做礼拜还是做慈善,都是表演。 而Aston自己则更加喜欢旧金山市的这一座,他一个人找到的。 牧师Peter并不知道他的家族、他的经历,他甚至还用了假姓,从第一次就开始用了。 Aston走进去。 牧师Peter已经在等着他,他们此前通过电话,其实已经约好见面了。 Aston迈着步子,缓步走到祭坛边上。 "Kingsley,”牧师Peter语气文雅和缓,“你很久都没有过来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有,我来向你们道别。”Aston的声音非常平静,“Peter,我以后都不会过来了。” “嗯?  ”Peter愣住了。 他顿了几秒才问出来:“为什么?” Aston说:“我喜欢上一个男人,他也喜欢我,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现在感到非常幸福。我无法自拔也无药可救、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我不愿意留在这里继续使主蒙羞了。” 从出生起,他就一直被教导这一生需要“使主荣耀”。 Peter惊讶地张张嘴,说:“难道这就是你曾经说过的,有魔鬼在诱惑你吗?” “他并不是什么魔鬼。”Aston说,“是我的爱人。我们两个甚至是在这里认识彼此的。” Peter摇摇头:“Kingsley,这只是一个试炼,一定是一个试炼。过去了,就好起来了。你不应该顺从自己肉-体上的丑陋欲望。只有受上帝祝福的爱,才是真正的爱。” Peter说:“It is not a way of life.” Aston则只是回答他:“我之后不会来这里了。您没必要再继续浪费精力在我身上。我已经在另外一条道路上了。这些年来……谢谢您。” 他不知道他们两人为什么错,但也许终究还是有错吧。 这么多年了,他认为自己还是应该跟牧师Peter说出事情,好好地感谢他,再好好地告别。 做完告别,Aston弯下腰,轻轻地亲吻了下他旁边的神圣祭坛,便转过身子,要离开了。 他想要早点回那个人的身边,对方还在家里边等他。 于是Aston走下台阶,踏着地毯走向大门。Peter心里慌了一下,他不想瞧见这十几年一直非常喜欢和欣赏的孩子不堪引诱彻底堕 落,几步追到祭台边上,冲着渐渐离开的Aston喊:“糊涂!你理智一点!不要被欲望冲昏头脑、不要被欲望裹挟人生!孩子,想一想,你愿意为这几十年的短暂欢愉,死后永远下地狱吗?”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 Peter以为对方是动摇了,又继续着急道:“无尽的黑暗,永恒的冰河与永恒的业火,永远的刑罚和永远的哀哭。离开上帝,你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任何救赎,再也没有机会拥有任何希望,你就只能永世懊悔。孩子,你愿意这样吗??为几十年的欢愉而在死后的漫长日子受无尽的折磨苦楚??!!” Aston抬起眼睛。 恢弘的教堂华丽庄严,穹顶上,天堂里的天使们都在快乐地飞翔、歌唱————那是他这十几年来都以为自己死后一定会到达的永恒乐园;四周柱子刻满圣人的雕像,他们都在注视着他、等待着他做出决定;祭坛后还有着一幅基督耶稣受难的壁画,传说基督为帮人类洗清原罪而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他两边是一排排的深色长椅,座椅上都放着《圣经》和圣歌,他早已经熟悉内容,绝不存在何误会;他半岁便在英国的Canterbury由大主教完成受洗,而无数的基督徒幻想一生都不可能;他身后是熟悉的慈爱牧师在迫切地想挽回他———— “我很理智。”Aston微微地偏过头,阳光透过大琉璃窗打在他英俊的脸上,他的金发、眉眼、鼻梁、嘴唇最后一次接受圣光的沐浴,他想起他们接吻之时那个人明亮的眼睛,想起自己离开之前那个人沉睡的样子,知道基督、圣人、牧师都能听得见他的话,平静地说:“我愿意。” 第63章 时光 在一起的第一年,两人都还在学校里,他们两人甜蜜至极,秦寺羽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恋爱可以甜蜜至此。 他们常常去图书馆。 图书馆安静,要讲话时两个人就写在纸上递给对方。一开始只写些正事,比如自己还要15分钟才能写完题去吃饭,可后来,偶尔就有毫无营养的。 比如一次秦寺羽进图书馆时Aston已经在读东西了,秦寺羽就坐在他身边,掏出张纸,写了几句递给他:“来的路上听到首歌,商店门口收音机里的,好好听。” Aston问:“是什么歌?  ” 秦寺羽想逗他,写:“不知道呢,是段吟唱。它的歌词是这样的:    aaaaaaa.” Aston看了会儿,合上纸条,朝秦寺羽微笑一下:“好听。” 秦寺羽心脏一麻。 至于闲暇的时候,他们一起上钟楼,一起去溪边,一起去校内的植物园和动物园。 有一次在钟楼上秦寺羽又聊起学业,身边无人,说着说着他就奇怪道:“Kingsy,我早想问了———————” Aston没看他:“嗯?  ” “为什么,”秦寺羽问,“每一次说起正事时,你都不看我?你很讨厌我的正事?但也不像啊,你一直都很认真地听,也很认真地聊。我真的是想不明白。” "……Seany," Aston无奈道,“因为你每一次看我眼睛时……就会开始语无伦次,不太适合说正事。” “不可能。”秦寺羽斩钉截铁道,“你在污蔑。” Aston更无奈了,只好转过脸,看着他,“好吧。没事。你继续说。” 那蓝眼睛一望过来,秦寺羽竟立即忘记自己刚才想说什么了,道:“呃,然后我就,呃。” 秦寺羽扭回头用两只手捂住眼睛:“决定申请那个项目了。” Aston低低地笑了一声,和在整点的第一声钟琴音里。 在校外时,有的时候他们会去坐马林县蒸汽火车————蒸汽火车走到山上,穿行红杉,他们就跟情侣一样; 也有的时候,他们会去Tilden森林,在小径上无声地十指相扣,步伐都一致; 还有的时候,他们去会金门公园,散散步,划划船。划着小船到草莓山,那边有小径、树木、石桥以及亭台,秦寺羽总开他玩笑问"Kingsy,你不是赛艇队的吗?怎么还让其他人超过你了呢,快快快啊",Aston便冷漠地回“Seany,你真的该去治病。” 又有的时候,他们会上伯克利山,坐在山顶俯望金门; 也坐在岸边钓过海鱼。Aston教秦寺羽用长鱼竿钓海鱼,可他非常嫌弃蚯蚓,每条都是秦寺羽穿。放在鱼饵后他们就安安静静靠在一起,不大聊,怕惊着鱼,然而什么都不说,只看看风景、吹吹海风,偶尔望向彼此,笑一下,几个小时也很幸福。 秦寺羽还教Aston捕螃蟹和抓海胆。蟹环放下去、收起来,就好几只。秦寺羽还非常会捞,退潮以后在石头缝里拿着一杆长柄抄网,抄一下就捉到一只,再抄一下又捉到一只。蒸完螃蟹Aston不大知道 怎么去拆怎么去吃,最多吃到五分之一,还可能是十分之,浪费好多,毕竟家里有仆人。秦寺羽很生他的气,也太不会过日子了,脏活累活一个不行,就自己帮Aston剥,一块块拆、一点点剔,瞧着小小一只螃蟹也在盘子上摞出小山,拿起筷子蘸了酱料喂Aston吃。 也尝试过水上项目。 作为一个旧金山人秦寺羽的水性不错。Aston爱冲浪,那他也想爱冲浪。一段时间后,还真的像那么回事了。 在假期里,他们一共去过两次太浩湖。Aston家里在太浩湖是有一座度假屋的,白天他们坐在湖边看看景、钓钓鱼,晚上则升起篝火,烤棉花糖。两个人坐在一起,烤好手里的,而后互相喂给对方。他们每晚躲在篝火的后面轻轻接吻,又在它彻底熄灭以后在炉子边深深缠吻。 还去过一次水晶洞。洞里面是白炽灯泡,部分地方十分昏暗,他们偷偷十指相扣。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些地方有些水,秦寺羽舍不得鞋,Aston就背着对方。 某次他们转过弯后竟碰到了人。对方只瞧见一个英俊男人转出来,怔愣了下,随后就见他还背着一个华人男子在身上,脸很漂亮,就更呆住了。 最后是一两次纳帕谷。瞧瞧风景,逛逛城堡。 唯一一点不大完美的,是Aston他太能吃醋了。 也许因为见不了光,每次一旦有什么人向秦寺羽表达好感,Ast on就整晚把秦寺羽按在身下确认归属,一遍遍地沾染他,留下印记。 秦寺羽有好几次都委婉地提出建议:“Kingsy啊,要不,你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吧?” Aston不肯喝,拒绝调理,就啃他皮肤,在其他人瞧不见的地方———————留下吻痕,让秦寺羽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在外面脱衣服的。 他们一直在租房子,但中间是换过一次的。 两个人非常小心,几乎不出现在社区里,也不出现在邻居面前。 可万圣节的时候,秦寺羽在家里头做南瓜灯时不小心切到虎口,必须立刻去止血。两人匆匆走出来时跟隔壁的对上了,那对夫妻盯了一阵秦寺羽,又盯了一阵Aston,当天回来两个人就收拾东西搬走了,Aston连租房子都甚至是用的假名。 到了新“家”,秦寺羽却不感觉新家也会是临时的,又用尽心思布置一切。 家具统一搬过去后,又根据房子的大小布局以及房间的大小形状等细细选择装饰、挂画、花花草草、家居用品。 他很珍惜,花了几天打理房子,墙壁上有几个孔,秦寺羽便在五金店买了墙面修补膏,涂上去,干了以后用小砂纸打磨平整,又去买白漆,可白漆很难选到一样的,几种全都有点色差,秦寺羽就蹲在地上混合颜色进行调试。 Aston瞧见后也蹲下来。他学油画、懂色彩,竟拿出一个调色盘,拿着一支油画笔刷一点点混合白漆,加一点这个牌子的,再加一点那个牌子的,细细地调。中间几次秦寺羽其实已经感觉一致了,说可以了,可Aston却摇摇头,说“还差一点点”,继续调,直到真的一 模一样。 秦寺羽还打开窗子,用注射器和小抹布清理窗槽的里面,又给滑轨都打上了蜡。 门也同样。黄铜把手被擦亮,Aston从他身后抱住他,头在他肩上蹭了几下:“Sean,说不定……我们又要马上搬走,房子也许住不久,可能不需要这样珍惜。” “珍惜我自己的家,”秦寺羽顿了一下,奇怪道,“跟房子又有什么关系?” Aston看着他。 秦寺羽说:“它只与你有关系,Kingsy.” 二人深深对望很久,Aston说了:“我明白了。抱歉。” 说完他就去院子里,继续设计花园、建造花圃、铺设小路、铺景观石、摆装饰物与装饰灯。这回,租房子前他们特意考虑到了窗子位置,邻居们都无法看见这栋房子的后院。 打理房间之类的事,常常都是秦寺羽教给Aston的,倒一句就透。 他们都从对方那学到很多,毕竟过往生活经历完全不同大相径庭。有些东西秦寺羽或Aston不喜欢学,对方也全无所谓,那就自己一个人都做起来,但这种时刻非常罕见,他们总是想在一起。 两人都忙,却全都想做多一些,让另个人歇一会儿。于是,每次谁先回到了“家”,谁就先整理一下,看着时间准备晚餐,等另个人。秦寺羽做中餐较多,Aston做西餐较多。 他们好像小动物,每一次等到了人,都会跑去门口去迎,把那 个人接进玄关、接回家里,拥抱上去吻他的唇。 唯一知道他们关系的,应该是Cliff. Cliff太聪明了。 他也亲眼见证过了好朋友的变脸技巧。没别人时,只要见到Sea n走过来,好友脸上就露出微笑,身上也散出春意。 Aston还问过Cliff:"Sean他真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不论男女,对吗?" 脸上一向带笑意的Cliff这回却静了半晌,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又要上学、又要打工、又做志愿、还要恋爱,秦寺羽当然还是有一点点疲累的。 但很神奇,他有了一个“田螺姑娘”。 除去租房,他不愿意拿Aston的钱。 关系已经如此复杂,他不希望更加复杂。 可秦寺羽总是发现,他拿回来、还没有打的那些个文件资料………………它们总自动就打好了。 或者,他明明只打了一点就因为什么撂在那里,但等从学校或者医院回到家后,打完的稿就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漂亮极了。 秦寺羽就给Aston讲“田螺姑娘”的故事。 他说:“大田螺被养在缸里,化身仙女默默地为男主角操持一切……她啊……” Aston对这姑娘干了什么毫无兴趣,就只是问:“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秦寺羽顿了一下,说:“嗯,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二人当然会做-爱。 他们喜欢做-爱。 可秦寺羽依然还是有一点点害怕变傻。毕竟时代普遍认知是做多了会变傻。秦寺羽是怀疑的,但并不想冒什么险。变傻可不是小事情呢! 于是他们就在卧室里纠缠许久。他们互相刺激对方,穷尽方式,但同时也克制自己。经过整晚,到最后再交融灵魂,秦寺羽常整个人都失了力气。 秦寺羽真受不了Aston的那双眼睛。 每一次到了最后,如果敛着眸子的Aston抬起眼睛,锁住他,他就定会受不了,灵魂一起献给他。 他其实渐渐认同“做多了就会变傻的”这个言论了。 因为确实过于恐怖了,每回都是他理性的一次坍塌、他意志的一次崩溃,他无法控制、身不由己。秦寺羽自认为是一个比较坚毅的人,却每回都坍塌和崩溃,不是会“变傻”,又能是什么呢? ⋯⋯⋯⋯⋯⋯⋯⋯ 在一起的第二年,Aston先毕了业。 很正常地,Aston选择了先在旧金山金融行业积攒资历。 二人一个工作,一个上学,而这时,外部环境愈发混乱。 1933末再次下滑的经济延续到了1934和1935年。 如同许多婚姻一般,甜蜜过后,分歧、疑虑是主旋律,失望、纷争如影随形。 1933年,工业生产指数从3月份的59点,一路攀升至7月份的100点,随后再次发生衰退。到11月时,下降到了72点,并于34年维持在70-80,经济复苏严重滞后。 同时1934-1935是“dust bowl”最严重的两年时间。因为一战,小麦需求大大增加,拖拉机被发明出来,美国平原的农民们犁掉草皮,种植小麦,牛仔们也放牧牛群。然而34-35年严重干旱,土壤外露,风暴肆虐后滚滚黑土席卷天空、飞翔盘旋,沙尘暴带走一切,黑褐色土充斥天地,中部的人涌入加州。 人们已经习惯萧条,但骚乱依然是开始了。 对于新政,比如征收遗产税,工商界十分不满。罗斯福还强调整治证券市场,推出《证券法》,成立SEC   (证券交易委员会),还指派知名投机商出任SEC的主席,理由是对方最懂“投机”……有一阵子,罗斯福与工商界的关系已濒临决裂。 而罗斯福与最高法院也充满矛盾以及对抗。最高法院一致否决《国家工业复兴法》,判决当中认为违宪,36年再次否决《农业调整法》及其他的多项法案,罗斯福愤怒异常,将《国家工业复兴法》拆分成了几个法案,继续推行。 美国承认苏联,各派间又产生争论。 与此同时,1933年起,罢工活动席卷全国。 《全国工业复兴法》意外刺激了工会发展。此后,罢工活动突然大增,每年爆发1800多起。 它始终伴随暴力,劳工史血迹斑斑。各州出动国民警卫队,死伤名单与日俱增,触目惊心。比如34年明尼苏达的“血色星期五”中,警察对罢工者开了枪,2死67伤,随后州长宣布戒严,并大规模动用国民警卫队,但资方最终承认了工会。在乔治亚,州长甚至设集中营用来关押示威工人。 一直到35年底,经济才再次回升,36年底到达120点。美国人又乐观起来,还用天真的想象力搞出不少新发明,比如尼龙、雷达、日光灯、FM广播…… 然而表现虽好了一点,不安因素却始终涌动。政府财政严重赤字,国际形势动荡不安。 欧洲那边,34年发生“长刀之夜”,随后兴登堡去世,希特勒成为“元首”,在事实上掌控德国。到35年,德国无视《凡尔赛条约》,大规模进行扩军。等36年,西班牙爆发内战,德国进军莱茵兰并且安排军事活动,欧洲处于恐惧之中。 墨索里尼入侵埃塞俄比亚,而其他国家无能为力。 而美国是畏战的。 美国人普遍认为一战是被骗进去的,“一切都是军火商与银行家的巨大阴谋”,因为萧条军队规模以及装备也很落后,孤立主义横行全国,35年甚至有约15万的大学生举行罢课,反对美国参与战争,伯克利也在其中。罗斯福本人其实想要更积极一点,但35年8月,在意大利入侵之前,国会依然紧急推出《中立法》,并在37年推出《新中立法》。 对于这些,秦寺羽是非常失望的。这哪里是真的“中立”呢。 工作以后,Aston的表现非常出色,做完一年就开始独立负责承销债券,而秦寺羽,申请上了旧金山的医学院,将在1936年的秋天入读他的新学校。 两校同属加州大学。加州大学是于1868年创建成立的,主校区就在伯克利,五年后它收购了位于隔壁旧金山的Toland  Medical  Coll ege,建立了加州大学医学院。 从此,他也要住旧金山了。 后来回顾这两年,秦寺羽印象最深的应该一共是有两天。 第一次,是两个人小时候初次相遇的纪念日————他们两个在教堂里第一次见到彼此。 跟牧师已告别过,他们并没去教堂,却去了Aston家在Hillsbour gh的那座庄园。 Aston自然地在钢琴前为秦寺羽弹那首曲子。现在,这首曲子在他手指下已经是充满感情,炉火纯青了。 一曲弹完后,秦寺羽已满脸都是泪。 Aston并没有让家里的任何下人跟随他们,随后,他自己带秦寺羽去了那间“禁闭室”———————小时候的那一天,他是因为在这房间数到19 万,昏倒在地,才会想在醒来之后跑到教堂做祈祷的。 完全黑暗的房间,秦寺羽一踏进里面,就好像也要窒息了。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不规则的水滴声传进耳里,好像可以刺穿耳膜。 Aston也走进里面。 非常奇怪,他明明早对这屋子毫无感觉了,可这一刻,带秦寺羽走进来时,他好像才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摆脱了它。 "Kingsy,”在黑暗中,秦寺羽轻轻地问,“你数数时,以及晕倒时,是在哪里?” Aston便牵着他手,走到角落,声音轻轻回荡起来,回声层层:“这里。” “坐在这里吗?” “嗯。” 秦寺羽便让Aston再一次坐在原处,而后自己跪在他面前,虔诚地去吻他。 两个人嘴唇相贴,舌头交缠。 周围尽是黑暗混沌,可秦寺羽就是可以准确地找到他唇,似乎天生存在吸引。 惩罚室有回声设置,当年的Aston绝不敢哭,知道声音放大数倍 以后必定响彻房间,对于孩子恐怖极了,而现在,旖旎万分的嘴唇间的吮-吸声与舌头间的摩擦声被放大后出现共振,原声、回声层层叠叠,四处都是两个人的搅动声、扫荡声、吞咽声、呻-吟声。 两个人都脱了衣服,秦寺羽被捏着膝弯,按在墙上。 “这个水滴……”Aston在他耳边道,“其实是有规律的。第一滴与第二滴间隔五秒,第二滴与第三滴间隔十秒,而后是两秒、三秒、七秒、八秒,循环回来。” “你当时年纪还那样小,”秦寺羽不太理解,问,“就能准确说出秒数、能准确预料水滴吗?” “能。”Aston说,“可以做到。比如你听……等到循环回来时,我预测给你。” “嗯。” Aston说:“One.” 与此同时,灵魂仿佛被填充,秦寺羽按在对方肩膀上的两手手指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下! 十秒后,禁闭室的水滴声又响起来,Aston的声音准确捕捉:“T wo.” 两秒:“Three.” 三秒:“Four.” 七秒:“Five.” 八秒:“Six.” 秦寺羽已颤抖起来,说:“不……” “机械跟随外界声音,这样当然很没意思。”Aston说,“重复、单调,所以那个时候,我都喜欢自己数数。看每一次能到多少。Sea n,你也想体验一下吗?” 秦寺羽不明白,但Aston叫秦寺羽去做的事秦寺羽都是答应的,这回便同样说:“好啊。” Aston道:“那就好好数着。” 秦寺羽这才明白Aston的恶劣心思! 可他还是乖乖地数。 这间屋子是惩罚室,故意设置下,回声真的是太大了。 那个声音…… 太……erotic. 秦寺羽就在心里都数着,后背却在墙壁上一下下地蹭。 到最后Aston抱着秦寺羽,蹭他耳朵,蹭他脸颊,在他耳边亲昵至极问:“这一回的最终数字,是多少?  Seany,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数错的。” 秦寺羽感到自己也同样要晕倒了,虚弱地道:“3960.” 明明只是幼儿园的孩子就应该会的,可秦寺羽这一次真的需要用尽全力,把全部的心力、意识都集中在“数数”这事上,这好难,尤其是到最后阶段时。 每一回他的神志就都会渐渐飘远开去,灵魂像要离开躯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宇宙里好像就只剩他体内的某个点。 可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丝的清醒于理智,用来数 数。 Aston重复了遍,记在心里:“3960.好。” Aston幸福地说:“好。以后……以后,   19万3251,   就不再是可以代表这个地方的数字了。以后,3960,代替了它,覆盖了它。今天开始,这个地方,3960才是这地方的最大回忆,再也不是19万3251了。” “嗯。”秦寺羽也蹭Aston耳朵,“是3960,我认真地数了的,真的很认真。Kingsy.” Aston就吻他脖子。 感觉好像直到今天,这地方的阴影才真真正正离开他而去。 他一直以为早就不在了。其实不是。 他需要Sean. 第二个重要的日子,是Aston的生日。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 此前,学校的人全都知道Kingsley Aston他有“女朋友”了。 最近半年被表白时,他都非常真诚地说自己现在有恋人。 谁都没有见过那人,可既然Aston说有,那就一定是有了,一个神秘的恋人。 渐渐地学校里就出现传言,说是欧洲某国公主……因此才需要保密。而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这位公主高贵典雅,美丽异常,两个 人是金童玉女。 秦寺羽并不在意,他在专注地工作、攒钱,给Aston买礼物。 他选中了一只领带夹。 这个是要配Aston的,轻慢不得。秦寺羽挑了许久,最后非常想要这个,然而价格是60块。 于是秦寺羽提前半年就又多打了份工。上课、写作业、做实验、写论文、做志愿、给某券商当打字员、给老律师当打字员、申请医学院……还在加油站打了份工,还要谈恋爱,累坏了。 幸好还有“田螺姑娘”。 秦寺羽一直认为自己算是精力充沛,可这半年也经常很累。最初的几个月里秦寺羽亢奋极了,只要想到那个人就好像并不需要休息,大脑里有发动机,然而身体终究遭不住,到了11月,他只感觉自己好困,每一天都真的好困,无论在哪里、在干什么,只要阖上眼睛就能睡过去,幸好这时寒假到来了。 加油站比切芦笋收入高。他每星期攒出一块二,寒假的那一个月又努力了下,干更多天,而后在Aston的生日前捧着零钱走进商场,站在精美的柜台前,对销售员指指里头,说:“麻烦了,我想要这个。” 他明显是个穷人,销售员也惊讶了下。 见秦寺羽小心翼翼的,她问:“是要送给什么人吗?” 秦寺羽不敢表现是同性恋,便只是说:“对。他让我的整个人生出现转折,我想感谢他。” 2月9号是Aston的生日。 很不巧,Aston这一天去出差了,秦寺羽便乘着火车去他那边。 他在餐厅里掏出礼物,Aston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两边瞳色都更深了些,幽蓝幽蓝的。 他捏着领带夹:“这———————” 牌子他是认识的,对他自己算便宜货,但对秦寺羽却绝对是奢侈品。 “我————”秦寺羽的脸颊微红,“因为是要送给你的,我也走进大商场了!一个人进大商场呢。” "Seany……" “放心,”秦寺羽又说,“我提前半年就在准备了。每周只比之前多干一点点,四个小时左右吧。” Aston只垂着眸子看领带夹。 他的礼物。 他想起刚刚认识对方时曾反复地幻想过:被一个人倾尽全力地珍惜对待,是什么感觉? 他的心脏又胀又酸。 秦寺羽真没什么钱了,可Aston的生日这天他又不想花对方钱,就提前几天订了一间比较便宜、貌似不错、实则很坑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破破旧旧的,幸好干净。 秦寺羽躺在床上,轻轻地说:“对不起———————” Aston却并未回答,他将领带夹从自己的胸前位置摘下来,轻轻别在秦寺羽的黑发上,去吻他。 Aston的食指插入秦寺羽的口腔,搅动起来,等秦寺羽知道节奏了,就换成自己的舌。 他们两人彻夜欢爱。 旅馆墙壁太薄,隔不了音,被发现就完蛋了,Aston将指节放进秦寺羽的齿列里,让秦寺羽咬他的手,秦寺羽是并不想咬的,但太难受了,根本不受大脑控制,于是他将Aston的手指咬出了血,尝到了腥。 Aston并不恼,还停下来,问:“Seany,我把这牙印纹在手上,好吗?” “不好。”秦寺羽眼泪汪汪的,伸出舌头舔那伤口,说,   “Kings y,我绝不想伤害你。如果这样,每次见到我会愧疚。” 说完,秦寺羽不受控制,咬出最最狠的一下。 很神奇地,两个人都有偶尔的控制欲,也都有偶尔的被控制欲,既想拥有对方,又想属于对方。被操控时他们都不感到折辱,秦寺羽好喜欢被这个人照顾,甚至也好喜欢被这个人操控,全身心地相信他,把自己也交给他。 他最喜欢在情迷时Aston敛起的蓝眸,里面的大海全都涣散了。 好像他会永远地爱自己,直到世界上的大海也消失那天。 而第二次,两个人细细地来。 他们两个常常这样。 他们抱在一起,过一阵子,Aston就停下来,忍耐自己,也制止对方,他们细细地接一个吻。 而后对彼此的渴望一次次叠加,一次次堆积。 人们总说同性恋是欲望的奴隶,可对于他们,重要的从不是欲望,而是爱情,他们总在告诉对方这一点。 最后床单又是皱巴巴的。 "Seany,”做完后Aston抱着秦寺羽,头埋在他肩颈上,说:“下次不要买这些了。对我……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秦寺羽也回抱对方,说:“好哦。” 一直做到天蒙蒙亮,两个人才睡过去。 旅馆墙壁真的太薄,好像才过两三个小时,秦寺羽就被隔壁的说话声给吵醒了。 睁开眼睛,秦寺羽发现怀里的Aston也微皱着眉头。 见他这样,秦寺羽突然间就难过起来。 他现在犹记得自己头几次见Aston时,也就是1932年那时,对方那样高高在上。 衣着华美,气质高贵,可现在……却在一个老老旧旧破破烂烂的旅馆里面过生日,还是工作后的第一个生日,跟个男人做一夜的爱。 当时的他,竟然因为自己“堕落”至此。 正难过着,Aston就睁开眼了睛。 才刚刚一见秦寺羽Aston就微笑起来,抱着秦寺羽,在他两边的锁骨肩蹭了蹭头,甜蜜地道:“Seany,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一瞬间,秦寺羽的两边眼底又微微地湿润起来。 生日这天起,Aston一直都戴着那日秦寺羽送的领带夹,从不更换,不论西装衬衫与领带是什么颜色和款式,都不更换,而每天回到家后就放在一个丝绒盒子里。 也曾经有过些人,见Aston的领带夹便宜了些,“配不上”,或者认为它不适合某些颜色的领带,便拍马屁地送他一只,却无一例外被Aston保持原封退回去了,说:“我不需要新领带夹。” 久而久之,每个人都明白了:他只喜欢他那一个领带夹。 就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时光 出于对节奏的考虑,更多34年两人刚刚在一起的甜甜剧情, 会在正文完结以后作为番外被贴上来~ 正文只剩十几章了,本月争取可以完结。 第64章 时光   (二) 在一起的第三年,1936年初,秦寺羽正式进入旧金山的医学院。 经济困难,学校竟还发给了他一点点的奖学金。在这样的一个年代,生物系的几个教授,比如昆虫领域的Watston教授和病毒领域的Carlson教授,与医院的几个医生,包括外科的Sterling医生和内科的Spivey医生,都大力推荐秦寺羽这样一个华人学生,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 比较令秦寺羽惊讶的又是Sterling医生的那封信。 这次不是就一句话了,它足足有……呃,两段话。 第一段的第一句是:【在我眼里,合作的Sean  Chin是位品格高尚的人。】 秦寺羽这才发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Sterling医生全记在心里,包括给无名的黑人遗体擦洗身体、整好衣服。 而第二段的第一句秦寺羽就比较熟悉了,是【他可以救很多的人】,跟他大二选专业时推荐的话是一样的。 Sterling又举出很多例子,比如查阅资料帮确诊为梅毒的人发现真相,等等等等。 最后一句Sterling医生写:【我感到自己从他那里其实同样学到很多。】 秦寺羽请医院里其他一些医生护士在推荐信的背面签了名字,算作背书。第一位是护士长,第二位是—————— 学院里的几位教授则大力夸赞秦寺羽,包括他的学习能力以及他的研究能力。 实验课的Carlson教授在名气上是最大的,他写了一下秦寺羽解决问题的本事,举了例子,说,进实验室的第一周,其他人都养不活的生物细胞,他养活了。其他学生按照书里给的步骤去做事,但秦寺羽却详细记录每一天的观察结果,包括细胞是从哪时开始死的、是从哪里开始死的,总结规律,做出改变,最后发现恒温箱里放培养皿和温度计的那两个地方是有温差的、需要调整。当时秦寺羽告诉他:死最慢的那一盘一直都是跟温度计距离最近的那一盘,而死最快的,总是跟温度计距离最远的那一盘。 有奖学金,还在实验室帮教授忙,同时之前的几年也攒下来了不少学费,有600块,秦寺羽终于不用忙忙碌碌打很多工了。 于是,36年起,二人就同在旧金山。一个工作,一个上学,这样一来方便许多,Aston不需要出差时,他们每天都会回“家”,也每天都会见面。 此时Aston工作已经满了一年。他一年就升了两级,从办事员到分析师,再到主管。 当主管后Aston就独立负责发行某种债券。 那一阵子他非常忙,经常需要出差,秦寺羽知道这个是Kingsy首次负责项目,也担心对方,想帮对方,而后——————— 他莫名地又开始打工! 攒出200块,买了两张那个企业发行出来的债券。 是他人生第一次购买债券。 因为完全不需要给他自己攒钱了,200块还算比较轻松。 他找到一个富家学生,给对方当家教,教他生物以及化学。 对方以及对方父母知道现在一个华人进医学院还拿奖学金的分量,对他不错,一个小时给两块钱,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用在学校两节课的空余时间就足够了。 他们基本约在学校的图书馆补习功课。当学生的富家子弟总想跟“老师”炫一下,一会儿掏出一支金笔,一会儿露出防水手表,一会儿穿着定制西装,一会儿……还问:“老师你见过吗?要很多钱!” 秦寺羽每次都:“见过。咱能学习了吗?” 他还曾想带秦寺羽去他家的海滩别墅温习功课,被拒绝了,秦寺羽想:被Aston知道的话Aston能疯上一周。 有一次,那个学生还抖抖袖口,神秘兮兮地问秦寺羽:“珐琅袖扣,见过吗?” 秦寺羽只叹了口气说:“见过。我还知道你全戴反了。” 富家子弟:“???” 他说:“不可能!” 秦寺羽则盯着对方:“设计师说设计理念是向外面飞的蜻蜓。不是向内的。现在可以学习了吗?” 对方:“!!!” 此后他终于是消停了。 200块钱买完债券以后,秦寺羽也不在意它的收益,甚至不看。每一次看,都是因为想要知道对方工作顺利与否,仅此而已。 Aston是半年后才无意中发现了的。 当时那个债券需要修改合同上的一个条款,负责人Aston要签字。 此时正是37年初,国会刚刚通过了个《证券交易法》修正案,Aston发现在新规则下,公司原先那份合同其实是有一个漏洞的,能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因此紧急要求法务修改合同堵住漏洞,并为过去的购买者们拟定一个补充协议。 签字之前,Aston请秘书将全部材料都送去给他翻阅一下,尤其是购买人的全部信息,想扫一眼购买人的职业等等,排除风险,确定没人能察觉到此前合同上的问题。 他拿起来一份文件,“Registered  Holders”,     《购买人》。 第一页是最早一批购买人的姓名列表,Aston扫了一眼,毕竟这是他本人第一次成为债券的负责人,现在债券收益惊人,他便想看一眼是哪些人相信了他,现在也得到回报。 而他一眼便瞧见了“Sean Chin”的名字。 “……”他的眼神落在上面,久久都移开不了。 认购金额:200美元。 在纸页的数字当中,这个“200”如此寒酸。 Aston的指尖在Sean  Chin的名字上面抹过去,一遍一遍,同时唇角绽出微笑:“Sean……是你吗。” Sean他买了整整200美元的。 对他绝对是笔巨款,甚至又要去打工。 可Sean他始终都没提过。 晚上两人在餐桌上时Aston就问秦寺羽:“Seany.” “嗯?”秦寺羽把汉堡包掉下来的卷心菜丝也捡起来都吃掉了,“怎么了?” “那个债券,”Aston说,“你在发行的第三天就走进银行,去支持我,对吗?你投了整整200美元。” 秦寺羽抬起眼睛,非常漂亮,略略上挑。 Aston又继续说:“因为你的那个父亲,你绝不会碰这些东西,股票、债券,所有所有。” 他笃定道:“你是为了我。” 秦寺羽认真问:“显得很蠢,对吗?200块钱太少了一些,什么都不是。好多人是买一次就至少投几百万的。” “当然不。”Aston抬起眼睛,“你是因为爱我。” “是啊,”对于这点秦寺羽从来都承认的,“我好爱你。” 他故意没第一天去,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去年送完生日礼物后Kingsley就不允许他之后再花很多钱送礼物了,但这一次他却还是购买债券支持他。 收完东西,Aston已经洗完澡了,秦寺羽就走进去。 秦寺羽再打开门时差点儿就撞上东西,忙刹住车,吓了一跳,问:“Kingsy?  你为什么站在这?  ” “在等你。”Aston搂住他腰,想吻他。 秦寺羽却想逗逗他,瞥开脸。 Aston却道:“Seany,我想接吻。给我嘴唇以及舌头,好吗。”工作一年多,他压迫感倒愈发强了。 秦寺羽便笑起来,迎上他,送上嘴唇。 Aston温柔地搂住他,两个人缠绵地接吻,吻了很久。 等到了床上,Aston压着爱人,着迷了地啜弄、舔舐他。 秦寺羽受不了,抬起胳膊挡在中间,Aston便又亲吻和舔-弄他的手腕。 秦寺羽说:“太————” Aston好像迷恋他的全身,无论随便给他哪里,他都可以吻上好久,甚至包括肩胛、膝盖、手指、脚趾。 两边膝弯被抬起来,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秦寺羽很快就不行了。 "Seany,”在床上,Aston说,“有时候我有些自责。” 秦寺羽:“嗯?为什么?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Aston的眼睛凝视着他:“我也迷恋你的肉-体,仔细想想,好像,在爱上你灵魂的同时,我也迷恋你的肉-体。我有时候也在想,这样,是肤浅的吗。我对你的爱,有肤浅的成分吗。” 秦寺羽可心疼死了,吻他的唇,说:“你真的是想太多了。King sy,你可以爱任一部分,因为我长成这样,变成这样,每一分,正正好好,都是为了可以跟你的喜好相匹配的。包括我肉-体的每一点,也包括我灵魂的每一点,都是用来给你喜欢的,都是用来契合你的。 是一个整体。” 于是这个晚上,秦寺羽又被细细地抚-摸以及亲吻全身。 1936年夏到1938年夏,世界发生许多事。 金门大桥是1937年5月竣工的,橙红桥身横跨碧海,橙红双塔刺入蓝天。如Aston说的一样,非常艳丽非常漂亮,两个人都非常喜欢它。 1936年末是总统选举。虽与工商界、最高法院都龃龉不断对抗不断,罗斯福依然大胜,他毕竟仍有工人、农民等广大民众的支持。而且他的对手兰登确实完全没有个人魅力。在选举前,因为富人普遍憎恨他,媒体上的调查显示兰登必将获取胜利,可结果,罗斯福以创记录的压倒优势当选总统。除东北角两个小州,罗斯福拿下了所有的州,   523票对8票。 当选以后,罗斯福尝试控制最高法院。他很强硬,推出了个《最高法院扩充计划》,规定如果法官满70岁,总统就能增加一名新的法官“帮助他”,而当时9名法官里有6个都超过70岁,他能一次性塞六个人。虽然并未得到通过,但最高法院为制止他持续冲击做出让步,在春天时突然间就支持了他几个法案,5-6月,一名保守派大法官退休以后,罗斯福提名了个新的法官,参议院批准,罗斯福算是胜利了。 罢工活动达到高-潮。2月,通用汽车静坐罢工,最后通用汽车承认工会。5月,产业工业联合会组织钢铁行业工人举行罢工,但失 败了。但到37年底,经济再次发生衰退,罢工渐渐平息下去。 在国际上,36年10月,罗马-柏林德意轴心正式成立,11月德国、日本签订协议,37年意大利加入,三个国家走得极近。 38年3月,德国吞并奥地利,欧洲大战一触即发。 对秦寺羽来说,或者对于华人来说,毫无疑问,这两年最要紧的事,自然是1937年7月7号,日本全面侵华。 中国开始全民族的奋起抗争。 平津陷落,而后太原失守,而后就是淞沪会战,几个月后上海失守,12月份是南京保卫战,南京陷落,随后发生南京大屠杀。 各种消息传过来,林素玉每天都哭。 但也不是没好消息。 37年9月,在平型关,八路军伏击日军,取得了重要胜利。到38年,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国民政府驻留武汉,而后徐州会战,其间血战台儿庄并取得大捷,再之后武汉会战,虽然两地最终沦陷,国民政府迁往重庆,但日本投入太多兵力,已经很难走下一步,被迫转入战略相持。 在美国,唐人街的抗日活动,领导多是中华总会馆,BBCA. 早在31年,原本支持国民政府的中华总会馆就严厉谴责蒋-介石,联络两党联合抗日,又在1931年9月成立了抗日救亡会,当时筹集出了62.5万美元,捐赠给了违抗蒋-介石的命令、浴血奋战打击日本的东北将军马占山。 到32年,再次筹集75万美元给蔡延锴。后来当蔡延鍇到达加州发表演说抗击日本时,受到华埠盛大欢迎。 而华人手工洗衣协会一直代表劳动阶层,1934年后主要代言进步组织,也承担抗日领导角色。 至于人力,美国华人主要输送的是飞行员。 因为中国缺飞行员,BBCA、华人手工洗衣协会大力支持华人训练飞行、考取执照,还购买飞机捐给中国。波特兰最先于1932年成立“美洲华侨航空学校”,旧金山也于1933年成立“旅美中华航空学校”,其他州都纷纷跟上。连续几年,几批学员几乎全部回到中国参与抗战,一开始未被接纳还辗转加入广东空军,几年后被归并中央,是空军的重要力量,其中很多在中国的战场上牺牲殉国。 唐人街的一些女性也踊跃报名、参加课程。虽然她们后来回中国后并没有被允许飞行,却也全都以她们自己的方式留在中国参与抗日。 而到1937年后,抗日活动更加密集。 37年8月,中华总会馆召集去了全部所有社区组织,成立中国战争救济协会,CWRA,中华总会馆理事长当选主席,支援抗日。 旧金山一周内就筹集到了几万美元,三个月后的11月份,又举行了第二次筹集。救济会也采取了些强制措施,比如每次筹集,每个工作的华人都至少交出30美金。 38年5月,东岸的12000名华人组织游行,走了3.6英里。到6月,中华总会馆在旧金山举办“Bowl  of  Rice”活动,40年举办第二届,41年第三届,每次筹集5-10万美元,是最大的一个活动。 在后世的资料当中,37-45年,美国华人一共捐出2000万美元,旧金山占500万,加上认购数额更高的国债,实际捐款是在5000万美元以上。他们同时贡献了非常巨大的侨汇,海外资金是那时候军费的重要来源。海外华人一共大概有800万人,其中400万捐过款。 秦寺羽还没有毕业,但也参加许许多多的活动,甚至还自己筹划。 因为学医,中华总会馆向秦寺羽委派了个重要任务————搜寻、收集医疗物资,与发往中国救治军民。 于是自37年开始,秦寺羽的剩余时间就全部都投入进去了。 知道这事非常重要,秦寺羽组织活动、募集资金,寻找以及购买物资,将一箱箱药品、疫苗发往中国,同时还有镊子、缝线、止血钳、纱布、绷带、夹板、骨锯、止血带、担架、输血瓶、输血管等医疗器械。 他同时也采购到了X光机与氧气机等医疗设备,甚至还有最重要的救护车,先后一共弄了几十辆。 秦寺羽还跟其他人在一起建立血库,输送血浆。 其他活动他也参加。 比如反对美国向日本提供战争物资的、呼吁民众抵制日货的、走上码头阻止船只向日本人运送钢铁的……38年12月,200名华人和300名其他族裔的志愿者封锁码头、阻止货运,四天后到5000多人,发表演讲、呼吁禁运、唱《义勇军进行曲》,告诉大家,日本人的战争物资一半以上源自美国,比如石油以及钢铁,引发了很大关注,也得到了许多支持。 虽然直到39年7月,欧战爆发、内外压力、日本南下威胁到了美国的现实利益,多重因素下,美国才终于宣布废止《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开始限制物资,而最重要的钢铁、石油,则一直到40年下半年和41年,才真正加以限制直至全面禁运。 秦寺羽时常感到,相比所有在中国的人,他付出的还是太少了。 总会馆的理事长告诉他:“筹集捐款、搜集物资,对美国人宣传、拉拢,让美国人施加压力给他们的国会与政府,早日禁运物资给日本人,以及呼吁抵制日货,告诉他们美国现在是日本最大的出口国,压缩日本战争资金……这些也都很重要,而且这事只能我们来做。” 秦寺羽其实不太想把自己这份焦虑带给Kingsy. 虽然,在需要Kingsy帮助他时,他一向也毫不犹豫。 Aston帮秦寺羽设计募捐、帮秦寺羽整理资金,帮秦寺羽谈判价格、也帮秦寺羽把握合同,联系到了美国药企跟秦寺羽达成协议每月捐赠多少药品每月捐赠多少资金,还联系到了美国医院提供部分二手设备包括X光与氧气机……总之,做了很多很多。 连他生日上,他都要求到现场的每个嘉宾捐出1000用于帮助亚欧非的被侵略者,到场嘉宾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38年的某一天,秦寺羽还无意发现⋯⋯这一年来,其实,Kingsy一直在把他自己能动的钱,全部全部,包括他每个月的工资、奖金,一分不落,都全部捐给唐人街的CWRA寄往中国了。 第65章 时光   (三) 1939年中到1940年中,秦寺羽一边依然在学校里学习知识,一边继续支援抗日,一边开始最后一年的临床科室轮转。内科、外科、妇产、儿科⋯⋯他都去过。 他非常认真地在对待毕业前的科室轮转。说不定,其他科室的各种专业知识与各种专业技巧,他就只有趁现在才能好好地记在心里了。一旦确定未来方向,他就要在那个领域进行深耕。 到1940年5月毕业之前,秦寺羽选了外科。 随后,他申请并且进入旧金山的San  Francisco General  Hospital当住院医,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他还没有医师执照。 换句话,他还没有真正的行医资格,也还没有真正的专业水平。 他还不行。 这家医院是公立的,而且还在市中心,医生训练十分扎实,也可以接触大量病例。患者们的身份更杂,遭遇的事、患上的病也更多样,而私立医院因为患者阶层固定,反而不利于医生成长。 在San  Francisco General  Hospital,成为正式的医生前要用四年完成培训。 第一年是“见习期”,职位是Assistance Resident,第二年是Junio r Resident,   第三年是Senior Resident,   第四年是Chief Resident,逐步晋升。 而只要通过第一年的“见习期”,就可以报名考取加州医师执照。 秦寺羽是着急的,然而这时情况再一次发生变化。 “见习”大约六个月后,秦寺羽的带教医生就开始把秦寺羽当一个Junior Resident来教并且使用他了。 医院里看实际本事,他既然能上,那就上。 秦寺羽是40年5月进入医院的,而刚好在这个节点,患者数量再次增加。 1939年11月,美国修改《中立法》,美国开始卖武器了,英法两国大量购买。更重要的是40年3月再次通过《租借法》,别人还能租武器。于是工业急速运转,受伤工人大大增多,同时因为大量雇佣,整个国家经济回升,工人收入、公司保险都比这之前好了一截,看病的人同样变多。 旧金山是港口城市,这种现象更加明显。 带教医生叫秦寺羽:“你既然能上,那就上!” 秦寺羽答应他:“我能。如果不能,那我就学。” 带教医生非常厉害,让秦寺羽懂了很多。 半年时间,到1941年年中,连Junior Resident的事,   秦寺羽也全都学会了,他开始被当成Senior Resident了。 同样是在41年年中,秦寺羽通过考试,拿到执照,正式具备当医生的资格。 素玉则是留在耶鲁读法学院,自37年开始。 她在假期回旧金山做实习。秦寺羽跟他以前帮打字的老律师推荐素玉,老律师很信任他,就招了素玉当助手。 结果……他们师徒的相处模式怪异极了。 老律师喜欢骂人,倒不区分性别种族,一律骂。以前秦寺羽总能哄住他,可林素玉脾气不同,师徒总是激烈辩驳并且互相攻击对方话里那些一瞬即逝的漏洞,秦寺羽一开始怕老律师辞退素玉,会劝他们,拉拉架,但后来发现那老律师好像欣赏林素玉……也就不想浪费时间管他们了。 1939年,美国举办了两个世界博览会,可大家都看纽约那个,不搭理旧金山的,因为纽约那个热闹。 在欧洲,39年3月,德国进攻布拉格,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欧洲大战一触即发。 很明显,下个目标是波兰,而英法承诺“保护”波兰。 8月,德、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似是在划分势力范围。 9月1日,德国闪击波兰。两天之后英法宣战,战争终于还是爆发了。 几天后希特勒发表演讲,他口中的日耳曼语冷酷无情、充满仇恨,在德国外的其他国家,每个听到他话的人都只感到毛骨悚然。 在美国,罗斯福任命了个新的陆军总参谋长,一边继续宣布“中立”,一边开始扩军。事实上,这从38年就开始了,因为发现大萧条后工业瘫痪,军队装备非常落后。 到1940年,德国进攻欧洲西线,表面上看,所向披靡。 4月,德国进攻丹麦、挪威,5月份是荷兰、比利时、卢森堡, 无一幸免。 “敦刻尔克大撤退”后,英国远征军与部分他国军队撤回英国。 6月法国就投降了,7月,不列颠之战开始。 39-40年,民众态度持续变化。 他们希望帮助英国,从“远离”的孤立态度,变成“至少做点什么”。他们仍不希望参战,但认为要帮助英国。 调查显示,1940年中到1940年末,“避免参战”的人数从大约64%跌到了40%,“帮助英国,即使会有参战风险”的人数从大约36%上升到60%. 各种消息不断传过去,比如媒体报道,雅典城破的那一天,纳粹命令希腊士兵从卫城上降下国旗,对方默默降下国旗,而后将希腊的蓝白国旗披在身上,走到边缘,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同时更多的人开始认为,孤立主义无法持续,美国根本就没可能置身事外。 40年末,罗斯福再次当选总统,开始他的第三任。 在中国,38年10月,广州失守,对旧金山以及其他唐人街的冲击极大。 大家都是广东人,亲人、朋友好多还在,每个人都震惊、愤怒,却也恐惧、无力。 好消息是滇缅公路基本建成并立即被投入使用,方便中国获取物资。 39年上半年,南昌沦陷,然而中国军队却在不断反攻、持续作 战。 到下半年,日本进攻长沙失败,日本回撤。日本动用十万兵力最后却以失败告终,抗战以来中国首次在日本人大规模发动进攻的情况下成功保住重要城市,华埠举办“庆捷大会”,举行提灯,集合演戏。 而后就是桂南会战,南宁失守,接着昆仑山反攻、昆仑山大捷,40年1-2月日本反扑,中方无奈撤退,可到10-11月时,中国再次发动反攻,收复失地,将日本人逐出广西,中国守住广西这个与外界的联系通道。 同时,39年冬季多个战区大规模发动反攻,并没有因武汉失守而表露出萎靡的态度。 到40年,八路军与新四军发展众多抗日根据地,一边战斗一边壮大,早期八路军主要在华北,新四军则主要在华中,38年末到40年末对日本人作战几千次。 40年8月,是八路军的“百团大战”,打破囚笼,还破坏掉了华北日军控制着的交通、通信。 秦寺羽呢,上学、工作,负责许多支援活动,也依然跟Aston在一起。 毕业之后,大约是在1940年的夏秋之交,有一天,Aston突然间就将秦寺羽带去他们1932年夏天碰到彼此的海滩。 心情难得放松一下,秦寺羽沿着海岸,吹着海风,踩着沙子,走过去。 秦寺羽走了会儿才迟钝地想起来,在海滩上,他们两人碰到彼此的时间……恰恰好好是8年前! 距离今天正好8年! 连时间都差不多,落日之际。 此时景色与8年前已经略略有了不同。 海面依然宽阔平整,金黄色光收敛起来,橙红色光铺满天际,天上的云瑰丽壮美。深蓝的海轻轻涌动,太阳圆圆的、亮亮的,散着最后一些温度,一道金线在海面上随着海风摇曳、晃动。 但是呢,那个时候是一整片宽宽广广的海面,而现在金门大桥已经建成,高高矗立,太阳是在双塔之间,它下面,橙红桥身横跨两岸。 8年了,秦寺羽想:原来真的8年了啊。 这里景象已经不同。 他们两个也都不同。两人都已离开学校,开始工作,他实现梦想,当上医生,已经进入大型医院即将开始见习生涯,而Aston,也早开始他的事业,独立发行几个债券了,甚至包括大型债券以及政府重点项目,已经是美国的“明星banker”,一年前就升了VP. 但最最不同的莫过于…… 秦寺羽望向对方,那双蓝眸深情无比。 8年前的今天晚上,他礼貌地在自己的肩膀上面敲了两下,说 “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还好整以暇抬起手腕露出掌心要他的表,又优雅,又冷漠,扣上后还要给自己10美元当作酬金。当时自己呢,还了几块,又给出贝壳,终于做到两不相欠后才裹紧衣服离开了。 而现在呢,他们早就在一起。 当时两个陌生的人,每一天都要跟对方接吻、拥抱,经常抱在一起疯了似的做一夜爱、感受彼此,再相拥入眠,呼吸交融。 每个早上,也在对方的怀抱当中醒过来,开启自己新的一天。 遇到对方前,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他知道对方也是一样的。 当时的那个人……他们已经约定好了,一辈子,“生死与共”。 真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们都是同性恋了,他们都在喜欢男人。 至于世界,那更是沧海桑田。 "Seany," Aston问:“你能记住,我们两个是在哪里遇见的吗?  ” “当然啊。 秦寺羽观察周围:见面那时,那棵树是在那里的……那栋房子是在那里的……那条街、那条路…… 真奇怪,他的记忆如此清晰。 好像,当时即使是陌生人,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本能般地把一切都映在眼里,也印在心里。 爱他真的像是本能。 秦寺羽十分准确地走到当年那个位置,笑说:“这里吧。” “对了。”Aston的蓝眸深深地凝视着他,诱惑道,“现在再挖一下呢?试试吧。” 秦寺羽:“啊?” Aston重复一遍:“现在再挖一下呢?试试吧。” “好啊。”秦寺羽笑起来了。他拎拎裤线,蹲下身子,细长的手指挖了一下,而后又挖了一把,再是一把。 大概挖出七八捧土吧,再一次,与8年前一模一样,沙子下有金光闪动。 “哟。”秦寺羽笑,“这还真是一个宝地呢,又挖出金子了。这个小坑盛产金子吧,每次都能挖出金子呢。” 他小心地捡出一个小的盒子,比8年前那一次还更加谨慎、更加郑重。 是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镀着黄金。 秦寺羽垂着眼睛,蹲在地上打开来。 里面东西冲击着他的眼睛和大脑。 是一枚男士戒指。 此刻它静静地卧在周围红色的柔软丝绒里。 黄金戒环,托着一颗蓝色宝石。 那块石头的颜色……与Kingsy眼睛的颜色好像好像,一模一样。 也同样是圆形的,秦寺羽一见这颜色就受不了,心剧烈地跳起来。 "Seany……" Aston也蹲下来。 秦寺羽眼神温柔,轻轻地拿出戒指,又着迷地望了会儿,转过来。 果然,宝石背面,戒托上,刻着一个字母“A”. 与他当时捡的金表刻着一样的字母“A”. 而字母对面的戒环上,刻着一个“S&K,1932.” 大海广阔,沙滩也广阔,周围此时空无一人,秦寺羽又湿了眼眶,他伸出手指,请Aston为他左手戴上戒指,问:“Kingsy,可以帮我戴在手上吗?” Aston接过去。 大小果然正正好好。 戒指落在无名指根,秦寺羽从未如此喜欢过他自己的手。 指根好像烧灼起来。 那个“A”字烙在皮肤上,像能烙穿它,融进血液、刻上骨头,而另一边的“S&K,   1932”也是一样。 那颗宝石湛蓝湛蓝,他的目光移不开。秦寺羽感到,如果真的戴着戒指,那,他白天与Aston分开的时候恐怕会一直盯着自己的指根,移不走,盯上一整天,一直到晚上再见到Kingsy,其他什么东西都看不着,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Aston也望着对方。 戒指戴上,他无名指根侧面的那颗小痣便被遮盖,如果不摘掉戒指其他人发现不了。于是,其实应当就只有一个人能见到它。 "Seany," Aston说,“我们两个定下婚约吧。好吗?  ” “好。自然好。”秦寺羽问,“那,什么时候结婚呢?” Aston回答他:“等能结婚的第一天。第一分钟。第一秒。” “好。”秦寺羽连声音都哽咽起来,勉强自己说,   “好,    Kingsy.我们今天定下婚约。以后,等能结婚的第一天、第一分钟、第一秒,我们就去结婚。” “是这样的,Seany,我们两个约好了。” “那Kingsy,”秦寺羽问,“你的那枚戒指呢?  ” “也在盒子里。”Aston笑,“在第二层。” 秦寺羽又打开盒子。 发现果然,里面还有枚戒指。 同个款式,这回宝石是黑颜色的,漆黑漆黑,圆形的,像自己的眼睛颜色。 戒环同样刻着个“S&K,1932”,而宝石下面的戒托上面……刻着一个蝴蝶图案。 是与当时秦寺羽送的贝壳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只蝴蝶。 一个图案是“A”,一个图案是蝴蝶。 他们当时交换过的东西。 秦寺羽为Aston的左手也戴上戒指。秦寺羽拉着他手,他也拉着秦寺羽手。 与传统的男女夫妻并不一样。传统婚礼上,女方伸出自己的手,之后男方握住女方的手。而此刻,他们每人都在托握另一人戴戒指的手。 并非一个托起另一个,也并非一个支撑另一个。 而是互相托起对方,互相支撑对方。 "Kingsy,”秦寺羽喃喃地道,“在婚礼前,大家都要排演的吧?念那段话,就那段话。进行排演……是距婚礼一步之遥的意思,对不对?那我们可以也同样排演一下吗?” 蓝色眼珠锁着他,Aston说:“可以。Seany,当然可以。” 于是他们面对着彼此,蹲在沙滩上,好像两只休憩的鸟儿,每个托着对方的手,身后是金红的太阳,他们一起小声地念:“I,    Sean Chin,    take thee,     Kingsley Aston,    to be my lawful wedded sp ous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u ntil death do us part.” 以及,   “I,     Kingsley Aston,    take thee,    Sean Chin,    to be my lawful wedded spous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 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 ness and in  health,    until death do us part.” 他们声音那样默契。太了解对方,以至于每句节奏、每个停顿,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无需约定就能完美地合在一起。 就只有在说到自己的名字,以及对方的名字时,会有不同。 可他们名字叠在一起,混合着,也是那样地婉转动听。 可能因为念名字的那个人饱含着的感情。 两人声音低沉、温柔、缱绻旖旎。 于是,就这样,他们两人在1932年第一次遇见彼此的地方,戴上戒指,还进行排演,把那段话念得很熟。 排演完毕,那句话已背熟在心,此时距离婚礼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按照常理,排演完毕,那就只需等世间的钟表走到计划中的婚礼时间,就可以正式结为夫妻了。 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最后一步用的时间,是68年。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时光(三) 时光大法结束啦,明天进入1941年剧情~ 希腊这事流传很广,当年常被媒体提及,但现在的历史学家认为此事的真实性存疑…… 随即100个小红包~包括段评。 第66章 纽约 1941年12月7日,日本轰炸珍珠港。 第二天的12月8日,美国对日宣战。 12月7号,在演说中,罗斯福称这一天“臭名昭著”,是将永远活在耻辱中的日子,他宣布美国遭到日本突然的蓄意攻击,而在此之前,为迷惑他们,日本还在同步邀请美国进行谈判,最后罗斯福请求国会宣布:自12月7日星期日日本发动进攻之时起,美国与日本之间已处于战争状态。 12月8号,国会通过宣战决议,太平洋战争爆发。 对于日本轰炸珍珠港,秦寺羽很意外;但对于美国参与战争,秦寺羽并不意外。 在这之前,美国已经在事实上深度地参与战争了。 欧洲只剩英国在撑后,美国决定帮助英国,否则若大西洋被德国控制,它自己也相当危险。出售以及租借武器、发展工业扩张军队,一步步走下来,现在已经深入其中。41年2月,墨索里尼与罗斯福互相关闭大使馆,罗斯福冻结德意在美国的全部资产、扣留对方以及对方控制的船,与格陵兰签订协议“保护对方免受侵略”,在格陵兰建气象站并清除德国的气象站,派遣军舰护送英国租借物品的船只。 6月希特勒进攻苏联,7月美国入驻冰岛首都,罗斯福称“应冰岛的邀请入驻”,而在大西洋航线上面,格陵兰与冰岛两地位于美英的正中间,德国认为几乎等于非正式的参战通知。 8月,罗斯福与丘吉尔在唐宁街见面,发布《大西洋宪章》。 9月4日,美、德在大西洋发生冲突、产生交战,但都没击中。 10月15日事态升级,德国战队攻击英国护航舰队,英国发出求助,美国战舰前往营救,德国发射鱼雷,美国死亡11人。双方不宣但实际已战。 另一条线上,40年,日本无法打垮中国但资源却已陷入短缺,同时法、荷纷纷战败,无法顾及殖民地,日本见到“机会”,开始向东南亚推进下去,想要切断中国补给并且获取战争资源,比如橡胶以及石油。 40年9月,德意日签订《三国同盟条约》,三国走得极近,同月日本占领北越,法国果然管不了,但美英的对日态度发生变化,中美关系也趋于密切,美国终于对日真正禁运钢铁。 41年7月,日本开始进攻南越。美国反应非常激烈,认为日本在扩张、侵占西方的殖民地包括美国的,绝不再只是“封锁中国”。 于是7-8月美国冻结日本资产同时禁运全部石油,荷兰也冻结日本东印度群岛的资金。 日本选择继续南进,夺取资源,直接去抢东印度群岛的的石油。 美国不愿两线开战。总统认为希特勒更要紧一点,他的策略是与德国开战同时与日本展开谈判。国务卿赫尔等人十分强硬,要求日本撤出中国以及全部中南半岛,废除《三国同盟条约》,而日本绝对不会答应。 10月16日,更疯狂的东条英机上任首相组建内阁。 11月26号,赫尔向日本人递交文件,明确站在中国一边,要求日本撤出中国,而日本认为“过于苛刻”,谈判实际已经破裂。 几天之后日本轰炸珍珠港。也许是为摧毁舰队制造优势,也许是为威慑美国占据谈判的主动。 事实上,袭击之前已经零星有些预兆,但美国人一向自大,根本无人相信日本真的会做这件事情。 12月8号,日本根据《三国同盟条约》要求德国宣战美国。因为条约,加上罗斯福的那些挑衅让希特勒怒不可遏,希特勒于12月11号宣战美国,美国也于同一天宣战德国,最终仍是无可避免地两线开战了。 珍珠港事件之前,一周前的感恩节,秦寺羽还跟同学们再一次走上街头,为中国的抗日战争筹集捐款、募集物资。 这一年台山沦陷,随后日本占领香港并切断中美联系通道,唐人街的华人无法给家里面寄钱了。 许许多多“金山”家庭一夜之间失去倚靠,唐人街上有些男人的妻子们毫无办法,变卖首饰、变卖家产,甚至被迫当了妓女,或送掉孩子。 因为是重要的交通枢纽,短短半年,台山已经两次沦陷。沦陷、光复,而后再沦陷。 台山已经血流成河,可唐人街人甚至无法知道家人是否安好。 上个月第二次长沙会战打输了,长沙失守,而且中国兵力远远高于日本那边。先保住长沙,又失去长沙,每一个人都很难过。此前 枣宜会战同样失利,宜昌沦陷,张自忠阵亡。 据说12月要反攻长沙、收复失地,于是,趁感恩节,他们再次举办活动,筹资同时宣传抗日。 秦寺羽参加了,毕业后已回旧金山的林素玉也参加了。 他们一路沿着Grant Avenue这条街走下去,挥着旗帜、举着标语。 一些人捧募款箱接收捐款,另一些人拿着华埠女孩子们做的手工,比如徽章,一样样卖给大家。CCBA还有代售点,代售中国国民政府正在发行的战时公债。 筹款活动,依然是有各种节目。 舞起巨龙,走在街上。 为筹款,华埠的人做了一条几十米长的巨龙。 而每逢到重要的地点、人多的地方,女孩子们就站出来,她们全都穿着旗袍,黑发上面扎着花朵,各种颜色,柔柔美美的,冲当地人露出笑容,招呼大家支持她们。 林素玉总站在中间,负责吸引最多眼球。 此刻她头发上戴着红花,几个女孩唱中国歌,奏中国曲,又跳中国舞。 素玉声音嘹亮,唱《茉莉花》,秦寺羽就拿着花篮,到人群里收集捐款。 林素玉也学过粤剧,所以,唱完《茉莉花》后,她又拉起高胡。 而她每一次抬起眼睛,一边继续弹拉高胡,一边看向两侧人群时,或者是这边,或者是那边,人群中都爆出掌声,以及……每次都有的,起哄。 美金更多了,被举起来,或者被扔出来,秦寺羽就一一收集。 那边,几个女孩又跳起了舞。 穿着旗袍,动作不大,时而一起走向前方,时而一起侧过上身,时而一起抬起手臂,时而一起低低地踢出只脚,旗袍下摆翻飞一瞬,时而———— 每次人群都会爆出欢呼,而后就会有美金被扔出来。 永远如此。 永远如此。 各种活动,能筹集到最多钱的,永远都是穿旗袍的女孩子们展示自己,有的时候几分钟就可以收到很多美金。 林素玉是无所谓的。 可见她这样,她们这样,秦寺羽每一次都感觉自己好难过啊。 从31年,到41年,整整十年了,在这里,最有效果的筹款方式依然还是“东方美”。 唐人街的女孩子们穿着旗袍展示自己,唱中国歌跳中国舞,“东方女郎”永远都是活动高-潮、核心节目。 几年来,林素玉和其他女孩无数次地走上街头,黑发上面戴着花朵,穿着旗袍和高跟鞋,曼曼妙妙柔柔美美,给她们那战火中的遥远故国筹集美金,增加军费,打日本人。 因为这里有好多人,他们不是来看中国的,他们只是想看东方女人。 林素玉她每一次出发前还会洗头发,把自己拾掇漂亮。 最后林素玉又大声地唱了一首《天涯歌女》,37年的电影插曲,这两年很有名气很多人都听说过,她穿着旗袍,做着手势:“……………小妹妹似线郎似针,穿在一起不离分爱呀爱呀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 唱完,又是一阵钞票雨,无数纸币被抛出来。 好多钱被扔出来,秦寺羽便提着篮子,躬着身子,一张张地捡。 一张、一张、又一张…… 他身后,林素玉在用英文大声地感谢大家:“Thank you!  Thank you for your support!” 一个白人轻佻至极,他一边扔出一张美金,一边喊:“Here!Sw eetheart!””This is for pretty little thing like you!”””Pretty girls oug ht to be paid!   ” 他就大喊“甜心”“这个是给你这样漂漂亮亮的小东西”“漂亮姑娘就该拿到钱”———— 美金落在秦寺羽的脚边上。 林素玉那样一个火爆脾气的,对这种话从不反击,也从不打断。 这个时段,尊严又有什么用呢。 秦寺羽手顿了一下,将那张钱捡起来了。 可他感觉那样屈辱。 捡的时候,“啪嗒”一下,一滴泪就掉在那张美金上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坐上窗台,望着窗外,想到素玉以及那个混蛋白人,控制不住,眼泪又掉出眼眶。 Aston坐到对面,担心地看着他脸,问:“Seany,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秦寺羽不太想讲林素玉这些事情,摇摇头。 他总是在避免自己将坏情绪带给Aston,可今天他实实在在忍受不住负面情绪,依然还是扑进对方宽宽厚厚的胸膛里,流下的泪纵横汹涌。 他想到台山,想到长沙,想到37年后发生的事,再想到31年后发生的事,甚至想到1840年后发生的事,到了今天差不多正正好好一百年,克制不住。 "China  is so weak now,     Kingsley……”他的眼泪湿了对面Ast on的胸前衬衣,秦寺羽悲痛至极,像个无助的孩子,说,“她太弱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纽约 真实历史……筹款活动“压轴节目”总是旗袍的东方女郎,能筹到最多。 很多年前就看到过,看的时候好难过啊Q__Q,小说里为了剧情可能更夸张一点。 第67章 纽约   (二) 美国参战,工业肯定更加蓬勃,医院也肯定更加忙碌,41年12月,秦寺羽的带教医生说秦寺羽可以当Chief Resident了。 这说明,秦寺羽已经具备医生的专业技能了。 秦寺羽以为自己的生活是受眷顾的。 因此后来,当秦寺羽回忆那天时,总是感觉毫无预兆。 为什么就发生了呢? 那一天是圣诞节。那天白天,甚至,连绵几日的阴雨还停下来了,空气清新,天空很蓝,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这一年的圣诞节显得十分珍贵。 珍珠港已被轰炸,作为大港以及美国进入太平洋的门户,旧金山人普遍认为这里将是下个目标。报童喊出战争新闻,全城都在进行各种防空演习和逃难训练。 十几天前美国宣战,而且两线同时开战,红十字会在筹集物资,州、市政府都在征集军人。 没人知道到下一年这一天的圣诞夜时,一家人是否仍然能齐整地过一个节,因此人们将热情都投入到了这个圣诞。 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这可能是一家人在人世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商店里面摆放着壮观巨大的圣诞树,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装饰着缤纷鲜艳的花环,圣诞树的树顶上是金黄色的圣诞星星,它们全 都象征永恒。 餐厅传出热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教堂传出弥撒声,大家全都在虔诚地歌颂以及祈祷什么,为世界,为国家,或者为家人为朋友。 各家各户都在庆祝,一家人彼此拥抱,彼此亲吻。 秦寺羽与Aston两个人去了一趟联合广场。 一边听见《White Christmas》的欢快音乐,一边听见报童的战况播报。 秦寺羽问:“我们这里真的会是日本的下个目标吗?” Aston只沉默,没人知道。 他们分享烤栗子,少爷金贵,秦寺羽就剥开栗子,喂他。 他们还上了山顶,从山顶上俯瞰下边,旧金山城热闹非凡,四处都是节日气氛。可远处的幽深海面上,军舰密布,巡逻船起起伏伏,战斗机时而升空时而降落。 秦寺羽将自己的圣诞礼物交给爱人,是他之前想尽办法从中国的一家据说非常非常灵的寺庙求过来的平安符。两个月前,战争将近,秦寺羽便拜托自己认识的回中国的留学生去求个符,再寄给自己。 Aston端起那符,秦寺羽则解释了下:“这个东西是保平安的,是我之前托好朋友从中国最灵的庙里去求过来寄给我的。” Aston瞧着上面的观世音,问:“菩萨会捡基督不要的东西吗, 这不太对吧,这样很丢她的脸吧。” “……”秦寺羽打了下他,说,“菩萨当然会管你的。菩萨保佑每个好人,而你就是最好的人。” Aston忍着点笑:“好。Seany,整个世界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认为。” “认为什么?” “我就是最好的人。” 秦寺羽凝望着他:“你当然是。” 秦寺羽还送给对方他自己刚写的诗歌。谈恋爱的这几年,秦寺羽其实已经送过对方好几首诗。也许因为感情真挚吧,其实真的写得很好,Aston也同样给秦寺羽写过一些优美的情书。 因为一直在学中文,他们两个还经常在一块儿读读诗词,看古代人写的爱情。 Aston同样将自己的圣诞礼物给秦寺羽,是两个人遇见那天秦寺羽捡的金表。 其实不是同一块,两只只是同款式。表带长度跟秦寺羽的手腕是吻合的,秦寺羽翻过金表,果然发现上头刻着个“S”. 他笑起来,抠开卡扣,说:“我可终于拥有它了。” 此前因为价格太贵Aston一直没送出去。然而战争已经来临,他想把自己这几年最想送给他的,真正地送给他。 是两个人相遇以后,Aston所知道的,最早一个秦寺羽想要的东西。 必须要送给他。 证明对方想要的东西,他全部都会送给他。 秦寺羽明白意思,便轻轻地将那只表扣在腕上,大小果然正正好好。 奇怪,他自己也戴上金表了! 手腕的表一模一样,他们二人十指相扣,在夜色中坐在山顶,俯瞰城市,俯瞰大海。 秦寺羽只感到幸福,他说:“Kingsy啊,我们34年在一起,现在41年,我们已经在一块儿7年以上了。在中国啊,老人时常认为呢,在一块儿7年以后,两人就会嫌弃对方了,甚至还会讨厌对方、憎恨对方,再也不想在一起了。美国也有八周年是‘陶婚’的说法吧,意为婚姻轻易就碎。我之前还担心着呢,结果现在7年零9个月过去了————” Aston开玩笑:“所以真会想分开吗?” “不。”秦寺羽笑:“只想继续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7年哪里够。70年都不够。七百年、七千年、七万年都不够吧。也太奇怪了,相爱的人,怎么可能7年而已,就腻了呢?” 他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7年好短。 一想到其实70年也不过是10倍而已,就同样感觉好短好短。十倍而已啊,这样浓烈的感情哪可能就变质了呢? 700年同样。100倍而已,好短好短。 甚至七千、七万年,也好短好短,一千倍、一万倍而已。 死后他们在地狱里当然也能爱到永远。 “我也是。”Aston的蓝眸盯着他,“Seany,我也是。” 回到“家”,其实二人下了车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空气中有肃杀感,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他们一起走上楼梯。 入户大门敞开着,门框已经裂开,门锁已经脱出,敞开的门像个大洞,好像想要吞噬谁,邻居们探着头脑向这边张望过来。 Alex Aston家族的保安人员悄悄地站到身后,他们都是退役警察、拳击手和退伍军人。 Alex Aston站在门内,怒不可遏,浑身都是暴虐之感。 很奇怪,秦寺羽没见过Alex Aston,却在瞧见他背影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确定非常:   是Alex Aston. Kingsy的那个父亲。 望进室内,整个“家”都被砸毁了。 秦寺羽在墙壁上挂了一幅二人合影,其实就是1933年他们一块儿拍的那一张。好莱坞风,他们两人并成一排对着镜头走过来。秦寺羽敞着扣子,穿着马甲、扎着领带,马甲兜里有块怀表,他看着镜头,勾着点笑,Aston则一如既往,高大、英俊,眼神散漫,西装搭在手臂上。 而现在那画已经全歪了,垂在那里,好像一个濒死的人,玻璃全部碎裂开来,中间几块早就已经掉在地上摔成粉末,周围玻璃则碎 成利刃,刺向画中的两个人。 秦寺羽种的花草全部都烂在地上,被来往的许多人踩在脚下,死透了。 墙也都破了,有的地方现出大洞,有的地方坑坑点点。 秦寺羽静静扫视一切。 他花费那么多的心思精心布置的家……成这样了。 墙漆可是调了好久呢,连钉子坑都要遮盖好,本来可一点缺陷都没有的,现在,从大洞里,连竖梁都能瞧见。 他们此前那样珍惜。 幸好之前有些东西……他已经带回唐人街。 比如两首抄下的诗,比如那个筹码,比如那枚弹壳,比如那份A ston的资料……另外还有那枚印章———— 可Kingsy那边…… 秦寺羽的目光落在摔出来的兔子灯上。 兔子灯,坏了。 幸好贝壳也被自己给带回家了。 听见声音,Alex Aston转过身,与独生子对上目光。 他们默默注视彼此,两个人都有很强的威压感,一时间,整座房子死一般地静。 "Kingsley," Alex一字字道,“一个男人,一个华人。” “是。”Aston迎上他的目光,“一个男人,一个华人。” Alex又盯向秦寺羽,仿若背诵:“Sean  Chin,中国广东人,两岁时来到美国,在UCB读的本科,UCSF读的博士,现在是在SF Gen eral  Hospital———————”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也移向对方,平静无波。 "Enough." Alex突然之间举起一把左轮手-枪,“Kingsley,过来这边。” Aston却并没动一根手指。 "Kingsley," Aex走上几步,枪-口对准自己儿子,“过来这边。” Aston与秦寺羽:“……” 下一刻,几乎同时,两个人就扣紧了手,在安保没反应过来前飞一样地跑出房子,跑下楼梯,他们默契地钻进车子,Aston踩下油门,发动引擎退出去,在黑夜中流矢一般地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在钻进车子的时候,他们听见Alex的枪-声。 他真的冲着儿子开-枪了! 枪-声刺破圣诞夜,街上全是圣诞装饰,邻居们的房檐前面悬着彩灯,大门上挂着花环,前院的草坪上有木头驯鹿、雪橇以及圣诞老人,从大窗子可以瞧见房子里的圣诞树,灯火通明,家家热闹。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Aston与秦寺羽冲出房子,利箭一般划过长街,他们身后传来枪-声。 但路边、街角,其实都有Alex的人。 他们无法彻底摆脱,车尾始终跟着人,于是想趁着这天晚上放纵一回。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么就放纵一回。 实现他们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他们一路开到最重要的伯克利。 他们认识彼此、知道名字,度过无数的时光、拥有无数的回忆。 他们很疯,钟楼圣诞全天开放,他们便乘着电梯一层一层到了顶楼,在钟楼上抱在一起抛弃一切地接吻。 对着校门的那一面,他们两人搂着地方,热烈地亲吻嘴唇。 周围人都震惊至极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男人,一个白人一个华人,竟然在伯克利的钟楼上接吻! 几个女生捂着嘴唇,几个男生说“What the……” 可两个人又都好漂亮。 趁别人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又笑出声来,扣着十指跑下钟楼,A ston带秦寺羽又开着车子回旧金山。 他们直奔联合广场。 最重要的商业中心。 联合广场人潮拥挤,各个橱窗灯火通明,电车、汽车不断经过,广场上的大圣诞树挂着装饰、亮着灯,人们手里提着东西,挽着家人,热热闹闹。 大圣诞树非常漂亮,“白色圣诞节”的主题,树枝上面覆盖着雪,青青白白的,底部已经放了一圈红色蜡烛,像已点燃,走进之后才能发现原来全部是灯饰。 好几个人在排着队等拍照,但算不上多,这个年代有相机的寥寥无几。 一对情侣刚好拍完,Aston与秦寺羽冲到树下,站在蜡烛里,什么东西都顾不上了。 他们并不是想拍照,而是———— 在一大圈围观者中,他们两人又一次抱着对方的身体,吻上彼此的双唇。 人群再次炸开议论。 一个白人,一个华人,都是男人,他们……! 那个华人甚至连做做掩饰扮成女人,都没有!他竟然堂而皇之地穿着一件男式大衣、男式西装、男式皮鞋,跟个同性在最繁华的圣诞树前做这种事! 在一片哗然声中,他们长长久久地接吻。 可能因为人-流太密,跟在后面的那些人追上来了,愣了片刻,但没选择动手。 一吻过后,两个人又跑走了。 "Kingsy  ,”在车上,秦寺羽问Aston,“如果我们能跑出去,你今后就跟我一起姓Chin吧,可以吗?” Aston的嘴唇溢出微笑:“好。当然好。” 秦寺羽貌似烦恼:“中国人姓,会被认为超级奇怪吗?” Aston又微笑,很幸福的一副样子:“也许会?然而这样理所应当,谁给他生命,谁赐他姓氏。” “嗯,”秦寺羽也笑起来,“我第一次感谢‘秦’字。有韵味,配得上你。” 第三个地方,是金门大桥。 他们两人站在桥头,再一次地相拥、亲吻。 金门大桥高高耸立,无数的车通过大桥进旧金山,能见到他们。 大桥下面的草地上正在举办音乐活动,人们正在欢快地唱传统的庆祝歌曲。 他们二人接吻时,人们正在唱《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 as》. 他们齐唱: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空中当中都是欢乐的回声: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到这里,Alex已彻底失去耐心。 全部都是专业警察要么就是专业军人,秦寺羽是甩不开的。 得到命令,Aston家的那些人强硬分开他们两个,压住Aston,把口中的“小少爷”压进车子,在夜风里绝尘而去。 Aston最后说了一句“I love you”. 秦寺羽追了几步,追不上,他大声喊:“Kingsy————!    !    !   ” 他的声音却太弱小,直接被淹没了,根本就传不出去。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离开他的车尾灯上,耳朵里一边是巡航舰的汽笛声与战斗机的起落声,圣地亚哥出发的航空母舰即将进港,而另一边是圣诞夜的欢快歌曲: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第68章 纽约   (三) Alex Aston将独生子在圣诞夜押上飞机,带回纽约。 市中心处,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四处林立,世界第一繁华之都,现代程度远远超过任何国家的任何地方,可Aston再次回来,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属于纽约、属于这里。 他明明在这地方出生、长大,度过人生那么多年,作为一个做金融的以及Aston家继承人,以后也理应回到这里,可他只感到非常陌生。 这里没有Sean,所以他也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家。 车子一路开回庄园。 老管家见小少爷突然之间被押回来,好几个退伍军人将他胳膊反绞着,吓了一跳,吃惊极了。 纽约庄园,Alex的布置风格更加浮夸,或者说,更加惊悚。 桌脚、椅脚依然全是天使雕塑,甚至还有人类雕塑。那些“人类”容貌俊美、栩栩如生,面貌似乎都出生在高贵的人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却被Alex Aston拿来举桌子和撑椅子。 巨大精美的吊灯则是从天使或者人口的口中垂下来的。这些浮雕在天花板上咬紧牙关、衔着吊灯,给Aston全家带去光亮。 Alex叫手下人将他儿子扔进他的狩猎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也是一整条宽阔巨大的长走廊。 一面墙上是Alex  Aston狩猎来的战利品———————完整的虎皮、狮皮、完整的棕熊皮、大象的牙齿、鲨鱼的骨架、鳄鱼的标本。 另一面墙上是Alex Aston搜集来的各种武器————锋利的刀剑、匕首、巨大的弓弩、长矛、缭乱的枪支……全部都是整个世界最先进的杀戮器械。 其实Aston毫不怀疑他的父亲杀过人,也许就是他亲自动手,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那几个人将Aston整个人压跪在地上,管家搬来一张椅子,Alex坐在那上面,靠着椅背、翘起长腿,道:“Kingsley,我很失望。” Aston的金发垂落下来,根本不曾看他一眼。 Alex又说:“Kingsley,你知道最愚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Aston依旧恍若未闻。 Alex仿佛是在教育他:“是明明就拥有别人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却要亲手毁掉一切。” Alex站起来,痛心极了:“你拥有最高的身份、最好的生活、最优的天赋、最好的教育⋯⋯却不知道珍惜它们。我们花费这么多年,让你,Kingsley Aston,长成一个受到一切尊敬以及景仰的人,可你自己却选择扑到泥里打起了滚!” 他的声音回荡走廊:“你脆弱、堕落,你甚至不能控制自己!” “你姓Aston." Alex说,“你不知道你的家族花多少代才走到今天吗?你知道世界上每个人都想站到你这个位置吗?你要毁了Aston这个姓氏和多少代才攒的东西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他开始走近自己儿子:“Kingsley,你就是一个笑话!你在把Aston这个姓氏也给变成一个笑话!我生下你,养着你,教育你,不是想让你变成这样!” 他走到Aston的面前,弯下了腰盯住儿子,毒蛇一般:“另外,前些年,你偷偷买下几个公司,难道也是为了他?” Aston终于动了一下。 Alex绕着儿子观察他,仿佛首次认识他:“Bill那只狐狸,在你手上栽了一回。你提出高价入股一家他的公司,他贪了一次,答应了你。结果呢,你入股之后制造机会,引导他们捅出篓子,用自己的财务系统取代原先那个系统,就你的人会使用它……而后你又故技重施,逐步取代一切东西,逼迫Bill用超低价把那公司卖给了你。” Alex顿了一下:“另外还有Charlie的公司。如果Bill是狐狸,他就是豺狼。你瞧出Charlie喜欢排场,给那混蛋买下来了各种头衔各种荣誉,还走公司账盖新总部,用他名字命名大楼……等他终于失了人心,又让股东们赶走了他,迎接你去取代他。他没办法,也只能将股份全都转给了你。” Alex终于再次站定在了儿子的正前方:“你现在手上至少有五家非常优质的美国公司。” 他叹服道:“Kingsley,你很厉害。我26岁时,   大不如你。我26时没你这样的本事。” 他随即又悲哀起来:“你果然被教得很好。只可惜……天性里面有个意外,你居然是同性恋,而且,真的也跟那些个同性恋是一样的,有反常的恐怖性-欲,淫-乱,放纵,沉迷肉-体……这可能是天生的吧。” Aston冷冷地看着他。 “你偷偷地布置一切。”Alex说,“你甚至还搞了一个假的身份租房子,想瞒过我。如果不是你的堂兄两星期前偶然之间在旧金山瞧见你们,你就真的长硬翅膀飞走了。” 说到这他再一次哀伤起来:“我们立即请了一个我的朋友去调查你。这个朋友你也认识,加州FBI的探员总管。他大大地称赞你们,你们几乎天衣无缝,动用了FBI,都足足用了两周才查出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Aston想,这个意外出得太早了。 "Kingsley,这个游戏你已经玩儿得太投入了。" Alex提着自己儿子头发强迫对方扬起头颅,“然而一切到此为止了。告诉我,答应我,现在,你不打算继续下去。我相信你仍能做得到,你有强大的精神力量,Kingsley,这一回我们两个会与你站在一起,战胜天性,回归正常,我们两个会陪伴你。” Aston只笑了一声:“我当然会继续下去。到我以后死的那刻。” “你不会。”Alex说,“我刚才又想了一下。Kingsley,你还太小,你只是在叛逆期,你只是想忤逆我……你这件事,根本无关那个人,其实关于我。无关你与他,其实只关于你与我。” Aston这回控制不住,笑出来了:“醒醒吧,你比不上他一根头发。你,与Sean的一根头发如果只能救一个,我一定救那根头发。” 二十几年费劲心血培养的人说这种话,Alex终于暴怒! 他认为自己并无任何对不起儿子的地方,给他生命、给他地位、给他金钱、给他仆人、给他教育、给他资源…… 他走向旁边的一面墙,扯下上面挂的马鞭,    “啪”地一下将空气抽出一声巨大的响,他一步步走向Aston,说:“Kingsley,你是认识这根马鞭的。它能驯服最烈的马,不论之前多么暴烈,都能被抽到俯首称臣。” 他说的全部是实话。之前哪怕最烈的马,后来只要听到鞭声响起,便低下马颈、温顺至极。 是Alex从欧洲的某个地方带回来的。它曾属于一位元帅,经历过战争、杀戮,一代一代,已经饮过无数的血。 Alex握着马鞭走到自己独生儿子的身后,道:“答应我,抛弃他。那天晚上知道这事后我就已经放出消息,你,Kingsley Aston,打算结婚了,现在已经有很多个声名显赫的家族在联系我表达诚意。告诉我,你愿意结婚吗。” Aston说:“你做梦。” Alex一鞭抽在儿子的背上,暴怒道:“你必须愿意!” 他示意两边压着的人放开他,开始狂暴地抽过去:“蠢货!”“废物!   ” 鞭子落在他的身上,白色衬衫瞬间暴裂,道道红印好像火痕,在他背上灼烧过去,Alex不管任何人,鞭子偶尔甚至抽在压着Aston的两人身上,也同样是瞬间就见血,每回那些当过军人的也控制不住发出痛哼,但独自承受绝大多数鞭打的Aston却始终不发一言。 抽烂了儿子的背,Alex又走到儿子的面前,声音冰冷似毒舌:“你重新回答一次。告诉我,你、愿意、结婚吗。” Aston轻笑了一声,Alex让两个人将独生子提跪一点,从他前面继续抽他。 昂贵衬衫成了烂布,而Alex突然之间发现衬衫的里面,对方下腹处的肌肉隐隐约约透着一点什么颜色。 Alex停了手,走过去,一把扯出他的衬衫,带着毛的几根手指抽出皮带扔在地上,示意旁边一个下人解开他扣子,拉下裤腰,让儿子右侧下腹的肌肉暴露出来。 Aston挣了几下,挣不开,右侧下侧暴露出来。 Alex凝着目光望过去。 是个纹身。 第一个字是中文! 那个男人的姓氏吗? 后面则是英文,Sean——————— 显然,那个华人的名字。 Aston畅快极了,笑出了声:“结婚?怎么结婚?把我这样拖到床上?按住身体进行交-配?那上床的那个时候对方就能瞧见了———————我喜欢一个中国男人。我把一个男子名字纹在身上,纹在这里。” 这纹身是在一起的那一年纹上去的,就在腹部右侧那个被捅过刀的伤疤上。不想Sean每次瞧见那个伤的时候感到难过,就纹上去了他的名字遮盖一下下面伤痕。 他纹上去了Seany的名字,一个中文姓,一个男子名,他不羞耻,反而动情。 Sean也喜欢亲吻它。 见到纹身Alex更加怒不可遏,他叫两个人放开儿子,开始狂暴地没头没脑也没轻没重地抽那纹身! 破空之声骇人至极,Alex发誓自己要抽花它,把那纹身从他身上抽下去,让那地方血肉模糊,皮肉绽开,等愈合了,自然就瞧不清楚了。 Aston只倒在地上,捂着字,死死保护那个名字,防止Alex抽到它分毫,全然不管其他地方,挑着唇角,居然还是在笑。 那个笑容是疯的。 Alex受不了,儿子竟然忽略他,他一边抽一边说:“你不配当我的儿子!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华人!” Aston说:“我不管他是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会爱他,就算Seany现在变成猫狗或者花草,也爱他。 这句话Alex并未听见,他还在疯狂发泄。 直接周围几个人说:“Mr.  Aston……!    Master他……Master他好像真的不行了……停下来吧……!   Mr. Aston!    !    !   ” 随后几天,Alex请了一个精神医生对独生子进行“治疗”———————电击。 电击厌恶,这个年代“治疗”他们很普遍的一个方法。 一次次地电击,用身体还能承受的最高电流让承受者将爱的人与极致的疼痛苦楚联系起来,产生恐惧,而后开始拒绝以及憎恶对方。 他每一回“治疗”过后,都再一次问儿子:“现在愿意结婚了吗?” Aston却都说:“做梦。” 而每一次,不管承受多久电流,执行者都依然发现……再次提起那个名字后,他露出来的全都不是恐惧或者拒绝,而依然是……温柔的笑意。 好像只要想到他,就能忍耐一切痛苦。 这个刑罚持续到了Aston第二次晕倒在地。 接着再次治疗数日,Aston第三次晕倒过去。 Aston再一次醒过来时,Alex正站在他床前。 此时Alex已换上来了另外一副冰冷的面具。 他的态度目中无人高不可攀,垂着眼皮看着儿子————脸孔依然俊美无匹,是全纽约上层圈子每位小姐的梦中情人,然而却…… 他的心里一阵痛心,尽可能地温柔道:“Kingsley,你是生病了,天生的,我们需要治好它。”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不想继续跟独生子玩游戏了。 冰蓝眼珠转过去,盯着他。 等自己的这位父亲拿出一个新的花样。 Alex的语气高兴起来,喜悦欢快:“Kingsley,你知道Freeman医生吗?姓氏真的是有力量的,他的名字叫Freeman,也真的能带来希望。他可以做矫正手术,完全的矫正手术!比起阉割,它没有副作用,可以说是现代的医学奇迹!不,Kingsley,你不可以被阉割。Ki ngsley,我的孩子,我们来做这个手术,修正问题,战胜疾病。等你以后恢复正常后你一定会感谢我的。我彻底地拯救了你,也拯救了As ton这个家族。” 他已经跟Freeman医生聊过了。 Freeman医生说,如果电击都没有用,那儿子已经是重症了,非常适合这几年来流行着的“根治手术”。 这手术太有名气了,像魔术,Alex Aston当然是听说过的,这几天也研究过了。 葡萄牙的神外医生António  Egas  Moniz  发明出的治疗方法,发明于1936年,全称叫作“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可以帮助精神患者稳定情绪、回归正常。 发明人Moniz在世界上非常非常具有声望,他的论文公开表示:“这种手术简单而且安全可靠”。 论文一经发表全全球关注。 同年,他们美国的Freeman医生按该方法开始进行一模一样的手术。 五年来,Freeman医生已做了几百例,结果都很好,医学界与各个媒体都在大肆地宣传它。 而且就在前一阵子,他们刚刚公布数据:“63%的患者得到改善,23%没有变化,只有14%情况变差。” 手术开始迅速普及,无数权威都表示“这是唯一的治疗那些精神病人/同性恋者的根除术”,据说发明者Moniz极可能获诺贝尔医学奖。现在Freeman医生非常难约,可Alex Aston无疑是有渠道的。 就在今年的上个月,连肯尼迪家族里的小女儿都去接受了这个手术! 那可是肯尼迪家族的人!很可能要回总统的! 手术之后,本来一直“生病”的她甚至可以到中学里当老师了。 消息一出,对手术的推崇、狂热又上升到了新的层次。 Freeman医生听说Alex的独生子需要手术,也十分喜悦开心,认为这回是仅次于肯尼迪的宣传机会,同意为他将手术给提前到几天 之后。 "Freeman医生和Aston的家庭医生为你已经制定出了万全的手术方案,”Alex道,“他保证会非常用心,绝对没有副作用。他不会钻什么孔,而是会打开头骨,很小心地、轻轻地、切断你的前额叶连接其他脑区的有神经的白质纤维,只一点点,一毫米,绝不会如对待其他患者那般简单粗暴!很安全,非常安全,绝不影响其他脑区,你的智商、你的记忆……全部都会被保存的。手术后,你将会恢复正常,就只是……治好了病,治好你的极端情绪。” Aston眼神惊惧。 "Kingsley," Alex的手指抚过自己独生子的漂亮下颌线,怜爱道:“幸亏你是我儿子,生于Aston家,你才能做上这个手术,你要感谢我,你要感谢这个姓氏。” 顿顿,他又道:“我绝不会这样放任我的儿子堕落、毁灭,我是世界上对子女最尽责任的父亲……Kingsley,放心吧,我一定会救你,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救你。”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纽约(三) 当然肯定不会去做啦! 呃,人类医学史的黑暗一页……1949年的诺贝尔医学奖……美国就做好几万个,全世界更多了……有些地方神马厌食症啊、小孩不乖乖啊,都拉去做…… 第69章 纽约   (四) Aston被带走以后,秦寺羽每天都住在医院里,睡在宿舍,完全没有独处过。 他甚至不会仅仅只跟一个人待在一块儿,而是至少也有三个人。 医院里人来来往往,秦寺羽认为这里是最好的保护地。 现在,对于Alex Aston那对夫妻,他可以做的唯一事情其实就是保护自己。 其他什么,到Alex Aston面前跪下来求两个人接纳他们,或者跳过围墙溜进Aston家将Aston给带出来……全部都是电影剧情。 Aston绝不会答应父亲回归“正常”的要求,那现在,他但凡哪天不幸落到Alex的手里边了,都可能变成尸体。 秦寺羽不打算冒这种险。 可……秦寺羽也绝望极了。 在那样的阶级面前,他好无力。 喜欢的人偏偏就姓Aston,还是独生子。 他整整等了两周。 其实根本睡不着觉,可他知道必须要睡,便写了一张安眠药的处方笺给自己,药剂师也配了药。 可他不敢正常地吃,他同时是一个医生,作为Chief Resident要做 手术,而安眠药有副作用。 秦寺羽每天都在6点半服安眠药,凌晨两点起来,用6小时将安眠药一点不落地消耗掉,8点开始正常工作。 在工作里,一丁点迟钝的可能秦寺羽来都接受不了。 工作时,他不去想Aston,让他自己忙到极致。 然而一旦停下来了,就像失掉了魂魄一般。 他一向是相信自己的,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永远都能拼了命地想出一个解决方式,让那件事逐渐逐渐走进他的控制范围,即使不能尽如他意,至少不会完完全全脱了缰。 可现在……他完完全全不知道,他究竟能做些什么。 他只能等。 可一个人纯粹地等什么东西时,是没办法静下来的。 他就一直在医院里转,鬼一样。 也没有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就单纯困兽一般转圈子。 他可以围着一个诊台,转着圈儿,走一整晚。 直到开始有些医护开始讨论:“秦医生他……怎么了?秦医生他没事吧?凌晨两点开始绕着这个诊台转圈子,转到七点去吃早饭……” 意识到了现在自己在人眼里像个疯子,秦寺羽便去其他的一些楼层消耗时间。 他一直等。 两周以后,Freeman医生的最新消息在医疗界传出来。 开始就只在医疗界模模糊糊、语焉不详,可紧接着,主流媒体就也开始铺满天地地报道了。 医学奇迹! 不仅仅是肯尼迪家,连某富商的独生子都要接受这个手术了!据说是全美国最富足的家族之一! 报道没提具体姓氏,可上面却有一些信息,比如,年轻,英俊,富有,聪慧,有许多的荣誉奖章,而且还是金融新贵。这样的人同样“堕落”了,无法抵抗精神疾病,父母、本人都很痛苦,于是求助Freeman医生,而Freeman医生乐于帮忙,手术就在后天的早上8点。 医学奇迹又要救人了。 见到消息时秦寺羽呼吸凝滞。 Kingsy!   Kingsy! 一定是Kingsy!    !    ! Alex Aston怎么可能会?   ! 他仍然是那样弱小,甚至连赶过去都做不到,飞机最快明天早上才能起飞,飞行时长虽然不像30年代时那样漫长,但也最少要24个小时……而手术时间是后天的早上8点。 他只能求助他唯一一个认识的人,秦寺羽站在医院的大堂里,拿着电话,血液冰凉,手指发颤,当那边Cliff接起来时秦寺羽都站不住,他跪在地上,捧着电话痛哭失声,说:“求求你……求求你,End icott Cliff,阻止他们……能尝试着阻止他们吗,不要让Kingsley做那个手术!” 泪水已经糊了满脸,他一直说:“求求你,求求你,阻止他们…………阻止Alex Aston……至少……至少拖延一下……至少不要如此仓促……求求他们再考虑一下……” 医院的人震惊地望向这边。 那边竟然有个医生情绪崩溃了! 可Cliff却只叹息一声,语气同样充满痛苦:“对不起,Sean,我没办法。”“Kingsley的父亲非常专制,谁也无法影响到他。你知道吗,听说……在这之前,Kingsley已经在电击中晕倒两次了。他那样身体健壮、精神强大的一个人。Alex Aston不会让儿子忤逆他的意思,也不会让儿子摧毁他的家族。” 顿顿之后,   Cliff又说:“Sean······但我现在可以确认,   这个手术会很安全。Freeman已经做过200例。我没办法联系上Kingsley,但他父亲Mr. Aston跟我简单说了几句。对于Kingsley的这个手术他们都将非常谨慎。这次不会在瞧不清的情况下切除什么,而是会打开颅骨————Sean,你自己是外科医生,你很清楚,开颅手术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Freeman医生会保证视野,而后将前额叶连接其他脑区的白质纤维断开一点,就一毫米,不会碰到其他部位。他们说,智力、记忆、运动能力全都不会受到影响。” “医学界是有争议的,    Endicott!即使成功,变‘平和’了,那还 是Kingsley吗,啊?  那还是Kingsley吗?  ” Cliff沉默许久。 “求求你……”秦寺羽又说,“既然你能联系到Alex Aston,麻烦告诉他,这个手术是有争议的,是有问题的,听说其实有些患者————” "Sean,他的家里有顶尖的医疗团队服务他们,他也已经咨询过了神经科的专业权威。”Cliff的声音飘飘远远,打断了他,也带着痛苦,“我真的……没可能让他父母改变主意。” 事实上,在8年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好友,与爱的人,绝对不会有好结果,但Kingsley那时说两个人愿意未来承受一切。 最后Cliff说:“方案应该非常安全。Sean,Kingsley他原本就是一个情感上很冷淡的人,我没见过他对任何事产生热情。手术之后,Kingsley他就只是……不会对你再有那种疯狂的情感了。” 秦寺羽的眼前漆黑,眼泪好像失控一般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他的眼前阵阵眩晕,浑身绵软,四肢都撑在地上,狗一样。 电话从他手里垂下来,晃晃荡荡的,像地狱里的缆绳,也像倒计时的钟摆。 要忘记他了……Kingsy,要忘记他了…… 一个护士见到了他,惊叫出来:“Dr.Chin!你怎么了?没事吧?   !” 秦寺羽面色苍白,浑身冰凉,一层层地出着冷汗,耳边护士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漂漂荡荡  ,他的呼吸也非常快,秦寺羽知道自己扛不住了,对那护士吩咐说:“麻烦你……帮我一下……躺下来,再给我点水。” 医院大堂人潮汹涌。 每个人都形色匆匆,病床轮子碾过地面,皮鞋的跟磕着地面,一刻不停,秦寺羽就歪着脸,看他们。 一片喧嚣之中,他躺在大厅冰冰凉凉的地面上,偶尔有一个人瞥他一眼,又立即奔赴医院里面,好像,就他一个人没有在着急什么、没在期盼什么。 他头顶上惨白的灯光落下来,刺眼睛,将秦寺羽的身影孤零零又冷清清地照在一片来往不息的脚步间,那样突兀。 冷藏间的工作人员推着张床走出来。 秦寺羽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具尸体了。 他们是来搬自己的。 秦寺羽是三天后从纽约又回到加州的。 毫无结果。 即使已经赶不上了,他依然是用很多钱买了机票,去了纽约。 他请个朋友查了一下,有些医院并不欢迎这个手术、态度明确,但也有些医院可以给Freeman提供场地进行手术。 开颅应该是件大事,秦寺羽请那个朋友翻阅相关医学期刊,看F reeman医生跟纽约的哪些医院合作过,给他几个医院名字,从最大的开始。 然而资料确实太少,最后,还是要从最大型的,一家家由他自己找。 到纽约后,秦寺羽就一家家找,探寻、打听,他其实一直希望自己打听不着,然而到了晚上9点,挺突然地,他拦下来的护士正好是这医院神外科的:“Freeman医生吗?富商儿子那个手术?今天早上做完的吧,怎么了?想问什么?” “你,”秦寺羽心跳将停,问,“你难道是手术护士吗?” “我并不是哦。”对方道,“医护全都是Freeman医生自己团队带过来的。” 秦寺羽苦涩问:“手术顺利吗?” “顺利呀!非常顺利!” “那,”秦寺羽又问,“那个‘病人’呢?” “单人病房观察了下,之后就被带回家了。”护士说,“他们家有医疗团队,还有医疗设备,比在医院恢复更好呢。” “你,”秦寺羽又问,“手术之后,见到过他吗?” “见到过啊。”护士说,“推去他的私人病房时,我在走廊里见到他们了。” 她显然是拥护手术的:“那人真的好英俊!听说是有严重的情绪问题,但现在好啦!” 回加州后,接下来的一整天,秦寺羽绞尽脑汁,依然不知他自己能做些什么。 凭他自己,如何对抗Alex Aston. 或者说,不知如何对抗整个美国,整个世界。 他回去加州继续上班了。 患者们还在等着他。 可上班之外,他都好像游魂一样。 这一天,以及此后的第二天,正常工作的同时,但凡可以得到空闲,秦寺羽就去看新闻。 他很害怕见到报道。 回来之后想了一下,现在他还抱有微弱期望:万一,那个护士……根本不是真的护士呢。 是诓他呢? 这可能也是有的,不是吗。 他的心中不断哀求、祈祷:那个手术暂停了吧,Alex Aston重新考虑了吧;或者,手术过程出问题了————Kingsy刚刚被电击过,他的身体承受不了麻醉以及手术过程吧,也许正在恢复身体……自己再去纽约一趟?那就准备动身吧。至于他能改变什么……那就再说。 手术第二天与第三天,报道全都没消息,这让秦寺羽又燃起一丝微弱希望。 也许,手术真的没做成? 他已经打算下班时再请一个假,调出几天,去纽约了。 即使依然什么事都改变不了。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多,下班之前,秦寺羽的一个患者去世了。 这名患者因为骨折被收进来,秦寺羽做了手术,可几天之后他 的情况急转直下,脂肪栓塞,脂肪堵在肺动脉里,他呼吸困难、意识模糊、陷入昏迷。医护已经做了一切,依然没有能拉回来。 秦寺羽检查心跳以及瞳孔,放下仪器,知道患者的的确确是死去了。 是啊,秦寺羽想:本来以为一切顺利……但却突然急转直下,死亡阴影顷刻之间笼罩下来,覆盖一切,紧接着就回天无力,这样的事作为一个医生自己见得少吗?为什么就以为他们一定可以避免呢? 因为过于突然,患者是在病房抢救、也是在病房死亡的。 做完检查,秦寺羽抬起眼睛。 一切全都太突然了,病床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朋友送他的花,摆着家属在看的报刊。 报刊此刻就在柜子上,文字还朝向外面。 秦寺羽只瞥了一眼,眼神就被钉在上面。 照片上,是Aston做手术前的照片。 其实并没拍他的脸,照片主角是Freeman医生,他此刻正站在床前,对着镜头勾起嘴角,病床后边站着医护。而Freeman身后的,隔点距离,病床上面躺着的人…… 焦点不在他那边,他的身体是虚化的,其他人都认不清的,可秦寺羽太熟悉对方了。 是Kingsy. 照片之下,那页报纸上面正欢快地宣布着: 【Freeman医生再次成功!富商之子恢复健康!】 秦寺羽木然地走过去,垂下眼睛,扫了两行。 报纸显然振奋鼓舞: 【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再次显现它的魅力……富商之子已经醒来,目前情绪十分稳定。Freeman医生表示,患者现在情绪冷静,第一次表现出了配合态度,较手术前温和很多。 家属称其已经恢复正常。过去,他长期与一名男子非法保持亲密关系,他的家人十分不安,而现在,他不再有那些倾向。 手术完成的四天后,记者见到患者本人。他现已经完全清醒,也可以进行简单活动,甚至可以阅读书籍并与其他人讨论内容,经过评测,他的思维与普通人别无二致。提及此前,他认为自己那个时候是生病了,失去理性,并向亲人们保证以后会过体面的生活。 由于患者身份特殊,目前————】 秦寺羽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报纸。 看看名字。 权威媒体,权威记者。 他两只手微微发抖。 手术成功了。 幸好,他并没有“变差”。 幸好。 幸好。 如同Cliff说的那样,他能正常地工作、生活,他就只是永远不会对自己再抱有感情了。 良久之后瞥向窗外,一只鹰正自由地飞向高空。 秦寺羽想:他终于是等来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原来是长这个样子。 Kingsy,哪里还是Kingsy呢? Kingsy实际上已经是死了。 他自己呢? 在得知了消息以后,实际上也已经是死了。 他们最终还是死在一起了。 护士进来,拿着单子,见秦寺羽:“Dr.Chin,患者已经死亡了吗?  ” 秦寺羽望向她,点点头。 护士在单子上填了东西,又问秦寺羽:“Dr.Chin,死亡时间是……?  ” 死亡时间吗? 谁的? 秦寺羽垂下眸子,半晌后又抬起来,平静地望着护士,一反常态地连年份都报出来了,说:“死亡时间,1942年1月12日,下午4点15分。” 第70章 纽约   (五) 事实上,手术并未能够进行。 当Moniz发明、Freeman推广的“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受到赞誉、流行起来后,Aston就凭着自己对他父亲多年来的了解,察觉到Alex发现他们的关系后非常可能强迫自己完成手术。 可能会是最后一招……为绝后患。 Sean还在读医学院,并未毕业,同时战争惨烈,整个世界除了美国几乎就是无处可去,于是,以防万一,Aston在完全没让其他人包括恋人意识到的情况之下,偷偷地、甚至长期地,开始服用镇痛药物。 原本只是以防万一。 Aston做过很多准备,用得上的,恐怕永远用不上的,全都有。 依Alex那个个性,上麻醉前他都不会掉以轻心撤掉人手的。 但麻醉之后被护士们推进最后的手术室后,应该就没什么人了。 手术应当是无菌的。 他的那些退伍军人、退休警察、退役拳手……不大可能围在旁边。 谁也不会料到“患者”在麻醉后还依然是抱有一些神志的。 同时,在这年代,手术室最常被安排在二楼,其次是三楼,因为一楼人流量大。 这个时候麻醉效果相比后世差非常多,甚至有些患者会在手术 的中途疼醒过来……如果……Aston当时就想:如果偷偷地、长期地,小心服用镇痛药物,身体渐渐出现耐受、产生抗性,却不告诉任何人,那……Freeman在选择麻醉剂量时,就一定是并不足够的。 一切都是为那“万一”。 结果那万一还真的出现了。 他做出过很多准备,最后,被用上的是这一个。 在麻醉前,Freeman医生走过来,摸他的脸,说:“好孩子……你不要怕……可以期待……我们做完这个手术,病症就会完全消失了。” Aston说:“我没有任何病症。” “不,”Freeman医生叹息一声,“你已经病了七年多,非常严重。” 麻醉剂进入身体,Aston的指甲抠着皮肉,装作沉睡,呼吸沉缓,肌肉放松,然而明显,如Aston准备一般,对于他,在事实上麻醉药的剂量不够,他依然是相对清醒的。 而后,某个时刻,Aston突然就撞开医护,捡起身边原本要被用于开颅的骨锤,两三下就砸了玻璃,纵身一下,跃出去。 这个年代,手术室仍是有窗子的。 一切都过于突然,别人甚至毫无反应。 Aston的手脚已经绵软,意识也有些许模糊。跃下去时,他脚一 软,跪在地上,膝、掌全都摔破了。 按照此前说过的事,楼下,他的司机Parker已经停了一辆普通的车,钥匙就在钥匙孔里。 很普通的一辆雪佛兰,是全美国销量最高的车之一。 Aston坐进去,启动车子,意识飘忽、全身酸软,他一边想:“S ean,   Sean……” 一边强迫自己、撑着自己,猛地一下踏上油门。 到了某个偏僻地点,Aston又换上Parker此前准备好的另一部车,1930年的一辆福特。 他略略地休息了下,等他身体好点之后,一路直接开出纽约。 他不可能选择飞机或者火车,需要证件,也太容易被发现,因此他就一直开着这车。 他没有走林肯公路————最直的路,而是选择了在各州间做随机的蜿蜒绕行。 即使是Alex Aston,也不可能在每一条州际公路设下警卡盘查全部过往车辆,何况还是这个时候。 美国同时宣战日德,整个国家高度紧张,如果他们在每一条州际公路设下警卡盘查全部过往车辆,只为抓回自己儿子,肯定会被批评唾骂。 因此他们能设卡的,肯定只会是一部分。 Aston避开大城市、避开主干道,他也并未联系恋人,担心对方在被监听。 何况,第三天和第五天时,在东部的某两个州,Aston在道路旁瞧见了张他自己的寻人启事,说他现在“精神病发”“情绪不稳”“非常危险”。 因此他并不想开进市内被什么人看见自己,他的身高以及外形总是扎眼的,也不想走进旅馆、走进餐厅、走进店铺……去打电话。 他不想被报告给Alex,不想冒任何风险。 他也没有去买报纸,因此他也并不知道,在手术的好几天前,他模糊的身份信息与具体的手术时间就已经被宣传出去了,轰轰烈烈,更不知道,对于这场受到全美关注的“额前叶白质切除术”,Freem an医生选择隐瞒事实真相。 此次宣传阵仗很大,人人都在期待结果,因此,对于结果,对着众多媒体记者,他没有说“患者逃跑,手术中断”,而是在Alex Asto n认可之下,扯下大谎,宣称成功。 Alex Aston配合了他。请自己的一个保镖装成儿子被推出来,反正缠着头,闭着眼,一般人也辨别不了,被送进了私人病房,又被送回了他的家里,同样宣称“成功”。 那家伙甚至还被要求装作患者接受采访! 手术前那张照片里躺着的是他本人,可之后就全都不是了。 于是Aston没意识到他必须要打个电话给Sean. 车里已经准备了些食物、衣服、水与燃油。 他就只是一天天开,一点点地靠近Sean. 这时并无高速公路,Aston白天开车,晚上就在车里面睡一阵子,熄掉火,藏匿于某处。 有的时候擦擦身上,有的时候在黑夜里找个地方清洗自己。或者是黑暗的汽车营地,如果正好没什么人,或者干脆在河里面。顺便清洁毛巾、刮掉胡子、修剪头发。 中间曾经生了次病,不敢到医院里去,幸好Parker也备了点药,他在车里面迷迷糊糊过了几天,继续上路。 此时正是一月份,有些地方是有雪的,不大好开。 并无高速的1942年,一月,冬天,他用了整整五个星期,开着辆车,横穿美国。 从东北角,到最西边。 去见他的爱人。 事实上,他甚至不仅仅是“横穿美国”,而是在美国的各大州蜿蜒绕行,还到了北面以及南面,只选择小路,到地图上的另一端。 不论太阳多烈、或者雨多大、雪多厚,或者沿途上的风景多美,除去生病的那几天,他都没有停下来过。 除去必须要做的事,他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眼里没任何东西,就只有他的Sean. 路上曾经爆过次胎,Aston便走下车,仅仅用十分钟就换上新的车胎,回到座位继续开。 纽约。 康涅狄格。 新泽西。 宾夕法尼亚。 马里兰。 特拉华。 西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 北卡罗来纳。 南卡罗来纳。 佐治亚。 田纳西。 肯塔基。 密西西比。 阿肯色。 俄克拉荷马。 德克萨斯。 新墨西哥。 亚利桑那。 犹他。 爱达荷。 俄勒冈。 ……加利福尼亚。 当瞧见了“California”这个词时,他的眼睛微微一润。 "Seany,”他想,“我的Seany,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他一路开到秦寺羽家。 已经到最后终点了,Aston想的就只是见到对方。 他猜测Alex会做布置,但因为时间很不确定,Alex大概也不可能派太多人全天候守在街上或者门口,那样容易引起问题。 他拿了两件趁手工具当作武器,认为也许应付得来。 等见到Sean,如果对方同意的话,就用最快的一个速度……从南加州进墨西哥。 快点的话十几个小时,在Alex的人追上来前就可以进墨西哥。 然而非常怪异的是,他没遭到任何阻拦。 ⋯⋯⋯⋯⋯⋯ 甚至在秦寺羽家,Aston也并未见到对方。 开门的人是林素玉。 Aston只礼貌笑了一下,就拨开素玉,迈开长腿,迫不及待走进房子。 秦寺羽的那个房间大门此时是开着的。 Aston踏进去,却没见到他的Sean. 这个房间非常干净,但好像突然之间就消失掉了一些东西,被带走了。 而剩下那些生活用品,也全都被整理好、放起来了。 一些容易落灰的地方,甚至是蒙上了布、铺上了纸。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仿佛主人很久很久都不再会回到这里了。 "……" Aston又回到门口,提起心脏,   问林素玉:“Sean呢?  ” "Sean吗?”林素玉静静地注视着他,说,“我还认得你。你是Ki ngsley Aston,   对吗?  ” Aston说:“是。” 林素玉说:“这几星期,我哥哥好像一直在看报纸,尤其关注Fr eeman的消息,跟你难道有关系吗。” Aston重复了遍:“报纸?  ” “他好像也一直都抱着幻想,在等什么。也许是你的消息?到前几天,他才终于接受现实和放弃幻想的。” Aston被刺激到,问林素玉:“Sean现在在哪里?  ” 林素玉回答了他:“他现在在太平洋上。” Aston大脑一空,问:“……太平洋?  ” “对。”林素玉看看日历,“Kingsley Aston,你仅仅晚了三天。”Aston:“三天?  ” 三天,是什么意思? “是。Sean的那艘运输舰……三天前的早上刚刚离开美国。”林素玉平静地道,“他参战了。” Aston浑浑噩噩走回房间,秦寺羽的那一间。 窗子敞开,室内明净,东西却是没了许多,衣服、书籍、生活用品,尤其是…… Aston拉开抽屉,里面原本是充满着两人回忆的东西————金表、戒指、子弹、资料、糖纸、印章、筹码……一切一切,现在已经消失了。 即使后来在一起了,Sean也总是仔细保管两个人的一切回忆,什么都很舍不得,甚至包括他们每一次去的餐馆的名片,每一次去的地方的门票,都在后面写上日期,叠在一起。另外也包括他们第一次吃的零食的包装……洗干净后,写上日期贴在上边,收在一起。 两个人还有台相机,很轻便,秦寺羽也总是喜欢把“重要”的一些东西拍张照片留存起来,背后同样写下日期,比如钓到的一条大鱼、救治的一条小狗。 不敢写日记,就通过这种方式,把在一起的每一天做了什么记录下来,收进回忆。 此刻,也都没了。 是被他都收拾起来,放在哪了吗? 他望向秦寺羽的桌面,一张宣纸摊在上面,两个镇纸压在上边,留着一幅秦寺羽离开之前写下的字。 他的中文锋利流畅。 这幅字是一气呵成的,好像他的主人写的时候并未考虑字形、美感,而是纯粹地抒发宣泄鼓胀饱满的情绪。 到最后的一个字时,已经是断墨了。 可他却依然写完了字。 Aston的中文已经很好,他站在桌前,垂着眼睛,窗外的风掀起宣纸,几个角落哗啦啦的,好像已经要扯破了。 纸上面是四个汉字: 【永失我爱。】 第71章 战场 失去Aston后,秦寺羽申请参战。 如林素玉告诉Aston的,对于战争,秦寺羽一向不是中立者,现在他言行合一。 因为怕Aston失去自己,秦寺羽无法真正下定决心投入战争,而现在,这个顾虑再也没有了。 从护士那得到消息,报纸上也四处都能读到手术成功的事,说“富商之子”是Freeman医生效果最好的患者,最适合手术,现在完全是“正常人”,在出色地工作生活……甚至还配有照片。 秦寺羽不愿意死心,一直等啊,等啊,自然什么都等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等着谁。 他好痛苦,坚持着,死扛着,可也渐渐明确下来:    Kingsy已经没在等他了,但中国是真实地在等他的。 他现在是Chief  Resident,也算完成了外科培训,可以独立救助伤员了。 秦寺羽是旧金山第一批申请参战的华人。 虽然是第一批,但绝不是孤立的。 在美国,二战期间,华人大约有两万人参战过,占华裔男性的20%左右,远远高于白人群体,而且,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华人里有相当多是自己志愿加入的。 此后,他全然投入战争。 美国现在两线开战,而国会依然更加关注大西洋与德国军队,因此,为了自己能被派去太平洋,对日本人,在申请表“希望加入的兵种”那一栏上,秦寺羽只勾选上了一个选项:海军陆战队。 如果能进海军陆战队,就大概率要去亚洲,太平洋那些岛屿。 唯有这一个特殊兵种有在海上以及陆地同时作战的能力,正是太平洋那些小岛所需要的。 可同时,那里的环境、条件也都是最最艰苦的。 秦寺羽想为自己心目当中真正的那个祖国去战斗。到胜利的那一天,或者,到战死的那一刻。 他想去打日本。 他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了。 如果死了,那就死了吧。然而他的死亡必须要是有意义的,是有作用的。 反正,Aston忘记他后,他也不大想活下去了。 如秦寺羽所渴望的,他被分入海军陆战队医疗组,并在1942年2月4日,立春那天,随运输舰前往亚洲。 战场上的残酷终于让秦寺羽暂时地忘了自己的事情。 他真的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用来想他的事。虽然,在每一个休息间隙,他脑海里依然还是会出现许多画面:   Aston在圣诞夜被带走时、他们两个在海滩上遇到彼此时、两个在海滩上订下婚约时……一 遍遍想,痛彻心扉。 非常高傲的美国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太平洋面对日本非常被动、连续失利。 1942年上半年,盟军一直在吃败仗。 3-5月缅甸失守,中国远征军与盟军没能保住滇缅公路,日本得以封锁掉了给中国的补给线。与此同时,美国本土俄勒冈州再次遭到日本袭击。 为保物资,4月中美开辟“驼峰航线”,中方负责探路、试飞,美方担任运输主力。喜马拉雅危机四伏,环境艰险,飞行员牺牲惨重。 而后就是菲律宾。 泰国投降后,日本人已经攻进马来西亚,关岛失守。而现在,麦克阿瑟将马尼拉宣布为“不设防城市”,说想保护平民以及历史文化遗产,希望城市不被轰炸,然而日本直接发动空袭。 菲、美部队撤到巴丹,最后投降,而对于战俘日本再次发动暴行,强迫战俘“死亡行军”。 罗斯福把麦克阿瑟给救出来,派去澳洲。 随后香港沦陷,在41年的12月25号,“黑色圣诞节”;在新加坡的英军也投降了,新加坡沦陷;荷属的东印度群岛也落在了日本人手里,荷兰人毫无办法,最要命的是,这里有石油,日本人又要有石油了吗。 新西兰也完蛋了。他们很英勇,服役人数占总人口十分之一,但他们一度甚至只有个位数的战斗机,做不了什么。 还剩下澳大利亚。 到年中时,总算得到一丝喘息。 珊瑚海首次打成平手,互相炸毁对方一艘航母,终于、总算阻止了下日本人的耀武扬威。 6月份是转折性的中途岛。 美国海军情报部门破译密码,知道日本要有行动,却不清楚里面的“AF”是指哪里,发送了个有关于中途岛的假消息,说中途岛缺淡水,而后,在截获的“AF可能缺淡水”的情报中,确认目标是中途岛,于是有所准备。 8月,秦寺羽被调遣去了瓜达尔卡纳尔岛。 地狱般的那种场景他这辈子无法忘记。 日本正在这地方建新机场,他们必须抢占下来。谁能拿下,谁就拥有空中优势,更加容易控制海域。 那个画面很不真实,荒诞到了像个噩梦。 小岛很美,好像电影——————有葱郁的绿色植物和浓艳的彩色花朵,然而热带雨林高温、潮湿,同时瓜岛地震不断,空气里是满满的硫磺的恶臭味道,到处都是沼泽、淤泥,能吞噬一切。 渐渐地,硫磺味中,就全都是血腥气了。 第二天时,他们并没发现敌军,美澳损失四艘巡洋舰,而后,日本人源源不断登陆上来冲击他们。 华盛顿也在增援。麦克阿瑟等言辞激烈,叫罗斯福投入资源,可罗斯福也明确表示德国那边才更重要。 增援好像挤出来的,人一波波上,又一波波死。 小小的一个岛屿,就5000平方公里,打了半年。 在真正地上战场前,比如之前在路上时,秦寺羽依然是能感受得到许多歧视的。 军队隔离非裔、日裔。也许因为是盟友吧,华裔倒是未做要求,但,歧视依然普遍存在,比如在运输舰上,让华人们去干那些最差的活。 秦寺羽是医生身份,情况倒是会好一些,跟在学校差不多,周围的共事者们表面上可以合作。 但有些人也怀疑过他的学历和经历,跟秦寺羽确认:“你真是在美国学的医吗?真是在大医院接受培训的?毕业一年半,就当上Chei f Resident了?  ” 但战场能教大家做人,好像人生第一次,在全部人的面前,“身份”没有那么重要了。 漫天都是哭嚎、呻-吟。 士兵被以各种非人的姿态给送进来,他们全都睁着双眼,露出渴望。 同时瓜岛四处污泥,士兵如果袜子不够就会患上壕足病,脚肿到根本脱不了鞋,要剪掉,有时候还需要截肢。 秦寺羽立即就被所有人另眼相看了。 有人如果需要手术,帐篷外会被挂上三层帷幕,另外还会有一道防蚊虫的白纱网,瓜岛气候无比炎热,此时又是8月,一般人都忍耐不了,可秦寺羽能在里面长时间地做手术,而且永远冷静、专业。 秦寺羽能做到最好,他手里的军官、士兵死亡率总低于别人。 更加干净,感染率低。 另外,他也总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处理一切。 热带溃疡下疟疾横行,可日本占领爪哇之后切断掉了奎宁的供给,医院没有有效药。 军队规定发烧39度下都不可以离开前线,可仅仅在39度以上的,一度就有2000人以上。 医护忙到团团转,可秦寺羽总非常冷静,也非常温和,他的气质真的可以给每个人带去安抚,甚至包括上级医生。 有些医护问秦寺羽:“秦医生啊,你永远都这么理性啊,你这辈子应该没有慌慌张张的时候吧?” 秦寺羽只笑笑,说:“有过的。” 那个听说他的爱人要被送去做手术时,像狗一样躺在地上挣扎呼吸的他自己。 他一直在飞速成长,渐渐地,在技术上也能做到其他医生无法 做到的了。 一次一名士兵大腿动脉受伤,另个医生压迫、包扎,然而已经太迟了,那个士兵脉搏减弱。 另个医生宣布放弃,可秦寺羽却突然说:“开腹吧。” 其他人:“啊?” 秦寺羽立即开始给那士兵做检查,判断果然是正确的,他温和道:“他腹腔还有个伤口。送过来时他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腿上,那里可能很疼,但……他的腹部……比送来的那个时候胀了一些,在出血。” 最后因为判断正确,那个士兵活下来了。 另一次数个士兵被送过来,高烧、呕吐、极度虚弱。 这里一直疟疾横行,可秦寺羽注意了下那几人的军营位置,发现恰好距离很近,认为可能是那一处的饮用水被污染了,部队没能净化完全。 并非疟疾,而是感染。 最后发现那处水源果然有些问题,避免了几个营地的士兵一同倒下。这次,他不只是一个个救,而是一批批救了。 到1943年,美国开始“跳岛战术”。 他们发现无需夺取被占领的每个岛屿,而是可以跳过一些,孤立其他,这样就能切断补给。他们可以集中兵力攻打目标,而日本却必须要在每一个岛布置守军。 43年11月,秦寺羽被派去了塔瓦拉“血肉磨盘”。 日本建成一个堡垒,碉堡、铁丝,在表面上坚不可摧。 他们伤亡无比惨重。 到这时候,秦寺羽已名声很大。 他做了不少大的手术,救活了些严重伤员,其中一些,根据经验,几乎确定是要丧命的。 每当遇到棘手问题,他们这支医疗队的其他人就会大声地:“Se an现在在哪里?”“把秦医生带过来!”“秦医生呢?秦医生!” 而且,只有秦医生,能在无法完成输血、静脉通道建立不了时,比如伤员血管塌陷时、严重烧伤时……在骨头上钻个小孔,通过骨髓血管网络建立新的输血通道! 他会使用胫骨、肱骨,技术很厉害。 同样也是在塔瓦拉,在某一处撤退当中,秦寺羽突然发现,医疗队没带出来某项重要的物资。 撤退仓促,一箱血浆被遗忘了。 更要命的事是,全部人的血型记录⋯⋯那个本子也被落下了! 此时正是大战过后,没血浆,大量士兵只能等死。 同时如果没有血型记录,就无法知道每个人可以被输哪种血,会影响所有的人。 “你们先走吧,”秦寺羽说,“离日本人打过来尚有段时间,我回去拿。” “那太危险了!”有几个人说,“你很可能回不来。” 秦寺羽看看伤员,道:“我回去拿。血浆、记录都太重要了。伤亡如果大大增多,士气受影响,说不定这地方就打输了。” “日本人要过去了,”其他人又重复说,“你很可能回不来的。” 在理性上,秦寺羽其实认为自己跑得快、体力好,是能回来的,可不知道是为什么,出口的话竟变成了:“万一真的回不来,那就回不来吧,你们都别伤心,我没什么留恋的事。” 说完后他惊了一下,理性上面难以置信:失去Kingsy已整整两年了,平时也没时间去想,可内心深处,他依然是不大想活的。 顿了一下秦寺羽又说:“我就只想早一点结束战争,让日本人下地狱。” 说完,他就回去了。 他的动作真的很快。炮声已经接近医院,秦寺羽找到箱子,塞好记录,把血浆箱抗在肩上。 等赶上了医疗队时,果然,无数人在等着血浆,以及记录表。 见到他,    医疗队都惊喜至极,    叫:“Sean!   ”“是Sean!   ”””Sean回来了!” 秦寺羽就将血浆箱放在地上,疲累极了,但他只是抬起眼睛,腰杆依然笔笔直直,像一杆旗,声音依然冷静温和,道:“血浆、记录,全部都在这里了。” 而后时间进入1944年。 秦寺羽早已经是他们那支医疗队的支柱人员,而日本也颓势尽显。 在太平洋,美国工业已经爆发,航母、舰艇、飞机、枪-械、炮-弹……源源不断,日本无论如何都消耗不了。 与此同时,在中国,日本也深深陷入,空间不断被压缩,毫无办法,失败已经是定局了。 濒死之时,日本人愈发疯狂,酷爱暴行。 这个时候,海军陆战队的任务是要逼近日本本土,塞班、关岛,下一步就是硫磺、冲绳,麦克阿瑟的陆军则是要回菲律宾。 塞班岛的一个夜里,日本再次发动暴行。 切断电话、击毙医院外围哨兵,而后开始猛烈进攻他们的医院。 “畜生!畜生!”医护人员一边撤离一边怒骂:“杀医护!畜生才会盯上医院屠杀伤员和医护!!!” “畜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秦寺羽说,“赶紧撤离!” “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另一个军医也同样说,“赶紧走!你也想被日本人给俘虏了,阉割之后撕掉包-皮缝在嘴上吗?” 真实发生过,才更恐怖,当时日本人还写了牌子挂在那名澳大利亚士兵的身上:【他在痛苦中挣扎了很长时间才死亡咧。】 医院外的步枪声音密集、短促,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搬运一切,包括药箱、血浆、氧气瓶、手术工具…… 伤员都被抬上担架。 然而两个紧急手术此时还在进行当中,同时重伤的士兵们非常难搬,伤口没好,很容易崩裂,于是每次都要好几个人搬动身体、抬走担架。 其中一台的伤员是级别最高的华裔。 叫Gordon,是某驱逐舰的舰长、上校。Gordon之前也在受伤后被送过来,秦寺羽跟对方曾聊过几句。 当时Gordon说,他参战是想响应国民政府对海外华人的号召,"Fight for China". 外面枪声越来越近了。 这个时候,秦寺羽刚输过血的另一个严重伤员突然之间道:“你们就别管我了……搬别人吧……有这时间,能搬几个了……我应该本来也活不了了……” 他喃喃道:“挪好久了……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先搬别人吧……” 几个医护顿了一下,离开他,听他的话去搬别人。 这的确是更加聪明的做法。 这个伤员是秦寺羽近期的一个患者。 秦寺羽知道,他离开美国来这之前,他的妻子怀孕了。 她的妻子带着孩子请他一定要回家。 被“放弃”后,那个士兵开始小声唱歌。 是国歌,1932年才被定为国歌的《The  Star-Spangled  Banne r》,是讲美国独立战争的。 然而跑调简直厉害,声音又断断续续,他唱完几句,裂开嘴巴笑:“难唱死了……这个歌。我不喜欢这个歌……12年了,我都没有唱对过。” “但这个歌喜欢你。”枪声好近,旁边一个女护士知道对方走不了了,说,“它因为你而感到荣耀。” 那个士兵又咧开嘴巴笑了一下。 秦寺羽其实从未对这国家有归属感,这里比起他的国家,倒更像是Kingsy的国家,此刻却也不禁怆然。 枪声已经到门外了,然而撤离还未结束。 好多士兵以及医护都还没有能撤走,同时还有医疗器械以及大量救命的药,都还没有来得及被送出去。 全部都是他的患者,Gordon的手术还在进行中。 同时也是最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负责打进日本本土、逼迫日本早一点宣布投降。 下一步,就到硫磺、关岛,而后就要登陆冲绳了。 登陆冲绳、攻入本土后,日本真的会投降吗? 所以塞班不能输。 日本选择进攻医院,不就是想最后一搏吗? 占领医院、杀光医护,让对手们害怕负伤,生出怯意、影响心 态。 而且,如果医院真这样没了,正义好像就又一次被狠狠地抽了耳光,毕竟医护代表“救人”。 伤员们的枪支弹药集中起来放在一边,秦寺羽走过去,挑了里面唯一一支重型机-枪,M2HB.50口径的勃朗宁,说:“我去楼顶上。争取更多撤离时间。” 这家医院是二层的。 一群人都望着他。 掩护医院进行撤离,他一定是活不了了的。 有一个人很小声地说:“可,医护绝对禁止杀人————救人的手不能杀人。日本人违反公约,我们也要违反公约吗?” 也就是说,即使死亡,他甚至都无法拿到一个英雄的待遇。不是勋章,而可能是审判。 医疗队的外科负责人,一位中校,想要去拿那支枪,他温和说:“Sean,你还年轻。我已经结婚了,已经有孩子,那个感觉可太美妙了。你还没有体会过,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可秦寺羽没交给对方,他说:“撤离肯定需要你的,以后也是,至于我————” 他顿顿,终于道:“我不会结婚的,也不会有孩子,我……我并不是一定要活。” 说完他就抱起了枪,枪足足有38公斤,他一边走向楼梯,一边点了两个人,道:“麻烦帮我拿三脚架、枪管、配件,和弹药箱”。 从楼顶上望下去,远处,防线只剩最后一层了,几个守卫还在抵抗。 秦寺羽垂着眸子,将勃朗宁M2的三脚架架在楼顶的边缘处,又装上枪管,旋转、锁定、调整距离,枪口伸出屋顶边缘。 弹药匣放在一边。秦寺羽掀开盖子,扯出弹链,把第一发按进槽里,合上枪,拉动枪机,“啪”地一声,第一发弹进入机-枪的射击位,准备就绪。 他冷静地装好了弹。 他是医生,但在部队的装弹、射击演练当中,他全都是最快、最准的那一批。 他没杀过人,但他会。 他趴在楼顶,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那个时刻。 海风卷着硝烟侵袭过来。 塞班岛很美,有湛蓝的海面,洁白的珊瑚沙,巍峨的悬崖,嶙峋的礁石,高大的椰子树。 很美。 它本该是个天堂吧,夫妻、情侣在海边上散着步,小孩子们在沙滩上迎接浪花,而现在呢,海面已被血水染红,礁石上面堆着死尸。 很多士兵登陆失败,尸体伏在礁石上面。 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日本人向医院的大门口冲过来,张牙舞爪的。 打头的人是个军官,留着胡子,秦寺羽的右手手指在扳机上扣下去。 重型机-枪震耳欲聋地响起来,突突突突地。 火光迸发,机-枪枪管飞一样地转动着,弹壳崩溅,秦寺羽就抱着机-枪,扫射医院的大门口。 M2勃朗宁的枪口下,血肉迸飞,满天血雾。 人一片片倒下去,剩下的人抬起头,子弹开始朝着这边飞过来,呼号咆哮。 他们还在冲过来,呼喊着什么,认为自己为了天皇献出生命无上光荣。 勃朗宁M2后坐力大到惊人,肩膀、锁骨、胸口全都已经震到麻木,但秦寺羽顶着机-枪,让三脚架卡在原位。耳朵里面一阵轰鸣,整个世界像隔着水,他咬紧牙,控制方向,持续扫射。 他这时已经杀红了眼。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13年来日本人在他祖国做的事情————新闻上的,以及亲朋在信件里告诉他们的,甚至包括更早的。 好恨啊。 都去死吧。 全杀了。 自己已经撑了多久?秦寺羽也不知道。 撤离已经结束了吗? 医院的人都安全了吗? 都不知道,他只能继续。 一枚子弹打中左肩,血流出来,血花炸开,可机-枪火光丝毫未减。 他不知道他自己已坚持了多长时间、打掉了多少子弹,最后,他依稀感觉己方增援似乎、好像是赶到了。 弹匣已经全部打空,对方的人冲入进了手榴弹的投掷距离,秦寺羽扔下枪,滚到楼顶的角落里,然而一直手榴弹依然还是留在不远处,冲击波掀翻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战场 确实是有做到舰长的华人~ 今天也是双更~ 第72章 战场   (二) 再醒来时,秦寺羽茫然了下。 他竟然还活着。 幸亏成功拖延时间,医护以及伤员最终一个不落,全部撤离。随后援军终于赶到,他没死! 救他的人回来说,他当时的白衣上面沾满了血。 他们赶到二楼顶上时,就见秦寺羽挑着眼睛,在地面上爬过来,他的身后是最先进的重型机-枪勃朗宁M2,架在那里,指着下方,他满身都是鲜血,好像地狱里的修罗。 听完之后,秦寺羽又栽倒下去,睡着了。 第二次睁眼之后秦寺羽清醒了点,他忘了自己醒过来过,又问了一遍撤离情况,再一次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一次他清醒不少,看看自己的身体,摸摸自己的脑袋,发现肩膀缠着绷带,头上也是。 “肩部软骨被击穿了。”医生告诉他,“但只要能正常恢复,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秦寺羽点点头:“好。” 他自己是外科医生,他也清楚知道这些。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被手榴弹掀翻了,醒过来后,他的记忆模模糊糊的,知识都在,技巧也都会,但对于记忆,就总好像隔着层纱。 他就只能回忆起来到塞班岛之后的事,就只有短期记忆。 几天后,对着照片,他渐渐地想起来了林香美、秦三福、与林素玉,他自己带过来的照片上的全部人。 林香美说:“阿羽,阿羽啊,你真要去打日本人吗———————” 而每年的愿望都是“发大财”的秦三福,今年的春节愿望竟然都与发财无关了,他说:“保佑阿羽平平安安啊……” 林素玉说:“我也已经申请参战了,我也想去打日本人。” 可秦寺羽总是感觉其实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的生命当中重过所有。 是谁呢? 他曾经去问过室友,他就带来这几张吗?他之前在闲暇时是否曾经看过别的呢? “啊?”室友不懂,“这几张家庭合影,就是你当时带过来的全部照片了,你平时只看这几张的。” 秦寺羽:“……是吗。” 是谁呢? 他拼了命地去回想。 有的,一定有的,那个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对秦三福、林香美与林素玉,他其实也没想起太多,但秦寺羽都管不了,一心一意找那个人。 接下来的两周当中,他很安静,一直在想一直在想,而渐渐地,有时候,一些零碎的片段就开始倏然而至。 他看见一只什么鸟儿从窗户外飞过去时,脑子里便出现声音:“你最喜欢什么动物?”“也是鸟。” 第一个声音是自己的,第二个声音是对方的。那个声音低沉、性-感,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 他解下来他的手表,那个声音就又出现:“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 战争间歇,部队举行一个舞会,秦寺羽望着舞池时,那个声音再次出现:“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 “我名字的意思是‘东方城镇’。” "Truly Beautiful,   配他吗?  ” "Merry Christmas." “我一朋友听过一次梅兰芳的戏曲演出———————” "If I love someone,     I will be there. Always." “它想攻击你,它就该死。” “我的愿意很难实现。” “现在,打算亲吻对方吗?” “我们作为两个男人,又接吻了,我亲爱的Sean." “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不是同性恋。” "I love you." "Seany,Sean  Chin,我答应你,今天开始,这一刻起,我们 两个生死与共。”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until death do us apart." 太多太多。 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哀叫、哭喊:“Kingsy!”伴随着战斗机声与圣诞歌声,那样荒诞。 他想起来的慢慢变多,大概因为脑内血肿彻底消失,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受伤醒来两星期后的某一天,他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后记忆纷至沓来,海洋一般涌入大脑。 他全想起来了。 他的Kingsy啊。 他的Kingsy. 他全身心爱着的人。 每次相遇、每个片段,争相涌入他的大脑。 他坐在床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他幸亏是想起来了。欣喜到流下眼泪。 他有过这样一场爱情,他将为之庆幸终生。 Kingsy已经忘记了他,如果他这次没能想起来,那故事的最终结局……就是曾那样爱着彼此的两个人相忘于江湖。 幸亏,他想起来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这段近十年的罗曼史。 医疗队的负责人,Harrison中校正好来看望他,见这场景吓了一跳,问:“想起来了?真的还有一个人吗?” 秦寺羽捂着脸,点点头:“是我曾经的恋人。” 对方略略犹豫了下,问:“你上楼顶前说过自己‘不会结婚’,是因为她吗?” 秦寺羽点了下头,对方没再问什么。 秦寺羽又红了眼圈。 幸亏,全都想起来了。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Harrison中校告诉秦寺羽:“为保护你,你最好是换个身份。” 秦寺羽静静地听。 “我们都很感激你……”Harrison中校的话比较委婉,但他也算是军队的指挥人员,语气里有相当的决断意味,“但你作为医生杀了人,而且……是用重型机-枪M2,不存在误伤可能,杀了大概有上百 个。” 秦寺羽没觉着多,他反而还觉着少。 “你杀太多了。光当时医院外的日军遗体,就整整70具,这还只是可以确认的。”中校道,“《日内瓦公约》绝对禁止医护杀人,也禁止医护被杀,但当时日本人还并没有攻入医院,是你首先用勃朗宁重型机-枪扫射他们的,你第一个开的枪。如果上报实际情况,我无法预测最终结果,也许会被叫回美国甚至拉去接受审判……我知道你不会想回去,我们就要胜利了,你也应该留到最后。我跟高级别的将领商量过了,共同认为,在档案上,不如先写Sean  Chin这个人已经牺牲,用一个别的身份继续留在军队里。等战后再看看情况。” 秦寺羽点点头。 中校已经考虑妥当:“可以使用相似名字,比如,Shane  Chin.等战后再看看情况,如果无需接受审判,我可以帮你讲述真相、确认身份、合并资料,其他人也可以帮你。如果依然存在风险,就用新名字领取津贴、补偿以及其他福利,说不定还有勋章。你不该被剥夺这些。当然,如何创造一个新的身份,需要想想。我现在先确认一下第一步,再继续后面的。” 秦寺羽是无所谓的,说:“好。” “你也不适合继续留在现在这支部队里了。”中校道,“大家全都认识你。死人复活,那不可以。Sean,你现在有第二个你想要去的战区吗?” 秦寺羽想了一下,问:“我可以去中国吗?” 驻华的人非常少,但总归也还有一点点的。日本正在集中兵力发动什么“一号作战”,他想要去中国。 中校略略思考片刻:“是个办法。这样也好做新身份。14航空队需要人,而且里面95%都是华裔。” “谢谢。”秦寺羽笑,“而且还都是老乡呢。” 因为是有高级军官的许可以及帮助,这件事情比较顺利。 在上海的美籍夫妇认秦寺羽作儿子,说他15年生于中国,他现在想要加入军队,于是秦寺羽就又一次有了名字、军籍,等等等等。这一回,他叫“Kingsley Chin”. 他想,1941年那个圣诞节上,他们曾经商量过的:如果可以逃出去,以后就也姓他的“秦”,叫Kingsley Chin,然而他们没能摆脱,于是,这个名字没真正地在世界上存在过一天。 可现在呢,它可以存在了。 最开始,他被调去支援云南。 他两岁时离开中国,到如今已过去27年。他终于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却是以这样的一个形式。 在飞机上他就一直垂着眼睛望着窗外,而等到飞机降落之后,他走出机舱,轻轻地蹲下身子,又轻轻地摸摸泥土,一手指尖捻起一点,放在唇上吻了一下。 27年后,他回来了。 1944年,作为顾问团的一员,他跟随中国远征军怒过怒江、进入缅甸,对日本人发起反攻。 松山战役无比惨烈,寸寸鲜血、寸寸焦土,从6月打到9月,日本人被全数歼灭。 明明是被全数歼灭,日本人还搞出个词美化自己,叫“玉碎”。 这场战役意义深远,却同时也足够悲壮,中国方面伤亡巨大,终于胜利的那一刻好多人痛哭不已。 松山战役转折之后,到1月,滇缅公路终于又被拿回来了,重新启用。 而后秦寺羽又被调去14航空队。 这个时候14航空队作战目标发生变化,已不再是保护运输,而主要是为湖南、湖北等地的中国军队提供支援,侦查、轰炸,攻击日本补给线、铁路、公路、河道、机场、据点、集结地点,等等等等。 14航空队华人更多,比起此前在太平洋,秦寺羽更喜欢这里,更舒服一些。 有一次,在从前线接回伤员后,出乎意料,飞行员被击中了! 比起高射炮,其实大家都更害怕地面的人拿起机-枪对着天上一通乱射,他们当时那架飞机,就是这样被击穿座舱,受伤了的。 秦寺羽就是医生,根据后来出血量,判断对方要休克了。 “……”危急时刻,秦寺羽接过来了。 他没学过,可天天看,多少也是看会了些。 下面子弹还在乱飞,秦寺羽拉起飞机,开无线电要求指导,最后在机场的地面人员引导之下降落成功。 另一次,45年夏天,秦寺羽坐的飞机被日本人打落下来,他们掉进日本人的控制区域。 但华中敌后的新四军冒着危险、穿越封锁,把他们给救出去了。 秦寺羽就在他们那待了一阵。 秦寺羽脾气温和,他们很爱逗秦寺羽,最经常问秦寺羽的一个问题是:“秦医生,‘磺胺’英文怎么读啊?” 磺胺,战争期间最最重要的抗生素,虽然现在美国人正在转向青霉素。 秦寺羽便好脾气地说:“Sulfanilamide.” 这个读音超级长又十分奇怪,对方便哈哈哈哈笑起来,还招呼别人也一起过去听,问秦寺羽:“秦医生,能把‘磺胺’再读一遍嘛?” 秦寺羽就又说:“Sulfanilamide.” 大家再次笑起来,秦寺羽也笑起来。 他久违地开心了些。 现在正在中国土地上,日本人也要失败了,自3年半前那个冬夜与他的Kingsy分开以后,他久违地开心了些。 他还在根据地的医院里发现一台由他自己采购来的X光机! 1938年采购来的。 很惊喜。 但……是在Kingsy的帮助之下从某公司拿到的。 秦寺羽意识到,他的人生,与Kingsy根本脱不开,处处都有对方的痕迹。 他们还请秦寺羽向医护们传授技术,认为美国应该还是会有一些新东西,秦寺羽很喜欢他们,绞尽脑汁,倒腾出来几个他认为大概有用处的。 后来回到14航空队,陈纳德还给朱-德写了封信,感谢他们。 秦寺羽就留在中国,也一点一点逼近胜利,一直待到了1945年8月。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战场(二) 双更完成~ 明天应该同样双更,后天重逢啵啵啵啵。 确实是分开几年……但不着急! 他们两个遇到彼此时年纪很小!羽才17岁!在一块儿将近10年,分开三年多,再找到彼此啵啵啵啵,也才30岁! 经鸿周昶他俩甚至到了31岁才进入各自在心里头骂对方的阶段! 经鸿:“?” 周昶:“?” 而且熊猫妈妈还可以开金手指,他们通通活到120岁!健步如飞!医学奇迹咱们创造! 第73章 战场   (三) 在知道Sean参战以后,Aston也同样进了军队。 他要找他的Seany.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对镇痛药反应不佳,却依然是进了军队。进了军队才更方便找他的Seany. 一天见不着Seany,他就一天都在见Seany的路上。 一年见不着Seany,就一年都见Seany的路上。 一生见不着Seany,那他就一生都见Seany的路上。 他也申请去太平洋,不过并未得到批准,1942年,美国策略是“Ge rmany First”,70%以上都会去欧洲,他也同样被派去欧洲,对德国人。 他先是进入航空队接受飞行训练。美国也很缺飞行员,而Aston身高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大、强壮,非常适合重型轰炸机。 Aston分配到的是B24轰炸机。 重型轰炸机,随机人员8至10人,十挺机-枪,最高负载12800磅炸-弹。 飞行员、投弹手、机枪手等全部岗位他都学过。 不少人都叫苦不迭,但他无所谓,他只是想找他的Seany. 战友认为他很冷漠,似乎没有正常情感,只机械地驾驶飞机、执 行任务、轰炸目标,他也无所谓。 军队规定任务只要执行到了一定次数,就可以得到一次回去休假的机会,可Aston也没有任何兴趣,他每一次“回去休假”都选择留在军队,但并不再执行任务,也不再进行训练,他总是在寻找机会跟其他的一些部队合作、接触,有欧洲的其他部队,还有亚洲的、非洲的,听说,他是在找什么人。 不过Aston并没有在航空队待上多久,虽然他离开以后每个人仍印象深刻。 很快,他就因为展示出了强大的分析能力,被某少将推荐到了情报部门当军官。 因为他的商业背景,他被调去负责分析德国人的工厂产能、运输能力、战斗损失、燃油消耗,等等等等。 Aston很优秀,一年多,到43年,他就因为分析出了德国人的几个计划,从中尉的军队职级被提升到中校位置,44年又是上校。 比如某一次,他发现德军从某公司采购走了大量金属板。 大约两英寸长,8-10英尺高。 “什么东西。”Aston分析了下那公司的具体位置,以及附近德军的分布情况,最后竟然猜测出了金属板的真正用途。 那附近的德军只有战斗机,并没有轰炸机。 战斗机的速度太快,并不具备俯冲以及准确投弹的能力。 但,如果将金属板竖起来,悬在机翼上,就能达到“减速”效果,大概真能把战斗机顷刻变成俯冲式的轰炸机。 他们肯定是改变了原先的作战计划,打算去轰炸什么了。 Aston铺开地图,认为德国大概已经获取到了一些情报,知道盟军运输车队将从附近通行过去,想送他们一轮轰炸。 他们于是提前布置,还在附近的山里面埋伏起来、藏好自己,等德国的飞机过来就打出子弹乱射一通,伏击之后不但成功保住运输,还弄下来了好多飞机。 另外一次,是Aston又发现德国采购去了很多电线。 它不认为它们只有表面上的供电用途,最后猜测对方是想把这些线塞进炮弹,而等到炮弹炸开以后,那些电线就能缠住战斗机的螺旋桨。 而此时还没有喷气式,战斗机都是螺旋桨的。 德国人的“作战”方式永远都是五花八门,却经常能达到效果。 军队再次做出准备,在战斗机两侧机翼安装上了“切割器”,一旦飞机撞上电线,电线就会滑去机翼,而后瞬间被割断。 又打了对方措手不及。 他还常常能从各国股票市场得出情报。 分析公司的财务报表,对比历史同期数字、对比行业平均状 况,推测哪里有问题,猜测对手买了什么,再分析对手想做什么……给战局提出建议。 Aston依然并不休假。 他继续找Sean的线索。 他每一次“回去休假”都依然是留在军队,借助自己情报部门的便利接触其他众多部队的军人,据说是在找什么人。 但每个人都不太信。 Kingsley Aston这个人冷酷无情,他每一次审讯对手都好像在看一条狗,即使是在军队这种地方,对战友们好像也没什么深刻的感情,很难想象对某个人会投入以及执着至此。 虽然,怎么说,Kingsley Aston这个人吧,的的确确是有些怪的。 比如,他一眼就是大少爷,气质、口音都显示出他绝对是大少爷,然而他却非常干净。 男性军营永远都是脏兮兮和乱糟糟的,但他很奇怪,收拾东西、整理房间每一次都迅速利落,仿佛早就做熟练了,甚至可说井井有条。床铺平直,物品整齐,军服、军靴都仔细地叠好、放置,不论环境多么简陋都依然有秩序感。甚至每一次搭临时军营时,他也都是动作最快、效果最好的那一个。 再比如,他竟然不是基督徒。 每天众人一块儿在晚餐前做祷告时,他不参加,全部无视,却在每一次行动之前默默地拿出一个平安符,静静地,看上许久。 到战争的中后期,Aston又被调入新的部门,开始参与以及制定重要的作战计划。 44年,盟军开辟第二战场。 因对数字非常敏感,诺曼底登陆之前,Aston一直在做物资的准备工作。 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需要大量的战略物资。 在整个的准备过程中,700万吨物资被从美国运往英国,其中包括45万吨弹药。 登陆首日以及后面两三天内,就将会有7000艘船,5万辆车,几十万人。而再之后的几个月里,伴随突进,会增加到几十万辆车,几百万人。 Aston参与的事是筹备登陆后的“桑树港”。 海滩当然并不适合用于卸货,附近又无合适港口,而且附近港口必然是戒备森严、夺取困难。 盟军决定建造两个可拆卸的临时港口,组件都在英国制造,登陆之后拼装起来。 A港给美国,B港给英国。 可6月19号天气突变,A港被毁。 原计划是修复A港。海军上将带着他们考察港口听取方案,Ast on将能调的各种资源计算完毕后告诉对方:再次制造以及运输时间太久,风险也大,他计算出的最快路线也会耽误补给速度。 他还拿出历史上关于风暴的数据,发现,再次遭受昨天那种风暴袭击并非不可能,他建议放弃A港,把能拆卸以及打捞的都拿去加固、扩张B港。 他同时也查阅了下诺曼底的水位数据,认为现在通过“抢滩”来做卸货可能更好。诺曼底沙滩很平、潮差很大,那可以使用大数量的坦克登陆舰运送物资,等退潮时让登陆舰在沙滩上搁浅下来,这样就避免掉了浮浮沉沉、卸货困难,也不会因为倾斜损坏船底,等涨潮再让登陆舰开出去,做下一趟运输补给,把“修复”的全部资源用来抢滩。 上将听取他的建议,最后,B港一直撑到最后,而“抢滩”物资也跟上消耗了。 物资补给如此重要,他被提到上校位置。 后来铺设汽油管道。 管道铺设进度延误,Aston认为长的那条风险太大,万一被毁,石油就断了,根据当时各种数据建议同时铺条短的再配合陆地运输方案,最后,反而还是短的那条成为最大燃料来源。 再后来前线的推进速度超过了补给速度,盟军组建“Red  Ball  Ex press”运送物资,Aston又每天都在计算。卡车数量实在不够,他计算如何从各部门抽调车辆,保证补给——————— 到最后来,盟军进入各个国家,Aston又被调去缺人手的经济部 门。 每进入一个国家,就帮助对方防止挤兑、稳住汇率、稳定物价,等等等等。 Aston在经济部门一直留到45年5月,德国无条件投降。 43年进攻苏联失败以后,苏联西进。1945年2月苏美英在雅尔塔举行会议,3月美英渡过莱茵河从西面进入德国,4月苏联从东面攻入柏林。4月30日希特勒与爱娃自杀,5月7日德国无条件投降。 此后Aston一边留在欧洲做收尾,一边全心寻找Sean. 到6月末,他基本确定Sean并不在欧洲战场,而是在亚洲那边。 “我的Seany," Aston想,“你究竟是在哪里呢?  ” 他另外还想:“Seany,战争马上要结束了,我们终于能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战场(三) 上章小羽改的假名,我修了一下,叫“Kingsley Chin”了,比较符合二人转和感情文的调性! 依然双更。 第74章 战争(四) 亚洲这边,德国投降后,日本还在负隅顽抗。 在中国,日本已经注定失败。 秦寺羽参战以后,日本在华北的敌后战场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在华中则推行“清乡”“扫荡”,华北、华中两地军民艰难地反“治安强化”,反“清乡”,反“扫荡”。 正面战场上,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日都伤亡极重,长沙回到中国手中。 到42年,美国空袭东京以后,日本决定占领、摧毁浙江等地的机场,防止它们再被“利用”。几次猛攻,日本占领一些地方,几月后又选择回撤,双方恢复战前态势。 43年是湖北、湖南两次战役————鄂西会战、常德会战。到这时候,虽然日本仍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却已经很难获取成果。 44年,日本决定集中一切、孤注一掷。策划、发动“一号作战”,想要摧毁中国机场、打通一条全新的大陆交通线代替已被切断的海上交通线,同时打击中国士气,于是多地爆发战斗,洛阳失陷,中国方面四守长沙、血战衡阳,两城皆破,日军真的打进广西。但这时候,日本即使获取成果也已经无力维持,再也没法长期占领。45年湘西会战后,中国收回广西、湖南,伴随推进,许多地方重新回到中国的控制之下,日本无力再发动什么。 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秦寺羽也跟随一起,拿回来了滇缅公路。 同时,44-45年兵力不足,日本后方十分空虚,只能依靠伪军。八路军、新四军全面出击,根据地不断扩大,开始包围众多城市,夺取铁路、收复城镇,从被日本包围,变成包围日本。 日本完全评判错误。不论“占据”多少地方,它都没办法能守得住,被一波波冲击下去,永无休止,人力、资源各方面全跟不上了,不但无法继续扩张,空间反被不断压缩。 在太平洋,日本也是垂死挣扎。 4-6月美国攻入硫磺、冲绳,准备登陆日本本土,但硫磺、冲绳这两站却代价很大伤亡很多。 4月罗斯福去世,他的身体几个月前就出了问题,可能,大萧条、二战、竞选等等已经耗干他的心力。 7月丘吉尔出乎意料地竞选失败,被英国人扫出门。 7月26日中美英联合发表《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然而遭到日本无视,日本认为登陆的话盟军损失会非常大。 这大概也是一个事实,于是美国决定使用原子弹。原子弹于8月6号降落广岛。 是出于此,同时也有其他的一些原因。 日本非常震惊,但仍然不愿投降,又一次要孤注一掷,希望用个大的胜利换取一个好的条件,依然想“有条件投降”,还想借《日苏中立条约》请求苏联介入谈判。 然而这是无法接受的,这应该是正义的完全胜利,而绝不是平等的一场“谈判”。 8月8号苏联宣战日本,8月9日美国投下第二颗原子弹。 那几天日本无比混乱、争论不休,最终,8月14日,天皇表示接 受投降,一些军官发动政变想要阻止,失败了。 15号裕仁发表《终战诏书》,用的词都佶屈聱牙,日本人第一次听到他们天皇的声音。 月底盟军进入东京,日本军队摆出一个检阅队形,前去投降。 9月2号,在密苏里号上,中国代表徐永昌、美国代表麦克阿瑟等在投降书上签下名字。 9月9号,中国接受日本投降,在南京。何应钦代表中国、冈村宁次代表日本签投降书。 到这里,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8月15号时,秦寺羽还在中国。 中央电台中断一切,反复播送这条消息。《大公报》打印号外,头版醒目的大字印着“日本投降矣”,一份号外炒到很贵。 每一个人都在欢呼,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鞭炮声、锣鼓声,四处都是,摊贩主人、餐馆老板全都宣布食物免费。 城市拉响放空汽笛,探照灯齐把光束投到夜空,织成光网。14航空队在各地的大队/联队也用高射炮把炮弹都打到天上。 这些年来,秦寺羽好像首次真心地笑起来了。 认识的人对秦寺羽带着哽咽道:“8年之前……日本以为我们必定会投降的!它以为攻下首都,中国就会投降了;它又以为发动暴行,中国就会投降了……但我们不会投降,永远不会……” 11月中前,秦寺羽依然都还在中国,做收尾。 然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结束战争、安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好想念Kingsy. 他本以为,三年半的战场下来,见过无数生死以后,他对Kings y的爱会磨灭些。 然而没有。 怎么办,三年半的战争结束,日本人都被赶走了,他却依然是那个根本离不开Kingsy的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人。 他应该珍惜生命,更应该珍惜自由,但秦寺羽做不到啊,他仍认为,对他本人,最重要的,是Kingsy. 书上总说:时间可以淡忘一切。 可秦寺羽发现书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三年半了,可秦寺羽发现自己始终没有淡忘一点。 他的相貌、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全部都清晰如昨。 甚至,他双唇上每一道纹、他手背上每一根筋……一切一切,他都记得。 根本不曾淡去一分。 可秦寺羽也同样感到,Kingsy是在渐渐离开他的。 Kingsy送给过他自己常常用的香水,他在行李里带了一点。可现在,当秦寺羽拧开瓶子再凑过鼻端嗅一下时,味道已经完全不同 了。甚至难闻。 香水已经是变质了。 带去的那张照片也一样。它慢慢地,在褪色。 Kingsy的确是在慢慢离开他的。 空闲下来,时间好像在飞一样。 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干完了就去睡觉。 似乎,对于工作,他还更加收放自如了。 这三年半,他经历过好多好多。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甚至,世界也发生了巨变。 二战结束,他参加战争、抗击日本,目睹过很多惨状,遭遇过很多凶险,救过几千中国军民以及几千盟军士兵,失去过一次身份,又拥有了新的名字,当上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着的正式医生,做手术,救病人。秦三福有高血压了,林香美也出现白发,连林素玉都变化很大,40年5月从法学院毕了业,拿到执照,进了一家大的律所,她之后又参加战争,派去中国翻译文件……她作为华人以及女人走到这步很不容易。 可秦寺羽总有不真实感。 他总感觉,他的人生停在了1941年那个圣诞节。 很荒诞的一种感觉。 比如,潜意识里他总认为,他41年买的钢笔,是新的。 他一直用那支钢笔写东西。 一个同事建议他:“秦医生啊,你也该换一支新笔了,写的字都分叉了。” 秦寺羽就愣在那里,想:啊?为什么我该换一支新笔呢?这支笔就是新的呀。 七八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这支笔都用四年了。 再比如,他还以为自己现在非常年轻,25岁左右。 他喜欢跟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同龄人。 又有一次,某年轻人说:“秦医生,30岁以后,身体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吗?” 秦寺羽又愣了会儿,想:啊?问我这个做什么呢?我好像才26岁吧? 随即猛地接受事实:他其实今年已经30岁了。 所以,比起悲伤,更像是封闭。 他在过日子,又没在过。 幸好记忆全都还在,他还可以拥有过去。 然而单单拥有过去毕竟太少,于是难以抑制地,秦寺羽想拥有一些新的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每一次梦到Kingsy后,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梦境记录下来————立即、赶紧,记录下来。 用一个专门的本子,先写上梦的日期,而后写上梦的内容: 1945年9月1日,梦到跟Kingsy一块儿去钓鱼了,他钓上来一条帝王鲑!   Kingsy说他厉害。 1945年9月2日,梦到两人在客厅里,    Kingsy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龙虾。Kingsy就笑话他,说怎么又是龙虾。 1945年9月3日,梦到两人去爬山了,他摘了一朵蒲公英,吹散了,Kingsy在他旁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1945年9月4日,他们又去看日落。 1945年9月5日,Kingsy站在他的面前,说自己在手术前逃出来了,还拿出那个平安符,说菩萨真护佑了他。 1945年9月6日…… 秦寺羽想:其实他们每天都有“新的回忆”,也不算非常糟糕。 他常常翻看这些内容,“新的内容”。 也常常翻阅日历,翻阅照片、收据、门票等等,回忆过去。 担心真的淡忘一切,他也开始回忆并且记录曾经发生的事。 好奇怪,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他补起日记来。 他再也不怕被发现了,因为那人已经离开了,于是一切都只像是痴人呓语。 他每天回忆,每天记录。 两个人的每次交集、两个人的每番对话、每个人的每个事件…… 偶尔有哪句话想不起了————在他心里算重要的一句话,秦寺羽会非常痛苦。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他就开始痛恨自己,觉得自己爱得不够,而后开始昼夜回想。通常,他还真的能在某个什么瞬间记起来,而后忙不迭地写下来。 再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些过去是他最最珍惜、宝贝的东西了。 除这两个,秦寺羽还有第三个小本子。 是分开后,他想要跟Kingsy一块儿去做的事。 41-45年,世界上有多了些新的地方,和新的东西。 美国竟然有商业的彩色电视了,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听说伯克利开了一家新咖啡馆,好喝极了,他们可以一块儿喝的。 他已经去过长城了,想带Aston也逛一下下。 42年还出了一个著名的爱情电影,叫《卡萨布兰卡》,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43年又出了一本书,叫《小王子》,他们可以一块儿读啊。 德芙推出MM豆,他最喜欢绿色那个! 他写了好多,一长串,想讲给对对方的,想做给对对方的,全是遗憾,全是未竟。 秦寺羽也不知道把遗憾全记录下来是为什么,神经吗。 可后来他又想清楚了,大概……因为梦想无法实现,那么,写下来,想一次,就好像能对梦想稍稍、略略,靠近那么万分之一。或者说,亿分之一吧。 想象一次,记录下来,以后翻看时再想象数遍,就是能靠近那个梦的最好最好的机会了。 他也同样保留下了许多东西————每一年的春雨、每一年的夏花、每一年的秋叶、每一年的冬雪、各个地方的纪念、各个景点的门票、各个电影的票根、各个餐厅的收据、一本图书、一张唱片、一张报纸、一份杂志、甚至各种零食的包装、各种照片、各种东西。 同样,他一个人过,但想象自己跟Aston一块儿做的样子,就很满足。 他就总是在记、总是在想。 很奇怪,他每一次想到对方,即使认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还是会落泪。 不自觉地落下泪。 有一次,几个护士讨论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是想要100万美金,还是想要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大家都说谁那么傻,当然是选100万美金! 可秦寺羽却很想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选了这个。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是可怜人。 每一个选“回到过去”的,都是可怜人,都已经是永远地失去了他最最重要的东西。 可秦寺羽又想:随着时间流逝过去,也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即使回到10年前也并没有任何作用,他也还是见不着Kingsy,那么,那天开始,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从1951年的圣诞夜开始,再遇到这种问题,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一天一天这样地过,他一直到感恩节前才做完收尾,回旧金山。 回旧金山的第一天,踏进家中的第一步后,秦寺羽就控制不住,奔去角落。 他翻出钥匙打开箱子,开始查看跟Aston有关系的所有物品,一样一样地确认安好————手表、弹壳、糖纸、印章、口红、头纱……每一样都反复查看,而后,在外头的欢快声音中,他在屋子里痛哭失声。 华人街的好些朋友过来看他,喊:“Sean!    Sean!英雄回来 咯!   我们来看英雄归来!   Sean?  Sean……?  你在干什么?  ” 而秦寺羽就跪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两只手抱着箱子,薄薄的影子趴伏在地上,喘得好像一个风箱,任由眼泪奔涌。 而另一边,Aston并不比秦寺羽好。 欧洲战场结束得早,Aston回美国也早。 他用尽全部搜寻爱人,然而日本还没投降,军队依然乱作一团,他没办法细细查验。 8月中日本投降,到9月中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那天,他的朋友搜到消息,走进房间看着他,张口几次,欲言又止。 Aston的心提起来,全身瞬间凉下来,问:“怎么了?” 对方默默递给了他一份材料,他垂下眼睛,扫了一眼,那是好几页伤亡报告。 非常官方,非常残酷: 【Sean Chin,     Medical Corps of U. S.  Navy,    was killed in ac tion on June 20,    1944,    in the Pacific Theate.】 他不相信,又继续查,认为一定是搞错了,然而每个消息都告诉他,Seany已经战死了。 他寻到他的战友,那些人说秦寺羽拿着机-枪上了楼顶,掩护医护进行撤离,援军随后赶到医院,将秦寺羽送去治疗,然而伤势太重,他还是死了。 他死了。 这个举动,真的太像秦寺羽他会做的事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Aston很痛苦。 甚至自责。 如果自己那个时候给Seany他打个电话,这个结果能被改变吗? Aston白天也正常上班,晚上就回二人的家。 1941年那个圣诞节这里已经被砸毁了,可Aston亲手又一点点地修补完毕,变成一样。 他还每天都会佩戴那领带夹、那块金表。 房间里的一切一切,与从前都是一样的。 就好像,他仍然与从前一样,就只是比他的Seany早回到了家,在等对方,而已。 只多出来一架钢琴。 每天晚上,剩下来的全部时间,Aston就坐在那里弹钢琴。 一直都是初次遇到秦寺羽时的那一首。 仿佛,他再一次弹那曲子,就能再一次遇到对方。 他会弹一夜,弹几千遍,以后可能是几万遍,几十万遍,不知疲倦。 这些年,对这首曲,他早已经了如指掌。 可不论如何去弹,都没方法再次等来谁。 有一次公司里面来了一个华人客户,开着一家贸易公司。 同事们都惊讶于Aston他竟然会讲中文,而且还非常流利。 又有一次,Aston发现Seany喜欢着的糖果公司经营不善,要倒闭了。他便立即收购下来,继续生产。 一样的,一切一切,他的世界,跟他当时有Seany时,是一样的。 没变过。 他还开始动用他的一切资源找尸骨。 他一定要把Sean的尸骨给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出乎意料,这间事情的进展非常不顺。 塞班岛有临时墓园,在漂亮的海滩上面,上面却没他的名字。 一座座的木制十字架,可每一座上面的字都不包含他的名字。 Aston派去的人找不着,他自己也找不着。 他辗转多次,联系到了Sean当时那支部队几个医护。有医生,有护士,好几个人。 他们都说Sean  Chin当时掩护他们进行撤退,一个人提着机枪走上楼顶,战死了,牺牲了。 他同样也联系到了去支援的那支部队,其中一人回忆了下,说,楼顶上确确实实有一个人,他们当时带下来了,是个华人,年轻华人。 可对于尸骨,每个人都毫无头绪。 他们回忆,Sean当时是死在医院的。冲击波炸翻了他,他就被送进医院进行治疗,几天之后去世了,大家都很哀伤难过,尸体应该被掩埋在塞班岛上。 然而究竟在哪里?! 谁埋下去的?葬在哪里?! 没一个人能说出来。 Aston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墓园里面有几座十字架没刻名字。 身份不明,被发现时证件丢失,于是就只能“Unknown”. Aston便雇了些人,打算启程去塞班岛,一座座墓掘开来,确认里面人的身份。 他相信,只要见到Seany的尸骨,他一定能辨认出来。 一定能。 当然能。 他要带Seany回来。 Cliff听说之后惊骇不已,试探好友,问:“即使找到Sean的尸骨,你又打算做什么呢?带回美国安葬吗?此后可以去看看他?对吗?  ” Aston便露出一个可称幸福的微笑,道:“当然带在我的身上。我开车,他就坐在我旁边。我吃饭,他就坐在我对面。我睡觉,他就躺在我怀里。我走路,他就伏在我背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们依然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Cliff大骇:“Kingsley,你真的疯了。” 这么多年,见过两人这许多事,Cliff已经知道好友对爱人的恐怖感情,却依然是惊骇不已。 Cliff能感觉到,这次,好友真的要出大事了。他表面依然冷 静、理性,但内里其实已经有那么点疯疯癫癫的,要出大事了。 难道真的抱着一具骨头架子过一辈子?! “我也不是现在才疯的。”Aston语气平静,告诉好友,“1932年,我在海滩上遇到他时,甚至1921年,我在教堂里见到他时,就已经疯了。” "Kingsley!   " Cliff看不下去,绝望地还想挽回他,“Sean他是个华人,华人讲究‘入土为安’!他们华人的世界里,回归大地、归于自然,灵魂才能得到安宁!你不希望他的灵魂得到安宁吗?你不想想,Sean……Sean他愿意这样吗。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他应该想好好休息、安静长眠,Kingsley,你成全他吧,好吗?  ” Aston便又认真想了一下,而后稍微偏偏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道:“我很确定,Seany他也愿意跟我永远在一起。他不想要什么安宁,他只想要跟我永远在一起。”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二更送上,中秋快乐! Cliff: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在劝他,我是个傻叉,是吧?他们的熊猫妈妈? 第75章 华盛顿 1945年11月22号,又是一年的感恩节。 前一天,华盛顿举行授勋。 秦寺羽对这地方依然毫无归属感,然而这是二战勋章,他也想要拿回来。 秦寺羽已经知道要被授予铜星勋章,名字依然是Kingsley Chin.14航空队申请的,不过审核需要时间,所以对于结束那天还没有被批下来的,华盛顿要集中授勋。 战后回来,因为曾经作为军医拿勃朗宁进行扫射,杀了太多,而且还是秦寺羽攻击对方,秦寺羽开第一枪,中校依然不大确定秦寺羽能安然无恙,所以这次,他仍建议秦寺羽先不要去提身份的事,用假名字再过上一阵,等待安排。 秦寺羽没什么所谓,只回答“好”。 至于他的本名Sean  Chin,因为此前在战火中回到医院拿急救箱等等好几件事情,也是有一枚铜星勋章的,当时在战区内就已经授予给他了,被他好好放在家里。 上午,礼堂内的授勋仪式即将开始。 秦寺羽与航空队的华裔们坐在一起,他们中的好几个人这次也将拿到勋章,铜星或者银星。 《排华法案》已经于1943年12月被废除,然而华人依然无可避免 会被轻视、会被打压,大家知道,自己手里勋章等级也许本来可以更高。 《排华法案》被废除时,秦寺羽为华埠的亲人朋友高兴同时,也同时感到一种悲哀。 中美两国成为盟友,在战场上需要配合,因此《排华法案》不该存在,否则不利两国协作。 1943年,写出《大地》的赛珍珠联合各界知识分子,几百个人一块儿成立了个委员会,致力废除《排华法案》,而此前她也已经奔走多年。5月宋美龄访问美国并在两会上发表演讲,又提供了个政治氛围,《排华法案》在12月份终于是被废除了。 可当时秦寺羽就想:《排华法案》因为利益而诞生,又因为利益而消失,那,这60年来华人们的血泪、屈辱,又算什么呢? 秦寺羽观察周围,每个人的表情不同。 对于“胜利”,有的人发出欢呼,有的人发出叹息。 秦寺羽是一名医生,他最近也时常发现,回到故土的士兵里有相当的一部分人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或者说,有严重的战争阴影,做噩梦、听到声音便感觉自己还在战场上、总想起牺牲的一个朋友、总想起自己的某个失误、要靠着墙才能睡着或习惯枕下放一把枪、很容易愤怒、很容易麻木、因为自己活着而产生深重的负罪感、很难重新融入家庭、感觉再也开心不了…… 而那阴影也许将伴随他们一辈子。 一些曾经被日本人或德国人俘虏以及虐待的人,更如同惊弓之鸟。 现在,坐在这里露出一脸喜悦的人,某种程度上,是幸运的人。 一个华裔聊着天,讲述自己最近都在干什么。 他们全都退了伍,其中包括秦寺羽。大家全都是这样的,打完回来还不想要退出去的是极少数。 战场残酷,现在工作也不难寻。 萧条之初,人们绝对不会想到,最后让美国人走出萧条的,是战争。39年美国修改《中立法》后,经济便开始回升,41年美国参加战争之后经济更是大幅拉升,国会每天都在下巨额订单。 在中国的是回来得最晚的人。秦寺羽则因为“服役时间”就一年,还没有妻子孩子,更晚一些。 他其实是12号回来的,10天前。 回来后就提交申请,要退伍。退伍的人乌央乌央,退伍流程都流水线了,看看信息、核对记录、结算工资、发个证明,48小时就搞定了。 授勋时间到来了,现场渐渐寂静下来。 乐队开始演奏曲子。 现场一起大声地和,声浪极大、感情饱满,许多人还流下眼泪。经过这样一场战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秦寺羽并未跟着一起。 对这里,他一向没有归属感。对于他这里更像Kingsy的国家。 奏完乐后是致辞。 发表的人是Secretary of War,他说:“各位战友,各位家属以及朋友,今天我们将在这里表彰那些在残酷的战火当中闪耀出的人性光辉……比如非凡的勇气、无私的奉献……” 蛮长一段。 再之后就是追悼。 乐队奏起哀婉音乐,满堂寂静,每个人都想起来了几个故人、几位朋友。 其他几项流程过后终于走到授勋环节。 最早就是铜星勋章。 主持军官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念出来,而后简单介绍这个人的生平以及战争事迹。 被授勋的是一排排提前好好坐在礼堂的,见后一排开始领章了,前一排就可以出去了,由最后面,往最前面。 等轮到了秦寺羽他们几个14航空队的,他们就推推搡搡排成一队候在一边。 主持军官向全场人介绍起了14航空队:“请允许我介绍一支在中国的卓越部队,它于1943年成立起来……与中国的盟友一起作战数年,合作无间……” 而后一个一个介绍他们:“少校,Henry Wong……上尉,Kim Wing  Ngai……” 秦寺羽听到自己的假名字:“少校,Kingsley Chin!在空袭后,冒着二次轰炸风险,进入轰炸核心区域搜寻并且营救15人!另一次空袭后,在无任何手术条件时展现他的高超技术,连续救治24小时,救 治35人!第三次,营救伤员回程途中发现驾驶即将休克,接管飞机,要求指导,在机场的指挥之下最终成功降落地面,拯救6人……” 秦寺羽就走上去,穿着制服,挺直腰背,迈着步子。 他迈着步子,英俊潇洒,而台下、前排,一双蓝眸死死地盯着他。 事实上,在听到“Chin”这个姓氏、尤其“Kingsley Chin”时,他的手指就已经随着声音颤抖起来。 他知道同姓的有很多人,可身体好像有本能的应激反应,还是在颤抖。 他本来根本没认真看,也没认真听。 他身边人感受到了他的颤抖、他的反常,无比震惊地望过来。 他应该永远冷静理性的。 "Kingsley Chin”的名字被念出来后,紧接着Aston便望见一个已经深深刻在自己骨子里、同时已经确定死在那座遥远岛屿的人,又出现了!!! 活着,他还活着! Aston死死盯着台上秦寺羽的英俊侧脸,整个世界轰然鸣响。 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出现色彩,活过来了。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照亮一切。海水重新涌动起来、温柔地泛起了浪,雨林重新绽开树冠,草原重新铺展绿意,鲜花盛开、生灵出 现,天上又有鸟在飞翔,水里又有鱼在游动。 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又再一次鲜活地跳动起来,而且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甚至不止是胸腔里,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脉搏、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找回来了他自己。 Seany. 他的Seany. 就好像是个神明,再一次拯救了他。 四年不见,经过战场洗礼之后,他的Seany变了一些。 更加英俊,更加挺拔,更加通透,更加洒脱,更加坚毅,更加笃定。 他的气质依然温和,但又隐约带上一层沉静、从容的力量。 无惊无惧,也无坚不摧。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为什么改了名字? “……”而台上的秦寺羽,这个时候也敏锐地感受到了两道仿佛能刺穿自己的目光。 很疯狂,却也很熟悉,也很安全。 “……!!!”秦寺羽猛转过了头,望向台下。 他甚至都忘记走路,就定定地站在原处。 在满场的注视当中,顷刻,一切东西都不存在了,这一刻,他们再次四目相交。 越过将近四年的时光,仿佛已经相隔几世,他们再次目光交缠。 秦寺羽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耳边一切都不存在了。 什么勋章,什么战功,什么————通通滚远了。 就只有他的Kingsy. 事实上,回来之后秦寺羽就在报纸上搜索对方,零零星星找到一点,知道对方去了欧洲,表现出色,还当了上校,Alex在宣传自己儿子。秦寺羽是欣慰的,确定对方并没受到那场手术太大影响。 他今天来这之后也幻想过遇到对方,再略略地瞧他一眼……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今天会被授勋的其实只有很小一批。 他一排排地查看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当时在别处。 结果——————— 此刻两人四目相交,秦寺羽在一瞬间就本能般意识到了:    Kings y并没有忘记他!!! 他根本没做那个手术!!! Kingsy! 他的Kingsy依然还在!   他的Kingsy并没有“死”! 为什么? 自己哪里搞错了吗?怎么可能? Freeman医生、医院护士、报纸、照片、一切一切……怎么可能搞错了呢? 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那Kingsy这几年……过得如何? 这样的话,不可能好。 不可能好吧。 就和他自己是一样的。 用上战场麻痹自己。 然而此刻战争结束,他们两人……重逢了。 他们两个相逢了。 好像是有引力一般,他们总归能在一起。 总归能在一起。 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此时紧紧望着彼此,呼吸急促、指尖颤抖。 秦寺羽张张嘴唇,舌尖好像自动地出现意识,想缠上去。 Aston也动动嘴唇。 都目光紧锁,舌尖发麻。 整具身体都不对劲,想走过去,想抱住他。 秦寺羽还注意到,此刻Kingsy的领带夹……依然还是那一个。 授勋将军捏着奖章,奇怪地望着他。 台下也在窃窃私语。 余光处的窃窃私语让秦寺羽回了点神。 他强迫自己移回目光,机械地同手脚地走过去了,戴上勋章,又立即转回目光,与Aston再一次缠上眼神,又一路走下台子。 剩下时间他都根本就不知道其他的人在干什么。 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去,他跟随别人机械地鼓着掌。 终于到了Aston. 是十字勋章,荣誉等级很高很高。 现场男人占绝大多数,可Aston走上去后,所有人的目光顷刻就全都被拉到台上。 主持军官介绍道:“Kingsley Aston,之前已经获得一枚十字勋章,以及两枚银星勋章,此次勋章是为表彰⋯⋯” 秦寺羽旁边一个消息多的讲起八卦:“听说这个Kingsley Aston啊……是个疯子!” 这句秦寺羽就听清楚了,他转过自己一半的脸:“嗯?” 他目光还钉在台上,跟Aston绞在一起。 “他啊,”旁边的人继续八,“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据说还也是个华人呢,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秦寺羽没说话。 旁边的人叹息一声:“两个月前发现对方早就已经战死了,据说好像是塞班岛的那一场……他一定要把尸体挖出来带回美国!塞班岛并没发现那个人的十字架,他的人去找过几轮,他自己也找过几轮,都寻不着。他联系到当年那支陆战队的好些个人,问那个人当年究竟死在哪里,又葬在哪里,对方全都说不上来!但他就是决不放弃,非说要把那个朋友的尸骨给带回来!” 前排的人听到故事,惊悚地回了下头。 这个时候士兵都是葬在当地的,第一批也好几年后才被交给各自家属。 “真的很疯吧?”旁边的人问秦寺羽,“咦?咦!    Kingsley,你怎么了?你……哭什么啊?哎哟,你们俩都叫Kingsley呢,哎,不要哭啦!   ” 后面又有一些流程,秦寺羽仍毫无知觉。 两个人相距很远,然而礼堂是阶梯的,于是有时候,当Aston回过头时,两个人能对上目光。 每一秒钟都像是煎熬,4年都没此刻漫长。 事实上,此前四年,秦寺羽并没有感到“漫长”。每一秒钟都要用上,每一秒钟都要救治,忙忙碌碌,而回来后呢,一天天也过得很快,他时常想这样才好,一辈子也能过得很快。 然而现在……是真的漫长。 他们常常对望几眼,而后,也不知道从哪时候起,心绪稍微平复之后,秦寺羽就每一次都温柔地笑上一下。 中午12点,又一番致辞以后,仪式终于是结束了! 人潮汹涌,他们无法看到对方,于是他们不约而同,走向了同一个地方。发疯一般地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里。 走过去时,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钢琴仍立在那里。 台下则是许多个穿制服的军官士兵在向门口涌过去。 "Hi,Kingsy,”钢琴旁,秦寺羽的右手轻轻抚着钢琴上面的红布,他姿势潇洒,眼底却潮湿,眼眶也通红,唇角勾起一个笑容,问,“你知道吗?这个叫作钢琴布。” 说完,吧嗒一下,两滴眼泪就砸下来了。 某酒店的总统套房内,两个人一关上房门就疯子一样接上了吻。 回来路上,Aston走在前面,秦寺羽跟在后面,然而秦寺羽太害怕有人将他们俩分隔开了。略略一犹豫之后悄悄地伸出手指,伸进As ton的军用腰带内,拉住腰带,指节轻轻隔着军服抵住他腰。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走。 秦寺羽就牵住对方,低着头,跟着他。 他的眼睛望着自己握着皮带的指节。 明明轻轻就能勾住,秦寺羽却用了他的全部力气。关节发白,青筋浮现,他一路走,眼泪一路掉。 真的好奇怪,一个华人,扯着前面一个白人,眼泪一直砸在地上。 从此他们好像真的可以这样走一辈子,走到尽头。 而后,两个人一关上房门就疯子一样接上了吻。 秦寺羽的整张脸上此刻全是汹涌的泪,嘴唇是咸的,舌尖也是咸的。 几年不见,他们的唇、他们的舌却好像无丝毫生分,再次自动缠在一起、欢喜地契合对方。 它们真是太久不见,匹配同时也全都在战栗着,甚至自动摩挲彼此,因再次缠绕而欣悦至极。 每个味蕾都想碰触对方的每个味蕾,它们疯狂勾引对方、欢迎对方、碰触对方、回忆对方,雀跃不己。 亲吻实在过于沉迷、过于用力,口腔中还会出现点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味道相融,灵魂交织。 秦寺羽腿已经无力,Aston抱起他,走进室内放在桌上,又继续吻。 他们一共吻了多久?秦寺羽也不太知道。 他只知道,唇舌早就毫无感觉,他们还是吻着彼此。 良久之后方才分开,秦寺羽的眼泪不停,说:“Kingsy,我们分开……我们分开要四年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Aston便又吻他。 两人眼睛凝望彼此————尤其各自的眼睛,Aston开始吻他的全部。 前额、眼眉、眼睛、泪痣、鼻梁、下巴,最后又回到唇舌。 秦寺羽也吻Aston的每一处。 当嘴唇覆上他眼皮时,秦寺羽感觉到了他眼珠的颤动。 人人都说他眼睛的那个蓝色冷漠、残酷,像大海,可它们原来也有因某人的触碰、亲吻而颤动的时候。 眼泪太多。 在战场上秦寺羽都不曾哭过,此刻却不停。 Aston舔掉他泪,随后又掉出来,再舔掉他泪,依然还掉出来。 舔掉泪痕,亲吻一会儿,再舔掉泪痕,再亲吻一会儿,舌尖始终是湿咸的,秦寺羽真不想放开,他想吻上一辈子。 两人舌尖全都破开了,疼疼的,有血腥气,可同时又是那样舒爽。 这样感觉,对方才能给予他们。 真越来越疼了,舌尖四处都磨破了吧————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Seany," Aston终究是疼惜他,道,“放慢节奏吧。” “嗯?”秦寺羽依依不舍,还想去亲他。 Aston只吻吻他唇:“Seany,我们各自讲讲过去的这四年,好吗?  ” “嗯?”秦寺羽望着蓝眸,定定心神,搂着对方,扬着颈子,痴痴地说,“好。当然好。” 他们于是走到窗前。 两个人很专注、用心地坐在窗前的圆桌边,一侧一个,认真坐好,握住彼此的两只手,讲述各自的几年时光。 他们希望彼此都是心无旁骛、不受打扰地,一个讲,另一个听,而不是用那种随意的形式。 一开始,他们甚至还穿着制服、带着勋章。 听到对方偷偷、长期服用那些镇痛的药,秦寺羽震惊不已。 他自己就是个医生,说:“Kingsy!   ” Aston则微微一笑,问秦寺羽:“你也要说那个词吗?” 他自顾自复述起来:“‘Kingsley,你疯了’,每个人都讲这句话。” 秦寺羽却摇摇头:“我不会说。我只自责。别人低估你的感情,我不应该!我竟没有想到这层。” "Seany," Aston凝望着他,“你没想到的,不是关于我的事情,你没想到的,其实是关于Alex的事情。你不知道一个父母真的不爱自己孩子。” 讲述自己开着福特,在那一年横穿美国时,无数次,秦寺羽忍受不了,他伏在自己的手臂上,眼贴着衬衫的布料,落下眼泪,再洇湿衬衫。 像他那样的一个人,开五周的车,来见自己。 Aston便摸他黑发,一丝一丝整理好。 每一回被“打断”之后,Aston就那样等秦寺羽慢慢慢慢回复心情,再继续说。 到了后来,有的时候,Aston甚至自己也需要暂停半刻,交叉十指撑着前额,垂着眸子,呼吸、平复,到最后,讲到那幅“永失我爱”,他甚至也同样只能将高挺的一管鼻梁埋进衣袖,许久许久。 秦寺羽也摸他金发。好多年都没什么人帮他这样整理头发了。 刚才,秦寺羽说他自己像狗一样倒在地上全身僵硬时,以及说他那天去过纽约、在各医院奔跑辗转时,Aston也是这样,伏在桌上,后背起伏。 最后对于这段经历,Aston终于是讲出来了:“永失我爱。” 秦寺羽站起身子,到他旁边,抬起他脸,覆上去,再一次送上唇舌,摩擦、纠缠。 “我现在像做梦一样……你真的又回来了……”秦寺羽坐在对方的膝盖上,搅着对方的舌尖,“Kingsy……我没永远失去你……几年后,我现在又拥有你了,我们又能在一起,我们继续……像从前一样。一直一直,像从前一样。”他满脸是泪。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授勋”,原来,上天想要授给他的,并不是铜星奖章,原来上天想要嘉奖他的,是把Kingsy还给他。 也许,他救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打动上天把Kingsy还给他。 领带、衬衫落到地上,Aston埋在他的胸前。 太奇怪了,安静已经将近四年的身体,一碰到对方,就每个细胞都像要炸开。 血流好像全部逆流,回到心脏冲击灵魂,秦寺羽说:“Kingsy,我……我先进去洗澡……” Aston不听秦寺羽的,他托起对方,舌尖一边打着圈儿,手一边托着对方走进浴室,说:“Seany,你的胸肌好像……” “……嗯?  ” “更弹了。” 秦寺羽要忍不住了,电流全部集中某处,说:“混蛋。” 里里外外地清洗、上上下下地亲吻……一小时后两个人才从浴室里走出来,秦寺羽的身上已经带了很多红色痕迹。 颈子上、肩膀上、胸肌上——————— 秦寺羽让Aston躺在床上,细细查看那个纹身,“秦Sean”,在A ston右侧小腹上。 完整的、完好的。 Alex想用鞭子抽花它,可他的Kingsy保护得很好,它一点点也没褪色。 秦寺羽去吻那纹身。他轻轻地吹出气息,在很近的一个地方,用气息在纹身上按照笔画描摹了遍,用他自己胸肺当中吹出的气覆盖了遍,好像是在安抚它们。 而Aston早就已经无法忍受,他的手指插-入秦寺羽的黑发,捧着他头,移动几寸,按向自己。 秦寺羽放松喉肌。 最后秦寺羽呛了一下,他很害怕,急急忙忙闭紧嘴巴、捂住嘴唇,鼻腔酸涩。 他们终于要结合,或者说,终于要再次结合。 太长时间没有碰触,然而实在等不了了,秦寺羽眼泪汪汪的,道:“Kingsy,你……你直接来。我现在是非常坚强的。我都受过好多次伤了,已经习惯忍受疼痛了———————” 然而Aston竟伏下头,探出舌。 “不、不!   不行,   Kingsy!   ”秦寺羽被吓到了,   “不行!   ” 然而Aston置若罔闻。 再一次灵魂相融,依然那样完美贴合。 身体原本无比空虚,此时才又有了生命。 秦寺羽发现,几年战场,对方身体更加强壮了,有勃发的背部肌肉,有鼓胀的胸肌、紧实的腹肌,而且……好像还更狰狞、更恐怖了。 灵魂才刚刚被窥探两寸,秦寺羽就一 Aston看着他:“Seany.” 秦寺羽又流下眼泪,顺着两边的太阳穴滑进黑发:“来、来,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又是三次。 秦寺羽也的的确确到了30岁,更加强壮。 第二次Aston倚着床头,秦寺羽把着他肩,蹲在他身前。他以前是很难光靠他自己来满足对方的,Kingsy太久了,可这次,到了最后,Aston却手背崩出青筋,仰起脖子,急促地大口呼吸。 把秦寺羽放到床单上,再一次覆上去。 秦寺羽真承受不了,说:“停下来,你停下来……” 他甚至还用上一句医学术语:“I……I am  losing bladder contro|……” Aston却回答他:“Then let it happen.” “不————”秦寺羽用两只手捂住眼睛,感到实在——————— 这次回来Kingsy好像浑身力量还更可怕了。 洗了个澡,他们重新坐到窗前,继续讲。 差不多就按照时间,每一年、每个月,各自都在做些什么。 从秦寺羽决定参战开始,也从Aston决定参战开始。 时间好像温柔相合,他在这一处做这件事,同时,他在那一处做那件事,于是他们突然再也不是孤立的和分开的,而是相应和的、相缠绕的,好像双生,每个时间其实都在彼此呼唤,也在彼此呼应。 那些孤独、那些痛苦,被悄悄地缓解了。 “分离”好像突然并非全无意义。 在重要的战争当中,他们原本两线分离,战场残酷、人性恐怖,世界至暗,人生也孤独,然而此刻,却正因为这次“分离”,他们竟然每个人都同时参与了两线的战争、都同时拥有了两线的体验。 对于分离,他们都不说“对不起”,没人应该对不起。秦寺羽不想听Aston说他当时该打个电话,Aston也不想听秦寺羽说他当时该怀疑报道。 讲着讲着,秦寺羽总要伏下来,前额轻轻埋进胳膊。 Aston倒表面冷静,可眼眶也常常微红。 他们两个一直在讲,有的时候讲完一段,比如结束某次任务,他们就滚到床上做一次爱。 根本不管什么时间,时间已经全无意义。 “我……”秦寺羽微微一笑,“手术时,帐篷外有三层帷幕另外还有一道纱网,但我不怕,很能坚持。”“军官、士兵在我手里,死亡率总低于平时。”“有一次啊,那士兵只关注自己的大腿,没注意腹部,差一点就被放弃了,但我无意中发现他的腹部好像鼓了一些,判断里面有伤口。”“另一次啊,大家认为是疟疾,但我当时研究了下几个人的军营位置,发现其实是污染。”“如果无法完成输血、静脉通道建立不了,我可以在骨头上面钻个小孔,通过骨髓血管网络输送血液到人体内。”“我……拿回来了血浆箱和丢失了的血型记录呢!” Aston只感觉,眼前这个成熟的人,军官、士兵眼睛里面最可依靠的“秦医生”,跟当年的秦寺羽重合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18岁,想当医生,想申医学院,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医院里的志愿工作,把每桩事细细地告诉自己,说:“我总感觉……P earl她没有说谎,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梅毒。” 自己见证对方一步步地走到现在。 Aston也讲自己的事:“我当时分析了下金属板能做什么,最后认为德国人是注意到了运输车队,想把战斗机当轰炸机用。”“电线大 概是用来炸开以后缠螺旋桨的,这件事后提成中校。”“分析公司财务报表,推测哪里有问题,分析对方买了什么,再分析对手想做什么。” 秦寺羽崇拜至极,望着对方,眼睛里有星星似的。 他也同样想起来了伯克利的Aston,那个还要在旧金山的公司里实习的人。 奇特的是,对秦寺羽,转折性的一段经历,是在塞班。 而对Aston,是诺曼底。 转折之后,秦寺羽去了中国,Aston提为上校。 两件事都发生在1944年6月,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在各自的战争当中,他们的命运依然在共振。 Aston说了自己建议上将放弃A港、拆掉一切剩余零件加固以及扩建B港同时用登陆舰实现抢滩,也说了自己建议盟军增加一条输油管道,还说了自己调运卡车支援红球运输队……一件一件,细细地分享给他复活的唯一挚爱。 而秦寺羽提起当时依然是痛恨非常:“日本人冲过来后,我就一直持续扫射。一枚子弹打进肩膀,我也还是坚持下去了……最后他们冲进投掷距离,手榴弹就掀翻了我。” Aston安抚道:“我知道。” 那段起因,他不知道从多少人的口中听到过了。 提着一把勃朗宁M2重型机-枪,杀了70人。这还只是有尸体的,按比例实际应该有上百个。 “我当时说……我……我并不是一定要活。” 然而幸好,他活下来了。 他们两人注视彼此黑色、蓝色的眼睛,凑到一起,再一次探出舌尖,缠绕、摩擦,汲取味道。 两个人也又上个床。 Aston将秦寺羽的浴袍打开来,吻肩膀上那个疤痕。 他的亲吻那样疼惜,一点点用柔软的两片嘴唇碰触伤疤,包括边缘的每一点,还用温热的鲜红舌尖舔过伤痕,细细密密,充满耐心。 对于肩伤,秦寺羽本来没有在意过的,可以继续当医生就没问题,可现在,它突然就痛起来了,需要安慰。 他也真的说出来了:“Kingsy,你这样,这个肩伤它……它反而第一次疼起来了。” Aston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再一次细细密密亲吻那个白色伤疤:“感觉到疼,说明Seany你活过来了。” 秦寺羽又流下眼泪,肩上伤疤痒痒的,他又一次抱紧对方,想两个人的灵魂融在一起。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秦寺羽想躺在床上,抱着对方讲。 他说:“我那时候失忆两周,就只有短期记忆,但没有长期记忆。我总感觉……我总感觉……生命里还有一个人,我爱那个人远远胜过爱我自己,然而没有照片,就没有!我先想起一些话……第一次,是当窗外飞过鸟时,我耳朵里响起一句‘你最喜欢什么动物?’‘也 是鸟’;第二次,是‘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第三次是‘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第四次是……第五次是……最后,可能血肿消退了吧,有天早上醒过来后,突然间就想起来了你的眼睛……是你的眼睛。” 秦寺羽固定对方,望着他一双眼睛:“瞬间全部想起来了。” “我那时候庆幸至极……我没真的忘记什么。”秦寺羽又流下眼泪,“我当时想……我当时想……如果我也忘记过去,我们两个就彻底失去彼此了,过去一切烟消云散。” 蓝色眼睛锁住他,这一回,Aston始终在看着他。秦寺羽的世界仿佛全部消失,他浮浮沉沉,好像一直在大海里,被那大海给抛上一浪一浪的浪尖,他们二人十指相扣。 冲一个澡,坐回窗前,锁着眼神,握着手,继续按照时间来说。 此时,时间已经到第三天了。 吃过点饭,睡过点觉,剩下时间都在述说、在接吻、在交融。 秦寺羽道:“因为违反《日内瓦公约》,中校建议换个名字也换个战区,有位中将可以安排,我当时说想去中国。” “原来如此……”Aston喃喃地道,“原来如此……” 真相竟是这样的,谁能想到? “上海夫妇同意了,问新名字想叫什么,”秦寺羽哽咽数秒,“我……我就说叫‘Kingsley Chin’,想让Kingsley  Chin这个名字存在于 世,哪怕一天。” 两人一直讲,也一直吻、一直做。 秦寺羽讲到自己最后一年在中国的许多事时,明显地就开心许多:“我把战斗机开回去了!   Kingsy,你能相信吗,我第一次开战斗机,就在机场的指导之下把战斗机降落成功了!” Aston便笑起来:“很厉害。” 讲到之后坐的飞机被日本人给打下来,被新四军冒着危险穿越封锁救出去了:“我每天要讲好几遍‘磺胺’的英文发音……他们也太喜欢听了。而且,Kingsy,我发现……他们那边有台X光机……是在你的帮助之下采购回来送过去的。Kingsy,我生命里你的痕迹消失不了,抹除不掉。” 永永远远消失不了抹除不掉。 等Aston也说到“胜利”时,感恩节已过了三天。 他们已经说了三天,不停接吻,时常做-爱。 有的时候有好几次,有的时候仅仅一回。 好像是在一次补齐将近四年每一次危机关头与重要节点缺失了的陪伴、相随。 全部补齐。 秦寺羽这刚刚得到勋章的人,一次次地肌肉痉挛,一次次地全身抽搐,甚至翻出白眼、探出舌尖。 但他们的人生也再一次交织在一起。 Aston似乎也去了瓜岛、去了塞班,也跟着一起在瓜岛上获取胜利并制止日本登陆澳洲,也跟着一起在塞班岛打退他们,开始移向日本本土,还跟着一起跟随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夺回来了滇缅公路、跟着一起在中国一步步压缩日本走向胜利…… 而秦寺羽呢,也跟着一起在诺曼底进入法国,成功开辟第二战场,也跟着一起过莱茵河进入德国从另一边夹击纳粹,还跟着一起稳定经济为战后的各项建设做准备…… 说到“胜利”以后的事,两个人都渐渐开始控制不住各自的情绪,秦寺羽说:“我……我那时买了一个笔记本记录梦境,觉得这样……觉得这样,我们就有新的记忆了。” 他一直带着那三个本子,此刻就拿出来,一本本讲:“这一个是‘旧的回忆’,这个是‘新的记忆’,另一个是……是……我想要跟你去做的事。我当时想,即使无法真的实现,但记录下来,幻想一下,幻想一下,好像也能感受幸福的亿分之一。” Aston翻开本子,一项项地读过去,两分钟后终于发现一条现在就可实现的: 【跟Kingsy一起体验一下“Drive in”的新型点餐服务!   】 随着经济的恢复、汽车的普及,美国现在有种新型点餐服务叫"Drivein",车子开到停车场里,服务员就拿着菜单走到车边来做点餐,回去拿完再送进车里。 “走吗?  ”Aston问。 “好啊!”秦寺羽说。 Aston的车子停在楼下,Aston将副驾门帮秦寺羽打开来,秦寺羽钻进去。 他们于是开到一家那附近的快餐店“Hot  Shoppee”,停在里面,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出来,问要什么。 秦寺羽就接过菜单,非常认真、甚至虔诚地读着菜单,反复比较,仔细思考。 “嗯……”秦寺羽说,“哪样好吃呢?” 他一点都不想浪费这一次的“体验Drive in”. 他点了太久,最后终于决定下来几样东西:牛肉汉堡、生菜卷肝香肠+鸡蛋、可乐、草莓蛋糕。 他太重视了,服务员走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车的牌子:如此豪车,但点快餐时非常虔诚。 东西拿来,秦寺羽拆开包装,一点点吃进嘴里。 真的实现了。 居然真的可以实现。 此前以为无论如何无法实现、只能幻想的,现在竟然成了现实。 他今天重新得到了的,绝不只是一个Kingsy,而是他自己的整 个世界、整个人生,是此后的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 秦寺羽本以为自己依靠幻想是能略略地靠近真实亿分之一的,但此时才发现不行,有真的Kingsy坐在旁边,那个感受绝对不是幻想一下就能体会的。 他们只是在吃Drive in,如此便宜,然而Kingsy坐在身边,喝着咖啡,吃着吐司,车窗外面阳光正好,树木正在褪去叶子,停车场的植物带里铺着一层金黄落叶,天空是湛蓝的,落叶是金黄的,Kingsy手里拿着咖啡,指节修长,咖啡杯在他手里永远都显得很小,他喝了一口,用餐巾纸抹了下唇,还看看纸巾,是这几年即便在梦里面也没有过的美好。 各吃掉一半,秦寺羽望望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便把包装纸裹回食物,在下面悄咪咪地递给Kingsy尝尝自己的。 半份吐司也同样给了自己。 秦寺羽咬了一口,看看身边蓝色眼睛,笑起来。 接着他又咬了一口,莫名地就掉眼泪了。 秦寺羽想:哭哭笑笑,神经病吗。 可而后他又想:那个本子上的事情,被完成了啊,是此前他不敢去想的奇迹正在发生啊。 哭哭笑笑的,又怎么样呢? 他本以为他的时间停止在了26岁那年,可现在,它又重新滴滴答答地启动了。 在暖阳中回到房间,Aston终于告诉秦寺羽:“其实,今天之前,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文件上说,Sean Chin已经死了。” 秦寺羽又红了眼眶,他刚刚才授勋仪式已经听到别人说起了。 他不敢想这个消息对于Kingsy意味什么。 “我一直都在搜寻消息。”Aston说,“我从不休假,从不回来,跟每个人打听你。后来……我终于是打听到了,Sean  Chin……在太平洋战死了。” Aston又呼吸困难,他再一次将额头轻轻地埋进手臂,指尖颤抖:“我一直弹那首曲子,一直弹,一夜夜弹,可你始终没有出现。” 他絮絮地讲,这样一个冷静的人竟然开始语无伦次:“我已经雇了些人,打算节后就去塞班的。我打算把无名墓一座座掘开查看,找到你,带回尸骨,把你天天带在身上,永永远远,再不分离。我开车,你就坐在我旁边。我吃饭,你就坐在我对面。我睡觉,你就躺在我怀里。我走路,你就伏在我背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的嗓音也在颤抖:“Endicott说我疯了,他说Seany你是个华人,埋到土里才能安息。 你会想要葬在土里,而不是在我身上。” "Kingsy,他不懂,我不想。”秦寺羽目光深情,望着对方,却也在说着疯话,“如果我真没醒过来,就麻烦你……挖出尸骨,不需 要带在身上,但至少放在房间,让我每天能见到你,每天能说说话,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自己也是一样。 "If I  love someone,     I will  be there. Always." 他会跟随,会陪伴。 不论是生,还是死。 为什么都要说他们是疯子呢,他们只是很爱彼此。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我认为非常圆满的。 羽毛回来,两个人肯定马上就能见到的,他们都会经常去充满回忆的地方,但作者的特殊癖好是在人山人海的严肃场合搞事情…… 正文还剩最后两章,不过会有很多番外! 最近真的是累坏了,明天停更一天,可能会修修文,后天再见,下一章定居香港。 第76章 完结   (上) 1949年,香港。 秦寺羽换好衣服后推开病区更衣室门,大踏步地走出去,有点急。他要回家了。 下了班,他该回家了! 好多医护跟秦寺羽打招呼:“秦医生!”“拜拜,秦医生!” 秦寺羽都一一回应:“好,拜拜。”“嗯,明天见。” 医院的人都认识他。 来到这里将近4年的秦医生可风头太盛了。 这里已是全香港最大型的综合医院,而秦医生呢,年纪轻轻,才34岁,就已经是外科里实际上的二把手了,正总管临床手术。 他技术好强,尤其擅长在心脏上做手术。心脏还在持续跳动,他就可以非常平稳地做完心脏手术,比如修补瓣膜,再比如修复主动脉……几乎不会有失误。 他还有一个本事,就是非常擅长处理那些“乱”的情况,不论当时情况多乱,他都可以有条不紊地做出梳理以及处置。 据说是因为他二战时当了几年的军医,什么场面他都见过。 相貌以及身材也好,医院里的好多人叫他“最帅医生”。 他同时在最好的大学里面当副教授,可能都快当正教授了。 论文一篇接着一篇,全部都是国际顶刊。 秦寺羽走出医院,进停车场,忙不迭地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他永远都把车子停在最靠楼门处,这样自己下班以后就可以第一 时间钻进车子,出发回家。 出来之前秦寺羽给Aston打过电话,说他已经可以走了,Aston则说会在家里等他。 他们总是这个样子的,即使同在香港,还住在一起,也每天都打几个电话。 到医院了/到公司了。 吃完午饭了。 要回家了。 基本上,白班的话,8点、1点、5-6点,三个电话雷打不动。 有时如果有重要事,比如秦寺羽有高难手术,或者Aston有重要谈判,完成之后同样是要打电话的,告诉对方进展情况。 今天秦寺羽是五点半出来的,开到家时是5点45. 他们现在主要在住半山上的一栋房子,西区,面向维港方向,离薄扶林算比较近,秦寺羽上下班只需要15分钟。 打开家门,Aston果然正站在门口,带着狗在等他。 狗的名字叫“Lucky”,其实是秦寺羽在战场上捡回来的中华土狗。 某条铁路被轰炸后秦寺羽赶去救援,回来以后这条狗竟从救护车的角落里撑着身体爬出来,也不知道哪时进去的,后腿骨头已经全断了。 秦寺羽帮那条狗绑了一下,结果呢,它还真的活下来了。 那之后,Lucky被秦寺羽托付给了在中国的某个朋友,但Lucky 一直想秦寺羽,食欲不振精神不好,于是,1945年,来到香港后,秦寺羽又联系朋友,把这条狗接回了身边。 见Aston站在门口秦寺羽毫不意外,走过去,两个人开始接吻。 他们永远是这样的。 回家之前打个电话,另个人就算算时间,在大门口等,确保对方回家以后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确保有人是在等他的。 有人永远在等他,他绝不是无人迎接的。 狗扑他的腿,摇尾巴,急死了,秦寺羽却依然只跟Aston抱在一起,吮-吸嘴唇,碰触舌尖。 怎么这么喜欢接吻。 45年末来香港后Aston就开了公司。 他卖了两家在美国的优质公司,换成美金,带着大笔美元外汇来到香港,从事贸易。 他预料香港必将成为中国内地与西方国家连接彼此的桥梁,于是开始从事金融、贸易、航运、保险、房地产,等等等等。 现在,四年下来,他的资产已经非常雄厚。 "Seany," Aston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某样东西,递给他,“今天的礼物。” 秦寺羽就笑起来:“又是什么呢?我看看哦。” 他们再次相遇以后,知道再也分不开,同时Aston也摆脱父亲再也不受家族禁锢,秦寺羽便不再拒绝收对方的昂贵礼物了。 结果就是,当秦寺羽对Aston送的礼物照单全收后……Aston就 每天都送。 打开盒子,是苏富比拍回来的西周时的鸟形玉佩。 秦寺羽都不大敢拿,就放在盒里端详玉佩,问:“是在香港买到的吗?” Aston摇摇头:“上个月在伦敦。” “谢谢。”秦寺羽端详许久,合上盒子,“我很喜欢。” 两个人又接起了吻,Aston抱起对方,走进卧室,扔在床上。 他们几乎每天如此。 一整天没见到对方,于是下班后一碰到对方,就忍不住地想要亲密。 秦寺羽在医院的更衣室洗过了澡,Aston等他时也洗过了,此时Aston便让秦寺羽靠在床头,伏下头。 秦寺羽呼吸急促,大腿紧绷,攥住Aston金色的头发。 晚餐之前他们总要亲密一阵,控制不了,但这个时间他们一般不会进行到最后,今天也是。 秦寺羽的两边脚趾在床单上抠挖了阵,与Aston交换位置。 Aston可不会像他一样。 Aston一边享受着,一边伸长自己的长臂以及长指,说:“Sean y,再翘高一点。” “嗯……嗯,”被这样时,秦寺羽时常无法继续原本在做的事,就单单被钉在那里,口唇肌肉一紧一紧的,完完全全凭着本能,但竟然也能达到效果。 两个人又抱在一块儿,在大床上躺了一阵,秦寺羽伏在下边Ast on的胸膛前,感受温热,二人静静享受彼此。 一般他们都不说什么话,就抱着对方,深深长长地呼吸,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对于他们来说,单单只是“在一起”,就足够幸福了。 到差不多七点半时,秦寺羽蹭蹭对方宽阔的胸膛肌肉,说:“差不多了,起来吃饭吧。” “可以,   Seany." 秦寺羽便两脚发软地从大床上爬起来。 Aston去做点吃的,通常都是一些西餐,秦寺羽就在家里头简单地收拾一下。 有时候也反过来,秦寺羽做两道中餐,Aston去收拾一下。 两个人一边儿吃,一边儿聊今天的事。 秦寺羽讲他的病人:“……那个男的接完手指,我明明警告不可以抽了,结果他还偷偷抽烟!现在只能截掉手指了。” “今天还有一个手术,是心脏病的。如果呢,手术还没等做上呢,好几个人打起来了!他竟然有私生子,是两个哦,担心爸爸死在医院,赶过来,强迫患者立下遗嘱,分财产,而他几个亲生子女完完全全就不知道!今天才听说!他们就打。我一会儿安抚这个,一会儿安抚那个,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外科医生,是幼儿园园长。” Aston认真地听,一一回应,也同样将自己的一天全部讲给对方:“昨天晚上,公司里的一条货船遇到风暴。一批货物意外滑动,堆在船舱的同一侧,船长怕有翻的风险,就把那批货投进大海。货物公司不大想认共同海损,我们在谈,最后可能要打官司。” “原来如此。”秦寺羽说,“需要证明这个举动是必须的,要救人的,对吧?” “嗯。” 奇怪,在一起了许多年后,他们都也互相成为对方领域的专家了。不管说到什么,基本全都无需解释,对方就能如专业的从业者般理解一切。 吃过晚餐,洗了碗碟,两个人就出去走走,如往常般。 开着车子下了山,他们两个一边儿逛,一边儿聊,他们的话说不完。 秦寺羽说吴新童也谈恋爱了,对方是个老师。 秦寺羽开始讲时是用英文在描述的,Aston便也用英文来回应他。 可Aston刚说一句英文,秦寺羽就状似无意地将语言又切成国语。 Aston便也切成国语来配合他。 结果呢,Aston才说一句中文,秦寺羽又转到粤语。 Aston顿了一下,语气里面带上警告:“Seany.” “哈哈哈哈!”逗成功了,秦寺羽笑得开心,甚至还弯下了腰。 Aston也撩起唇角,看着他。 “说到英文,”秦寺羽又讲起来,和Aston在一起时他话总是变得很多,“刚才好像忘记讲一件事了。今天早上呢,来了个人,是本地人。记住信息,是本地人哦。他坚持讲蹩脚英文,执意如此!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并不会讲才不想说的,看不起我……” Aston又微笑:“然后呢?  ” “然后就如他所愿啊……”秦寺羽说,“全英文讲,包括全部医学词汇。还故意塞了几个特别难懂的,你都未必听说过。” Aston继续笑:“再然后呢?  ” 秦寺羽也笑:“再然后啊,他沉默半晌,问:‘秦医生,我们可以讲粤语吗?’” Aston的身高在香港更引注目,但两个人都习惯了。 而跟在美国大部分人对华裔都脸盲不同,在这里,好些人也盯秦寺羽,说“好靚仔喎……” Aston就轻轻瞥向他们。 中间秦寺羽帮两三个内地商人指了下路,Aston走到一旁摊位上,看了会儿,突然指着一个羽毛胸针,问:“多少钱?” 摊主一见Aston的样子就连忙说:“10港币咯!” “好。”Aston略略一颔首,就想掏钱。 这个时候秦寺羽从他身后杀出来,吼那摊主:“喂,你抢钱啊?   !” 要知道,这个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100港币呢! 摊主缩了一下。 秦寺羽真无奈,转过身子说Aston:“这个人在骗你呀!” “我知道。”Aston顿了一下,说,“但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东西。另个人也看了一眼,我担心她也想要这个。” 秦寺羽心一下子就软成水,又吼那摊主:“两块最多了!卖吗?” 摊主表演了下纠结的表情,最后说:“那就拿去咯……” 两人一直逛到9点15. 如果偶尔谁的目光被什么事吸引了,放慢脚步,另一个人就回过头,勾起唇角,等对方。 Aston再次感到,Seany他好快乐。 在香港,周围全都是华人,讲粤语,也经常能遇到些从内地过去的人,不存在《排华法案》,不存在种族歧视,大家文化相合、思想相通。Seany在美国时其实也是快乐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但在香港,他确实更轻松了些,也更自在了些。 拿了胸针别在胸前,两人一路开回半山。 走进家门,在狗头上撸了两把后两个人一块儿走进家里的“陈列室”,秦寺羽轻车熟路地停在一个柜子前,摘下胸针,小心翼翼找到位置,又端端正正摆在里面。同一时间摆进去的还有刚才的鸟形玉佩。 这间屋子是“博物馆”。 一屋子的巨大展柜,里面呈放两个人一路以来的回忆。 全部都是按照年份以及月份摆好的。 有块背面刻着“A”字的金表; 有刊载着合作论文的期刊、甚至有那时候剩下来的问卷; 有那一次化妆舞会的眼镜; 有去Robert家演奏前誊抄下的歌曲谱; Aston生日送给他的兔子灯被毁掉了,秦寺羽又做了一个; 那次讲座抄的笔记; 他抄下来的那两首诗; 赌场筹码; 优胜美地遇到熊的第二天捡的弹壳————其实秦寺羽一直后悔,他应该全部捡回来的,可那时候他才刚刚有朦胧不清的小心思; “美国宝贝”的报道; 买的照片; 山顶上缠的领带; 端午节买的印章; 素玉当时卖的口红,颜色当然是C28; 擦过雨水的白色毛巾; 婚纱手套; 威士忌的空酒瓶; Hillsborough庄园里,Aston房间的那座蜡台; 钢琴布; 红蜡线; 有木棉花的《植物志》等; 佩剑; 手帕; 照相机; 平安符; 另一块金表; 在一起后的门票、收据、零食包装,等等等等。 另外还有分开以后秦寺羽攒下来的各种东西:每一年的春雨、每一年的夏花、每一年的秋叶、每一年的冬雪……它们也都承载思念。 秦寺羽很痴,对于一些扔掉的了,或者当时拿不到的,秦寺羽也全部都又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放在里面当作珍藏。 比如一只可乐罐子————在Aston那辆凯迪拉克上,他第一次喝到可乐。 再比如深夜车站那天晚上研究过的火柴簿、Cliff的聚会上面做游戏时拉的绳子…… 当然还有最近几年两人互送的礼物。 东西一直在增多,不断增多。 离开“博物馆”,两个人路过琴房时,又互相对视一眼,不自觉地走进去了。 Aston在钢琴前坐下来。 琴房装修是欧风的,其实很像那座教堂,有油画,有石柱。 秦寺羽也戴上义甲,拿起琵琶。 相遇时的那首曲子他们早已请有名的艺术家改了一下,现在已经可以合奏。 Aston先开始弹琴,某个时刻,“铮”地一声,秦寺羽的琵琶琴音加入进去,与钢琴声缠绕、结合。 这把琵琶真的很好,木材顶好,弦音也极透,他的手指绽放、飞舞,二人不时对望一眼。 这些年来,对相遇时这首曲子两人早已纯属至极,两股声音完美契合,交融、缠绵,从窗子里飞上天空,也飞下山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凡少一个,另一个都孤寂不已。 单独一股仍然惊艳,可并在一起时,才真正互相寻到归处,才真正感到此生圆满。 过去他们从不知道东方、西方两种乐器也能如此亲密无间、珠联璧合,互相托举互相成就,丝丝相扣浑然一体。 弹完,两个人又走到一起,细细地拥抱、接吻。 与以往的每天一样,晚上必须要做-爱。 可今天又不大一样。 今天,秦寺羽的身上竟然被Aston画了东西! 现在终于有点钱了,秦寺羽就有些东西想要学学,也请了老师。 比如某些运动,再比如画画。 他学国画,也学油画。 他们刚才离开琴房、并作一排走过画室时,见到自己周日画完、打算明天交的作业,秦寺羽实实在在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画作就在花架上面,是古典花卉。 Aston问:   “怎么了?  ” 秦寺羽站在门口歪歪头:“总是感觉还不太好。笔触轻重掌握不好。” Aston告诉他:“急不了的。” “我知道。” Aston就走进画室,将老师的那个画架换了张纸,搂着他腰、把着他手画了一朵,问:“现在稍微明白点吗。”作为那个阶层的人,油画自然是擅长的。 “好、好像吧。” 本来明明是好好的,可画完之后……对方指尖却轻巧地滑入进了他的衬衫! 笔尖开始微微颤抖,秦寺羽说:“Kingsy————” “如果仍然确定不了……”Aston说着一些奇怪的话,“可以把自己也当作画布,感受画笔的压力。” “你———————” Aston的几根指尖在衬衫里拍拍他右胸———————即将的画布,命令似的:“去洗澡吧。” “……”秦寺羽还真的就去洗了澡,换上浴袍。 回到画室,Aston已经在调色盘挤了颜色,见秦寺羽走过来,抬起眼睛觑他一眼。 下巴还略略指了一下:“坐桌子上。” “……”秦寺羽又乖乖地坐桌子上。 Aston把他右胸暴露出来,四边浴袍仍然围好,秦寺羽动了一下,   Aston说:“围好。冷。” 淡金色的长睫毛垂下去,Aston仔细地调好颜色,蘸上颜料,细细的油画笔刷在“画布”上绕着胸口转了一圈,就单单留出那里正中心的一点位置,要给花蕊。 秦寺羽竟发出来了“嘤咛”一声。 Aston抬起蓝眸看看他,秦寺羽也抬起眼睛看对方,黑漆漆的,黑曜石一般。 胸口上的那朵花极其复杂,橙色的,周围全是它的花瓣。 Aston细细地描绘上去,秦寺羽瞧着自己。 Aston每刷上一笔,他脚趾就勾上一下,掐着桌板的手指也用力一下,与此同时,胸膛也控制不住地往后方缩起一秒。 两侧的腰眼好酸。 Aston说:“要像这样……由重一些,到轻一点……感受到了吗。” 好像也才画两三瓣,Aston就不满意秦寺羽的画布表现,说:“画布怎么皱了呢,Seany,挺起来。” “……”秦寺羽便挺起来,而且后来,每一次被作画时,他都尽量挺起一下。 Aston就瞧着他一挺一挺的,几乎就要受不了了。 中间一滴油画颜料不小心滴在别处,Aston便拿起一支粗笔,蘸了清水,在皮肤上挑了一下,把那橙色给抹下去。 然而清水挂不住。抹完后,那滴清水带着隐隐的橙色从他胸膛掉落下去,滚进浴袍。 第二滴水明显小一些,滚到一半停在那里,在腹肌上要落不落的,Aston的目光凝在上面,盯了会儿,它终于也滚进浴袍。 二人目光缠了一下。 最后画到两点花蕊,Aston用最细的那支画笔蘸了颜色,雕琢上去。 “画布”立时又皱起来,而且还皱得厉害。 Aston只好把画布再掰开来,一手扳着对方,按住了,笔尖点取一点白色,继续雕琢。 一点一点,一笔一笔,是立体的。 而且,那花蕊还随着时间流逝过去,愈发立体了。 本来没有如此形象的。 “很好看,很艺术。”Aston说,“花瓣全部是平面的,唯独花蕊是立体的,很有生命力。” “你————” "Seany,要保持住。”Aston却继续说,“这个花蕊失去立体,就不漂亮了。” 秦寺羽的脚趾直勾,感到羞耻,问:“结束了吗?” “大概没有。”Aston叹了一声,“老师明天好像要教玫瑰花的绘画技巧。那一并也预习了吧。” 秦寺羽问:“哪、哪里?” 左胸吗? Aston便掰开他左膝,开很大,膝下外侧靠在桌面上。 这回粉色被刷上来。大腿内侧皮肉好痒,整片“画布”又在颤抖,上身又是缩起来了。 他抖太凶了,Aston只好用一只手握住脚踝,抬起一点,使自己的白色画布保持平行,方便作画。 粉色玫瑰从膝盖处一路盛开,爬上来,爬到很远,而且,越往上,就越怒放,仿佛得到无数营养。 Aston一直握着他脚踝,跟腱的痣捏在拇指下。 秦寺羽的腿上皮肤都浮现出了红色小点,衬在花下,玫瑰花还更加妖娆了。 “最后,”,Aston说:“再免费赠送一个吧。” 秦寺羽真受不了了,他只看见Aston蹲在面前的地面上,抬起自己的右脚,手指托住他的小腿,在他脚腕又画了一些小雏菊,由上而下,从脚腕处顺着脚弓绽放下来,到脚趾。 脚上的雏菊、腿上的玫瑰,胸口的大橙花。 画完,自然是要晾干的。 为叫作品干快些,Aston轻轻地吹。 胸口那朵并不需要,可脚腕处的,膝盖上的,都需要,尤其那些花朵中心颜料较厚的地方。 每“晾干”一下,秦寺羽腿就抽搐一下,被Aston握住了,控制住。 最后终于滚到床上。 秦寺羽根本没法走到楼上的卧室,是Aston背上去的。 秦寺羽伏在他背上,开着玫瑰的大腿蹭着他腰侧,开着雏菊的右脚垂在前边,一晃一晃的。 在卧室,秦寺羽带着一身对方的画,扬着脖子,绷着全身,胸口那朵一缩,又一展,又一缩,尤其妖艳。 Aston叹:“你真适合,Seany.” Aston的那只领带夹又带了四年,此刻放在床头柜上蓝颜色的丝绒盒里。 他又想到秦寺羽把领带夹送给自己的那一天,他们两个在秦寺羽订的那间小旅馆里结合整夜。 那个旅馆隔音太差,他把自己的指节直接递给对方咬在齿间,可秦寺羽不舍得咬,于是口涎顺着唇角滑下去,洇湿枕头,眼泪也是一直在流。 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秦寺羽也并无长进,床上时常湿漉漉的。 一次之后,秦寺羽又被Aston翻过来。 45年再次见面以后,秦寺羽也纹了纹身。 在后腰处。 是英文的花体字。 左侧后腰上面一点的地方纹着一个Kingsley,右侧后腰下面一点的地方纹着一个Aston。可仔细看,Aston这个姓又轻轻地被道细线在它中间划了一下,贯穿左右。 Aston很喜欢看着纹身晃动他。 那行字前前后后,有的时候塌下去,有的时候又拱起来。 今天实在弄到很晚,幸好明天是星期六,秦寺羽也并没有医院 的班必须去上。 太累了,Aston抱着他走去浴室清洗了下,再回来后,两个人亲了会儿,秦寺羽太累了,不多时就香甜甜地睡着了。 他们刚刚到香港时,两个人有的时候会做噩梦。 但即使是在睡眠当中,他们也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挣动了下,于是知道对方在做噩梦,便抱住对方,拍他的背,摸他的后脑,吻他的额头,   说:“Seany/ Kingsy,   我在,我在这里, 我在。听见了吗,我在。” 而后那人便能被成功安抚下去,再一次进入深眠。 他们现在已经不大做噩梦了,正在渐渐地远离那四年。 但他们也都跟白天一样,依然总是渴望确认对方还在、对方很好,于是有时候大半夜的就会迷糊地念叨一句“Kingsy/Seany……”,而另一人呢,也同时练就出了一个本领,就是即使是在睡眠当中,也能迷迷糊糊地听见,再迷迷糊糊地答应:“嗯,我在。” 每个晚上都总是要来上几回,一个人闭着眼睛,其实并没醒,朦朦胧胧说:“Kingsy/ Seany……” 另一个人就回答他:“嗯,我在。” 作者有话说 熊猫没有骗人!好幸福吧?! 第77章 完结   (下) 早上起来,秋阳大好。 Aston先醒过来,第一秒便瞥见了正轻轻巧巧贴在自己颈窝当中的毛茸茸的黑脑袋,幸福感又升腾起来。 他抚-摸秦寺羽的黑发。黑发缠在他的指尖,亮亮的、滑滑的,他又卸去他的指压,黑发便也散开、掉落。 乐此不疲。 过了会儿,Aston锁骨间忽地一痒。 目光一垂,那黑脑袋一点一点的,探出舌尖,正在舔自己锁骨间的那块皮肤,小猫一样。 Aston扯住他的黑发,轻轻一拉,秦寺羽便抬起头,笑:“早上好, Kingsy.” “早上好,   Seany." 电动窗帘打开一截,Aston一只手便把秦寺羽抱上来点,贴贴鼻尖,亲吻嘴唇。 他们两个亲吻一阵,又彼此对望一会儿。 他们喜欢对方的眼睛,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对望一会儿,再轻啄一阵。 直到现在,望进对方的眼睛时,他的内心依然还会战栗、颤抖。 十七年了,他作为医生,用了17年,也还是如17年前般,没办法对"Kingsley Aston"这个人产生一点点的免疫力。 每一回,他的眸子望向自己,锁住自己,他就产生生-理反应, 呼吸困难,皮肤刺痒、大脑发麻、指尖僵硬甚至轻颤。 对方眼神总带着一种很强烈的侵略性,像要把他吞吃入腹,可他自己呢,对方只要看他一眼,他的身体就自动地变软、变热。 近四年来,他也常常会回忆起四年之前重逢那天。 他在台子上看见对方时;他在钢琴边注视对方时;他们两人再一次交缠唇舌、拥抱、交融时;他在停车场看着对方坐在车里吃吐司时……那巨大的、震撼的幸福感。 那些天他始终都心脏狂跳、浑身战栗,好像是要高兴死了。 今天可以跟对方一整天都腻在一起,两个人都感到愉悦。 每个星期,两个人最期待的,就是周末了。 他们非常喜欢这样,躺在床上,抱在一起,在阳光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但Lucky不同意。 他饿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了楼梯,停在门后。 秦寺羽笑了一下,拍拍对方一边肩膀:“去喂他吧。” Aston便站起来,高大的身材,勃发的肌肉,他抓了一把前额的金发,踩进拖鞋,去喂Lucky. 走到床尾,路过爱人时,Aston发现秦寺羽的一只脚露在外面。 他提起被子,托起脚踝。 在把脚踝塞进被子前,他还提到自己唇下,在踝骨上吻了一下。 那只脚便本能一抽,被Aston攥在手里,轻轻地塞进被子。 "Seany," Aston又叹,“你真的是,非常敏感。” 秦寺羽说:“对一个人敏感而已,能叫什么敏感?” Aston下楼以后秦寺羽又磨蹭了下。 昨天实在是睡晚了,怪不得Lucky感觉饿。 下班后先黏了一阵,然后起来做晚饭、吃晚饭,出去溜达,逛完后又在维港旁的咖啡厅坐了会儿,看看景色,吹吹海风,回来之后弹弹琴、画画花,在纸上画,还在身上画,滚到床上亲密良久,又花了不少的功夫软化以及清洗颜料,等真正地睡着觉时差不多都一点半了。 感觉早餐应该备好了,秦寺羽穿上衣服,洗了个脸刷了个牙,走下楼。 到一楼时Aston走向这边迎接他,Lucky也正好扑过来,秦寺羽愧疚自己今天早上饿着它了,摸摸它头,又抱起它转了两圈。 Aston只静静站在那里。 秦寺羽问:“又怎么了啊,我的Master~?  ” Aston说:“下楼以后,你先看到它,而后才看到我。” 秦寺羽道歉早就已经是熟练无比了,立即道:“对不起,我其实先看到的你,然后才轮到的它,但今早不是饿着它了么?” 两个人又细细舌吻。 早餐也是美国式的,香肠、薯饼、吐司、黄油,加杯咖啡。 吃完已经是9点15。到9点半时,两个人先接待了个广东省的侨 务人员。 战争已经结束,秦寺羽想给老家捐些钱,做些项目,比如公路、学校、医院,等等,双方正在对接此事。 随后,11点半,两个人又迎来了个许久未曾见过的人。 Endicott Cliff. 他现在已是某知名国会议员的助理,这周正在香港工作。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正在从内地撤到香港,议员想要更多情报,因此他被派来了解情况。 两个朋友拥抱了下,Cliff凝视着他,半晌道:“Kingsley,你现在状态很好,Congratulations。”他见过对方失去爱人那时候的疯狂样子。 “我是。”Aston回答,   “谢谢。” Cliff将见面礼递过去。 全部都是Aston叫老朋友带过来的Aston认为秦寺羽会喜欢和想要的。 比如犹太人的那种糖果,再比如,最近几年出版的书。 秦寺羽对Cliff说:“谢谢。” 又转过来对Aston说:“谢谢哦。” 但两回语气完全不同。 一个是礼貌的,一个是亲昵的。 Cliff坐下来,对两个人说:“你们能相信吗,8年过去了,纽约的上层圈子依然还在讨论你们。” Aston的语气不咸不淡:“讨论我们什么?” 他翘起长腿,敛起蓝眸,比四年前气势还更压人了。 “讨论Aston家的独生子发了疯、入了魔呗。从Freeman手里逃出去,但那个华人绝望之下作为医生选择参战,结果Aston家的独生子竟然选择追随过去,立过功、授过勋,升衔好像坐直升机,退伍时已做到上校,荣誉勋章有一大把。两人战后又遇到彼此,竟然双双放弃一切  ,离开美国移居香港。老Aston气到中风,可他儿子在香港也能把生意做到很大,跟不少人都有合作,每一次啊,消息都会传遍圈子,   他们——” Aston只轻笑一声,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注意力其实还只在秦寺羽的身上。 “上月我还在个重要社交场合听到了呢,你的名字。”Cliff倒了杯酒,“8年前,纽约的上层小姐个个都非常心碎。有遗憾的,有惋惜的,有窃喜自己沉迷不深的,当然也有看热闹的,看笑话的……但现在再提起来,她们感情还蛮复杂的。” 为了家族跟家里面选好的人步入婚姻,与拥有一次这样的爱————不顾一切、飞蛾扑火,每个人如何选择? 一般人是没机会选的。因为根本遇不到,拥有不了。 说到Alex Aston,对那四年,秦寺羽已无法单纯憎恨他了。 重新相遇后两个人才发现,原来当时,曾经强势拆散他们的,不仅仅是Aston的家族,其实还有秦寺羽的家庭。 战场禁止打电话,但可以写信件,只是需要经过审核。 军官、士兵会在他们抵达战区后得到一个军邮地址,寄给家 人,但战场通讯十分缓慢,等到家人收到地址往往已经是很久后。 素玉当时也要参战,已被批准,要出发时她仍没有收到秦寺羽的地址。考虑到战区之间会更困难以及缓慢,中国尤甚,林素玉改了策略。 否则,想让哥哥知道Aston曾来过家里找他的事,就需要姑姑林香美先收到哥哥寄给她的海外战区军邮地址,几月后再收到自己寄给她的军邮地址,而后写一封信,把秦寺羽的地址告知自己,经过审查到自己这,最后她再写一封信对秦寺羽说Aston的事,经过两次审查之后到秦寺羽的手里…… 素玉感觉那太慢了,而且这个流程还需要一切顺利。可首先,战场上面丢信其实是件非常普遍的事,何况战区通往战区,其次军邮地址经常会变,谁被派去其他部队了,或者谁结束一场战斗部队奔赴下个战场了,军邮地址全都会变。秦寺羽更不稳定,各地状况经常变化,军医随时会被调遣,太平洋也全是小岛,打完这里打那里的。 林素玉认为早点告诉哥哥Aston的事情是要紧的,也没多想,就请林香美在给哥哥写回信时告诉哥哥:他的一个白人朋友,Mr.Asto n,来找过他。 林香美一向都是唯唯诺诺、逆来顺受,以至于大家总忘记了:她原本其实很聪明。 林香美没告诉儿子,她敏锐地就感觉到了:如果真的告诉儿子,秦寺羽就结不了婚了,也生不了孩子。 她接受不了。 她那样孝顺的、优秀的、唯一的儿子! 然而在给林素玉的信件里,林香美还告诉对方嘱咐的事已经完成,说秦寺羽也已回信,叫林素玉不要惦记。 此后几年林素玉与秦寺羽信件来往并不算多,林素玉一直认为 哥哥是已经知道了,也没有再一次提,信件全部需要审查,她也不想生出事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男人去找过他。 所以其实对那四年,曾强势地阻拦他们的,不仅仅有Alex Asto n,其实还有林香美。 林素玉知道这事后非常自责非常内疚,秦寺羽只宽慰她。 妹妹已经非常难了。军队里面歧视女性,一些媒体批评她们,社会也很恐惧她们“像个男人”“失去特质”,甚至还有许多谣言……连退伍后各种待遇都无法与男人一样。 他不可能怨妹妹的。 秦寺羽也带Cliff在家里面参观了下,除了卧室都转了一圈。 到“博物馆”,Cliff问两个人:“这个房间是什么?” 秦寺羽带Cliff走进去,回答他:“见证过我们两人一路的全部东西。” Cliff依稀认出几样,咋舌道:“你们————” 他回过头,Aston高大英俊,两只手抄在裤袋里,望着他,眼眸平静。 他又看向秦寺羽。秦寺羽也毫不认为他们这样非常奇怪,也一脸平静地迎着他。 Cliff叹口气:“算了,你们一直是这样的,对于你们,这很正常。” 这些年来他当然能感受得到二人羁绊,也为好朋友感到开心,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到了中午,Aston与秦寺羽带Cliff出去吃饭。 秦寺羽垂着脑袋,翻着菜单:“你的口味跟Kingsy应该都是差不多的,Kingsy喜欢吃的是这几个————” 他一向细心,微微地笑。 而对于那些“Kingsy喜欢吃的”,秦寺羽全点了两份。 下单之前秦寺羽又跟Cliff确认了下:“Endicott不吃茴香籽,对吧?  ” Cliff点点头。 “也不喜欢……对吧?” 他一一列举,非常仔细,Cliff又含着笑,点点头。 秦寺羽望向Aston,二人目光轻轻一碰。 可随后,即使是被安抚过了,Cliff依然感到好友淡淡地向自己瞥了一眼。 他们互相讲述近况。 Cliff年末要回纽约竞选议员,正在争取党内提名。 Aston有美国的雄厚背景,又能讲中文以及粤语,贸易、航运、保险、金融、房地产等全面开花,公司规模已相当大,是香港这两三年势头最盛的商业大亨。 而秦寺羽,在香港的最大医院做到外科的二把手,同时还给内地的几家医院担任顾问、帮助建设。 另外45-49年,秦寺羽还参与到了上海以及马尼拉的几次审判里。 彼时秦寺羽已在中校的帮助下恢复身份,合并了他两个名字,还原了他完整经历,并没有被追究什么,但他最大的那次功劳,在塞班岛掩护医院进行撤退的事情依然还是没有能够得到赞同以及授勋。中校当时劝慰他:“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秦寺羽光在马尼拉就前后出庭8次。以军医的专业身份提交证据以及大量讲述战俘回来后的身体情况与精神状况,说“绝对不是战斗形成,只可能是被虐待的”。 另外也讲他本人救治过的一些平民,十分肯定:“他们残忍对待平民。” 秦寺羽总非常仔细,他亲笔的医疗记录与他手上的战地日记与出庭的那些士兵身上伤疤完全一致,半点都不差,毫无可以置疑之处,有极高的可信度,甚至使他那些尸检报告都一下就有说服力了。按照记录以及日记,确实,绝对不是战斗形成,只可能是被虐待的。 秦寺羽还记忆极好,可以准确回忆出来医疗队赶到之时飞行员的身体情况,证明已无作战能力,可日本人依然还是把他们都杀害了。 他克制自己,说:“他当时绝无作战能力,可脖子仍被利刃切断。” 审判后,有的战犯被处以死刑,也有的战犯被送入监狱。 而秦寺羽每次出席,Aston都是陪着他的。 有的时候秦寺羽控制不住他的情绪,便会望向每次都在旁听席的Aston.见到对方,知道自己是在哪里,知道全都过去了,他便能渐渐地平复下来,做此时他该做的事————继续向前看,继续向前走,让犯罪者得到迟来的审判,让牺牲者得到迟来的尊严。 Aston、秦寺羽与Cliff聊了大约两个小时,Cliff还有些事情,便与两个人告别了。 “麻烦等下。”秦寺羽带Cliff回到他们开来的车前,打开后车箱,拿出一份精致礼物,说:“好久不见,准备了些香港的有趣玩意,你拿回去,不要嫌弃。” “哟,   ”Cliff总眼角带笑,   “是什么?  ” 掏出来都看了一下,最顶级的瓷器茶具、中国茶叶、丝绸手帕、玉制饰品、一套当地的明信片。 “谢谢。”Cliff感慨,“看起来就知道用心。” Aston又淡淡瞥他一眼。 "Master," Cliff叹一口气,提着东西,“你究竟是希望我珍惜它们,还是希望我不珍惜?” Aston仍淡淡道:“随便你。” Cliff:“真是可怕。” 秦寺羽拢拢外套,笑了。 送去Cliff,下午两个人去了新界的一家私人马场。 他们的马养在那里。 相遇以后,来香港前,虽准备匆忙,但两个人都心思缜密行动迅速,该带来的全带来了,包括Aston的几匹爱马。 有秦寺羽1933年首次在Hillsborough庄园骑的那匹————现在已 经有些老了,还有Aston后来换的那匹,也是黑色的。 太平山的那套房子两人平时极少去住,而半山并不适合养马,于是,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马都养在新界一家很漂亮的私人马场。 马场不光养他们的,还有很多英国富商以及英国政客的,包括港督的。Aston一匹马跟港督的那匹马关系极好,总说悄悄话。 两个人牵出了马,出去转转。 此时秋阳正好,新界稻田处处金黄。 不似后来的城市化,很有英国乡村的氛围。 乡野、稻田,两个人沿着乡路慢慢地骑向海边,Lucky跟在后头,一会儿扑扑蝴蝶,一会儿扇扇稻草,东一巴掌西一巴掌的。 两个人是骑一匹的。 “同性恋”在香港也同样是违法的,但还不至如美国般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微风徐徐,有的时候秦寺羽轻靠在身后Aston的胸前,腰软软的,Aston便撑住他,下巴左右蹭蹭黑发; 有的时候Aston的双唇凑过去,贴向对方,嗅嗅秦寺羽的黑发,甚至将两片唇贴上去,上上下下磨蹭几下,感受唇上的顺滑、柔软。 某个时间,在Aston的唇又贴上来时,秦寺羽突然之间就跟Luc ky似的,抖抖脑袋,于是黑发飞扬起来,左右乱扑,Aston的蓝眸一敛,   危险道:“Seany.” 秦寺羽笑:“哈哈哈哈!” Aston还会凑过去,牙齿轻轻咬着衣领,扯向后方,往下边再拉 一点点,露出秦寺羽修长白皙的后颈,。 “看什么呢?”秦寺羽问。 Aston不回答,只着迷似的看那一块,偶尔鼻端凑近了,隔着大概两三英寸,感受气味扑在鼻端,再顺着气管抵达胸肺、被输送给身体各处,包括心脏。 又有的时候,秦寺羽会从Aston手臂上探出脑袋,看一眼狗。 秦寺羽还会伸出手,张开手指,让太阳光越过指缝照在他们的脸上。他无名指戴着戒指,蓝色宝石清澈美丽,太阳光便照在戒指上,也照在他脸上。 他们一路穿过稻田、到了海边。 Aston双腿一夹,黑色骏马在海边上的沙滩上飞驰起来。 四蹄踏在潮湿的沙上,马蹄声响,沙土飞扬。黑色马鬃在海风中飞起、飘扬,自由肆意,健壮的黑色身躯随着节奏上下起伏,脖颈修长、肌肉流畅。细沙扬起,被远远地抛在后头,海滩上是一长串马蹄踏下的脚印。远处海浪低沉翻涌,白色浪沫冲上沙滩,想碰一碰他们奔驰过去的痕迹。 蓝色的海、黄色的沙、黑色的马,两个始终相爱的人。 Lucky最喜欢这个时刻,它也撒开四条腿,追着主人在海滩上奔跑起来,迎着海风。 长长一条海岸线,跑了许久。 一边是树林,一边是海洋,与旧金山很不一样。 夕阳十分时,两个人勒停了马,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一块儿等待落日。 他们喜欢海上日落。 "Seany," Aston说,   “下周船帆出海吗?  ” 秦寺羽说:“你来安排呗。” “好,”Aston便安排上,“如果天气允许的话,下周帆船出海吧。我们周六去澳门,泊在澳门,留一夜,下午逛逛老城区,晚上去吃你很喜欢的那一家葡萄牙餐。” “好啊。”秦寺羽笑,“那一家的海鲜炖饭我很喜欢,他们家的葡式蛋挞我也喜欢。” “我知道。”Aston说,“你喜欢龙虾。” 秦寺羽便学Aston当时的那个语气,用独特的英语口音拿着腔调道:“就那样吧。已经吃腻了。” Aston也学秦寺羽:“那是好事啊。” 好奇怪,明明已经过去17年,可当时的每一句话两人都还牢牢记得。 不光是当时,事实上,这些年来,两人之间每一句话,他们几乎全都记得。秦寺羽会记日记,他如果忙,Aston就代写,连以前的都已补全。而任何事情,写上一遍,又看过几遍,就自然地会牢牢记得了。 周围并没有任何人,两个人扣紧十指,凑向彼此,接了个吻。 秦寺羽想:他第一次吃龙虾,跟这个人有关系;第一次骑马,也跟这个人有关系;第一次乘帆船,还跟这个人有关系。 他的人生打满对方形形色色的烙印。 他们互相注视对方。 目光好像都带钩子,只需要轻轻一眼,便能勾动对方体内的每根神经,以及对方体内的每滴血液。 一切一切,都依然会因为对方的一眼而躁动起来。它们兴奋、战栗,无可抑制的渴求在一瞬间蔓延全身。 太阳开始落下去了,其实是跟旧金山不一样的落日景色。 这边更有东方山水感,目之所及有岛屿、有滩涂,有山,有水,空气也更温暖一些,而旧金山是一望无际,风大,浪也大,雾气笼罩,有种空旷的孤寂感。 旧金山很壮阔美丽,但他已经在旧金山整整度过25年,秦寺羽也喜欢这样换个地方、换种生活,有更多的经历与更多的体验。 未来某天也许也会去往中国,某天也许又会回到美国,谁知道呢,重要的是,有一个人,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海风吹拂,两个人又目光相交。 "Kingsy,”秦寺羽说,   “I love you.” Aston说:“I love you too.” "I always love you.”秦寺羽又表白,   “Every second  in  my life. I am sure.” 他很确定,很确定很确定,他们自从在一起后,他没有任何一秒没有在爱对方,他没有任何一秒想要分开,甚至说,他的感情,没 有任何一秒比前一秒暗淡分毫,任何的一分一毫。 他人生中的每一秒,他都愿意为了对方付出一切,包括自由以及生命。 而Aston也是同样。 "Seany,   ”他说,   “Me too.  I always have,    and  I always will.  E very second that has passed,    and every second that is yet to co me.  I will prove it with my whole life.” 过去的每一秒,以及将来的每一秒,都将热烈地、用尽一切地爱他。 这四年来,Aston总感到自己其实是受上天眷顾的。他很幸福,他找到了他回到Seany身边的路。 两个人又细细地接了一吻,夕阳照射下来,点亮二人长长的睫毛,也点亮他们高挺的鼻梁。 嘴唇轻吮,不愿分开。 马在后面的树林里吃草,狗蹲在秦寺羽的身边。 从旧金山到了香港,从海那面,到海这面,    “生死与共”后,他们已经走过15年。 可秦寺羽只感觉好短。 马儿送回私人马房,回去路上,他们见到很多组织正在热烈地 庆祝建国。 回到位于半山的别墅里,秦寺羽打开电视,也认真地观看新闻。 今天下午天-安-门隆重举行开国大典,30万人汇集广场,声势浩大,四处都是旗帜、彩带、鲜花、灯饰,第一面五星红旗被升起来,54门礼炮齐齐鸣响,各个民族一起欢庆。 战争终于结束了,和平终于到来了。 1841年起,已经过去不止100年。 秦寺羽感到开心,虽然⋯⋯世界形势好像也正在隐隐地透出不安。 接替罗斯福的杜鲁门提出新的对外政策,“杜鲁门主义”,去年美国执行“马歇尔计划”,大规模援助欧洲,核心则是遏制苏联。 今年4月北约成立;5月德国分裂,美英法成立西德,苏联成立东德;朝鲜局势变得紧张,也隐隐地透出动荡;8月苏联原子弹试验成功……仅仅四年,美苏这对二战时的重要盟友就一步步走向决裂以及对抗。 二战结束,冷战开始。 一个时代轰然结束,另个时代倏然降临。 他们全都是一粒沙。 "Seany," Aston走过来,问秦寺羽,“忘记了吗,下周一是Bro wn教授介绍我们合作论文的纪念日。这一次想做点什么?” 因为Brown教授介绍他们,他们首次约见彼此,此前都是偶然相遇,并不算有太多交集。 “嗯————”秦寺羽望回去,   “当然没忘。” Aston站在落地窗前,依然是容貌英俊身姿挺拔,经过战场以及商场的洗礼,好像还更气势迫人,风姿卓绝。 他眼神正牢牢地锁着自己。 秦寺羽又想起1933年春节后的那一天,他背着琵琶,去位于太平洋高地的Robert家。 那个场景跟现在的其实很像,在山上,有落地窗,对着海,而K ingsley Aston站在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他的眼睛过于美丽,像窗户外湛清湛清的大海。 17年过去了,不论经历多少事情,对方都还在他的身边。性别、种族、阶层、信仰,全都不能分开他们,家庭、权势,甚至战争,也都不能。 两年相知、七年相恋、四年分离,而后又是四年相守。 他们相遇于大萧条最最严重的那一年,他们相遇的前一年日本人发动侵华,他们相遇的第二年希特勒当选总理,而现在呢,大萧条已终结10年;罗斯福上任总统,先后四次当选总统,他甚至都去世四年了,现任总统是杜鲁门;二战爆发,二战又结束,希特勒已死亡四年,那样漫长而且艰苦的抗战也已胜利四年,连审判都陆续完成了,多名战犯在去年底已经被执行死刑;解放战争也结束了,开国大典刚刚举行;德国已被分为两半;1932年他们相遇那时美国还不承认苏联,而在时光中,两个大国已经由1932年的对抗,到结盟,又重新到对抗。 他们仍然爱着彼此,他们仍然在一起。 不论世界变化多大,他们二人始终如一。 他们全都是一粒沙。 幸而真爱可以永恒。 (《简单罗曼史》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最后一章的时间线是77年前的今天~~~竟然真的写完这篇了,从三年前的小剧本,到完结了的大长文(?)。 这篇实在挑战很多,首先几乎是纯感情文,我很少写纯感情文,其次这篇时间跨越很大,几乎是从1929年的大萧条一直写到1949年,背景还主要是美国社会。翻阅过了很多资料,仍不能保证全部正确……当然主要是1932-1934,最后就是43万字,两个半月发完全部,平均一天将近6000字,虽然说是有存稿吧,也好累好累哇……而且还老是被锁,锁完这里锁那里,修完这里修那里……对感情浓郁的小情侣实在是 件麻烦的事。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本来以为这个题材并不会有什么读者的,几乎存完全文才发也是害怕受到影响,失去信心影响质量,之类的,结果竟然!虽然收藏一直不多,然而其他真的不错。写两人的分开情节我也一直战战兢兢的,虽然早就定好大纲然而还是提着颗心……可也没有骂熊猫,大家反而全都懂我究竟想讲一个什么故事,我很高兴,也很感动,因为我当初就是想写一篇禁忌文学,就是想写两个人为了对方抛弃一切QAQ. 后来还有一些番外,蛮多多的,有34年在一起后的甜甜蜜蜜,有45年到香港后的甜甜蜜蜜,还有他们更后来的甜甜蜜蜜,最后一个番外应该是到93岁!结婚那年!依然还是两位活龙,有“老”,但并没有“病”、“死”,放心! 存稿已经用光啦,番外只能过几天啦,目前计划是一周后开始陆续发番外,但这周可能会修文。 最后,如果大家喜欢的话,要是能在外边推荐一下,熊猫妈妈感激不尽!!! 最最后,求一个作者收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