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小夫郎追夫记-jjwxc 作者:秃了猫头 简介:   竹马乡土文。   恨嫁直球天真小哥儿*闷骚钓系退伍攻   桑野是个孤儿,自小就想有个自己的家。   一到相看,桑野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媒婆只捂嘴笑。桑野不出村,但周遭谁不知道桑野是真的野啊。   儿时,男孩儿河里洗澡,桑野把人衣服偷了挂高高的树干上。   男孩儿野地里拉屎,桑野放狗去追屁股。   还当着全村老小的面,桑野把男孩儿揍得屁滚尿流。   大人笑话,“老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要打到床上要成亲哦!”   男孩儿:狗都有人要,那野哥儿都没人要。   桑野一战成名了。   后来男孩儿去参军了。   桑野也收敛性子学习做个待嫁新夫郎。   但他名声在外,婚事退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十里八村都知道有个恨嫁的小哥儿。   男孩儿参军回来成了小子,被家人安排成亲相看事宜。   “只要不是桑野就好说。”   媒婆认真:“不是不是,对方白净软糯,娇气的很,你别重声吓到人家了。”   小伙子摩拳擦掌内心期待。   人约黄昏后,一个俏影立畔头。   小伙子春心萌动。   但佳人回眸,不是桑野又是谁!   桑野抓着拔腿要跑的小子,“人家叫桑叶叶啦。”   “人家现在可温柔啦。”   秦昭连声狠拒:“你别过来啊!我不喜欢哥儿!强扭的瓜不甜!”   桑野嘿了声,“甜不甜的,我总得扭了之后才知道。”   后来,秦昭修了青砖瓦房,竹篱秋菊艳艳,家里鸡鸭成群,犬吠戏逐孩子笑闹,日子很是红火热闹。   桑野躺在竹椅上,摇着腿道,“强扭的瓜甜吗?”   肌肉结实的胳膊将人凌空抱起,男人沉声道,“甜不甜不知道,得吃了试试。”   桑野挣扎不掉,青天白日的,我可去王八壳子大淫贼!   -   论腹黑闷骚又深情的攻是如何一步步把没心没肺不开窍的小哥儿钓着上钩,让人主动强制追求他。   知道真相后的桑野,愤怒憋屈,狂吃三碗饭才好!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田园 种田文 甜文 第1章 第 1 章:“哎,我把自己养的太过厉害,也是难找和我相配的了。”   三月,深山多雨。   一妇人带着斗笠挎着竹篮,穿过春雨霏霏的田埂,荒芜的草根冒出了嫩芽,田间地里头还有人在忙活。   “黄婶子,去桑家啊,桑野这孩子托你的事情有眉目了?”   油菜地已经到人脖子高,绿簇簇一片中冒了花骨朵,里头人起身招呼,把想事情的黄婶子吓得一跳。   黄婶子停下脚步,雨珠在斗笠边缘上滴滴答答,“麻二姑可别说了,这亲事难成。你娘家要是有适合的,帮忙看着点。”   麻二姑嫌弃黄婶子嗓门大,小声道,“这咋合适,说出去让人嚼舌根子。”   相看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生孩子是大张旗鼓到处催的。   黄婶子是一点都不忌讳这些。   再说,就桑野这孩子的情况,藏也藏不住的。   他们邻里不帮衬点,桑野一个孤儿这家怎么立得起来。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桑家夫夫是十几年前逃荒来小水村的。   桑夫郎性子冷淡内敛,喜静,样貌气质跟神仙似的,桑家也离群索居,在半山腰的崖边搭了一个小木屋。   桑爹打猎好身手,性格豪爽热情,自己吃饭的本事也不藏着掖着,村里的后生都跟着他学打猎手艺。   桑夫郎几乎不下山,但山脚下的村民每每抬头,就能看见山崖边晾晒的衣裳褥子在风里飘着。老远瞧着,就觉得那崖上小屋阳光独好,香着呢。   过了几年,小夫夫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哥儿。桑夫郎初为人姆,忙得鸡飞狗跳,夫夫俩抱着孩子下山请教妇人,一来一去,桑夫郎也和村里妇人熟络起来。   原来桑夫郎多才多艺,能刺绣能写字,也会教妇人们制茶手艺。   好景不长,小哥儿五岁时,桑爹打猎失手死于大虫口中。桑夫郎一夜白头,村里妇人轮番劝慰他为了孩子想开点,桑小爹也熬到孩子十岁时油尽灯枯。   这孩子从此也就成了孤儿。   靠着父辈留下的存银,也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   如今到了说亲的年纪,全村人都上心。   麻二姑听亲事又没着落,叹了口气,只说后面去娘家那边托人寻摸寻摸。麻二姑又扯了开春撒下的油菜,这会儿比萝卜苗还嫩,炒着十分鲜嫩可口。   “把这个给桑野带去,叫他别灰心,等我油菜地里的草扯完了。我就跑娘家给他问问。到时候人合适,我直接喊咱们村来看看。”   黄婶子把油菜叶子放竹篮里,用嫩草垫着底,也不怕沾了泥。篮子里还有一些白菜苔,萝卜干,都是自家地里,碰见了桑野就叫他摘,更别说专门去上山说事,那必定随手带着点小菜。   山脚河边距离半山腰拢共一里地,开了春一直下雨,从山崖下来的溪涧变肥了,水漫了山路。   不过山路倒不难走,铺了石板。早些年桑爹拎着铁锤石刀,铺了石板,方便了孩子和夫郎下山,也方便了山道旁村民种地。   半山坡平缓,一眼望去全是枯败的茅草,小山顶有一块突兀翘出来的崖,崖上一座小木屋。灰蒙蒙的雨水中,孤零零的立着。   黄婶子弯着腰摸着膝盖走了两刻钟,人终于上来了,气倒是上不来了,原地喘了好几口。   以后她死了,可不要埋在这上面,不然儿孙抬棺材都累得慌。   小木屋西南角有溪涧流过,桑家砌了个小鱼塘,鱼没几条,水蛇倒是喜欢钻窝,一条条曲曲折折的游动,瞧着“空灵”得很。黄婶子每次来都看不得,只觉得心惊肉跳,给这小屋平添几分恐怖。   这会儿,溪涧水池旁,水珠飞溅,雨丝儿都显得微不足道的缠绵。   小哥儿一身灰褐粗布,腰带胡乱打个死结,袖口快挽至膀子上,露出一条白皙利索的手臂。   倒春寒他也不觉得冷,脸上反倒透出几分火热。   他手里拎着一条成人拇指粗的水蛇,那蛇昂头挣扎逃窜,要缠着他手臂咬,他捏着蛇抖几下,蛇不动了,柔弱无骨一般直条条垂着。   “凶什么凶,落我手里是龙也得盘着乖乖被宰。”小哥儿嘴角得意的哼了哼。   接着,他一手摁着蛇头,一手用鳝鱼钉将其钉在小案板上,刚准备拿竹刀开肠破肚时,小哥儿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黄婶子也是吓得一跳,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哎呦,小祖宗,你又杀蛇吃啊!”   桑野立马从圆肚的竹篓里抓了一条黄鳝,那黄鳝滑溜探头要逃,桑野一巴掌拍了回去,一边笑笑递去,同时抬脚把案板上的东西踢进了溪涧里,大声企图把人糊弄,“不是不是,黄婶子你看清些,是黄鳝呐!”   黄婶子瞧那溪水上漂浮着的水蛇,明晃晃翻着蛇肚拖着血,又怕又无奈,立马捡起枯枝把水蛇捞了上来,丢自己几丈远,末了,连枯枝都嫌弃的丢一边,手心都还在发麻,连连搓了好几下。   “你一个小哥儿,整天搞这些,这说出去谁敢娶?瞧你生得白白亮亮的,比那白菜还水灵,偏偏整天不着调……不过,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抖一抖蛇就不敢动了,这本事,一般汉子还比不上你嘞。”   絮絮叨叨的无奈,最后都变成了欣赏骄傲的口吻了,黄婶子自己没察觉到,但是桑野可是见缝插针。   他终于不用憋住了,嘿嘿一笑,立马挺胸道,“对吧,这可是门手艺,据说我爹给村里人教,没几个人有胆子也学不会,就是我桑野聪明能干,无师自通!”   他说着举起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做成钳子样对黄婶子比划,“精准卡住蛇脖子,然后像甩鞭子一样力道爆发出去,蛇的脊椎骨节会短暂脱节错位……”   “掐脖子力道也很紧要……”   他一说起这些没完没了,黄婶子不爱听,总是会想到桑野以前抓一篓蛇送她。   她以为鱼篓里装的是黄鳝或者鱼,欢喜捧在怀里,谁想是一群揭盖而起的水蛇啊。   一想到这些,黄婶子抖了抖胳膊鸡皮,身体前倾好奇,脖子倒是后怕梗着问道,“这黄鳝你怎么捉到的,这东西滑溜又贼精。你叔之前搞半天都没上钩。”   他是用面粉和菜油揉了一点鱼饵,再掰弯一根绣花针做钩子,一根麻线绑在竹竿上,那黄鳝一钓一个准。   这个桑野没敢说,要是说了,黄婶子铁定又没完没了。从他双亲离世说到他如今年纪大了,也没个帮衬,日子也不会精打细算,担心未来要饿死如何如何的。还得说面粉菜油多贵多难得,就是一文钱一根的绣花针,那也得扯半天草药才有。   桑野自小听到大,能倒背如流啦。但他心里自有主意,也从没给人说过。他孤家寡人一个,难保不准也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他要省吃俭用早早死了,多难受啊。   “它们自己喜欢我,往我竹篓里钻啦。”   “呀,瞧我真是个傻的,婶子脚都打湿了,来来来进屋里,我赶紧生火。不过我也不是个傻的嘞,是见到婶子太高兴了嘛。”   桑野插科打诨,把人推推搡搡进了屋里,黄婶子还嫌弃他手里的黄鳝呢,但想着后面能尝味道,也就忍了。   小院子不大,临崖伫了栅栏,水雾茫茫的没啥人气,偶尔几声鹧鸪声叫得人心空落落的。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黄婶子一个人是会怕的。   桑家夫郎病逝后,村里人合计一番,想在村里荒地搭个小屋子,把桑野接下来养,一家一口饭总能养活。但十岁的孩子跟牛犊一样犟,非要住在山上。还是小孩子火气旺阳气足,不怕。   院子前面分了几块菜洼,瞧着倒是有模有样的,横竖整齐窝子大小统一,土打得碎又平整。嗯,比去年强多了。也不知道种的什么,地里倒是先冒了一层细软新绿的小苗。   黄婶子一眼扫去,勉强满意了,比去年满地“牛脚”把地踩得结板强多了。   灶屋侧屋檐下垒着整齐的柴火,靠山近,出门就有枯枝松针,这点倒是方便。   而后视线又无意间落堂屋上,门楹还是空的。刚过春节,村里人有钱没钱都要贴春联,贴了春联才有喜气,会落好运。但桑野是不信这些的。他只是搭了个梯子,用炭头在破败的门顶上描摹“家”字。   那字,以前年纪小,在他爹的字迹上描摹,字迹歪歪扭扭生涩稚嫩,如今,人大了倒是轻车熟路的潦草不羁。   黄婶子检查东检查西的,头顶的斗笠都忘记取,桑野抬手就拿下,顺手甩掉水珠,将其挂木窗上。   黄婶子仰头抿嘴笑,“又长高了,今年比我都高了。”   “是啊,每天都在婶子的心疼里长高长大。”桑野垫脚弯曲着手臂,一副力大无穷的模样,偏偏那脸又生得好看。倒是把自己养得肉嘟嘟的。   黄婶子又被逗得合不拢嘴。   皮的时候是真皮,甜的时候比自家生的还熨帖。   桑野干事麻利,拿年前捡的干竹子烧火,用松针引燃,火很快就蹿大茂盛起来,湿冷气做雾散了。   黄婶子扯着裤腿靠近火边,身上暖和了,心里还苦闷着,又道,“叫你下去住又不下去,我走上山啊,看着你家一个孤零零立着崖边四周也没个遮挡人烟的,那雨打风吹的,多造孽可怜啊。”   “啊,山下屋子这么神奇的吗,居然都不会被雨打风吹啊?”   桑野目瞪口呆,故作惊讶的模样逗得黄婶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无语笑了起来。   桑野叫黄婶子先烤火,他去把黄鳝杀了,正好配着黄婶子带来的白萝卜炖汤,这倒春寒里暖胃又解馋。   四五条黄鳝,一个个用黄鳝钉钉着头,拿竹刀划破,肚里的东西往后一扬,嘴里咯咯叫了两声,鸡圈里冲出来两只母鸡,欢快得扑腾翅膀咯咯回应。   黄鳝切成指节长短,老姜片去腥,再和蒜瓣、干辣椒、野花椒爆炒,煸出油来,黄鳝有些金黄时,就倒开水下白萝卜煮。   灶里丢了几块柴火,锅盖盖上,香浓的味道散了,黄婶子这才收回脖子,舔了舔嘴角。那是真香。但一想到桑野那猪油放的能炒一家五口人的菜,各种调料都舍得用,这要是还不香,那就要上天了。   黄婶子道,“这油菜苗子嫩油油的,你麻二姑给的。”   桑野道,“等会儿就丢锅子吃,二姑家母猪生了吗,黄婶子你帮我去定个小猪仔。”   “行。你小祖宗说要,那全村人都不得紧你先挑啊。”   “嘿嘿,还得是黄婶子操心我。”   全村人不多,就小二十来户。   小水村远离镇上,深山里小村守望相助,又青山绿水看多了,人心里就有了明镜,映着一代代人的淳朴。   大家都记恩情守诺言,记着桑夫郎的临终托孤。   桑野自小没受什么欺负,大家都让着他,反而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成了村里勇莽的小霸王。   烧饭炖菜灶里添了足够的柴火,村里人也习惯这时候干点活。   桑野拿着麻线剪刀去了外面,黄婶子见外面雨停了,瞧桑野早早脱了棉袄,如今只是里外两件单衣,她不用摸手,看他白里透红的脸颊就知道这孩子热乎着。   小木屋临山崖一侧,外围一圈打了木桩栏杆,种了山野爬藤,枯叶泡胀了水,慢慢腐烂融进地里,等个把月就会开白花。   桑野清理枝条绑着藤蔓做简单的定型,他哪里会这些,只是见幼时他小爹怎么做的,记了个大概。   黄婶子就在菜洼看,一看还不得了,“你生的都是野草,不是白菜苗啊。”   桑野分不清,这也不怪他。   这些菜苗才破土冒芽儿的时候,跟野草也差不离,都是一个绣花针的杆子顶着两片小嫩芽。   桑野道,“哎呀,那我种子撒完了。”   黄婶子道,“也不碍事,我下村里问问就是,人家也没多的,等我家苗长出来给你匀匀。”   菜种子都是自家收的去年的,挂着晾晒等开春就撒地里。是生还是不生都看天意。   像桑野这样种子不生的,村里寻寻,家里有的都会匀出来。   “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亲事。”   黄婶子叹口气道。   “村里什么都能匀,可不能说谁家匀个儿子出来个你当相公啊。”   “你别怪婶子说话不中听,咱们也不是什么地主富商,哪有人愿意给你上门的。”   是了。桑野要找个上门女婿。   桑野继承了双亲的优异,和一般哥儿纤细柔弱相比,桑野随他爹力大,身材高挑,性格豪爽大大咧咧。   外貌随他小爹,眉眼山根鼻梁跟画似的,不过不似他小爹冷淡,差不离的五官因为桑野性子跳脱,看起来分外的灵秀多情。一笑嘴角一个梨涡,憨憨的又带着烂漫的甜。   和村里人站在一起,跟刮了毛的年猪一样白亮皮实。从小到大上蹿下跳,就是晒不黑。   就这相貌,性子差了点名声差了点,但还是有人求的。   但桑野要招人上门,反倒是被这些追求的人破口大骂,也不看清他家什么底子。   一个孤儿守着半山腰的破屋子,他倒是敢想找上门的,成天做些地主少爷白日梦。   桑野利索绑着藤蔓,头也不抬道,“我早就知道啦,要是有喜事,婶子你还在山下就扯着嗓子说了。进屋老半天,说这说那就不提亲事,我就知道又没成。”   桑野侧脸还有些婴儿肥,白嫩,睫毛黑长,天生能激发妇人的怜爱之心。   身上衣衫也东一块西一块的凑一起缝着,走线跟蚯蚓拱似的。一个孩子把自己拉扯大,还能要求什么呢,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就是破破烂烂的也一点不损他的笑意和坦荡。   黄婶子刚想安慰他,叫他条件放宽一些,就听桑野啧了声,“无福之人不进有福之门,我这福地,自有缘人。”   他勾着手指头细细数自己的优点,“我会打猎,会识字,会摘草药卖钱,我高挑力大能背能扛,我还肤白貌美,家里里里外外我都能出力气,谁上哪里找我这样的小哥儿?哦,我还脾气好性格好,我还很善良热情,一定会孝敬对方双亲……”   他数着数着双手都不够用了。   于是他说着,黄婶子伸手替他勾着,勾着勾着,黄婶子都听笑了。   “说实话,我都瞧不上这些男的,又丑又矮又穷,我去托婶子问人家意向,都是我善良大度,给他们一个机会。”   ……   越听越离谱。黄婶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就没缺点了?”   桑野毫不犹豫道,“没有哦。我小爹说我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小哥儿。”   那嘴角一扬,梨涡骄傲的要命。   黄婶子也是佩服孩子想得开,想来想去道,“你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啊。”看看这家徒四壁,深山野屋。怎么可能有人上门当赘婿。   桑野想当然,十分天真道,“要是哪个汉子和家里关系不好,说不定就想逃脱魔爪,和我一起过做梦一样的好日子。”   黄婶子一听,蹙着的眉头还真慢慢舒展起来了。   “秦昭啊,你秦叔叔家的儿子参军回来了,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啊,他们父子关系也别扭,说不定你可以试试。”   “秦昭?”   桑野脑子里跳出来一幅幅画面。   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很拽,找他说话都不搭理的,但总是横眉冷眼的挑衅自己的朋友。话说打脸还得看主人呢,更何况他的小伙伴们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欺负他们就是瞧不起他,桑野没少出头报复。   “那个躲在油菜地里拉屎,我放狗去舔屁股的秦昭?”   “是啊,人家下河洗澡,你把人家衣服偷了,拿竹竿顶在身上跑,秦昭光着屁股撵到一半又气回家了。”   黄婶子眼褶子都绽开了。   “他啊,打架打不赢我,老鼠干一样,算了算了。”桑野还就真思索后认真摆手。   “提起这些糗事你是一点都不害臊啊。”   “我害臊什么,反正又不是我丢脸。”桑野奇怪看向黄婶子,反倒把后者搞噎住了。   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那秦昭现在生得牛高马大,一张脸硬朗俊俏得很,他爹现在着急给他张罗婚事,隔壁张家村李家村下脚村都来人相看,抢手货。”黄婶子两手一拍,越说越心动。   “你去抢来,就算你有本事。”   “我才不要,小时候就细麻杆臭脾气,和这种人过日子伺候病秧子老爷了。”   黄婶子见他着实嫌弃看不上,便也作罢。   她忍不住笑道,“小时候玩扮家家,你都是打死不当秦昭的小夫郎,非要和我家水灵当。秦昭追着你跑,你还拿石头砸他,你小时候可真是霸王一样。长大后又懂事的很,当真……”说到这里,黄婶子有些惆怅,要是你爹他们看见了,也该放心了。   桑野隐约记得这些,那时候是真烦这个大他三岁的秦昭,仗着大些,总欺负挑衅他们一群小的。他们玩什么,秦昭都抢着玩,讨厌死了。   要是他们一群小伙伴分开了,有时候都会被秦昭偷偷威胁打一顿。   桑野就使劲儿报复秦昭。两人只要一碰面,那真是鸡飞狗跳。人说三岁看老,秦昭这样霸道混不吝爱欺负人的性子,他才不乐意跟人过日子。   这时候,忽然一道强悍的气味破开湿冷的雾气,两人鼻尖一闻嗅。   “什么烧焦了?”   黄婶子迷糊道。   桑野后知后觉忙拔腿冲进去。   那锅灶冒了青烟,还没打开锅盖就糊焦了,等黄婶子凑近看,白萝卜都烧黑了,黄鳝成了炭。   黄婶子心疼得要死,这么多油盐这么多柴火啊,脸上只差割了肉去,连连自责要开口。   就没有桑野哄不好的人。   黄婶子最后道,“你还说你没缺点,这迷糊劲儿,你家的锅都不耐用。”   桑野也顾不得数落声了,黄婶子心里舒坦,他受几句也开心。   他撤了灶火,洗锅,再烧干净,检查了下锅底没烧通,不错不错,还能用。这套动作熟门熟路的,一看平时就没少干。   至于烧糊的东西也没浪费,他装在碗里,等送走黄婶子后,就把碗端到屋后的两座坟前。   两座土坟挨着一起,被人盘得光溜发亮。一看就没少在坟上滑上滑下。   桑野鞠躬作揖拜了拜,而后认真劝道,“爹,小爹请吃。”   他又勾着手指头道,“都听见了吧,这是第十次相看失败了。”   他蹲着单手托腮,很是苦恼。   “哎,我把自己养的太过厉害,也是难找和我相配的了。”   “不过还是不要放弃,黄婶子临走说,麻二姑会给我带个男人回村看看的。” 第2章 第 2 章:秦昭冷笑一声,“你把我误会成相看的男人。”   连续春雨绵绵的四天后,天微微放晴。   桑野起来崖边伸懒腰,脸在春风里浸泡。新鲜的雾气带着山花的馥郁,顺着嗓子浸入肺腑唤醒四肢,连眼睛都醒灵了。   黄婶子还说这里不好,这口仙气只有他双亲能懂啊。   他优哉游哉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出来了,视野开阔,远山堆着新绿,云团也开始落在山与天的交界处。山脚下炊烟散去,村民早就吃好饭了,油菜花开花了,绿油油的梯田里,簇着金灿灿的花。   站桩后,对着挂在远峰的日头,趾高气扬地打一套自幼学的拳法。   随后便投入琐碎日常劳务中,倒也不累。这些事情是他小爹要求他做的,从最开始的忘东忘西或者偷懒怠慢,如今已经刻在他骨子里,不用想不用动脑子,身体就自觉干起来。   沿袭着家人的日常细节,这些都让桑野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人。   去后山割了新生脆嫩的鹅肠草,又翻了几块石板,潮湿腐烂的雨水滋生了很多蚯蚓,这两样宝贝切碎,和粗糠搅拌在一起,别提鸡多喜欢了。   瞧,吃得鸡屁股后的羽尾都舒展起来了。   两只老母鸡跟着他多年,还很聪明,院子里的青菜不吃,只捉青菜虫吃。他在家里基本就跟着他走,很粘人,唯一不好就是随地拉屎。但桑野只要看见,就拿灶灰盖着一扫,又干干净净。   老母鸡年岁大了,本来已经抱窝磨得烂屁股红肿了,他也舍不得杀,就照常养着,没成想,今年开春随着一声惊雷,老母鸡重新下蛋了。   忙活完鸡,又去溪涧水池里看了看,前些天连续下雨,几条鲫鱼翻塘了,微微露出白肚皮,游都游不稳。桑野赶紧去抢救。抄起水桶,拿起渔网就网进桶里,等下就提下山给黄婶子吃。下午这鱼就死了,得趁活的时候杀了才新鲜少腥气。   忙完鸡鱼口料后,开始给自己肚子做饭。   早春三月地里时蔬青黄不接,叶子菜更是宝贝,桑野地里没菜吃,往年都要吃酸菜渡过。   酸菜是青菜焯水闷酸的,青菜炒着吃味道泛苦带着涩味,桑野不爱吃,但做酸菜却是一绝。   酸菜切碎,再从粗釉土陶坛子里抓一把油渣子对半切开,用热油小火微煸出油,再放蒜瓣干辣椒,最后酸菜沫下锅时,酸爽香辣和浓郁的猪油爆炒翻滚,融合成勾人开胃的食欲。   酸菜起锅后,锅底还有一点油亮。   任谁看见了都要瞠目结舌。   但桑野美滋滋的把昨晚的杂粮粗饭倒入锅底一热,吸了油脂的米饭颗颗分明油亮,在锅底绽开跳跃,也没浪费。   桑野的早饭标准是一饭两菜。早上是必然要吃一颗鸡蛋。   炒鸡蛋,桑野也有自己摸索出的心得。   他喜欢口感鲜嫩的,而蛋黄难熟,蛋白易熟,他会将一颗蛋黄和蛋清分开放碗里,等灶锅里的油热得生烟了,把灶底下的火全部撤掉,再把蛋黄倒入锅里翻炒,片刻后倒入蛋清。   除了盐巴不用任何调料,鸡蛋的香就已经喷出来了。   两个碗底是要用锅里的热蛋滚一番的,这样就不浪费一丁点鸡蛋了。   他能做出符合自己口味的鸡蛋。吃进嘴里就是满足的美味。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和人抢着吃,为了维持这样的自在日子,他找男人就是以此为标准。   吃完早饭已经中午,桑野怀里揣着一枚鸡蛋,拎着水桶里的鱼下山。   山脚下是一汪野塘,足足有七八分田大,东岸是柳树,西岸是芦苇,到处是高低错落的新绿。春天摸螺蛳小虾,夏天摸鱼摘莲蓬。这里是全村孩子的稀罕地,谁家孩子找不到了,大人便就拎着竹条来这里寻。包括桑野也是在野塘边嬉笑摸爬滚打长大。   过了萧瑟的寒冬,春风一吹,野塘又绿油油的,水面平整静谧,偶尔涟漪微微晃动。看着只叫人心神醒灵,两眼都清亮了不少。   不过让桑野两眼睁大的,倒不是这早已寻常的山野湖光春色。   只见柳树下的木墩上坐着一男人,他只坐着钓鱼,后背肌肉把布撑得鼓胀,袖口挽至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春寒料峭一身单衣粗布,好像把大好春光甩在身后,背影孤寂、冷淡与颓丧。   他脚边放着一双耳竹编圆肚鱼篓,一边竹耳烂了,炸出的竹条张牙舞爪奔逃一般,主人也没管。   这肩膀,多么适合挑大粪挑柴火。这手腕抡起斧头劈柴一定有劲儿。   这高个子,镇家又旺宅。   他们村可没这号人物。   他没想到麻二姑前几天才说给他找男人相看的,没想到这么速度。   桑野只怔了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走到男人身边。   他往鱼篓里瞧了一眼,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话头。   “你这鲫鱼肚子鼓鼓的,里面一定有很多鱼籽,三四月份还是不要钓鱼的好。这是我们村的规矩。”   桑野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寻常,还特意用了认真的口吻,这样对方一定能察觉到他的好意提醒。   男人闻言扭头朝桑野看来,那是一双深黑的眼,眉骨锋利浓墨,眉压眼天然凶,男人不笑冷漠,越发显得桑野的话很是突兀。   桑野试图挽救道,“因为这几条鲫鱼都可以生很多崽,等一个月后再钓就行了。另外,你坐了我的木墩,当然,现在我可以大方的让给你了。”   “你说是你的位置就是你的?写你名字了?”   自觉礼貌到做小伏低的桑野受到了挑衅,立马中气十足,“你起身看看这木墩背后,是不是有我桑野的名字。”   男人侧腰低头后望,就见这木墩刻着一行小字。   桑野没看到男人霎时难堪的脸色,只瞥见男人侧脸锋利又深邃的轮廓,不悦抛之脑后,积极又热情的毛遂自荐道,“你识字吗?要不要我给你读。”   男人定定看着稚嫩歪斜的小字——“秦小狗赔给桑爷的板凳”,扭头看向桑野,莫名情绪涌上眼底,“桑野,你还是那么讨人嫌。”   男人那张俊朗又冷淡的脸彻底暴漏在他眼里,那浓眉大眼、那高鼻梁、那不屑的眼神都令桑野心头一阵的欢喜,“你,你喊我名字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哦,你是麻二姑的的亲戚啊,是不是姓宋?我很高兴认识你啊。”   桑野的开心不是装的,笑得烂漫又热情,亮晶晶的眼睛全是装着眼前人的面孔,不禁让生气的男人一滞。   男人嘴角微微一抽,而后顿了顿道,“听说你眼光很高,说你们村的秦昭是老鼠干,病秧子,还说你小时候打得他满地找牙。”   桑野道,“秦昭啊,他就是我小时候的跟屁虫,虽然大我三岁,但老是拧我鼻涕,我对他很不错的,我俩小时候是啃一根骨头的交情。”   “但,我眼光确实有些高。还讲究眼缘。”   桑野也不知道臭屁遗憾什么。   所谓的啃一根骨头,是桑野强抢他碗里的吃。   男人忍了忍没出声,强行对着湖面镜子撇了一眼,水中的面孔他自认为没多大变化,而桑野认不出来。他目光扫过水面的桑野,尽管他男大十八变,这性子还真同小时候如出一辙。唯独那左脸颊的梨涡稍稍变得像个人。   “我说你真的很讨人嫌。还是那么听不懂人话。”   这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桑野清醒了。   桑野不笑了。   他而后观摩男人脸一番,最终决定认真摇头,“你这人真是,不过我不和你计较啦,分明是你不友好,你倒是数落我的不是了。”   “而且,我开头的话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没有恶意,我后面都让着你了,你怎么还追着人咬。你一个大男人也太小肚鸡肠了。”   “我现在宣布,我俩没可能了。性格不合。不用你给麻二姑说,我自己去说。”桑野硬气道。   男人眼里霎时困惑,但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秦昭,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男人的手指虚虚戳着桑野的额前,桑野眼睛果然睁大,围着男人左转了一圈右转了一圈,“啊,你,你,是你!”   最后还仰头,不死心的抬手比划了下,嘀咕道,“啊,秦小狗变成秦大狗了啊,居然比我高一个脑袋了。你这身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真是厉害啊。”   他越说越声音大,越发的开心。   全然忘记之前还当人面说人不好,一点都不给尴尬发生的机会。   秦昭深吸一口气,避开那讨人厌爱装无辜的桃花眼。   桑野有些遗憾叹气,空欢喜一场。本以为好不容易看到个和眼缘的。   没想到是小时候熟到扣皮眼儿也不会避讳的。   既然是熟人,桑野十分自来熟的并排挨着人坐下,“你十五岁去你舅舅家,我才十二岁,你后面又参军六年,我现在不认识你也正常,但是我没忘记你啊,你看,我每年过年都有拿炭笔给木墩描摹的!”   难怪这字迹看着还那么明显。   桑野言辞亲切,邀请他们回忆往事。   秦昭只觉得丢脸。   但一想到,一到过年,桑野把属于他的东西用炭笔标记描摹,就像是小狗定时尿尿标记一样,倒也有几分可爱了。   桑野还道,“那柳树上的字我也……”   “闭嘴。”   得寸进尺。   “好吧。”尽管秦昭脾气在桑野看来变得暴躁奇怪,但桑野还是很高兴他回来了。   桑野的朋友就是小水村的人,而同龄的人也没几个,朋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宝贝。   热闹过后,桑野陷入短暂的思索,湖面幽静野鸭远远的游着,水波在秦昭眼底微动,秦昭手里握着鱼竿没动。一会儿,他余光中,桑野在他身边蹲下,秦昭避嫌似的侧身,桑野毫无察觉,专心修补这烂耳的鱼篓。   散乱的竹条在灵巧的手指里翻飞,中间,桑野还摘了柳条,搓揉一番加入竹条里编织。没一会儿,破烂的竹耳倒是有模有样的了。   破旧的鱼篓添了一个鲜嫩新鲜的耳朵。   桑野举着欣赏了会儿。   “给!”在桑野满足的拍手前,秦昭挪开目光,盯着野塘远处的野鸭子。   秦昭一直盯着那湖面,好像要把野鸭子盯跑,鸭子果然跑远了,而身边的桑野面上不得劲儿了。   “你不会编这个吗?很简单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哦,我可没有找任何人学,我都是无师自通的。”   “我没叫你修。”   “嘿,你这人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秦昭道,“我宁愿你没修。你从小就这样。真的让人烦。”   秦昭的怒火和不耐烦好像是积年累月积攒起来的,语气里泄露出的一点足够让桑野一怔。   这还是第一个人说他烦的。   桑野闷闷低头。   半晌,在秦昭忍不住看桑野时,身边落下了道歉的话语。   “是我哪里让你不高兴吗?咱们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我只是……哎呀,好吧,你别生气了,我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秦昭眉头舒展了,他看向桑野,俯视道,“你很期待见到我?”   话好像有点歧义,桑野一时间琢磨不出缘由,但在逼问的视线下,犹犹豫豫点头。   秦昭那脸色是放晴了。甚至还有些无奈和惊愕。   秦昭也不钓鱼了。   把鱼篓里的鱼倒入野塘,几条肥美的鲫鱼顷刻间没入水底,只余一圈圈水花波浪。   秦昭看向桑野,桑野看他,摸不着头脑。秦昭冷笑一声,“你把我误会成相看的男人。”   桑野嘿嘿点头。   “你真聪明。”   “你相看了几个了?”   “婶婶叔叔们都上心,那就有点多嗷,”说着,桑野勾起手指头开始数数。   眼见数了九还没有停的意思,秦昭眉头忍不住跳跳。   “要不要我把手指头也借你?”   “不用不用,我现在数数比小时候厉害多了。”   桑野拒绝好心,认真思索数目。   “看样子脑子没长很多。”   桑野明白过来了,他还以为秦昭好心帮他,结果是在挖苦!听着耳边嘲讽的言语,下意识反驳,一抬眼就见听秦昭道,“相看十几个都没人要,你这种野哥儿谁看得上。”   “你每次约人都在这个野塘?”   是啊,野塘好啊,树多,景色好,又是开阔地带,没话聊还能捉鱼捉虾的。   桑野道,“关你屁事!再说我就揍你!”   “怎么不关我事情,这野塘我也有份,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凭什么你邀些乌七八糟的男人来玩。”   桑野觉得有道理。   “行,我下次直接约别的地方。”   秦昭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里,桑野不值得他较劲儿生气。他现在心里憋屈不悦,一定是小时候被桑野欺负多了,导致现在一看到本人还是心里有股膨胀的火。   秦昭决定远离桑野。   眼不见心不烦。   桑野拎着水桶跟着他走,秦昭不经意看到桑野手腕细细的白白的,手指都拎红了,秦昭停下,“给我。”   “啊,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黄婶子的。”   秦昭忍了忍,看着桑野拉直的手臂浅蓝的筋脉突起,他不耐烦道,“谁看得上你那几条要死的鱼。”   “啊,那是说给我拎啊。”   “这怎么好意思啊。”桑野说话间,水桶已经自然而然到了秦昭手中。   秦昭不知道为何,对桑野总是心绪很膨胀,说不清缘由,八成是被气的。   进了村子后,秦昭立马把水桶放地上,不待桑野说谢谢,人已经大步走,不回头。深怕被人瞧见似的。   桑野人生第一次陷入怀疑。   他真的很讨人嫌?   “桑野!”猛地一声惊吼,吓得桑野浑身一抖,腰间里塞的鸡蛋只差蹦跶掉出来,幸好桑野眼疾手快捂住了。   “发什么呆呢。”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小哥儿,身高比桑野矮一个巴掌,面容秀气,腰间系着灰白的围裙,要不是那声吼有些豪迈,只单单看着还有些小哥儿家的矜持稚嫩。   这是黄婶子家的小哥儿,也是桑野自小长大的小伙伴之一。   桑野自然把事情给人说了,顺手把鸡蛋塞人手里,不待朋友出言宽慰,桑野就道,“那个秦昭脾气太臭了,咱们别和他玩。不然你会觉得浑身难受,会怀疑自己。”   赵水灵握着鸡蛋,犹豫一瞬,眨眨眼,“你说的很对!”   “你心肠热情又大方,你看,你隔三差五就下来给我鸡蛋,谁家平时能吃上一颗鸡蛋的?我家竹篮里的鸡蛋都是你给的,你看看,这又送一桶鱼来。”   “那秦昭啊,反正这几天都怪怪的,他爹说他感觉大变了个人,又懒又凶,每天都去野塘钓鱼,地里活也不干,一回家就和他爹吵架。总之,不是你的错。”   黄婶子原本在后屋檐掏粪水的,这会儿听见这话说声,跑到前院子道,“赵水灵你瞎说什么,那秦昭还是个好的。才回来四五天啊,说他爹阴雨天骨头痛,每天都去野塘给他爹钓鱼补身子,人家孝顺得很。”   “就他那个爹,说起来秦昭能活这么大,真是命大。”   这点倒是。村里就二十几户,每家都知根知底的。   “不说这些了,桑野你要的白菜种子,我给你寻来了。正打算叫水灵送上去,你就下来了。”   桑野心里一暖,他的事情再小,黄婶子都是记挂着的。村里人也都是肯搭把手的。   黄婶子道,“这么些鱼,你怎么全给我家了。其他几家都给几条啊。不然怕人家有意见。”   赵水灵道,“不会的,年前,桑野刚挨家挨户送年鱼,村里人都记着呢。”   黄婶子叫桑野晚上吃饭,桑野倒是没拒绝,他本就是吃百家饭长大,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   另一边,秦昭拎着鱼篓回到家中。   秦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茅草屋三间,屋顶立着去年秋冬的野草,院子的菜地里还没开荒,屋檐下的木桶、背篓、椅子等等都乱七八糟和柴火堆着。   秦昭一进院子,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鼻,脸就黑了起来。   屋里的秦爹刚扛着锄头准备下地,见秦昭,像是十分随意问道:   “离村五六年,一回来就去野塘蹲着。连着下雨四五天,天天都去。鱼倒是没见你带回来一条。怎么,这回是见到人了?” 第3章 第 3 章(捉虫):“我回去就压着他去桑家提亲!”   秦昭一听他爹这话就火冒三丈。   “你急于让我成家,也不用污蔑糟蹋一个无辜小哥儿的清白。”   一股扑面而来的火气让秦爹顿时尴尬。他嘴角蠕动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望着儿子那抗拒扎刺的眼神,说什么都是错。   秦爹耷拉下眼皮,儿子几年不见已经高出他一个脑袋,秦爹驮着背,沉默地慢慢出了门。   秦爹年轻时也是一方俊朗小伙子,到了成婚的年纪,相看了一个满意的姑娘组成了小家。   秦爹自小争强好胜谁都不服,但就爱跟着桑爹转,也学了一身打猎好手艺,日子还算红火,打山上一望,就知道那最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田是秦家的。   秦昭娘也是持家好手,家里家外打扫的干净,旁人顺路从秦家拖柴路过,落了些枯枝碎叶,秦昭娘都得拿着扫帚把土路扫出个坑。这点虽然被村里人嘀咕,但秦昭娘自有本账,平时做些吃食也会分给邻里来维持表面情分。   爹娘都是强势的性子,每天都在吵闹,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天得听谁得安排。这地里是种萝卜还是白菜,今天是锄地还是施肥等等,就是煮粥水多了还是少了,吃咸还是吃淡,都是吵出来的。   这些事情,秦昭都不记得了,只模糊记得爹娘没有一天是不吵的。   让他记忆最深刻的,是他心惊胆战等着挨训的忐忑。他犯错了,当场挨了他娘的教训还不够,等天黑了,他爹回来了,他还有另一场苦头要吃。   后来秦昭娘在秦昭十三岁时,生孩子难产走了。   秦爹突然没了吵架的对象,地里庄稼开始糊弄,农家本就没什么家底,荒废一年就难起来了,开始对孩子大吵大骂。过上了靠着小秦昭洗衣做饭伺候的日子。   小秦昭的舅舅来看,发现孩子瘦成了干柴,还养得怯生生的,把秦爹骂得狗血淋头,接着便把孩子接走了。   秦昭舅舅家是在镇上开面馆的,秦昭顺其自然当了两年的学徒。当学徒哪有不挨骂的,舅娘嫌弃他是拖油瓶,一顿一碗饭两个大馒头,不到中午就饿了。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寄人篱下的日子,表哥表弟都是他的主子,随手就使唤吆喝。   唯独舅舅对他好,时常忙里抽闲宽慰他。可秦昭看着舅舅夹在一家人面前为难,他也心里难受。最终,他找到一个参军机会,小小年纪就进了军营,生生死死摸爬滚打六年,出来已经二十一岁。   “他活这么大,我一点都没亏待他,我吃什么他吃什么,我穿什么他穿什么,他舅舅养他两年,他就觉得他舅舅好。”   “一出军营先是拎着肉去他舅舅他,回来倒是两手空空,连声爹都不喊。”   “真是贱骨头,那狗都知道谁对它好。”   秦爹在地里锄地,越锄心里越不得劲儿,于是拎着新鲜的荠菜去相好田湘娘家。   田湘娘也不反驳,就干活默默听着。   田湘娘是个寡妇,男人早年得风寒没熬过寒冬死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两人平时相互帮衬,私底下也就渐渐走到一起去了。   田湘娘搓洗着儿子儿媳的衣裳,闻言抬头道,“老秦,你对你自己差,对你儿子也差,那儿子自然有怨言的。就是因为你是亲爹才对你怨啊,他舅舅只是个外人,没有抱什么期待,那给点甜头都是意外惊喜,人就是记好的。说明秦昭这孩子知道感恩,底子是不错的。”   “你俩啊,现在就像是两头拔河的犟驴,谁都不低头的。”   “你现在在我这里骂骂咧咧,那秦昭回来那天,你可是抛下我,高兴得回家给人煮饭吃的。”   秦爹没听到想听得,又想起自己那天热脸贴冷屁股。五六年不见,他老眼都要撒尿,儿子却进门都不喊人。越想越气,索性把脸扭到一旁,沉闷着较劲儿,田湘娘都看笑了。   “别气了,去把这荠菜洗了,我等会儿包饺子,你给秦昭带去,哦,秦昭娘的坟,你得快点把荒草砍掉,不然这孩子上坟连路都找不到,铁定又要怒火上头的。”   “他一回来就去祭拜了。”   秦昭是自己拿了刀,带了香烛纸钱,看到荒草从里冒出一根茂密的灌树,他隐约记得是这里。   “他回来也没有生气,就是不知道当家,砍的荒草树枝不知道拖回来,让别人捡了去不是白费功夫了?”   田湘娘听着头大道,“哎呀,算了算,你快去洗吧。”   秦爹也听她的话,端着荠菜去后屋檐洗。   田家堂屋是虚掩着,人在堂屋里搓衣裳,后屋檐男人洗菜,秦爹洗完菜后刚准备进屋,就听到田湘娘猛然大声热情道,“哎呀,是他麻二姑啊。”   秦爹立马躲回后屋檐,四下张望,瞅准猪栏旁边有一堆草垛,只听那人声越来越近道,“哎呀,你一个人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儿子儿媳走亲戚回来了。准备问问什么时候一起上山捡菌子。”   “现在菌子就出来了?”   “一些剥皮菌子,松菌应该有了,就是菌子没有,也有野菜嘛。”   这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朝秦爹这后屋檐走来。   秦爹吓得赶紧往猪栏旁的草垛里躲,结果脚步匆忙没注意那虚掩的旱厕木盖子,一只脚滑溜进了旱厕,另一边身子朝外挣扎,这动静引得两头猪哼着跑来看热闹。要不是隔着猪栏,那猪鼻子早就拱到秦爹脸上了。猪臊味儿是真的扑了一脸。   对上猪那黑亮亮的眼珠子,秦爹觉得倒霉死了。好在堂屋里的麻二姑被田湘娘拖住了,又随意聊了几句,人走了。   田湘娘赶紧来到后屋檐,就见男人跨骑在旱厕盖子上,她忙将男人拉上来,秦爹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下顺手握住相好的手腕,脸上笑得憨态,逗得田湘娘忍不住骂他傻子。   “赶紧撒手。”拉上人后,秦爹还不放手。   “怕啥,又没人看见。”   历经日子磋磨的中年人,这会儿在这小小不能见人的后屋檐里,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田湘娘舀水,秦爹洗手,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进了屋子。   后屋檐上一排高大椿树上,摘椿芽的秦昭意外目睹了全程。   他一动没动。   秦昭面无表情继续摘椿芽,椿芽肥嫩,还不及手指长,脆脆掰断苦涩的汁液弥漫在鼻腔,平白惹得秦昭有些反胃。   记忆里他爹一向威严铁面不是凶就是骂,没想到可以对别人笑得这样和善亲昵。   撞破长辈私会,又丢脸又恶心。   秦昭挂在高树上,望着天不语,高处不胜寒,远处的群山近处的屋群都显得那样遥远,他从千里迢迢的战场戈壁回来,他出生的地方,照样没有他的安歇之处。   秦昭视线不禁扫到后山,巍巍群山下,捧着一壁山崖,那崖上小木屋的天格外蓝,院子里晾晒着青布盖头的褥子。   走神间,屋子里拉起了家长。   “秦昭这么反感小桑野啊,可是我觉得小桑野真的很好啊。这孩子没爹没娘还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整天乐呵呵的,又生得好看出挑,还有把子力气,这样的哥儿谁不喜欢。”   田湘娘听了秦爹说桑野的事情,难掩惊诧。   田湘娘一向谨慎,就是当着相好的面也不会随意夸谁嘀咕谁,但桑野实在没话说。   “你别急,我看秦昭就是嘴硬,小时候被桑野欺负了还天天找人家玩,这一回来,天天蹲山脚下守人,他说没意思我才不信。”   秦爹道,“哼,你是没看见,我之前这样说,那小子那反应,恨不得一巴掌打我,有种被污蔑的烦闷暴躁。”   田湘娘琢磨了下,好像也有点道理。退一万步来说,桑野天天欺负秦昭,秦昭会娶欺负自己的人?脑子坏了才会吧。   小时候不懂事只想跟着一群人玩,长大估计只会报复,何况秦昭的性子听他爹说记仇得很。   树上的秦昭听得冷笑,徒然一股怒火恨意。不管合不合适,只为了他们的私心,不管他的意愿强行凑。桑野和他半句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他恨争吵不断,不想过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日子。   而屋里的田湘娘越想心里也越乱了。   “哎,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你又说别急,你是男人你不急,咱俩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已经三四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对得起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却见不得人。上次还差点被田湘撞见我们亲热。我这老脸还往哪里放?”   田湘娘说着逐渐委屈哭了起来。   秦爹忙搂着人轻言细语安慰,下定决心道,“我再给那小子说说,桑野这样好的哥儿他都看不上,我看他想找打!”   田湘娘目光闪烁,有些觉得事情难办,她道,“飞哥,就不能我们自己成亲,秦昭的亲事随他自己去了。”   秦飞道,“这怎么行,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当爹的天生就得安排儿子的婚事。”他说着又小声起来,“再说,儿子适婚没成亲,老子倒是着急二婚,这说出去像什么话。”   田湘娘见秦飞坚决,便知道也劝不动了。   确实,儿子大龄未婚,当爹的不操办反而自己成亲,放哪里都是笑话。   她擦擦眼泪,又柔声细语安稳住了男人,两人一个和面一个剁肉馅,烟囱热了起来,烟顺着飘散,他们偷偷的抓住这短暂的温馨,期待着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田湘娘手艺不错,这荠菜腊肉馅儿的饺子跟过年一样,秦飞吃得酣畅,脸颊都发红了。   临了,才意识到这耗费了两斤面粉和一斤腊肉,过于奢侈了。怕田湘回来发现不对劲儿,给田湘娘说等会儿自己从家里补回来。   “哎,飞哥你是细心的,要是我们光明正大,哪至于这样……哎,不说了不说了,你把这些饺子带给秦昭吃吧。”   “带给他吃什么吃,好心都当驴肝肺,翅膀硬了就不听老子的话,那桑野哪里配不上他了,自小桑野就样样比他强,桑野还比他小两三岁,人家没爹没娘照样生龙活虎的,就他整天板着个脸恹恹的,像我这个当爹的欠他的。”   “哎,孩子大了,你别老是硬来,你老了还能搞得动年轻的。”   这话精准戳人肺管子。   “他儿子还能不听老子的!翻天了,我回去就压着他去桑家提亲!看他敢不敢说一个不字!” 第4章 第 4 章:“你不是相看了十多个,怎么对,嗯,一窍不通?”   田湘娘捡了十个饺子,还都是挑了个头规整漂亮的,用木钵装着,干燥灰白的包袱裹着木钵封存热气。秦飞看着田湘娘当宝贝似的,嘟囔一句,哪里值得这番费心。   “天气好冷,回到家就冷了,热又麻烦又浪费柴火,你等会儿揣衣裳里。”   田湘娘叮嘱道。   秦飞偏不,端着木钵就出了门,等绕过了田湘家,走了好几步后才把木钵塞衣裳里,偷偷摸摸,像是见不得光。   一路没见到人,秦飞松了口气。   可到自家门口时,秦飞望了望,三间茅草屋歪歪斜斜破败的很,黑黢黢的,没人气,屋檐下一圈杂草冒头,后院猪圈的小猪饿得嗷嗷叫,倒春寒好像格外湿冷,一股子莫名的火就涌上心头。还是田湘家待着舒服。还是田湘娘体贴小意,温柔善解人意。   这哪里叫家。简直就是坟堆。   秦飞想把懂事的女人娶回家的冲动到达了顶峰。   秦飞三步做两步跨进灶屋,扫了眼,秦昭在灶后生火,不知道是给猪搞吃的还是给自己搞。   木钵被轻手轻脚放木桌上,秦飞绕出灶屋,走了几步后再进屋一看,木钵还原封不动。   昏暗的屋子里黑黢黢的灶后蹿起火光,映着那副天怒人怨仇人般的脸。   秦飞压着不快,随口说道,“桌上是你翠娥婶子包的饺子,最近雨水多,她家挨着林子的田坎垮到我的田里,我就帮忙垒砌了田埂,她做了饺子叫我给你端来。”   “你翠娥婶子记着你,饺子都是挑的大的。肉馅足,还搞了荠菜。她手巧好吃。”   秦昭冷硬道,“你倒是好心,我娘坟都成野草堆了也没见你去砍。成天到处帮着帮那,你自己家里的几亩地都成荒地了。我前几天回来,还以为这老屋破得没人住,你跑去别地安家了。”   戳肺管子了,秦飞顿时暴跳如雷道,“狗日的,你几年不着家,现在倒是埋怨你爹穷了。你有本事自己娶媳妇儿盖屋子,你是见世面了,瞧不起这我们这小山村了。”   低矮腐朽的房梁压得人喘不过来气,怒意环绕无孔不入。估计连蚂蚁都嫌弃这家不得安宁。   秦昭腹部一顿绞痛,红色的火光闪着煞白的脸色,秦飞见儿子这般,顿时怒火消了,忙端起桌上的木钵快步递去。   包袱掀开还没递到秦昭嘴边,秦昭一阵干呕扭头。   秦飞见他厌恶得恶心,手指都在抖,秦昭在践踏翠娥的一片好心。   “你,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嫌弃你就,你就滚出去!”   秦昭没有犹豫,刚刚还痛苦脆弱的脸色瞧得秦飞不忍,等他起身那身量压迫又让秦飞愤懑起来。   秦昭把骂声甩在耳后,这个天色快黑的傍晚,村里的炊烟在山雾里飘着,家家户户都点了灯,他没地方可去。   两三丘田之隔的青砖瓦屋传来呼唤,那声音穿透平静的水田,好似从四面八方包裹着秦昭,安静又很热切的回响。   “秦昭啊。婶子这里有个东西麻烦你送给桑野去。你黄婶子腿脚不灵便,爬那山要老命了。”   等秦昭走近,黄婶子就出门迎他,热络地拉着秦昭的手肘,秦昭下意识反击,但硬生生压下,也就错过避开的时机,反而被人顺势捏了下大臂。   硬邦邦的结实。   黄婶子那脸上的笑意都忍不住,左右怎么瞧着都很满意。   “哎哟,你嘴皮子怎么白惨掺的,额头还冒冷汗呢。”   黄婶子不清楚缘由,但估摸着也是胃病。她家男人胃痛犯了也这样,说来也是在外做木匠,做的包工,为了赶进度也节约口粮,有时候饭都顾不得吃。长期下来,肠胃也不好。   没有什么病痛是一顿热乎的稀粥解决不了的。   “水灵,把粥给你秦昭哥盛好。”   “娘,那爹回来吃什么?”赵水灵还记得白天桑野说秦昭脾气臭呢。秦昭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小时候不合群讨人怕的邻家哥哥,以及很多年不见的一个同村人。而且,秦昭回来好几天,碰见了他也没见招呼声的。   “多大的事儿,现在抓把米开始煮就是了!”黄婶子见孩子轴,没看人秦昭犯病了啊。   秦昭见状想推辞,也察觉到赵水灵的敌意,他想走却被黄婶子按坐在凳子上。   “你这孩子,你莫不是忘记咱们村里的规矩,哪个孩子上谁家吃,都是添碗筷子的事情。”   话是给秦昭说的,也是骂赵水灵。   讨厌人归讨厌人,但是不能亏了自己良心。   锅里的粥用余火炭头闷着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金黄的糊糊,瞧着软糯喷香,糙米里加了一点黄米,黄白相间,软烂开花。   一碗热粥下肚,秦昭肚子的绞痛被熨帖了些,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谢谢黄婶子。”   他顿了顿,又看向赵水灵,“谢谢。”   “现在村子里没人喊你水灵妹了?”   黄婶子噗嗤笑出声。   赵水灵顿时就炸了,要发火,但又看秦昭是故意的,心里也莫名的就熟稔起来了。原来秦昭不和他们玩,但是还知道他绰号。一下子好像就回到了小时候,莫名的有股亲热。   他娘怀他的时候,想要个女娃,希望水灵灵的。   结果是个哥儿,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而且小时候就是喊他水灵妹,村里大大小小都这样叫。等他自己懂事了,桑野带他反抗了,这才没人这样喊了。   赵水灵道,“你敢喊,我就叫桑野打你。”   秦昭口吻客气中带着冷漠,赵水灵莫名觉得秦昭并不想同他拉近交情,还有点讨厌他,但又碍于什么做做面子功夫拉家长。   谁稀罕他喊一样。   黄婶子见秦昭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有些话想问人,但是拘着孩子也不自在,于是下了逐客令。   “这是给桑野的干豇豆,十斤糙米,你给我送去吧。”   上次黄婶子见桑野米缸里都没米了,他一个哥儿没正儿八经当家,有一顿没一顿的,没个打算。可不是个过日子的法子。等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切都稳定了。   等秦昭拎着布袋子走后,黄婶子就对赵水灵道,“桑野肯定看得上秦昭的,你不要信了桑野一时的气话。”   赵水灵觉得自己的朋友自己最了解,桑野说讨厌那就是真讨厌。   黄婶子觉得自己看得更真切,那桑野找相看的,都是一一按照桑爹来寻摸的,唯有这个秦昭能靠近几分。   “这孩子也命苦,摊上这么个爹,这些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把自己养这么大。”   赵水灵懵懵的,“秦伯伯人很好啊,小时候还给我们讲进山打猎的事情。而且,秦伯伯也帮桑野很多忙啊。”   在深山二十来户的小水村,互帮互助是生存本能。   但家家户户也有本难念的经。   这边秦昭上山时路过野塘,野塘沉睡在水雾里,一片静谧安详。上山的石阶历经风化,被踩得光溜。他自小就听他娘艳羡桑家夫夫,抱怨他爹不如桑爹疼人。   秦昭那时候尽管小,但脑子里还有个莫名的念头,他爹不疼他娘,他娘自己疼自己不就好了。为什么总寄希望于别人待她好。   这份心头疑惑一直伴随着他长大,如今横跨六年再次踩在这个“恩爱天梯”,秦昭对桑野居然有了艳羡。   上山的路一般人三刻钟,秦昭步子大一刻钟就到了。   到了山顶,秦昭脚步停下,好像山顶的风都格外冷些,吹得心口有些轻微打鼓。爬山手心有些出汗的滑溜,他拎紧布袋,大步走向这个小时候来过几次的小屋。   西南角的鱼塘接着山涧小溪,石壁砸下洗洗涮涮的春水,幽静的水波盛着月牙,泛着清香的冷冷馥郁。跨过小石桥,跃过小水渠,进了沿着灶屋的小路。灶屋点着灯,把窗纸微微照得透亮,上面没人影,反倒是虫鸣鸟叫格外清幽。   记忆中的山崖小屋是米花炸开的香气,温暖,是隔着一层纱滤过的阳光,是每个孩子憧憬的地方。   而现在,这里是另外一种味道。就如这早春一样,万物枯萎但又即将吐露又新的生机。   秦昭走进院子,就看到桑野撅着屁股蹲在菜洼旁。地里野草见春水疯长,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地。桑野专心摘野草,嫩的荠菜挑出来,其余野小米和鹅肠草还有偶尔的蚯蚓,抛出去,两只母鸡扬着脖子咯咯叫地欢快。   正吃食欢快的母鸡忽得震开翅膀,尖锐的喙淬着一点草汁儿,急急朝陌生的脚步声冲去。   那架势,浑身羽翅炸开,红鸡冠子一点都不比公鸡小,豆豆眼气势汹汹,尖嘴啄人凶残得很。   秦昭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老鹰捉小鸡,老母鸡还能护住了。   “还挺护崽的。”   秦昭左躲右闪,原本阔步流星也显得局促戒备了。   身后仓皇的脚步声传来,桑野转头,惊讶一瞬,又仔细看人,“诶,你怎么来了。”   桑野瞪眼看清人后,大大咧咧的笑,眼睛像是盛了半湾明月,好似一点都不记得白天的不高兴。秦昭绕过两只母鸡的包围,淡淡道,“你这警惕心,一个人住山上,哪天被人抢了都不知道。”   桑野道,“不是一个人啊。”   秦昭猛然看向身后的屋子,亮着灯。   半晌,紧着的嗓子无意识地微微抖着,“你家还有人?”   桑野恍然道,“嗷,我习惯屋子里点灯。”这样一转身一进门,不是冷彻的漆黑,屋里总有烛火等着,亮堂堂的。   “那你说不是一个人。”秦昭动了半步,感觉脚下要被他站出了个坑。   “有两只鸡啊,一池子鱼啊,还有屋檐下的燕子和菜地里的蚯蚓,还有要发芽开花的藤蔓。”   一说到鸡,秦昭就见两只母鸡还目光炯炯的盯着它。秦昭不由得往桑野身边挪几步。   “哈哈,你还怕鸡啊。”桑野见秦昭那警惕的模样,端着一脸不屑冷淡又小心害怕得要死。不由得好笑。一个大男人还怕鸡。   “我上战场的人还会怕鸡,只是配合你家母鸡玩玩而已。”   “那是。毕竟不是小时候了。”桑野突然就想了起来,嘴巴还没说出来,眼睛已经笑开怀了。   秦昭绷着下颚,“不是我,你肯定记错了。张冠李戴。”   “嘿嘿,不说不说,我不说,你放心。”   他家小时候鸡圈连着后院小山,后院又是挨着茅厕,鸡圈里十来只母鸡公鸡,秦昭小时候上山尿急,来他家解手来不及从前面绕路,直接从后山小土坎跳到鸡圈朝茅厕一路狂奔。   刚脱裤子尿到一半,身后一群歪脖子鸡虎视眈眈提着尖锐的喙,朝他啄来。   吓得秦昭赶紧提着裤子,但屁股后面还是肿了几个红包。   尘封已久的事情霎时清晰起来,桑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听到后院动静,跑来救你,让我家十几只鸡排队给你道歉。哈哈哈,我可太厉害了。”   秦昭脸色又臊又难堪的,幸好天光看不清。   他还记得四岁的小孩子走路雄赳赳的,张开胖乎乎的藕节手臂驱赶那些围着他的鸡。   那时候秦昭紧紧搂住裤腰带,无疑小命得救,感动涕零。   如果那小屁孩不是大声说,“你们不要吃他屁屁啦,吵醒了里面的粑粑尿尿,你们的家就要被臭臭包围了。”   小小年纪就会阴阳他吓得屁滚尿流。笑得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又想起你顶着满脑袋鸡毛,你像个老鼠干一样被一群公鸡啄,吓得原地尿裤子……”   桑野笑得眼角泪都要出来,后牙槽都在打颤,不过,笑着笑着渐渐嘴角收紧了。   “你,你干嘛……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恼羞成怒动手了,你就等着后果自负吧。我现在一身功夫,你就是高,我也照旧不怕的。”   高大的身影逼近,暗沉沉的带着煞气,那眼睛像是山兽冷锐又压迫,更令桑野惊恐的是,他居然没听见秦昭靠近的脚步声,等笑得抬头时,发现秦昭已经抵着他脚根儿了。   “你再笑试试?”   桑野龇牙,“有种你打下试试。”   秦昭顺势挑起桑野的下巴,那张漂亮又天真的脸裸露在他眼皮子底下,无辜的眼神还残留着未消的笑意,平添一丝盈盈秋水,纤长的睫毛带着湿意,放那狠话都显得虚张声势软绵绵的。   “谁说我要打你了?”秦昭低低道。   桑野眼珠子转了一圈,秦昭当他傻吗?这都绷着他脸挑衅了,还不打架?   下巴还被人捏着战斗一触即发,还说没动打架的心思。   你都先发制人了啊!   桑野不动声色仰头调整角度以更舒坦的姿态和不屈的目光迎视秦昭。   双手已经动作准备偷袭。   小公鸡一样戒备斗志昂扬。   “我真不打。”   不打他,那还揪着他下巴?明显是报复啊。还盯着他眼睛,目光越来越挑衅,好像试图让他明白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找……我眼角有没有眼屎。”   “我刚刚让你出糗了,你也想让我出丑羞辱我。”   “来来,凑近看得清楚,应该没有吧。”   秦昭:……   过近的五官逼得秦昭撤回手,后退,揉了揉额头。   桑野眨眨眼,下巴终于自由了,后退好几步,他有些不好意思,搓手鞠躬赔笑道,“那个啥,对不起啊,我一时忘记了,嗐,咱们都大了,不应该当面揭短的,我今后注意点。背着说你。”   秦昭沉默盯着他。   桑野哈哈两声。   十分能屈能伸。   秦昭道,“你不是相看了十多个,怎么对,嗯,一窍不通?”   见桑野一头雾水,秦昭吸一口气,板着脸侧身落在阴暗里:   “别人拉你手,捏你脸你都没关系?”   桑野莫名其妙,两眼瞪圆道,“哪个王八蛋敢?是哪个王八羔子在造谣!” 第5章 第 5 章: “你刚刚挑衅我,现在我也捉弄你了。扯平了。”   “莫不是你当面挖苦我?”桑野疑惑。   他们小水村对他都很好,哪里会背后造谣,只有秦昭脾气怪异,有些不同。   确实,桑野这个性子,谁能不顾他的意愿欺负他?   春风吹得人心有些痒,不过傍晚寒意侵袭,秦昭声音也淡淡的,好像兄长问话,“我刚刚捏你下巴,你为什么没反抗。”   桑野打量着连退好几步的秦昭,后者那模样像是划清界限,他们压根不熟一样。也能理解,小时候一直打架,又五六年不见了,秦昭回来一身煞气,死气沉沉的。不管秦昭如何想的,桑野反正是当邻里亲人一样对待。   他打量秦昭,秦昭也打量他,秦昭大概摸清楚桑野自小生活在小水村的关爱里,太过单纯又好骗。桑野实在生的出挑,他要出言点破男人那点卑劣,让他今后相看的时候注意些。   “我刚刚那动作是,”   桑野不屑打断道,“不用解释了,是调戏是挑衅,当我是傻子分不清?”   “你稍稍一掰我下巴,我就脱臼成歪嘴了。”   “你以为我真没长脑子啊,还像小时候被你耍。”   秦昭望了桑野片刻,鬼使神差的,舌尖一转好似把戏被拆穿的认栽,“你说的对,真聪明。谁都骗不了你。”   “那可不。”   虽然他知道秦昭挑衅不成又阴阳他,但有什么关系。   桑野下巴一扬,十分赞同这三个字。   秦昭没再继续这个话头,看着这片绿绿的菜洼,问道,“你种的什么菜。”   一说到这个桑野可有的说,他道,“本来是白菜啊,但是没生,你看全都是野草灰灰菜,前几天还才从地里钻出来,今天就手指结长了。不过也没白种,就当养了蚯蚓和野草喂鸡了。”   “还有啊,生了好多荠菜,你看田间地里的荠菜都被挖光了,我这里又生了,而且我留下施肥,保管我的荠菜是今年村里最肥美的荠菜。”   秦昭:……   他也不懂,桑野分明种菜失败,还耽误了白菜种子生长的农时,逢人说的时候怎么还一副收获颇丰的样子。   他娘以前就跟他爹吵架,种出的白菜没生少不了一顿相互责怪,后面补种,又错过雨水多的时候,气温回升快,后补的种子更加不出苗,就是出的小苗过嫩,随着越来越热,容易腐烂生虫。   桑野见秦昭没反应,“看来你不懂啊,你很久没回家种地了,估计都忘记了。不过没事,我现在就教你呀。”   “你就先从泼粪开始吧。这泼粪可不是有手就能泼的。”   秦昭看着桑野严肃认真,还真有些好奇看向桑野,桑野鱼儿上钩的嘿嘿笑道,“有手肯定不行啊,傻子才会用手泼,还得有粪瓢!”   秦昭:……   桑野道,“行吧,你看,我把这块地锄草后松土平整,再一点点泼粪水淋湿,这做肥底,等明天土面微微干的时候就可以撒种子了。不能先下种子再泼粪,不然会烧死的。而且,这粪水也得兑水,大概小半桶干粪大半桶水。”   秦昭道,“你这样生出的苗不会被烧死,但一定招来很多苍蝇蚊虫,你可以打手掌深的窝子,泼粪水做底肥,再盖上一层厚土,丢种子。这样会减少病虫。”   桑野道,“不可能,我小爹就是这样教我的。”   秦昭从久远的记忆里勉强回想了桑小爹,他顿了顿道,“你是说,你小爹做饭只差烧山,杀鸡只差砍自己的手,鸡一路跑下山,还是一群孩子帮忙捉到的,是这样的小爹教你种菜吗?”   桑野很生气道,“你爱信不信!等着白菜生了,咱们等着看。”   秦昭见桑野面色不好,知道他自小就护短,可秦昭并没觉得自己说的哪点不是事实。   两方僵持下,秦昭走到粪桶旁,拎起粪瓢一瓢瓢的泼粪,他在军中拎的长枪铁棍数十斤重,这小几斤的粪瓢在他手里轻飘飘的。泼洒的一片弧线,均匀又有节奏,有种特有的韵律力量感。   桑野看着看着就抿嘴偷笑。   秦昭余光扫道,“泼个粪,你别是看上我了吧。”   桑野伸出一根食指,神秘摇头。   但见秦昭后面不追问了,桑野自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静谧的山崖响起少年越发开怀的笑意,只听道,“你知道你在闻的我屎尿吗。”   秦昭顿时面色吃屎一样,惹得桑野笑得眼角都有泪了,“哎哎,这才对嘛,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咱们关系是不是一下子就亲近了,刚刚见你那副生人勿近又冷漠刻薄的样子,还真不习惯。”   “你刚刚挑衅我,现在我也捉弄你了。扯平了。”   秦昭神情几度变换,最终冷面嫌弃道,“你能嫁出去天都要塌。”   桑野道,“嫁不出去,我可以娶进来啊。”   秦昭没再说话,三两下就把粪水泼完了。桑野刚乐意有个帮手,就见秦昭扬起粪瓢朝自己要泼来,桑野忙作揖乖顺,也难掩无赖做派,“你和我计较做什么,你还大我三岁呢。我是弟弟,皮了就皮了。”   话虽狡辩,但脸实在好看。   是活泼又烂漫的小霸王。   倒是自小到大都没变。   而后,桑野又顺嘴问道,”你吃饭了吗?”   人家帮他泼粪,又是饭点理应问一句。   秦昭没说话,肚子倒是咕咕响亮。   桑野拍拍手道,“行,今天就露一手,让你见识到我在我小爹亲传指导下的厨艺多么厉害。”   秦昭浑身冷不丁打了个摆子。   他小时候一贯过的糙,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唯独在桑家吃得干净精细,但吃一顿拉一顿。   幸好现在不是吃扁豆的季节。   桑野先去水池边洗手,看着灶屋檐下的布袋和干菜,布袋上绣着黄字,干菜扎的布条是赵水灵的烂衣衫布,还有几把用粽叶扎的椿芽。   “哎呀,是黄婶子叫你送来的吧。”   “嗯。”   “这椿芽好新鲜,今天刚摘的吧,估计是晚上黄婶子摘的。黄婶子也对我太好了,知道我喜欢这口。”   秦昭没说话。   环顾四周,在屋檐下找到一把竹枝扎的扫帚,把院子里的碎土、野草碎末、零星鸡屎清扫干净,又把母鸡往后屋檐的鸡圈赶。水池边摘豆芽的桑野听见声音,回头道,“我鸡聪明,不用管,等天黑尽了,自己就进窝了。”   “黄豆芽,你来帮我摘下根。”   秦昭第一次知道吃豆芽还要摘根的。   秦昭走去蹲池子边,天昏暗,但也看得清,没摘两下,肚子又咕咕响了。桑野便道,“算了,就直接洗干净炒吧。”   秦昭觉得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你一个人住山上不觉得害怕或者冷清孤单?”   桑野道,“不会吧,每天一日三餐诶,就是忙着给自己做饭啊,我饿的快,一趟上山下村的,一会儿就饿了。而且,你看这豆芽,我就研究出好多种吃法。就像这黄豆芽,有三种,种地里、河沙里、溪水里。三种要的时间不同,我观察下来,土里要七天左右,水里最快四五天,河沙在中间。而且口感都还不同,土里种的有嚼劲儿,口感丰富一些,不过不用想,地里的肯定肥美粗壮些。河沙里的,清甜、脆嫩,水里的就是脆,水分足。”   “你知道这三种种起来的难易程度吗?”   秦昭并不想知道,种地还能种出花样来?但在桑野口中,种这些豆芽就像是种一种非常有趣又美味的东西。而且不难想象,桑野每天撅着屁股看土里看沙里看水里的豆芽生长情况,要是又比昨天冒出小截,肯定又高兴得像是捡到宝贝一样。   “水、沙、土。”秦昭道。   桑野想了想道,“哈哈哈,要是打理程度难易是这样排序,水最好管理几乎不用打理,土还得浇水看虫害。但是在我这里,是水土沙。因为地里虫害,我的鸡会给我捉啦,沙子我还得从山下背上来。”   “等我进山赚了些钱了,我就换些绿豆来发发,看看这两种口感有什么不同。”   秦昭点头。   原来桑野还知道自己没钱,要想办法谋生计的。   桑野道,“这次你吃的是水豆芽。”   “你想怎么吃?”   秦昭肚子饿得不行,什么都能吃。   懒得搭理絮絮叨叨的人。   桑野话很多,或许独居习惯了,对着鸡、地里的菜、鱼塘里的鱼都能聊。鸡对他咯咯一声,鱼吐个泡泡,他都高兴,又能继续扯半天。时间久了,他也信了他小爹说的万物有灵。   “我认为黄豆芽炒腊肉,再放一点腌制泡坛子里的酸辣椒最是流口水啊。还有黄豆芽红烧肉豆腐,把豆腐煎得金黄,也很好吃。黄豆芽炒粉丝也很不错。”   秦昭到底是吃人嘴短。没说黄豆芽又臭又硬,豆瓣还豆腥,豆根儿熟了,豆瓣还是生的,脆脆的嚼得费劲。   军营里,黄豆芽堪称标配,种起来方便又快,那浑浊发臭的水桶里发出的豆芽,又涩又腥,嚼起来跟泡烂的树根一样黏糊发苦。大多数时候,豆芽里比有腐烂发臭的豆子。   秦昭一看到黄豆芽心里就抵触,就连肚子的饥饿都消失大半。   黄豆芽水里种的,清洗很快,两人进了灶屋开始忙活,准确的说是桑野忙活,秦昭下意识打量这个灶屋。   跟记忆里并没差别,甚至在桑野叫他翻酸菜木桶里的酸菜时,他也能一眼就看到橱柜角落里摆着的坛子。就是连墙壁木板做的挂壁,用来挂筷篓、勺子、洗碗瓜瓤等都是以前的位置。   好像这里没有变,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他以为桑野没心没肺,原来也在刻舟求剑。   桑野切好了干辣椒蒜末,秦昭把酸菜洗干净拧好水递给桑野,桑野看着被拧的滴水不剩的干酸菜,“你力气真大,这样拧的酸菜一定好吃。”   之后两人也不用特意说分工,意外也配合得默契。大概是一个村子的,做饭步骤都大差不差,而且,小时候谁家都厨房他们都摸得熟悉。一打起配合,小时候扮家家的感觉也来了。   秦昭小时候不理解扮家家的乐趣,桑野带着几个小伙伴,一堆人围着土泥巴捏的碗筷,树叶子做菜,假炒假吃假成亲假睡觉,有什么好玩。很蠢很幼稚。   但是现在,一种松弛闲适又慢吞吞平淡渐渐包围着他。   比起拎刀杀人,把命握在手里厮杀的掌控安稳,此时这小小灶屋里的锅灶好像安全的孤地,他的暴躁烦闷的心情,随着桑野叮叮当当的切菜声逐渐平缓了。   回村几天,终于找到了一点踏实。 第6章 第 6 章(捉虫):“我一直想找个人过这样的日子。”   桑家的土灶算是村里顶好的,桑爹用石头堆砌得扎实。灶壁还用稻壳稻杆、草木灰、黄黏土搅拌糊得平整。   不过十几年下来也磕碰边角,露出些石块,不兜火热。后来村里的黄婶子知道了,就叫自家男人一起重新修整了灶。   灶台上,还有用竹签戳得歪歪扭扭的大字——“十四岁冬,黄婶子一家帮桑野修灶,我们吃了……”   桑野见秦昭看着那字,开口道,“我也记不住吃了啥,我当时要写的,黄婶子骂我败家子,好好的新灶就瞎画。不过总归是酸菜白菜之类的,冬天还能吃啥。”   “我才不是瞎画,我一看到这几个字,就能想起来那时候的场面。”   土灶一口三锅,偏小灶煮粥。桑叶拿早上一碗剩饭煮粥,他待客还是挺仔细的,怕人以为舍不得煮新米,他解释道:   “我爹以前总是说,剩饭比新米更加适合煮粥,不仅省时省力要的柴火少,更加容易软烂,煮出的粥也更加顺滑粘稠,我自己新米剩饭都对比过了,新米确实这样耗时久,而且新米有时候会夹生或者米芯硬,但是剩饭煮的米粥非常软糯,更加米香浓郁还口感均匀。”   不止新米这样,是他们这里的田,产出的米这样。   他们这里高山湿冷,田瘦,是冷浆田,产量比外面的低,大米比外面的粗硬,容易夹生,要的柴火比一般的大米多一倍。所以村里煮米都会提前用温水泡小半个时辰,节约柴火。   不过米香倒是比外面的浓郁。   冷浆田虽然不适合种大米,但尤其适合种糯米,他们小水村的糯米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软糯香甜,年节的时候外村人爬上山,都拿大米来换。但糯米产量不高,比大米更加遭病虫害,种得也少。   秦昭确实在意这一碗剩饭。   “你家都没米了,你还煮这样浓的粥。放一点剩饭,煮个稀粥就行了。”   军营的稀饭淡得没米香还有个噎喉咙的霉味儿,桑野放一把饭煮,都香得很多。   “唔,也不是没米了。”桑野不听他的,直接一碗剩饭下锅,动作干脆麻溜。对着灶后烧火的人眨眨眼道,“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这可是关乎我的口粮。村里人都以为我没心计,可我狡猾着呢。你听过狡兔三窟吗?我灶屋放一个小米缸,然后我后院又藏一个米缸,我的屋子里也藏一个米缸。我目前只吃完一个米缸,黄婶子就以为我没有米吃了,其实我还有呢。”   他说的非常得意,“每次做饭看见米缸见底发愁的时候,又恍惚在另一个屋子无意间发现了新的米缸。满满一米缸的米啊,好像意外捡钱一样。”   秦昭听着,发现桑野确实很擅长给自己找乐子。   “你就没其他正经事情要做?你家田也不多,一共就三亩。没记错的话,其中两亩还是茶山。以前桑叔靠打猎赚钱,你靠那三亩地怎么能养活自己。”   “我每一件事都是正经事啊。吃饭是藏米缸也是。我爹以前留的钱,我小爹也留有钱,不过这几年下来,我现在都花得差不多了,但我也能进山打猎摘草药了。”   说话间,中间炒菜的那口铁锅已经烧热了,一勺雪白的猪油沿着锅边丢下去,跟坐滑滑梯一样,很快就拉下一道油痕。等猪油彻底融化老油了,干辣椒、蒜末、花椒米下锅干扁。香辣气腾升中,黄豆芽倒入翻炒。快要熟的时候,再倒入酸菜下锅。期间,桑野还忘记准备蒜苗了,还急急忙忙出门摘洗了蒜苗。   秦昭见他跳蚤似的钻进钻出,那锅里的菜眼见就要被人忘记了,秦昭起身翻炒,催水池边的桑野快点。   “你这样子,十次炒菜九次糊。”秦昭道。   桑野跑进屋子,忙斜切蒜苗,长睫毛垂顺专注切菜,嘟嘴不以为意道,“不会的,这种情况很少,我平时自己做饭心里都有数,今天你来做客,我就有些手忙脚乱的。”   倒是他的不是了。   秦昭见他低头,圆润的脸颊是掩不住的心虚,也不拆穿他了。桑野就是干什么事情都咋咋呼呼的。   但是蒜苗下锅,那香气真的令人食欲大开。   椿芽处理起来有些麻烦,要先水烧开,焯掉苦涩的水,拧干切成碎末。   秦昭切好后,问桑野道,“怎么炒?”   要是秦昭自己就放一点油一点盐巴炒就好了,但是他发现桑野对吃的很讲究,有自己的一套做饭。   “把鸡蛋液搅拌椿芽,用油煎,很好吃。”   “不过鸡蛋吃完了。”   “但也没事,我去鸡窝把引窝蛋拿来。”   秦昭有些无语,“到时候母鸡到处生蛋,荒山遍野的你去哪里找?”   “那不好吗?跟到处捡钱似的,捡钱是你不知道能不能捡到,而找鸡蛋的乐趣在于你知道你会找到。”   “而且,只要几条蚯蚓哄小花,它就会带我去找。”   小花就是桑野引以为傲的芦花鸡。   不知道桑野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村里人都忙着种地糊口,桑野每天忙着给自己找乐子。   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军营日子消磨了秦昭的心性,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吃什么也不在意,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不怕死不惜命就能勉强捡条命活着。   他现在是活下来了,但也失去了好好过日子的动力。吃饭也不过是到点饿了,需要吃东西。   但看着桑野这样到处给自己找乐子,就好像有颗太阳每天滴溜溜到处打转。   “好啦,这两道我的得意之作完成了。”   桑野看着菜锅里还飘着油,将米汤倒入其中,再放入晒干的小虾米提鲜味。秦朝也不用喊,烧一把火,一会儿,米汤咕噜咕噜冒泡,油花混着虾米鲜香飘了出来。一道菜汤便完成了。   “味道怎么样?”桑野问道。   对面桌上的秦昭已经来不及回答了,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很久没闻到这样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了。就是他之前看他舅舅家,饭菜香味也很寡淡。但秦昭还是克制住了,“你的手艺出乎我的意料。”   说完他喉结忍不住分泌口水微微吞咽。   秦昭道,“你别看着了,你先吃。”   桑野嘴角梨涡若隐若现的,不会抢食的秦大狗,这让他另眼相看几分。   “我已经在黄婶子家吃过了,不饿,我瞧你饿了用酸菜开胃,而且酸菜的咸香会去掉豆瓣的腥味,干辣椒和蒜苗会全部激发它们的香气,非常开胃。”   木桌上两盘农家小炒,一碗鲜汤冒着气,灯油黄晕好像也变得温热,香气腾腾。桑野干坐着,看着人吃。瞧着秦昭大口大口的吃,做饭人十分骄傲。   墙壁落下两个人影,这倒是挺新鲜的,这个屋子很久没有来客人吃饭了。   双亲在时,凡是路过山崖、进山打猎或者挖野菜砍柴的村民都会把他们家当一个歇脚点。   有时候饭点,他爹会烧好邀请人进屋吃饭。他们家的桌子永远摆上多的板凳准备多的碗筷,而村民也会留些野果野菜。   秦朝吃了一会儿,肚子稍稍得到果腹,然后才真正品尝出这一道菜的美味,渐渐生出满足。   他点头,确实很不错。   “几乎打破了我对黄豆芽的偏见。”   桑野原本散漫托腮,闻言两眼亮晶晶前倾道,“那你以后想到黄豆芽肯定会想到我吧。”   霎时凑近的眼睛令秦昭一怔,麻木空洞的眼神看多了,对死不瞑目的眼神也习以为常了,桑野的眼睛亮得简直像是山泉湖水上荡漾的碎星。   秦昭飞快低头。   桑野道,“我敢保证,黄豆芽没人比我会更会吃,来来尝尝我这个椿芽炒蛋也很香。”   不过秦昭把碗怼着脸刨饭,桑野夹菜的筷子最终只得撤回,丢自己嘴里吃。   秦昭大口吃饭时,余光见桑野一直盯着自己看,蹙眉道,“看我干什么?”   桑野道,“好看啊。”   秦昭差点被米饭噎到了,桑野十分自来熟,坦然他的苦恼道,“你是不知道,我相看了十几号人,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我都没瞧上他们,他们居然还嫌弃我来了。”   “你是男人,你说说,我这条件招赘婿很难吗?我不要求对方多样貌堂堂,多有能力,只要能说得上话,样貌周正说得过去,我家有两亩茶山,我还会打猎,我爹能养活我小爹,我当然也能养活他。”   秦昭没想到桑野还想挑人入赘。   那留给桑野的机会和时间都不多了。   很快,朝廷新颁布的政令就会传到他们这偏远的县城。   而且,是男人都不会入赘。   入赘的男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秦昭看了眼桑野道,“你不要灰心,也不要受挫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婚姻大事是一辈子,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秦昭见桑野眉眼灵活,有些三脚猫的武艺傍身,性子天真乐观,漂亮的脸蛋带着不谙世事的豪爽侠义,平添了些少年英气。这样的人在村子里只会埋没他的无限可能。   村子闭塞,人的见识都在家长里短的口舌里,两眼一睁就是下地,没什么发财致富的机会,就是再好的璞玉都会变成碌碌无为平庸的木头。再灵动的头脑,也只是小打小闹的井底之蛙,鲜活水灵的眼睛,也会日渐浑浊,变成村口搬弄是非的老人。   “你没想过出村子看看?”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秦昭哑然。   山风吹拂过窗边,木桌上豆灯摇曳,明明暗暗,秦昭后仰在椅子背靠的阴暗里,一双眼睛盯着桌对面那张脸,半晌,自嘲道,“谁知道呢。”   秦昭那复杂难以言说的神情,桑野看到了,八成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桑野礼貌的不提,还开解他,也不算开解,桑野是真心这样想的。   “我虽然整天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但我没什么大的抱负,也不想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我就想待在这小屋里,活在小水村。   早上起来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山雾缠腰,日出金光,菜地里水珠跟粘液一样慢慢拉长,滴在小蜗牛身上,看菜苗又比昨天长了一大截。   吃不完,下山给婶婶们,回来手里又拎着她们送的菜。相互换着吃。   等春深后院子又会来一群山雀在松树上搭窝,它们几乎年年如此。   山猫爬在屋顶,蹲在屋脊上眯着眼晒太阳,当然晚上山猫婴儿哭叫,吓得我小爹不能睡觉,我爹就背着我去驱赶这些山猫。但是白天,我们又喂猫,他们也照旧捉老鼠。   等再过几天,我的鲤姐又会生好多小鱼,只但凡错过一天,第二天去看纤纤小鱼又肉眼可见变大了些。多神奇。   又再过几天,又到了摘茶的时候,等清明又要酿酒,清明酿的酒发酵最好最香浓,入胃暖身醉后也舒服,和家人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着了,一睁眼就是漫天银河,蟋蟀唱着催眠小曲儿。”   桑野说着说着,面露回忆和憧憬。   那是他爹和小爹在的时候过的日子。   “我一直想找个人过这样的日子。”   半晌,没人说话。   山风吹来冷幽的山花嫩芽香气,围绕着桌上的两人,豆灯煎底,呲呲炸响。秦昭这才猛然回神。桑野有一把好嗓子,不咋咋呼呼的时候,语调清脆干净,带着说书一样的娓娓道来。   引得他好像看到了一幅幅儿时又或者,是未来的画卷。   秦昭慢慢道,“听着确实也不错。” 第7章 第 7 章:“你一个人在山上不怕?”   一顿饭后,桑野两人自然而然的收拾洗碗打扫。灶台一个人站很宽敞,两个人就有些拥挤了,桑野一个转身就撞上了端碗过来的秦昭。   秦昭抬手端碗盖过桑野头顶,怀里差点栽进一个人头。   桑野惊着,高高的影子落他眼底,好像眼前陷入了深夜。   他抬手捶秦昭胸口,那鼓鼓的胸肌瞧着就软弹。   “看来你在军营吃得很好,怎么长这么高大结实。”   秦昭侧身避开没分寸的拳头,余光扫过桑野眼尾的红孕痣,分明魅惑多情的长相,偏偏太过干净跳脱,生出不属于哥儿的豪气。   “还行,杀人越多越能吃饱。”   桑野对这些事情没有实质感受,当下只是好奇道,“难道不是吃得越饱,杀人越多?”   “吃饱了,谁还会拼命杀敌?”秦昭把碗用干抹布,一个个擦干净,山里春雨绵绵,容易生霉。   桑野要反对,秦昭淡淡道,“这是上头的人说的。”   军饷都被一层层扣了,落在锅里的少之又少。他长这么高大,确实是豁出命吃人长大的,杀人越多,越能有机会捡尸体上的干粮。   “啊,那上头人说的不对,他们怎么当官的。”   “这么蠢,把他们都不要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很厉害啊,竟然也长这么壮了。”   桑野絮絮叨叨,秦昭默默干活。   桑野还在说,秦昭耳朵有些烦,随意开口问道,“你小爹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   说到这个,桑野更来兴致了。   “因为我是在野外偶然出生的。是个野孩子。”   “好。”秦昭拿着竹篾刷把刷锅,刷干后再回灶里烧一把松针,把锅烧干,这样不会生锈。   桑野追到灶后,“哈哈骗你的啦。小爹说其乐在野,四野宽阔博大,日升月落春花秋实,冬藏夏荣,允许一切又包容一切,随着时令变化,永远有生机勃勃。”   “行。”秦昭道。   “你十岁前做饭就这么好吃了?”   “哦,那也不是,我小爹给我留了菜谱,我后面照着慢慢摸索,但很多材料肉调料没有,什么香油啊、筒子骨熬制的高烫啊、辣椒油等等,所以只能简化。等我赚钱了,把春茶摘了卖了,我就再买来试试。到时候请你吃啊。”   “好。”   “话说前几天的春雨真是及时啊,要没这场雨,今年春茶就泡汤了。”   “嗯。”   收拾完后,天也黑尽了,有些月光落在山野间反而透出隐隐绰绰的光辉。   桑野送秦昭下山。   当然是目送。   出了桑家小院子,石板小路一边是通向山野深处的小路,像是散发着诱人清香的墨绿黑洞,有咕咕鸟声绵长空空的叫唤,一边是下山的石阶,连着山下的点点灯火,又与不远处的崇山叠叠隔空对峙。   绵绵密密的夜雾起了,秦昭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桑野,挺拔纤细,木窗一点光在他背后氤氲,衬得稚嫩的脸庞有些分外秀美,好似山中的精怪。   不可避免得,被短暂地麻痹了心神,这短短的和谐此时还留有余温。   “你一个人在山上不怕?”   桑野呲牙,而后肃着小脸阴沉沉前倾着脖子道,“你还不走,小心我爹我小爹看中你了,留你陪我哦。”   “桀桀桀~~”他双手做爪,十分有信念。   那很有故事了。   秦昭下山。   他没走几步,回头发现桑野还在原地,月光亮堂堂的,像是春水裹着他,那双眼干净,等发现他回头时,像星星一样灿烂开心。   秦昭嘴角绷直一瞬,“桑野,挑人下巴是羞辱的意思。今后你遇到这样的情况,直接踢三下路。”   “啊,你人真好。我记住啦。”   桑野还有些内疚,一开始他还嘀咕秦昭性子古怪呢。   “走吧走吧,不要怕,我在山上一直看着你呢。”   秦昭一步三回头的,完全不是他的性子,当然,村里很多大人小孩子都不敢晚上来山上,下山也必定要他看着的。   秦昭吃了一顿丰盛又香气放松的饭菜,这让他很松弛,一个没留神就到了山下。   他回头望着山崖上,那小屋还点着灯,下一刻,猛然一声清脆嘹亮的大喊,破开月雾下来,“到山脚了吧!”   秦昭心头一震,很不习惯这种方式。幸好没喊出他的名字。   “喂!秦昭,你到山脚了吧!”   ……   那少年声友好关切,声音从山坳里折回荡在小水村上空,秦昭脸色冷着,沉默得埋头往回走。   头顶夜空还一阵余音一阵喊声的传来。   蹲在门外刷牙的赵水灵都听见了,可秦昭只是事不关己的从自家门前经过,丝毫不理会山上的喊声。   赵水灵朝秦昭小声呸了嘴,而后漱口,爬上自家木梯子上了屋顶,朝山上那盏微弱的小黄晕大喊道,“桑野!你放心,秦昭回去了!”   赵水灵还担心桑野听不清,连续喊了三次。   ——“赵水灵啊,哈哈哈,你早点睡啊,我们大后天进山啊。”桑野兴奋的回声撞击不远峭壁后又传回小水村上空。   ——“好啊!好啊!明天我吃完早饭就来!”赵水灵喊道。   就在两人隔空都准备休息时,村里几丈远的屋顶有人扯着嗓子高兴喊话了——“桑野啊,我也来,我是你麻二姑!”   随即安静的村子里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也激动的吵着说明天要和哥哥们一起进山。寻常的进山在孩子们欢呼声中,好像成了什么值得期待高兴的热闹大事。   唯独水田边冷漠的身影,依旧沉默匆匆,逃也似的回了家。   赵水灵哼了声,爬下木梯进了屋里,“这个秦昭,我就说他性格不好!明明听见了桑野的话,还装聋作哑,只飞快往自家走,好像什么见不得人一样,他肯定是嫌弃桑野丢人!”   赵水灵自认为嗓门轻,可他们小水村嗓门都大,隔壁水田的秦昭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小水村也不是有这个喊话的习俗。   是后面山上只住桑野一个孩子了,他们山下的人不放心,有时候就喊几声,孩子听见了就会回应,一来二去,喊成了习惯。日常事情也不用山下山上的奔波,平时买肉改善伙食了,朝山上扯一嗓子,桑野就下来了。几年下来,他们小水村那是人人嗓音洪亮有力。   黄婶子道,“哎呀,秦昭很多年不在村里了,他不习惯很正常。再说,他像蒙面做贼被点名一样心虚,八成是他自己有些东西都没想明白就被人点破了。换个人喊,你看他心不心虚。”   赵水灵听不明白。   什么点破没点破。   他就知道秦昭不是个好的!   哦!难道是怕桑野赖上他不成?   秦昭好大的脸啊,怎么敢想的。   赵水灵气鼓鼓的,他都没看上秦昭,秦昭天天和他爹吵架,天天好吃懒做睡到日上三竿,整天冷丧着脸,好像谁都欠他的,谁都瞧不起。   简直没一点人性,只看着就觉得这个秦昭是个麻烦。   秦昭和桑野就是两个极端。   桑野怎么可能看得上!   村子热闹一瞬,随着喊话声停歇,也渐渐归于平静,家家户户熄灯睡早觉,明早又是忙碌春耕的一天。   秦昭拧着眉头回到家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没进去,绕到后院他家牛棚里凑活过夜。牛棚是废弃的,据说是他爹为了救难产的娘,把牛卖了。不过又说是为了给他看病卖的,还因为他吃得多,从此家里就一落千丈。   牛棚如今就当柴火房,里面堆满了草垛,春夜露水重,消解了稻草毛茸茸的刺扎人的难受,睡在里面保暖,鼻尖还有一阵稻香……就像桑野做的这一顿饭。   秦昭目光空空的望着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了多久,突然,屋子里传来男女的对话声。   “小娥,我们继续,我就说那逆子好强,肯定不会回来的。”   “我,我还是怕,飞哥,万一万一……”   “有什么万一的,你儿子儿媳好不容易不在家,今后我儿子也时常在家,错过今晚,我们再难得了……”   秦昭当过侦查燕子军,耳目过人,完成大大小小侦查任务,可此时他恨自己有这样过人的耳目。   柔情蜜意的哄骗,不过是男人管不住下半身的卑劣迫切。   他没有那一刻这样认识看清他爹。脱离他爹的身份,秦飞也不过是个色急又争强好胜还没什么本事的男人。   秦昭堵住耳朵,心里却恶心的想吐,还没舒坦一个时辰的肠胃,又开始绞着发酸胀痛。   “小娥,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日子太久的。刚刚桑野在山上喊话秦昭,两人都待在一块去了。八成秦昭和我吵架出门就去找桑野了。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多。以秦昭那性子,不喜欢的人半刻钟都待不了。他就是嘴硬,要说他对桑野没心思,我跟秦昭姓!”   “那小子小时候还服管教,现在大了故意跟我作对,你看着,要不了多久他就知道桑野的好了。”   “飞哥,孩子的事情我不多嘴,可是我晚上我听见村长说,官府现在要抓十六岁以上没成亲的了。要是秋税还没成亲,就要多收人头税。”   朝廷年年征战,死伤无数,为了催生孩子,外面早就规定了成亲的规则。要是十六以上还没成亲,就要被官媒随意配对。就像是秋冬赶着种猪,只为年来开春发情配种生猪仔。   “啊,还有这事情?真是丢了老脸,一个村子就秦昭二十好几还没成家。我得赶紧催催他。”   “桑野这孩子样貌挑着老桑夫夫优点长,跟玉放溪水里一样水灵,是个男人都会多看一两眼,就秦昭这样大小子不得被迷了魂去。秦昭也不赖,十里八村就找不到比我儿子好看的,桑野年轻,就喜欢好看的,他俩这一凑合指定成。”   田湘娘道,“我看秦昭回来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这要是成婚生子了,日子自然而然就有劲儿了。”   “是啊,我明天就催催。来,现在不说那孽障了,哥哥想你想得好紧。”   秦昭听着他爹信誓旦旦又急切的话,眼里冷漠冰霜,抓起一把草垛埋在自己脸上。   秦父没再说话,但刚刚那些话一直在秦昭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恶心厌恶,否定再否定,可他确实被晃了眼……秦昭抬起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打的是和他爹一脉相承的色急轻佻浅薄。   桑野没出过村子,和军营汉子说的那些哥儿是不一样的。 第8章 第 8 章:“就是就是,我们亲耳听到的!”   到了约定进山日子,桑野没睡懒觉,赵水灵和麻二姑还有一群孩子们都是勤快性子,不能让一群人等他。   可即使桑野没打算睡懒觉,但平时睡习惯了。春天湿气重不冷不热的,菜洼里的种子适合冒土,而被窝里的人也适合好眠。桑野记着事情呢,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可被窝真是令人着迷的地方,搂着挣扎的人编织一段朦胧酣意,又陷入一个香甜好眠。   结果一群人来了,家里灶火被烧起来了,院子里鸡和孩子逗闹,桑野这才被吵醒。   村里人睡懒觉是不被允许的,谁不勤快就要被骂懒汉,但是桑野是例外。   大人对他总格外宽容。小时候赵水灵为了能躲他娘早起,专门跑山上和桑野睡。说桑野胆小要人陪。桑野立马挺胸抬头骄傲说自己胆子很大,赵水灵着急了,桑野又睁着大汪汪眼说,但他也需要人陪。   就这样,赵水灵倒是搭着桑野,从小没少睡懒觉。   赵水灵见桑野顶着鸡窝头出来,“走,快去搞饭。嘿嘿,我今天没吃早饭就来了。趁我娘挑粪就偷跑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没起来,咱们也不算白等。”   还有四个小孩子眼巴巴望着桑野。   这些孩子家里穷,也顶不上劳动力,早上只一碗稀粥,熬到下午的时候吃个早晚饭,照样咸菜萝卜稀饭,压根就不顶饱,每天饿的眼睛发绿。对他们来说,崖山的小屋就是美味,可以吃饱。   桑野瞧几个孩子吞口水,哈哈道:“小的们,动起来,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些孩子兴奋的嗷嗷叫唤,跟来了一群山猴子似的。   做饭人多也快。   孩子们都八九岁,烧火摘菜打下手都麻溜,比在自己家都还勤快。麻二姑则是蹲下腰看着菜蛙里的小绿苗,生的还挺匀称的,而且这波杂草还少,过几天就会长大。   确认桑野的白菜无误后,麻二姑也是闲不下来的。她拿着柴刀进山后的桑家地里,摘了鸡草鱼草,回来在池边过水洗,而后摸进后院子,舀些粗糠,拌着喂鸡。   等麻二姑忙完时,屋里已经有饼香了。   昨晚桑野就和好了杂面粉,发酵一夜,早上擀面皮撒上一层野芝麻、葱花,锅里少油煎得香喷喷。   金黄的饼面酥脆,上面还冒着层油,芝麻炸熟了香味扑鼻。   四个孩子排队站在一边,因为桑野不允许他们靠近锅边,万一油腥子崩脸就不好了。   “来,鸭蛋是弟弟先来。”   “狗蛋帮忙最多,第二。”   “小石头也很厉害,来。”   “小毛豆也很聪明,吃。”   几个孩子吃的满嘴都是油,小馋猫一样纷纷夸桑野哥哥手艺好。   灶里早上还烧了七八个土豆,四个巴掌大的红苕,孩子们嘴里塞着,手里拿着,一个个吃饱喝足排排队进山了。   麻二姑看着这场面高兴又心疼。这群孩子,不得吃了桑野两三天的口粮。   桑野不吝啬,要是劝他节省一点,他肯定会说孩子又吃不了多少,吃完咱们再去找吃的。   进山路上,孩子们打前锋,拿着木棍打蜘蛛网、横路枯枝刺藤,还把枯叶多的地方刨得见底,这样后面的不会打滑了。这些都是桑野教的,得桑野的夸赞,露水朝霞都被孩子的笑声晃动。漫山遍野的粉的杏花白的野樱桃,在清露中吐出香气,桑野他们在后面拉家常。   桑野道,“赵水灵,你娘昨天还给我送了香椿。你没吃到吧哈哈哈。”   他和赵水灵从小就争香椿吃。并且因为他们两个争香椿吃,导致这同辈的小孩都把它当做宝贝疙瘩。   赵水灵纳闷道,“啊,我娘昨天只给了一袋糙米一捆干豇豆啊。没有香椿。”   “今年你居然第一个吃上了香椿。”赵水灵还酸溜溜的。   桑野困惑了,“啊,那是谁喊秦昭带上来的?”   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带东西上来,桑野一时没个目标。   麻二姑道,“我昨天看着秦昭在树上摘了。兴许是他自己?”   赵水灵心想,你是没看到秦昭对桑野避之不及的样子,愣是让桑野扯破嗓子喊,人一句不回冷漠走。   这样的人会好心给桑野带专门摘的香椿?香椿枝丫脆,爬树危险,竹竿上绑着镰刀望脖子半天才得那么一顿,谁舍得送?更别说秦昭了。   桑野道,“没事,我后面问问他就知道了。”   赵水灵道,“秦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爹就他一个儿子,生他养他又没苛待他,怎么天天给他爹甩脸子,还蹬鼻子上脸故意睡牛棚。要说他爹小时候打他,咱们村里谁小时候不是挨打过来的。所以,这样看下来,还是秦昭记仇,连亲爹都恨,谁能和他过好日子啊。”   桑野是也觉得奇怪,“这世上怎么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父母呢?秦昭性子自小就拧巴。”父子离别多年,好不容易又在一起,还这样闹矛盾简直就是浪费日子,如果他爹要是在的话,他肯定……   麻二姑见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嘀嘀咕咕。言语稚嫩单纯又善良,这也不怪他们。他们大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时候,往往是背着孩子的,他们不了解这些恩怨情仇。只是单单他们善良而孝顺的心思去看秦朝的行为很不可思议。   她有一次在秦家后院的地里摘苞谷,看见秦昭脖子套着狗链拴在牛棚里,秦昭看来的眼神死灰空洞,吓得她一跳。她当天就偷偷跑到镇上,通知秦昭的舅舅过来看孩子。秦飞至今都不知道这事。   麻二姑打断他们的琢磨,说了一句,“桑野,你和秦昭相处的还行吧。”   “还行啊,他其实也没变。”虽然第一次看见秦昭有些隔阂,觉得他有些陌生。但相处一晚上之后,他就觉得秦昭还是小时候熟悉的味道。   麻二姑道,“你宋叔昨天从镇上回来,里正说,年满十六都得今年秋收前完婚,不然就强行拉配对。”   “到时候就轮不到你挑拣了,随便配个老鳏夫,瘸手瘸脚的也不由人了。”   “麻二姑你吓唬谁呢。我才不信。”桑野说着还摘了路边的野草莓抛进嘴里。   从小到大,麻二姑是最喜欢吓唬逗弄桑野的。让桑野跟黄狗跑步,在野塘里跟黄狗比游泳谁快,桑野为了争一口气,直接骑在了黄狗身上,笑得麻二姑前俯后仰的。   麻二姑不着调,但她男人很严肃。   麻二姑男人是村长叫宋长山,村长是大家自己匿名选出来的。   桑小爹去世那年,宋村长就提出来领养桑野,桑野不愿意便作罢。   桑野小时候顽皮又乖巧,十分会审时度势,但在双亲接连去世后,孩子也枯萎了。这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小村子也变得陌生恍惚,整个人浑浑噩噩,他像是被抛弃的孤儿。以前环绕双亲膝间的欢声笑语好像只是午后一场梦,醒来只灰尘在房梁上游离。   十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其他小孩子玩闹时口无遮拦,说他没爹没娘,没人要,桑野也会伤心难过。小村子一到饭点,一起玩的孩子鸟兽四散,空着肚子各回各家。就是顽皮的,还想贪玩,等来的是大人一声堪比一声的急促,喝斥。小伙伴埋怨艳羡桑野没人管要玩多久是多久。桑野却羡慕他们有人喊回家吃饭。   桑野也会按时按点跑回家,他多么希望一进院子,他小爹挽着栅栏藤蔓,说他泥猴可知道回来了,他爹劈柴烧火说饿了先吃点苕干垫垫肚子。可是等待他的,只是空空荡荡的屋子,和冷锅冷灶,连双亲的气息都日渐稀薄。   小水村的大人们看着孩子这样也着急。   孩子性子好强,一到饭点就跑了,捉都捉不住,按在了饭桌上还能趁你端饭的时候,溜没了。   原来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开始会看人脸色,自尊心极强了。   宋村长就提出了一条规定,每家每户在饭点的时候都来村里的大院坝摆桌吃饭,这时候再叫桑野来吃,桑野就会下来了。因为这是小水村的规矩,他也是小水村的必须要服从。   后面等桑野自己大了会做饭了,能够养活自己了,这个规定才渐渐没了。   所以宋村长说的话绝不是吓唬人的。   赵水灵瞪大了眼睛,“我们不是猪啊?为什么要这样?天哪,那桑野怎么办?这样更加不可能有人来入赘了呀,那桑野就要被强行拉去嫁给村外人,桑野怎么可以离开小水村啊。”   “宋叔怎么可以让桑野嫁到外村去啊?二姑,你劝劝宋叔,不要让桑野嫁到外村去。”   赵水灵还没出过村子,在他看来,世上最大的官就是村长,没有村长解决不了的问题。   麻二姑叹气道,“这不是你宋叔能够决定的事情,现在要抓紧时间,秋收前让桑野找到自己合心意的人成亲,实在不行就找一个四肢健全的老实人过日子,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在桑野震惊不可置信中,麻二姑道,“我瞧那秦昭就还不错,你们相处得来,干脆在一块行了。知根知底的,都是一个村的,我们都放心。而且都还是在村里,我们也能帮衬。”   桑野低着头,脚自己走了一段路,漫山的新绿鸟叫都让他晕晕的。   他人生中一共有三次这种经历。   一次是五岁时的夏天,那时候他跟小伙伴们在野塘玩耍,玩得可高兴了,浑身都裹了泥,只为谁先抓住那只青蛙。   这种事情,桑野当仁不让,勇夺第一。正欢呼着,黄婶子突然煞白着脸,跑来说他爹死了,叫他回去看一下。   手里抓住的青蛙在他愣中跳脱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扭头就找青蛙。黄婶子骂他傻孩子,可桑野那时候什么都想不到,只知道要紧紧的抓住青蛙。   他最后是被黄婶子夹在胳肢窝,他挣扎不掉被抱回家的。   此后他的记忆好像模糊了,只觉得都在哭,天也在哭地也在哭,屋子都是哭声。而很久之后想起这段记忆,头还是晕的。   一次是后面小爹去世的时候,桑野已经在这五年间被养的懂事独立乖巧。他晓得小爹肯定很想他爹,他爹也很想他小爹,他们两个可以团聚了。而且有时候看他小爹病怏怏的,也难受,早去早好。   而且他小爹走的时候,他再三给他小爹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他也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   他会按照他小爹的要求,每一天认真的执行每一个步骤,直到把自己从迷糊糊,无依无靠的失控茫然中拽出来。   而现在听到要强行分配,他又有一种荒诞失控的心悸蔓延全身,绿芜荒野到处眩晕。前几日春雨绵绵,脚下石块布满青苔。   噗通一声。   赵水灵只觉得后背一重,有什么压在他身上。   赵水灵回头,只见桑野四肢无力的垂着,眼闭着,半张脸压在他身上,“桑野?!桑野?!”   麻二姑听见动静回头,看清状况后,眼皮乱抖,着急大喊,“桑野怎么晕倒了!”   领头的孩子们听见动静,都呆呆一瞬,十岁大的小毛豆有经验,他娘生弟弟的时候就昏倒了,要喊大人。   小毛豆丢了木棍,咬牙拔腿往回跑,身后的三个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也跟着大的跑。   等孩子们下山,跑到赵家附近时,遇到了挑粪泼地的黄婶子。   “哎呦,火急火燎烧屁股了?脸红得跟个猴似的。”   六岁的鸭蛋气喘吁吁,看着要哭了,“桑野哥哥晕倒了!”   黄婶子大惊,“好好的怎么晕倒了!”   七岁的狗蛋抽着鼻涕,害怕得直哆嗦,“是,是被山里精怪迷晕了!”   同岁的小石头,自责道,“不是,是被蜘蛛吓晕了!”   十岁的小毛豆扒拉开一群碍事的小笨蛋,大声道,“都不是!是被秦昭哥哥吓晕了。桑野哥哥一听只能嫁给秦昭哥哥,他就晕了!”   其他三个孩子懵,但好像是这么回事,对,就是这样的!于是齐齐声讨谴责:   “对!就是秦昭哥哥害得桑野哥哥!”   “桑野哥哥不喜欢秦昭哥哥!讨厌得晕倒过去了!”   “就是就是,我们亲耳听到的!”   不远处,破烂屋顶上一人影定住,半晌,他又重新弯腰蹲在检修漏雨的茅草顶。 第9章 第 9 章:“你可以顺着我的意思娶我啊。”   秦昭只弯腰蹲下一瞬,又当即起身,脚步轻盈飞快下木梯,连下跑几步,木梯摇摇晃晃嘎吱作响。还剩下的三米,秦昭直接往下跳。   这时候,山崖上响起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虽然带着回响,但是秦昭也听得清晰。   “喂喂喂~!我没事啦,早上饭吃少了,现在去摘野菜了!”   秦昭原地顿了顿,慢慢爬上木梯,专心修检屋顶。前些日的春雨泡烂了茅草,一掀开发霉潮气得很,生了一簇簇野麦子猪肠草,还有野茼蒿。屋顶的木板也虫蛀了,腐朽了。秦昭清理着清理着,心里烦闷陡然升起。   这种破破烂烂的东西有什么好修的。   不过他最终清理完。扒开茅草,把木板晒三五个晴天,再去村里石家买石灰涂上防霉,再盖新的茅草。   干完这些,秦昭浑身脏兮兮带着暴躁的霉味儿,去河里洗澡。   不巧,碰见了他爹在干活。   秦飞在河边丢苞谷种子,他种的糙,冬天割了荒草一把火烧地,开春没挖地,也不管沿河石子儿多,只刨个窝子丢三粒种子。他想,就算鸟雀偷了一粒还有两粒。   村里会打算的,就不会这样干,会先在一块地里育苗,再移栽,这样虽然麻烦但是节省苞谷种子,而且能控制苗株间距,有利于壮苗。   但秦飞一直说苞谷这种东西不能移栽,移栽伤根不能扛倒伏,前期涨得慢,还得浇水看管麻烦。   秦昭现在看着他爹种那苞谷,心想他娘以前争什么,她尸骨都要化了,秦飞还是固执得认为自己是对的。   秦飞见秦昭从他面前路过都不招呼,秦飞没好气,但又不好发作,只道,“刚刚山上桑野在说什么,我这里听不清。”   河边有水流,听得模模糊糊的。只知道有人喊,大概是谁。   秦昭理都没理就走了。   秦飞板着脸哼了声,种完地,扛着锄头回家,路上倒是想通了。   八成是桑野的事情。   他老远就瞧见秦昭在屋顶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急得团团转,最后又没事人一样掀开了屋顶。   等秦飞到了家,微湿的土院子里赫然出现两个深深泥脚印,一看就是从屋顶跳下来砸的。   他就知道猜的没错。   知子莫若父。   一股微妙的得意。   -   麻二姑刚把桑野背到桑家,桑野就醒了。   桑野突然晕倒大家都紧张,但桑野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小时候想双亲趴在坟边哭得狠了,就会晕厥。只是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桑野立马活蹦乱跳的,非要把赵水灵麻二姑支开,让他们忙去。春光不等人,进山一趟也难得,基本属于忙里偷闲了,后面几天就要彻底忙碌起来,专心摘茶叶。   麻二姑见桑野确实脸颊开始泛红,气色好,眼睛亮晶晶的逼人,整个人劲儿鼓鼓的,只得道,“那好,你在家休息。我们回来再看你。”   “嗯嗯嗯,你们放心!”   等人走后,桑野直奔下山的石梯。   三步做两步,感觉踩着风在飞,嘴里忍不住兴奋念叨着什么。   走进了村子也风风火火,直奔秦昭家。   秦飞在院子里开荒,过冬的辣椒树、苞谷杆留在地里,荒废的很。屋檐墙角跟摆了农具,屋檐侧屋堆了好些整齐的柴火。荒地上在烧草木灰,堆了小小的土堆,空气里冒着辣椒灼烧的呛鼻味儿和春泥翻挖的土腥湿气。   秦飞一边咳嗽一边碎碎骂。秦昭事儿真多,要不是他,他才不会费时费力折腾这院子。   “秦伯伯。”   秦飞抬头一看到是桑野,那脸色立马笑了。   秦飞扶着锄头起身,从地里跨出来,脚尖搁屋檐石阶上刮泥土,“呀,是小桑野啊,稀客稀客,你都好些年没来伯伯家了。”   自从秦昭去他舅舅家后,桑野很少来他家。他家没有孩子,就他一个大男人。二来是他做饭也不好吃,桑野也很少吃他的饭。   秦飞喜欢桑野,一是顾念桑爹的旧情,二是,桑野小时候就讲义气,孩子心善又照顾人,就秦昭跟着他一起的时候,才活泼爱说话点。   桑野不来秦家,纯粹是怕给秦飞添负担,来了一定会拉着他吃饭的。但他家实在穷,没看把秦昭都送出去养了。小时候桑野是这样想的。   “秦昭在家吗?”   秦飞看着桑野一脸兴奋红扑扑的,也跟着笑道,“他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儿可以跟伯伯说说。”   桑野一时间有些犹豫。莫名有点难开口了。当着秦昭就不会,他们都是同龄人,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倒是秦飞先耐不住了,“你听你宋叔说了吗?你们这些没成婚的可是要抓紧的,不然秋收就要被强行配对,那到时候可真就是盲婚哑嫁了,对方是人是鬼你都不知道。   你们小孩子都不知道,田湘娘就是二婚嫁外地,被打得不行,还是觉得我们这好,才又回来的。   而且你爹小爹又死的早,到时候被人欺负都没人撑腰。我儿子虽然差了点,但是你厉害又知根知底的,你们在一起一定可以把日子过好,你一定可以把他治得服服贴贴。”   桑野眼睛都亮了,大方笑道,“不瞒伯伯说,我来,也是问秦昭要不要一起搭伙过日子的。”   秦飞两眼一鼓,桑野有些陌生,但秦飞接下来说的话,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婚事就是父母之命,这事儿应该先过我这个当爹的,我不点头,谁来都没用。而且你们从小一起玩到大,肯定比旁人好过。   而且叔叔还知道你舍不得下山,你舍不得你的老家,这样等你们成亲了,秦昭跟你上山去住,我一个老头子就在山下,也不碍你们的眼,你们要是想我做点什么,反正都是一个村每天都可以见面,咱们还是一家人,逢年过节隔三差五还能一起吃吃个饭。”   桑野听得心花怒放。没想到秦飞伯伯居然这么通情达理。   秦飞见人也高兴,没想到之前一直跟秦昭提亲事,一直被拒绝,而桑野一来就把事情给敲定了。   秦飞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招呼桑野进屋,说家里刚好蒸有榆钱窝窝,还是热乎的。   桑野也不客气,跟着秦飞进门,才发现屋子比印象中变化很多。四壁土墙还是黑黢黢的,后院门开着,侧面木窗户也大开,柔和的阳光照进来显得整个屋子干燥透亮。窗外是一层层远山翠绿,家当都摆的整齐。   桑野没说话,但是眼里透出稀奇,秦飞也知道他那时候拉里邋遢,到处都是杂物乱放。   他挠挠头道,“那时候秦昭小,光顾着养活他奔地里了,家里也没精力收拾。”   这些也不是他收拾的,都是田湘娘弄的。所以一个家还得有个女人。秦昭现在懒散混日子,什么都提不起劲,就是缺少一个枕边人。等自己有个小家了,那自然就有目标奔头了。   秦飞掀开簸箕上的包袱,里面装着榆钱窝窝,拳头大小,硬挺有型,还是泛着翠绿。桑野吃进嘴里,闻到一阵清香入口软糊清甜,好像吃了一口春天。   “伯伯窝头我也做过,蒸之前窝头还是有型的,蒸完之后都散了,而且我真的好奇你这个怎么还是翠绿的呢?我蒸的都是黑黢黢的。”   秦飞哪里会这种女人的活,打哈哈道,“可能是你哪步骤不对,下次伯伯亲自给你去蒸。”   秦飞越看越满意,“秦昭这小子从小干啥啥不行,性子又不好,现在翅膀硬了,我还说不得了,你今后还得替我好好管教管教他,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受委屈了,你给我说,我保证给你撑腰。”   “那这门亲事,咱们就说定了。秦昭要是知道你主动开口,指定高兴得不行。我等会儿就找村长选个好日子。”   桑野刚准备要点头,就听身后闷雷炸开,“谁说我同意了,你们问过我同意了吗?”   裹着怒意的突兀吼声把两人都吓得一跳。   桑野回头,门口地上滴了一滩水。秦昭直直盯着秦飞,黑沉沉的眼珠充斥着焦躁的恨意,像是看着不死不休的敌人一般。   父子俩如仇敌在桑野面前,桑野脑袋都懵了,头一次直面这么激烈的矛盾冲突。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想缓解紧张气氛,小声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同意啊,我们不是挺好的吗。我们知根知底,还是一个村的。就说搭伙过日子,熟悉的总比陌生的好。”   桑野越说秦昭脸越黑,秦昭冷冷看向桑野,俯视的眼神里透着桑野不懂的嘲讽,“我秦昭才不顺着我爹的意思娶你。”   分明讨厌他到恶心晕厥,结果还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搭伙过日子。   像他爹娘那样相互折磨一生。   湿冷的水汽夹着男人的厌恶袭来,桑野的眼睛先遭受袭击,头皮发麻,眼睛不受控制逃离,结果秦昭太高遮住他前路,视线反而逃不开,被困住了。   桑野被迫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秦昭刚从河里出来,浓眉沾水显得锋利无比,黑眸淬着火,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腰间,好像爬了一背的乌梢蛇,衣裳微湿裹着一身腱子肉。   矫健的手臂,颀长的大腿,健硕的上身,细窄的腰身,硬朗深邃的五官。   秦昭裤腿滴下的水珠落在地上,汇成蜿蜒的小蛇舔湿了桑野的鞋尖。桑野无辜抬头,鬼使神差道,“你别生气呀,你可以顺着我的意思娶我啊。” 第10章 第 10 章:相看(捉虫)   麻二姑和赵水灵从山里回来,恰好桑野也背着一背篓松针回来,两方人在歪屁股坡遇见。   桑野见他们收获颇丰,笑得梨涡深深,麻二姑两人见桑野生龙活虎也就彻底放心了。   三人一起进了院子歇脚,溪水池子里洗把手,拍把脸,捧一口泉水下肚,浑身都利爽了。   麻二姑道,“我之前说秦昭,你看觉得咋样,你要是觉得不错,我下山立马给你说去。”   桑野哈哈,“我中午下山说了。”   赵水灵急了,脸上的水都不抹了,“你着什么急啊,你主动倒是显得他秦昭多精贵,我家善明哥哥说了,哥儿就该等着被男方宠着。婚前都是你主动,那婚后秦昭不得当老爷,到时候吵架起来,秦昭一句话堵死你,说当初都是你求他来的。”   “我看应该是秦昭急吧,有谁能比你好看比你厉害?他要是眼睛没瞎,自然先紧张你,说不定你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碰碰面事情也就成了。”   桑野又哈哈一声,“他不同意,说娶谁都不会娶我。”   赵水灵一愣,屁股几乎从小凳子上弹射跳脚,“他秦昭凭什么!是凭他家里穷得只有一亩三分地,还是凭他老光棍一个没人要,还是凭他跟河里石头一样硬邦邦?”   他骂完又开解道,“桑野,你不要伤心,秦昭配不上你。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麻二姑蹙眉,揉脸,转而叹气。   桑野道,“伤心啥啊。这有啥好伤心的。不就跟河里翻螃蟹一样,兴冲冲跑去翻,没有就没有呗。继续翻下一个。”   “他秦昭不愿意跟我过日子,那我就找个愿意跟我过日子的,这多简单。”   “我是非过好日子不可,又不是非秦昭不可。”   赵水灵错愕,倒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才短短几面,桑野咋可能对秦昭情根深种,桑野本就是洒脱的性子,压根就不会伤心。   麻二姑道,“没事,二姑给你介绍更好的。”   赵水灵和麻二姑又给桑野留些鲜嫩的野菜,什么鸭脚板、水芹菜、糯米草、虎杖等等。东西都是好东西,但是桑野嘴刁,野菜配腊肉最香,虎杖要拌着白糖最酸酸甜甜,现在肉和糖都还紧缺。   桑野给他们回了之前晾晒好的香椿,一人一大把,刚好够炒一碗的。   -   麻二姑上心桑野的亲事,地里苞谷苗出了手指高,到了种的时候也顾不得了。跑去娘家说了桑野的亲事。   今天上午男方就会来人相看。   桑野起的早,山崖还有云海飘着,清凉的春意悄然在菜洼里浇灌,倒是一天一天的长大。后院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山下都能听见,桑野伸了个懒腰开始干活。   把竹竿露珠擦拭干净,晾晒香椿。   前几天,黄婶子又送来一背篓香椿,桑野推辞不掉,吃不完他便焯水、晾晒、做干菜。   桑野一共也没两样衣裳,他也不注重穿,都是捡村里婶婶的衣裳缝缝补补,跟个青蓝灰褐的蝴蝶似的,整天挽着个袖子,山里河里的跑。   为了表示对相看的重视,他特意把压箱底的,他小爹的衣裳拿了出来。   虽然好几年了,但保存的好,箱底有花椒丸子驱虫。每年都拿出来晒晒,桑野放鼻尖一闻,感觉还有他小爹的气味。是阳光午后暖暖的恬淡。   又找了他小爹的首饰盒子,里面有粗糙的玉簪子,发带等等,桑野拿了一根盘得光亮的木簪子,上面是他爹亲手雕刻的一串小葡萄。小时候桑野就喜欢这个梨木簪子,这簪子他时常带着,每年都会跑村长家要点桐油防腐加固。   他对着鱼池水面照了又照,确定脸上没有黑灶灰之后,背着背篓挎着水葫芦下山了。   这次相看,最好能成。   气死秦昭一回,好像他真嫁不出去一样。   他要比秦昭先成亲。   桑野下山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这会儿村子农忙翻土育苗,西北山坡的梯田茶山扎满了大人小孩子,村子空了,这野塘倒成了绿油油的静谧之地。   野塘西边是一簇高笋地,孩子们经常躲迷藏,或者找野鸭蛋,高笋从三月可以一直吃到十月,深得他们村的喜欢。   紧挨着的是一片野竹,野竹林每年秋冬都会被砍了晒两三天,用来修鸡圈竹篱或者来年做辣椒茄子番茄等菜的杆子。这会儿野竹笋冒的密密麻麻,桑野眼睛都花了。   他趁人还没来之前,将这些东西全拔了,做成干菜也能换些钱。   高笋叶子人高了,手臂长的宽叶片像是镰刀一样,毛边十分刺人刮脸,但桑野像一个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兴奋。这高笋又嫩又肥,随意扒开皮一口咬下去,肉肥清甜又醇厚。   果然,吃什么都得吃头茬的。   后面再发的高笋就没这么脆嫩水灵。   正当他左右开弓,耳边一片砰砰清脆声时,身后有一个男人问道:“桑野,是你吗?”   桑野已经摘的忘我,眼里发光,摘一个又一根,手都快到模糊,身边很快就堆起一大堆。等他起身时,一张脸凑过来,丑得他大跳,坑坑洼洼的水泡凑得过近,他眼疾手快将人往后推。   后者一个趔趄摔了好几步,脚尖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总算稳了下来。而在这个过程中,桑野也看清了男人。这是一个男人,是一个肚子涨得像是在野塘泡了三天的大肚蛙。是个四肢无力的男人。   方国脸,鹰钩鼻,肥嘴唇,本该精明算计的眼神,却因为四肢的孱弱显得尤为滑稽。   桑野脚步下意识后转,但最终按捺住性子道,“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刚有些不耐烦的男人,在看清桑野瞬间,笑得斯文得体,甚至带着点无端的宠溺上下打量着人。   桑野刚在全力摘野竹笋,他皮肤随小爹白,像猪油一样白腻,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没有黏糊,反而有种清露挂玉石的清爽透亮。脸颊泛着粉红,好似涂脂抹粉一般。在村里可从没见过这种尤物。   虽然他一身老气的青土布衣裳,反而衬得他越发水灵娇嫩。   男人的目光还在桑野挽起的胳膊上游走,那胳膊纤细,但又充满韧劲,看起来非常能干。   桑野被这种莫名打量的眼神看得奇怪,他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放下袖子,低头整理的时候,脚边影子动了,伸来一双手要朝他头上摸去。桑野立即后退一步,抬头。   男人被警惕的眼神震慑住,讨好笑,指着桑野的头,“你发髻散乱了,还沾了几根枯草,我想帮你拿下。”   桑野又后退几步,对着水面照了照,看着水面跟着凑近的男人已经有些烦。   这男人他没看上,但人家从隔壁村过来也是走了一上午。他得看在麻二姑的面子上,好好的跟人家周旋一番走下流程。   说实在的,就男人挨着他一丈远的距离,他都觉得困在臭沼泽地里。   桑野的嫌弃男人看在眼里,他嘴抽了抽,自小没人教不通人情世故也正常。这点也是可以调-教的。   瞧着桑野纤细卷翘的睫毛又维持缓和的表情,“你一个孤儿是怎么活下来的,家里的地有没有被村里人抢占了,村里谁欺负了你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你家几亩地?”   “没人欺负我。地是小时候村里一家种一年轮流种。”然后每年给他对半的收成,等他十六后开始自己种。   他家地也不多,一共三亩,其中两亩茶山,他爹年轻时以打猎为生。地还主要在山顶,山下的村民种地很不方便,但是没一个人在桑野面前抱怨。   思及这里,桑野也不是不能忍受和这个男人再磨蹭一会儿。总得看麻二姑的面子。   基本上都是男人问话,桑野捡着答话。   最后,桑野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着结束也要好好照顾面子。于是把脚边的两捆野竹笋和高笋递给男人。   男人微怔,脸上客气谨慎的表情一下子就摇摇欲碎了。   桑野名字真是让人误会,哪个哥儿名字带个“野”字,一看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聊下来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真是内向话少,害羞又乖巧。   但索性这哥儿眼睛是个雪亮的,他居然能鼓起勇气直白的送礼表示仰慕。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主动的小哥儿,他满脸的水泡都在绽放,本就自大傲慢的脑袋如痴如醉了。   男人没接,矜持咳嗽道,“我爹跟我娘一共生了九个孩子,活下来三个女儿三个儿子,我的姐姐两个出嫁了,还有一个妹妹在家,两个哥哥分别生了三四个侄子。”   “我们一大家子都是住在一起的,相互有个帮衬照应,所以我们是一个很大的家族。不过你放心,最开始不会叫你做什么大事情,你只要把一家人的洗衣做饭弄好,这些小事情做好之后,再慢慢跟我娘去学管家,我看你聪明,这些事情一定难不倒你。”   桑野默默算,一家十五六口人的吃穿拉撒都要他负责?   “不过我要申明一点,我娘养我们辛苦,凡事不能跟她顶嘴。我娘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也要孝顺孝顺她多说说好话,哄她开心。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只要老人开心了,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才会开心。”   桑野眉头狠狠一挑,冒出的火气努力压了下去,只两眼紧紧盯着湖面,深怕自己余光扫到男人一眼,就恶心的想提拳打人。   男人继续叨叨,“我娘只生九个,我们最好要个十全十美,超越他们上一代,我们这个家族越来越大,越来越人丁兴旺,最好有个四代五代同堂。这放眼我们村子就是这个镇上,我们家都是独一份的。”   “啊,你怎么突然蹭地站起来了。”   “我们只是相看,八字都还没一撇,你做说话也为免太冒失过分了。我并没看上你,我们也不合适。”   男人像是没听明白似的,直盯盯看着桑野。接着又听桑野道,“我会跟二姑说我们不合适,今天就到这里。”   终于桑野眼里的嫌弃刺醒了男人,那脸一阵红,一阵白,两只眼睛气鼓鼓的,像要喷出的眼珠子,消瘦的方脸上,那面皮都在呼哧呼哧的扇动。   男人仗着身材高一把抓住桑野的脑袋,桑野见机不对滑溜的偏头,一脚朝男人腰腹踢去,男人倾斜不稳之际,手还抓住了他的木簪子,桑野又气又急。   这时候桑野该稳住男人,先把他手上的簪子拿回来,再做接下来的报复闹剧。   可桑野到底年轻气盛,猛地冲上去就跟男的撕打起来。男人下三路挨了好几脚痛得直惨叫,挣扎过程中,他也意识到这簪子对桑野很重要。   簪子被狠狠抛向野塘中心。   桑野气红了眼,反手抡起巴掌将男人侧脸打的连身翻转。等桑野回头看时候,那湖面的水波已经消失了,簪子也消失了。   男人打不过桑野,趁桑野分心空隙连忙后跑,一瘸一拐还不忘放下狠话,“就你这样的野蛮哥儿怎么嫁得出去!你就等着官府给你配一个残疾老鳏夫!”   桑野哪还有心思还嘴追打,只急急地盯着湖面。当他即将纵身往湖里跳时,对面高笋丛里,率先掠过一道弧线直直扎进水里。   桑野还没看清是谁,但也知道人在帮他找簪子。可这野塘这么大,他都没看清簪子在哪。虽然开春,可身上还是长袖,野塘的水是高山的雪水下来,凉意嗖嗖。   桑野不可能在外边干等,也想下水,这时候,湖面冒了出个头,即使五官不清,那锋利的浓眉大眼那冷淡厌弃的神情还是让桑野惊讶。   “愣什么愣,站着别动,我很快就找到了。”   “就你那跟大黄学的狗刨,你下来反而会把湖水搅乱浑浊,扰乱视线。”   秦昭冷冷命令,桑野一时忘记了动。   秦昭又悄然无声钻进了水底,水花小的像是石子入水,衣裳贴身结实精壮的身体一览无余。桑野撇过脸,余光只觉得一条漆黑凶悍的蛇在野塘游动。   高大的人影破水面而出,逆光走来,侧脸轮廓深邃,湿漉漉的手臂伸来,手心躺着失而复得的木簪子。   桑野压着微红的眼眶道,“谢谢你。”   “那男的叫什么名字?”   冷不丁的发问,桑野有些懵懵的,“我不知道啊,只知道姓宋,是麻二姑远房侄子。”   秦昭嘴角微动,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拇指重重抹了下嘴角,眼里还是冷冷的挑剔,“这种男人你还同他说什么话,还送他野菜。”   桑野道,“我要顾及婶子情面啊,送他野菜只是当他大老远跑过来的辛苦诚意。”   秦昭道,"对别人你倒是心善。跑你这相亲也是相亲,跑别人那里也是相亲,这是他该做的。你又不欠他什么。"   桑野当然知道这点,他只是想缓和男方和麻二姑的关系,不然亲事不成,这两方有疙瘩。   秦昭还在继续道,“你对男人是一点都不了解,还天天大大咧咧的去跟男人单独相看,哪天被男人哄骗你自己都不知道。”   哪有天天。   他又没吃亏,不是把人打跑了?   按照以往他是要还嘴的。   但目前他欠秦昭人情,被说几句就说几句吧。   尤其秦昭还浑身在滴水。   桑野眼睛不受控制的滴溜溜乱转,一下撞到了秦昭漆黑的眼里,又慌忙挪开,余光里,一头乌黑的马尾打湿了,又黑又硬,曲曲折折裹着腰身。   桑野干脆扭头。   “阿嚏!”   桑野回头,秦朝打了个喷嚏,胸口的布料一抖一抖的,撑起一片鼓胀。   村里打赤膊的多,但也习以为常,桑野第一次看见这样浑身湿透的异性身体,他下意识抓了下脸。   “你快回家换上衣服吧,现在水还冷,小心感染了风寒。”   秦昭盯着他那闪躲的眼神质问,“之前你分明答应了不和野男人在野塘相看。”   桑野抬头道,“那我总不能喊人去我家啊。”   秦昭被瞪得哑口,默了片刻后,拧了下湿哒哒的袖口,“一共两身衣服,昨天洗了还没干,身上这件没换的。”   “那你,你跟我回去,我爹的衣裳还留……”   桑野说着,余光猛然回正,秦昭微微弓着腰身,随着他双手抓着衣角上扯,八块分明的腰腹跳进桑野眼底。   春风里冷馥的香气退散,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头皮发麻发热。   秦昭脱了湿冷的衣裳拎在手里,他朝桑野渐渐发红的耳朵随意一瞥,嘴角微扯,慢慢道,“你刚刚说什么?”   桑野被盯得莫名其妙,奇怪道,“去我家啊。”   这单纯毫不设防的模样,让秦昭心有恶劣,他俯视咄咄逼近:“你不知道邀请一个湿身精壮汉子,去一个荒郊野外的漂亮小哥儿家,是什么意味?” 第11章 第 11 章(捉虫):“你现在愿意跟我搭伙吗?”   桑野睨他一眼,“你胡言乱语莫不是中了邪?”   说完也没管秦昭反应了,自己将野竹笋、高笋全都装入背篓,塞得满满的。   稚气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明明刚刚还要哭,遭人欺负了,现在那嘴角的梨涡又若隐若现,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昭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他微微低头抹掉眉眼的水珠,沉声道,“有什么可开心的。”   桑野哼哼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时候小石头路过野塘,秦昭朝孩子招手,孩子不理人,桑野哥哥讨厌的人一定不能理。   秦昭对桑野道,“这孩子到处跟人说我讨厌你。”   桑野喊石头,石头立马跑过来,桑野疑惑道,“你怎么给别人说,秦昭讨厌我?”   小石头立马叫屈,指着秦昭道,“我没有,是他污蔑我!”   秦昭抱臂,“小孩子爱撒谎是天性,我一个大人污蔑你?”   小石头气炸了,他才没撒谎,“我没有,我是说桑野哥哥讨厌秦昭!”   桑野一头雾水,对秦昭道,“我没有讨厌你啊。”   秦昭看向小石头,“听到了吗?”   小石头哼哼瘪嘴。   桑野道,“误会都是误会,秦昭你人真好,以为我讨厌你,还下水帮我。”   秦昭看向小石头,“听到了吗?”   秦昭一字一顿道,“史、鼻、嘎。”   小石头一被喊大名,冷不丁浑身发毛,愤愤得很。   小石头不愿意承认,他刚刚和小伙伴成一致对外找到一个大坏蛋呢。   而且他还污蔑他撒谎。   桑野见秦昭非要和孩子较劲儿,他道,“你凶孩子做什么,我看小石头委屈得很,又不是一件大事,顶多是误会而已。”   一个误会而已……说得轻飘飘。   秦昭也不服。   不情不愿道,“那我可能听错了。”   小石头说不和他计较,然后飞快跑了,他还得上茶山摘茶。   没跑几步,又回头对秦昭做鬼脸,大声道,“不穿衣服,不要脸,羞羞!”   桑野一手拎着背篓竹系,一个麻溜地甩上肩膀,闻言,眼睛忍不住看向秦昭,重力压下,脚步微微有些趔趄但原地稳住了。   “孩子的话没恶意,再说你衣裳湿了嘛。”   桑野说话时,低着头,显然有些吃力。虽然在哥儿里高挑,但双臂纤细瘦长,肩背薄薄的,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青布下扇动,像是背了座大山。   秦昭看了一眼,撇过头。这关他什么事?   桑野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且他背得起劲走得大步流星。   桑野走着,身后秦昭有些不耐烦,“你走在我前面,挡我视线了。”   桑野看着湿漉漉的人,他顿时侧身让道,“你往前走。”   秦昭眉头皱得更深了,硬邦邦道,“给我,”在桑野疑惑的桃花眼里,秦昭几乎恨铁不成钢道,“你的背篓。”   怎么又生气了。   哎,算了算了。   就是嘴硬心软。他知道秦昭是个好的。   “不用。”   不过背篓还是被夺了去。   秦昭还真是的。   他猜测秦昭可能是饿了,人饿的时候脾气就是莫名的不好。秦昭吃饱的时候还是能够好好沟通的,就像前几天晚上一样,他们聊得很开心。   桑野比秦昭身高差了将近一个脑袋。背篓的竹系他弄得短,背在秦昭朝身上有勒背的局促,勒得秦昭后背、肩膀肌肉凸了起来。莫名有些滑稽,就好像一个大人背了小孩子的小竹背。   桑野偷偷侧头瞄了下前头,大胸块勒得更疼吧。这一瞧瞧得仔细,才发现秦昭浑身各种疤痕累累,他收了乱撇的视线。   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叹气。   这把好力气不是他家的,真是可惜。   一路上桑野话痨。说山道两旁的野花,什么连片的白木香,前天还是花骨朵,今天就开了一大片,又说那蝴蝶花也就是鸢尾,喜阴,河边树林潮湿的山沟,到处都是。   桑野见秦昭兴致缺缺,   不再打扰他了。   安静下来了,秦昭舒展的面色微微有些绷着。   桑野封嘴半路,一进小院,桑野又来劲儿了,他兴奋走向池边道,“你看,这条鲤鱼非常厉害,它已经开了灵窍了。之前被水蛇吞了半个身子,现在居然这么大,是我们的鲤鱼之王,这么厉害的鲤鱼,你没见过其他的吧。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池塘,你不想要吗?”   秦昭低头看着自己胳膊被拽着往前走,桑野的手抓着他麦色小臂,刺目的白,手指很细,手心薄茧贴着他的皮肉,湿冷的皮下升起一股温热,渐渐灼烫,手臂都开始有些热了。   桑野的手猛然被甩开,只听耳边呵斥道,“你跟村里的人都这样子吗?动不动就抓男人的手,动不动就跟男人单独相处,动不动就邀请男人进你的屋子。”   桑野纳闷秦昭怎么老是抓着他相亲的事情,“这有什么不对吗,我都没成亲,还要和男人避嫌?那我不多接触接触,哪里知道谁适合我?”   “而且,村里大家都是亲人啊,都是兄弟姐妹这有什么的?”   秦昭无话可说。   桑野见秦昭死活没劲儿的样子,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宝贝,秦昭都不感兴趣。   但秦昭看到院子里晾晒的香椿,倒是多看了几眼。   香椿这东西处理很麻烦,晾晒也得一朵朵挂好,是个需要耐心细致的活。   显然桑野很喜欢这些,依次从短到长挂着。   桑野见秦昭盯着香椿面色不错了,“你想吃香椿吗,现在这个晒得刚刚好,半干不湿,比新鲜香椿更适合炒腊肉。”   “还有野竹笋,高笋,都炒了,哦,还有鸡蛋,我这两天的鸡蛋每天只吃一个,家里还有两颗。”   “好。”   “还有,你可以看看我们那个菜洼,你上次说我的菜种肯定生不了,但是你看它生的很好,快过来看看。”   真是聒噪话多,但桑野言语里的亲近热情,让他也能勉强忍受。   秦昭扫了一圈,前几天光秃秃的菜地里,已经冒出手指甲大小的苗,一片欣欣向荣,盛着日光。两只母鸡在绿菜地旁游走,时不时翘着屁股巡逻,风一吹,两只母鸡倒是惬意的绽放尾羽,笼着一层金灿灿橙光。它们时不时啄土,倒也没弄伤苗,只忙着翻蚯蚓。   还真如桑野说的,这鸡很聪明。   秦昭道,“我烧火,剥高笋和野竹笋,你去搞菜。”   桑野不好意思道,“啊,一背篓高笋和竹笋你都帮我啊,那我一定给你炒好吃的饭菜。”他一个人搞,估计要搞到天黑,等剥完、焯水、切开、晾晒完,估计星星都晚了。   秦昭嘴角抽了下,“你真凡事都想得美。”   “啊,我想错了?”   秦昭剥了笋衣砸向桑野,“没错,快去搞饭。”   原本只打算剥一顿的,这下倒是一背篓全剥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桑野先翻出他爹的一件旧衣裳给秦昭。秦昭穿上身后,桑野眼眶又有些红,默默走开了。   屋子没人说话,秦昭没想到没心没肺的桑野也会睹物思人。   过了会儿,秦昭跟桑野确认中锅烧开水焯野菜,偏锅煮粥。如今还不热,烧这么一大锅开水,很要些柴火。   秦昭看了后院屋檐下堆的全是引火柴,什么苞谷杆、松针、芭茅野草、细小枯枝。就是把这一排全烧了,那锅水怕是勉强才开。而积攒这么多引火柴,也不是一日功夫,得隔三差五就进山补货。   硬木柴烧开水最好最快,也得七八块才能开。斧头劈成几块的木头,桑野家没有一块。   砍这种树,起码四个成年男人砍伐一两天,就是用锯子锯断分节运回家也得小十天。桑野家没有男丁,不能像村里其他成丁多的一样,合伙进山砍树。   他们这里的山,太大太多了,凭人很难划界限,倒没有像外面说是地主是官老爷的。   秦昭有些为难的时候,桑野道,“有柴火的,年前砍了一捆柴,现在可以用。”   平时煮饭烧水什么的,舍不得用干柴,苞谷杆细枯枝足够了。   桑野说完就去自己的屋子里舀米,回来后,秦昭已经邦邦砍了一堆柴了。桑野淘米下锅的时候,还道,“这淘米水黄婶子说发酵后,用来发种子非常好。我决定试试。”   秦昭听着米下锅的声音厚重绵密有些不对,他抬头一看,“你怎么搞这么多米。煮粥要不了这么多。”   “我今天高兴,煮干饭。”   现在这一顿干饭足可以桑野吃四五天稀饭了。秦昭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忍不住道,“省着点,青黄不接。”   “怕啥,冬天都过去了,春天还怕饿死?”   “就算明天死,我今天也要吃好。”   秦昭随他去了。   两口灶火生好后,秦昭拎着小凳子,跨出灶屋门槛,也没走远,就坐在门口屋檐下开始剥笋。   秦昭偶尔抬头往里看的时候,正好碰见桑野扫来的视线。   秦昭微微错开道,“我是看灶火要不要加。”   他严肃又随意的解释桑野并没进耳,走出来取了几根竹笋和高笋,去水池边洗干净,嘴里还塞了一根高笋,甜滋滋的进屋开始忙活了。   灶台案板上,又是霹雳吧啦一顿响,红的干辣椒,白的蒜瓣,绿的蒜苗一一分类切好,原木的砧板上像是开了一簇簇花。花匠就是桑野。午后的春日有些躁动,透过窗户也变得柔和恬静,光落在他的后背,桑野束着的长发像绸缎般柔软发亮,一双灵巧的耳朵泛着毛绒的亮光,整个人都显得软乎乎又十足的可爱。   秦昭无意识地盯久了,桑野实在没办法了,忍不住抬头道,“你看我干什么,想吃什么菜,你别不好意思说,你说我都给你做,只要我能做出来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这有啥不好开口的呢。   秦昭瞥过头不说话。   片刻又起身,去侧院子外,拿着柴刀一刀一节柴,小孩子手腕粗的柴火,全都砍好了堆着。   桑野瞧着又莫名心情好了点。虽然秦昭性子奇怪,但是眼里真有活啊。   有力气眼里有活……   等秦昭进屋的时候,就见桑野满脸亮光,兴冲冲道,“你看,你烧火我炒菜,我炒菜你吃菜,你洗碗,我扫地,你有力气我有头脑,你脾气不好,但我能包容,我冒失咋呼,你沉着冷静,我们,我们天生一,”   秦昭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回神后已经直直盯着人了,反倒让桑野有些结巴闪躲了,桑野梗着脖子道,“天生一起干活的料子,就很有默契啊,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不是,你什么反应,为什么脸又垮了,我这个提议怎么就羞辱你了?”   秦昭眼里是桑野不懂的深邃和沧桑成熟,他道,“搭伙过日子?我爹我娘就是搭伙过日子,他们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争得个不停,输赢对错就是全部,这样仇人一样的日子,我不想要。”   桑野哑然,温吞吞道,“可像你爹娘这样的人还是少数。”   “那你有了解过我是什么人?”   “还真当小时候过家家一样,做什么都头脑一热临时起意。”   “我们一起长大,怎么就不了解了?”   “你一点都不了解。直接略过我去找我爹,你明知道我们父子不合,你还去找他。也对,反正我就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工具,我不行,你换另一个也是可以的。跟谁过也是一辈子。”   桑野被说的熄火,哑口无言。只觉得脸冷飕飕的,怎么突然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怨气。   世上只有怨妇怎么没有怨夫呢。   桑野实在不懂,脸是严肃的,眼睛大大的,盛着思索的亮光。秦昭也没逼他,就让他自己想,他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桑野只要不蠢,就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在秦昭逼迫的视线下,桑野觉得被囚困在灶台方寸间,不知道是不是锅灶的热气腾腾,熏红了脸,有些呼吸困难,热气直往脑袋上蹿。   桑野眼睛顿时大亮,激动拍脑袋道,“我知道了,你是说我没先问你意思,对不对,我本来打算问你的,但是不巧,你爹先开口了。怪不得我呀。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搭伙啊。”   桑野眼睛里波动的水光蠢到秦昭了。   秦昭捏着拳头又松开,克制住,看着桑野软乎乎白嫩的腮颊,那双天真琥珀眼湿湿的,格外的透亮,清澈不染尘埃。渐渐照出了秦昭内心的恶劣。   秦昭嗤笑一声,凑近盯着人,过近的距离放大了人脸,桑野只感觉秦昭的眼像是蛇一样冰冷危险。   “干,干嘛。”   只听秦昭道,“你以为搭伙过日子就是简单地一起吃饭一起种地吗?”   “你知道搭伙过日子也是要生孩子的吗?”   桑野迟疑点头,而后理直气壮推开几乎贴他脸的男人,“你骂谁傻子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秦昭哼笑了,看着强撑面子,恼羞成怒的桑野道,“那你说说怎么生的。”   桑野气鼓鼓道,“就是晚上两个人盖着被子睡觉,然后等河里发大水了,每年都会有孩子,早早去捡就好了。去晚了就冲给别人家了,就只能再等一年。”   噗哧一声,随后低低的闷声,秦昭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秦昭笑得嘴要张大,桑野肩膀抖动,更大声的哈哈哈笑起来,指着人道,“你真傻,我这样说你就真信了?”   秦昭冷脸闭嘴。   桑野得意道,“生孩子当然是两个人心意相通,都想要个孩子,自然而然就有了。”这是他小爹说。   “话是没错,具体怎么生你知道?”秦昭道。   桑野被秦昭看着,好像他回答不出来就会被质疑成傻子,心里的胜负欲顿时上来。   他支支吾吾酝酿一番,“就是跟小花下蛋一样!跟鱼下籽一样!”   秦昭摇头,神情太笃定了,桑野有些怀疑自己说错了。闹了个笑话。   桑野抓抓脸,有些微微红,他道,“你不要笑了嘛,咱们私底说说你笑就笑了。”   “你给我说说是如何生孩子的,我可不要哪天当众出丑。”   “你要我教你?”   秦昭笑声止住,意味不明问道。   “嗯。”   秦昭打量了桑野的脸,五官非常出挑桃花眼蛊惑人心,但懵懂单纯盖过了惊艳。   秦昭最后没出声了。   又蠢又纯的。   整天就知道吃喝傻乐。   桑野见秦昭不理他了,这时候中锅水开了,小锅的饭也煮熟了,于是两人又默契的分开干活。   桑野把小锅的饭盛出来,洗锅,期间把高笋片下锅焯水的秦昭道,“就炒三十声。过老了口感不好,养分也流失。”   秦昭顿了下,而后居然也明白了桑野的脑子。   桑野自顾自地开口数数,秦昭也配合。   桑野炒香椿的时候,嘴里也停不下来,“虽然你不跟我过日子,但是我还是愿意告诉你做菜秘诀,这个半干不干的香椿味道最好,比干的有韧劲儿软绵,比新鲜的香味醇厚绵密,炒的时候也要中火闷着腊肉。这样汁儿格外饱满。新鲜的香椿你就大火炒一会儿,新鲜香灵得很。”   “哎呀呀,我真的很大方啊,毫无保留,真是心善啊。”   秦昭听没听桑野也不知道,但反正桑野自己说了。   最后上桌吃饭的时候,笋沫酸菜、清炒高笋、腊肉闷香椿,香味扑鼻,一碗扎实的白米饭格外满足,别提秦昭,就是桑野自己也吃得惬意。忙忙碌碌饥肠辘辘的一天,这一刻,又把幸福推上了巅峰。   这样一起干活做饭吃饭的日子真不赖。   吃完后,秦昭准备去洗碗,桑野扭头视线追去,那悬而未决的心思又脱口而出,“你现在愿意跟我搭伙吗?”   秦昭冷冷端着碗道,“不愿意,你死了心吧。”   桑野叹气,拍着微微撑得圆润的肚皮,打了个嗝,两眼一闭,双腿一伸,“哦,行吧,那我今天就死心了。”   秦昭今天也死心了。   碗筷锅灶刷得砰砰响。 第12章 第 12 章(捉虫):“秦昭,狗都不如。”   搭伙过日子的事情虽然没谈拢,秦昭留下来帮桑野干活。   掰竹笋像夺旗攻城一样爽,那剥竹笋外壳就好像手指凌迟一样痛。桑野最怕的是剥笋衣,粘毛带刺挠人不说,手剥断了,笋衣堆成山了,只出来一小盆野笋。   剥到最后,手指尖尖打颤的发抖,又红又疼。   秦昭道,“你用手指头生剥肯定痛,这样,笋尖儿打下刀背,敲打松软再缠着刀柄顺着手指头一扭,笋壳就松了,抖散。”   桑野一试还真管用,“那你不早说。”   秦昭道,“你也早没问。”   “活该你老光棍。”   “活该你也没人要。”   桑野怕秦昭撂挑子走人,不然这剩下的一堆高笋野笋谁来给他帮忙。自己嘟哝了几嘴后,在秦昭看来时,又呲牙挤出梨涡对他笑,秦昭瞥了一眼,“你去烧火,切高笋。”   这活儿轻松,桑野十分乐意,立马就乐了。   这到底是谁家?好像桑野在给他干活一样,还得哄着。   秦昭道,“切高笋不用我教吧。”   桑野拍拍胸脯,“我刀法快得很。”   还真是,砧板又是哔哩哔哩一阵快响。   晚上油灯不亮切到手……“哎呀!”屋里传来桑野的惊呼声,秦昭当即起身,又听里面,“忘记喂鸡了。”   门口被遮了大半月光,桑野扭头看去,就见秦昭正起身,桑野笑道,“你是打算帮我喂鸡啊。”   想得美。   秦昭又一屁股坐下继续剥。   “没关系,你怕鸡嘛,它们饿一顿也饿不死。白天自己抓虫抓老鼠吃。”   “你再提这事儿我一刀宰了你家的鸡。”   屋里没人声了,砧板响得快又匀,显然桑野很专注,对他的话当耳旁风。   秦昭看夜空,星星多,月亮亮,山崖边上的侧屋亮着油灯,透过木窗撒在石板小道上,有笋焯过后的清香涩味。后院母鸡已经蹲在窝里,时不时咕咕几声回应山后的鹧鸪声,菜地里的苗隐隐约约闪着细细的珠光。结露水了。屋檐石阶缝隙生了嫩绿小草,窝了几只蚂蚁。   “我焯好了。”屋里桑野道。   “明天应该是晴天,今晚就晾晒在外面挂着。”   秦昭顺嘴道。   说完又狠狠闭嘴了。   屋里桑野毫无察觉,自然而大声应道,“好。”   两人忙活完,关好门下山。   “你不用送我。目送也不用,也不用在山上大喊我到家没。”秦昭想起之前的经历,十分嫌弃道。   桑野嘿嘿道,“你这就自作多情了吧,我是要下山给麻二姑说说今天的情况。”   秦昭道,“麻二姑给你介绍这样的男人,要么拿你做人情骗了你,要么你自己觉得跟谁都是搭伙过日子。”   桑野道,“相看的男人,他们介绍什么我看什么,我都不会提前问的。反正都是他们帮我操心,也会按照我的要求去寻。而且她们只是介绍一个机会而已,具体怎么样还得我自己看。反正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   “不合适,我就换下一个,你放心吧。”   秦昭没说话了。   他以前想,他娘怎么会傻到苦苦索求他爹的关心疼爱,他爹对她不好,她换个人,找对她好的就是了。   现下这般,秦昭好像懂他娘了。他看着前面走的桑野,像是山道野花里游荡的蝴蝶,不会在任何一朵上长期停留。   两人一路顶着满天的星子下山,桑野抬头看星星,雀跃道,“星空就是浮萍,我们小水村就是一个小池塘,我们都像鱼。”   秦昭没说话,但桑野还是觉得和秦昭亲近了些。分别时还想打声招呼,结果岔路口上,秦昭大步流星不带一丝停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桑野放下半空中的手臂,顺势抓了下一头雾水的脑袋,“怎么又这样。”   “喂……”   秦昭走得更快了。像是鬼在喊他。   真是奇怪的性子。桑野也没多琢磨,赶紧往麻二姑家走。   村子晚上睡得早,桑野下山到麻二姑家时,麻二姑都准备睡下了。   麻二姑家男人虽然是村长,但日子以前在村里也并不出挑。靠种田摘茶叶维持生计。   反倒是村里有个什么路引文书,死人或者新生儿出生,要跑镇上里正那里办的手续,村长都自己亲自跑。路费、纸张笔墨费也自己补贴一些。   家里养了一条大黄狗,自小就是村里孩子的玩伴,跟桑野最亲,小时候桑野走哪里都带它。   麻二姑生了六个孩子,有的“七天风,八天扔”,脐带没剪好孩子发脓死了。有的孩子没熬过寒冬饥饿冻死了。还有的得了风寒,一个孩子传染两,没钱治病靠着土方子熬着熬着也死掉了。   家里十亩茶山,收入微薄。小水村深山偏僻,很多东西靠一代代传下来。他们这一代吃茶叶,不是吃的茶饼干茶,是吃的凉拌茶。   把鲜叶用石臼揉碎放土碗里,加一点黄果叶、大蒜、辣椒、盐巴用泉水搅拌均匀,就可以吃茶了。味道十分醒神,青草的苦涩汁儿能把人两眼瞪圆了。   就是初步加工的茶叶也有很大的青草涩味儿,价格低廉,赚不了什么钱。   后来,桑家夫夫的到来,给宋家带来了希望。桑家小爹教了一套蒸青制茶,两家一起摸索一年也成功了,蒸青压制,去汁制饼,保留了茶叶醇厚的茶香,很大程度减低了茶叶的苦涩。   宋家慢慢赚到了茶叶钱,后面生下了一个小哥儿,精细呵护养大。不过,那哥儿的婚事,麻二姑不满意,不听她的劝阻,嫁给了同村没爹帮衬的田湘。   如今宋家在种田之余,还有茶叶能卖钱,日子在村里算好的。竹篱围着小院子养鸡,大黄狗看门,五间木屋前后品字布局,外加一个侧偏屋制茶。   桑野进宋家院子时,麻二姑正一盆洗脚水泼来,幸好桑野身手矫健避让开了,麻二姑定睛一看,“哎呀,泼到了嘛,天黑又看不清,小心点踩,这门口今天挖大蒜,带了好些碎土,我寻思用水冲冲。”   那大蒜是去年的,经过冬天的孕育生长,蒜果大,摘回来一把把挂在屋檐下,等秋天的时候就可以种下地了。   桑野踩着小路边缘走近道,“我没事没事,你家这么早就挖了啊,这才三月,不是夏初五六月才挖吗?”   麻二姑道,“别提了,你宋叔去年种大蒜种晚了,出苗晚杆子弱没抗过冬天,这蒜现在也不涨果了,早挖了还能种点别的。你以后就看着点,这蒜苗八九月份种早了,天热烂根不生,种迟了,就是我家这情况。今年大蒜种子怕都要被你宋叔搞没了。”   桑野点头,“我知道了。”   “你和我那侄子聊得怎么样?”   麻二姑茶园忙活了一天,吃完饭天都黑了。洗完脚才想起这事,看天都黑了桑野还没下山,也就不等了。不过,远房侄子也没上她家来说说情况,麻二姑也就忍不住想了。   “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聊的不错,我就说我家那侄子还不错的,也是个香饽饽的眼光也高,你俩这一碰不就成了。”   桑野笑意收敛,有话也就直说,把猜测也抖了出来。   “麻二姑,你侄子长啥样?我这次相看的,大肚子,细麻杆腿,国字脸,鹰钩鼻厚嘴唇,还一脸水泡。”   麻二姑也不笑了,“不是啊,我那侄子是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俊秀,谁看了不说好一个读书郎,你这说的……莫不是我娘家隔壁村的王三癞子。”   难怪她还纳闷,怎么相看完了,侄子都没上门来问候一句。按照道理是要给她这个拉媒的通个气儿的。   麻二姑脸色沉下来,给桑野道,“你放心,我明天就去问个清楚。”   桑野道,“不用不用,现在又要摘茶炒茶又要种地的,忙不过来。反正我现在也不着急相看了。”   麻二姑道,“好吧,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开。”   桑野道,“哈哈,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那我先回去啦,二姑早点休息。”   “行,你也早点回去,这么晚了,你叫水灵一起上山,有个伴也好。”   “嗯嗯,我知道的。”   “大黄,送你桑野哥一程。”   本已经合眼睛的大黄,不情不愿睁开眼,瞅了一眼这个过年用牛屎埋炮竹,炸它一身的桑野。   桑野嘬嘬几声,拐着看门的大黄走了。宋家离赵水灵家有几根田埂,再走上几百米,在村里算远的了。   高枝上的嫩芽在月色下格外新,软乎乎的,野风一吹好像柔软膨胀的蒲公英。一人一狗在小路上追赶,跳跃,奔跨,细碎的喘气和笑声在夜露里格外空灵。这种小把戏他们轻车驾熟,就是要踩中光滑的石块上跑,脚不能踩泥土上。   好像这样,自己就是腾云驾雾,一跃千里的仙人。   桑野跑热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总觉得身后有影子跟着他,他一回头,就见大黄咧着老嘴,笑得狗眼都眯着。大黄嘴边都泛白毛了。桑野摸摸大黄,“不跑了,你跑不动了。”   桑野抱着大黄走远后,低矮的树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像是暗影人。直到那影子跟着人,看到桑野喊了赵水灵,那人影才没跟了。   完成任务的大黄没直接回去,而是朝秦昭家走去。   刚躺进牛棚的秦昭,还没闭眼,面前就伸来一个狗头。龇牙咧嘴,两眼得意邀功,一副看透秦昭的智慧之光。大黄刚要张嘴叫唤,秦昭忙捂住它嘴巴,“知道你聪明,好狗,别叫,陪我睡觉。”   “桑野蠢得连你都不如。”秦昭说完,大黄咬他手,“好,不说不说,知道你最喜欢他。从小到大都这样。”   要不是秦昭回来这几天,在外面打野鸡开火都带着大黄,大黄连摇尾巴都吝啬。   “秦昭真是狗,比狗都不如。”   回去的路上,赵水灵听桑野说了白天的事情后,一开始生气那相看的男人,后面又生气秦昭翻脸不认人的做派。   桑野道,“秦昭虽然拒绝了我,但帮我干活搞野笋,还把一捆柴都砍得整齐,反正我觉得他不错。”   “他真是狗啊,你都表明想法了,问他要不要过日子,他拒绝了你,结果还老是干一些奇怪的事情,让你误会又拒绝你,他这是骑驴找马,真是可恶。”   “我告诉你,你得赶紧相看男人,不要被秦昭给耍了。他在山上和你亲近,山下就避嫌。真是狗,狗都不如!”   “秦昭说我不了解他,所以我现在不能这么武断下定论。说不定他就是人好呢。”   赵水灵有些急了,“他小时候可劲儿欺负咱们,那么多年没见,人就突然变好了?”   “你就这样被他钓着?”   “你放心,我不会的,他这样对我,那我也一边相看一边观察他呗,反正,我会在秋收前找个满意的人成亲。”   两人争论不休,倒是不知不觉上山了。   桑野道,“我摘了好些干笋和高笋,等晒干了就给你送去。你上次送来那么多香椿,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啥都忘记了,没想你自家留没留。一背篓香椿,怕是村子里的都被你摘完了。”   赵水灵心里有些纠结,真不想说这是秦昭摘的。   但是谁摘的就是谁摘的,虽然他现在看不懂秦昭的迷惑做派。   赵水灵道,“都是秦昭摘的。他送我娘的,我娘说送你的。”   桑野啊了声,愧疚道,“哎呀,人家送你家的,你咋还全送我了呢。”   “要是秦昭知道了,这该咋想?”   难怪秦昭对他的鱼啊鸡啊菜啊都不感兴趣,唯独对晾晒在院子里的香椿看了又看。 第13章 第 13 章:“秦兄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春天的山村醒得早,山雾带着四面八方的鸟鸣穿梭在菜地屋顶。随着鸡鸣人声响起,山雾轻飘飘升腾,越过林间,整个山头沐浴出海。村子也开始新的一天。   麻二姑接过男人准备的包袱干粮,宋长山叮嘱道,“去了好好说话,别像是在村里。”   昨晚他婆娘在桑野走后,骂骂咧咧气炸了。今早她就去娘家要个说法。   只听过相看的时候,男方借棉被借衣裳,借红薯堆家里充门脸,给来人瞧着不会饿肚子。没想到那宋家居然把相看的男人都调换了。   还只听过,相看的时候是样貌堂堂的好青年,结果嫁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光棍。从来没听过,好的不来相看,换个差劲儿的来。   这摆明就是欺负人。   宋长山担心她一个人被欺负,也要跟去,但是家里实在忙。春雨后茶山陆续冒芽了。家里的母猪下了七头崽,猪圈也长时间离不得人。猪圈不大,深怕母猪走动间,视野盲区把小猪仔踩死了。   麻二姑道,“你就安心吧,是他们理亏,还能吃了我不成。而且,你一个当家的跟着过去,这事情就闹得大,像是去兴师问罪的。还是我先去摸清缘由,再看看怎么办。”   宋长山便也只能作罢。   麻二姑一早就出门,天都蒙蒙亮,一来是农忙早去早回,二来她特意避开人。避开黄红霞也就是黄婶子那个大嘴巴,不然到时候被问出来,全村都知道她给桑野介绍了一个不靠谱的。   麻二姑走得急促,出村的路临山崖凿开的羊肠小道,一旁是汩汩奔流的大河,雾蒙蒙的,一旁黄澄澄的油菜地里猛地蹿出来一个人。吓得麻二姑往后蹦两蹦。   “二姑,是我。”   是秦昭。   麻二姑又拍拍胸脯。   秦昭问麻二姑急匆匆去做什么,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要不要他帮忙。   麻二姑道,“没事,去娘家一趟。”   秦昭道,“那正好我顺路,我有一起参军的兄弟在那村。”   “哦,你那村是哪村。”麻二姑狐疑打量盯着人。   秦昭摸摸鼻子道,“二姑,我小时候被我娘打,我偷偷躲你家稻草垛里,还是你给我领你家睡一觉,我都记得。”   麻二姑心一软,以前的小麻杆现在牛高马大,唯一没变的,就是内敛闷肚子。什么事情都藏心里。   麻二姑也知道,秦昭小时候天天被打骂,要被问说是娘对还是爹对。不论说什么都要挨另一方的打骂。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这番示弱说软话,已经实属难得了。   瞧着人两肩膀湿漉漉的,粘了不少露水和油菜花粉,不知道在油菜地蹲了多久。   一大早蹲在油菜地,总不能半夜出村拉野屎吧。   麻二姑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想起黄红霞说的,“你莫不是喜欢桑野。”   秦昭肃绷着脸,结实的长臂如临大敌一般贴着腰间,眼睛忍不住飘了几下。   又成一个新兵蛋子了。   “好了好了。哈哈哈,走走走。不早说,真是,害得我们到处折腾。”   麻二姑本是气冲冲上路,这下倒是松快了。   就是之后再如何探听秦昭的口风,别说多漏一个字,就是面色也没再没波动。听她说桑野也就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不是才回来小半月吗,就喜欢上人了?是不是见咱们桑野出落的漂亮美得很。我可记得你们小时候是死仇来着。”   “是谁小时候说,桑野野哥儿,狗都不娶来着。”   “要是桑野不喜欢你,你怎么办。啊,不对,桑野有意向和你搭伙过日子,你怎么拒绝人家了?”   “诶,你脑子怎么想的,你给二姑说说,二姑绝对是你这边的!”   秦昭淡淡道,“你们家连狗都是站桑野那边的。”   ……   “我不说,我绝对不说出去!”   “对,二姑只会给村里的姐妹说,再叫她们别说。”   麻二姑哈哈干笑,抓心挠肺的,简直虐待中年老人啊。   两人一路聊着,水都快喝干了,奈何娘家实在远,走到中午还没到。   要是有车就好了。平时两文钱舍不得坐,这会儿高低坐了。   山路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像是蚂蚁爬山坡,过了半晌,终于要到高家村了。   高家村地势比小水村低矮,小水村的包谷苗还没下地,这里已经生了一片。绿油油的在风里摇头晃脑的。惹得麻二姑好不欢喜眼馋。   一进村,不远处的屋子坐落半坡上,院墙是红砖砌的,老远就瞧着长龙一样围着“回”字开口型的木屋子。在一众村竹篱中,十分有派头。   这家的当家婆子老刘氏和麻二姑的娘是表姐妹。老刘氏的幺儿子是麻二姑牵线要和桑野相看的。   幺儿生得晚,婆子的长孙都没比其小上两岁。   也是高家村的大富户,人丁兴旺三十几口人。老刘氏当家做主说一不二,拿捏着田产四五十亩,压着家里四房一起供老幺一个读书人。   麻二姑给秦昭道,“我表姨是个厉害的,你最好别开口说话让她抓到话头,引火上身。”   “收收你这一身的气势,咱们又不是打架去的,你放心,我表姨虽然在村里也厉害得很,但待亲戚都很好,我开口不会为难我。”   秦昭点头。   但对麻二姑的话不敢苟同。   老刘氏正在院子里洗槐花,今天幺儿宋为善从镇上书院放假回家,专门做了槐花饺子好好补补。   一边还吩咐两个媳妇儿杀鸡杀鸭手脚麻溜点,前些日子儿子就托人来信,说这次放假会带一个贵客回来。万万怠慢不得。   她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大喜后望。嘴里一个儿啊还没吐出来,手顿在原地嗒嗒滴水。脸色就有些尴尬不好看了。   老刘氏甩甩手上的水,立刻笑道,“二妹来了啊,正好正好,家里今天吃鸡呢。”   招呼身边的孙子喊人二表姑,又喊孙子端茶倒水搬椅子,可孙子真去搬椅子了,又背着麻二姑使眼色骂蠢。   麻二姑姓高,娘家排行老二,叫高二妹。后来生孩子,脸上长斑,也升了辈分,老刘氏随口一句说笑“成老麻子婆娘了”,就成麻二姑了。   麻二姑没看见老刘氏的不喜和心疼她家的鸡。心里都在想秦昭路上给她说的话。   她本想直接开门见山问,都是亲戚搞这么见外做什么。但秦昭说,桑野不想添麻烦,要是一场误会,那亲戚心里也有疙瘩,还是先旁敲侧击的好。   “三姨,昨天桑野相看回来给我说,说为善侄子一脸水泡脓肿,整个人肥头大耳,他瞧不上,我心想咱们侄子那不是相貌堂堂的,过年我还见过呢,怎么可能突然就变了个人。我越想越担心,就过来问问。”   “他瞧不上,当然瞧不上啊,那又不是我儿子。”老刘氏语气有些无端冒火。   见麻二姑惊诧,隐隐有怒火,老刘氏又缓和愧疚道:“哎呀,二妹啊,这事情我也没办法啊。你之前跑来说相看,说那哥儿如何如何好,我就忍不住得意到处给老姐妹炫耀,结果没成想,叫谁钻空子去了!我倒是要问问清楚,我把人当姐妹,谁背后还抢我看定的媳妇儿!”   老刘氏那气愤不似作假,麻二姑听了怒气也消了大半,她道,“我就说表姨怎么会耍弄人,幸好我来问问了。”   “那人家是谁,表姨你清楚吗。或者你都给谁说了,我一一问问去。”   “这,这我哪里知道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对姐妹都是掏心掏肺的,她们背后又给谁说了,这十里八村哪里问得清。”   麻二姑心想也是,她三姨最爱热络,就是过年拜年,不仅有亲戚,还有关系亲近的老姊妹也走动。麻二姑道,“跟为善侄子约好昨天相看,为善侄子怎么没来啊。”   老刘氏笑眯眯道,“我儿在镇上读书放假,按道理这农假往年都是这个日子放的,但是今年,这不人都还没回来啊。我也没办法,他们读书人的事情,我们刨土的哪里做得了主。”   麻二姑被这番话惊住了。分明前几天来问的时候,相看的时间地点都说的真切,现在怎么就这副回答了。   麻二姑后知后觉自己被阴阳糊弄一番,心里有些闷气。但又不是这老刘氏的对手。真真叫人气着,当猴子耍。   “二妹啊,我也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知道你心善,但是人家一个孤儿外人,你却上赶着来怀疑三姨,真叫三姨心寒不好想。小时候你还吃我几口奶啊。”   麻二姑这下干着急了。要来个说法,却被堵的哑口无言反倒成她不是了。她一下子也有些不能适应表姨说话夹枪带棒的,以前分明都笑嘻嘻的。   秦昭也看得明白。小水村的人都善良,但碰见外面的人就有些吃亏窝火了。   麻二姑见硬的不行,就如同往常和表姨软声和气道,“桑家有恩于我家,桑野这哥儿我也是当半个儿子的,反正今儿我要是为桑野讨一个说法,好好和人家相亲的,结果被男方打了一顿,现在都还躺在床上。这眼见农忙,地里活都种不了,这要把人饿死。不知道谁造得孽,那报应就要落谁身上。”   老刘氏侧身不经意撇过麻二姑身来的手,躲掉以前亲热的挽手。   以前是看在她男人大小是个小村长,性子古板死脑筋,但架不住得里正眼。老刘氏为了儿子的人脉,也时常和人走动。不然以小水村那深山穷地方,从高家村上去要翻山越岭,谁愿意去走动。   但是现在不用了。   他儿子不仅能读书,为人还活泛,最近和县里衙门的衙役都能称兄道弟了。   老刘氏见这麻二姑也是个死心眼不识趣的,又见日头高升,怕耽误儿子回来的饭菜怠慢了贵客。心里急了,那面上再和善,说出的话都带着点尖锐刻薄了。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还没听过哪个哥儿相亲被打伤的,真的是闻所未闻头一份呢。怎么样要不要紧啊?那个哥儿还真人如其名,野得很。”   那惺惺作态真令人怒火,麻二姑也彻底醒悟过来了。   她不明白怎么一夕之间,走动亲密的表姨突然就翻脸变了个人。这嘴脸甚至陌生的有些恍惚。表姨不是不知道桑家于她的交情。这样敷衍戏耍,摆明就是没把她当亲戚看的。不仅是亲戚,就是一个正常需要平等往来的人也不是。   这点一想明白,麻二姑有些气急恼火,原来自己以为的亲近在别人眼里全是笑话,背地里像个傻子一样看。对自己缺心眼的怒骂难堪,一瞬间转成向外的怒火。什么人情亲戚里子面子名声全都不顾了。   她道,“本以为你们家有个读书人是讲理的,没想到这样糟践人,说好的你家宋为善同桑野相看,结果变成了一个地痞流氓,你今天要是不给说法,我就到处嚷嚷,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你们宋家是怎么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上梁不正下梁也歪,你家我还看不上!”   这话听得老刘氏气抖。说什么她都可以招架,唯独不能碰她精贵的幺儿子。还骂她能光宗耀祖的儿子是个歪的。她哪里来的脸!尤其这个人还是她一向看不起的傻憨好糊弄的小辈。   “我家幺儿,先生都说能考中秀才的,也是你家那孤儿能高攀得起的?你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什么德行?竟敢来跟我家攀亲!”   “那桑野八字硬,克死双亲,你还硬塞给我家,莫不是看我家日子越来越红火,你嫉妒我家,好歹毒的心肠!”   麻二姑气地大声吼道,“你开始看不上,你拒绝就是了,同意又安排地痞顶替相看,这就是你家不对了。”   “你这样子左邻右舍怎么看你?反正今天不让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反正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我一开始也没说什么,只要一个原委一个道歉就那么难吗?”   老刘氏在家是当家主母,在村里也威望。谁看见她不给他好笑脸?结果被一个晚辈喝斥还是为了一个外人一个孤儿凶她。   她今后可是要当官老太太的,这简直大胆翻天了。   老刘氏正要彻底撕破脸,让这小泼辣蹄子试试她的厉害。一旁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强势打断。   “二姑是觉得你们家是耕读之家,通情达理,才把桑野介绍给你们。结果还没相看,就到处嚷嚷败坏哥儿名声,你们家仗势欺人一个孤儿没依靠,你们家这算什么读书人?   你们自己背信弃义就算了,还通知一个地痞顶替相亲,还出手打伤小哥儿,我一定要写个状纸,去衙门掰扯掰扯,到底是你老刘家读书人厉害,还是衙门律法情理足。”   这通话气势十足,掷地有声。吓得院子边杀鸡看热闹的儿媳都默默转身。老刘氏也听得心惊肉跳,气势一下子就弱了。   那桑野还有什么名声?   此时院子路过的村民,偶尔冒出探头的脑袋,老刘氏顿时有些慌张起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指着秦昭道,“你是谁?这儿没理说话的份!”   “我知道了!你是那桑野的野情郎!”   老刘氏眼珠子一定,提高嗓门,气势汹汹堪比捉奸一样。   麻二姑原本还担心秦昭说闹去衙门的事情,老刘氏这话一出,麻二姑心里咯噔一下。这下真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这些老婆子最擅长的就是胡编乱扯,嚼别人口舌!   哎,叫秦昭不要说话啊。   秦昭知道这老婆子惯会胡搅蛮缠,这会儿可能怒意上头,但等她冷静下来就知道赌不起鱼死网破。赔掉儿子的前途和名声。   而他闹到最后,也只是做实一个野情郎的名头。   两方对峙时,老刘氏得意撇嘴,她刚要大声嚷嚷,恰好,院子门口进来两个男人。领头的是一个长衫读书人,他身后衙门捕快打扮的男人。   “娘,这是什么情况?”   老远就听见家里在传来微弱的争吵声,快步走近,就见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宋为善警惕地看着高壮的男人,护着老刘氏。   “儿啊!你来的正好,再晚一步,娘怕就要被这莽夫打死了!”老人扯着长调唱着。   麻二姑这下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   压根就不敢看衙役,那衙役已经直盯盯锁住他们了。   刚刚秦昭吓唬人的话没想到落他们身上了。   这老婆子肯定要上眼药的。宋为善经常在镇上城里应酬,要真去衙门,他们哪里搞得过能言善辩的读书人啊。   麻二姑见老刘氏眼见委屈连天,拍手跺脚的,急得不行。   宋为善倒是没着急,他娘一贯如此。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大哥三更半夜背去医馆。   他端着架子,昂着板正的肩膀颔首道,“这是最近认识的李兄弟,在衙门里,您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说,儿子一定会还您公道。”   麻二姑心都突突慌跳了。   天啊天啊,她只是想问个明白,这下还把桑野给害了啊!   她懊悔万分,明明桑野自己都不在意了,她非要跑来争口气,这下又是好心办坏事,一发可收拾了!   老刘氏见麻二姑心慌面色都白了,这才瞧见儿子身后还有个衙役,可不是贵人嘛。她双手往后背飞快擦了擦,刚刚还凶悍瞪人的眼珠子瞬间和蔼亲热,迫切的伸出双手要同人握。   而对面也满脸惊喜笑意,伸出了双手。   老刘氏大喜,嘴角都咧开了,但手握了个空。   李衙役错开老婆子的手,朝秦昭伸去,但没敢近身。   见秦昭还是冷冷的,他只得压抑着热情的眼神,对秦朝拱手道,“哎呀,缘分啊,秦兄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第14章 第 14 章:要他跟着自己过一辈子的家家酒。   老刘氏和宋为善纷纷面色凝固,嘴角微张不可置信。   这男人居然不理衙役。   李衙役讪讪,收回倾着的脖子,抓而扭头对宋为善严肃道,“这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救过我很多次,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们两家有什么矛盾,进屋说说都是自家人嘛。”   宋为善和老刘氏瞠目结舌。   麻二姑也满脸麻线,睁着糊涂眼。   老刘氏到底是老姜,虽然不懂秦昭什么来路,但一定是超出她乡下老妇人的见识。这种失控未知,她一贯都是和善拉近。   老刘氏僵硬的嘴角抽动几下,才挤出缓缓的笑意道,“啊,大家都是自家人,是误会误会啊。”   “那地痞真的是自己钻了空子冒领我家儿子的。我刚刚也是跟小侄女拌嘴,说越越激动,话赶话就到这里了。这上嘴巴还嗑下嘴巴,咱们都是一家人,走,我这就带你们要个说法,哪有这样欺负人的,还害得我们两家差点出了嫌隙。”   老刘氏说完,见麻二姑还愣愣的,小心地扯了下她袖口。   这傻兮兮的样子,真是自小蠢到大,这什么场面还呆呆的。   麻二姑顿时醒神,见衙役对秦昭都恭恭敬敬的,手肘往里挪道,“什么跟什么自家人,刚刚还仗势欺人,现在又巴结现眼。”   老刘氏耷拉的眉眼惊愕、恼怒,最后只得尴尬笑笑。   麻二姑完全不理会老刘氏眼神,什么赔礼道歉?都是假的,能吃吗?   “那地痞把桑野打得下不来地,春天不能种田,秋天颗粒无收,你们两家就各家赔一袋谷子。”   麻二姑也是头一次狮子大开口,眼神不住的闪躲,她忍不住看向秦昭,后者目光坚定,麻二姑也硬气挺直肩膀。   “啊,这么一件小事,搞得这么大,这祖祖辈辈就没听过这样搞得啊。”老刘氏惊大嗓子道。   麻二姑道,“人家小哥儿的终身大事,要不是有点身手防身,他一辈子都要毁了,你还说是小事,你们家按得什么黑心!”   几人目光回转间,老刘氏呐呐寻不到帮衬,见儿子不做声,就知道没办法再谈了,眼神止不住的心疼。   她心在滴血,一亩地一年三百斤,全家人忙活。一袋就去了一百五斤,这怎么不叫她心痛。   这年头一袋米,可不是平常廉价,就是有钱,人家也舍不得卖,这米可金贵着,不得吃到入秋啊。   老刘氏也不吭声,宋为善也踌躇望衙役,李衙役义正言辞那叫一个刚正不阿,“宋兄,这事情本就是因为你造成的误会,宋兄跟着我走一趟,我去那地痞家里会会,居然欺负到我兄弟家头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王法公道。”   “是是,这件事确实因为我不对,处理不周到。还麻烦李兄帮我出面解决。”   老刘氏看儿子认错比杀她还难受,更让她难受的是谷子啊。   但那衙役看秦昭都敬畏透着惶恐,好像赶紧要把秦昭这个瘟神送走。   而老刘氏跟宋维善,也猜到了这一点,不得不心如刀割的陪笑脸。   两人走后,老刘氏战战兢兢招呼着秦昭,只觉得家门口杵着一樽煞神。这小水村只有一户姓秦,叫秦飞,每次年节去小水村走动,遇到人,都还挺热情的,人面相看着也是个和善老实人。那秦飞也有个儿子,好像听说参军去了。   老刘氏霎时再看秦昭,像是攀到关系,热切道,“哎呀,你莫不是秦昭啊,你小时候姑婆都抱过你啊,转眼长这么大啦。”   秦昭冷脸恍若未闻。   老刘氏脸色也不变,这秦昭那是桑野什么情郎啊,是死对头还差不多。不过秦昭这都来帮撑腰,想来都是麻二姑喊的。   于是老刘氏又对麻二姑拉家常,一个劲儿的道歉。   这边,李衙役和宋为善两人一路上往王家赶的时候,王家也正闹着。   王癞子在家里撒泼,给他娘道那桑野如何泼辣野蛮,压根没说的那么好。铁定是宋家坑了他家的一块腊肉,还说桑野踢得他大腿根儿直痛,要找几个族兄弟去报仇。   王癞子说着,他娘也听得气,一个孤儿居然敢欺负到她家头上来了。正准备要找人,门口就见宋为善带着衙役来了。   刚刚还怒气冲天的一家子顿时老实了,王癞子娘下意识扯着王癞子耳朵,骂他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宋为善说明来意后,王癞子娘松了口气。王癞子却气得跳脚,张嘴就要骂,被她娘眼疾手快捂住嘴巴拉回屋子,一边还不忘给门外的衙役和宋为善赔笑脸,叫他们等片刻,这就装谷子。   进屋后,王癞子娘急眼道,“你傻啊!你大声嚷嚷说你被一个小哥儿打伤,你要点脸吧,你好意思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认。你今后还怎么娶婆娘,同村人怎么笑话你。你还怎么和人称兄道弟。”   “而且现在谁知道这宋为善和衙役搞什么鬼,怎么帮着小水村孤儿说话了。”   “肯定是……肯定是老刘婆子存心讹咱家谷子,又去那桑野跟前现好讨人欢心。娘,你是不知道那桑野虽然泼辣,但实在貌美啊。跟天仙下凡似的。”   他一开始还不信,名字带野的八成是个莽汉,但看了后实在心服口服。   王氏见儿子垂涎,狠狠踢一脚:   “快去,听宋为善的,装两袋谷子给他就是了。”   “就装前年的陈谷子,不要装去年的!”   ……   麻二姑要的一袋谷子,宋为善朝王家要来两袋。   李衙役心知他打什么算盘。总能讨好一点是一点。他也在秦昭那里稍微有个好印象。   李衙役到底战场退下来的,拎着麻袋上肩膀,大步就走。宋为善看着风度翩翩,这会儿不顶用,虚得很,百来斤的米袋子扛不动,勉强拎起来,结果一个踉跄差点闪了腰。一路也就咬牙汗发了满脸,扛回家时,路上好些婶子指指点点,偷偷笑,好些哥儿姑娘失望瞧不上了。   一百斤的米袋子都扛不动,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老刘氏在家等着也心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朝两人陪笑说话都没人搭理。   期间骂了大房媳妇儿杀鸡慢,没瞧见客人都在等着;又骂孙子不长眼还不去后厨看看,又把鸡圈里闹腾的狗打了一顿。终于一番鸡飞狗跳下,儿子和衙役扛着谷子来了。得救了。   她又是一番客套,说家里饭菜熟了,请大家吃饭。   秦昭没给一个眼神,麻二姑倒是看见两袋谷子,两眼都冒光了。   麻二姑叫老刘氏找根扁担和麻绳,秦昭挑一担子,剩下一袋她扛回去。老刘氏小心翼翼商量道,“家里有背篓的,你啥时候进镇上,顺道送来就是了。顺便绳子和扁担也送来啊。”   麻二姑道,“没想到,一天见识了表姨的几副面孔,我以前还是太傻了。居然连一副都看不透。”   老刘氏双手握着懊悔不已,真是后悔啊,要是她再做做戏,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这个傻的,肯定就被她三言两语哄过去了。   李衙役则是恭维的看向秦昭,“好兄弟,有缘再见啊。凡事用的着兄弟的,尽管使唤!”   秦昭看都没看他一眼,倒是一旁一直谨小慎微观察的宋为善被秦昭扫了一眼。   那一眼好像打量,不屑,不善,但这眼神一闪而逝,他只以为自己恍惚看错了。   难道是他气度不凡,能得秦昭青睐?   等人挑着谷子走远后,宋为善见衙役还面色恭敬目送着,不由得弯着脖子好奇道,“李兄,小水村还有这种人物?他是什么来头?”   李衙役直起身子,昂着脑袋看人,端着一派神气,“他啊,刺头,不服管教,但是命也好,是三军奇迹了,谁能有他这样好命?你说神不神,有的人参军几年连将军都没见过,但他救过几个将军大大小小的命。说他武艺超群,有比他更厉害的,说他能哄人心,却是个硬骨头哑巴的。他那狗屎运,最后还救了一个王爷命。”   “就他身上的几块玉牌,能把整个浮水县搅得天翻地覆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躲在这个穷乡僻壤,不过也不奇怪,他以前就独来独往很是孤僻,这种人就适合做一把刀,不要命,又独,难怪得上面的欢喜。”   “我劝你们家,你不要轻易惹到他。”   宋为善和老刘氏听了,脸都煞白了。   只盼那秦昭只是替村里人出气的,跟桑野没什么关系。   麻二姑一路上忍不住的朝秦昭望。   背着谷子,弯腰拉长脖子,她偶尔瞥见地上的影子,自己先笑了。   跟龟丞相一样。   关键一路上山小道,真是慢慢爬的。   在一处石头歇脚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啊,她道,“没想到你还混出头了,你怎么回来呢?”   听到这个混出头,秦昭嘴角扯了抹讽刺。   所谓的混出头,就是他砍了多少个脑袋,在一场杀人游戏中,险胜而出。   他日日夜夜梦里都在砍人,是别人在背后砍他,他也在背后砍别人,白天吃着带血的馒头,新鲜的血结痂混着肉沫,分不清馒头味道,吃下去,吃下去才能活命。一片望不到头的,烧焦的草地,辽阔和红霞都带着罪恶和悲怆。   庆功宴上,站在一众将领身后,看着他们莺歌燕舞推杯换盏,秦昭眼前却闪过一幕幕从尸体上翻出的家书和遗书。有自己阵营的,有敌方的,有老的有少的。家书和遗书成了战利品,当众供人哄堂取笑。   这种日子也能过,像一把刀,锋锐而冷硬,残忍地活着就行了。   但他做不到完全麻木冷静,完全把自己当一把刀来看。他是一个人,他内心有压制的渴望。   他渴望有一个家。一个安宁的小家,一个平静而温馨的小家。抓着那趾高气昂的小屁孩,要他跟着自己过一辈子的家家酒。   巍峨青山,遍地嫩绿簪粉花,春的气息吹散阴霾。   休息好了,继续赶路。   秦昭挑着两袋米,这对他来说并不重。十五岁进军营就是扛着辎重极速行军。但如今这米袋让他心沉甸甸的,但肩膀又前所未有的轻松。   闻着麻袋里的粗糙原始谷香,干燥、醇厚、日头烘焙过的温暖毛躁,让他心中宁静。就好像看到山崖小院子晒了一地的谷子。   有这些谷子,桑野再给他煮饭,他不会担心桑野连稀粥都喝不起了。 第15章 第 15 章(捉虫):等等,这就是秦昭嘴里的主动追求人?   高家村地势低,小水村在高山的山坳处。绵延不绝的深山里,两粒人影在山路挪动。麻二姑一路走走停停,每隔几百米的石头上,都有她休憩的汗水。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有说话的力气。一根布巾搭肩抹了把脸,红彤彤的脸颊一热变得黑亮,两眼累懵了,可一开口又亮光四射。   “嘿,咱这一遭可真值得。”   “一开始吓死我了,我好心好意去讨个公道,结果要把桑野坑去坐牢,我这辈子还有什么脸去见他父母呀。”   “至于我那表姨,算了算了,都是我以前认不清。人家笑脸,未必就是真的喜欢待见你。”   麻二姑有众多姊妹兄弟,她排行老二,一张圆脸饱满,一笑眼睛都没了,唇角裂得特别开,瞧着就热情大大咧咧的亲近。   众多姊妹中,她又没老大能干活,没下面的弟弟妹妹能撒娇,每逢走亲戚时,她得到人家的招呼,都分外高兴。这个表姨,是她从小就觉得亲切的。   麻二姑又叹了口气,“也亏这次为桑野的事情跑了一趟,不然一辈子被人耍,这次我也算吃了一堑。”   “哈哈,老爷天开着眼嘞,也是好人有好报了。”   多大的憋屈,多大的难受,多大的怨气,看着这谷子都能笑出声了。   “最后还留我们吃她什么槐花饺子,说得谁稀罕一样。”   “二姑,那槐花,很好吃?”秦昭问。就老刘氏心疼幺儿的模样,断不可能给他吃野草野菜。   “你没吃过啊。”麻二姑说完,又觉得伤这孩子的心。   他们小水村吃野菜是为了果腹,吃槐花这种东西,少。顶多摘来给孩子尝尝鲜,是个麻烦费精力的活儿。谁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腰酸背痛还爬树一点点摘花吃。   显然秦昭的父母,是不愿意在这种没用的地方浪费精力。   “槐花嘛,做得好吃就好吃,不好吃也就不好吃。桑家以前爱搞这些,我们搭着吃了点,后面倒是少有人吃了。”   麻二姑说着话,一旁人不见回答,麻二姑看去,就见秦昭一直望着不远处的林子,秦昭道,“二姑,你先等等我。”   说完,就直往路边的林子蹿,树林绿葱微微一动,再也没动静了。   动如山豹啊。   麻二姑等了一会儿,秦昭来了。   秦昭衣角做兜,腰间鼓鼓囊囊兜了好些香椿,等走近一看,衣角底下还有好些槐花。   “摘这么多?”麻二姑惊讶道。   这话落入秦昭耳里,人有些心虚,“别多想,我只是解手,顺便看到了就摘。”   这下轮到麻二姑愣了,定定看了秦昭好半晌,直到秦昭撇过头,又低头数自己怀里的香椿。麻二姑终于哈哈哈大笑起来。   “哎呦哎呦,我说呢。对对对,你是拉屎顺便看了就摘了。不是专门给那谁的!”   亏她刚开始还担心伤秦昭的心,人心里甜蜜着呢。   麻二姑现在是看秦昭越看越顺眼,瞧,眼里有活,出门在外,看到别人家有的,也想给自己人吃。这样顾家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麻二姑凑近看他战果,“要论吃的,咱们有就不错了,但是桑野那孩子,嘴一贯叼得很,这些开了的槐花,他瞧不上。”   “说开了的口感老,而且多虫子,吃花苞的清甜鲜嫩些。”   麻二姑一抬头,就见秦昭准备把衣兜里的槐花抓出来丢掉,麻二姑下意识拦住,“干嘛丢了?”   秦昭没说话,“二姑,你要吗?”   麻二姑愣了下,而后哈哈大笑,笑声传到山谷再四处扩散,整个大山绵延着笑。秦昭有些维持不住脸色,最后干脆拉着脸了。   麻二姑抹了下眼角的泪。   没继续笑他。   心里慢慢涌起艳羡,还是年轻小伙子有心力搞这些把戏。   她都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能喘口气都是万幸,秦昭还惦记着给桑野摘槐花和香椿。   “不过秦昭啊,那衙役都怕你,你咋就窝在这小水村呢?”   “还是说你今后要出村?”   麻二姑本来还挺高兴的,一想到秦昭要是出村,那桑野肯定和他没可能了。   秦朝没说话。   这崇山峻岭一簇绿推着一簇绿,一直绵延到天边白云深处。脚下的山路一直弯弯绕绕,像是一条条麻线分割了这千山万岭。   秦昭以前漂泊戎马的生涯,不及这里的树和蚂蚁过的自在。   肩膀被担子压得红热,但是他内心轻便,未来的日子是切实可见的。   麻二姑见人不说话,也没再追问。   这会儿要是架牛车就好了,不然走回家,这脚底不得冒血泡啊。   现在开春,脚沾水下田还有些疼的。   说着车,车就来了。远处一个小点迎面赶来,渐渐的,那牛车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麻二姑还没敢确认招手,车上的人先扯着嗓子出声了。   “啊,真的是娘啊。”   赶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和哥儿,男的椭圆脸,眉眼方正,五官单拎出来都好看,但脸颊肌肉饱满,五官被挤了,老远就一张模糊的圆脸在笑。瞧着也是个有福气的。   身边的哥儿一身绿色衣裳,系着腰带,发带也是白的。五官圆润但冷淡,瞧着精明干练,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家的主事人。   “哎呀,你认得不,我家哥儿和儿婿。”麻二姑道。   秦昭盯着他们看,后面的二位也盯着他看。   宋高雪道,“娘,这位是?”   麻二姑叫他们猜猜。这哪能猜得着啊。十里八村的远方亲戚有事情都走动,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的。   而且,这男人高壮,目光坚毅深邃,只是站着就笔挺板正。浑身还带着阴沉的煞气,瞧着就不像他们地里刨土的,倒像是军爷。   田湘有些眉目,疑惑道,“是,秦伯家的儿子?秦昭?”   “秦伯高,应该是的,看眉眼还有些像。”   宋高雪见秦昭脸色变了,朝男人使眼色。但田湘没看见,还高兴跳下车,和旧时玩伴热络叙旧。   其实也没旧可叙。小时候宋高雪和田湘虽然比桑野大一岁,但他们都是和桑野一起玩的。   谁和秦昭玩,谁都得挨秦昭娘骂。不是骂他们,是骂秦昭又贪玩安排的牛不放,牛又闯祸了,牛又跑了,久而久之,没人愿意和秦昭玩。   一头牛将秦昭困在草木盈盈的田脚,他只能远远看着其他孩子嬉笑,从村头打到村尾,从野塘追到后山打闹。   田湘拍拍秦昭的肩膀,“哈哈,还认得我不?”   “回来了,应该不走了吧。”   田湘一笑,门牙有个小豁口,小时候和人打架打的。   也不是和村里人,说来也话长。田湘爹病死后,他娘带着他听外祖家改嫁过。但是没半年又搬回小水村了,田湘眼角糊着黑黢黢的草药,说话牙齿有豁口了。   村里人背后猜测纷纷,但谁都没问。   刨根问底也是种伤害,他们能做的,就像是平常一样维持原状就行。日常招呼,有事,再搭把手。   宋高雪自小就是捧在手心长大的,脾气娇纵,经常和桑野打架,争谁是老大。尤其是在扮家家酒的时候,宋高雪和桑野就会争谁当爹谁当娘。   最后,两人抱着肩膀抓着腰在,野地里打了好几回。田湘站出来说你们别打了。他脑袋上带着自己编织的粗糙油菜花环,说他来当娘。宋高雪一听,就不要当爹了,最后桑野当爹。   桑野还夸田湘好看,说他们生的孩子一定也好看。   秦昭目光微微扫过宋高雪,再看向田湘,他道,“当然记得。田湘啊,没想到你都成亲了。”和宋高雪成亲了。   田湘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秦昭不会接他话呢。小时候秦昭总是莫名其妙的针对他,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赢。只得求秦昭不打他牙齿。幸好最后秦昭被他舅舅领走了。   没想到现在秦昭看着他,目光十分和善,还有些亲切,果真是都长大了,也没小时候霸道了。   宋高雪道,“娘,你们这是从哪里来?还有这些谷子。”   麻二姑懒得说,又累又渴的,接过田湘递来的水葫芦喝饱了,但是懒洋洋坐上牛车,不想费口舌了。村里人到时候也要问,她还是留点力气吧。   麻二姑和秦昭坐牛车后面,前面宋高雪还在想他娘带着秦昭去高家庄做什么。田湘小声道,“还能什么,相看呗。”   田湘还有些得意美滋滋的,幸好他早早成亲了。不然现在也到处抓瞎乱求人。   他家条件和秦昭有些类似,都没长辈帮衬,家里也都穷。外村是不乐意嫁进来的。他当时求宋高雪,都被丈母娘拦着好久。也是他和宋高雪自小有情谊在,不然,这亲事真成不了。   宋高雪瞧人傻乐,也小声凑近道,“你就没想过,你要是没成亲,官府免费给你发媳妇儿?”最近新推出的官媒婚配政策,真是太过分了。男的乐上天,哥儿女娘愁眉苦脸。   田湘脑袋摇成陀螺,“发的哪有自己喜欢的好。”   宋高雪心里甜蜜,又不免担心桑野了,从年前就在相看,拖拖拉拉到如今也没个决断。   田湘道,“桑野啊,他跟桑野凑一对得了。同村人都近。”   宋高雪道,“人俩是死对头,自小不对付,你这话最好别当面说人,每次嘴巴没把门。还有,以后不要当秦昭面提秦伯了,没看见人都黑脸了。”   “桑野又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什么叫凑一对。你以后被他打了,我才不帮你。”   “哦,好的,你说完了吗,那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了,嘿嘿,阿雪,你真聪明。我都听你的。”   他们自以为说的小声,但是后面耳聪目明的秦昭听得一清二楚。   以前宋高雪、赵水灵、桑野玩得要好,几乎形影不离。宋高雪瞧不上田湘,呼来喝去的,而田湘还舔着脸找他们玩。   三个哥儿的少年心事整天嚷嚷在嘴边,宋高雪说他爹是村长,他要嫁到镇上过好日子。赵水灵说他要找一个对他一心一意的俊俏男人。至于桑野,桑野说日子跟谁过不是过,他只要一日三餐都吃自己喜欢吃的。   麻二姑见秦昭盯着前面二人背影看得出神,小声道,“你看,就算桑野不喜欢你,你同田湘学学,取取经,说不定就成功了。”   秦昭道,“桑野什么性子,不会喜欢有人主动追求他的。”   麻二姑见他一副沉重颇有经验的样子,忍不住惊讶。   但随即一想到他们小时候,秦昭可不是被桑野赶着到处跑的。   桑野总是说讨厌秦昭,打跑了又来,来了又欺负人。还说像一只永远不知道从哪个洞钻出的老鼠一样。   秦昭小时候确实讨厌,总逮着他们小的欺负。   等等,这就是秦昭嘴里的主动追求人? 第16章 第 16 章:“哈哈谁要跟我去山上住,那一定是世上最好命的男人。”   路上麻二姑还忍不住感叹道,“桑野要是看到这三袋谷子,恐怕高兴得要跳脚。”   “他这性子,能出气就当下出气了,不能出气的也不会想着留后面报复。”   宋高雪忍不住蹙眉头,“谁欺负桑野了?”   “回去说回去说。”   宋高雪也只得忍下来,“我买了两斤肉,都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给他一块。”   用桑野他自己的话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饱饭睡一觉解决不了的,第二天惦记前一天的糟心事儿,那样新的一天也坏了”。   心大,吃亏吃福也不计较,给他口吃的,他立马就生龙活虎了。   秦昭记得桑野小时候性格还挺执拗认真的。会抓住他要他认真道歉,碰一面就要道歉一次。现在桑野的性子,听起来圆润很多。好像一块面团似的,任由人捏扁搓圆。   或许桑野失去双亲,像江上无依无靠的扁舟,无法掌控外界风风雨雨,只有自己的一日三餐能掌控,且精心对待。   莫名的,秦昭眼里有些深意。   麻二姑道,“也不知道桑野现在在干嘛,那孩子睡懒觉习惯了,到了摘茶叶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也不知道他自己会不会去摘。”   宋高雪道,“他那么大的人了,操心这么多干什么,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的。”   “你都有孩子了,还计较着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麻二姑道。   “怎么是小事,算了算了……”   母子俩说着说着,便从桑野的话头转到了其他上。   原本竖耳恭听的秦昭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远处大山深处,那里有一个山崖小屋,西南角的鱼池有一条很聪明的鱼,还有两只天天下蛋的鸡,还有一个天真烂漫又蠢得可爱的小哥儿。   桑野可不知道自己这一天,被这么多人操心惦记着,今天没睡懒觉,早早起来摘茶叶。   他家的两亩茶山,紧挨着麻二姑家的。   茶山施肥捉虫掐尖等等,都是麻二姑带着打理,直到前两年桑野十六,才全交给桑野自己管。这么些年下来,宋家的茶园和桑家的茶园看起来没多大差别。   明前新茶价格最好卖,换谷子也多些,算是开春后第一笔来钱路子。青黄不接的时节,茶园给了他们另外一种可能。倒是比村里其他人家稍稍能喘口气。   桑野到茶山的时候,几颗木姜子树花开的茂密,一簇簇黄色花蕾,香浓熏得蜜蜂都嗡嗡闹。等夏天的时候,摘了木姜子炼油,也能卖点钱。这些茶啊树的,都是他爹留下来的,人虽然走了,但是树一年年开花结果,桑野也一年年长大。   桑野每次摸这些东西,手指摘着茶叶都很亲切。以前爹和小爹带着他摘的。这些树也都是他们摸过的。   桑野只看到宋长山在,他招呼道,“宋叔,二姑没来?”   宋长山从茶树直起身子道,“小野啊,你二姑今天下地里,没来。吃过了吗,我带了馒头,来吃一个。”   简单熟悉的话,桑野已经笑出了声。无他,宋叔每次碰到他都没话,但是必问他吃了没。没吃他带有馒头。   一番话后,宋叔话也不多,两人各自忙活。   宋长山时不时抬头看桑野摘茶手法,只见他动作麻溜,一会儿摘了一大片,确实长大了。   他记得桑夫郎去世那年,桑野刚刚十岁。   入秋开始黑的早,他进山砍柴回来时天色已经朦胧。挑着一担柴路过桑家后山小路时,路上坐着小东西。一团黑黑的背影望着月亮。   听见动静侧头,是一双在夜里亮闪闪的眼睛。他还以为是什么狸猫豹子之类的,大吼出声驱赶。   本已经困倦的桑野吓得弹跳起身,看到来人,忙弯腰端起地上的水,嘿咻嘿咻抱着水瓢小跑一路洒水,“宋叔叔,是我呀。你终于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来喝水。”   宋长山莫名觉得诡异,还以为是妖精化人来哄骗的。   小孩子走近,那闪着光的眼睛也没光了,是一个脏兮兮头发打结的小脸。原本圆乎乎的脸颊,这会儿面黄肌瘦,两眼让宋长山一下子就心软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桑野见宋长山不接自己递去的瓢瓜,有些失望,长睫毛盖住难为情,“我饿了,我想吃的。但是我不能干活,我就想叔叔进山肯定渴,我想拿水换吃的。”   “你就坐着这里等一天?”   “因为叔叔进山一天,我只能等一天。”   宋长山奇怪,桑野这孩子可不是这么原地苦等的老实性子,村子里就数他最皮。他道,“你怎么没下山问村里叔叔婶婶啊。”   “下山,我没有能换的呀。”   孩子眼巴巴的,宋长山心都软了。   双亲不在了,他也开始小心翼翼了。   正好,宋长山腰间还有个馒头,刚递给孩子,见他那迫不及待狼吞虎咽的样子,手又收回来。在孩子失望难受的视线下,又撕开一点点粘了水给桑野吃。   自打那次后,宋长山就和村民商量,今后大家吃饭定时定点定地方,孩子也就一起来吃了。   而至于桑野那双夜晚亮光的眼睛,他后来再也没见过。   他猜测是桑野双亲在庇佑着孩子。不然这豺狼虎豹野猪出没的山崖,这孩子好好活到了大。   这点村民也信,反正他们小水村没闹过猛兽灾害,倒是其他村子听说不少。   眨眼间,孩子也到了成家的时候。   宋长山道:“家里还有多少米?不够了给叔叔说,叔叔家里还有。”   宋家哪里有。前些日子,他还听宋高雪给田湘家舅舅拜寿,谷子都凑不起一挑。宋高雪向娘家借,麻二姑把家里最后一袋谷子分了一半给宋高雪。还忍不住抱怨宋高雪嫁给村里的穷汉。   要是当初听她的,嫁给镇上的屠夫家,如今顿顿白米肥肉吃,哪里还找娘家借谷子。   “还有呢,黄婶子送了十斤。”   宋长山想,十斤哪够吃几顿的。小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桑野爱吃,没几天就光了。不过现在茶叶出来,摘完也可以换米了。   太阳偏西,一颗红彤彤的咸鸭蛋坠入山坳,茶山铺上一层红光,宋长山叫桑野别摘了,一起回家。   桑野摘了一天的茶叶,不出活儿,摘的一芽一叶,跟纳鞋底的绣花针一样细。而且开始冒出来的芽尖儿不均匀,摘了一亩地,背篓里一共三四斤,制干茶能得一斤。过几天,冒出多的,又要重头开始摘。   自家两亩,未来小半个月都在这里扎根。   桑野目前还没有学会制茶,他摘的茶都是交给宋家帮忙制茶。   宋长山瞧着孩子就是手脚快。他都才两三斤,还累得腰酸背痛。   两人刚进村,就听见一阵喧闹。赵水灵和黄婶子从家里出来看热闹。   赵水灵道,“快去麻二姑家看热闹,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三袋谷子,坐牛车上那架势,跟打了胜仗一样。”   桑野听得云里雾里,被赵水灵拉着踉踉跄跄跑。   宋家门口窄,挑粪都得侧身挑,两边是菜地,小路只一人通行。桑野眼见要与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个对面,当即撒开赵水灵的手腕,自己侧身利索后仰。   桑野腰身柔韧有力,一个旋转脚根儿已经踩在了辣椒苗边边上,余光后扫,不过幸好幸好,没撞到人也没踩到菜苗。   正当桑野准备侧身给赵水灵炫耀时,对面的男人脚滑歪了一下,直直朝他这边崴来。   一个大男人怎么走不稳当啊!桑野心下着急,当即用力推人。   没成想,麻二姑习惯门口浇水,生了青苔,桑野脚下打滑,反倒是被拉回男人臂间。以一种揪着他后衣领的姿势。桑野被迫仰头看清了男人脸,是秦昭,他差点扑人怀里。   桑野眼还懵着,他仰着脸接着扑面而来的陌生悸动。秦昭的眉眼可真黑真硬挺啊,深深幽幽的,鼻子怕是能荡秋千了。秦昭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胸口汗湿了一大片,鼓鼓的轮廓在桑野眼里跳。浓烈的汗味儿透着男人的强大和危险,却交织成桑野心底一点点喷涌欲出的心跳。   “哇!这这这,宋高雪,这是不是和咱们在镇上看的戏一样!”田湘啧啧道。   “什么戏不戏的,两人一见面就打,长大还打,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宋高雪无奈道。   桑野撇开头抿了下嘴角,秦昭冷脸一把推开他,“走路也不知道看路。”   桑野恍惚一瞬,而后火大了,这路是他秦昭一个人的?两人都是直来直去,撞人他也有对半功劳吧。   倒是先倒打一耙。   不仅推开他,秦昭还后退了一大步,那样子好像嫌弃得很。   他脑子真是色令智昏,秦昭在挑衅他,他居然被弄得恍惚了。不争气。   “大黄吃我一顿饭也摇尾巴,你吃我几顿饭还这么臭脸。”   “算了算了,干嘛和秦昭一般见识。”桑野伸手拉住赵水灵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子,秦昭却直直阔步把他俩牵着的手冲断了。   桑野和赵水灵同时扭头气呼呼盯着秦昭。   秦昭视线始终看向桑野。   “脚滑了,你莫不是觉得我故意往你身上扑吧。”   讥讽冷淡的话污蔑起来格外气人。   桑野道,“又没吃饱乱咬人了。”   麻二姑双手交叠在腰间,笑眯眯的,如今跟开了天眼一样。一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能被小路滑的踉跄直往小哥儿身上扑?   麻二姑见赵水灵还在说秦昭坏话,难怪秦昭非要撞散两人。   赵水灵小声道,“这就是你说的,秦昭人很好?谁欠他似的,真讨厌。”   “隔你那么近,也不知道自己一身汗臭熏人啊!一点分寸都没有!还以为自己很好闻吗?”   “就是宋高雪都嫌弃田湘一股汗臭味儿啊。”   正看热闹的田湘扭头不可置信看向宋高雪。   宋高雪道,“赵水灵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看我干什么,你相信他不相信我?你该反省你自己。”   好像也是。田湘挠挠头。   宋高雪隔着田湘瞪赵水灵,赵水灵吐吐舌头,指桑野。   桑野道,“就是就是。简直莫名奇妙。”   两人一致骂人,也没注意到身后离去的背影僵硬一瞬。   桑野道,“别管他了,跟有病一样,时好时坏的。”   “麻二姑,听说你拉了三袋谷子回来啊。”桑野立马将之前的不快抛之脑后,脸上高兴,替麻二姑高兴。   麻二姑道,“就是前天给你介绍相看的那事情,我今天去娘家问了一趟,然后我表姨说弄错了,搞误会了,特意给你赔了这三袋谷子。”   桑野惊讶,心里暖暖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给麻二姑添麻烦,导致亲戚心里生了疙瘩。   “什么相看的事儿?我们怎么不知道?”黄婶子疑惑问道。   麻二姑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赵水灵、黄婶子就是赶来的田湘娘也觉得太过分了,这简直欺人太甚。幸好麻二姑是个果断的,可没让咱被平白欺负。   几人一嘴一句,那就是七嘴八舌,纷纷骂起了那高家村的人。   赵水灵还说桑野怎么把这样重大的事情没有给他说,简直把他当外人了。不高兴的事情都闷在肚子里受欺负,幸好是麻二姑给他出气了   黄婶子眼热道,“哎呀,你个麻二姑竟然一个人偷偷摸摸办大事。这三袋谷子啊,你表姨家可真是大方,不愧是读书人家的。”   麻二姑道,“哎呀,我家表姨你是知道的,家大业大的,说明情况后他家也是被骗了,所以赔礼道歉也足,爽快地主动地说给咱三袋谷子,我实在推脱不掉啊,咱也没有撕破脸,都是亲戚,还吃了一顿饭过来的,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们都好着呢。”   宋高雪道,“什么?我三姨姑人前笑眯眯的……”   麻二姑瞪眼宋高雪,他也就悻悻闭嘴了。   他三姨奶人前笑眯眯,人后见缝就骂。就你们说轻松我才不信。   宋高雪,始终记得小时候去三姨奶家做客,饭桌上热情夹菜,结果趁他爹娘不在对他冷眼相待,其他表哥欺负他也不管他。所以长大之后也不爱走亲戚。   就是三姨奶介绍镇上的屠夫,他也打死不乐意,他娘再三劝他也不从。   麻二姑道,“还得多亏了秦昭,路上碰到了他,正好他与亲戚家的贵客是熟人,有这层关系,大家都好说话。”   “桑野,你要感谢就感谢秦昭吧,反正这三袋谷子都是他要的。”   “啊,秦昭还去了?”   “我刚刚还瞪他了……算了算,一码归一码。”   “这样,咱三家一人一袋谷子。”桑野道。   田湘娘凑近笑道,“秦昭?秦昭那孩子,还真是嘴硬心软的。这谷子我顺路,就替他背回去吧。”   麻二姑和黄婶子齐齐张嘴,“感谢的事情还是得桑野亲自来做。”   田湘娘讪讪。   宋高雪哪里不知道他娘和黄婶子的心思,直白道,“你们还是死了这心思,我当初就是因为讨厌三姨奶,死活不要她介绍的人。就是相看都厌恶。秦昭那么恨他爹,他爹还想撮合他和桑野,不会成的。”   桑野听到这话,心想,他爹是他爹,我是我,他和秦昭的事情关他爹什么事情。   宋高雪道,“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赵水灵道,“你刚刚还凶秦昭了。”   桑野听了完全没当回事儿,“他刚刚还凶我了呢!”   田湘看得津津有味,他才离村几天,没想到大家要把这俩人凑一对,那不得把屋顶掀开,成天鸡飞狗跳的。刚刚只是擦肩路过,都恨不得拳脚相加啊。   田湘鼓动桑野道,“秦昭就是欠收拾,你小时候打赢他,现在照样可以。娶回来,好好收拾收拾他。”   桑野反手就给人一个暴栗,“什么好好收拾收拾,我娶了,肯定好好养他!把他宠到天上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像你田湘晚上睡觉还得铺一块汉巾,免得把褥子睡黄臭了。”   田湘委屈:!!   “哈哈谁要跟我去山上住,那一定是世上最好命的男人。”   田湘翻白眼。 第17章 第 17 章:“哎,这傻子为你漫山遍野拈花惹草呢!”   桑野摸摸心口,回想那一瞬抽离的眩晕,疑惑又隐隐期待道,“刚刚我和秦昭撞在一起,我心跳得好快。”   田湘道,“小时候秦昭追着我打,我心跳也快,面红耳赤。”   赵水灵睁眼瞎说,“狗追我,我也心跳加速。”   宋高雪倒是没瞧仔细,便不发表意见。   桑野一想也是,八成是小时候打架后遗症。想那会儿,秦昭追了他几座山,吓得他鞋子都掉了。   麻二姑见田湘捣乱,指使人扫猪圈,拉着桑野一边道,“秦昭可不是什么顺路,是专门拦在路上等着我,一起去的高家村。”   “是专门要帮你出头呢。”那语气说的眉飞色舞,又饱含期待地看着桑野。   桑野啊了声,抿了下嘴,眉头皱巴巴的,愧疚得很。他刚刚那样凶秦昭了。   主要是人多,面子重,秦昭没好脾气,他当然不会像私底下那样让着的。不然他的霸王名头,岂不是浪得虚名了。他双亲在天上看见了,会担心他的。   桑野眉头都拧着,越想越难受,其实秦昭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小时候虽然和他们天天打架,但是一到外村的孩子欺负他们,秦昭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拿一根木棍,气势汹汹冲上去,把人打得鬼哭狼嚎。   然后不等他们支支吾吾感谢,人又跳进树丛,不见了。只留他们四个小孩子吸溜鼻涕,刚刚真是秦昭帮他们的吧?   不管村子里怎么打闹,秦昭还是很护短的。   他特意帮自己出气,结果他还没好脸色骂人,桑野懊恼不已。   刚刚秦昭走得急,估计背地里气坏了。怕是后悔他的一片好心,都喂了豺狼。   秦昭现在确实挺急。   秦昭钻进树林子里,他抬起胳膊,低头左右闻了闻腋下,又揪起胸口的布料嗅了嗅。   刀光剑影劈脸不改于色,但这会儿脸色一阵紧一阵松忐忑。试着回想桑野表情反应,但那时候慌里慌张,他也没看见,最后也只得蹙眉算了。   秦昭一钻出林子,就见大黄蹲在路边摇着尾巴,狗脸张着嘴,嬉皮笑脸地望着他。   秦昭四下张望一番,人都在宋家院子里。他犹豫蹲下,手撸着大黄下巴,在大黄疑惑中,嘴筒子被塞到了热湿的胳肢窝下。   “臭不臭?”秦昭低低问。   大黄唔唔挣扎刚要叫出声,秦昭立马道,“欠你一只野鸡。”   大黄立马乖顺,还张嘴伸舌头要舔秦昭的腋下,表示它不嫌弃。   秦昭撇开谄媚讨吃的狗嘴,“回去。”   大黄哼哼唧唧的控诉男人的变脸冷漠。   秦昭刚要回家,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来。秦昭回头看去,看清人的瞬间,期待的眼神恢复成平淡模样。   “秦昭啊,这袋谷子,桑野说你们一人一袋。”宋长山扛着满满布袋子道。   秦昭点头,宋长山道,“你们去高家村到底什么情况。我看你二姑瞧着高兴,但好像也不大对劲。”   秦昭道,“还是二姑自己说吧。”   他朝宋家院子望了眼,拿捏不准桑野是不是生气了。以桑野的性子,应该会亲自来的。   两人分开,秦昭扛着谷子回到家里。   院子里散了一地的竹叶,生了一堆火,秦飞在火烤竹条,让竹条烤软韧性,不容易折断。脚边摆着一个对半破的木盆,就用这烤好的竹条箍木盆。   秦飞刚准备开口招呼,就见秦昭脸色垮下,好像见到仇人一样。那厌恶嫌弃的眼神,哪里是对一个当爹该有的样子。分明刚开始在赵家门口,还和宋长山有说有笑的。   秦飞忍不住骂道,“家里的木盆在院子里晒了几天,你进进出出眼睛像瞎了一样,都不知道拿回来。现在晒的漏水了,你又不知道修。看你有什么用,就你这样子怎么养家糊口好养活自己。”   秦昭充耳不闻,直直从院子往后面牛棚绕,秦飞见他肩膀扛着一麻袋谷子,顿时有了猜测,猛地站起来道,“站住!哪来的谷子,谁给你的?你是不是又去你舅舅家了?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吗?你上别人家去讨饭,你不嫌丢人,我都丢人,显得我欠你一口饭吃了。”   秦昭听着,从小到大都没有听他爹跟他说这么多话。小时候无疑都是命令他,叫他干活。而他现在成年了,他爹骂得更凶了,好像更急躁。   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秦飞还在继续骂,“你这些日子装模作样,好好屋子你不住,偏偏住牛棚,家里有饭你不吃,你要在外面烧野火煮野饭,好像我虐待你一样,你非要陷害我,让别人误会我待你不好,哪有你这样做儿子的。”   “你以为你那个舅舅按的什么好心,你的退伍费二十两全都赔给他家了,他家儿子进赌房凭什么要你出钱赎人?他家坑你这么多钱还不够,还要继续来祸害你?”   “你十四五岁去人家面馆里当学徒,白天黑夜干,一天还只吃几个馒头几根面条,就这样子还没工钱,结果还要你还恩情。你舅舅现在又要指望你了,给你一袋谷子,你又眼巴巴的去跟人家亲近。人家算计,你这个看不清吗?我看你真的是眼瞎,谁对你好对你不好,你是一点都分不清楚的,整个胳膊肘往外拐。”   “别人假惺惺对你装模作样给一点点好,你就记得报恩。老子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住,偶尔几件小事没合你心意,你就恨上,只记得你心里的不痛快!老子是个人又不是神仙,你看这天底下哪个父母都是尽善尽美的,哪个子女像你整天只记着恨不记着好的。就是那桑野只被他爹养五年也记到现在,你真是养不熟!”   秦昭越漠视,秦飞越气急败坏。   门外赶来的桑野脚步一顿,原来秦昭一直睡在牛棚,没有好好吃一顿饭。这样的日子对桑野来说,简直不敢想。   秦昭一言不发,已经懒得跟他爹说话了。这态度反而更加激怒了秦飞,他四下寻个棍子,却发现儿子像高山一样伫立眼前,只得背手骂道,“整日游手好闲,今天一天都没出现,又不知道去哪鬼混了,就你这样的,谁会要你,我说了桑野不错,你还看不上,我告诉你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秦昭终于抬头看向他爹,冷脸坚决道,“我不会如你的愿娶桑野。”   听得正愤慨的桑野:??   秦昭怎么不开窍,跟他爹有啥事啊。   秦飞气哼哼道,“你小子翅膀再硬再大,那也是我生的,你心里咋想的,我还不知道?你是住在牛栏心在山上,你是嘴硬脚往山上跑,你自个好好瞧瞧吧,瞧瞧你那鬼样子,一点都不像老子喜欢就直接上。”   秦昭冷冷一笑,“就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谁跟你过都是一辈子磨。”   秦飞抬手怒指,“跟我住是搓磨,你滚出我的院子!滚出我的牛棚!”   秦昭东西不多,退伍回来一个包袱,现在进门一拿就是。他这样干脆果断,好像那包袱一直都准备着,只等着随时离开。   秦飞见状气得脸涨红,只更加大声骂道,“你有多远滚多远,反正老子就当没生你这个孽种!辛辛苦苦把你拉扯成半大小子,刚要顶门立户,你舅舅倒好,假惺惺给你三瓜两枣你就跟别人跑,一去就是五六年,我多少次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你滚吧,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老子已经下土了!”   他知道秦昭看着冷硬,实际上最心软重感情。   他们父子是这世上最亲的血亲,他不会不管的。   果真,他一说完,秦昭停在了院子门口。   秦飞心里一喜,脸色稳住道,“你再不孝再闹腾,那也是我儿子。你不管我,我可做不到甩手不管你。”   言外之意就是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秦昭没动,看着面前的桑野,死寂的面色隐隐破碎。难堪、暴怒、隐忍过于激烈复杂的情绪让他嘴角抽动。最终,手指捏紧包袱,淡漠地从桑野身边走过。   擦肩一瞬,桑野碍事般的推开秦昭,秦昭眼里的失望还未浮上来,就见人小旋风似的直冲冲进了院子。   “秦伯伯,你怎么可以这样骂秦昭,他都要娶妻生子了,你还当个孙子一样骂他!”   “我从来没听村子里有谁这样骂自家孩子,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坏的,妄图上梁不正下梁歪。”   秦飞一怔,两眼懵懵。   秦昭一愣,扭头盯着人。   桑野见秦飞那样子,好像听进去的呆了,他又语重心长道,“他没有一天鬼混,他是跟麻二姑去高家村帮我讨要公道去了,这大米是人家给的赔偿,他应得的。”   “那么好的一个人,在你嘴里像一个十足的恶棍,你对自己孩子一点都不了解,你对他误会太深了。”   桑野一串话急匆匆砸下来,口条一向清晰,外加小水村人人大嗓门,村子又静,估计邻里都听见了。想到这里,秦飞脸越来越挂不住。   哪有晚辈教训长辈的。简直翻天了。   还真是不愧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   “你看我怎么对他不好?那我也生了他,养大他,他偏偏好屋子不住,住牛栏,家里饭不吃,在外面吃野饭,要村里人怎么看我,他是非要逼死我?”秦飞也大声闷着道。   桑野第一次觉得秦伯伯简直无法沟通。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威胁人。简直窒息。   桑野也知道多说无益,对方只会站在自己当爹的立场上去打倒不孝的儿子。   桑野同情地看向秦昭,“秦昭你放心,没地方去,你就去我的地方住着。虽然你不跟我搭伙过日子,但我还是愿意让你做我的邻居。走,别管这些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秦飞骂道,“桑野你蠢不蠢……”算了算了,说不定未来真成了自己儿媳妇了。   不过还得说桑野真是天真又善良的,只一片好心,全然不管未来自己男人要知道这件事,他要如何暴怒。   秦昭要是真为桑野好,就不该跟他走。   “你要是不同意人家,就不要祸害人家的名声了!”   桑野一把拽住秦昭的手,对秦昭摆手示意别听他的。   秦飞只得骂道,“桑野你小心被秦昭骗了,他要是欺负你,你随时给我说,我一定收拾他!”   桑野听得无奈又搞笑,自己的儿子不心疼,但是对他这个外人信誓旦旦的偏袒。   越发同情秦昭了。   难怪秦昭会拒绝自己。   但又迫于他自己的人品,不断地帮助他。   桑野突然拍拍秦昭的肩膀,释然感叹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我过两天又有个相看。”   秦昭无意间扬着的嘴角顿时垮下来道,“你邀请我一个男人上你家住,结果你转头又相看?”   哦,好像是哦!   “嗐,刚刚不是权宜之计嘛,让你在你爹面前涨气势,你还真不方便去我那里住,你就上麻二姑家住吧。”   秦昭:……   “你为了一个影子都摸不着的男人,做小伏低三从四德,对方不知道在哪里花天酒地拈花惹草。”几乎咬牙低低控诉着。   桑野一怔,拍着秦昭肩膀哈哈笑起来,“还挺顺口的嘛。”   院子里偷偷瞄着的秦飞看见秦昭一脸憋屈无从下手,最后只垂着脑袋,哼,心里舒坦了。   秦昭掏出腰间衣角包的槐花香椿,原本新鲜雪白的槐花被包了一路,花瓣折痕枯了,蔫儿黄了。香椿倒还好,只零星碎了叶子。   秦昭不由分说塞桑野怀里,大步走了。   桑野摸不着头脑。   院子里的秦飞急的跺脚,“哎,这傻子为你漫山遍野拈花惹草呢!” 第18章 第 18 章:“谁叫你喊我秦大狗的。”   秦昭被赶出家,这事儿,不到半刻钟全村的鸡鸭狗,都被迫听了无数遍。   桑野领着秦昭到了宋家,麻二姑骂道,“这个秦飞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平时都挺好的,有事情都搭把手,偏生对儿子这样。”   住牛栏算什么,小时候还把秦昭栓牛棚。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宽慰秦昭,还说秦昭来的正是时候,家里茶园忙,正好缺人手。   有人欢喜有人忧的。   田湘娘田翠娥,傍晚借着下地摘菜的档口,偷偷跑到秦家。秦飞黑着脸,她先压下男人的埋怨,开解秦飞心情后,又小声抱怨秦飞意气用事。   压根不考虑孩子大了,完全不为自己着想。   现在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了,等老了走不动了,还不得是孩子养。   现在这时候,不能打不能骂,得拉拢。   秦飞听不进去,把田翠娥骂了一顿,说她妇人之见。懂什么男人之间的较劲儿,自古就没有老子让儿子的。   田翠娥又问他,那要是他们今后吵架,让不让我。秦飞搂着人亲脸,当然让,男人才不会和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妇人就该被男人养着让着。这话又听得田翠娥高兴,又顺着开解逗秦飞好半天。   田翠娥带来第一手消息道,“我那亲家母雇秦昭摘茶,一天也就是供吃住,最近摘茶忙,田湘宋高雪也都要去帮忙,我明天也去,这小半月就忙这个了。”   “大家都在猜测秦昭这小子喜欢桑野,我看未必,刚刚张家村的张媒婆找到麻二姑,给桑野说亲,桑野一口就同意了,那秦昭也没反应。”   秦飞哼了声,只道,“就他那样子,肚子里认死理,一堆弯弯绕绕肠子最是黑的。拧巴又执拗,让他自己去折腾吧!”   要不是桑野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清楚知道这孩子的秉性。他都要怀疑桑野是不是山里狐狸精变的。要不,秦昭这狼崽子怎么自小就被迷住了。   秦昭十四岁那年,非要闹着去参军。跟中了邪一样。   参什么军?又不是外族入侵山河失守家破人亡。只是那些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的权贵为了野心争地盘,强征百姓给他们撕咬。内战已经几十年了,死了多少人,那权贵压根不在乎。   少年气性异想天开,还妄图建功立业。   秦飞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秦昭还是跑,最后没得办法,只得栓在牛栏里。总好过死在战场上。   后来他四下打听,才明白,原来是十一岁的桑野跟小伙伴办家家酒的时候,说自己未来相公一定要和他爹一样,一身好武艺,还得进过军营当过兵。   孩子戏言,秦昭不声不响却听了进去,还发疯,卯足劲儿要跑。   秦飞心里怨恨,担忧,甚至迁怒桑野。但看着桑野只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每次见他都甜甜的招呼。   碰见他扛着锄头背着柴火下山的时候,还会抢过比他高的锄头,帮着他送回家。几次三番下来,秦飞又消气了。反而心底早早就把桑野看成自家的儿媳妇。   秦昭去参军一去就是六年,六年间他担心受怕,提心吊胆,只要有外村人进村他就心里咯噔,就怕等来官府的消息说人死了。   等秦昭一回来,秦飞想缓和关系,就自主动撮合秦昭桑野。秦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硬要和他对着干。   “哼,他就磨蹭磨蹭吧,等桑野相看到合心意的,到时候就有他后悔跳脚的。”   田翠娥听秦飞这般笃定,她又看不懂秦昭了,要真喜欢,能眼睁睁看着桑野去相看?   桑野后面三四天,天天都有媒婆安排相看。   麻二姑心里急啊,相看一时半会儿成不了,但茶叶可过时间就没了。   绿茶的鲜甜主要是靠芽尖儿外的一层毫毛,芽尖长大毫毛脱落口感硬老。茶叶尖儿那是一天一个样子,要是老了口感苦涩更加不值钱。   这中间价格差,有时候都能到十倍之多。   春天的口粮收成,都指望着这一笔大的。   麻二姑劝了几次,桑野那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有自己盘算。   他自己也挺烦相看的,相看一两个磨洋工的,聊天谈话堪比上断头台等死,又脱不开身,还不如上山摘茶叶。   桑野想了个法子,要相看的汉子来帮他摘茶叶。   张媒婆看着这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小美人儿。要不是这张脸实在出挑,她都不稀得接这差事。   就桑家这家底,给的媒钱怕也就那么几个子儿。   真是又穷要求又多,赚穷人的钱堪比割他的肉。   但话又说回来,这一肚子小心思,在看到桑野这张脸时,只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男人给他说来。   但现在容不得挑挑拣拣了。   在外面相看,媒婆带着男方上女方家喝茶聊天,双方看上后,女方再上男方家瞧家底,男方压根不用干活,但女方上男方家瞧时得表现的贤惠勤快。   但在这偏僻闭塞的小山村,家家户户基本穷得大差不差。家底是没有的,更加注重未来的汉子是不是能干的劳动力。久而久之,存在优势的女方和哥儿就会要求男方上门干活看看情况。   张媒婆两眼一拧,想说小哥儿心里没点数,但桑野脾气差,还会打男人,剽悍的很。   她犹犹豫豫,十分为难道,“哎呀,桑野你还不知道行情变了啊。以前相看,那汉子借机给哥儿女方家干活,给人瞧瞧孬坏都是正常的,可现在啊,都是要嫁的一方上赶着去男方家的。”   桑野啧了声,“别管行情不行情的。你张媒婆一向是行情风向,你怎么做,那其他人也跟着你做。你要有信心,你可是咱们这带说一不二的话事人。”   张媒婆顿时眉开眼笑,“你就别捧我,事实咱也拧不过啊。”   桑野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又态度坚定道,“虽然年满十六没婚嫁,就要被官府强行盲婚哑嫁,这可不等于官府白白给汉子发媳妇儿。我可不着急,终身大事哪里是瞧几眼说几句话就能定的,是骡子是马得拉进庄稼地里溜溜,要是干活都没我麻溜,这亲事我也看不上。”   “而且,我虽然嫁人了,但是两亩茶山还是我主要来钱的源头,要是不会摘茶,学都学不会,我也看不上。我又不是坑蒙拐骗,你给男方说清楚就行,能接受的就来相看。”   媒婆一喜,“哎呦,那你的意思是,愿意嫁去外村了?”   桑野能有什么法子?以前还可以慢慢等慢慢选,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挑一个好男人了。可他心底还是有些憋屈,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离开自己的家,离开小水村,去到一个陌生的家里,一切从头再来。   张媒婆得知桑野松了口风,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同意把汉子都拉上茶山相看,但条件是桑野只接她一个媒婆的安排。   一口气给桑野安排了十来个。   亲事没成,媒婆是拿不到钱的,顶多得一点礼信,自家的几枚鸡蛋或者两斤大米这样,定亲后会给媒婆一双鞋子,成亲后才会付尾款得小百文钱。   但因为桑野美貌闻名,一放出风声,报名的汉子多。媒婆少了蹿村走访游说的口舌,只要排好时间,叫这些汉子去小水村茶山找桑野就行。   一天安排两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五六天就能完事。   对于相看,桑野还很重视,第一天下山在村口等人。   他吃完饭就到了村口,入村的路只有一条,沿着山谷河岸用石头堆砌的。   听村子里人说,以前逢暴雨涨水,河水就会淹没土路,随之塌陷垮坎,断了出路。   后面桑爹带头出面组织修石墙,砌石板路,把路面填高了一丈,只有农闲时断断续续搞,十几里山路,硬是搞了五六年。   河水清波奔流,河岸槐花、白的七里香,黄的黄木香一簇簇的。再远一点,沿着小山坡修建的十几座茅草屋木屋,再远一点的半山腰是一片整齐冒着绿芽的茶山,再远,就是山崖连绵的大山了。   这里的点点滴滴都是他双亲的痕迹,桑野一想到自己要嫁出去,心里就十分怆然。   桑野正想的出神,面前就来了一个男人。不出挑的身高,一张普通不过的脸略带阴沉寡淡的五官,寻常村里汉子短打装束,粗布发带像是刚从哪块破烂衣裳剪下来的,临时绑着干燥枯黄的头发。   桑野暗暗告诉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但一方面又不想要一个丑孩子。   男人原本挑剔找茬的眼神,看到桑野面貌后,笑得十分殷勤。   说自己家里老幺,上头还有六个出嫁的姐姐,自幼在家十分受宠,姐姐们都帮衬他,双亲健在,自己的夫郎嫁过去能过轻松好日子。   桑野是单纯但不傻。   帮得越多,插手越紧。恰好,桑野骨子里懒散惯了,最烦管教。   一个姑姐都够喝一壶的,别提六个了。   要是以前,桑野早就打发人走了,但如今只能再看看。   上茶山的路上,话痨的桑野沉默了,阴沉的男人变成话痨了。   桑野一路回答着老生常谈的问题,再三强调他在这个村子没有被欺负,不需要人同情保护,终于到了茶山。   桑野如释重负。   男人仿佛看穿他的故作坚强,越发生起了怜爱之心。   他最开始只是好奇桑野的美貌,但心底想找的是乖顺听话,性子单纯的哥儿。没想到,桑野意外都符合。   茶山上人还挺多,麻二姑两口子,田翠娥一家三口,还有村里小孩子小石头、鸭蛋、狗蛋、小毛豆等,摘茶叶赚点散用钱。   还有桑野一进茶山就被一视线盯着的主人——秦昭。   桑野和人打招呼,带着男人进自家茶山。   茶垄等腰高,绿芽少了一大片,他记得自己没摘这么多,怎么这条茶垄,被摘了大半?   麻二姑端着好笑看桑野疑惑。   她一旁的秦昭,一言不发,埋头专心,两手左右开弓摘茶砰砰脆响。   麻二姑笑道,“秦昭勤快啊,这几天天黑还不下山,摘着摘着就分不清咱们两家茶山的界口,摘去你家了。”   桑野嗷了声,便没再问。   倒是男人警惕地看了眼秦昭,又见桑野傻乎乎的毫不在意,这种性子在村子不得被欺负死。人家都明目张胆摘你家茶叶了,你还觉得没事了。   但这件事儿也反应出桑野性格温顺好打交道,今后娶进家门也好管教听话。   男人按下心中盘算,笑得温和主动问桑野要如何摘茶。那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瞧他眉眼也是精干利索之人。   桑野不由得多看几眼,耐心道,“张大哥,不要掐采,要提采,掐手指痛得厉害。”   “你,你叫我张大哥?”   桑野莫名,“难道喊你张大伯?”   他不懂张耀祖兴奋什么,这不就是个称呼吗。跟张大爹张大姐一样。   “原来小桑葚这么关心我,真体贴。”   桑野:……   “我叫桑野,不叫什么小桑葚。”   张耀祖被冷面提醒,眼神有些刺痛,身后又有人冷道,“掐采茶叶断口不均,会红变,茶叶断面发黑,不仅卖相不好,口感也涩。提采品质好。”   桑野抬头,就见秦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了七八条茶梗,到他们身后三条茶梗处了。   在秦昭黑深深的目光下,桑野看向张耀祖,“他说的对。”   张耀祖悻悻,不过很快就把话头聊到这茶山有多少是桑野的,如今茶叶又是什么价格。得知桑家有两亩地,虽然价格说的宽泛,但张耀祖着实心动了。虽然桑野一个孤儿,没田产,但这两亩茶山的收入可挡七八亩水田了。   那张媒婆果然没骗他,这桑野不仅样貌好,手脚麻溜干活快,这茶山更是个宝。   张耀祖一直不安分种田,种田能有个什么出路?   满打满算一亩地年景好收三百斤谷子。十亩三千斤,新谷子做三文一斤,也就六两。辛辛苦苦累死累活的六两,不过城里人几顿茶水饭钱。再一个秋税一缴,熬过冬天开春就得吃稀饭。   张耀祖越想越心动,那手脚越发麻利,像是摘自家宝贝似的,动作上手非常快。   就是桑野瞧了,也忍不住夸上几句。   “张大哥,休息下吧,一直弯腰也累。”   “不累不累,能给你分担一点,我干活十分有劲儿。”   桑野头一次听相看的男人这样说话的。   隐约记忆中,他爹好像经常对他小爹这样说。   桑野左边嘴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桑野身后的田湘道,“哎呀,秦昭,你这手劲儿太大了,芽尖儿鲜嫩,你都捏成一团,茶汁儿都冒出来了。”   张耀祖被桑野看得神魂颠倒的,惊讶声令他回神,确实发现腰开始发酸。但他也不好意思当着哥儿的面活动腰身,他看到不远处有红花,便借机走远了。   麻二姑见人走远,隔好几条茶梗看一脸黑沉的秦昭,笑着小声道,“咱们秦昭可真贤惠,茶田的主人在相看,你倒是忙着给人摘上了。”   “可真是大大的好人一个,让桑野安心相看啊。”   宋高雪也道,“这茶叶今年好像格外苦涩哦,也真是奇了怪了,好像就是秦昭身边那几株的问题。”   田湘使劲儿闻嗅一番,没闻到,准备凑近秦昭那条,被宋高雪伸手掐他大腿。莫名被掐了一把,田湘也不敢吭声。   没一会儿,张耀祖背着手走了过来,走进桑野面前时,冷不丁拿出一束野花,“给。”   周围齐刷刷看过来,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摘茶叶的宋长山都抬头看了过来。   桑野正准备伸手接过。   “大黄早上才给它撒尿了。”秦昭道。   桑野撤回手,张耀祖讪讪,“没事没事,那边还有我去摘。”   等张耀祖跑去又跑来,手里多了一捧映山红,花苞没开。   “田湘早上刚刚撒尿了。”   秦昭好整以暇道。   田湘一脸懵,刚准备说,两脚痛的一缩,低头看,左脚被宋高雪踩,右脚被丈母娘踩。   张耀祖还不死心,丢了又去跑远,这回来的时候额头冒汗,手里拿着一捧肥美的刺苔。   张耀祖看向秦昭挑衅道,“这下是谁撒尿了?”   “我。秦昭。”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秦昭虽然生得浓眉大眼剑目星眉,但气势阴煞,战场出生入死那眼神狠厉,一看就杀人见血的主。张耀祖被家里宠得眼高手低,没经过事儿,顿时心头后缩,但也强撑面子,直直较劲儿上了。   桑野不明就里,接过刺苔,在张耀祖惊喜中,他生气的砸秦昭怀里,“秦昭你是狗吗,到处撒尿,你吃!”   秦昭捧着怀,看向桑野,“谁叫你喊我秦大狗的。”   那语气是从没有过的熟络。   甚至有点轻佻的调情。   不止张耀祖心头警铃大作,就是桑野自己都一脸见了鬼似的看着秦昭。 第19章 第 19 章:“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张耀祖摘了一上午茶叶,中午的时候,桑野拿出杂粮馒头分给他。   简单的馒头,香甜宣软,不像他家里几个姐姐做的要么硬的咯牙齿,要么发酸反胃。他越瞧桑野越满意,不仅样貌好性格温顺,还下地麻溜做饭好,更重要的是,这茶山全是他的。   而且,他觉得桑野对他也有好感,不然怎么时不时盯着自己瞧?   张耀祖越想越心花怒放,手心贴着草地擦热汗,浑身发痒似的忍不住轻微扭动。   之前当着人没好意思多瞧桑野,如今两人单独在一旁,其他人都在几丈开外,但都偷偷瞄着这儿。   心下遗憾,只得放眼这绿油油鲜嫩的茶山,他居然也觉得这小水村山美人美,并非如外人说的那般穷得一无是处。   张耀祖埋头吃完干粮,实在按捺不住偷瞧了一眼桑野,桑野正好看去,四目相对,张耀祖先红了耳朵,避开视线。   晕晕乎乎中,他只听那清越少年音道,“张大哥辛苦了,咱们今天相看就到这里,五天过后,我会给你答复。当然,期间你也可以拒绝我。”   张耀祖猛扭头,怔住,“什么意思?哦,没关系,你不要怕我耽误功夫,我愿意为你做,这是咱们分内的事情,我家里人多地里活不着急,反倒是你这里要紧的很,自己没时间摘,都被别人摘了,你放心,我明天就把我家里人喊来,十几号人,没两天就摘完了。”   噗嗤一声,不远处赵水灵笑出了声。   宋高雪踢了赵水灵一脚。赵水灵忍住。   两人视线交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耀祖家里只他一个儿子,十几号人怎么来的?是要几个姐姐拖家带口来给他干活?这点张耀祖引以为傲,但桑野压根就受不了。   宋高雪摇摇头:桑野骨子里怎一个野字了得。   赵水灵:懒散温吞只是他游戏人间的假象。   秦昭倒是扫了眼那张耀祖,一看就不是处男。不干不净,还想往人家身上凑。   张耀祖余光感受到恶意威胁,但并没把秦昭当情敌,反而认作了占便宜欺负人的地痞。要不是桑野今天来茶山了,这茶山的茶都要被这男人全部偷偷摘走了。   他此时不好出声,但心里也痛恨上了秦昭。   尤其厌恶那恶霸像是摘他家宝贝一样提防着他。   “张媒婆没给你说只是上午相看吗?我要她告诉来相看的人,我相看完一个会继续相看下一个,等最后给一个确定回复。”   张耀祖脸色顿时崩不住了。   自尊自傲在脸上碎裂摇摇欲坠。   他极力稳住道,“我们一上午不是聊得很开心,你还时不时看我。”   桑野坦荡道,“我欣赏你的机灵聪慧,你很多赚钱的想法,还有你跑城里的见闻都挺奇妙的,但我后面还有要相看的人。”   “时不时看你,是看你摘茶手法对不对,没其他意思。”   张耀祖手狠狠一抓,野草连根带起攥在手心了,怒气烧圆了三白眼,“你看对眼了,还骑驴找马?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还以为你和别人不同,不像其他哥儿那样水性杨花。你以为我是菜市场的白菜萝卜等着你挑吗?”   “你他娘的再说说?”不远处赵水灵一听,火就蹭起来了。   宋高雪、田湘、秦昭都站起来,目光凶冷的看向张耀祖。   桑野朝众人摆手,转而有些奇怪的看向张耀祖,“我没说我看对眼了,初步看我们可以继续接触,仅仅半天时间能看出来什么?而且,相看本就是双向挑选,你今天回去后也可以相看其他人,这有什么不对?”   张耀祖没想到一个孤儿性格居然如此强硬,桑野那脸色肃然完全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人在他村,张耀祖只得吞下怒火,隐忍道,“好,你随便相看,我会一直等着你。虽然还有四五个媒婆等着我回答,但我认定你了。”   桑野道,“不用等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张耀祖面色一喜,而后一副要原谅你,果然识货的眼神看着桑野,桑野道,“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今天就辛苦你了。”   不远处秦昭噗嗤轻声闷笑,周围一圈人都懵,秦昭高兴什么?见不得桑野好是吧。   张耀祖生平头一次被人当面拒绝,涨红了脸咄咄逼人凑近问道,“哪里不合适了?”   这话落秦昭耳里,他意味不明的哼了声,桑野看着软骨头,实际上硬邦邦的,要是不合他意,桑野软硬不吃,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桑野道,“我说不合适了,你还不依不饶的追问,这已经说明我们不合适了。”   张耀祖:……   莫大的羞辱让张耀祖怒道,“你一个……神气什么,就不是一张脸,在这里得意什么。还不是给男人看的……”赔钱货!高傲个什么劲儿!   顾及不是在本村,张耀祖只怒瞪桑野。   桑野揉揉额头,好糟心啊。他最开始居然还觉得这男人虽然长相一般,但是人品能力还行。   经过从年前到现在陆陆续续相看,桑野有种跟外村人沟通不了的错觉。   他的耐心耗尽。   桑野无奈,“你真要问到底?”   “是!”   桑野朝人勾勾手,张耀祖愤怒转而莫名的痴怔,人凑了过去。   桑野一巴掌甩去。   张耀祖毫无防备,眼珠子要裂开。   他捂着脸,瞪眼不可置信,红肿的灼热让他理智崩盘,发疯朝桑野扑去。他的迅猛在桑野看来就是僵硬的行尸走肉,抬脚就把人踢下山坡。   “滚。”   “蠢得要死,明明可以维持体面的。”都怪他非要刨根问底。   如此蛮横!   张耀祖狠狠看人道,“你等着瞧!”   张耀祖狼狈跑下山,不远处的孩子们爆发出狼嚎般的欢呼声,都是平时跟着桑野尾巴玩的小跟班,大喊道,“桑爷威武!”   麻二姑和宋高雪看得着急,骂这些孩子分不清形式,叮嘱孩子们可不能学桑野。   一群人汇聚在一起,以麻二姑为首,宋高雪为辅,田湘连连点头附和的教导三人组,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导。   桑野哎了声,任由自己被七嘴八舌的人群包围,盘腿而坐,嘴里塞了根茶叶。   能怪他吗?他有错吗?他很礼貌知分寸啊。他进退得体,他是被逼无奈啊。他也想做个贤惠懂事的好哥儿啊。没人惹我,我会发疯吗?一天天的,都是什么没卖相的男人往他跟前凑。   桑野目空一切,昂着下巴,眼珠子望天。   麻二姑知道他牛脾气又犯了,更是叹气,“桑野啊,你这,你这干嘛打人啊。”   桑野刚想开口,秦昭道,“那男人压根就是瞧不起哥儿,桑野说话他不听,桑野已经给他尊重礼貌了,但是对方以为桑野好欺负越是得寸进尺,麻二姑,这件事你应该庆幸桑野手脚功夫不弱,能自保。”   桑野惊诧地看向秦昭。   宋高雪头疼道:“明抢易挡暗箭难防,桑野名声本就不好,这下好了,那张耀祖还不得怎么样编排,到时候桑野更加难嫁出去。被配个老鳏夫怎么办。”   田湘点点头。   秦昭道,“你也说了,桑野自小到大名声本就不好,也不妨碍我们小水村人对他的喜爱。桑野压根又不在乎无关紧要人的看法,只要我们站在他这里就行。”   知音啊!桑野小鸡啄米一般,有靠山了。   麻二姑道,“那张家是大姓,要是闹得他们族人来我们村寻衅滋事怎么好。”   田湘道,“打架啊,打架谁怕谁。”   被宋高雪瞪了一眼。   宋长山道,“要是人来寻事,你们只管打,我去里正那里说,那张家村民风刁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小水村可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   麻二姑:……   桑野见两方人吵起来,内心有些苦恼。   反正自小就这样,关于他的事情就会吵。桑野小时候心很宽广自由,任由撒野,在大人一次次争执中,他也知道要学会做一个省心懂事的孩子。   他重新腰间系好茶篓,抓紧时间摘茶。   骂骂咧咧的麻二姑几人见状,也开始摘茶,嘴里还不忘数落人。本只要数落桑野的,这下秦昭、宋长山、田湘都被骂了个遍,最后连那几个毛孩子都被呵斥了一番。   被骂的几人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手里摘茶的速度一点没减慢。   反而有些担心的看向桑野。   桑野自小也习惯了,反正挑挑拣拣听乐意听的。   什么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你讲话太直白,他们就下不来台,所以说话也难听。   桑野心想,难道要做小伏低捧着人说话?那可真抱歉,他小爹没教他这个。   最后麻二姑说累了,桑野才掏出水葫芦和馒头递去,“我知道二姑对我最好啦,我喜欢二姑骂我,哎!别气了别气了,我下次一定改!”   麻二姑瞪眼,被哄得嘴角都要笑,又憋回去严肃道,“走走走,现在不想见到你。”   桑野嘿嘿笑着忙点头,临走还不忘对麻二姑做鬼脸。   桑野又走到宋高雪面前说了会话,认真点头,聆听了来自同辈过来人的教诲。接着又跟宋长山、田湘、毛孩子们通了气,表示他一定坚持自己的想法。最后磨磨蹭蹭到了秦昭身边。   秦昭哼了声。   只埋头左右开弓,茶叶摘得飞快。   粗布长袖挽至大胳膊上,随着拇指和食指捏采,手腕青筋鼓动,带着小臂、手肘上的大臂肌肉都在微微颤动。   经过他观察,半天下来,秦昭的腰力十足,速度完全不减的。   他一个新人采摘的速度堪比他一个干习惯的老人。   那脸,桑野只敢偷瞄一眼,不然他又怕自己的嘴巴不听话,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桑野上下打量,又不懂遮掩,直白得令人耳根子烧,引得秦昭实在不能忽视。   秦昭看来。   桑野错开视线。   “你和那个不是处男的脏东西说话,直盯盯的,和我这样身家清白的,你还嫌弃上了。”   ???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宋高雪和赵水灵大为震撼。   桑野只觉得备受冤枉,坚定道,“和人说话看眼睛,不是最基本的?”   基本礼貌是吧。   秦昭起身看着桑野。   一双眼好像囊括暴雨时的万重青绿,又好像全全消解,云消雾散后只留桑野一人在他眼波里。深情又内敛克制。可下一瞬,眉梢一挑,眼神又像是初夏暴雨,潮湿闷热,把人裹的窒息黏糊,退无可退。   莫名的,桑野捂了下裤腰带,眼底有些氤氲的水汽。   耳朵嗡嗡的,眼珠子忍不住乱转,他挠挠头抓抓耳,“那个,秦昭,谢谢你帮我摘茶叶。”   “就这?”   好歹那恶臭的男人,桑野还夸上几句了。   那眼神又不屑冷酷、捉摸不定。   像是桑野早就遗忘的梦里漂浮的惊颤,隐约勾起心头一丝酥麻。   桑野脱口而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秦昭愕怔,耳朵后面有什么悄然蔓延,他下意识扭头,可余光里桑野昂着头,视线追着他要夸奖。他太单纯太懵懂了,连这种话都说得理直气壮。秦昭低眸,眼底的灼热逐渐明目张胆。   秦昭勾勾唇,抬眼道,“是吗?”   桑野眼神先乱逃了,嘴巴慌乱稳住阵脚,“哦哦,是有点喜欢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只给我夫郎看。”秦昭低低诱哄。   桑野像是惊呆的鱼,单纯的脑子撞不过弯,只嘴巴拼命转,“啊,不是不是,我给你夫郎道歉。你别误会,是喜欢喜欢你的脸!!”   秦昭嘴角一抽,四周目光都投来了,半晌,秦昭看着面红耳赤的桑野,居高临下冷冷道,“笨得要死。”   桑野呆呆的懊悔。   “可是看你脸,我能多吃两碗饭。”语气满是遗憾。   “肤浅。”   桑野呜的一声双手捂住脸。   他确实看脸吃饭香啊。   麻二姑:……   折腾吧,你就折腾吧,谁有你秦昭能折腾。   宋高雪倒是明白了,赵水灵为什么背地里狠狠骂秦昭是狗了。   又钓又追又拒绝,桑野一个自小没出村子的小白痴,忙得晕头转向,被耍得团团转。 第20章 第 20 章:“你看了我的身子,我没人要了,你要娶我。”   虽然被秦昭骂了一句肤浅,桑野也没当回事。毕竟秦昭在他这里,是比他还不会说话,脾气刻薄冷淡的小伙伴。   而且,秦昭一点都不了解他,嘴里骂得那个人也不是他。   周围人都替桑野尴尬,纷纷低头忙活。   宋高雪见桑野被当面这样拒绝,还没事人一样,居然开始和秦昭比摘茶速度了。这心大心宽得啊,宋高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高雪可看不惯,当着秦昭面问桑野,“秦昭这样说你,你不生气?”   桑野奇怪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嘴巴长在他身上,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又管不着。再说,秦昭还是不愿意和我过日子的话,我按照秦昭的身材和脸,再比对着找一个就是了。”   宋高雪居然无法反驳,“好像是这么回事。”   然后扭头,见秦昭面色沉了下去,看戏一样看着他。   秦昭停下手里的活道,“想找我这样的,别说这十里八村,就是在军营也难。”   “嘿,屠夫和铁匠,总行吧。”   “他们都没我脸好看。”   “类似的差不多就行了,主要还是能一起干活吃饭养家。你还真信,看你这张脸吃饭香啊。”   秦昭被堵得慌,这时候桑野突然得意大笑,“哈哈哈,你输了,你看我手里茶叶比你多了。”   秦昭:……   宋高雪突然就同情秦昭了,向一个没心没肺还不开窍的人讨真心,这不是自我折磨吗。   田湘虽然也大大咧咧的,但田湘唬愣的外表下,有一个细腻又仗义的心,他们两走到一起也顺顺利利的。   这时候,田湘娘老远一声笑,说来晚了。   “刚把家里苞谷苗种下,你们摘这么多了啊。”   宋高雪脸上的笑意收敛,看着他娘和婆母热热闹闹的招呼。   傍晚的时候,桑野还在茶树边上砍了两捆柴,柴也不重,多是手腕、拇指粗细的香椿构树等杂树。他分做了两捆扎着,扎好了就放茶山,也没人拿的,等风干了再搬回家。   收工的时候,桑野把自己摘的四五斤给宋高雪晾干制茶。宋高雪羡慕,他只有三斤多些。秦昭摘了也差不多五斤的量。   真不知道秦昭是怎么一心多用的,一边要快速摘,一边又盯着张耀祖,又盯着桑野,还得时不时注意别被桑野发现了。   麻二姑见秦昭也要跟着下山,忙道,“哎呀,秦昭你帮桑野把柴扛回家去吧。”   “不用,等干了再搬。”桑野搓搓手心的茶汁儿道。   麻二姑眨眼又眨眼。   “二姑,你眼睛进虫子了吗?”   麻二姑咬牙道,“最近开春了,附近村子的人都来咱们山上打野,万一这柴被人捡了去,也不是没有这情况。”   桑野道,“不会的,就是有这情况,咱们也让他出不了村!”   一旁毛孩子们齐齐附和!好像一群看家护院的小崽子。   桑野小时候可不就是爱这样干。   每逢外村人来,上山的时候都顺顺利利的。   但是下山出村的路口,那矮树丛里,猛然蹦哒出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小桑野扎着两个团揪揪,手持烧火棍,两腿叉腰拦路,要检查一番才肯让人过。   小水村都是老实巴交的良民,哪里干过这样的事情。   又怕桑野被人打被人骂。   桑野眉毛冲天一挑,直接给村里人说,要是外村人找茬,就说他是个疯子啦。   没人会跟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孩子计较。   但小水村的人也不想桑野名声受损,几番合计下来,最终只得对生气的路人坦白了。   其实就是孩子想为村里人做点事情,显得自己有点作用。也想用自己的办法回馈村里对他的帮助。   说来说去,都是孩子没娘又过于懂事。   外村人听了,气势汹汹都变成了心疼怜爱,对这个讨厌的孩子当即变成了欢喜。   每逢下山,还有大人主动逗逗那雄赳赳站岗的小桑野,让他好好检查一番。   桑野那时候站岗还是有用的。起码外村人都知道小水村真有人查,顺手牵羊捡别人家的干柴火,摘人家地里的菜、果子等事情都没有了。   “咱就安心放着,我的大名谁不知道哇。”   秦昭没说话,扛起一捆柴火轻松起肩。   桑野见状,只得扛剩下的,这个还轻些,不到五十斤。对赵水灵来说压得气短脖子粗,但对桑野来说健步如飞,还能避开夹道的野草。   两人朝山上走去,那大红的日头跟鸭蛋一样圆,云霞系在山顶上,风左一吹又一吹的,山的影子在横斜的小道上转悠,两人一前一后扛着柴,还真有点双双把家还的味道。   麻二姑瞧着,这俩人要是成了,那该多好。   路上桑野看到一颗桑葚树,对秦昭道,“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了,我到时候叫你啊。”   桑葚野果子是村子里的零嘴,不等全部黑红透甜,稍稍泛红的果子酸掉牙就被摘完了。受欢迎的很。桑野的邀约,不亚于把隐藏的美味分享给最亲密的朋友。   “呵,小桑葚。”   桑野听着秦昭冷冰冰的声音,摸不着头脑。   “你要是嫌弃小的,我让你吃大的。”   秦昭没说话了。   走了片刻,秦昭又道,“我喊你小桑葚你敢答应吗?”   “那有什么不敢。”   “那张耀祖喊你为什么不应。”   “你有病,我让着你。”桑野没好气道。   落日山雾升起,隐隐绰绰里霞光万丈,路边的山花烂漫的很。一束束白的四瓣花在树枝上开的好,香气铺满小山道。   桑野把肩膀上横着的柴火竖着扛,这样就不会敲落了花枝。   后面的秦昭见状也调整,嘴里随口问道,“你很喜欢花?”   “还行吧,我记得爹就这样的,小爹喜欢花花草草。我也就有这个习惯了。”   “那你还接那个恶心男的的花。”   “花又不恶心。”   秦昭哑闷了。   桑野没想那么多,就像他给之前相看的人野菜,张耀祖给他花也只是一种基本教养。   两人回到家里,鱼塘里的鲤鱼跃出水面,吐出一串泡泡,带出一串鱼籽,桑野嘿嘿夸几句。   两只老母鸡一前一后摇着屁股咯咯跑来,歪着脑袋闪着极具灵慧的小圆眼,那尖尖的嘴盯着秦昭。   桑野偷偷小声道,“我回来啦。不要啄他。他很凶的。”   他将柴火竖靠在灶屋外侧的墙壁上,蹲下来,喘口气开始摸鸡脑袋,轻轻弹着鸡尖尖的嘴,那嘴喙锋利弯曲,瞧着就是抓虫捉蛇好嘴。他家靠山蛇虫鼠蚁多,全靠两只母鸡看家护院。至于鱼塘里钻进去的水蛇,全都是大鲤鱼养的口粮。   院子里轻轻砸下一声,桑野回头,秦昭把那捆柴解开,铺在了院子里。   他不是用刀把藤蔓劈成两半,只用手解开。这样的藤蔓下次还能用。省得到时候上山砍柴的时候还得特意去寻藤蔓。   秦昭,诶……算了,以后相看的时候,也看看男人心细不细。   “不用晒。”桑野道。   铺在地上,鸡走路不方便。万一鸡爪卡在柴缝里,那也疼吧。   秦昭道,“你没多少柴火了,那些稻草要烧没了,松针和枯草不顶用,这两捆柴火着急用。”   “你还说不想和我过日子,我家柴火多少你都门清。”   “这家徒四壁,眼没瞎的人都能看出来。”   “狗不嫌家贫。”   秦昭看来。   桑野不嘻嘻了。   桑野道,“今天家里有香椿、干豆角、干笋、豆芽、大头酸菜、青菜焯水的酸菜,你想吃什么?”   秦昭看着菜地里一片绿油油的白菜,巴掌大的苗,居然还真生得不错。不过还不能吃。秦昭道,“刚刚路上的溪水边,我看那些鸭脚板生的嫩,我去摘来。”   “好嘞。”   “煮稀饭就行了。”   “好嘞。”   秦昭熟门熟路进了灶屋,不用问东西在哪,端着盆子和镰刀出门,走的时候还交代桑野不要把锅烧红了。桑野瞧着那背影走远,有些出神,而后拍拍脑袋,“搞饭搞饭。”   桑野搭个木梯靠在灶屋墙壁上,横梁中间挂着一块腊肉,大约七八斤重,很好的腰部五花肉。   这是去年过年在宋家买的。   去年天热,他养的猪没熬过酷暑遭猪瘟死了。   猪肉也不敢吃,就埋着发酵做茶肥了。   肉挂横梁上,多少能防止老鼠偷吃。挂得高远,眼不见心不烦的,也防止桑野这个嘴馋的。   之前秦昭来,他都舍不得割,这次倒是割了巴掌大点,等会儿炒菜就格外香了。   切了也没几片,为了待客,桑野还切有小手指宽厚,显得大方一点。   等他今年去麻二姑家捉猪仔后,一定好好养,过年杀一个大年猪,到时候好好请秦昭吃一顿。   灶里烧火,洗锅淘米翻搅防止米生锅,一边进进出出摘菜切菜等等,桑野嘴里哼着曲儿,干得井井有条。   就是他饭都要熟了,秦昭怎么去那么久。   秦昭回来时,烟囱冒着足足的烟火,老远就闻到了米汤煮开的浓烈米香。   秦昭拎着满盆的野菜进了院子,桑野听见脚步声,飞快探出脑袋,“你终于回来了。”   秦昭一怔,桑野腰间系着灶衣,摘地里的白菜,眼里期盼的焦躁在看到他一瞬都豁然荡开了,像是小夫郎带着埋怨。   “饭熟了?”   “嗯,焖着呢。”   秦昭蹲下腰,从盆里取出宽大的芭蕉叶子,展开出来,对着两只母鸡示意,见它们跑来,又丢得远远的。   而秦昭的另一只手里,还有一大捧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都有。   秦昭注意到了桑野的视线,他咳嗽一声,看向桑野手边的白菜道,“这么小,摘了多可惜。等大了,够吃好多顿。”   桑野回神,视线从那捧巨大的野花回到自己手里的白菜,“你之前看了好几眼白菜,以为你爱吃。你眼光还和我一样好,我就喜欢吃这嫩白菜,长大的白菜哪有这时候的水灵嫩鲜。”   秦昭没说话了。   靠近桑野蹲下。   从桑野脚边取来白菜,仔细摘着根系。叶子嫩,压根没什么老叶子,也没虫孔,看来母鸡真捉虫。   桑野眼角暗了一大片,他一抬头,脸只差碰到秦昭肩膀,距离还是有些过近,呼吸都不畅快。总觉得有什么黏糊糊的裹着他的心轻轻跳动。   桑野微微撅着屁股挪开一点,他看着被搁置一旁的野花,出声问道,“是送我的?”   桑野避让的几步深深落秦昭眼里。   人淡淡道,“是给桑小伯的,你又不喜欢花。”   桑野眼睛都亮了。   菜也不摘了,跑去堂屋的神龛下,还有后院子里的土坟旁,回来,后手里抱着三四个陶瓷小花瓶。   这些瓶上面滴满了蜡油,不难想,桑野是用来插祭拜的香烛。   桑野把瓶子灌满水,然后分插野花,娇嫩新鲜的花瓣映衬得他满脸春光,一双眼睛如春水般莹莹碧波。   他怎么就没想到给小爹送些花花呢。   秦昭都能想得到,他偏偏给忘记了。   对了,以后找男人,这个也是标准!   秦昭本以为桑野会生气,不说生气,起码要黯然神伤一点点吧。可桑野的反应,说明他从来就没期待过自己。   桑野忙着插花去了,炒菜的活,秦昭有些犹豫,便只把需要备菜的东西都分类切好,只等桑野来炒了。   桑野动作麻溜,把花胡乱塞花瓶就得了,秦昭看得眼皮跳,但桑野满脸欣赏,自称有山林的野趣。得了,桑野眼里,他自己做什么都是好的。   “别欣赏了,快来炒菜。”   “好好好。”   桑野肚子也饿了,三个菜下锅,屋子香气四溢。木桌上,一只窄口长颈圆肚土瓷瓶,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鸭脚板、白菜、酸菜都丢了腊肉沫,味道十分诱人。桑野脸有些暗,秦昭起身,把灶屋草轩撑得更大,暖黄的余韵落桑野身旁,瞧着确实能多吃一碗饭。   盛饭时,饭锅边撒着三片拇指后的肥肉,闷得恰到好处,油脂饱满透亮,看着就馋人。桑野为自己犹豫手抖片刻,然后狠心决绝全丢秦昭碗里。   秦昭看又是米饭又是肥肉的,桑野催他,“看什么看,吃啊。”   秦昭夹起两块肥肉给桑野。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秦昭:“我不爱吃肥肉。”   桑野:“我不爱吃肥肉。”   “嘿嘿,我是你的回音。”   清凌凌的眼睛带着傻傻甜甜的气息,睫毛卷着夕阳余光,跟烂漫的蝴蝶一样。秦昭低头避开桑野眼里的笑意,桑野道,“没关系,等明年我们顿顿吃肥肉。”   “嗯。”秦昭埋头刨饭。   桑野两眼亮得发光,激动道,“你同意和我一起过日子了?”   “没同意。”   “哎,伤人的话你总是说得理直气壮。”桑野郁闷一瞬,在秦昭抬头看来时,已经开始专注干饭,那眼里脸上都是溢于言表的满足,和对自己手艺的至高赞许。   秦昭就多余自己的抬头。   吃完饭后,秦昭见木窗下的水缸还剩三分之一的水。水缸里有几滴泡发的米粒,至于其他的,秦昭不敢看得太清。拎着木瓢,弯着臂膀,缸壁被刮得声响。三两下就从水缸舀了一桶水,提出门倒进后屋檐的排水渠。   水舀光后,又抱着水缸出灶屋,灶屋门口窄,秦昭得侧身先把水缸送出去。然后抱着去屋脚的水池清洗。洗洗刷刷的时候,桑野就在屋里洗碗。   清洗完水缸,一身汗和水,湿哒哒的,秦昭脱掉上衣,舒坦。   胳膊一展抱着打湿的水缸进灶屋,水缸和挨着碗筷的木柜摆着,桑野刚好蹲着把碗放进木柜,一扭头,脑袋只差怼进男人的腿间。   他下意识抬头,秦昭都僵住了,胳膊抱紧了水缸。   桑野还无知无觉的睁眼上看。   昏暗的天光给秦昭塑造的顶天立地,精壮的膀子宽肩窄腰,都湿了,裤腰带也有些松垮垮的下垂着,腰腹显得结实,一块块的,硬邦邦的,汗涔涔的。   浑身上下都是好肉啊。   秦昭被一寸寸打量,呼吸在胸口急促乱窜找不到出口。   桑野眼睛逐渐瞪圆,慢慢站起来吃惊道,“你,你胸怎么渐渐变大了!啊,你麦色皮,怎么头头跟我一样也是粉粉的。”   秦昭眼瞳震惊。   恨不得将缸埋桑野头上。   他放下缸,扯过肩头的湿衣裳甩在桑野头上。隔着湿衣裳捂住那双灼热天真又好奇的眼。   桑野拨开衣裳,“你现在不贞不洁了,给我看到了身子哟。你未来夫郎不要你了哦。”   秦昭扒下衣裳,紧紧抓着,转身有些僵硬,扯了下裤腿,衣裳系在腰间,急急出走。   “诶,你就不能从了我嘛。”   桑野瞧他不高兴,赶紧追出去,院子里的秦昭放慢了脚步,就听身后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你们男人汗臭味儿真的很浓的。不要盖脸啊。你相看的时候最好站远一点,身上最好喷一点香粉,没有就找赵水灵借。”   秦昭拳头紧了又紧。   他扭头,“闭嘴!”   桑野跟个乌龟似的头缩了回去。   见人走远了,又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追着人还不忘喋喋不休。   真是的,听不得真话,这种人最虚假了。   哼,换个人这样对他,他早就邦邦两拳给上去了。   不过看在秦昭给自己水缸洗干净了,他暂时原谅了。   洗水缸是个麻烦活,他虽然力气够,但是他臂展不够长,压根不敢抱,有一回抱着抱着水缸溜地上,吃他脚指头。   水缸壁脆了一条细缝,幸好没漏水。   后面洗水缸就从池子拎水进屋洗了,到底不方便也没外面那样干净。   桑野在院子里又练了一套拳后,跟后院的鸡鱼碎碎念一番,也就洗洗睡了。   梦里,秦昭给他干活,什么都干好了,他就躺在竹椅上摇摇晃晃,哎哎,他怎么能好吃懒做呢。   梦境一转,秦昭哭哭啼啼拎着衣裳,一扭一扭的跑到他跟前,“你看了我的身子,我没人要了,你要娶我。”   桑野哈哈两声,被自己笑声吵醒了,睁眼嘴还大张着,嘴角的笑意还没消散。抬眼是乌漆麻黑的蚊帐顶,桑野抿嘴,半张脸埋枕头里,只余内心怅然空荡荡的。   哎,虽然是梦,你好歹美梦到天光啊。   果真秦昭很吝啬,连梦都克扣。   他翻个身,将被子蒙头,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从床头爬到床尾,更清醒了。于是四肢敞开贴着床,褥子放身上做壳子,想像自己是一个乌龟,往月海划去。 第21章 第 21 章(捉虫):乖乖,这俩人还有这样一面。   后面几天还是相看。   那来的男人一天比一天精彩,也不能说毫无用处。起码桑野见识了男人的多样。   原来他最开始嫌弃的张耀祖居然是最不错的了。   有的小子来了,摘茶叶都学不会。桑野耐心说了几遍提采和掐采的区别,可人家转头就忘记了。   还要桑野亲自手把手的教。   田湘都看不下去了,一屁股把桑野拱到一旁,粗糙的大手握着小子的手,怎么伸拇指怎么伸食指,那小子脸都绿了,想抽开手指都抽不动。   这小子打的什么鬼主意,桑野单纯天真不清楚,他们男人还不懂吗?   一旁看热闹的几人都憋得腮帮子痛。   一番折腾后,那小子只得老实摘茶叶,可茶叶捏在手心太久,手心的高温都快把茶叶捂熟变色了,这又不行了。   桑野没聊几句就把小子送走了。   后面来的几个,更别提了。   不知道在哪里侃大山听得一点门外皮毛,就来质疑小水村的摘茶制茶手法。   说这么多茶叶只要摘出来就行。   要是精挑细选小心伺候的摘,错过了一芽一叶的采摘期,就只能两叶一芯的摘。那价钱更加不值钱了。   那轻蔑的态度没明显,但是言语处处都是。桑野又不傻,很快把人送走了。   不过桑野也学聪明了,反正一上来就不问家长里短盘家底人口,就是教你怎么摘茶叶。这个干活比闲谈更能看清一个人的秉性。   摘茶枯燥,手指痛得连心刺痛,腰酸背痛,长时间站立,憋尿,等等,能看清一个男人到底如何。懒人屎尿多,话糙理不糙。   还有的男人阳奉阴违,桑野说着的时候点头态度好,等桑野走远,那是一把把薅的。快是快了,可小付叶也摘了,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味道苦涩口感贬值。   等桑野看到的时候,不仅要把已经摘的挑出来返工,还要检查茶树上遗漏的。   把桑野气得骂骂咧咧,平白耽误了工。秦昭陪着他善后,宋家一家子人也骂人,这才消了桑野的气。   还有的男人来了,摘了会儿茶叶,被桑野纠正几句,好像尊严受到莫大的伤害,直接跳脚骂人。   “哎,村外的男人没一个正常的吗?”桑野算是懂了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短短相看半年来,小水村男人的优点还在拔高。   赵水灵过来人,懂桑野内心的焦躁怀疑,也明白那种一直相看不到合心意的,心里闷闷的甚至对未来日子都担忧害怕。   赵水灵开解道,“张媒婆说的没错,就是得多见见人呢。你一开始标准都没有,只说要找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你现在相看多了,这标准也摸清楚了啊。”   “你做饭的时候他能帮忙打下手,眼里要有活儿,知道里里外外收拾,能帮你出头打架,还要身材好脸好心思细腻,耐心好。”   赵水灵说着说着,桑野的眼就飞到了三根茶垄后的男人身上。   这些标准,都是从秦昭身上得来的。   果然男大十八变,秦昭的完美,他后知后觉。   “哎,就是脾气不好,活倒是肯干。”桑野喃喃自语。   田湘娘听桑野这嘴里有具体的人了,听着还有些不满足。   “这些条件多少哥儿女娘梦寐以求,可现实,男人不打女人就是顶好的福气了。女人在外面吵架拌嘴,多数男人听了只会当着众人教训婆娘,立他自己的威风。”   还想男人伺候女人哥儿,那真是年少无知太天真。   桑野听着,原本偷偷瞄的目光越发光明正大的瞧了,春光明媚,秦昭倒是热,袖口撸至肩膀,胳膊流汗,跟炒得肥厚出油的肉一样,感觉有点饿了。   傍晚摘完茶叶,麻二姑叫桑野也跟着去他家。   “桑野你现在也要开始跟着学制茶炒青了,不是二姑不帮你制茶了,这其中手艺得你自己熟练掌握,这样才能顶立门户。”   “咦,二姑还要专门解释,想来我在二姑心里,是那么心眼多不知道感恩的吗?还是说二姑没把我当亲人,我以为心贴心,哪知道还隔了肚皮啊。”   皮猴子似的,一天天的也不嫌弃累。   麻二姑笑骂道,“得了得了,你是从我肚子里拉出来的行了吧。”   “宋高雪才是拉出来的,我是肉长出来的。”   宋高雪懒得跟没长大的奶娃一般见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山,桑野带头吱哇乱叫,毛孩子们一起鬼吼鬼叫的,山谷回声远又悠长,远的近的交汇热闹得很,大树头顶的歇脚鸟被吓得扑腾高飞。   桑野追着鸟满山吆喝。   问就是唱的山曲儿。   宋长山都听得乐呵呵的。   茶山长长的下坡路,秦昭在队尾,桑野在队头,秦昭默默地看着桑野一路招猫逗狗,山花烂漫,桑野的脸映得灿烂。   还没到宋家门口,大黄老远迎到了赵水灵家门口,对着一众人扭着腰摇着尾,前倾拉长身子,鬼迷日眼龇牙咧嘴,一副谄媚模样。   大黄原地不动尾巴螺旋起升,蹲着受礼。后缩着耳朵,脑袋都快被路过的一众人摸秃了,还不停地呲牙笑。   桑野爱得不行。   抱着大黄就是一顿猛亲。   “大黄,你什么时候给我也生一个崽。”   宋高雪道,“难,七八年没生了。”   赵水灵道,“你要是想,我给明善哥哥说一嘴,他们村子狗多还都是大黄的子子孙孙,留意留意。”   桑野道,“算了算了,人都还吃不饱,舍不得喂狗。”   麻二姑叫几个孩子把他们摘的茶叶拎来过称。茶树桩有成人腰处高,村里七八岁的孩子都能摘。收一文钱一斤,摘的是一芽一叶,不压称,还是精细活,孩子快的能摘三四斤,慢的也有一二斤。虽然一天小几文,但也难得。每年摘茶叶是孩子们期待的,也能补补家用。   桑野几人把今天的茶叶抱去侧院子晾晒时,秦昭从屋子拿了抹布出来,捉着大黄的脑袋,擦了又擦。   秦昭看着不远处几人,瞧着大黄的眼睛道,“真是狗,这么谄媚。”   大黄:??   “对一条狗都坚定不移,只选择你的崽,对人却挑三拣四朝三暮四。”   大黄似懂非懂,片刻后,那皮肉松弛的老狗脸脑袋一歪,开始嬉皮笑脸得意洋洋了。   打理茶叶的打理茶叶,搞饭喂猪喂鸡的也行动起来。   满院子茶香浮动,人声不断,青烟袅袅。   麻二姑捡了一簸箕土豆,打沟渠溪水搓洗,要煮土豆苞谷稀饭。土豆切手指头大小,一戳就粉碎,苞谷熬得浓稠。是要费些柴火的。人多炒的菜,都是一盆盆的,没啥油水,一点油下锅炒点辣椒蒜瓣,就兑水烧开再丢白菜,萝卜。   桑野是吃不下,对面的秦昭吃得津津有味。   比他家猪还好养啊。   不挑食,省心,还肯长,瞧人坐他旁边,跟座山似的挡了大半天光。   要是他今年养的猪能像秦昭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秦昭被盯久了,见桑野食不下咽的模样:不是对着我能吃三碗饭?骗子。   桑野瞪回去:你没资格管。   甚至还伸腿朝对面踢。   吃的正香的田湘,一脸茫然抬头,“谁踢我干嘛?”   秦昭抬眼看向桑野,桑野埋头刨碗。   麻二姑见有人吃得装模作样,半天不见添碗的,“日子也要节省,等茶叶卖了,就吃炒菜。咱们现在吃得清淡,对身体好,不然夏天出油,黏糊糊的,人都容易晒黑。快吃,别咬着筷子了。还张望,就是你桑野。”   被点名的桑野哦哦几声,挺直肩膀,梨涡深深,一副乖巧模样,“等我赚钱了,天天请你们吃好吃的。”   宋高雪道,“但凡你那张嘴省着点,你也不至于现在还只两身破烂衣服。”   田湘补充道,“宋高雪的意思是,相看的汉子一个个都是新衣裳,看到桑野都是破烂旧衣裳,那难免看人就低了,以为我们好好捏欺负,他是为你抱不平。”   “我们什么关系,还要你多嘴解释,你说,你是挑拨离间来的吧。”桑野牙齿叼着根白菜梗,一嚼一噘的带着腮帮子起伏,像乖巧又暴躁的兔子,发泄内心的烦闷。   田湘道,“你自己相看不顺利,带着气搓我啊,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怕你了,你尽管搓。”   秦昭怕了。端起碗,“口水小点喷。跟下雨一样。”   一顿饭也是吃得七嘴八舌,你来我往谁都不让谁的。   麻二姑和宋长山倒是喜欢热闹。   以前他们家多清净,就他们两口子一条大黄,人多好啊,看起来喜气。   吵闹最后,宋高雪赵水灵桑野三人端着碗去一边吃了。嗓门最大的人嫌弃吵,倒是把桌上的人看笑了。   桑野蹲在门口吃得百无聊赖,就像他最近相看的男人一样,都是毫无食欲,简直多看一眼就像吃猪食一样难受。   他想他家池子里的鱼了,都好像困在狭窄的池子里,还努力挥动漂亮的鱼鳍,想要逍遥自在。   宋高雪道,“你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桑野眼睛一醒,瞪眼前看,人没看到,倒是两个眼珠子快碰到一起了。   赵水灵和宋高雪哈哈笑,只差喷饭了。   桑野淡淡吃饭。   惹得一旁田湘回头伸脖子看。   不知道几人又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   别是又说他什么吧。   秦昭趁田湘回头时,把他面前的一盆白菜调换到了自己跟前,把萝卜换了回去。   麻二姑道,“秦昭不喜欢吃萝卜啊?”   秦昭嗯了声。   “喜欢白菜就说啊,地里多的是。天天炒。”麻二姑道。   另一边,三个蹲在门口的小哥儿还在窃窃私语。   赵水灵道,“怎么可能,那秦昭哎,三番五次拒绝了桑野,又一边对人好,真是摸不清,不过我看啊,他要是真喜欢人,怎么能看着人在眼皮子底下相看无数次。””   “可能真的像桑野说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人好,愿意互帮互助,今后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宋高雪道,“他自信。要说秦昭对桑野没意思我不信。没意思能天天盯着桑野看?你们没看到,刚刚他连狗的醋都吃。”   “而且,桑野,你不觉得你们相处很黏糊吗?拉拉扯扯说不清的感觉。”   桑野不觉得,他一向坦坦荡荡。秦昭那眼神冷酷不屑时常嫌弃,宋高雪居然觉是黏糊。果然能成亲的,都要有一双别具一格的慧眼。   桑野噘着白菜梆子,“那他为什么一直拒绝我。”   宋高雪高深莫测道,“因为,他爹。”   “啊?”   “他爹一直撮合我们。”桑野平淡的心激不起一点波澜。   赵水灵也点头,“不可能是因为他爹。又不是像你家这种情况。”   宋高雪道,“秦昭恨他爹啊,怎么可能顺从他爹的心意,或者秦昭可能连自己的心意都没意识到,只知道要破坏他爹的计划,所以一直拒绝桑野啊。”   “秦昭不是这样幼稚的人。”桑野道。   “而且,桑野你一直说想和秦昭过日子,你也没行动啊,就嘴皮子上问问啊。”   “所以他可能觉得你也不是真心的。”   秦昭拒绝了他,但又对他好,只是因为他们小水村的人都是互帮互助。   宋高雪见桑野一脸不认同,摇摇头道,“你啊,你难道就没见秦昭看你的眼神不对吗?”   桑野怎么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所以才会坚定认为秦昭不可能喜欢他,不然怎么会时不时直勾勾盯着他挑衅。   习武之人,心气为首,心气就是眼神的流露。目清且坚,容不得半点沙子。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都在纵容秦昭的挑衅。   “你傻啊,那是他在调情。”宋高雪恨铁不成钢道。   “难道我眼瞎,挑衅和调情我分不清?”桑野清醒,且信誓旦旦道。   宋高雪,“我是过来人,你还不信我的?”   桑野道,“我可太信了。”   碗里粥还剩一大半,但菜没了。桑野起身回去添菜。   一桌的萝卜青菜白菜折耳根,萝卜是冬萝卜,比桑野小腿还粗,老得长丝络,肉质空心绵绵的,桑野不爱。一盆折耳根,带着叶子手指长切好,撒了点盐巴凉拌就好了,切猪草一样。桑野也不爱,有种腥味儿。   而他家的白菜小还没吃几顿,麻二姑家的白菜大,还能敞开吃,桑野这会儿正吃着新鲜。   八仙桌上,桑野准备从田湘那一角去夹白菜,发现白菜换了位置,于是端着碗筷去上方秦昭那。   秦昭一人坐一条长凳,金刀大马,白菜正在他面前中央。桑野站在角落得倾身,手臂越过秦昭面前。   桑野刚俯身,秦昭脸落了丝滑的触感,呼吸都是桑野身上的侧柏茶香味儿,余光微微一转,就是桑野细长白皙的脖子。   他似忍无可忍地抬起眼皮嫌弃开口:   “你头发都要扫我脸上,你大半个身子都要掉我碗里了。”   桑野有些无辜,懵了片刻,“那你把白菜放我面前下。”   秦昭,“那你求我。”   桑野翻了个白眼。本来就郁闷来着。   “不吃就不吃。”   夹个白菜还得挑衅他。   桑野要转身,手里的碗被夺了去,手里冷不丁一空,桑野回头就要骂人,不让夹菜就算了,还抢他饭碗是怎么回事,当他小霸王的名头是虚的吗?   心里冒火,但眼睛扭过看清时,一怔,又闷。   看着秦昭塞回自己手里的碗,满满的白菜都垒了出来。   有种嗟来之食的憋屈。   白菜没错,香嫩着呢。   桑野端着碗又回到门口蹲下。   见两个小伙伴也才缩回脖子,鼻子哼了声,“看到了吧,挑衅还是调情。”   宋高雪道,“他性子就是有些别扭,他想和你说话又找不到话头。”   “你是秦昭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   宋高雪道,“我都是为你好。笨得死。”   赵水灵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出声道,“我家善明哥哥就不会这样让我猜,凡事让你猜测的男人,那一定不是真心的。反正我看秦昭,就是当村邻还不错,有事情是真上。但要是过日子,什么都靠猜多心累。到时候桑野估计平白受气还被冷待,秦昭还成了村里有能力顾家的男人,桑野真是受气都没地方哭。”   宋高雪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可现在桑野一开始压根就没有相看的标准,现在所有相看的标准都是按照秦昭定的。桑野傻傻愣愣的,宋高雪看得明白。   “喂,你发什么呆?”宋高雪扭头见桑野咬着筷子迟迟没动静。   桑野从思索中回神,“你说的对,不能嘴上说说,要拿出行动。”   啊,过了好半天了,你还在想之前的话?   桑野神色都有些高涨,他前前后后相看了二三十号人,唯独秦昭里里外外都合他眼,虽然性格别扭,但磨合磨合就是了。虽然爱挑衅他,但这更加有挑战不是?   他记得他爹说过,山里的兔子不会乖乖送上门的,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追,像猎人一样,主动去追捕。   吃完饭要散桌的时候,秦昭突然道,“二姑,你也给介绍下相看的人家吧。”   原本一条腿离桌子的桑野顿时又坐了回去,条凳本就不宽,他屁股坐了一小半不到,腰杆挺得笔直,盘条靓顺的。   麻二姑愣了下,见桑野霎时警惕,眼睛瞪得像铜铃,有些怜爱了。对秦昭意味深长笑了下,“好,也该急了,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秦昭道,“要头发乌黑发亮,个子高挑,脸颊白白嫩嫩的,最好带着点肉。”   桑野把背后的马尾揪到胸前,黑的,比一旁的赵水灵还黑,高他最高,脸,他白不白,家里铜镜花了看不清,但是他肚皮是白的,胳膊和脚指头都是白的。   “眼睛要水亮亮的,笑起来有星星,大大圆圆的,桃花眼。”   桑野有些为难,赵水灵道,“你就是。”   “嘴角要有酒窝,没有的话,梨涡也行。”   还在莫名紧张的桑野顿时睁大眼睛,他有啊!   他扭身歪头,眼睛一眨眨的使劲儿盯秦昭。   搁这儿舞狮呢。   秦昭嘴角压着,端着茶碗,吹了口气,慢慢喝茶。   赵水灵抓着桑野的手腕,不可置信,激动颤抖的晃人。那神色看秦昭还有些愧疚,刚刚是冤枉他了,难道现在是要当众表明心意吗?   “你真的喜欢……”   “女娘。”秦昭一派深沉。   赵水灵无声骂了一句。   兴奋的桑野顿时怔住。   “最好性格温顺安静贤惠,我不喜欢太吵的。”   桑野蔫儿了耷拉脑袋。   秦昭嘴角弯弯。   “你当你是谁呢,皇帝选妃呢,也不看看你那一亩三分地,你这样的能找到才怪。”赵水灵拍桌而起大声道。   一旁只坐屁股尖尖的桑野还在失神,一个没招架,条凳翻翘,整个人以狗吃屎的姿势往地上扑。   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膝盖他的腿!   不要吃土啊。   鼻尖快戳到地,闻到泥土湿润土腥时,他腰间被人一拉,脑袋随着腰身被迫后仰,等桑野惊慌抬头,砰的一声,鼻子撞到了硬邦邦的东西,一阵酸软从鼻头蔓延山根波及眼底,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出眼眶。   桑野拧着眉,吸了下鼻子,酸痛上涌眼泪汪汪的,“好痛。”   他一眨眼,泪珠从下眼睑的睫毛上滑落脸颊,秀挺精致的鼻头泛着粉红,手指还粘了一点泥,可怜兮兮的。   “不要揉。”秦昭捉住桑野正要抬起的脏手。   “不舒服。”鼻音淤塞带着含糊,委屈得很。   “吹吹就好了。”   “我自己怎么吹?”   秦昭平静无语,低头,有些软声,“是我给你吹。”   一旁麻二姑怔愣张嘴,一旁田湘打了个饱嗝,麻二姑也觉得饱了。   宋高雪双手抱臂碰了下赵水灵,这还不黏糊?这还不拉拉扯扯说不清?   赵水灵抖了一胳膊鸡皮,谁要加餐?   乖乖,这俩人还有这样一面。   陌生的令人发指。 第22章 第 22 章:两小无猜   麻二姑答应给秦昭介绍相看的人选,问的最殷切的不是秦昭,而是黄婶子。   当晚,黄婶子听赵水灵从宋家带来的消息,惊得只差剁着手。   黄婶子脚从一堆堆猪草藤蔓拔出来,蹲久了,腿还有些颤抖。本就腿脚不利索有些风湿。黄婶子也顾不得疼了,开口就质疑真假还是打趣。   “这个秦昭!还有你二姑也是的!”   赵水灵见他娘只说了一句秦昭后,没继续骂,还有些遗憾。   黄婶子准备跑到宋家问麻二姑,但一想到秦昭也住他们家,黄婶子就差赵水灵去把麻二姑喊来。赵水灵嘀咕不愿意跑,茶山久站弯腰一天了,他也疲倦受不住。外加二姑家现在忙着炒青,哪能分出时间跑来听你骂。   “是桑野的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一时的茶叶重要?”   哼,行呗行呗,反正桑野比你这个亲生的重要。   赵水灵找了个借口,把忙碌的麻二姑拉到一边,说他娘洗澡跨澡桶的脚崴了起不来。他爹又没回来,只得喊麻二姑帮忙去抬一抬。   麻二姑一听,哎哟一声,这关键农忙档口,脚崴了怎么好。麻二姑丢下灶火,交代秦昭看着,便风风火火跑去赵家。一路爬上坡,弯弯曲曲绕过四五家,就到了赵家门口。   麻二姑急急忙忙一进门,担忧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黄婶子唬着脸劈头盖脸质问。   “你说你,做的什么好事,你不知道桑野中意秦昭啊,你不出力撮合就算了,怎么还棒打鸳鸯?”   麻二姑气喘又懵,看着好好的人,又回头看赵水灵,赵水灵吐吐舌头,双手作揖求饶。不等麻二姑开口,人赶忙溜出院子,捡起屋檐下的簸箕,跑去田里用苞谷把鹅引回来。   “红霞,你等我喘口气再说。”   黄红霞见她态度良好,也没那么着急了,关起门来道,“那个秦昭也是的,瞧他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硬朗俊俏一后生,本以为他是个好的,没想到还是看错了。对桑野没意思,干嘛老招惹人家,天天往人跟前凑。”   “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的时候还撇了窗户外,水田对面的秦家。   麻二姑知道她说的秦飞,低声道,“干嘛背后说口舌是非。”   黄红霞道,“是他自己做的是非,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若要人不说,除非自己端正。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老子还不是吊着那田翠娥三四年了,秦昭要是敢这样对桑野,看我不打死他。”   黄红霞年轻时就是火爆脾气,性子冲,以前时常和进山的外村人呛嘴合不来。人是吃不了一点亏,但耳根子软,人家哭家里穷日子不好过,儿子生病要钱如何如何,黄红霞还倒贴人家柴火。   有一次她背柴火去镇上卖钱,走了一天一夜山路,好不容易卖了五十文,结果路上碰见哭哭啼啼的妇人。一问家中情况,居然鬼使神差把五十文给了人。   她回到家后又后悔,面对男人小哥儿的询问支支吾吾全说了。男人开解道,算了,就当做好人有好报,积攒功德了。   但更要命的是,过了几个月后,听去镇子卖茶叶的麻二姑说人家还在那里哭惨。   这被骗了能得了。   黄红霞跑去要钱,结果被人家一团伙打得鼻青脸肿。   一听是骗子团伙,村里人都不敢了,纷纷劝黄红霞息事宁人,花钱买个教训。   她家男人虽然是个在外闯的木匠,但老实憨厚,也劝不要招惹地头蛇。   黄红霞一贯要强的,丢这么大脸,心里哪能咽下这口气。但其实心里也怵,对外村外面的事情还是感到茫然。可她又怕人说她窝里横,横竖心里都不舒服。   这时候桑爹站出来了,帮她要回了钱,还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从此桑家不仅在小水村出了名,还成了黄红霞嘴里的大能人。   用黄红霞的话说,他们小水村都是一窝老实人,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撑腰的了。   桑爹当时选择这个村子落脚,其实看中的就是他们的淳朴憨厚。   “算了,那秦昭要你介绍你就介绍吧,赶紧得,拖拖拉拉把桑野害得更深了可不好。”黄红霞道。   桑野这孩子嘴上说着潇洒,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呢,八成偷偷翻来覆去纠结好久。   麻二姑笑眯眯道,“不急不急,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听完,黄红霞一脸怔住,“这真的不是在说桑野?”而后又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我说那个秦昭怎么一直拒绝桑野又一直对桑野好吊着他,原来是喜欢桑野的,但是不喜欢桑野的性别。这不是更恶臭了?”   麻二姑道,“哎呀,不是。”   “那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说说是什么情况。”黄红霞勉强耐着性子,看麻二姑怎么站在秦昭那里说好话。   那狐疑的眼神,简直就像质问麻二姑到底收了多少秦家的好处。   麻二姑一拍又摊手,“秦昭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过来人还看不清吗?这孩子心思自小就重,你得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你还记得秦飞婆娘,燕姐吗?一天天骂孩子骂秦飞的,后面生孩子难产死了。秦飞怪秦昭,说要不是他不顶用,他娘也不会冒死要生第二个。后悔生了秦昭。都怪秦昭不听话闹腾得厉害。”   “后来秦昭不过是放牛的时候把牛弄丢了,秦昭都不敢说,自己找到天黑都没找到,也不敢回家,结果他爹看到牛回来了,秦昭还没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把秦昭栓在牛棚里过夜。”   “哎哟,你一说我就记起来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黄红霞面色逐渐软了下来。   “一个月前秦昭回来了,秦飞给我家男人说,秦昭在他舅舅家日子不好过,也遭人嫌弃,走投无路才去参军。”   这话秦飞早几年就在说,黄红霞耳朵都起茧子了。   麻二姑道,“听完,你有什么想法?”   “可怜的孩子。”黄红霞叹气道。   麻二姑也知道黄红霞说不出什么一二三四,于是开口更加直白道,“你看啊,秦昭自小就觉得被接二连三抛弃,至亲把牛都排在他前面,这孩子是被遗弃怕了。心里面,对很多人和事情都不看好。”   “他还不看好!桑野哪里不好了?他还挑剔上了!”黄婶子面色一改心疼,立马护犊子上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老姐姐!”麻二姑拉着黄婶子指天乱挥的手,又开口道,“桑野性子洒脱,也没表现出非秦昭不可,而且秦昭试探拒绝一次后,桑野一点都没影响,继续相看。秦昭没感觉到自己是他坚定的选择,就像从小到大,他都是不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黄红霞听得楞楞的。   眼睛都听迷糊了。   半晌才勉强找到头绪,“一个大男人这样矫情拧巴,哪里是什么好汉子。”   “咱们以前成亲那几乎都是盲婚哑嫁,看了几次面觉得合适就成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还不都是搭火过日子,照样也一辈子了。”   这点麻二姑是不赞同的。   甚至让她有点反感。想起了她那几年前去世的婆婆。   她以前生几个孩子都陆陆续续夭折,她心里难受,后面怀宋高雪时就非常注意养胎。结果她婆母说她格外矫情,哪个妇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没死过几个孩子,谁不都是生产前还在地里,偏生她不行借机作妖。   就是养的猪脾气秉性都不同,别说人性格更是复杂多变了。   她不觉得不按照周遭想的去做,就是错的。   麻二姑道,“个人有个人的想法。现在秦昭也知道拖不下去了,这不是叫我给他介绍相看的吗?”   黄红霞又是云里雾里的,麻二姑道,“你看你都着急了,那桑野不得着急啊。”   关桑野啥事情?桑野着急有啥用?   桑野确实坐不住了。   哪能坐以待毙。   他从溪水里抓了好些五颜六色的石子,在他双亲坟边画一个大圆圈。他闭眼盲抛,落近圈里的石子是双数就是双亲都赞成,是单数就是只一位赞成。   他遵循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就像小时候一家三口抉择今晚吃什么饭菜一样。   没办法,永远都是二大于一。   有时候还能碰到全家都同意的情况呢。   秦昭来他家,简直天命所归。   可他要怎么把秦昭娶回家?   秦昭家虽然穷,但是他家也穷,门当户对,秦昭有力气,他有脑子,饭菜口味吃到一起,干活默契,简直就是老天给他的男人。   桑野苦思冥想,白天在茶山的时候都没时间看秦昭了。   “秦昭,今天摘完茶叶上我家去啊。我那地里白菜又长高了,摘三四朵就能吃上一顿了。也没像你之前说的,容易生虫,不信你去看看。”   桑野挖空心思,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只是他一向直来直往,这样拐弯抹角还有些僵硬。   茶山附近弯腰采茶忙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手里动作也放慢了。   “不去,我要相看了,我不想对方觉得我是一个花心的人。”   桑野:……   点我呢。   “那照这样说,你要是成亲了,都不同村里异性来往了?”   “同辈之人还是保持分寸为好,我不想他生气。”   “你选我!我大度!”   秦昭看着桑野,不说话。   他不明白,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为什么桑野每次脱口而出说的轻巧。跟小孩子扮家家酒一样。   四方隐约噗嗤一笑。   秦昭扫了四周一圈,大家都飞快低着头忙活,只一两个呆头鹅的小屁孩呆呆的看着他们,小毛豆的鼻涕都要挂到嘴皮子上了,瞧秦昭看来,咧嘴一笑,鼻涕进嘴角……   “我要顾家守德。”秦昭道。   牛头不对马嘴又拒绝他。   桑野虽然生气秦昭的态度,可仔细一琢磨,这秦昭越看越好,越想越心动。   可是怎么才能让秦昭喜欢他啊。   摘完茶叶,洗漱完,秦昭问宋长山要了一套笔墨纸砚。   拖桑小爹的福,老一辈子大字不识,但是新一辈的孩子跟着他学,也能识文断字。   宋长生没问秦昭要多少干什么用,心里倒是对秦昭更加看重。他听麻二姑说这个秦昭还大有来头,就是镇上的衙役都敬畏他。想来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书信。   要是他们小水村出了个能人,那这今后的日子,不说远的,就是他们架桥修路、开荒种田、税收,也能有个公平公正了。   宋长山洗干净手,把一套行头放进秦昭的屋里。秦昭是住在侧屋,平时放些杂物,也有一张床,方便逢年过节的亲戚住。   桌椅在堂屋,宋长山怕秦昭写的什么机密要事不方便,还把桌椅搬进侧屋。   临了提醒道,“这竹纸容易浸透,提笔轻些。”   秦昭点头,坐下,木窗对着桌椅敞开。窗外木架上一层层垒着簸箕,茶香淡淡的,竹篱边种的野蔷薇开始吐出花蕾,大黄卧趴在自己的前爪上,眯着眼,三五只蜜蜂在它四周嗡嗡,它只偶尔摇着尾巴。说不上是惬意还是驱赶。   秦昭凝神想了半天,最终提笔唰唰写下。   宋长山翻晒茶叶时,路过院子被一阵刺鼻墨腥味引得抬头望去。从没见秦昭如此严肃认真。提笔沙沙作响,一笔一划好似在叙述什么家国大事。   他见里正写给县里的汇报文书,都不及这般郑重。   星星出来时,月光落在竹纸上,秦昭也写完了。   宋长山见他神神秘秘的出去了,好似不想被人发现便也没多关注了。   -   第二天,茶山雾气未散,山下村子朦胧远山重重,野草上的露珠正是饱满的时候,桑野就背着茶篓来了。整个山头人声未醒,鸟雀悠远又绵长,迎面的湿气裹着茶香送到桑野的鼻尖处。   没关系,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梦到秦昭成亲了,新夫郎却不是他。他心里闷闷的,一块好金子,他却无从下口,不知道怎么搬回家。   他从小就聪明。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下雨了就往家里跑,天亮了还知道赖床等会儿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   所以他今天早早来到茶山,就是想堵秦昭。以往,秦昭都是第一个来的。   他摘茶没一会儿,听见下弯处有脚步声,桑野忙抬头,等人穿过山雾走近,桑野有些沮丧,“怎么是你。”   田湘莫名,“怎么不能是我了?”   桑野想,有一个是一个,田湘也是个男的。   “嗯,你当初是怎么就莫名其妙和宋高雪好上了。”   桑野至今都还记得他上山割猪草,撞破两人咬嘴的场面。   他不知道什么是亲嘴,自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这些。他只见过乌鸦反哺,大声骂田湘是真饿了,连宋高雪嘴里的食物都要抢过去吃。   桑野还觉得委屈,平时宋高雪小气得很,不肯给他让吃的。结果田湘抢食抢到嘴巴里了,他还乖乖让着。   明明他们四个基本形影不离,怎么这两个偷偷开小灶了。   哎,往事不提也罢。   反正出丑尴尬的不是他。   田湘道,“你问这个干嘛。”   桑野如实道,“宋高雪说我只嘴上问问秦昭,没拿出诚意要追人的,我不懂就问问你。”   他腊肉都让给秦昭吃,给秦昭吃干饭,这还叫没诚意吗?   田湘挠挠头,他当时和宋高雪就是王八看绿豆,就看对眼了。也没什么追不追的。   应该是去村外看社戏,当时只他俩偷偷溜出去看,回来路上宋高雪走不动了,天黑又狼嚎不断,田湘就背着人跑回去了。后面宋高雪就好像对他不一样了。   不过,他这里还真有一份热乎的追人秘籍。   田湘朝桑野招招手,桑野走近,田湘昂着头高深莫测道,“这男人嘛,还挺好追的。”   “秦昭不好追啊。”   “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桑野摸摸鼻尖儿,那种酸痛的滋味真是记忆犹新。   田湘一副看透不说破的摇摇头,“非也非也,别看男人是个男人,什么高大魁梧,硬汉,照顾妻儿,顶梁柱,男人都是主动承担的。但是男人也是人啊,也喜欢人追的。谁不享受被别人挂在心上,心心念念追的滋味?秦昭看似拒绝,就是等着你去追他。”   桑野听得一头雾水。   “他要我追,他直接说就好了啊。”   还理直气壮大为不解。好像又不是一件难事,怎么偏偏卡在这里。   田湘深知桑野的性子,这方面的事情,他是木鱼脑袋敲一下响一下的。   “这种东西,怎么好直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他多不是男人,多没面子。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秦昭就是个闷葫芦,从小就不爱说话。”   桑野懵懵懂懂,说出来怎么就不是男人了?   你们男人真命苦,桑野还心疼上秦昭了,“等我娶了秦昭,一定好好疼他。”   田湘只差喷出口水,但该说不说,桑野确实能说到做到。   想当初,他看戏得了心得,回村约着宋高雪出来说情话。大意是说他们虽然都不完美,但是碰到另一半,就像是互有缺陷的榫卯紧紧咬合在一起,十分牢固且完美。   宋高雪脸都红了,神色动容。   黄昏傍晚,夕阳浓浓,你侬我侬的,气氛正好。   两颗脑袋逐渐靠近,桑野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小树林后面钻出来,掰开他俩靠在一起的头,义振言辞说不对。   说宋高雪本来就是完整的,什么一半不一半的,他是个整人,又不是砍了一半的年猪,得合在一起才完整。还说宋高雪分开也是完美的,合在一起,也是越来越好。   田湘和宋高雪两人扭头愣愣的。   桑野信誓旦旦道,难道不是吗,要是合在一起不是更好,大家为啥着急成亲。   两人更是无法开口。   为什么桑野会在,明明躲掉他了啊。   桑野又说他爹和小爹就是这样。   两人点点头,习惯了桑野平时天马行空奇奇怪怪的言论想法。   田湘从腰间掏出来的秘籍,小声道,“这可是我多年看戏总结出来的经验。”   桑野两眼冒光。论戏痴听戏,田湘可是他们村第一人啊。自小翻山越岭都要跑去镇上或者其他村子听社戏的。   用田湘的话说,身在小山村,心在天外天。听戏就是听人生百味,戏里啥都有。   桑野望着那秘籍,有些迫切,他伸手去拿,田湘手往空中一扬,咳嗽一声道,“规矩呢。”   桑野懂。   立马后退几步,匍匐跪地,双手高高聚在头顶,“请大王赏赐。”   田湘笑得龇牙咧嘴,好啊好啊,终于轮到他当大王了。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一声喝止,两人齐齐扭头,是秦昭来了。   桑野还跪地不动,忙把秘籍塞怀里,田湘却一点也不怕。   田湘道,“我们单独聊聊。”   两人走到茶山顶上,茶山一波波往下,只能看到桑野的脑袋,还跪在那里不起,屁股倒是坐在脚底上了。   田湘道,“这就心疼上了?是男人就把话说清楚。桑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一直当他是亲弟弟,谁欺负他都不行。”   要不是桑野拖拖拉拉耽误了说亲的好时机,适婚好小子都被定了,哪里轮到秦昭磨磨唧唧看桑野在矮子里面挑高个儿。   “或许你有自己的权衡利弊和考量,桑野的赤忱和热烈一照,显得你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哈,桑野小时候说你像是老鼠干,看来一直都没说错,虽然长大看着硬汉,实际上一点都没变。”   田湘一口气说完,回神才发现自己双手攥紧,头皮都在发麻,秦昭还是站在下方凹地,气势还高一大截。尤其那手臂筋脉凸起在肌肉里蜿蜒,眉眼黑沉锋利,像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比小时候的拳头厉害多了。   田湘几乎条件反射后腿半步,捂脸道,“能不能不打脸?”宋高雪看了会心疼。到时候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秦昭手臂一直自然垂在裤缝没动。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道,“我知道了。”   田湘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又松了口气又不得劲儿,什么叫知道了。   田湘觉得该说的都说了,要是还不行,他就做棒打鸳鸯的恶婆婆,把桑野打醒。   他自觉替自己和桑野出了口恶气,等宋高雪赵水灵来了,还拉人在一旁邀功呢。   赵水灵一个兴奋的好字还没出口,就听宋高雪骂田湘。   简直搅屎棍。到底是撮合还是不想让两人好?你是自己骂爽了,那桑野还在傻傻研究怎么追秦昭。不是给桑野的情路上添堵吗?   本来两人你情我愿,都有自己的步子,你非要跳一脚去掺和。   秦昭没打你,真是脾气好。   田湘哭哭。   赵水灵低头郁闷。   “秦昭别看天天在我们眼前转,其实也就回来一个月。再看看吧。”   被训斥了的两人也觉得没好意思离秦昭近,都隔了几条茶垄摘茶。宋高雪也没好意思面对秦昭,倒是对秦昭有些另眼相看。   秦昭小时候性子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打,如今田湘骂他跟骂孙子一样,甚至有些践踏自尊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控制比暴起更见人能耐。秦昭居然没还手,多少有些深沉猜不透了。   也不知道桑野这样天真的性子,到底和秦昭适不适合。   田湘见宋高雪还时不时瞧他不耐烦,也不敢跟着他屁股后面,索性跟着桑野保命。   桑野自从身边没人后,一屁股塌坐在茶梗地里,茶垄包围着他,只一个小脑袋尖尖若隐若现。他盘着腿迫不及待翻开新奇的秘籍。   田湘找了好久,才发现他藏在这里,他悄悄走进,忍不住伸去脑袋,也想瞧个究竟。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巴掌大小的册子,用麻线缝合,居然写了足足三十页。   田湘刚刚瞄到一行细细密密的小字,桑野就抬头望来,脸有些红扑扑的,看得目瞪口呆,好似脑袋被砸破了,强塞了好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这能行吗?”   田湘也没看到,遗憾缩回脖子,一副高人成竹在胸,挨着桑野坐下,拍拍胸脯,“必须能行。”   “不行,你来我家,我给你一袋谷子。”   桑野见他如此信誓旦旦,也多了几分把握,他道,“那好,要是成了,我给你一袋谷子。”   一个人站在茶山顶上的秦昭,下坡绿簇簇的茶山三五人一堆的摘茶,一条茶梗里,有两个偷懒的人。秦昭将桑野撞肩拍田湘肩膀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知道田湘在说什么,桑野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崇拜。   他生平就恨人后悔。   但他头一次生了后悔。   要是他那年没出村子,桑野会不会也跟他一样亲昵无间,两小无猜。 第23章 第 23 章(捉虫):人约黄昏后   第二天傍晚,桑野找赵水灵借了一套胭脂水粉,又找宋高雪借了一身碎花鹅黄衣裳。   说什么好奇,试着打扮打扮。   宋高雪都觉得桑野变了性子,以前压根不在乎这些的。   “婚前就开始为他改变,听他的,婚后你不得被秦昭吃得死死的。”宋高雪担忧道。   赵水灵也点头,“桑野你单纯善良,秦昭当过兵杀过人性子复杂又深沉的,你真的想好了吗?”   桑野揽着他们肩膀拍拍,“你们担心的毫无道理,我深深感受到了你们的情真意切。但是有句话叫做舍不得兔子见不着鹰,谁是猎手还不一定呢。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傻。”   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过好日子。   要是谁破坏这个,他就破坏谁。   他认真道,“秦昭在战场出生入死的经历,注定他可能是个复杂的人吧,但起码他对小水村对我们很简单。”   “你们现在无端猜测他,没有一点根据就带着偏见,你们试着接纳他只想做个简单的人呢?”   赵水灵哼道,“八字还没一撇,就夫夫一体咯。”   宋高雪懂赵水灵内心的酸,但桑野终归要成家的。   赵水灵收拾好失落的心情,开口道,“要不要我给你上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你每次和那张善明约会,你摆弄这些瓶瓶罐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我看都看会了。”   宋高雪摸着自己这套舍不得穿的衣裳道,“我这衣裳八成新,你跟个猴子似的,可别把我新衣裳扯碎了。”   桑野道,“好好好。”   “还有,赵水灵这些瓶瓶罐罐,小的胭脂三十文,红纸五文,蜜粉五十文,花露……”   赵水灵道,“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些都是善明哥哥送的,桑野你要是搞碎了,”   桑野直接打断道,“他那么看重你,叫你善明哥哥再买。”   赵水灵咯咯的笑。   桑野转过身,看向宋高雪,两人一起翻了个白眼,桑野再转回来看赵水灵,保证一定爱惜。   宋高雪又问赵水灵,“最近地里的苞谷苗可以移栽地里了,你家张善明怎么还没来。”   他们这里,亲事订得早,男方普遍家里穷彩礼给的低,一般都是男方上门做工抵,一来小年轻可以相处,二来也可以看看男方品行。   赵水灵道,“他们家田多人少,肯定先自己忙完再过来的。”   宋高雪心里不爽,赵水灵一直偏向男方,他也就不好说什么。桑野道,“那当初说好的是,先紧着你家,感情说一套做一套。”   “你们又不是我,哪里知道善明哥哥对我的好,这事情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他家里农活重,我也不想他在家里受气为难。桑野你就顾好你自己吧。明天,秦昭就要在野塘相看了,你要怎么办?”   宋高雪也纳闷,他娘从哪里找来符合秦昭的要求的,还是个女娘。   桑野神秘一笑,成竹在胸。   第二天,桑野早早起来,天还没放光,混沌一片,他站在山崖上豪气得很,风吹动发丝飘着,桑野感觉自己是山中乘风而去的神仙。   远处的大河夹着峡谷而生,像是卧睡的碧绿巨蟒,他抬手一指,山坳的村子,大山都在他脚下,远山也唾手可得。   他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好好好,今年这一带一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儿孙绕膝。”   随即满意昂首点头,大笑三声跳下院子里。   早上山风越来越大,山边风起云涌,有些变天的意味。桑野头发被吹前,捂住了脸,跟顶着一头水草似的,桑野嘴巴张合,像是吃水草的鱼。他拨开粗粗扎成丸子,开始展开身影,在风里打拳。   风从东边来他往西边倒,狂风呼呼中,他柔中带刚,没多久风居然停了。桑野不可思议。脸上挂着满意的笑,拳脚之后,通体舒泰。感觉自己武艺又精进。就是秦昭,怕都难以抵挡他全力一击了。   今天傍晚的事情,必定成功。   后院公鸡啼鸣,云开日出,光芒泄露,散落千里山峦,照着桑野干劲儿满满的脸。   而后喂鸡喂鱼喂自己。   虽然他迫切想下山,但相看在傍晚,他也就耐着性子慢慢来。   这段日子忙着早起摘茶,早上也是胡乱对付。天气也不热,蒸一抽屉粗粮玉米馒头,二十几个能吃上三四天。早上热也快,小竹屉放锅里,放一碗水,烧几把火馒头就热了。   今天他不打算去茶山,活儿是忙不过来的,再说干活也是为了吃口好饭。他最近很久没吃好了。   桑野拿出红薯粉,煮一碗粉。也托去年他的猪死得早,五分地的红薯开秋挖来,都是他的了。   一个人吃不完,名正言顺拿来做粉条。村里婶婶们见着也不能说他什么。   不过红薯做成粉条,是真不划算,先洗干净、用魔芋钉板磋磨成浆粉、沉淀过滤浆粉、反复清洗至清水、晾晒成粉,最后泡水搅拌用竹筛一条条捶打挤成粉丝状,晒干。   七八斤红薯出一斤粉丝。一天能搓十斤红薯。后面几天腰手实在酸痛的厉害,手心都搓破皮了,肿起来了。后面喊了一群孩子帮忙,一共五六百斤,足足搞了半个月。全村都分了些,剩下得这么七斤四两粉丝。刚好和他出生一样的重量。   不过以前的辛苦都是为了这一刻美味,值得。   他小爹给的食谱是做酸辣粉,需要花生米、香油、辣椒油、花椒油、生抽等等。辣椒油他可以自己切干辣椒成粉,放蒜末野花椒油泼,这样就有花椒油和辣椒油了。生抽没有,贵,一巴掌小壶就得三十文,但是有米醋,菜地旁撒的香菜也手指长,正嫩。   烧了一瓢热水,倒入木钵中,放入红薯粉浸泡。泡的期间,他翻泡酸的土瓷坛子,捡了三块酸萝卜,切成小丁。又把坛子外封的敞口擦拭干净,换水,保持坛子密封。摘了香菜小葱切好。   等一切弄好后,捞起粉丝,软滑胶质,里面浸着小透明的气泡。粉丝拿去溪水浸泡冲洗过凉,这一步尤为重要,增加粉丝的韧劲儿爽口弹滑。   再烧开水,粉丝放竹漏勺焯几下烫熟,沥干水。再加点高汤放些调料就能吃了。但是桑野没有高汤,无妨,今天也想吃干拌粉。   木桌上已经整齐摆着一溜了,辣椒油、昨天的酸菜丝、酸萝卜丁、酸剁椒,齐齐倒入碗里搅拌,那粉丝瞬间吸了交合的香气。等个片刻,去院子里溜达一圈,跑回来便彻底入味,吞了下口水,大口开吃。   一口入肚子,酸爽开胃又爽滑入口,美味。   这段忙碌的摘茶农活带来的疲倦,随着一口口酸辣粉丝,全都化成了满足。   下次秦昭来,给秦昭也做这个。   下次还可以放点油渣子或者肉沫,肯定更香浓。   如果再煎一枚鸡蛋,那就是完美了!   吃完饭,不适合立马下地,栅栏的花枝蔓延到菜地,又用麻绳固定,有些小米黄的花朵开了。蜜蜂嗡嗡的。后面进山找找蜂蜜。   里里外外收拾好后,扛着锄头下地挖土,种苞谷。他家的地在后山,虽然年年种,但周围竹子和茅草清除不了,每年冬天扎根,开春破土,土瘦弱,黄泥,每次挖土都不见功效。   挖了屁大一坨,桑野捡了半背篓竹根和茅草根。和种田相比,桑野更愿意往山里跑。   但这农时耽误不得。   便也耐着性子和它磨,磨着磨着,脚底陷在泥土里的踏实和鼻尖的新鲜湿润的地气,也让他渐渐没那么心浮气躁了。   挖土就是挖土,心里也不再想别的了。   很快到下午了。   桑野爬上土边的樟树,这樟树小时候一点大,他小爹要砍了,他舍不得上面的鸟窝,就一直留着。现在已经几丈高,鸟窝早就不在了,他跟树都长大了,那树形高层伞盖,遮一大片阳光。桑野拿着柴刀,哐哐就把遮荫的树枝砍了。正好也可以做柴火。   干完这些,看日头偏西,后知后觉松了口气。   他扛着锄头跟坐牢出狱一样,蹦蹦跳跳三两步往家里赶。洗澡洗头。先熬一锅松柏、柚子叶、皂荚、茶籽汁液,用做豆腐的包袱滤除渣滓,头和澡一起泡在木桶里洗。一次熬得多,要两个时辰,但东西也能放个三五天。   桑野家柴火不够用也是有原因的,村里没人像他隔一两天就洗头洗澡。   洗洗刷刷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桑野手指头都泡起褶子了,但手指甲因为摘茶叶染得黢黑,用布沾着草木灰搓了也不见褪色多少。   没事,秦昭的手也这样。   桑野坐在梳妆镜前,先用干布擦了擦的铜镜,又把窗户打开,偏西的落日探进来,铜面生锈浸染了金红的纹路,好像铜镜开花绚烂又绮丽。   桑野大张嘴努力衔着红纸,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金灿灿的。   “哈,我可真漂亮。要是上妆了,肯定迷死秦昭,说不定他就同意了。”   桑野打开赵水灵的化妆木盒,赵伯果然是木匠做的还真精巧,一共三层。这么多瓶瓶罐罐,一时有些犯难了,明明看着人搞挺简单,但是这下无从下手。   山里黄昏来得快,很快,暗淡的黄晕已经笼罩在整个小水村上空,偶尔一点红霞招过来,落在桑野的脸上。   山崖东北角的香樟树,一排五颗,已经有喜鹊拖着长长的尾巴飞进飞出,嘴里衔着枯枝在打窝了。他爹小时候搭木梯给他掏鸟蛋,掏出一条蛇,他没吓到哈哈笑,他爹倒是手一哆嗦说我儿真厉害。他爹也走十三年了。   靠近山有一点不好,这些鸟叼地里种子,导致很多窝里的苞谷不生。今年桑野不是打窝丢,单独培土育苗,存活机率应该高些。   喜鹊还一直喜唧唧的叫唤。   还没出门喜鹊就报喜。这事情一定能成。   桑野朝喜鹊们招手,下石阶都是三步做两步蹦哒。   一路上想着田湘给的秘籍。   心里至冒嘀咕,这里能行吗。   巴掌大的册子,边角都被人盘得发毛卷边了。看来真是爱不释手,应该有用。   第一天,先试探不经意碰对方的肩膀,然后顺着手腕摸到手腕,问对方的手是不是有些冷,这时候就可以给暖暖。   桑野摸了下自己手,也不冷啊。那秦昭肯定也不冷,这样还要暖暖吗?   桑野有些困惑。   想着想着很快就到了野塘。   塘面沉静,只几野鸭子,游来游去带起一阵阵涟漪,一旁的芦苇丛拔高了一大截,人进去看不见头,细长的芦苇叶子茂密得眼热,里面一定有很多野鸭蛋。几枝山雀站在芦苇上随风左右起伏。夕阳变成了红彤彤的,山里的雾气蔓延至洼地,延生出一片辽阔汪洋之感。   秦昭怎么还不来,桑野有些忍不住,频频望着芦苇荡。   小半月没来,没想到这里又是一片新天地了。也是,每天都不一样。   秦昭刚摘完茶叶,洗了个澡才出门。   宋高雪瞧他出门老远还抬袖口闻闻,显然十分在意这次的相看。   宋高雪面色复杂,实在看不透了。   他问他娘哪里找的姑娘,他娘也不说,宋高雪心里真的捏一把汗。   宋高雪叹气道,“桑野肯定伤心了,这次他听秦昭要相看,今天茶叶都没来摘。”   田湘道,“桑野的脑子不能以我们的猜测。我们是拼死拼活恨不得天天睡在茶山上,赶紧摘完,桑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顾着眼前要紧。还有一套固执的歪理,谁都说不动他。”   宋高雪道,“你话是这样说,但桑野也没误农时,他心里有自己的计划。”   “行行行,旁人是说不得桑野半个不好的。”   田湘见宋高雪一直伸着脖子,追秦昭快二里地了。   说实话,田湘也想看看秦昭相看的女娘长什么样。难不成,他丈母娘还真按照秦昭的要求给人寻了一个仙女来?   追去看看。   蔚蓝朦胧的薄纱覆盖山头,野塘柳树挂着红彤彤的圆盘。高高的柳树下,站着一人影,鹅黄色的衣裳,掐腰笔挺,纤细又高挑。春风从湖边吹来,牵起裙摆,微微荡漾,整个人笼罩在温柔明净的月色下。   宋高雪和田湘躲在黄灿灿的油菜地里,油菜地距离野塘不过三四丈,探出头,见那背影眼里都是惊艳。   也都为桑野捏了一把汗。   他娘还真就找来了这样的姑娘。   宋高雪心里顿时冒火,低低骂道,“亏我之前给秦昭分析找理由,看来他真的是赵水灵说的那样骑驴找马,只是玩玩桑野,现在桑野陷进去了,他又拍拍屁股抽身!”   田湘连连点头,也没看出来秦昭居然是这样的人。亏他还把人暗自当兄弟了。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桑野。   油菜地里另外蹲着的人也心焦。   秦飞千算万算就没算到秦昭真不喜欢桑野,居然真的跑来相看了。   要是他的儿媳妇不是桑野,他这个家可就真的完了。   秦飞听着没多远的议论声,正也想出声附和,就听宋高雪又小声骂道,“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   秦飞探出的脑袋,憋屈的往深处钻。   田湘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看秦昭盯着人姑娘背影看痴了!”宋高雪咬牙切齿。   田湘有些醋溜溜的,难得见宋高雪这样情绪激动。   秦朝脚步顿了顿,直到溪水浸透他的鞋底,才发现自己站在溪边的软泥上,脚深深地陷了下去。起脚,在一旁青蛙草上蹭掉泥沙。   大步走去,距离人一丈左右停了下来。   “叶姑娘,久等了,在下秦昭来迟了。”   秦昭嗓音本来就低沉,如今刻意放缓,多了客气柔和。叫人听了就知道,这是个沉稳有分寸又有气势的青年。   那人影未动,脚尖儿似“欲言又止”,裙摆微微晃动。   瞧着颇有美人羞涩,一派温婉灵动。   秦昭心口有些不好控制地颤抖,喉结滑动几瞬。   他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或者是近在咫尺的结果,或许是踏入新的未知。   秦昭深吸一口气,“叶姑娘,我家中只父亲尚在,家中薄田十亩……”   那美人一个回眸,秦昭心跳加速。   秦昭杀人放火都不怕,却从来没见过活鬼。   那美人眼似牛瞪,眉似毛毛虫,嘴巴红一大圈外翻,像是被蜜蜂蛰肿了。脸蛋苍白,脸颊处又像是挂着两个红彤彤的鸭蛋。   秦昭嘴角欲扬又压,而后一副震惊失色。   “你,你是……怎么是你。”   桑野捏着红纱绢,半遮脸呲牙,“哎呀,秦昭哥哥,人家是叶桑啦。”   秦昭顶不住桑野抽搐的眼皮,连连后腿几步,桑野哪里会让他跑,伸手就拽紧秦昭的手臂往自己怀里拽,没拽动,反而自己脚步踉跄,摔进了秦昭怀里。   桑野低头看着自己腰被搂着,短暂懵了下。   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秦昭鼻尖满是桑野发丝的松柏清香,他低头吸了口,意识到自己做什么后,脸色不自然一瞬。松手将人扶稳,哪知道桑野趁着空档,一个扫堂腿将他绊倒在地,桑野顺势坐在秦昭腰上,双腿抵在秦昭大腿根儿,整个人如藤蔓死死缠着秦昭。   “秦昭,你就跟我过吧。”桑野凑近眼巴巴道。   温热的鼻息打在嘴角,秦昭偏头,绷着侧脸,额头经脉鼓涨,低低喝声道,“你下来!”   桑野:“我不。”   “强扭的瓜不甜。”   “嘿,巧了,我就爱撞南墙,甜不甜得扭了才知道。”   桑野双手使劲儿压着秦昭的手掌,秦昭被他大字打开不得动弹,两人深陷草地,他凑近闻了下秦昭脸,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飘来,桑野有些晕乎,小梨涡若隐若现的,“哥哥,你好香啊。”   秦昭眼瞳震颤放大。   隐秘的眩晕,他居然和桑野这个笨蛋共振了。   桑野晕晕乎乎的时候,一醒灵,诶,有用!那秘籍里说的要乘胜追击,咬嘴巴!   眼看桑野目光新奇的盯着他嘴,秦昭当即一把推开桑野,左腿抬起撬开他身上的桑野。   等桑野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抛在半空中了,他会变成会飞的人鸟有翅膀吗?桑野晕晕的,下一刻又被人扛在了肩膀上,他被颠得像腾飞的鱼,只得抓着秦昭的脑袋,身下草地后退,溪水哗啦啦的,跳跃、腾空,窸窸窣窣片刻后,停了,耳边清净了。   桑野陷在了柔软的野草里。什么时候放的?他怎么毫无知觉。   他一抬头,四面都是芦苇,星星在上面高高的。   桑野立马爬起来,看向一旁坐着的秦昭,秦昭胸脯起伏,耳朵被桑野扯得似血滚烫,倒是没避开目光桑野疑惑的眼神,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桑野道,“刚刚……油菜地起码有四个人在看着。”   桑野还是懵懵的,“那咋了?”   “你要在大庭广众下亲,亲我?”   “亲?”   “你耳朵好红哦,是不是害羞啦。”   “你扯的。”   “我不管,你就是害羞了。”   “行。”   秦昭看着桑野顶着一张媒婆奇怪的脸,看不下去了,掏出细灰手绢,打湿,看向桑野,“脸抬起来。”   “哦。”   “你真爱干净啊,你是我看到村里第一个带手绢的小子。”   桑野亮晶晶的眼睛凑得近,仰着脑袋乖乖的佩服着。   秦昭手绢盖在桑野的脸上,局促地放轻呼吸。不带他动作,桑野自己拿起擦脸,双手抹来抹去,跟抹布擦桌子一样。   暴殄天物。   秦昭蹙眉看不下去了,一手轻轻捏着桑野的下颚,一手拿过手绢,一点点的从下颚、嘴角、嘴巴往上面擦。   他知道桑野生的好,但这么近距离看,越发好得过分。   皮薄似水一捏就泛红,茸呼呼的,唇形线分明嘴角翘着,唇肉饱满,涂了口脂显得艳丽,秦昭食指裹着手绢,轻轻擦掉,唇瓣软弹弹的不听使唤,手指也发麻的颤着。   秦昭僵直着身子,不用抬头就知道桑野直直盯着他,不掺杂一丝杂念,跟镜子似的照着无所适从的自己。秦昭烦闷道,“自己捂着眼。”   “为啥?”   “给你擦眼睛,涂得跟鬼似的。”   “还不是你喜欢女娘,分明是你的问题还怪我咯。”   永远理直气壮。   桑野闭上,还把脑袋撅得更高,凑得更近,睫毛都挂在了秦昭的手心边缘,羽毛刷子一样,泛起一片氧意。   不说话的时候,是真招人疼。   把脸擦完,秦昭如释重负,月下的桑野白白净净,脸颊透着粉,唇红齿白。   桑野睁眼警惕,“你叹气做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着你那叶姑娘,你死心吧,压根就没有这号人,我叫二姑骗你的。”   “我告诉你,大家都看着你把我扛进这芦苇里了,我名声没了,你得负责。”秘籍里也有这一条,只是偏后,说是山洞避雨生米煮成熟饭。他聪明,能触类旁通。   桑野得意洋洋,秦昭越发沉着脸,“谁教你的?”   “没有谁!”   还呵斥上了。   凶巴巴的。   秦昭看了看他,视线艰难从桑野水光红润的唇瓣挪开。   半晌,桑野低头,发觉自己身边的草都被秦昭快扯完了,他有些不解看去,秦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秦昭拂去手心的草屑,风里又有叹息,低声道,“你非要招惹我?”   桑野点点头,脑子里准备一长串话来应对秦昭的反抗,甚至还起势防备人逃走,强行搂紧人胳膊,几乎半个身子挂人身上。   他绑得过于紧,都没有发现,秦昭坐在原地压根就没反抗。   “那你能招惹我一辈子?”   “啊?”   桑野迟钝了,秦昭抓了把草,搓着手心的汗。   在桑野狐疑又渐渐了悟的目光下,秦昭道,“我是说,你能不能一辈子只跟我好。你会不会后悔。”   “必须的啊!”   “什么必须的,把话说清楚。”   “怎么会后悔啊。”   “咱们桑家口碑在这里,一定对伴侣忠诚。”   伴侣。   新的身份令秦昭心跳如鼓。   他眼神灼灼又闪躲飘忽,但桑野已经认定他了,他有光明正大瞧的权利,秦昭盯了桑野几眼,视线不知道放哪里,眼睛鼻子嘴巴脖子……   “你这身衣裳借谁的?”   秦昭终于得救似的开口。   “嗷,你怎么知道?是宋高雪的。”   “今后我给你买。”   秦昭还想把话说清楚,这时候几只野鸭子归巢,桑野立马弯着腰追去,追了好几步后,见身后没动静鸭子都要飞跑了。桑野回头,见秦昭还木头似的半跪在原地,“愣着干什么,快来追啊!”   秦昭:……   心里的荡漾几欲碎裂。   他尽力了。   也只能认命了。   秦昭绷着脸,提起胯子上前追野鸭。   夕阳在芦苇荡穿梭摇曳,风和脑海里的话语模糊后退,前面人影马尾高扬,又把破碎的荡漾刷成了碎星,秦昭嘴角渐渐扬了起来,从未有过的身心轻扬,好像能把月亮摘下来。   从未如此这般期待这新的一天。   又想永久停留在这一刻。 第24章 第 24 章:“你该说我回来啦!”   第二天,清早的茶山云蒸雾绕,一丈开外不见人。半山坡上陆陆续续来了人声,视线不清,老远的声音都显得近在耳边。   大家叽叽喳喳的跟清早的麻雀开会一样,唯独半晌过后,没听见桑野的声音。   众人喊了几声没见答。   纷纷猜测是昨晚事情过后桑野心情不好,不愿意说话,把一个话痨都整哑巴了。   麻二姑看着几米处的秦昭,后者也闷着,麻二姑想问,又忙着摘茶。摘茶是手眼心三合一,少一处都不行。   中午雾气散了,阳光变得通透,麻二姑望了一圈,没看见桑野,倒是赵水灵支哇乱叫。   “啊啊啊啊,蛇啊,老娘啊,一条蛇抓到我了!”   赵水灵摘茶叶,盯着茶叶一眨不眨,手比眼还快,等脑子反应过来尖叫时,手已经抓住了一条乌梢蛇。   他吓得想乱丢,但周围都是小石头鸭蛋这些孩子,于是忍得面色煞白,眼睁睁看着蛇缠住了他手臂。   小石头胆子大些,自觉跟着桑野学过抓蛇,趁几人没注意,飞快抓住蛇,往后一甩,蛇在空中拉长条,不见了。   众人更心慌了。   谁知道这条蛇乱窜到哪里去了。谁又知道这么茂密的茶山里还藏了多少蛇。   虽然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就是麻二姑见到蛇也浑身起鸡皮。   更别说,小水村四面环山,位于高山山坳处,三里外的峡谷悬崖与村后巍峨大山形成了夹缝,水汽充沛,逢开春气温上升,茶山的病虫害也爆发。   有很多吐着丝儿到处吊来吊去的“吊脚鬼”,通体黄白,像是毛毛虫的幼体,有绒毛,蠕动时一拱一拱的,茶叶上全都是它们咬的虫洞。   这些小虫茶农不怕。自小大人就告诉这个不疼不咬人无毒害,跟养蚕一样的。   但是咬茶叶,影响茶树的生存和产量。   也不是没想过解决办法,比如茶山喂鸡,鸡吃饱还能下蛋,又能解决虫害。   之前搞几天就放弃了,家里的鸡不是按照麻二姑设想的,乖乖在梗上行走,拉长脖子捉虫。   它们会飞上飞下,跳到茶树上捉,茶叶上满是鸡屎。   而且鸡屎,这东西危害强,拉在梗上,杂草都被熏死了。   黄婶子一琢磨,这鸡屎没被发酵过,都不能下菜地,同理这茶山也是。   可就算费人工捡鸡屎,这满山遍野捡何时是个头。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鸡屎污染了茶叶。   茶叶是不能洗的,清水洗过的茶叶会破坏鲜嫩香气,口感苦涩粗糙,就不值钱了。尤其他们摘的一芽一叶是无比娇贵,就是揉搓的时候都要轻要慢。   于是只能忍着满茶树的虫,回家洗澡的时候还能从头发丝儿捉几只下来。就是第二天,枕头上都能看到被压瘪的虫干。   虫可以忍,但蛇不能忍。   麻二姑终于受不了,有些崩溃道,“先拿木棍轻打茶树,把蛇惊走后再摘。”   宋高雪也怕,其实他连虫都怕,但奈何靠这个吃饭,不得不硬着头皮摘。   这时候见他娘受不住了,宋高雪忙道,“把蛇打走了,又回来啊,谁知道蛇藏在哪里啊。我看,要不把桑野家的两只母鸡抱来,那两只母鸡看家护院一把好手,桑野的菜地虫都是它们抓的,还不随地拉屎,给那两只母鸡说说,叫它们不要站在茶叶上拉屎。”   田湘惊大眼睛,这是人说的话吗。怀疑他媳妇儿是苦虫子久矣,饥不择食慌不择路了。   但仔细一想,桑野养的东西确实都十分有灵性。   他就没见过鱼吃蛇。没见过只捉虫不啄菜叶的鸡。   关键这母鸡都七八年了,这种老母鸡哪家不是皮毛粗糙暗沉,屁股秃毛,是磨得红肿的烂鸡屁股。   偏生桑野那两只芦花鸡,鸡冠颜色越发红亮,鸡毛脖子一巴掌处全部金黄带红,像是披着凤冠霞帔,鸡身下米白泛金,站在崖上的木栅上,迎风舒展翅羽,阳光下油光水亮的。昂首咯咯,那叫一个神气。   田湘看向丈母娘道,“那我去?”   麻二姑害怕情绪上头,那也试试,要不合适,就算了。   麻二姑想叫秦昭去,也增加和桑野机会。但是又摇摇头放弃了。昨天傍晚的事情,她还挺后悔,以为看懂了秦昭对桑野的意思,又见桑野有意人家,就答应了桑野的请求。   结果,秦昭是被桑野生扑到满野塘逃命,看来人家是真的喜欢姑娘。   她之前还以为秦昭是闷肚子故意逗桑野来着。   那她这段时间一直撮合两人,那秦昭怕心里有烦说不出来。   麻二姑不敢看秦昭,也不敢再多提桑野,只对田湘点头道,“好,顺便把桑野抓来摘茶叶。”   一天不摘休息就算了,两天不摘,这茶叶不等人,到手的钱都溜走那还得了。   哎,桑野以前虽然散漫,但正事上从没磨洋工,这连续两天不来,想来真是被伤透了心。不想见秦昭了。到底是年轻,等上了年纪,才知道吃不饱穿不暖的苦。   赵水灵一直觉得桑野昏头冲,这下为了一个男人连钱都不想赚了,桑野完全变得不像他自己了,有些失望又恨铁不成钢道,“哈哈,有情饮水饱,一顿野菜夫妻恩爱。”   麻二姑道,“你少说两句!”   赵水灵噘嘴哼了声。   “我去拿。”   麻二姑和赵水灵齐齐回头看向秦昭,秦昭把手心的茶叶放茶篓,解开茶篓,转身离去。   人走了,可他的声音还在几人耳边挥之不去。   低沉强硬,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两人视线一碰,就知道自己没理解错,赵水灵更生气道,“他不情不愿就不要去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了?”   麻二姑叹气道,“哎,秦昭觉得现在住在我家,他心思重,可能觉得寄人篱下,不得不顺着我的心意。所以在隐忍着。”   田湘一头雾水,这是秦昭?   麻二姑道,“哎呀,这干得什么事儿,都怪你娘老在我耳边念叨他们俩多好多配,现在我搞得他们成了仇,一个村子的闹得这么僵,今后各自婚嫁的另一半知道了,还得闹。”   担心秦昭二人未来的事情,就唯独没担心她自己被两人记恨。一旁的田翠娥暗暗想着。但转念一想,这是小水村,不是外面的村子。   秦昭这么讨厌桑野,那婚事又不得成,田翠娥心里失落又着急,她摸了下自己的肚子,面色忧愁。   宋高雪撇了眼田翠娥的动作,又看向一旁懊恼自责的几人,开口道,“你们可能都误会了。”   “啥?”田湘问。   “秦昭刚刚语气是有些憋着的火气,但估计不是对桑野的。”   赵水灵道,“难不成还能对我咯?”   宋高雪点头。   麻二姑头还是晕乎的,但眼睛已经亮了。她这小两口还能成?!   宋高雪对赵水灵道,“你刚刚说桑野那几句话夹枪带棒的阴阳得很,秦昭当然没好脸色。”   赵水灵一愣,而后哼了声,“别给他找补了,他要是真的在乎桑野,能让我当着他面说?”   宋高雪道,“或许秦昭觉得,他和桑野才相处短短月多。在桑野心里,他比不上你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没资格没底气对桑野的友情插手。”   赵水灵听得目瞪口呆,但厌恶的脸色逐渐好转,算那秦昭识相。   麻二姑听着更心疼秦昭了,一个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人,居然在感情里束手束脚。   这孩子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养成这样的性子。   反观他们的桑野,跟牛犊似的,要什么直接说,想什么直接拿。   不过知道他们意有彼此,麻二姑又浑身有劲儿,回去一定给黄红霞说这一手消息。   不过宋高雪接下来的话又浇了一瓢冷水。   田湘道,“不对啊,我昨天偷偷……”   田湘脚被踩了一脚,眼珠子无辜看向宋高雪,后者道,“以上只是我个人猜测,我昨天和田湘在油菜地扯猪草,碰巧看到了,秦昭在相看。”   接下来的话,宋高雪没说。但是大家都明白。   就是田翠娥都听秦飞说了,说秦昭被桑野强迫压倒在地上,还是不从,又被桑野哄骗,秦昭被缠得没办法,怕丢脸怕事情闹得全村皆知,就把人扛进芦苇荡里想说清楚。   结果桑野不听,还要动手动脚,秦昭没办法就跑了。   那桑野还在后面猛追,两三里的野塘,闹得野鸭野鸟天上飞。   “哎。”   “哎。”   “哎。”   连着几人叹气,话又没说明白,一旁听得正起劲儿的小毛豆那是一个抓心挠肺。   到底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嘛。   赵水灵见小毛豆的脑袋只差钻过茶林来他们这里了,开口道,“史鼻嘎,快摘你的茶叶。”   小毛豆哼了声,最讨厌别人喊他大名了!   所以桑野哥哥和秦昭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这边秦昭来到了山崖小木屋,早上雾气大,从茶山看不到木屋。这会儿绕过树荫山路,进了木屋一角,才发现院子里支开了好些竹架。三三绑成一个三角支架,两队一组,一共七组。   桑野脚边堆了一些小奶娃手腕粗的水竹,他拿着柴刀埋头认认真真剔竹枝,秦昭走近人还没觉察,桑野垂着睫毛摸着水竹杆儿,那模样专注得简直像是看情郎一样。   情郎   秦郎。   秦昭还有些尴尬,一种模糊又新生的相处关系令人激动又生出陌生的渴求。他咳嗽一声,桑野这才回头,话还没出口,见是秦昭,随即嘴角梨涡也深深了。   “秦昭你怎么就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   桑野道,“不是不是,我这,我这,”桑野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都还没规整清楚嘛。”   他手指上的竹丝儿粘到脑袋上,微风里一弹一弹的,那张脸因为日光下劳作,跟染了胭脂一样白里透红。   秦昭伸手取下竹丝儿,手心顺带摸了摸桑野的头发,果然顺滑。   “规制什么?”嘴里说着话,眼也没闲着,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心里像是荒地开花,春风摇曳。   桑野无知无觉,“里里外外整理打扫一遍,你尽快住进来啊。”   原来桑野看那竹棍这么专心深情,是想着他。   秦昭嘴角几欲扬起,但很快就压下,开口道,“这事情先不着急。你给我两个月时间,我准备好了我再上来。”   桑野疑惑道,“你昨天不是说要和我过一辈子了吗?怎么现在又要考虑要准备了。”   那漂亮的眉头一挑,恶霸气势高涨,“我告诉你,再一再二能再三,再四就由不得你了!”   “我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要对你负责,一天都不能等!”   桑野的理直气壮,秦昭听得臊想纠正他,但瞧着那生动热切的人,又觉得心里的花儿都醉了。   虽然是入赘,但是该给桑野的,一点都不能少。一定要比赵水灵那个未婚夫给的多。   “我说的准备不是考虑的意思,是准备成亲要的东西,彩礼什么的。我现在手头上只有六两银子,怕是不够,不能,不能委屈你了。”秦昭手背在后背说的艰难,但到底说了出来,却不能再看着桑野了。   “才不会委屈你,我都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今后我也……”   桑野说着突然停顿,伸手摆正秦昭的偏头,“等等,你说是委屈我?”   桑野眼睛惊大,手被握住,再掰开,塞了一包东西,他下意识摸了摸,大大小小跟石子一样,但声音不是石子闷声,是清脆的悦耳的声音。   这种声音,他好多年没听见过了。   “多,多少?”桑野没敢低头看,直盯盯望着秦昭。   “其实不是六两,是五两七钱。”秦昭有些心虚。   桑野手心沉甸甸的,看了看秦昭,又看了看鼓鼓的钱袋子,脑袋晕晕的,嘴角吃酒似的憨态喃喃,“成亲真好啊,成亲就能暴富立马有钱了。”   “一夜暴富不是梦啊。”   “哈哈哈。”桑野回神后,笑声都惊到自己了,忙抿嘴努力矜持,朝秦昭投一个讨好的笑意。   六两银子都够娶两个媳妇儿了。   秦昭居然选择入赘。   这不是情深意重是什么?是他秦昭眼光也好啊!   他桑野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桑野像是天降银子砸他脑袋一样,懵懵的,努力找一丝清醒。他全部家当六百三十三文,这些六两要是换成铜板,肯定能铺满床。   “这,这怎么能好,这都是你拿命换的,你给我,才第一天就给我不好吧。”   桑野话是这样说,手是没一点推辞,双手把钱袋子抱得紧紧的。夫郎当家,在他看来天经地义。   秦昭这么识趣,省得他调-教了,说明他一点没看走眼。   秦昭早就看透他了,甚至觉得十分可爱。   起码桑野是喜欢的。   “你不要我就自己收着了。”秦昭面色肉疼,好似不舍。   桑野后退一步,立马跑进屋里,把钱袋子藏好,秦昭要跟着进来,桑野脸一红,把门合上。眼珠子对着缝隙难得扭捏道,“你先别来,我都还没收拾好呢。”   秦昭不明所以,他也来过桑野家吃了好几顿饭。   桑野心虚眨眼道,“自然是不同的,把家里收拾干净整洁,是每个夫郎的基本要求,我这不是第一天,手忙脚乱的,等我收拾好了,你再来。”   秦昭觉得这话听听就得了。到时候住上来了,活是谁干还不知道。以他前几次的经验来看,桑野最多嘴巴上勤快。   重点是桑野愿意为他花心思准备。   得了。米缸都能藏三处,这碎银估计得到处藏。   桑野要合上门之际,秦昭右手撑开门缝,在桑野心惊肉跳慌乱之际,秦昭左手从后背掏出一捧野花。   桑野松了口气,还当什么事儿,不是后悔就好。   “你直接去后院子插我小爹坟前吧。”   “送你的。”秦昭有些硬气道。   桑野梨涡又深深了,看的秦昭都有些渴。   桑野接过野花,不等秦昭再说两句,门缝吧唧彻底闭合上。门风扇秦昭脸上,秦昭闭闭眼,算了,也不算闭门羹。   越想眉头越皱着。   “你关那么快做什么,我话都没说完。”秦昭忍不住朝里面喊,就像昨晚野塘那会儿,他要说清楚,桑野拉他追野鸭。   里面桑野模糊急促的声音传来,“还不是你磨磨唧唧,过时不候。我忙着呢。”   秦昭气笑了。   算了,不说就不说。   桑野不在乎,他也没必要为难自己,做一件陌生的事情。   秦昭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桑野就出来了。   桑野见秦昭在弄自己还没剔除完的竹枝,那手臂肌肉结实,感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挥臂千斤又轻若鸿毛,速度比他确实快。   桑野道,“你自己忙去吧,哦,你来是干什么?”   这话把秦昭弄僵住了,“我没事还不能来了?”   “当然能啊,你现在可是我的男人了。”   桑野直白热烈,烧得秦昭耳朵热,秦昭低头继续剔竹枝,貌似随口道,“不止现在,将来也是。”   不等桑野反应,他道,“我来确实有事,二姑说借你的两只鸡去捉蛇虫。”   “哎呀,早该这样了,我之前说,二姑还不同意。我去后面给小如花和小似月说说,它们就会乖乖听话。”   秦昭听这名字,还是会嘴角抽搐。   两只老母鸡好一个如花似月。   偏偏整个村子都接受良好,就好像那些牛巅峰,王八头,史鼻嘎的人名,这个村都癫癫的。   桑野跑到后院,把樟树上的两只芦花鸡喊下来。这两只鸡还在和新来的喜鹊争地盘,年年如此。两只鸡得到桑野的指令,轻摇着蓬松的羽尾,逗逗眼瞥了叽叽喳喳的喜鹊,别提多骄傲高贵了。   桑野展开臂膀,两只鸡一跃飞下,指着秦昭道,“今后他也是你的主人了,要一视同仁,不准啄他屁股哦。”   临了,秦昭才想起自己怕鸡……   那两只母鸡咻得拉长脖子,跳在地上,迈着摇摇晃晃的屁股提着利喙朝秦昭奔去,秦昭吓得下意识往桑野后面躲。   两只母鸡一个急刹爪,原地咯咯大叫,那豆豆眼都好不得意。   秦昭被两只母鸡嘲笑了。   太丢脸了。   他低头看着被硬塞来的两只大母鸡,左右胳肢窝各夹一个,他扭头,迈着僵硬的步子,好像视死如归。   桑野看着憋笑,他出声喊秦昭,秦昭回头,只见桑野哈哈笑。   秦昭有些恼。   “这是咱俩的鸡,你怕什么。你待它们好,它们自然待你好。”   咱俩……   秦昭也突然认同桑野的话了,成亲是突然间暴富的感觉。   难怪桑野会傻傻笑。   然后就听桑野道,“你给我六两了,那我连人带鸡自然都是你的了。”   ……   “闭嘴。”   “好端端的亲事,被说成军营嫖资。”   “当然,我和那些男人不同。”   算了,他又不懂,给他说这些做什么。   秦昭肃着脸,两只大臂夹紧腋下,母鸡挣扎咯咯叫,秦昭就试着小声商量,“给个面子,别闹。”   然后阔步出了院子就把鸡放下,自己前面拼命跑,两只鸡在后面健步如飞地追。   等秦昭到了茶山,几个孩子看到两只母鸡,高兴得手舞足蹈,纷纷喊鸡婶子好。   两只芦花鸡一到茶山,不待人说,好像发现宝贝之地,兴奋地扑腾翅膀,咯咯一个俯冲直接从山路飞到一丈开外的茶梗上,那密密麻麻的虫,好似感觉到天敌,开始蠕动。   两只鸡疯狂啄,尖锐的喙一张口就是几条,鸡冠子晃动,脖子一前一后的啄,时不时惊呼咯咯。   宋高雪那是一个高兴啊,都快哭了。   但没一会儿,鸡屎拉了出来,虽然没上茶树上,但是几亩地里捡鸡屎也不现实。   秦昭道,“试试给鸡屁股后兜个布兜。”   麻二姑道,“哎呀是啊,哈哈就跟小孩子兜尿片一样,回去我就试试。”   赵水灵看着两只鸡的战绩,羡慕道,“桑野养的东西真的神奇,有灵性。”   秦昭一副与有荣焉的从他面前走过。   桑野说,这也是他的鸡。   麻二姑往后山路望望,发现桑野不在,“秦昭,桑野怎么没来。”   秦昭压根就忘记提醒着茬儿了,他面不改色道,“桑野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算问桑野了,桑野也是这样回答。   麻二姑狐疑,“现在只要天没塌,这摘茶叶就是顶要紧的事情,他是不是不舒服?”   赵水灵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喂,你发什么呆。”   秦昭把脑海里桑野的欢声笑语收藏在角落,抬头看两人道,“不用担心,他很高兴。”   赵水灵一脸信你有鬼的样子。   桑野不来,那也没办法,一众人只得继续摘茶。   天气晴好,雾气升空变成绵绵絮絮的小云团,盖在这片高山坡上,茶山静谧而热闹,两只母鸡忙活得脖子都啄累了。但效果显著,虫干净了不少,引得孩子们齐齐惊呼崇拜。   一声声桑野哥哥真厉害,真了不起,在秦昭耳边回荡。   秦昭从茶树里直起腰身,看着茶山坳的老木檫树,近乎七八丈高,高层枝,伞冠撑开,枯枝缀满了小黄花,于碧绿茶山中十分抢眼。木檫花开了意味着也可以摘茶叶了。   秦昭顺着那木檫树顶端远望,自然而然的,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崖边小木屋。从茶山绕山路得三四里,但是这里视野直线,没遮挡,显得十分近。桑野小时候天马行空的,想要是茶山到他们崖山架上一座木桥就好了,回家就非常近了。   秦昭现在也想。   要是有座桥,他跑几步就能去崖山小木屋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晾晒满了褥子、棉絮、一套靛青土布的被套被面,一套浆洗的灰白。还有大大小小的衣裳,也不多,就那么一两身,那件鹅黄的尤为抢眼。   风一吹,它们在春日下翩跹,云团落在上面的阴影也在动。   麻二姑也看到了崖上的动静,“忙着洗衣服。”   语气里满是无奈。   轻重缓急这孩子不知道吗。错过这精贵的采摘期,茶叶就不值钱了。   赵水灵道,“多少年了,我就见桑野小时候有这丧心病狂洗东西的毛病。”尤其是桑小爹刚去世那会儿,桑野有种变态的打扫清洁癖好。后面渐渐就没了,现在桑野还有些懒散得要命。   赵水灵说着,盯着秦昭后背一脸谴责。   秦昭就当没察觉,只是望着崖山,心里就暖呼呼的,如同这春日罩在他身上一样。   桑野花了大半天时间,终于把家里的衣柜都掏空洗干净了。虽然没多少家当,还都是破烂衣裳一人两套,还把他爹小爹的旧衣裳翻出来洗。   洗起来费时,还得捶打皂角,煮沸皂角汁。开春潮湿,这些衣裳都有了霉气正好洗洗。   而后就是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都通通搬到水池子洗,多是木质竹编的,容易发霉,洗完晒在院子簸箕里,阳光晒得干燥,木质纹理露出来,摸着踏实安心,甚至能闻到木香,这种感觉有些上头。   喜上加喜。   家里没什么大家具,双亲遗留下来的三扇开门的衣柜,搬不动,脚柱被白蚁侵蚀有些腐烂,没有刷漆,内部也有虫洞。桑野又刷洗一遍,等将来他们自己上油漆,翻新一遍。只得暂时先委屈秦昭了。   木窗木板墙壁等等都要擦洗,或者拿竹篙裹着竹条清理蜘蛛网,家中里里外外的木门窗户都打开,让阳光彻底晒透。幸好最近天气都是晴天。老天爷都在帮他。   再把碗柜搬出去洗涮……   等桑野忙活完这些,抬头的时候已经红霞漫天了。   他累瘫在竹椅上,两只脚搭在凳子上,倦鸟归巢路过他的空空两眼,不起一丝波澜,手还疲软的乏力。半晌,西南角小路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去,熟悉的人影闯进他眼里,眼神雀跃聚焦了。   林叶披着金光,小路钻出来一高大的人影,前面走着两只大摇大摆得胜归来的母鸡。那树顶的红霞格外红,好像是今天开春第一次这样浓重。   秦昭好像披着凤冠霞帔来了。   他的六两来了。   旁人都说秦昭深沉复杂,哪有人笨得没成亲就交钱的。也是秦昭遇到他,不然被人卷着银子跑了都不知道。   秦昭见桑野盯着他,翘着脚一摇一晃的,一会儿呆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同情一会儿怜爱的。   “怎么了?”秦昭顿在原地。   桑野跳下竹椅,朝他跑来,“你该说我回来啦!”   那人影好像兜着春风袭来,吹得秦昭满面桃花,池水漾漾。   “嗯,我回来了。”   “哎呀,我手指头都累麻了。你可终于回来了。” 第25章 第 25 章:成亲(捉虫)   桑野一连三天都在山上忙活。   比过年还热闹。   过年打扫,桑野心里难免有点落寞冷清。但现在不一样,家里会多一个人。   他们会像兔子生很多崽,冬天也不会冷,不会枯坐雪夜一个人堆雪人;夏天午睡醒来蝉鸣空空,有另一个人在,也不会恍若隔世今夕何夕。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吃三个菜,理所当然,也不会觉得奢侈浪费。   春天房前屋后是土和碎石头,那野草一天一个样子,桑野全拔掉。屋子周围裸露出新春泥土的气息,两只鸡翻找着蚯蚓,鸡冠一饮一啄,好不快活。   侧屋的五颗樟树十几年了,麻二姑说这应该是当初父母给他种下的,等他长大砍了打嫁妆,木头香味清雅,还能防虫。   等到清明前后,整颗香樟老叶子掉光,全是嫩芽黄绿的新叶,树冠蓬松宣软像是巨大的花,香樟的香味浸着山雾湿气,真是香到了睡梦。   桑野舍不得砍,樟树冒出嫩芽也一边掉叶子,瓦片上全是。爬上屋顶,用竹耙把枯叶子扒拉干净,晒好收到灶里当引火柴。   桑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活一通,坐在屋顶上揉着手腕歇息。   他自己手腕掰成花了,但也觉得差点什么,总没秦昭上次给他揉的恰到好处的舒服。   可能就像是背后挠痒痒一样,旁人挠会更舒服。   他爹十天半月从山里打猎回来累得很,但老抓着机会关起门给他小爹捶背捏肩的。以前他不懂,但现在隐约明白了。   或许仅仅一想到这个人就能洗去一身疲倦,心间充盈着力量,总想为他做更多。   他今后也会有挠背捶腿捏肩的人了。   桑野脸红扑扑的,一阵风从后院吹来,好像抱着他又与他并肩而坐,一起望着山下的村子。   也不知道秦昭在干什么。   这三天秦昭没来找他,估计茶园忙。   没关系,等他忙完就下山找秦昭。   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桑野又熬制一锅侧柏柚子叶皂角浆液,夜里又给自己仔仔细细刷洗干净。   洗漱完后,照常点检了家里各个角落的铜钱碎银,摸了一遍后,手都是香香的,蒙着被子睡觉,半晌,又把嘴角露出来,光明正大的笑。   山下,宋家小院子的偏屋还点着油灯。   麻二姑出门倒洗脚水看了看那偏屋,窗户是用麻纸糊的,窗纸上人影拉长高大,几乎顶格框不住了,那人影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手臂来回拉动,在缝制什么东西。   麻二姑睡觉前给宋长山道,“秦昭这孩子,三天前找我借剪刀针线盒子,我说我给他缝补,他不要,这忙活了三个晚上了,看他还在忙。一个大男人,哪里会这些手工细致活儿。”   宋长山道,“操心这么多,让我看看你头上是不是白头发又冒出来了。”   宋长山作势要去翻麻二姑的头发,麻二姑被逗笑了,笑话他俩像躲在被窝里抓虱子的老猴子。   “等桑野成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我就不操心了。”   这三天桑野都没来茶园,麻二姑心里也纠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像以前那样抓着人上山。宋长山知道桑野关于茶园采摘的想法,其实听着也不无道理,但是他媳妇儿不赞同。   但幸好媳妇儿态度也只劝,没那么强硬了。   孩子大了,确实要注意分寸。   别人需要你给的关心才叫关心。   别人不需要,你的给关心就是叫瞎操心,脾气不好钻牛角尖的,还觉得你以辈压人,控制人。   “诶,秦昭这三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有时候还冷不丁拍田湘肩膀,把人吓得一跳,还背地撵狗,浑身都是劲儿。是不是桑野没来找他,他就心情好了?”麻二姑疑惑道。   她脑袋实在懵了,找不到头绪。   猜来猜去也不管他们这档子事了。但总归是心里疑惑。   宋长山一天累死了,眯着眼眼球都在肿痛,摘茶叶盯的。他道,“以桑野的性子,两人应该好事将近。”   “咋可能?桑野之前已经野塘胡闹了一次,这次还能让他胡闹,难不成要绑着秦昭上山去?”   “就赌你给我洗脚。”   “洗就洗。猪脚在屎坑里跑我都洗过,还怕你这臭脚。要是不是,你私房钱全部上缴。”   宋长山后悔应该多敲了一点,桑野都跑来问他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哪天了。   “睡吧睡吧,明天就有结果了。”   睡着后,宋长山半夜起夜,隐约见院子竹篱旁边有个人影,他当即定睛一看,又只见花和月,还有深色的叶子,可能睡迷糊了,眼花。不,不对啊,花呢?竹篱刚开满粉白的蔷薇,怎么没秃了一大半。   宋长山走近一看,躲在竹篱叶子里的人走出来。   “秦昭?”   秦昭道,“我身上的旧伤老毛病犯了,摘了些根茎配合药浴。”   宋长山哦了声,没奇怪了。   村里人经常这样,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药材,就是黄婶子风湿犯了,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土方子,来他家门口挖牛筋草煮水喝。   宋长山关心了几句后,就转头睡了。   -   第二天,桑野早早起来,雾还没升,白茫茫的。   下山的石阶最近枯叶多,都是村里人上山砍柴,拖着下山时稀稀拉拉落下的。   桑野拿着竹笤帚清扫一遍,把蔓延在路边的藤蔓枝桠全砍了,等个两天干了,又可以拖回家烧火。   砍的时候,还意外在草丛里找到一窝野鸡蛋。   弄完这一切,彻底打扫完毕。   浮光破晓,云团里冒出彩虹,和朝霞将山野渲染的烂漫,山下鸡鸣最后一声啼叫,此起彼伏,炊烟也开始起来,飘向山雾深处。   不愧是黄道吉日。   下山接人。   桑野想换身衣裳,但他一共就两样。都是灰粗布,肩膀和膝盖摞着靛蓝补丁,手脚都是短一截,经纬稀疏脱线,就用炭头烧了线头。手腕白生生落在外头。   他小爹有一套青布细棉,倒是八成新,但桑野自小到大就是好吃,虽然穷巴巴的但把自己养得高挑紧实,他小爹的衣裳勒他肩膀,脚踝还跑出来一大截。   换他老爹的衣裳就不用说了。简直小孩子套麻袋,走路都要偏三倒四,踩着踩那。   还有一套是宋高雪的衣裳,但成亲穿人家的也不像话。那也不是,成亲借衣裳的多,但是他还没说这件事。   桑野有些心虚,摸摸肚子,他好像真的没怎么有打算。   全部打算都进肚子里去了。   临了成亲,啥啥都没有。   难怪村里婶子整日说他。   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成了习惯,该听的也没听了。   可他要是吃不好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没力气,人活在世上哪还有什么盼头啊。   桑野眉头刚拧巴揪着耳朵发愁。懊悔才上心头,他又立马挥散,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今后一定对秦昭好的。他也能开始赚钱养家了。   于是桑野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下山了,布鞋脚趾头都蹿外面跑,虽然腋下破了口洞,灌风,但浑身都走热了,正好散热。怀里抱着一篮子野鸡蛋浑身都有劲儿。   桑野下山进过野塘,路过麻二姑家的油菜地里,叶片上水珠滚滚,剔透,他多看了一眼,脚步立马顿住了。   那茂密的叶片里面,有一丝人声传出来。   山雾大,几米开外就看不清,但人声会显得特别近,好像在耳边说悄悄话。   桑野探头左看右看都没见人,他准备走,却被突然跳高的男声留下了步子。   “什么!你有了?!”秦飞震惊。   “嘘,你小声点!”   女声熟悉,压低尖锐的嗓子,桑野辨认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翠娥婶子,是那个一向笑意温软,待人亲和的田湘娘。   有啥了?   两人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   桑野脑子懵了好一会儿,耳朵已经无比醒灵,眼睛更是聚精会神。   宋高雪有时候私底下说婆母关系夹生,又把他当个孩子看,不肯点明说的含糊其辞。桑野着实不懂。两个都是很好的人,为啥就过不到一起去。   桑野这一意外撞见,无疑是送上门的钥匙,解开他心里面为啥宋高雪和婆母不和的疑团。   “什么时候的事情?孩子打掉。咱们都快四十了,不怕被人说老蚌生珠啊。你不要哭哭啼啼的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田翠娥没想到秦飞是这种反应,气得脑袋都炸懵了,恨不得跟秦飞鱼死网破。趴在秦飞的怀里一直哭,哭了小一会儿,脑子终于冷静下来,想到了法子。她抓着秦飞手,眼泪婆娑,殷桃小嘴咬得绯红,“大飞哥,我们的事情八成秦昭已经知道了,村子里怕也是背后都在说。”   秦飞一惊,又是皱眉。   田翠娥道,“现在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看咱们笑话呢。以前燕姐在的时候,你们吵架,村里人还有人觉得你憋屈,也有人觉得是你不会过日子。可这事情要是换一个人,你还这样,那村里人还咋看你?”   秦飞心头一根刺被碰要开口争辩,田翠娥又是道,“那秦昭这孩子呢,他怕是心里你恨这个当爹的不行,一直埋怨你导致妻离子散,如今你要是对我和孩子都不好,那不就是坐实了他的想法?你在村里永远都抬不起头啊。”   “你要是好好待我给我和孩子名分,谁不夸你好担当,日子长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当初你那日子鸡飞狗跳,全都不是你的错。这不,换一个人,你就过得和和美美了。”   “再说,秦昭已经不认你这个爹了,你总得给自己留个后路啊。”   秦飞沉默半晌。   田翠娥浑身都被露水打湿,缩在秦飞怀里一直打颤,秦飞搂紧她,叹了口气,“你先瞒住,孩子怎么也得等秦昭成亲了再说。”   又是这个借口,田翠娥已经不想忍耐了,秦飞见她蹙眉,当即开口道,“秦昭从小到大就是个累赘,真是后悔生了他,早知道他这样六亲不认狼心狗肺,就当他十四岁那年死在外头了,他有本事别回来啊。他又回来了,搞得我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跟桑野还裹不清的,就他自己家什么样子,他还眼高手低,老光棍一个,我这个鳏夫都有人要,他一个老光棍找不到婆娘夫郎。”   听着秦飞的话,桑野捏着手脚气走了。   他本想冲进去为秦昭撑腰,但也知道不是时候。   撞破这等丑事,他脑子搅成了浆糊。   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居然私下已经搞出了孩子。   一想到他们平时看着自己笑得和善又热情,看着像个沉稳可靠的大人,结果私下居然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丑事。   这和桑野自小接受的东西背道而驰。小爹说背叛家人和伴侣,就该凌迟处死。说就是死,也要一生一世只一双人。   桑野已经不能直视他们了。   好复杂好诡异。   好像掀开了小水村阴暗的一角,看得他好陌生。   就这样品德败坏的男人居然是秦昭的爹。   关键是他还诋毁诅咒秦昭!   还想秦昭十四岁就死在外面。   桑野以前很少想其他事情。   就是看过秦昭背后前胸的疤痕,也只感叹男人的力量精壮健美。   知道秦昭和他爹不对付,当时也只是气着冲去说了几句话,把秦昭送到麻二姑家住。   这些事情留在他心底不过片刻。过了就过了,秦昭也没跟他提过,秦昭和他爹的事情跟以往烦恼低沉的日常一样,好像皮表的浮尘,水一洗就没了。   但现在,心口闷闷的,难受心疼,像是刺藤捆绑着心脏,难受得厉害,心脏生出一种陌生的,强大的蓬勃的柔软的冲动,好像去抱抱秦昭。   哼,秦昭才不是累赘。   秦昭都这么大了,他爹当面背面都往死里骂。   那小时候秦昭只会被骂得更狠。   他小时候想双亲委屈得难受,天天对门口的菜叶子哭,那片菜叶子都死掉了。菜都这样,更何况人呢。   他小时候老说秦昭老鼠干,阴沉沉的,现在想想真想打自己。   秦昭现在绝口不提过往,甚至说到小时候,秦昭面色会不自然,会皱眉,很僵硬抵触。而他在秦昭一回来时,就揭短,虽是无意嘲笑,但对秦昭不想面对的人来说,就是扎刀。   他的铮铮铁骨里面又扎了多少生锈的刺?   他的无知随性里又带着多少冒犯的恶意?   无人在意秦昭过往的伤疤,就连秦昭自己都将其视为羞辱、狼狈、不堪和弱小,绝口不提。   他现在看见了。   他现在在乎了。   桑野抿着嘴角,捧紧怀里的一篮子鸡蛋,两边的野草、露水被打的簌簌响,脚下石头被踩得闷声叫。要不是怕鸡蛋碎,他都要跑了。   桑野到宋家院子时,院子里正吃饭。   桑野揉揉怒气不愤的脸,将其他杂七杂八的情绪挥之脑后。   梨涡一深,笑意进了眼底,“二姑二姑!”   麻二姑听见桑野的声音忙端着饭碗出院子,桑野那张脸带着细汗粉扑扑的,梨涡跟开花似的,满脸春风。   一肚子担忧的话,麻二姑又噎住了。   还以为他这两天伤心透,这瞧着不是也没事?   麻二姑有些痛心疾首道,“茶叶不好好摘,你来干什么?”   宋长山脑袋从木窗探出来,“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田湘探出头,又往后院子茅厕喊道,“秦昭秦昭,你快点拉,桑野来找你了。”   宋高雪噗嗤一声,不难想秦昭那脸色有多黑,笑完又踢田湘,正吃着饭呢!   桑野把一竹篮的蛋递给麻二姑,“我吃啦。我来送蛋,今天我成亲,接秦昭回山上住。他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几人都凝固了。只眼睛里还透着气儿,是听错了看错了还是想岔了?   怎么就三天没想你们俩的事情,你们直接成亲了。   麻二姑率先回神,毕竟昨天晚上宋长山还给她打赌来着。   麻二姑道,“这这,这太突然了!你真是从小想一出干一出,你啥都没有准备,这咋能成亲?秦昭同意了吗?”   “秦昭同意啊。”   桑野道。   宋高雪狐疑桑野又强迫人家,但事情真真假假当事人说的他们都听一半,心里自有评判,虽然知道经过野塘那一遭,秦昭会被迫同意,但是没想到桑野会这么快。   宋高雪见桑野是来真的,那今天这亲事是成定了。   他也不劝了,看着一身旧衣裳的桑野开口道,“那你嫁衣什么都没有,穿我的吧。”   宋高雪扭头就叫田湘回去把他们的嫁衣取来。   “好啊,正好正好。”   “不用,我准备有。”   桑野刚说完,秦昭就从后院子绕出来了,大步走得飞快,等桑野看来时又放慢脚步。   桑野呆呆道,“啊,你准备有?”   秦昭拉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中,将人拽着往偏屋去。   桑野还问,“你这三天怎么不去找我。”   秦昭道,“成亲前三天不能见面。”   “但我每天都有想你。”秦昭说的很轻,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都怔了。   桑野没听见,只往屋里冲,迫不及待看喜服,秦昭的手臂都被拽直,无奈,大步跟上,摸了摸他脑袋。   偏屋房门开了又关,秦昭手里拿了一件红衣裳,把堂屋门关了,众人这才回神。   这是来真的啊。   秦昭看着也不像是被迫的样子啊。   桑野手里被塞了喜服,细绵布,经纬缜密,摸着柔软。整件衣裳素净,很常见的款式,没什么刺绣,唯独胸口上有歪歪扭扭的一朵花。五瓣白花黄蕊,细长杆儿纤长叶片,应该是兰花吧。   桑野将手里衣裳一抖开,还有一股蔷薇花的淡淡幽香扑鼻,本担心长了就挽起袖口,宽了就系紧腰带,顶多后背腋下宽大一些,但一穿上身,一抬手,手腕腋下腰身肩膀全都正正好。   好像为他量身定制一样。   他都在想这件衣裳特意为他准备的,早在秦昭回村时就置办了。秦昭那个被摔地出门的包袱里,藏着给他的喜服。   秦昭走哪里就背哪里。   真是我见犹怜啊。呜呜。   桑野想着想着又摇头,虽然想的美,但是秦昭怎么知道他尺寸?秦昭只是准备了给未来夫郎的喜服,而他恰好合身,这也是天作之合啊。   桑野穿好推开门,门外是一条巷子连着堂屋,关着门很昏暗。院子来了好些脚步声,大人全是咋喜咋惊咋懵的,小孩子已经吱哇乱叫,喜气洋洋的。屋里静悄悄的,堂屋里摆满了茶架子,满是茶香。木窗里透过的夹缝光落在秦昭脸上,五官越发深邃,背后都在发光,高大如神。   秦昭的脸和身材本就套麻布袋都好看,如今穿着束腰喜服,肩宽腰窄大长腿,猿臂蜂腰大胸肌,整个人精壮又不过分壮硕。红色将他黑硬的眉眼糅合,一贯深沉冷淡的眼底都有几分柔情。   桑野哇了声。   他跑来,穿过中间一条小黑暗的夹巷,秦昭没动,目光锁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幽暗淡淡的,隐秘的灼热直盯盯笼罩桑野全身。   桑野在一步之遥停下,摸了摸脸,“不合适吗?”   桑野转了一圈,马尾拂过秦昭的鼻尖,鼻尖翕动,秦昭嘴角微扬,垂眸看着少年兴奋仰头问。   “不会吧,我觉得应该很好看。”   “这兰花是你绣的?歪七扭八的,和我们小时候困在那个山谷里的兰花很像。”   “好不好看啊,你怎么又不说话。”   肤白黑发红衣束腰,耳尖白腻,眉眼秾丽,少年英气被眼尾一抹红孕痣衬得妩媚多情,偏偏眼神又这么干净赤忱,热情又不谙世事。几种格格不入复杂的气质,在桑野身上糅合的恰到好处,将皮相的美带来了鲜活的灵魂。这是山野孕育出的自由。   简陋的屋子都熠熠生辉。   恰如秦昭枯败的心地被春水漫漫灌溉。   秦昭魂被吸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扭头看窗外。   “好看。”   “好看,你还不看着我说。”桑野将秦昭下颚掰正。   秦昭看着他,“很适合。”   嗓音都带着低哑的温柔,仗着光线昏暗,一寸寸将人从头到脚摩挲了一遍,悄然窥视的目光逐渐侵略,他改后的尺寸确实很合身,嘴角有丝餍足。   桑野抬手拍了下秦昭的肩膀,“偷看做什么,光明正大的看,来,我拉你去屋外,正好听着好些人都来了。”   秦昭被看穿,有些无法面对桑野的光明磊落,他不愿意,“还有个红盖头,要盖上。”   桑野哦了声,他其实不介意啊,又回去取。   然后垫脚盖在了秦昭头上。   秦昭:……   嘎吱一声,叽喳的院子静声,两人开了门,院子里的村民齐齐看了过来,目光热切好不热闹,跟看陌生人一样,但着实有些陌生啊,这是一对新夫夫。   田湘哈哈了一声,跟唱戏开锣一样,今天这俩主角也是瞩目。就跟他成亲时一样,被人瞧猴子一样,就得看看新郎官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别说啊,这真般配,这样貌天仙童子啊,真该他俩凑在一起。”麻二姑咋舌。   宋长山目光含着泪,默默抹了下,“真长大了。”   赶来的田翠娥点头,“平时不觉得,一换上新衣裳,跟他小爹太像了。”只不过桑夫郎是个厉害的狠角色,目光是看透一切的疏离高冷,不好接近。桑野就跳脱单纯多了,瞧着瞧着心里生出不属于自己的美好。   不知道秦飞知道秦昭成亲,没通知到他,会怎么想。   不过要不了一会儿,秦飞应该也就知道了。要是秦飞闹事,她要怎么稳住人才不让邻里怀疑他们的关系。   桑野手里捏着盖头要出来,刚准备迈脚,麻二姑就喊停。   “你们二人,谁娶谁嫁?”   桑野有些心虚,感觉自己占秦昭好些便宜了,谁娶谁嫁也不重要了,反正都是在山上过。   秦昭还出喜服出六两。   “我嫁。”桑野犹豫一番后果断道。   “我嫁。”秦昭道。   哈哈,我们又默契了。   桑野看秦昭一眼,眼神得意炫耀。   等他反应过来后,眨眨眼,而后飞快道:   “那你嫁我就娶!”   麻二姑那眼神顿时就亮了,“好,那桑野你背着秦昭出门吧。”   在他们这一带,是要新郎背新夫郎出门的,意思是防止新夫郎带走娘家的财运和福气。   桑野看着秦昭跃跃欲试,秦昭不愿意,桑野什么身板,他什么身板,站着都能盖桑野的脑袋。细胳膊细腿的,能背得动他两百来斤?   桑野拉着他手道,“辟邪驱秽,你脚不沾村里的土,便是不带走以前的是是非非不开心的事情,我背着你重新开始属于我们的日子。”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桑野看着秦昭,那双眼睛看狗都深情真挚,但秦昭还是被蛊惑到了。   “你背不动。”秦昭还是坚持。   “放心,两百来斤的年猪我都没问题!”   秦昭眼皮跳跳,桑野已经弯腰撅着屁股,“上来吧!”   秦昭趴在桑野的背上,小小的背脊单薄纤细,秦昭怕给人压坏了,但桑野手臂结实有力,如绳一般,紧紧将他束缚在背上。   桑野起身了,但只觉得尾椎有什么东西抵了下。   他来不及伸手去掏,也没时间细想,周围全是欢呼声。   要出门时,正好秦飞来了。   桑野带着笑意的脸霎时绷住了。   秦飞骂了一路,但到了场面上,掏出一一串炮仗,噼里啪啦炸开。   又把手里的锄头递给秦昭眼前。   秦昭不接。   秦飞道,“桑野只一把锄头,你空手上门,连把锄头都没有,怎么挖地?”   桑野头一次有些感受到羞辱的意味,可抬眼瞧秦飞是无奈又含着复杂的眼神,没待他开口,秦昭就接过锄头。   两人身后一直有孩子嘻嘻哈哈跟着,大人们看了会儿稀奇后,也纷纷散了,这场临时的亲事看过后,地里庄稼还等着人忙。   桑野背着人走到野塘后,休息片刻。   秦昭比他家年猪都要重啊,上两百斤了,起步还能稳当,走出村子时,桑野压得面色涨红,硬撑着一口气。   秦昭从桑野身上下来,下意识拽着桑野的手,等他意识到后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一瞬,想要松开,但他又紧紧握回去了。   休息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交握的手心汗湿了。   秦昭掏出手帕,去野塘打湿,递给桑野擦脸上的汗,那脸薄红从白皮里透出来,显得吹弹可破,睫毛汗湿一般黑亮,鼻尖都红了,嘴角也有些干燥。   这喜服是带着中衣,料子有些厚,桑野扯了扯衣领,纤长脖子一直岔开到锁骨,擦汗。秦昭挪开视线看野塘湖面,静静的不起涟漪,鼻尖倒是闻到一阵热烘烘的松木清香。是桑野的汗味儿。   “秦昭,这锄头,你接它干嘛。”   桑野说出来才觉得这话有些突兀,大喜的日子不适合,于是又嘻嘻哈哈道,“太像猪八戒背媳妇儿了。”   秦昭道,“别想那么多。想什么都没咱们锄地强。”   桑野点点头。   只想今后定不会委屈了秦昭。   坐了一会儿,出了村子不用背,桑野两人往山上走。   今天晴好风大,把云团吹成蓬松的棉絮飘在蓝天里。半山坡的茅草除旧革新,抽的长条绿叶,被风吹成了水浪。山道石阶两旁的牛刺藤开着长串花序的小黄花,单朵有些像豌豆花,一片片金灿灿的,十分招蜂引蝶。   这条金灿灿的山道,一直通向山顶的云下小屋。   桑野望着,心里十分豪迈,他相信,秦昭也会以这座小屋为傲的。   刚要踏上石阶时,秦昭突然双膝下跪。   桑野不解,但见秦昭叩首磕了三个响头,只听秦昭道,“岳父岳爹在天有灵,今天我秦昭入赘给桑野,定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桑野哈哈笑,“我爹小爹要是有灵,我屁股怕是要被打烂了。”   “严肃点。”   桑野摇头道,“他们倘若真在天有灵,怕是希望我现在开开心心的。”   秦昭心想也是。   秦昭望着这条路,终于,他以儿婿的身份踏上了。   秦昭这回,自然而然地牵着桑野的手,“走吧,今后你下山玩累了,到饭点了,我就站在山上喊你吃饭。”   桑野低下头,任由秦昭牵着他一前一后的走。   忽的,秦昭手背砸下一颗滚烫的液体,他后望,桑野头更低了,只看到桑野的脑袋,手腕上有接连滴答滴答的发烫触感。 第26章 第 26 章:“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桑野哭了。   秦昭心绪上了眉头,拧了起来。   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僵硬的沉默里,桑野扭头正极力忍住抽噎,忙着抬手擦脸,不想破坏今天的气氛。忽地,一个惊呼腾空,双脚离地,让他下意识抓紧秦昭的肩膀。   仰头看向秦昭,正好撞进秦昭的眼底。深邃的眉眼紧锁着他,似欲言又止又口拙心急。   秦昭看着桑野泪水泡着的眼睛和睫毛,学着汉子抱孩子的姿势,右手成臂弯,抱着人坐进去。他又抬高手臂,这样两人视线只要轻轻一低一抬就能碰见了。甚至只要低头,就能碰到桑野泪湿的软乎脸颊。   四目相对,桑野抽噎了下,忍耐到极限一般,睫毛颤下泪珠,后背都在抖。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哭的时候亲就好了。他看桑野也差不多。   “你继续哭吧。”秦昭到底没敢亲。   这样抱孩子的姿势,让桑野很别扭。但秦昭的肩宽手臂结实有力,会让他想到他爹,桑野便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往秦昭胸口靠了靠,想继续哭来着,但刚刚铺天盖地的情绪这会儿莫名酣畅收闸。   哭不出来了,倒是有些如芒在背。   秦昭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但浓烈的雄性气味也令人头皮发麻,稍稍抬头,他的额头就能蹭到那片锋利的唇角。   桑野心想也是,这是他男人了。   桑野默默扣了好一会儿手心,主动挽上眼前健硕的脖子,脑袋埋在鼓鼓的胸口里。闷闷的鼻息把喜服打得湿热,又反过来熏红了他的脸颊。   “走吧。”桑野吸了吸鼻子软声道。   哭是没哭了,但抽抽噎噎不受控制,越忍越难受,最后干脆不忍了,鼻涕大摇大摆的冒出来了,桑野气得要笑,但不敢只得缩在脖子,鼻涕又得势了。   也不见得丢脸吧。   秦昭小时候拉野屎还被他放狗追呢。   秦昭走了几步后,就觉得怀里人不老实,开始摸来蹭去,秦昭额头汗珠如豆,想呵斥但又想着桑野泪迹没干,实在硬不起来。   “你干什么。”秦昭吞了口水低声道,顺便腾出一只手快速抓住作乱的小手。   桑野无辜,眼睛湿漉漉的,诚实道,“我鼻涕怎么办。”   秦昭眉头跳跳,“那你也不能蹭我衣裳上。”   说着,抬手拧了下桑野的鼻子,那动作极其自然,秦昭僵硬一瞬,桑野震惊呆滞。   桑野哈哈,“谢谢啊。”   秦昭没再给反应,已经抱着人蹲下腰,山涧边洗手又给桑野洗脸。哭花了脸,泪痕一道道的,明明就哭了一会儿,怎么眼睛鼻子都红了。   “眼睛睁那么大,闭上。洗眼。”   桑野心想,秦昭真的可以啊。刚成亲就这样,生了孩子洗尿布,那老了以后端屎端尿肯定不会嫌弃的。   洗完脸,秦昭又抱着人起身,继续上山。   秦昭走得大步沉稳,目不斜视,桑野感觉自己像是什么重铁武器,秦昭抗着自己视死如归上战场。   桑野眼睛骨碌碌的转,“秦昭,你抱的是你家祖宗牌位?”   秦昭呸了声,恼道,“你能不能不要口无遮拦。快呸掉。”   “哦,呸呸呸。”   桑野没事就打量秦昭,把人耳朵盯红了。   桑野心里默默算,拒绝了他几次来着?两次还是三次还是四次?   谈不上报复,但秦昭好像还挺好玩的。   他手又不老实,开始乱摸,手指要碰男人喉结时,秦昭盯着看来了,桑野努力显得真诚,“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一直砰砰响。”   秦昭看着桑野一点都没脸红心跳,蹙眉,只觉得自己心脏不争气。   “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可能,我很轻,你看我腰多细,你不信摸摸。”   ……   秦昭轻轻掂了下,他的胸口偷得一丝喘气得机会,光明正大的跳动,秦昭转移注意道,“你不是挺能吃挺爱吃的,肉都去哪里了。”   “哦,我屁股肉还挺多的。”   秦昭向下望了一瞬,只一个余光,桑野平时衣裳宽大完全看不出身形,如今抱在怀里,臀部线条圆润的吸眼。看起来就很弹软的样子。   秦昭克制住视线,僵硬看着前方,一路快步上山。   没一会儿,桑野又说话了,毫不客气道,“你慢点慢点,手抱高一点,咱俩贴太紧了,好热。”   秦昭有些后悔抱他了。   桑野就是这么得寸进尺。   于是把人架在肩头上。   秦昭脖子被夹,视线陡然一黑,深呼吸了一会儿,默默的,脑袋从桑野喜服裙摆里钻了出来,眉峰上挂着汗珠,后脖颈贴得太紧了。   他和桑野根本就没那么熟,也没这么亲密,只是桑野的眼泪催化了两人之间的薄膜,暂时得到片刻的亲昵和一点旖旎。   “秦昭,谢谢你,你肩膀上的风景太好看啦。”   桑野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山坡的风拂过花带着草的清香,吹向他,桑野张开双手,让风穿他而过,“哇,太舒服了。”   顶着一个成年小哥儿爬山,秦昭脖子汗涔涔的,等进了小院子时,秦昭浑身湿透了。   前胸后背都能拧出水,他顺理成章脱下来系在腰间,等桑野回过头来时,就看到壮硕的胸肌,壁垒分明的腹肌,湿哒哒的,能摸一手水的样子。   桑野满眼亮晶晶的,“哇,你这腹肌,种田一定好,沟壑利落有深,排水敞快又保湿。”   秦昭转身避开他。   桑野每句话他都能转化成荤话。八成一定是在军营听荤腥听多了,他以前也没发现自己有这个联想的毛病。   外加桑野这种不设防的天真纯粹,让他有种恶意引诱傻子的感觉。   “我先洗个澡。”   “好嘞,我去给你煮个酸辣粉丝,你一定没吃饱对不对。”   桑野语调总轻快的扬着,像鸟儿似的,忙进忙出。   秦昭也没进屋,鱼塘边的水池子旁放有木瓢瓜,他解开腰间的衣裳,舀一满瓢溪水从脖子浇下,春水冷透心凉,但是也浇不灭火气。   灶屋里的桑野听到接二连三的泼水声,他从草轩探出头,就见秦昭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那动作一点都不停顿的。甚至带着点狠绝。   那水多冷啊,桑野都打了个寒颤。   视线顺着清凉的水流下滑,秦昭的裤腰带被冲得松松垮垮的,将将挂在胯骨上,贴身的东西吓得桑野一跳。   他忙缩回头,难怪小时候秦昭不和他们比尿尿,原来是他那里不正常,比别人都要畸形些。   思及至此,桑野原本只想给一个鸡蛋的,决定给秦昭两个鸡蛋。   用行动告诉他,他不会歧视,也不会嫌弃。   草轩轻微晃悠,秦昭抬头见那小脑袋慌里慌张的,他低头看了眼,倒是用不着自卑。   秦昭一直淋了十几瓢冷水后,终于消停了。换上另一件灰色粗布衣裳,对着水面照了照,抹了把硬黑的眉眼。   草轩后又探出小脑袋,“你衣裳放那里,先来吃粉,我给你洗。”   秦昭还有些不习惯。   “我自己洗。”   “我们成亲了。干嘛这么见外。”   秦昭顿了顿。   “好。”   秦昭见人又进去忙了,飞速低头检查了脏湿的裤子,确认无误后才洗手去吃粉。   桌上那木钵毫不夸张的说,有牛脑袋那么大。   里面红薯粉浸透着油汁儿,丢了三四张鲜嫩的白菜叶子,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木桌上摆了四个小蝶小料。辣椒油、酸剁椒、酸菜丝儿、酸萝卜丁。   果真是一家人了,这份量待遇都不同了。   “你自己配吧,不知道你口味。”   秦昭从没见过这样丰盛的粉,就是在外面也只是清汤粉丝。连水桶里的水都是浑浊的,更别谈粉的口感了。   “好。”   桑野出门拎着皂角,用石钵捶烂,放入木盆里浇一瓢水,揉搓起了泡沫,将秦昭的衣裳裤子丢进去一起搓。   没一会儿,秦昭就端着木钵蹲在他身边了。   “好吃吗?”桑野扭头问。   秦昭脑袋还是晕乎的,木鱼敲了半晌后才嗡了下,后知后觉点头,“好吃。”   好吃到日子不真实。   坐在石墩上,院子里春光融融,草木葳蕤,风吹着好像梦里的幻觉,桑野的嘴巴张合都要捕捉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他猛地大吃一口,香浓的粉丝和热汤下肚,爽滑弹软,用山泉水煮的粉丝,确实比外面的井水河水要清爽鲜香。   秦昭一边吃一边看自己衣裳被那小手揉搓,在桑野快要翻裤子清洗裤裆处时,有些难安似的,随意开口道,“嗯,你一个小哥儿给大男人洗衣裳,一开始不会心里别扭?”   要是其他多男丁家庭,估计小哥儿从小习惯了,但是桑野一直是一个人。换他要给一个女人或者哥儿洗,他开始也会别扭。   甚至觉得委屈桑野了。   “啊,不会啊,这都是我该做的啦。”   “换一个人你也会这样做?”   “夫郎给丈夫洗衣裳,不是天经地义吗。”   秦昭走了。   桑野道,“我特意给你加了两个鸡蛋,别人没这待遇嗷。”   秦昭又端着钵来了。   桑野有些看透秦昭这个拧巴的男人。一句话轻松拿捏。   “我脸上有东西?”秦昭莫名。   “有,你鼻子是我的,嘴巴是我的,眉眼都是我的。”   桑野嘻嘻哈哈,秦昭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就在旁边埋头吃。   心想这么好吃的粉要不要喂桑野,喂这个念头一跳出来,秦昭都陌生了半晌。也太肉麻了。   犹豫之际,视线就落在了桑野的身上,桑野撅着屁股揉搓衣裳,那两瓣确实肉嘟嘟的,随着身子前倾一翘一翘的。   “咳咳。”   桑野回头,秦昭心虚的闪躲。   桑野把秦昭的裤子比着溪水里照着,清水带走皂荚泡沫,裤子才穿半天,也没脏,过水就好了。   水太清了,裤子经纬都原形毕露,桑野摸了摸裤子根儿,“你这裤裆都要磨稀疏了,要不这里先打个补丁吧,耐磨。”   “咳咳!”   “你咋啦,一直呛。”   桑野扭头,秦昭呛得面红耳赤,看秦昭碗里没放很多辣椒,酸的萝卜也少。想来口味是比较清淡的。那可咋怎,他喜欢辣又爱酸。没关系,一锅吃两,也是换换口味,身体更健康。   “你不能吃辣,就不要勉强了,放那我来吃。”   秦昭挑了一大口粉丝塞嘴里。   而后他道,“你给我安排活儿,我都听你的。赚的钱也归你管。”   从根源上杜绝吵架问题,绝不走他爹娘的后路。   “你有哪些着急要干的,地里的情况你都给我说说。”   桑野倒是没拒绝,只是开口有些好奇,“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干点活,就有些坐立难安,你不干活,就不能接受我为你做些什么?”   不干活就能享受,这不是好逸恶劳是什么。   秦昭道,“男人干活养家天经地义,哪里有吃闲饭让夫郎辛苦的道理。”   话是这么没错啦。   但桑野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桑野想了想道,“我对你好就是想对你好,不是为了你努力干活养家的。我们成亲也不是交换对等的劳动,就像我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起,你出门去挖地了。也可以你躺在竹椅上,看我在菜园种地。”   溪水汩汩如秦昭心底的动容。   秦昭都有点嫉妒自己了。   怎么能找到这样的夫郎。   前面桑野说的话让秦昭很受用,他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后面桑野可以,他不行。男人好吃懒做家就会散,跟他爹一个德行。   “你一点都不着急摘茶叶?”秦昭找话道。   桑野道,“我是不想摘这么嫩的,现在摘的一芽一叶,一天顶多能摘四个五斤,出个一斤干茶。不见功夫的。这要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昭对茶叶不了解,但从小也知道茶叶越嫩越鲜,价格越好。   桑野耐心解释道,“其实不然,后面咱们去卖茶叶你就知道了,一芽一叶的叫明前茶也叫一春茶,一芽两叶的叫雨前茶,也叫二春茶,谷雨前摘。在我们镇上,前面的价格比后面的贵三成左右,但人力却翻好几倍。雨前茶一天能搞三四斤,而明前茶只一斤。综合下来,其实慢慢摘二春茶,时间充裕又不会耽误地里农时,慢慢来还赚得比明前茶好。”   秦昭道,“那麻二姑他们为什么还坚持?”   桑野道,“可能是口碑吧,一直都是做上好的茶叶,突然降级,她会觉得不好,怕老板说以后不买她的了。而且二姑一直觉得,说不定今年市面上,明前茶价格突然涨起来了。那她要是手里都是雨前茶,不得亏了。”   也一直在赌一直在等。   而桑野才接手自家茶园两年,他就不愿意等了。   茶农辛辛苦苦仔细伺候茶叶得来的钱,可能还不如掮客嘴皮子轻松能赚钱。   桑野道,“我今年想跟二姑去镇上卖茶叶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自己试试水,也不要紧。”   秦昭知道桑野看着好说话,但是认定的东西,得自己来。   他赞许道,“我也去。”   桑野揉搓完衣裳,秦昭也正好吃完粉。   木钵里的汤都被喝的一口不剩,桑野即高兴又舍不得,隐隐遗憾道,“你都吃完啦,真好,不过以后给我留口汤啊。”   秦昭怔住,他家穷得只能让夫郎喝汤了?   而且,捡人剩汤喝,秦昭总觉得怪怪的不适应。   桑野把秦昭的衣裳晾晒在院子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而秦昭看着自己的裤子和衣裳在风里飘着,他的衣裳比桑野宽大,山里风大,裤腿和袖口很快灌满了风,越发肥满,一看就是男人的衣裳。   站在山下村子或者茶园看,应该很明显吧。   这个小院子,有男主人了。   “咦,喔,我就说差什么东西,原来只有裤子和衣裳,秦昭你里裤呢?是不是洗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桑野道,“那我得赶紧顺着溪道找找,要是流到野塘就不好找了。”   秦昭被定在原地,有些尴尬,见桑野要出门,只得硬着头皮出声道,“穿在身上,没换。”   桑野道,“那你忘了,现在换,湿哒哒的穿着着凉。”   秦昭:……   “不用,已经干了。”   桑野脖子往秦昭屁股后头伸,赫然两块湿透的屁股腚子。   桑野狐疑,秦昭道,“不用这么麻烦,很快就干了,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汉子一个人过糙惯了,桑野信誓旦旦道,“你放心,今后我都给你洗。”   真不用,他不习惯也不适应。   桑野待他好得让他压力很大。   秦昭没法了,“我去给咱爹小爹嗑头。”磕头请罪。   秦昭飞快溜走,深怕桑野捉住他强行扒拉他裤腰带一样。   但他没跑成,裤腰带的一端正被桑野拽在手里了。   桑野疑惑,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昭。   秦昭被猝不及防抱住了。怀里扑来一阵香气。   桑野仰头蹙眉道,“你怎么上山后就慌里慌张,怪怪的,是不是心里不安,觉得到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日子,很茫然担忧,怕我嫌弃你干活少?”   秦昭手臂僵持在原地,“没有。难得你想多了。”   桑野踢他小腿,“不许撒谎。”   秦昭沉默。   秦昭说不清楚。   也不愿意直视这些东西。   更加逃避对它的剖析评判。   有些东西一旦剥开外衣看清,就知道他自己的渺小,被束缚得毫无招架之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回应这个拥抱。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高一低渐渐融为一体,秦昭只觉得他现在是个完整的人了。   山间春日,崖边野花,风将他们的头发抚在一起,鼻尖的气息分不清了,带着抚慰的放松,好像慢慢融入骨子里。   秦昭闭上了眼,亲吻了桑野的后脑勺。   桑野蹭了蹭他脸颊,垫脚附耳道,“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这是一句军营男人们常调侃哄人的酸话。   但桑野说出来,就是振聋发聩的恩赐。   颠沛污浊的乱世里,他是被上天庇佑的,赐了他一颗明珠。   桑野等了会儿,秦昭没回应他的话。   桑野的羞涩变成局促,嘟囔道,“你又不说话了。”   秦昭松开他,笑,“为我什么要回应你,我是被强迫的。”   那笑冲散了秦昭脸上的阴沉冷寂,原来秦昭的眼睛也像星星,眉压眼的深邃也带着少年鲜活。   秦昭秦昭,如同他名一样,拨云见日。   桑野痴了会儿。   而后更气人了。   他又不傻。   明明刚刚那么温情!   就算勉强的又咋样,秦昭还不照样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就是骨头硬又拧巴,欠收拾。   叫你笑叫你笑得越来越欢。   桑野追着秦昭打,气汹汹道,“起锅烧水,今天就尝尝你这个死鸭子嘴多硬!” 第27章 第 27 章:“把你眼睛捂住。”   一番追逐打闹后,不知道跑了几圈,房前屋后,绕得桑野头晕跑得发热时,终于抓住了秦昭。   也不是抓,是前面秦昭突然停下一个转身,对他说风来了,张开了手臂,桑野惯性冲进了秦昭的怀里,还因为脚刹来不及停,秦昭还抱着他转了两圈。   桑野觉得这个抱和他刚才主动抱秦昭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有差别他不知道。哦,抱得太紧了,感觉要被揉进秦昭的肋骨胸腔里。他后脑勺被秦昭压着,鼻尖戳着秦昭肩膀,呼吸都困难,有些急促,微微偏头,把秦昭领口露出的脖子都熏热了,变红了。   秦昭松开他,又抱了他一会儿,最后亲了下他的额头。   温热干燥,柔软。哪里像死鸭子的硬嘴。   没想到秦昭一向冷淡吝啬的唇角居然是热乎的。   桑野跑迷糊了,还喘着气,水蒙蒙的眼睛望着秦昭,千山万水抵不过这个眼神,秦昭喉结滑动,侧颈筋脉隐约跳动。   或许桑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眼神。   “我去后院祭拜。”秦昭扭头转身。不想在桑野迷迷糊糊不清醒的情况下做什么。   桑野原地定了会儿,被抽空的怔然,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慢慢走到屋檐下坐着,耗尽精力一般双手托腮枕着双膝,虚虚望着远处新绿山峦。   半晌,抬手摸着额头的烫意,眼底有些茫然,嘴角已经荡起浅浅的笑意。   秦昭到桑家后院子,穿过五颗樟树,后面是竹篱扎的鸡圈。   鸡圈也是象征性圈着,竹篱连接的麻绳松散垮了,竹子也风化生了好些黑斑,瞧着倒是很好的引火柴。一个人扎竹篱,从进山砍,剔除枝叶,一根根箍扎等等下来,五六天是要的。桑野几年前力气没这么大,手心不知道扎了多少刺。   桑野看着利索咋呼,不怕蛇不怕老鼠不怕虫,但他怕刺。这点只有他知道。也不知道被扎哭多少回。   鸡圈里只一只公鸡在,两只母鸡已经去茶山出外勤了。那公鸡见秦昭来,就要从梨树枝上跳下来,秦昭一个眼神威慑,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准备丢。   但想起来是自家的鸡了,秦昭试图沟通。那公鸡好像也不傻,看着秦昭挨着屋檐下疾步走向一旁的两座土坟包。   桑爹坟前一颗杏树,枝干小腿粗大,粗糙的树皮被腿盘的光溜,不难想桑野喜欢吊在树上玩。已经开花了,粉色簇簇压着坟包,枝桠延伸至屋檐,最近风大,坟头上落满了花瓣。   桑小爹坟前是一颗梨树,没杏树大,秦昭脚踝粗,花苞起了点,半月后也会开。   秦昭一一给两座坟磕头,时间仓促没有香蜡纸钱,也没有仪式,秦昭承诺后面补。   秦昭怕岳父岳母不高兴,跪得笔直,小声商量道,“小时候桑野和我打架,没打赢一委屈就趴你们坟头哭,但我发誓,我已经让了一野塘的水了。”   “桑野一直想家里有人等他,饭点有人喊他吃饭。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秦昭又磕头,起身回到前院子。   桑野肩膀上挂着秦昭放屋檐竹椅上的包袱,他一副等的迫不及待的样子,见到秦昭来,立马跑近挽着他手道,“走,进屋看看。”   他足足打扫了三四天呢。   桑家木屋,虽然十几年了,但看着还很新。   他们这一带山里多松木、栗木、榉木、榆木,造屋的木头也就地取材。   合抱的松木经过风干处理耐侵蚀虫蛀。墙木屋壁,褪去了淡黄的原木色,经过风雨后变成深褐色。墙壁上的木头年轮暗淡不清,一圈圈的密密麻麻,还有刀划的细纹,歪歪扭扭的字迹,三个手牵手的小人,看着久远痕迹模糊,应该是桑野小时候干的。   老木屋住个小百年都不成问题。   未来,还有孩子在上面涂涂画画。   屋子布局也很典型,中间堂屋左右各一间屋子,堂屋后面,还有三间连通后院的屋子,前后的屋子用巷道连接。连上西南角的灶屋,一共七间屋子。   对一个三口之家住着十分舒适。   屋子富裕,在村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显得尤为空荡。以前屋子存封的欢声笑语最终抵不过光阴,在灰尘里沉睡。   人走进去,有开春的潮湿霉味,挑高的屋梁雕着村子少见的祥瑞,温馨落幕,人声逐渐被山野气息侵蚀。   这里本该……造化弄人,桑野就自小守着不肯走,茁壮成长。   屋子地面是密密匝匝小洞的土面,村子里都这样。   桌椅凳子倒是齐全,收在西南后侧屋里,用草垫盖着灰。   桑爹以前置办的齐全,他后面和桑野办酒席方便很多。   桌椅找木匠打制很麻烦,先得进深山寻木料,一年晾晒木头,半年加工工期,估计少不得二两银子。就是下山借桌椅凳子,那搬上山多麻烦。   除桌椅凳子之外,其他屋子都是空的,所有门窗都打开着,桑野带着秦昭熟悉地方。   这个家,里里外外,以及家里的主人都坦诚热烈的欢迎他。   后院的风带着杏花吹进,穿过堂屋飞到了前院。   秦昭想关门,他看得出来,这墙壁地面整洁,是桑野花了大力气打扫的。   桑野却高兴地转圈圈,“这是爹给我的杏花!”   行吧。   秦昭伸手抓住迎面吹来的杏花,随手放桑野脑袋上。   桑野带着秦昭来到自己住的左前屋子。屋子布置简单,一张包浆原木圆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直的三开门衣柜,里面只两三件衣裳空荡荡的挂着。   挨着窗户是梳妆台面,桌面正中央还嵌了一块铜镜,桑野眼前鼻尖有点黑,他脑袋凑近,镜面起了铜锈,花了,看不清。   桑野随手摸鼻子。   秦昭看他胡乱摸了片刻,才轻声道,“给我看看。”   桑野眼睛一亮,扭头扬着脑袋,凑近秦昭的面前,欣喜道,“对啊,以后脸上有没有眼屎,灶灰什么的,我都可以问你了!”   桑野毫无顾忌,毫不设防的看着他,好像把他当一面镜子照。秦昭有些不自然的想撇头,双手捏了紧一瞬,而后看向那明亮灿烂的眼睛,视线落在那小巧精致的鼻头上。   那鼻尖上的一抹灰,给人添了几分俏皮蛮憨。   这是为他煮粉丝时不小心弄的。   他拇指轻轻擦过桑野的鼻尖。   “谢谢。”桑野道。   “不客气。”   秦昭说完,视线先挪开了,扫到了桌面。桌面一把木梳巴掌大,齿梳稀稀拉拉掉了一半,楠木,看着很是厚重,梳背雕刻着白鹤,还有个落款“清”字。   桑野小爹叫林清鹤。   秦昭记得非常清楚,在村里一种名字里十分特别。   桑野道,“这梳子是我爹给我小爹做的。我每天都梳头,哈哈,就像他们在摸我一样。”   “咦,你面色不用这么凝重,觉得咋样咋样的,好像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生老病死,反正他们没白活,我好好活。”   秦昭摸摸他脑袋,“嗯,我们好好过日子。”   桑野扎的马尾,一条粗布发毛边的发带,像是从什么破衣裳剪下来的。   破破烂烂的,眼睛亮亮的,不染愁苦阴霾。   他自己把自己养的很好。   看完这些,秦昭只得看一进门,就看到屋里最里面的小木床了。   这是单人四柱架子床,三面雕花镂空,有白云野鹤,也有庇佑平安的麒麟瑞兽。正面拱门,有脚踏板,挂着蚊帐。   村里的床顶多四个柱子挂蚊帐,哪有这样精致的雕花。   桑野这张床,就是他都知道,让赵水灵和宋高雪从小羡慕到大。   如果双亲还在的话,桑野不至于拉拉扯扯勉强养活自己。他本该过富足无忧的日子,依旧性子霸道骄纵,而不是一身补丁窘迫,眼巴巴看着孩子和父母打闹。   秦昭突然生出了无限渴望赚钱的动力。   “又发呆,你是什么呆呆兽吗?”   桑野正欣赏着自己新换上的干净蚊帐,扭头就见秦昭又走神。   秦昭没接话,看着蚊帐。   山里人家一年四季基本挂着蚊帐,一是烧柴火烟灰扬尘多,二是山里一开春就有蚊子,就是冬天,有蚊帐也保暖些。那木床罩着灰白的粗布蚊帐,瞧着十分遮光,难怪桑野爱睡懒觉。   “你掀开蚊帐看看。”桑野道。   秦昭有些局促,随便进一个哥儿的屋子,还摸人家蚊帐……脑子是这样想的,但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掀了过去。   大红的喜被铺满整个床面。   床上还撒了一些花生、红枣。   一个青布长条枕头,睡得软塌,一看就是桑野的。那枕头旁边,还有一个靛蓝椭圆小枕,蓬松饱满,一看就是新塞的棉花。是给他准备的。   枕头旁边还放了一个布老虎。一个窝趴姿势,尾巴和耳朵都缝缝补补,红色绢布发旧,外面还套了层麻布。   桑野拿起布老虎,把麻布取掉,手指陷在绢布里面又摸又揉的,一共摸了六下。因为老虎布偶有屁股、脸,还有身子的四面。   他倒是沉醉的雨露均沾。   手摸完后,还贴脸,又贴了六下。   “我小爹缝的,你摸摸,很舒服的,绢丝布手感比细棉还要肥软的,一摸就好睡。”   面对桑野的盛情邀请,秦昭嘴角抽搐,只摸过刀的手,戳了戳布偶,略有嫉妒,这小东西辛苦了,今后换他了。   桑野本该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像野草一样韧性扎根。   “这红布果然好看啊,把你脸都映红了。”   “床这么小,能睡得下我俩?”   秦昭自己听到自己说什么话后,尴尬地难以自持。   木架子床不大,是个小哥儿的单人床。秦昭只一眼就比划出了尺寸,他睡上面得收着腿,要是两个人睡一头,桑野得靠近他怀里睡,才能嵌入两个人。   桑野挠挠头,“能睡下吧,晚上再试试。”   秦昭看看天光,这也才上午啊,要干些什么到晚上。   别人成亲是招待客人忙活喜事,眨眼就到了晚上。   桑野道,“好了,屋子也看完了,咱们出去看地吧,把红薯种了。”   秦昭深吸一口气。干活儿,日头也消磨得快。   红薯种藏在挨着后院的侧屋。   屋角,破草席盖着一堆鼓鼓的,桑野掀开,一股干燥的霉味儿混着稻壳的陈香扑来。红薯的芽尖儿戳破稻壳,缺少阳光,芽儿显得嫩黄呆呆的,有些无所适从的看着面前蹲下的两人。   “都发芽了,再晚就不行了。幸好选在今天种红薯。果真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别急别急,今天都把你们种光。给你们介绍下,秦昭,我的相公。”   秦昭看了眼自言自语的甚是欢快的桑野,桑野道,“你说话啊。”   “多夸夸它们,它们就长得高长得好。”   秦昭头扭一边,侧脸十分坚决,不屑这种幼稚把戏,神情一派深沉。   “你们不要跟他生气,他是个哑巴,口吃结巴的。”桑野口气随意,但显然再开解自己不要在意。   秦昭扭头看桑野,好似做了某种重大决心一样,“桑野,你很好,长得高又好。”   “夸红薯呀。今天要种它。”桑野有些不自然道。   为什么今天种?   秦昭想着桑野在红被上撒的红枣花生,又特意喊他来种红薯,这红薯也有什么特定的寓意?秦昭想了下怎么种红薯的,两根红薯苗扦插埋在地里,逐渐纠缠生根,这是同理枝。而后又生好多红薯,寓意多子多富。红薯还是红的,寓意鸿运当头。   秦昭想完,再看桑野,虽然他有时候笨了点蠢了点,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可一旦为他花心思,真是有些难以招架。   桑野可不知道这些东西,他现在一心想看自己的红薯保存的如何,可不要烂了霉了。   他伸手去稻壳堆里摸,秦昭眼疾手快,抓住桑野的手,“蛇!”   蛇不吓人,被秦昭的着急吓到了。   耳膜都还在嗡嗡的。   桑野先回头怪秦昭少见多怪,而后才扭头细看,果真那稻壳边缘露出一截蛇尾巴,红褐色的,看样子是乌梢蛇。   桑野确认的间隙,秦昭已经抓住一旁的锄头要扬起打,桑野立马张开双臂拦在前面,“不能打!这肯定是爹变化来的。你看,它发现我们后,还不跑,一点都没怕人,它在看着我们。”   秦昭眼皮跳。   桑野说着还准备伸手去摸,秦昭捉住桑野的手把人往后面带,这是蛇,是一条还在冬眠没出土的蛇!桑野要探出来,过往的经验告诉秦昭不能硬来,秦昭道,“是,这是爹化的,爹肯定困在这里了。所以我把它放归山林,也是帮爹。”   桑野想也是,对着那盘着一圈的蛇道,“爹,开春了再来嗷。你也要把小爹一起喊来。”   秦昭眼睁睁看着桑野双手捧着那蛇,将人,不,将爹……将蛇放出窗外挂着,太阳一晒,那蛇浑身暖和,自己游走了。   桑野一个人把日子过的可真够丰富多彩的。   秦昭还心惊肉跳,还担心那稻壳堆里藏蛇,桑野已经开始专注捡红薯了。那手指把稻壳扒拉的簌簌响,活像是蛇在枯叶里游动,秦昭硬着头皮跟着一块捡。   捡了快一背篓的时候,秦昭道,“你家就一亩地,还得种其他的,能种三分地红薯都不错了,用不着这么多种。”   桑野看着秦昭,一板一眼,“是我们家。我最后说一次。你记住。”   春天多风,花又香,把人吹得晕头转向。   桑野的睨视带着娇嗔。   秦昭心口噗通噗通的。   “嗯。”   桑野道,“我今年决定开荒,本来只打算一分地的,你来了,那就争取搞个两分地。”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小半背篓的种子出的苗够三四分地了。”   桑野道,“多发点苗,到时发给村里。”   别人成亲是发喜糖喜饼,桑野是发红薯苗。   捡好红薯,桑野背着背篓,秦昭挑一桶粪水往后山走。   粪水宝贵,桑野一个人的五谷轮回压根不够浇的,又没养猪,桑野会经常往茅厕里倒水,瞧着粪水多了,但肥力不够。   粪水桶尺寸是秦昭在村里见过最大的了。换算成水桶,一桶能装八九十斤。这么大的粪桶,秦昭都怕桑野挑粪挑着挑着把自己埋粪桶里了。   桑野可没这么蠢,每次只装小半桶,只不过多走几趟,费些脚力和膝盖。   这会儿有秦昭,一趟就搞定。秦昭挑满粪桶,扁担压得一闪闪的,但秦昭地盘稳健,山路上坡下坡都稳稳的,粪桶没溢出半点。   那一身健硕的腱子肉没一点虚的,那高壮的背影果真是个好劳动力。   嘿嘿,现在是他家的了。   地离家很近,没走小片刻就到了。   后山是一块平缓往下的坡地,坡地下是一条羊肠小道,进山砍柴都走这里。坡上面是桑家开出来的七八块阶梯土地。拢共一亩多地,瞧着还是挺宽的。   这地还没清理完,桑野只把地里的苞谷杆和斜坡上的杂草砍了,堆烧成土肥。   秦昭看了眼,这地挖过的一角,都清理的干净,不见什么草根竹根石子,跟他家粗糙种地不同,桑家这一看就很精细。   一个哥儿打理这一亩地两亩茶山,是很费精力的。   桑野已经挖了一小块,小菜地左右大。   他踩上土面,再退着把拳头大的土块再一下下敲碎,这样反复下来,土面细碎匀称平整,再泼粪泼匀,等干后再插红薯,芽尖儿尽可能都朝上。再盖上土肥,再泼一层粪水。   桑野忙活完红薯后,日头正是晌午,额头有些细汗。他回头看人,就见秦昭已经在他老远之后了。翻出一大片土块,土腥湿气重,风从深山出来,倒是带走桑野身上的热气。几丈开外,秦昭也杵着锄头看着他。居然挖了足足两分地?   他一天都挖不到这一半。   “过来歇息吧。”桑野道。   秦昭走来,汗水湿了胸口一大片,箍出一片凸出的轮廓,桑野看了一眼,有些耳热,但随即昂着头光明正大看去,秦昭脚步顿了顿,低头看自己胸口,“怎么了?”   桑野摇头。   秦昭一屁股坐在荒草地上,挨着桑野一丈远。这样汗臭味儿应该闻不到了。秦昭还有些烦闷,干活就是会把衣裳打湿,桑野应该知道。   但桑野自小一个哥儿爱洁净,身上一直带着皂荚松柏的清香,冷不丁也是闻不惯男人汗臭味儿的。可即使这样,桑野还是愿意给他洗衣服。   “秦昭,你挖得真快。两个人还是比一个人好啊,家里果然缺不得男人。”   他嗯了声,扭头望着天,这天倒是越望越高,显得他嘴角有些上扬着。   秦昭两条腿岔开十万八千里,裤当都差点劈叉了,但仍然够不着桑野的脚尖。   桑野无知无觉,只苦恼地看着那土道,“不过,你这挖得太糙了。草根什么的都没捡,这么大的土块,还得二次返工,而且你的脚印也踩得太深,结板多。”   秦昭嘴角霎时绷直,顺着桑野视线扭头,心里下意识很烦躁。   他想开口解释,但一股熟悉的场面霎时充斥着他的脑海。   桑野说的话好像他娘以前对他爹说的,而秦昭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这一刻,差点与他爹的反应共鸣了。   秦昭低头,手抓了一把新鲜湿润的泥。揉了一圈后,渐渐消散心里的郁闷。他看着桑野的脸,那脸色认真,秦昭又一瞬被逗住了,点头道,“好,我下次知道了。”   土坡下是一条野生山水道,灌溉水方便,洗手也方便。背篓里还剩两颗红薯,桑野洗净手,拿柴刀削掉皮,递给秦昭。   秦昭道,“我不爱吃红薯。尤其是生的。”   吃红薯放屁,吃生红薯更是震天响。   桑野信以为真,这个时候的红薯确实味道不咋的。经过一个冬天,饱满丰富的淀粉已经全被嫩芽抽走了,红薯口感绵绵的,不脆,甜味儿消散,还带着一股藏在稻壳里不新鲜的阴暗霉味儿。   但这不要紧,起码他的红薯经过一个冬天,只烂了几个。现在这些红薯一个个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桑野在旁边啃得咔咔响,跟个小老鼠似的,先啃一边再啃另一边,始终均匀的啃,地上掉了一地皮。   路过的小石头娘看见两人地里坐了一丈远,忍不住好笑。   “桑野啊,成亲第一天就下地干活儿啊。”   “你脸怎么这么多灶灰,像个小花猫一样。”   桑野迷糊了下,看向秦昭,眼睛都疑惑瞪圆了,分明秦昭给他抹掉了,怎么还有。秦昭嘴角抽动,最终没忍住笑出声。   桑野还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倒是一旁的小石头娘看愣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秦昭笑嘞。   她家离秦家也近,不过坎上坎下一个屋檐之隔,中间虽然有一排杜仲林子隔着,但啥动静也能知道。   这秦昭在家里,真像是活阎王,老秦说什么都是板着脸不吭声。活儿不干,整天不见踪迹,老秦把饭煮好,扯着嗓子喊半天也不见应。后面秦昭更是住村长家去了。   这父子关系里面弯弯绕绕的,她又不是判官,自然不那么清楚。但是看到秦昭现在判若两人,还是挺高兴的。   没想到这秦昭看着冷冰冰的不解风情,还有逗弄桑野的心思,故意看着就不指出来。   小石头娘歇脚够了,从背篓里掏出一大把野菜,水灵灵的鸭脚板给桑野。桑野也给了一大堆折耳根。他们家地里挖出来的,冒了密密麻麻一片。最上面一块土是苦笋林子,如今也冒出头了。挨着别人土边的笋和香椿等等野菜,村里人是不会随便摘的。   小石头娘背着柴火起肩时,桑野忙上前扶稳,“杜鹃婶子,有空叫小石头来这里摘笋,再过几天就老了不好吃了。”   “哎呀,不用不用,你自己摘来做干笋,到时候卖茶叶一起进镇上,也有钱啊。”   “这干笋能值几个钱,二姑说镇上满街都是干笋卖,虽然不赚钱,但是咱们吃得是新鲜。”   小石头娘听桑野这样说也就点头了。   竹笋这里多,不用翻山越岭去摘。因为他们就在大山深处。   吃都吃不完。   做成干笋托人去镇上卖,甩不出手,都是低价烂便宜的。有这功夫还不及侍弄地里的庄稼安心。   不过桑野自小是托人卖笋子的,换些酱油香醋日常调料。   等人走远后,桑野对秦昭道,“杜鹃婶子日子也不容易,七个孩子要养,家里地也不多,十来亩,劳动力就史叔一个,她自己都上山砍柴的,一天就带两个杂粮馒头,一个红薯。好在小石头十岁了,也能摘茶叶赚些散用钱。”   谁不是一天天忙到晚的,甚至躺床上睡了,脑子还在忙。   忙到头,临了回顾,莫大的空虚。也不知道这一天天在忙什么,这一辈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秦昭想着,身边的桑野起身了,拍拍手道,“今天天黑前,挖出这一片,咱们就收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桑野一天天看着不务正业,是村里婶子们无奈的好吃懒做。但桑野活得明白。   吃喝傻乐,自给自足,桑野带着他过上与以前戎马岁月截然不同的日子。   秦昭道,“我先大块大块的把土翻过来,这土黏性水汽多,晒两天后再打细。”   这等于还得再干一遍。   桑野不习惯这样,他都是一次做好。   “行,你按照你喜欢的来就是了。”   干起活儿来,两人就像是这块地里不熟的长工。   都埋头苦干,一个比一个锄头挥得快。   最后日头顶上的太阳先败下阵了,悄悄往西山头上溜。崇山峻岭一层层的阴翳渐渐落在地里,天光暗淡了。   等桑野回神时,手臂酸软有些累了,但一回头看自己挖的地,快二分地呢。果然有人在旁边比着,挖得比平时都快。   从头到尾,望过去,浩浩荡荡一片土地汪洋,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   再看秦昭,比他快,大锄头孬了三块地,不过他这要返工的。   秦昭立着锄头旁,斜阳将他身形和锄头拉得老长,逆光烘托一片雄伟气势,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等待凯旋的奖励。   桑野抬手,“傻愣着干什么,回家啊。哈哈哈你是不是也挖累了。”   临了,桑野看着秦昭挖的土,那大脚印子跟牛一样,不过也难免,他最开始下地干活,麻二姑也这样说他的。   他没说,秦昭却感受到了一种对他的不满。就像他自小就能敏锐的察觉他娘对他爹那样的指责。   桑野要是知道秦昭这样想的,指定要冤死。   桑野背着背篓,扛着两把锄头准备走。秦昭叫住他,拿过锄头挑着粪桶,把两把锄头放粪桶里用手抓着。   手大就是好啊,桑野就抓不拢。   收工回家一身轻松,桑野乐得颠颠的,身后的红霞追着他们后脚跟跑,睫毛上都染红了,他回头望那群山天边,高兴道,“看,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红霞多红啊,一大片一大片的,好像桃花。这肯定老天爷在奖励我们挖了这么多地呢。”   秦昭也回头,四野茫茫,唯独红烧得烂漫,桑野后背映得红通通,脸颊也晒得红,像是红盖头披在桑野的头上。   “像是新人的盖头。”   桑野啊了声,惊喜道,“是啊,刚好我们今天也成亲!”   桑野说着,双手往上面扯了下,好像扒拉一块红霞盖在脑袋上,像是看不到路,双手摸索着前方走。   秦昭见状道,“傻子,看路,眯什么眼。”   桑野哼了声,“木头,一点都不解风情。”   秦昭气笑了。   他是木头,那桑野是什么?   回到家里,秦昭将两把锄头放水池子外面的小水渠里泡着,把粪桶挑后院子放着。   桑野双手后背,站的笔挺,满脸雀跃期待的看着他。   “怎么?”   桑野勾勾手指头,“过来,给你的新婚礼物。”   秦昭凑近几步,桑野双手前捧,秦昭吓得飞快后退几步,桑野手指里赫然捏着一条水蛇。纠缠打着弯要缠着桑野的手腕。   “哈哈哈,牛高马大胆小鬼。”   哼,还捉弄他是小花猫。   “你快放了!”   桑野朝他甩了甩,水溅去,秦昭头皮一紧,桑野见他怕,才把水蛇丢鱼塘里了。   秦昭后面一直没说话。   桑野自己蹲下洗手,在用湿布擦拭手指,泥土黏在手心,挖土的时候跟锄柄反复摩擦,压得紧实不好洗,还有一些植物的浆液沾着发黏。   秦昭走过来蹲下,拿过桑野的手,给他搓。   桑野的手心放在他手掌里,显得小小的,摸起来柔软,桑野也让秦昭搓,没一点不好意思。甚至秦昭一直搓手心,而不搓他手指缝隙时,还有催他。   秦昭便光明正大的洗,掰开桑野手指缝,自己手指挤进去搓洗,白的麦色交织,粗硬的纤细的交握。清水流过严丝合缝的手指,跑不出去。这是比握着手心,更亲近私密的方式。   两人洗完手,桑野要起身时,被秦昭摁住了肩膀。   近距离看桑野的五官,秦昭有些不适应,尤其桑野那双眼睛,水亮亮单纯又稚气的样子。   “把你眼睛捂住。”   桑野耳朵有些红了,难道这就是秘籍里面说的,咬嘴子吗?到底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真的让人脸红心跳?真有那么好吃吗?   桑野吞了下口水,非常乖顺地捂紧眼睛,然后仰着头把下巴还送过去。   秦昭后仰一瞬,而后强行定在原地,只是视线一直落在桑野的脑袋上。   桑野张开指缝,就见秦昭深吸一口气,有多深呢,胸口布料隆起,喉结滑动。   秦昭抬起手时,指尖还有些细颤。   双手伸到桑野面前,桑野赶紧闭眼,没想到秦昭还很会,居然要捧脸咬吗?   “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桑野茫然睁眼,抬手还摸了摸脸颊,秦昭道,“你脸上没灰了。”   “不是啊,你刚刚做了什么?”他压根没感觉到被碰到了。   秦昭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声双手上抬,“掀盖头。”   在桑野不解的圆眼中,秦昭颇有些难为情的咬牙,“你忘记了?你刚刚路上自己盖了红霞盖头。还眯着眼走来着。”   秦昭见着,只恨着身上挑着的粪桶和握着的两把锄头。   又臭又多余。   让他完全挪不开手去牵人。   “哦哦,谢谢相公呀。我记得了。”   秦昭心突突的,嗓子也紧,心也紧,看桑野的眼神也紧。   桑野凑近他,在秦昭放大的瞳孔里,越凑越近。   ……   “不是,你咬我腮帮子做什么?”秦昭回神,心跳急速的余韵好像嘲笑,他摸着有些疼的腮帮子道。   桑野眨眨眼,“就是咬下试试。咬嘴,不好,还没刷牙。”   秦昭一脸复杂,热着脸道,“笨蛋,不是这样。”   秦昭两手臂僵硬鼓着,筋脉突兀,在桑野勤奋好学探索求知的目光下,啄了下那粉嫩的脸颊。   蜻蜓点水,但秦昭已经有些眩晕,深山的风和池边的叮咚远近交织成剔透纯粹的露珠,嘀嗒一样在心间荡开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桑野刚刚洗过脸,八成脸上还带着泉水的味道。不然怎么甜甜的。   池面倒影的男人凝视,含情脉脉。   “就好了?”桑野疑惑,摸脸,再质疑看向秦昭。   秦昭的期待被摔成两瓣,气半死。   有种在和傻子调情的错觉。   秦昭是不是也不会啊。   秘籍上说的干柴烈火炸得噼里啪啦的响呢?   秦昭起身,桑野后知后觉脸有些发麻,好像被蜜蜂蛰了下,“秦昭,我是不是对你嘴巴过敏啊,我脸有些麻,会不会肿啊。”   “而且,上午你嘴巴碰我额头,也烫烫的。”   秦昭看了他一眼。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蚂蚱,新嫩的棕榈编织的,浅黄色好看,活灵活现的。   桑野接过,蚂蚱被揣得热,他高兴道,“你什么时候编的?”   很多年没人送他这个了。   桑野专心干活,眼里只有地,哪里还有他。   秦昭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细布包裹的东西,递给桑野,本打算是晚上送的,但被桑野这两句话全打乱了节奏。 第28章 第 28 章:亲亲   桑野打开布,银色的亮光铺开眼底,山里的云雀叫声传得很远很远,他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捧在手里瞧。   是一把银制的长命锁。轻轻一晃,四个银铃铛叮当叮当,跟溪水一样清脆。   “为什么送长命锁?”   “这得多少银子啊。”   秦昭道,“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们孩子的。”   桑野呲牙要打他,抬头发现秦昭在笑。   桑野哼哼道,“你不说我也能猜。”算了算了,猜什么猜,总不能是秦昭还没回村之前就能算到他们会成亲,会提前给他准备一把长命锁,希望他们白头到老吧。   “如果我说你猜的对。”   秦昭说着见桑野眼眸黑亮的望着他,一脸期待。秦昭手有些痒,不说了,转身进屋。   桑野小尾巴似的跟进了屋,秦昭一个转身,桑野恰好撞到他胸口。   昏天暗地,崖上小屋自成一方与世隔绝,朦胧的傍晚人也分外亲近。秦昭心口有麻麻的,低头就见桑野目光灼灼,说话前一句吞口水了,秦昭等着他。   “今天捉两条鱼,一条草鱼红烧,一条鲫鱼炖汤,春笋炒腊肉,酸菜,鸭脚板炒腊肉。”   秦昭闭了闭眼。   桑野挠头,“今天是我们成亲第一天,四菜一汤,要吃好的。你不要担心吃了没下顿啦,我会赚钱的,你啊,还是太老实了。成亲第一天都吃不上好的,那后面的日子可咋办。”   “喂,你在没在听,又走神?”   秦昭回神,他在听,而且脑子里自动转移了阵地。他真是够了。   桑野高兴,手里晃着长命锁准备回屋藏好,秦昭拽住他胳膊,从桑野手里拿好东西,解开后面的梅花扣扭,往桑野脖子上戴好,再把马尾拿出来。   长命锁就该戴着。   桑野的脖子纤细韧实,很漂亮,这长命锁款式有些繁复精致,但桑野带着依旧不压人,反而将人衬得熠熠生辉,多了些飞扬的神采。   桑野低头看了看,“好看吗?”   秦昭道,“丑死了。平时记得收在衣裳里,不要露出来。”   桑野才不信,还在秦昭面前转了一圈,抬手作势抹抹男人的唇角,“我戴什么都好看。但凡你照照镜子,你就知道你那样子对我多垂涎欲滴。”   秦昭低头笑。   人松弛的时候肚子饿的快。   两人分工干活,秦昭站在池塘,捉鱼。   鱼塘不大,本就是溪涧流进一个坡度平缓的低洼,人为凿宽,半间屋子大,溪水潺潺勾勒出一个椭圆。池塘上斜坡是凹凸的山石,土厚的地方种了几株桃花,树十几年了,和山里的野桃树一样瘦,倒是底下冒了好些蕨菜嫩芽。   鱼塘里多了好些细细长长的小东西,空灵翩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是浅灰色幼鱼,还有一团团透明的一个黏着一个的黑点。这是青蛙籽。   秦昭用竹网把青蛙籽捞出来,丢溪涧里,让它们去野塘随便乱叫吧。可别大晚上在他耳边呱呱呱了。   秦昭丢完,回头看了眼,灶屋的草轩,桑野在淘米,应该没看见。   秦昭又回头,把零星落在溪涧上的青蛙籽捡起来丢进鱼塘。万一桑野察觉不对……哪里会,山上最不缺的就是青蛙和蛇了。   之前桑野就说过春天吃公鱼,母鱼下籽,公鱼相对来说肉质也更加鲜嫩。   秦昭扬声问,“鱼怎么辨认公母?”   桑野脑袋探出草轩,“现在春天最好认,鱼肚子大的就是装籽的母鱼,其他时候就要把鱼捞起来,翻鱼尾巴看屁股。”   秦昭捉上鱼后,一菜刀下去,活蹦乱跳的鱼头已晕。手握着鱼身开始刮鱼片。鱼滑溜,秦昭握得越紧越跑。桑野道,“把鱼放在粗麻袋子上,摁着刮不会滑跑。”   秦昭一试还真是。   在吃的方面,桑野倒是很会用脑子。   鱼肚里的杂物,秦昭丢给后院的公鸡,嘴里还小声叮嘱,“你看,我是疼爱你的,那两个天天生蛋的母鸡都没有,我只偷偷喂你。而且你的主人桑野,我也没喂他,最好的东西最精华的部分,全都给了你。”   大公鸡一看有吃的,立马迈着健将的鸡腿跑过来,吓得秦昭忙丢了东西,往后屋里溜。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站在哪儿把我光都挡了。”桑野听见动静回头,秦昭站在门口,那架势顶天立地,浑身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杀了千百个敌人,凯旋而归。   “没,夸你把大公鸡养的好。”   “那是,我把家里的鸡、鱼、蛙、蛇、菜,还有我,都养得很好。”   桑野系上灰布灶衣,秦昭从后头看,那腰一点点,这也叫养得好吗?太瘦了。挥着锄头挖地的时候,又干劲儿十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秦昭撇了一眼,下意识挪开,但又光明正大看去。他现在可以看。而且,他会让桑野知道什么叫养得好。   秦昭杀完鱼,又从梁上取下来一截腊肉。看着有四斤重点。熏得黄黑,底部切了好些刀块,看得出来桑野馋的不得不行了,才割一点点。   这截面还很新,紧致深红的瘦肉纹理冒着油脂,是块很好的五花腊肉。   秦昭只准备切一点,调个肉味儿。但桑野说今天成亲,必须得切一碗的量。   灶火烧起来了,青烟从烟囱里钻出去,奔向深山处的薄暮红日,奔向枝头漫漫的霞光,奔向村里晚归的人。   没一会儿,饭菜飘香。   山屋里亮起一盏小豆灯,外头天光一片蔚蓝。   秦昭开始端菜上桌的时候,桑野说搬去外面吃。   桑野的记忆里,一家三口有很多美好的回忆,都是在院子里吃饭。那代表一个完整的家,在忙碌后享受悠闲的惬意自在。是一种犒劳。   四菜一汤上桌,桑野的手艺着实可以。   鱼汤炖的鲜美,芹菜十分提鲜。红烧草鱼用紫苏酱,风味十足。酸菜倒是看着清淡许多,只零星辣椒碎末拌着蒜苗也很香。   “家里干辣椒也要吃完了吗?”秦昭盘算着,要去镇上买哪些东西。   桑野一听就笑了,谁听过农家子上街买辣椒的啊。卖辣椒还差不多。   要是连地里的辣椒都不够吃,只能说要么懒,要么真的蠢笨,当然,也排除反常的湿热天气,辣椒烂根活得少,但这种也能根据经验尽量抢活。   庄稼地里的东西,只要你认真对它,它就能活。所以一个人连地里的东西都敷衍,那也就是敷衍自己,桑野是瞧不起的。   桑野道,“不是,家里还有呢。我还打算卖掉一些。放的少是因为,你不喜欢吃辣吧,少放一点。”   桑野声音清脆轻盈,晚风一吹跟散落的满天星一样,秦昭眼睛和耳朵都受到了震撼。   口味不合,他爹和娘也天天骂。端起碗筷都不能止住抱怨声。   他娘喜欢吃暄软的米饭馒头叶子菜等等,喜欢煮久一点,放点汤闷着。   他爹喜欢吃干的,吃的生脆的。   两个人端着饭坐在屋檐一头一尾,喋喋不休,秦昭坐在没点灯的灶屋里,默默吃着,浑身手脚发麻。千万别来问他喜欢吃干的还是稀的。   他吃桑野第一顿饭,就知道桑野嗜辣。秦昭肠胃不好,受不得刺激,但也跟着面不改色的吃。最后回去,躺在牛棚里,肚子辣得翻来覆去的不舒服。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定了定道,“你喜欢吃辣。”   桑野道,“我再调一个辣椒油就行啦,多简单的事情。”   秦昭道,“没有人不是天生能吃辣的。”   “我可以适应。”   桑野笑道,“干嘛适应啊,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我就给你做什么口味,我喜欢什么口味,我也不会亏待自己。”   秦昭望着桑野没说话。   原来小时候最无解头疼的场面,不是他想像中大家各退一步相互迁就忍让,是各自做各自喜欢的口味。是心甘情愿发自肺腑想去尝试对方的口味。   山风摇散了虫鸣,像是热闹的曲子,山峦睡着,月亮像是一艘竹叶小舟,在亘古不变的银河里飘动。   人宛如一粒沙,一缕风。   他们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充盈笃定。   秦昭看着桑野的脸,他想永远记住。   他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就摆在眼前,桑野认真的和他做饭,成亲,真的家家酒就在眼前。他会努力让桑野过上他想要的日子。大口吃肉大口吃饭,在悠闲睡到日上三竿。   “又发呆,想什么呢,开吃啊,不然冷了。”   秦昭点头,拿起筷子开吃。   崖边栅栏的花开了,深山含笑,一朵朵白色的花,凝了露,香气比白天相比变得内敛清淡,也更馥郁。山脚下弥漫了雾气,丝丝缕缕又朦朦胧胧,村屋里亮着的黄豆灯晕,人声渐歇,鸡犬归笼,为明天的早起开始养精蓄锐。   山上的两人吃完饭,开始烧水洗澡。   桑野吃完就躺在院子竹椅上,吹着风。让天幕星河盖在头顶上,望着灶屋里忙碌的身影,洗碗、刷锅、烧火,那人影,那柴火的温暖灶灰气味,都令人十分满足。   期间,秦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披在桑野身上,桑野不要,说不冷,其实有点冷的,尤其山雾钻进粗布贴手臂的凉,但他浑身脏兮兮的。盖干净衣裳做什么。   秦昭道,“那你正好洗个澡,水也热了。”   桑野吃饱了就不愿意动,后背如若无骨地瘫在竹椅上,翘着腿,半阖着眼虚虚望着星空,身体在晚风里沉醉,人已经遨游太虚了。   一顿丰盛的晚饭,慰藉了一天的劳作。这会儿骨头酥软被疲倦压倒,桑野往往躺在竹椅里能半梦半醒到深夜,有时候是他家的两只芦花鸡抹黑啄醒他。   “你先洗,你洗了我再洗。”桑野懒洋洋道。   村里为了节约柴火,洗澡水只一锅,倒进洗澡桶里洗全家。   秦昭倒是没打算和桑野洗一桶,他不能接受,宁愿洗冷水澡。   也没多的柴火另烧一锅水。家里只剩前些日子桑野在茶园旁砍的两捆柴火了。堪堪只够三天饭。要是喂个猪了,只够两天用的。   “你快洗,我洗冷水澡就行了。”秦昭道。   桑野压根就不想动,闭眼屁股一歪,双手插胸口,把脸埋在竹椅里。   他整个背对着人,脸不见心不烦。   下一刻,桑野闭着的眼睛顿时惊大,屁股处的手劲儿还没消失,扭头不可置信,“你打我!”   秦昭的手心发麻,他也没料到那是一块柔软的肉波。他热着耳尖,严肃道,“快去洗,跟个小孩子一样,水冷了浪费柴火,家里没柴了。”   桑野眼里有火了,立马跳起来,就想跟他掰扯掰扯,柴火是他找的,他爱怎么搞怎么搞。   桑野是讨厌人管他的,对村里人没办法,只能笑笑左耳进右耳出。自己内心里的矛盾,他从没,也不敢深思挖开。   村子里的长辈管他是理所应当的,没他们拉扯帮助,他也活不大。他不会让他们伤心。   但是不代表他的另一半就能管他。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成亲后散漫自在的日子会有所改变。就像口味一样,各吃各的,生活习惯也各过各的。   但他刚起背,秦昭就俯身伸来双手,一手穿过他的双膝,一手紧紧拦住他腰,像是防止鱼弹跳脱手一样。   “抱着你去洗,总可以了吧。还要哄。”   烦躁的怒目一怔,而后逐渐变得温和清澈浑圆。   幸好自己没脱口而出,不然多伤人。   桑野想起那秘籍上的东西,抿嘴一笑,扬起脖子搁在秦昭胸口处,双手挽着秦昭的脖子,“真好,谢谢秦昭。”   秦昭撇开头,可心还在噗通跳。   桑野十分贤惠道,“你去先洗吧。一个家,理应让丈夫先洗,然后是夫郎,再是孩子。”   秦昭信桑野的鬼话才有鬼。桑野自小吃野草莓就知道吃尖尖,捡地枇杷是要圈地盘的,掰蕨菜是抢肥嫩的,吃肉要抢大块的。   但这番话落秦昭耳里,还是很舒服。   把桑野放在灶屋,秦昭就准备去水池子淋浴。   他临了跨出门口时,见桑野眼神又迷迷瞪瞪,四顾一瞬屁股一撅,又准备找椅子坐下。   秦昭哪里还敢让人再坐了。   刚刚桑野都要捏拳头打他了。   只听过有人起床脾气暴躁,没听过有人洗澡暴躁的。前者他理解,后者他压根想不通。桑野也不是不爱干净的性子。   他们已经成亲了,能怎么办。   秦昭忙把桑野喊住,桑野瞪人,又累又困的时候被迫打乱他自己的节奏,桑野脾气很不好。   秦昭飞快把洗澡桶从后院搬进灶屋,舀锅热水,再掺杂冷水,伸手试水,动作飞快,比他上战场还戒备防御。   “好了,洗吧。”   桑野压根就不想动,但看在秦昭态度好,还让他先洗澡,勉为其难点头。   秦昭松了口气,在桑野低头拉扯裤腰带时,慌张转身,门被拉地砰响。   院子里,秦昭听见灶屋里有洗澡水花声,知道桑野终于乖乖自己洗澡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昭赶紧趁桑野洗澡的间隙,忙起来。他疾步垫着脚尖走到栅栏旁,无影手一般,揪了好些白色的花朵。这小花清香淡雅,兜在衣兜里鼻尖都闻得到。   水池子边,秦昭飞把丝瓜瓤沾一点桑野自己熬制的浆液,再和花瓣揉自己腋下。   十几瓢冷水淋下,秦昭又低头闻闻自己。汗臭味,他只能闻到别人身上的,花香他也闻不到。但应该干净了。   确定花瓣随着流水冲下山了,又把自己衣裳裤子里里外外揉搓一把过了水,明天桑野洗的时候应该就没汗味儿了。   “诶,你现在就洗衣裳啊,你真勤快。”   身后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自愧不如的赞叹,光着屁股裸着身子的秦昭一僵。   桑野洗完澡,不困了,椅子上只秦昭刚刚准备拿给他盖的衣裳。   是秦昭自己的,他将就着披上身,太大了不合身,不论他怎么系死腰带,肩膀处总会滑溜到手臂处,后背空空的,胸口总是开到一大片,冷飕飕灌风。差点冷到他肚脐眼了。一顿挣扎后,算了,抱着脏衣裳就出来了。   秦昭出生以来第二次这般脆弱,他低着头,十分深沉的嗯了声,“把你衣服丢来,我一并洗了。”   “好哦。”   秦昭面前多了一堆衣裳。   晚上的高山风多变,格外大。   桑野俯身丢衣裳时,桑野披散的头发糊了秦昭一脸,秦昭下意识抬头,桑野肩膀处露出一片光溜白嫩,褐色粗布从胸口开叉到腰间,空荡荡的兜风鼓胀。   桑野冷得一个寒颤哆嗦,但眼里兴奋冒光,张开双手道,“你看,我像不像是要起飞了!”   里面一丝不……   桑野没有羞耻心一样,只觉得兜风的衣裳像是蓄力而飞的翅膀。   但秦昭看着,跟话本里冷宫疯子一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秦昭看看自己,觉得没必要尴尬了。   他飞快洗把手,起身,双手把桑野领口腰间紧紧裹住,抱着人就往屋里大步走,“这么大的风,你吹风寒了怎么办。”   “里面怎么不穿,羞不羞。”   “你光身子还管我。”   桑野顺势摸了下秦昭的大手臂,居然是热的。   “我小爹说了,只能丈夫看自己的身子,你也不用遮遮掩掩的。”   秦昭脚都快跨进灶屋了,眉头一挑,又挪转走了,大腿经过堂屋,进了卧室,秦昭后脚勾上门,把风关在外面呼唤的叫唤。   屋里烛火一闪,壮大葳蕤。   秦昭喘了口气,胸口肌肉咯得桑野脸疼,又烫得他脸热。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一眼对视挪不开了,简陋的小屋,生了莫名的旖旎。   这屋子里没人怎么也点灯。   这个念头只在秦昭脑海过了一瞬,他的眼已经被怀里的人给占满了。   都说灯下美人,看来没说错。   虽然知道桑野生的好看,但是白天他性子跳脱大大咧咧,豪气洒脱,硬生生把眼角一抹红孕痣带来的风情压得毫不起眼。   可晚上,一头黑发随意散在腰间,肤白貌美,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像是爱意勾勒的杰作,灵秀又纯粹的妩媚。   这样的桑野,只有他才能看见。   秦昭喉结微动,掀开蚊帐,俯身而下,灯火影子在桑野脸上跳动一瞬,桑野慢慢闭上了眼睛,只剩睫毛无措又好奇的颤抖。   秦昭贴了两下,见桑野没抗拒,掀开被子人埋了进去。   红被很快鼓成了一团,外冷内热,一片银铃叮当。   褥子里只隐约传来秦昭带着欲念的哑声,“傻,不要只噘嘴,要张嘴换气。”   骗子,他一张嘴,秦昭就很奇怪!   “舌头不要躲。”   “唔唔?”   “不然这样生不了小孩。”   桑野迷迷糊糊,原来咬嘴子还不算,还要咬舌头。   于是桑野乖乖的配合,双手贴在侧身,躺得板正又全身僵硬,像是一个极为听话的学生。伏在上面的秦昭感觉自己在作恶。但他无法控制了。   不知道亲了多久。   桑野嘴皮子麻,舌尖麻,一直连到心口也发麻,天灵盖也发麻,晕晕乎乎的,“还有多久能睡~”   秦昭喉咙发紧的厉害,第一次也紧张地厉害,听着桑野直白的话只差忍不住了。但也得忍。差东西。   桑野已经两眼缓缓阖上,下一刻居然响起了轻轻的呼吸声。   秦昭当头一棒,眼底浓厚的欲念渐渐溃散。   他抬手抹了把眉眼处的热汗,脖颈好像还残留着桑野脸颊胡乱的蹭碰,筋脉都在发烫颤抖。   哎。   望着桑野恬淡潮红的睡脸,秦昭内心居然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是春雨丝丝缕缕落在野草,野溪渐渐涨潮,溢出水岸。   秦昭撑在他腰侧,低头看了一眼,冷静半晌,越来越严重。   秦昭手指裹着一旁的褥子,小心给桑野擦汗。褥子细麻,擦脸不方便。怎么脸这么烫,眉心鼻尖脸颊都是细汗。一冷一热,他怕桑野风寒,又把人捞起来轻手轻脚穿好衣裳。   偷偷看了眼小桑野,居然没反应。   桑野是不是不太行。   绝对不是桑野不喜欢他。   绝对不是他不行。   看着桑野呼吸逐渐绵长,秦昭坐床边许久,越来越疼,秦昭无法,只得穿好衣裳,出门吹吹冷风。   桑野听见关门声后,微微睁开眼,摸了摸还有些麻的嘴皮子。   这秦昭也太可怕了。   他以前不懂,但是看了秘籍还不懂吗。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戳拉屎的地方才能生孩子。   但为了孩子,桑野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委屈了孩子。   但秦昭那兄弟比锄头把还要大。   他小时候不喝水便秘拉出来的屎都没这一半大。   要被这戳,那不得撕裂成两瓣。   太可怕了。   他还没准备好受如此酷刑。   最近农忙也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干活受到影响。   也幸好秦昭不懂,没多纠缠。   桑野听着水池子边传来的洗衣服动静,静谧中又模糊一片,摸着吃饱的肚子,脑袋成了浆糊,迷迷糊糊摸着腰有些困惑。怎么今天腰特别没力气,软塌塌的,就是抬胳膊也有些费力。他以前一天挖两分地,也没见这样啊。   没等他想明白,彻底被压入了睡梦中。   秦昭外面冷风吹着,衣裳洗着,身体好受了些。   月色幽静,池子倒影里的鱼也安睡了,秦昭搓衣裳的手一顿,鬼使神差的,把桑野的衣裳往鼻尖凑了凑。   呸。   桑野香香甜甜的,还以为穿一天的衣裳也是香的。   挖了一天的土,泼了半天的粪水,能好闻到哪里去。   但秦昭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是很踏实安心的气味。   他要把夫郎的衣服洗香,洗干净,再挣钱给他买柔软的手绢、漂亮的新衣裳。 第29章 第 29 章:譬如新生   第二天,公鸡在山雾里叫第三次时,天边星辰仍旧静谧闪烁,桑野醒了。   虽然好眠,但春耕不等人,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   蚊帐里还是黑的,桑野直挺挺起身,下床,穿鞋,跨门,眼睛都是闭着的,腿已经自己弯曲迈了出去。   出了堂屋,正在院子里伸懒腰时,桑野一个醒灵,睡懵的嗓音带着嘶哑软绵,“秦昭?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菜地里摘菜的秦昭一顿,他直起身道,“还在梦游?”   “你成亲了知不知道?”   这话带着怨气和不甘,彻彻底底让桑野清醒了,他哈欠也不打了,忙笑道,“哎呀,我哄你好玩儿呢。你就当真了。真开不起玩笑。”   “哎,我居然梦想成真了,我做梦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做梦呢。”   秦昭看着桑野暗暗佩服自己脑子转得快而张扬的样子,就静静看着。   他一夜被桑野踢下来三次,爬床三次。最后干脆坐在桌边,盯着那严丝合缝的蚊帐,企图在桑野起夜被他这么一个大人影吓得大喊大叫。   结果听着桑野呼呼大睡了一夜,翻了四次身。   甚至起床的时候,还是大字睡姿,压根就没想过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要不是知道桑野什么德行了,他还真会被这话哄得翘嘴。   秦昭强行压下嘴角,一脸冷漠。   桑野裤子穿反了,膝盖处的靛蓝补丁一块块的针脚十分粗糙扎眼,布鞋左右穿错了。头顶翘着一缕,再顺滑的头发都被他睡成了鸡窝头,耷拉在衣衫不整的肩头上,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瞧着还不愿意睁开看人。   秦昭也不愿意看他。   算了。   桑野瞪圆,“秦昭,你那什么表情?你敢嫌弃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行了吧。”   “哈,你以前说我肤浅,你也不是,我早上只是没收拾你就看不顺眼了。”   秦昭走近,抬手挖掉桑野眼角的眼屎,“对,你说的很对。”   他还面无表情上了。   看在秦昭干活的份上,大度原谅了。   桑野打了一套拳后,五脏六腑都通透,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灵巧使不完的力气,他撸起袖子,跑进灶屋,脖子上的长命锁叮叮当当的,问秦昭早上想吃什么。   话还没出口,那轻盈的脚步声和亮闪闪的眼睛已经落秦昭身上。   不待秦昭开口,桑野就吞了下口水,“这是我们成亲第二天,吃面疙瘩吧。吃了面疙瘩,咱们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了。一般人,我还舍不得给他吃,赵水灵他们来我都不做的。”   桑野仰着下巴,目光诚挚,循循善诱。   手还忍不住一前一后的交握晃动。   秦昭就垂眸看着他。   他已经看清了,桑野纯粹就是嘴馋。拿成亲当借口。   早上他特意趁桑野还没醒,率先把家里的口粮角角落落都盘点了一番。   米缸还有四五斤米。谷子加上高家村搬来的,一共不到两百斤。豆子二十斤,小米三四斤,红薯要着急吃了,已经抽芽了,还有十来斤。苞谷倒是多,有百来斤。八成是因为去年没猪喂。等几天,捉了猪崽,苞谷也是不够吃的。   桑野说的面粉,也就七斤左右。   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缺。   桑野等了片刻,有些蹙眉。   “你也觉得我好吃懒做?”   秦昭摇头。   他理解桑野。   他在西北战场上时,他们先锋军迟迟等不到救援,四处逃蹿,在雪地山谷迷路,又逢大雪封山。几百号人躲在山洞里,粮草稀缺。   越是孤立无援越封闭的环境下,时间越长久,人越失控,获得满足的方式被切断,唯有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让人生出满足。   内部开始暴-乱,厮杀,只为了一口粮食。他护着将军身上的牛肉干,杀了十几个人。   他们以为他忠心护主,他也只是找自己可掌控的方式获得稳定。   桑野即使有村子里接济,在他孩童时期,心里上也有很长一段的孤立无援封闭阶段。吃食是他能获得满足稳定的单一重要来源。   秦昭摸摸他脑袋,“你想吃就吃吧。不够,下次去镇上买。”   桑野仰头笑,脑袋还顶了下秦昭的手心。秦昭站在门口,他侧身翩跹而进,高高的马尾甩在秦昭的脸上,秦昭微微垂眼,鼻尖翕动。   不过是一口吃的。他就高兴成这样。连走路带起的发丝都是香的。   吃完早饭,桑野很满足,肚子里都是面疙瘩的弹软顺滑。他道,“今天把昨天剩下的地挖了,把苞谷苗种下地。”   这会儿就适合躺一会儿,但桑野没犯懒,奖励得留在晚饭后。   他起身端碗放灶锅的时候,秦昭见他的手腕细细的,拇指和食指指缝有些皲裂,这是摘茶叶弄的。这细手腕昨天已经用力挖一天了。   秦昭似无意道,“你手痛不痛,要是酸痛的话,就休息一天。”   桑野习惯了,这有啥痛不痛的,种地不就是这样。   活多,不说茶园,就是丝瓜、黄瓜、南瓜、大豆、茄子、辣椒等等种子都要育苗,种进清明的地里。   秦昭没说什么了。   等秦昭扛起锄头,背篓里背着水葫芦、柴刀、藤蔓出门,那背影虽挺拔高大,但瞧着有些闷闷的孤僻。桑野这才后知后觉,刚刚,秦昭在关心他。   虽然是用僵硬略有嫌弃的口吻。但他自己的反应也让秦昭的期待落了空。   好像他自己对自己没要求,那秦昭就无从对他好了。   尤其秦昭本身说出这番话,估计已经费了很多力气。   那本秘籍,里面说了,夫郎不仅要身段柔软还要手段手软。   秦昭都已经既来之则安之,努力经营这个小家,他也要努力。   桑野立马上前拉住秦昭的手,“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挖到多久去了。你真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   秦昭见鬼似地甩开手,一脸狐疑地盯着桑野,“谁教你说的?”   桑野的性子和平时接触的东西,压根不会这套狐媚术。   桑野心虚,“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什么样的就什么样的。”   秦昭说完,扯了扯裤缝,左右脚博弈似的,左脚率先拔得头筹,大步流星跨出小院子。   桑野怔在原地,瞧着秦昭发红的耳垂,眼睛不可思议追出一丈远。见人上了小桥,他连忙跑上去追,秦昭更加大步快走。   眼见桑野追上来,秦昭也跑了起来,进了小山道后,两人一前一后放肆奔跑,新绿的野地露水亮晶晶的,冒了好些野花,低矮的灌木林子有深深浅浅重重叠叠的光影,绿色匆匆跃过他们眼里,两人眼角眉梢都是松快。   “哈哈哈,秦昭你居然喜欢我!”   “你果然喜欢我!”   “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这声音之大,山里的蚂蚱、蜻蜓、麻雀、野花大树都听得见,风还添油加醋把桑野的兴奋朝四面八方乱送,最后整个山谷都是桑野放肆的大笑。   秦昭跑到地里,扔了锄头原地等他,“闭嘴,笨得要死。不喜欢我会跟你成亲?”   桑野弯着腰喘着气,捂着肚子哈哈跑来,笑得腿软,扑进秦昭的怀里顺势下滑。秦昭忙侧身后退一大步,扶起他,抹掉他眼角的泪,“留点力气挖地。”   “快说你怎么喜欢上我的。”   “是不是因为这两天我做饭好吃,我又漂亮,我对你好。”   秦昭深深看了洋洋自得的桑野,后者还沉浸在自己的功绩里。   只听桑野道,“哎呀呀。你看看,你一开始就不愿意,我问了好多次你都拒绝我,不过也不怪你啦,因为你没过过幸福的日子,哪里能想到和我一起多幸福。早知道,我就应该早点把你压上山,生米煮成熟饭。”   “果然,我的魅力太大了,短短一天。你就喜欢上我了。”   “你放心,我一定一如既往待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秦昭就看着他,等人说完了,把桑野抱放一边的土埂旁,拎起锄头道,“别挡着我挖地。”   桑野还以为秦昭被感动坏了,要拥抱他,结果他张开双手,秦昭拍开,把他放到一边。   于是他也拎着锄头朝秦昭齐头并进,他道,“诶,你别不信啊,我说到做到。”   秦昭哼了声,一锄头扬下去,翻了一块比桑野脸还大的土块,“你晚上洗澡不发脾气,我就谢天谢地。”   桑野讪讪一笑,“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那我现在也挖地啦。”   “不过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毕竟我身上优点太多了,到底吸引你的是哪一点,我今后尤为突出这点。”   “喜欢你傻,喜欢你不爱洗澡。”   秦昭一脸行了吧,不耐烦的看着桑野,桑野哼哼,知道男人口是心非了。   秦昭依旧大块大块翻土,桑野依旧小块小块挖细,两人很快一前一后拉出了几丈远,桑野不服输,手心被锄柄磨得滑溜发红发热疼,他也要加速追上人。   砰砰锄头下地,干脆利索,土块和大地断裂,草根得见天日发出脆断的声音。   桑野嘴里还嘿呦嘿呦的给自己打号子声。   秦昭回头,就见人腰杆不停一下,锄头扬得飞快,两脚岔开顶着地,狠狠地挖着。这般拼命,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是他的仇人。   而且,桑野为了减少脚印,双脚离挖的土沿足足有半丈远,这样,锄头就要挥得高,桑野整个腰身前倾的,费手臂费腰胯。挖起来像是地上蠕动的虫,屁股一撅一撅的。看着好心酸。   桑野丝毫不觉得累似的,嘴里细细喘着,还不忘控诉着,“你看,为了我们鹊桥相会,我多么拼。就是这银河越拉越远。你是不是成心想要弃我而去。”   秦昭:……   真的会忍不住翻个白眼。   难怪他们一群人都喜欢翻白眼。   秦昭停下来,拎着锄头从地里出来,把锄头横在地上,坐在上面休息。这样屁股不沾泥,不仅看着干净,也好清洗。   桑野也跟着出来了,一屁股就挨着秦昭坐下,锄柄咯屁股,秦昭叫他坐地上。   “不好洗。”桑野道。   “我给你洗。”秦昭道。   桑野屁股坐地上后,确实舒坦踏实了,甚至心跳都被大地抚平一般放松。但是春天的地湿气重。桑野觉得大地带着一个冬天的湿冷朝他屁股喷水。讨厌鬼。   很快就屁股坐的湿,脸上还冒热气,这下冷上热,桑野坐不住,起身干脆站着,揉了揉自己后腰。   秦昭见桑野屁股蛋子后面深了两块,他低低咳嗽一声道,“坐我腿上。”   秦昭伸直小腿,脚踝并拢,可桑野大步跨来,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面对面的望着他,秦昭反应过来时,已经握住了桑野的腰。   “咳咳咳……!”秦昭脸色不自然一瞬,“下去,谁叫你这样坐,坐小腿肚子上。”   “哎,你昨天洗冷水澡还不穿衣服,看吧,现在还咳。”   “哎哎,你不要挪我,我就要坐大腿,肉多。”   说完,还往上挪了下,脸只差贴上去了。   秦昭随他,沉着脸望天,手给桑野揉腰,还没两下,桑野就腾得弹跳后仰起飞,一跃近丈远。这回轮到桑野尴尬了,他手往后摸摸,“你,你,青天白日的。”   秦昭翻了个白眼。   太好用了。   他还以为桑野不懂,看来也并非傻到无知的地步。   那昨晚为什么……   秦昭问不出口。   拎起锄头,哐哐就挖。   原本两分地,得下午翻完,秦昭中午不到就翻完了。桑野看得心悦诚服,男人就是体力好。   休息的时候,他拍着秦昭的肩膀,“真是太快了。”   “我们哪里太快了?”   这憋屈的不悦让桑野一愣。   秦昭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把一直想的事情嫁接在桑野嘴里,会错了桑野的意思。   桑野抬袖擦了擦秦昭额头的豆汗,秦昭撇头心里还有气,但余光见桑野垫着脚尖,他又低头不动了。   袖口的松柏皂荚清香很好闻。   桑野也没嫌弃他的汗水沾湿了他的袖口。   秦昭眼珠子慢慢挪正,看着桑野,脸腮细腻泛红,薄汗浮在鼻尖,皮面像是在泉水过了一边清透,他好闻又诱人。秦昭有些挪开半步。   桑野见秦昭气渐渐消了,才开口问道,“你刚刚为什么生气。”   桑野实在疑惑,眼里都是不解,但耐心。像一个没经验的新夫郎,笨拙但真诚又热心的学习做好一个贤惠夫郎。   明明刚刚还像发疯跳脱的野小子。   这种反差令秦昭心都软了,气也散了。   秦昭捏着他手腕,感觉他一手能捏桑野两只手腕。   捏了一下后,自然而然的给桑野揉了起来。   “是我想当然了,忽略了你的感受。”秦昭低声道。   桑野还懵懵的。   秦昭眉头一拧,干脆直白道,“昨晚你为什么睡过去,逃避洞房。”   虽然他没想怎么样,但是桑野的态度又是一回事。   桑野眼皮子跳跳,嘴角有些语无伦次的张合,原来秦昭一早上就别扭沉着脸是因为这个。   瞧秦昭盯着他唇缝目光越来越紧,桑野忙后退几步,又心虚顺势坐下,埋头而后揉脸叹气,“不是啊,是你哎,就是你太大了,我害怕。”   “确实还没准备好。”   “而且最近农忙,一天功夫都耽搁不得。”   “等哪天连续几天下雨,我们就试试。”   桑野一个试试,等秦昭走到他跟前时,他顺势朝那里望去,眼皮都有些哆嗦。   秦昭蹲下,无奈,“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眼神也在说桑野原来还挺娇气的。   桑野呵呵冷笑,“我拿锄头柄戳你屁股,你试试。”   秦昭摸摸鼻头,没想到军营里引人羡慕的本钱会遭到桑野嫌弃。   但他对自己有自信,能伺候好人,口碑都是自己赚的。   他随后又道,“你跟田湘去看过戏?”刚刚听他嘴里说王母鹊桥说的头头是道。   桑野摇头,是田湘他们回来说的。   他不敢出村子,因为小时候答应他小爹不乱跑,村外有人贩子。长大后,更不想跑,反正田湘跑回来也会告诉他的。   “好了,继续挖吧。这必须三天挖完,两天种完,茶园拖不得了。”桑野道。   秦昭道,“什么时候又有戏,我带你去看。”   桑野并没有很想看,什么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他并不觉得,与其幻想虚幻的戏文,还不如打一套感受风和山的力量,不如弯腰除草播种,看看枝头鸟雀,林间松鼠。如果仔细观察时节,日子远比戏文精彩。   也不如和秦昭说说话。   虽然他近乎是个内敛的哑巴,但有时候他们会有二重回音。   他道,“不如咱俩待在家或者山上打野。”   秦昭一顿,原来桑野想和他单独待着吗。   秦昭又感觉浑身都是劲儿了,一晚上没睡又接着挖了两分地。   桑野喊他休息,他也不听。   秦昭只感觉这块地上正盛开着一个春天。锄头深挖地里,翻开新鲜青草和土味儿,土块和锄头不需要言语,也没什么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但它们相偎相依,水到渠成。   正如他和桑野一样,短短两天,好像过了几个轮回。   足以覆盖洗刷掉以前的种种,譬如新生。 第30章 第 30 章:“哈哈哈哈,你是狗啊,学牛都狗里狗气的。”   傍晚时,两人收工。   这片山坳上的地算是翻出来了。满山新绿,这几块土翻出新褐色,茅草根茎和折耳根嵌入断面,看着也蕴藏着生机,等晒个一两天,再细细打碎,找一个要下雨前的日子就可以种苞谷苗了。   这折耳根,桑野就挖出来半背篓。   年年挖年年有,倒也不是烦,就是佩服它们太顽强了。   再暴躁性急的人,在地里也得老老实实干活,心就静下来,看着苗苗一天一个样。   虽说这折耳根也能做菜,但桑野不爱吃。他也不知道大家洗干净凉拌一下就塞嘴里,怎么不怕腥的。等下山分给大家。   土地边生了好些杂木,等人高的,开了些小花,小米花一样挂在枝头上。杂木叫不出名字,叶子椭圆长青,长得四仰八叉。秦昭全都砍了,省得后面遮阴。   杂木里有刺藤扎人的白花,巴掌大,黄蕊,好看,但滂臭熏人,秦昭摘了一朵丢桑野面上,桑野低头刨鞋底厚泥呢,下意识抬手接住。   “呕……”   桑野连忙丢一边,佯怒道,“好你个秦昭,敢暗算我。”   这个眼刀子杀的秦昭心口砰砰的,手里有劲儿,继续干活。   桑野抬头见秦昭砍得飞快,那把豁口不快的柴刀在秦昭手里,抡起火星子,很快就铲除了一大片杂木,杂草也整齐的堆在脚下。   多个人干活就是有力就是快。   秦昭一回头,就对上桑野欣赏的眼神,低声道,“你不是说开荒?接着这块地开。”   桑野也有这打算。   “诶,你干嘛还留两根苗不砍。”   秦昭看着手边的刺莓树,开了白色的碎花,离瓣花像是欲飞的蝴蝶,晚风里摇曳。秦昭道,“漂亮。”   桑野不解,渐渐地,嘴角梨涡一深,“你是不是专门留给我吃刺莓的。”   “你说是就是。”   “我算是明白了,你全身上下就嘴硬。”   “嗯,那也不一定。”   “你还狡辩。我已经摸清楚你性子了。”   桑野眼神太干净了,秦昭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但还挺好逗的。   后面还在荒杂木林里发现两株野生猕猴桃树,虽然才人高,但秦昭也留下了。   天色有些晚了,草木开始泛红,秦昭浑身湿透了,袖口挽到大臂上能拧起水,他扯起衣角低头擦脸上的汗,腰间汗涔涔的腹肌,鼓胀的胸肌看得桑野吞了下口水。   “我好像有些饿了。”   秦昭脱了上衣,丢桑野头上,盖住那双懵懵疑惑又目光灼灼的眼睛。   “呕!!”   桑野扯下丢地上,踢了两脚。   秦昭手臂微微用力捏着,臂上筋脉蜿蜒裹着汗,用胸膛拱桑野,桑野被大胸肌撞得乱七八糟的,脚尖狠狠刹车,抬头警告道,“你再拱,我咬你了!”   “咬哪儿?”秦昭居高临下瞧着他,往前挺了腰身,饱满的胸肌还抖了抖。   桑野眼前一黑,脸被贴拱得又热又软的,他刚要龇牙张嘴报复,秦昭一个转身,一副小孩子不经逗的模样瞧他。   然后一本正经,“好了,天晚了,干活回家。”   桑野憋屈。   秦昭砍得杂木刚好够扎一捆,桑野叫秦昭歇息,他把柴火理得整齐,因为离家近,只在中间扎藤蔓捆着到家就行。要是在山里,那就得一头一尾扭个死死的麻花,两边扎牢了。   桑野两人准备收工时,似乎山上柴沟有人哭,声音苍老焦急,在这暮色里显得轻飘飘的。桑野还没听见,倒是秦昭扭头,“是谁在哭?”   桑野仔细一听,山里柴沟处好像是有个老人,“我上去看看,八成是孙阿爹砍柴,柴捆扎得大,卡在沟道里出不来。”   桑野有经验,经常有老人或者七八岁出头的小孩子进山找柴火,他们上山难,一般都铆足了劲儿搞。最后搞不动了,搬不回来,就下来找桑野帮忙。   桑野叫秦昭扛着锄头先回去,秦昭穿好衣裳道,“你这是人说的话?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天黑往山里跑。”   桑野准备张嘴,秦昭也知道没好话,他道,“我知道你一个习惯了,你也能处理得好,但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可以跟你一起。”   桑野耐着性子听完,大声辩解,“你是不是对我误会太深啊,我又不是石头木头,你对我好我当然知道啊。而且,你跟我去,我还挺高兴的。”   他怕黑,天黑他也敢走。   但多一个人,他会很高兴。   “说实话,你主动开口陪我,我也很意外。”桑野从柴捆里摘了一枝小米花,往秦昭敞开的领口里塞。   秦昭抓住作乱的手。   他真服了桑野,什么都不懂,就胡乱到处碰。   秦昭把锄头放在山坳草丛里藏着,腰间别着柴刀,打桑野前头上山。   山边小道没什么大树,都被村民砍光了,就是灌木也是今年新发出的,倒是一片片映山红开得艳丽。越往山道上走,红霞越深颜色越暗。终于,走了小片刻,两人在一块塌方的小洼地里,看到了老人。   老人头上包着破布灰巾要掉不掉,枯枝碎叶绕着干枯的头发落在肩膀上,一身短打的补丁比桑野身上的还多。   可桑野年轻水灵,或许经事少,一双眼里从不见自怜只有自傲。老人岁月磋磨,枯瘪的老皮挂眼下,满眼是心酸穷苦。   一见到桑野两人就忍不住哭,手还一直狠狠敲打自己的双腿。   “孙阿爹,我们来了,你放心,出什么事情了?”   桑野抓住老人的手问道。   孙阿爹抹了把眼泪,“隔壁村那些个杀千刀的,跑到我们小水村山界上,把我们村的柴火都砍了。还把我的一捆柴抢了去。我那柴可是好柴啊,我跑到老虎崖边砍的青冈树,一根根都有手腕粗,去镇上卖都能卖三四十文的。全都被这些狗娘养的抢了!”   “老虎崖”三个字让秦昭心神一紧。果然,他扭头看桑野,桑野有片刻晃神。那是深山里的深山,桑爹就是死在那里。一村人出去找,最后是以砍柴为生的孙阿爹先找到。   桑野只愣了片刻,而后目光坚定握着孙阿爹的手,“具体是哪个村,对方你认不认得。”   虽然小水村在深山最里面,但隔壁村也有三个,这三个村子和小水村杂姓不同,都是宗族村落。一个村有两百来户,最少的也有百来户。远比小水村二十来户强多了。村子距离不算远,翻过两座山,对于山里人走,半时辰就到了。   一个是张家村,也就是赵水灵未婚夫所在的村子。跟小水村算是一条河上的。一个大河村,还有一个吴家村。   但是桑野从小到大,压根就没听过有别的村子来找麻烦,欺负人的。在他印象中,这些村子人来他们这后山砍柴,从他们小水村出去,他都盯得紧,而且人家也乐呵呵的。不像是恶人。   “是张家村的小子,还有些是外地口音的,好像一窝强盗土匪做风,听他们嚷嚷着什么在城里杀人放火,烧杀抢夺都不怕,还怕你们平头老百姓。”   “哦,对了,他们好像还是当兵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咱们这村子没几个壮丁啊,万一欺负咱们可怎么办!”   说到当兵的,秦昭倒是有些猜测。   内乱停止,大几十万兵丁解甲归田,军痞流氓多,能活命下来的谁手上不沾人命。   内战结束,这些将士的安置上面根本不管。也没钱粮管到位。原地遣送原籍。   有的干惯杀人放火来钱快的行当,干脆落草为寇,有的回到乡野,仗着身手高人一等欺压乡民。   而还有的,情况更严重,耕地不足,地方上又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成了一方恶霸势力。   他们这场内战,不是抵御外敌,压根没什么保家卫国的荣耀情结,只有被迫参军送死的怨气。杀人杀麻了,人性已经扭曲,心里或多或少滋生了阴暗狠厉。   孙阿爹想拉秦昭的手,秦昭避开了,这是一位夫郎。   孙阿爹也没注意,又抬手哭得惨。   桑野道,“孙阿叔,您别哭了,我先送您下山。等下山了,您和村长商量商量,需要怎么搞,我桑野第一个冲前面。”   孙阿叔连连点头,也不要桑野扶了,六十来岁白发干枯,自己拄着拐杖,下山也算是健步如飞。   下到半坡地里,孙阿爹看到桑野这几块地居然翻完了。分明早上他上山时还有一大片的。   孙阿爹又抿嘴笑,“你们小两口干活就是快。有劲儿。”   “桑野今年也终于有人一起挖了。往年怕不得小半月。”   孙阿爹从衣兜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把菌子,是难得的鸡枞菌,虽然只小几朵,但足见老人心意。这菌子是山里菌子王,点茶烹肉煲汤都是一等一的鲜。   “嗐,你成亲,老头子没啥送的,这个给你,你之前还想和我进山找这个。炖汤香得很。”   孙阿爹的手干枯如柴,手腕处突出的骨头像是树瘤,黄褐斑遍布干皮上,这簇鸡枞菌显得那么鲜嫩,好像长在深山的潮湿微腐的枯木上。   桑野接过,笑道,“等我努力挣钱,秋收了再接你来吃饭。”   桑野笑哈哈的,孙阿爹也有些欣慰。   不过等他看到路边倒着的一捆柴火时,那刚止住的老眼又哽咽起来。   哭着哭着就要起调子,从年轻时嫁过来,嫁给酒鬼男人,生了三个儿子,男人喝酒河边淹死了,两个儿子救他爹,也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儿子。现在儿子娶妻生子了,他又成了六个孩子的小爷爷,每张嘴都吃人。   桑野自小听到大,孙阿爹很喜欢在山里唱这些,在村里不唱。   在孙阿爹两手一拍要起调子的时候,桑野忙道,“我这捆柴不及你那捆,但是好歹也有个,你扛下山吧。”   “啊,这怎么使得,你自己都没柴火烧。你个小哥儿家家的日子也难过,别看现在一张嘴吃饱全家不饿,今后日子难着哩。”   “我知道我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好柴,山边随处都能砍得到,我离山里近,也好砍。你要是上山一天,空手回到家里,家里王大伯也担心不是。”   半推半就拉了几个来回,孙阿爹终于肯要了。   桑野这才反应过来,柴火是秦昭砍的,他送人了……可低头一看,秦昭已经在砍一根藤蔓,再把那捆合抱之大的蓬松杂木,又拦腰绑紧,拉着藤蔓踩了一圈又缩一圈。扎的紧实好扛,也省力。   孙阿爹看着秦昭这动作,又看桑野惊诧又动容的样子,他笑笑道,“咱们桑野也是命好啊。有这么好的男人疼。”不像他……   桑野点头,“我本来就很好。他值得。”   孙阿爹一怔,又哈哈笑起来。   扛着柴火下山了。   两人一进院子,虽是傍晚,但有种天昏破晓的错觉,栅栏的花香浓郁,桑野早上没注意看,这一看怎么院子头上的花秃了这么多。   秦昭顿时紧张,恰好两只母鸡从小道上跑来,桑野忘记刚刚那茬儿,蹲下来摸摸鸡脖子,又摸摸鸡肚子,“你们今天又在茶山吃饱饱了。”被这两只乖巧的东西熨帖了。手心毛软滑滑的很好摸。   两只母鸡咯咯叫了声,望了望秦昭,秦昭还站在桑野身后不出来。   桑野叫两只鸡走,池边洗手的时候,桑野道,“刚刚,我把你的柴……”   秦昭松了口气,他算是摸清桑野的性子,一打断事情,他就忘记了。秦昭故意转移他的注意道,“你说我,你还不是对我偏见太深了。”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成家了,不用分这么清。”   桑野点点头,确实是。可好像也不是?   桑野还有些模糊拨不清时,手被秦昭捉了去,男人的手很大,宽厚,裹着泥的手心还热,黏糊的让桑野要避开,秦昭又捉住。   两人的手在水里划来划去,你追我赶的,引得一旁的鱼儿游了过来,秦昭又挥手驱赶,有它们什么事儿。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秦昭拿来桑野的手,在水里搓,泥水很顺着溪水冲走,手心的泥被搓掉,露出新的血泡。   “都起泡了。”秦昭蹙眉。   桑野道,“把血泡挑破就好了。不疼。”   秦昭轻轻点了下手指边缘的皲裂口子,“这也不疼?”   桑野点头。秦昭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你不怕疼,你还怕我戳你?”   桑野:……   刚有些感动,秦昭就成了禽兽。   秦昭有些尴尬自己一时嘴快,顿了顿严肃道,“我们后面的山什么时候划开山界限了?”   桑野道,“没有的事情。孙老爹几十年以卖柴为生,他自己就把阳光好,柴好地肥美的地方圈起来了,不让外村人坎。这次冲突,估计也是孙老爹先对上的。所以,我让他先和村长说。估计也是不了了之。”   秦昭挑眉,桑野刚刚当人面还说的义愤填膺恨不得立马帮人去出头。   “你也不傻。”   桑野哼了声,“偏见。”   “我要生个我一样的孩子。要随我。肤白貌美、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乐于助人,还得……”   那张嘴开开合合话说麻溜得很,但舌头有些笨,只知道躲,逼急了才英勇就义一般硬刚上来,气势汹汹,实际上软甜的麻痹人。香得令人沉沦。瞧桑野那矜骄得意的脸,沾了溪水,眼波跟露珠一样剔透漂亮,秦昭抓了一把水捂住脸,狠狠搓了一番,手心麻了,脸更烫了。   “干嘛,浇我身上了。”   秦昭抹眉眼水珠,锋利的黑眼灼灼有光,小臂圈住桑野的腰,桑野原本蹲在地上,结果直接被抬了起来,往上抛了两下。   桑野视线起起伏伏,吓得踢腿,“喂。你干什么,挖了一天的地,还一身牛劲儿。”   秦昭将人放下,克制了下呼吸,低头贴着桑野脸喷着灼热的鼻息,视线盯着鲜嫩的唇,“真想全撒你身上。”   桑野头皮先麻了,导致脑袋空白一瞬,没懂这荤话,倒是被秦昭两颗起伏的鼻孔吸引了。   “松手!”   “嘿嘿。捏牛鼻孔。”   “你叫我就松。”   “哞!哞!”   “哈哈哈哈,你是狗啊,学牛都狗里狗气的。”   打闹一番后,秦昭更不想吃饭了,只想抱着人去睡觉。   他以前对军营里的男人嗤之以鼻,一个个进城色急猥琐,跟禽兽一样。   连自己欲望都控制不了就是一个懦夫。   以前别人问他不憋吗,他毫无感觉,但如今感觉要炸了。   他是个懦夫吗?他只是个被新婚小夫郎下了药的精壮男人。   秦昭深深呼吸一口气,不能吓到桑野,他本来就还没准备好。   秦昭转身扯了下裤缝,不看桑野,“你先去淘米,我洗个澡就来。”   桑野点头。心想秦昭真爱干净,挖一天地回来要先洗澡。   他进了院子,推开灶屋门,嘎吱一声,里面一如既往简陋清冷昏暗,但桑野心底溢满了欢喜。水池子边淋水声哗啦啦的,他撸起袖子,想快点做饭,最好等秦昭洗完澡,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了。秦昭今天一天出力出汗的,就是铁打的也累。   舀米的时候,桑野犹豫一瞬,今天秦昭累得很。原本只小半碗的米,又伸进米桶,足足挖了一满碗。盖好木盖子,桑野欢欢喜喜去淘米。   米下锅后,桑野才想起来没问秦昭想吃什么,他推开草轩,水池边秦昭听见动静转身,桑野恬淡的脸色霎时惊变。   “怎么,怎么又变大了。”   桑野吐口而出后,才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傻,他深呼吸一口气,顿时一点都不心疼秦昭了。该心疼心疼他自己。他现在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等秦昭洗完澡,随意抖了下胸口上的水珠,腰间系着澡巾进屋,桑野在搅拌锅里的米汤,秦昭凑近一看,又是煮的干饭。   桑野立即瞪人,“怎么了怎么了,我这么瘦弱,不要补补吗?”说着还一路瞪下去。   秦昭下意识捂住:……   “你该反省反省,这个家要怎么赚钱,而不是一天天说我吃干饭。”   秦昭,“我一句话都没说。”   桑野道,“就是你一句话没说,才被我解读出千万句,你要是说的清做的好,我会说?”   秦昭:……   他话也插不进啊。   以前怎么没发现桑野嘴皮子软又溜的。脾气倒是真的没变,感情这段时间桑野一直隐藏着。亏他以为桑野真贤惠乖顺了。   “好好好,咱家就要吃干饭。把你养得胖胖的。”   桑野更不开心了,“到时候就可以开吃了是吧。”   之前桑野说他没准备好,秦昭以为只是心里上羞涩迈不开,毕竟谁成亲都有那么一回,羞涩也是情趣。尤其桑野会羞涩,太难得了。   秦昭这才意识到桑野是真的很害怕,桃花眼都是戒备。   秦昭年少时也好奇这档子事,这么小的孔怎么塞得进去,但军营里的荤话都是说,凿开了凿顺了就舒服了。   秦昭双手投降道,“你不同意,我绝对不碰你。”   秦昭说完,便去院子里,把昨天洗的衣服换身上,胸口严丝合缝腰带紧紧系好。他走到灶台间,接过桑野手里的刀,“我来吧。”   桑野鼻尖一阵阳光皂荚的香气,秦昭握着刀,动作干脆利落,酸菜一粒粒从刀背上均匀脱落。眉眼间没见一丝不满和怒意。   以前秦昭也切过菜,但心浮气躁远没现在的包容和耐心。   桑野眨眨眼,“刚刚,我发脾气,不好。”   秦昭点头,“是不好,但是你从小就这样。”   桑野哦了声,“我小时候脾气确实不好,但我很久没这样了。”   秦昭道,“那你现在可以这样了。”   桑野低头,眼底有一阵雾气,他眨眨眼,抬头认真道,“才不要,我要越来越好,要是我欺负你,你娘在天上也会伤心的。”   秦昭噗嗤笑了声。   可能吧。   两人围着灶台说话做饭,搞一个冬笋干酸菜腊肉沫。腊肉煸得金黄微卷,油舀出来爆炒白菜。   炒茶叶汤丢红薯块,汤面都冒着一圈圈金黄的油脂,渐渐浸入煮软的红薯里。   至于这五朵伞盖裂开的鸡枞菌,洗净用最简单的方式做汤,就能把人撑死,一碗接一碗,停不下来,鲜掉舌头。   柴火混着饭菜香气飘满小院子,山下的村子也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蜿蜒的小路串起一片快凋谢的油菜地,一个佝偻的背影扛着柴火慢慢回家。 第31章 第 31 章:扇来的风都是香的   孙阿爹家在村头,一间黄黏土夯的五间屋子,六七十年了,蜂孔虫洞密密麻麻。屋顶搭着新换的稻草杆,正院屋檐下全都是一捆捆扎得结实的柴火,独留一个窗户眼在外面。   灶屋侧墙下倒扣着两个木桶,里面蜜蜂飞进飞出,嗡嗡。这蜜蜂是孙阿爹进山碰见的,养了七八年了。   当时他还算年轻,胆子大,直接脱了衣裳裹着蜜蜂窝下山连路跑。蜂窝落进木桶,他人也差点肿得发炎死过去。现在不行了,深山都不敢去,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每次喃喃自语,怎么人越老胆子也缩了,不中用了。   不过这蜂蜜,倒是一到年关,能给家里换上过年的热闹。孙阿爹又能说上当年勇,引得孙儿们崇拜。   孙阿爹扛着柴火一进院子,摘菜的小孙子王八头道,“小爷爷,你回来啦。”   “咦,今天的柴火怎么看起来不一样。”   院子里其他孩子,王三头十三岁,王四头十二岁,王六头十岁,一个个衣不遮体,黑黢黢的肚脐眼突兀翘翻着,鞋不合脚,干瘦的脚趾头因为走山路抓地,细长的弓着。   大的捡爹娘的破衣裳,小的捡大的破烂穿。相似的脸,一眼望去没一个干净的。   孩子们面前堆了成山的柳枝,都是老的,剔除细枝,跟着三哥王三头编篮子。一个两文钱,一天能编两三个,等积攒成一大堆,就可以去镇上换东西。   屋里的儿子王根深听见,出来一看,是一捆泡木柴,连杂木都不是。河边上随处可见,压根就不用深山去一天。   王根深鼻尖到嘴角有深深的沟壑,像是倒八字,眉眼憨厚,语气有些担忧,“小爹,你今天是遇到啥事了?”   他爹以前就因为砍柴和其他村子的人吵架,吃了亏,即使过去几年了,王根深一看到这个场面,心里还是咯噔一跳。   孙阿爹摔下肩膀的柴,一屁股坐在柴火上,擦了下额头的汗,接过小孙子递来的水瓢喝了几口。   哎呦哎呦两声后才道,“隔壁张家村的,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几个地痞小子,非要抢我的柴火。我给了柴,还踢我几脚,气得我在山上哭。桑野他们两口子正好地里有一捆,他们就给我了。”   王根深又气又无奈,“人家平白就抢你的柴?是不是你又圈地不让人家砍了。先骂人的。”   孙阿爹刚下的怒火又蹭得上来了,“你骂我干什么,要不是养你们一大家子,我累死累活上山受罪,遭野猪满山赶,遭人记恨!都来欺负我一个老头子!”   王根深垂下脑袋无言以对。   片刻后,王根深道,“这捆柴,不能拿桑野的,他一个人没人帮衬日子本就艰难,你还拿他的干什么。”   孙阿爹脸挂不住,也知道理亏,反复说是桑野硬要给他。怕他回来不好交代。还说桑野心善,都知道心疼他一个老不死的。自己生的养的什么都不问就劈头盖脸的骂。   屋里王根深的媳妇儿听见了,面色难堪得很,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她厉害吗?说她每天要问姆爹要柴火一样,没有就不给饭吃?   王根深的媳妇儿叫孙草娘,是孙阿爹娘家隔房三爷的老来幺女。还在五服乱了辈分。但穷到饭都吃不起了,也没这么多讲究。只讲究亲上加亲,没了外人之间的婆媳矛盾,免了彩礼酒席手续。两家人凑一起就把日子过了。   但实际上,孙草娘和孙阿爹的摩擦没比任何一家婆媳关系少。   王根深要看着柴送上山,孙草娘道,“送什么送,人家都说了我厉害了,那就收着。”   “那桑野怎么没人帮衬了,村子里几家手头宽的都当他是儿子似的。以前还一起吃大锅饭,咋轮到我儿子大了,要长身体了,大锅饭就没了。”   王大头、王大妞王五头七头夭折,王二妞,王三妞都已经十五十四岁,下面四个弟弟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家里一共也就七八亩田,种的谷子压根不够吃,家里人口多,秋收缴税有时候还倒欠朝廷的。   地也有十来亩。可深山地不如平原整齐连片,往往一块地在西山头,一块在东山头。   零零碎碎翻山越岭,脚底和手心的茧子也都麻木了,太厚碍事,刀削下去不知道疼。孙阿爹都羡慕那些地在家附近的,说自己死了,收魂儿都要少爬几个山。   王家是村里手头最紧的。   “大锅饭从桑野十岁吃到十四岁,那会儿咱家就二妞三妞十岁出头,丫头片子能吃得了什么?几个小子牙口都还没长齐,更不用说了。现在咱们孩子大了,突然说不一起吃了。”孙草娘说到这个就一肚子憋屈,想到一屋子孩子晚上饿得哇哇哭,她就觉得自己命怎么这么苦。   合着都帮人家去了,做做面子人情功夫。自己家这么需要帮,也不见得人来伸手帮。   那村长看着老实巴交的,实则心眼儿最深。说出去帮孤儿多好听,得名声啊。没看那里正都来村里夸他了吗?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受苦受累的是他们家。   几个孩子听他们娘叫冤叫苦,顿时也觉得被村里排挤受欺负了。女娃倒是沉默不作声,男娃开始憋闷只恨自己还差两年成丁。   这时候,六岁的王八头走到孙草娘跟前,黑黢黢的手指从腰间掏出一枚白亮的鸡蛋给他娘,眼泪汪汪道,“娘不苦不苦,吃鸡蛋就不苦了。”   孙草娘顿时抓住,小心捧着道,“家里鸡下蛋了?你偷家里鸡蛋,你这死孩子!”   家里养了一只老母鸡,冬天不下蛋,开春别人家都陆续下蛋。她家的没见动静,还喂草料苞谷,每天都肉疼。   王八头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六哥给我的。”   孙草娘又看十岁的王六头,后者紧张摇头,说是四哥给的,王四头又说是三哥给的。王三头最后说是三姐给的,三姐又说是二姐给的。   “是桑野哥哥给的。”王二妞小心翼翼道。   孙草娘手里轻轻摇晃了下鸡蛋,都要放坏了。   她什么都没说了,“等会儿给你们打蛋花汤。”一大盆,连花都稀碎。   孙草娘进屋后,王二妞把几个弟弟妹妹喊到一边,假装编柳枝,王二妞小声道,“刚刚娘说桑野哥哥不好,你们不要信,不是这样的。你们忘记了,以前一起吃饭,桑野哥哥给你们夹菜吗?”   一个个摇头。尽管那时候,他们只有五到七八岁,但哪里会忘记。   甚至,他们怕一起吃饭,不敢伸筷子。   因为每次他们家只准备一盆清水煮白菜,有时候听见大人都在说他们家抠搜。最后看着他们几个孩子又叹气摇头。   他们觉得自己是累赘,要是没他们,父母就可以少吃点苦了,少受一些背后白眼了。   王二妞道,“还记得桑野哥哥说的什么吗?”   王三妞道,“桑野哥哥说我干活很快,编的篮子比他还好。”   王三头道,“说我力气大,踏实又聪明。”   “不是,是说我聪明!”王四头抢道。   “不是,是我说聪明。”王六头急眼道。   王八头道,“都不是,是说哥哥姐姐们要多照顾我这个弟弟。”所以鸡蛋才落到了他手里。   王大妞摇头,“桑野哥哥是说我们家虽然暂时穷,但是我们兄弟姐妹多,我们相互帮衬日子会越来越好。他还羡慕咱家热闹,人多,还说有爹有娘有爷爷,这都是他没有的。他说他一个孤儿都能过好,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也能好。”   “嗯!我们会干活,我们才不是累赘!”王八头奶声奶气道。   灶屋里烧火的孙草娘,被半生不熟的草垛冒的烟雾熏红了眼。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看门口定着没出去的王根深道,“你去吧。”   “诶。”   “等下。”   孙草娘把男人喊进,轻声道,“桑野也算是成家了,我听黄红霞说,她们都在准备些东西送桑野,咱们家……咱们家就送蜂蜜。”   王根深眉头一下子就拧在一起,看着孙草娘又恍然,忙坚决道,“我才没动这个心思,蜂蜜这么贵,我还拎不清吗?”   孙草娘道,“哼,他们这些人家不是会做戏吗,谁不会,我看谁能送的比我贵重些。”   “赶紧走。”那着急驱赶的模样,好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王根深看得明白,连连笑着点头。他媳妇儿怕是听了孩子们的一番话,心里真的冒出了一些甜。苦日子好像也不那么苦了。有盼头了。   王根深又去后院看他小爹,问能不能刮一碗蜂蜜送桑野。   孙小爹舍不得,但是人家成亲,一碗蜜也去得。还嘱咐儿子滤得干净点,桑野吃食都讲究,就那崖下的山道都是几天一清扫的。干活别遭人嫌弃。   絮絮叨叨完,又问你媳妇儿舍得?问完又生气,是他拼死从深山捞出来的蜜蜂,孙草娘能做什么主。   王根深连连点头,忙活去了。   把木钵洗干净,换上长衣长裤,头上再戴一个粗纱缝制的头套。   院子里的孩子一见这阵仗,就知道要刮蜜了。   那屁股还没起来,嘴巴口水就滴地上了。   他们没得蜂蜜吃,但是蜂窝挤压后的蜡渣子,他们可吸吃。甚至是他们一年来最期盼的美食。也是可以给村里小伙伴炫耀的好东西。   还不到清明,蜜少,幸好有去年的陈蜜,勉强也滤出一小碗来。   王根深又叫二妞去院子后摘芭蕉叶子洗干净,用麻线绑在碗上,做盖。   “你跟我上山,把这个送桑野。”   王根深扛着柴火,王二妞小心捧着碗,出门了。一路上,村民问天都快黑了,这是干嘛去,王二妞高兴说是给桑野哥哥送蜂蜜。   赵水灵听了,心里可不想被比了去。都怪桑野冷不丁的就成亲,说也没提前说,这一时半会儿上哪里给他准备像样的礼信。   王家父子到山上时,已经月出东山头。   王二妞是第一次晚上上山,她有些怕,死死抱住碗。   他们兄弟姊妹晚上最怕后山传来的狼吼鬼叫声,吓得缩进被子里不敢动。但床底下又有咚咚咚的鬼敲床声。她胆子小的很。   她紧紧的挨着王根深走,望着山崖上的小屋,一片墨绿的深渊里一盏灯火悠悠,像是终于看到出路了。   她不知道桑野胆子怎么这么大。   一路上记着她娘说的话,心里默念桑小叔大叔不要见怪,她上山是来送东西的。   -   院子里,桑野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秦昭的衣裳。他的衣裳都是两年前置办的,如今手腕短了一截,膝盖遮不住,白天不觉得冷,晚上冻人,秦昭的衣裳宽大,能把他整人从头到脚团团裹住。   桑野躺在椅子里,听后山松林涛涛,地势高,月色笼罩在绵延群山深处,唯独山下的村落小屋有零星光晕。一派鸡犬安宁的景象。   卧室的窗纸拉长着男人走动的人影,只听里面道,“桑野,进来。”   桑野闭眼。   没想到秦昭这么快就找到针线盒子,要给他挑血泡。   他不是怕挑血泡,一个针眼而已,又什么好怕的。   吃完饭肚子是饱的,洗完澡浑身清爽,四肢疲倦一天,正是让这山川月色宽慰他的时候,他才懒得动弹呢。   “桑野。”   秦昭已经有些生气了。语气加重了些。   白天的桑野还好,干活做事麻溜,整天笑哈哈的。   但桑野每次一吃完饭就跟冬眠的蛇,洗澡要哄,进屋要哄,他才没那么多耐心。   还当他是长不大的孩子吗?   能不能成熟懂事一点。   成亲是过日子,又不是小孩子家家酒,哪有那么多蜜里调油情意绵绵的耐心。   桑野听出秦昭的隐隐不快,管他呢。他又不是第一天这样。只能说秦昭上了贼船,只能气呼呼的过吧。   他敷衍又气人道,“我被风被压在椅子里起不来了。”   秦昭咬牙。   “你等着!我这就来救你!”   桑野懒洋洋的眼睛一亮,兴奋大喊道,“救我呀,相公快来。我要被风带走了!”   秦昭大步跨出两道门槛,捏着绣花针气势汹汹冲进了月和风的暮色里,在桑野四周拿绣花针狠狠扎了一圈。   “起来吧,风破了。”   桑野嘿嘿一笑,瞧着秦昭多威猛,手里捏着绣花针显得好笨拙。   “我怀疑你是在扎我,那么用力。天都要被你戳一个窟窿。”桑野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是是,手伸来,我肯定狠狠扎。”   秦昭没好气,蹲下,要薅出桑野抱在胸口插在腋下的手掌,桑野不要,侧身护着,秦昭扬手要打他屁股,桑野忙双手捂住,秦昭手又挠他胳肢窝。   “哈哈哈,不要挠啊,好痒。”   桑野像是一条鱼在竹椅里左右上下翻滚蹦哒。   秦昭挠得更快,桑野痒得耐受,仰着小脸,眼泪都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睫毛簌簌的抖,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饶。   秦昭喉结滑动,收手了,不玩了。   把桑野从椅子里拉起来,捡起被桑野乱踢一旁的腰带。秦昭恨得把人五花大绑,紧紧系好一个死结。   桑野又准备躺竹椅里,秦昭眼疾手快,一屁股将人撞飞,自己先躺下,翘上大长腿,双手做枕睥睨地看着呆呆的桑野。   桑野记起来了,小时候来他家,跟他抢小老虎凳的哥哥,可不就是这个人。   家里只一把竹椅。这是他的快乐宝座,他不允许任何人跟他抢。   他躺在里面能翻来覆去的椅子,就这样被秦昭压榨的局促又摇摇欲坠。   不是你的椅子你就不要强行坐啊。   桑野也有些生气。他的宝贝物件,秦昭要是坐塌了,后果自负!   他就偷偷在秦昭睡觉时,给他脸上放蚊子。   秦昭摇摇晃晃的,星河四野辽阔浩瀚,天之大包裹着他,人之小,疲倦烦恼更是灰尘,心境很难不开阔。眼前的小美人叉腰怒眼,秦昭勾勾唇角,“啧啧,难怪你喜欢赖在这里不起来。”   “你让开。”桑野拧着眉道。   秦昭目光挑衅,长腿撑地,摇啊摇。   桑野撸起袖子,“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昭倒是想看看桑野是个怎么不客气的法子。是偷偷丢毛毛虫,还是丢什么鬼东西。哦,桑野小时候是偷偷放一颗手指大的石头,妄图想绊倒他。他毫不留情一脚踢开,那小屁孩一下子屁股坐地,哇哇哭。   秦昭嘴角弯弯,在桑野看来格外气人。   桑野径直朝他走来,双手摁住秦昭屈膝晃动的大长腿,从他膝盖上爬了上来,秦昭看着面前怼近的面孔,扭头侧脸,手下意识拉开距离,摸到竹椅两边扶手紧紧抓着,头后仰。   桑野哼哼,在秦昭怀里调了个头,而后把自己屁股往秦昭脸上坐。   这羞辱,秦昭还能受得住?   果然秦昭立马就弹跳起身,桑野钻了空子,立马像王八伸腿一样,四肢占据了整个竹椅。   秦昭面红耳赤,瞧着桑野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扯了下裤腿,僵硬地朝水池边走去。   桑野还有些纳闷,瞧着道,“你裤子是不是紧了,这两天老是见你扯来扯去,下次去镇上扯布给你做一条。”   “谢谢。”咬牙切齿的。   桑野道,“哎,一码归一码啊,虽然你抢输了,但我是真心为你买布的。”   片刻后,秦昭回来了。   眉眼挂着水,鬓角都湿了,一双眼深深的,最后蹲在桑野面前。桑野盯着,他没敢扯裤腿。   秦昭握着桑野的手道,“孩子,我们长大了。有些分寸,我想你必须知道。”   桑野翻了个白眼。那你还和一个孩子抢玩具呢。   “小时候我抢不过你,我一样挂你背后,骑在你肩膀上,坐在你脸上。”   秦昭面色微微恍惚,但很快坚定道,“你现在已经成亲了。”   “我嫁的不是你?”   “是。”秦昭面色冷酷,声音泄露了得意。   “那还要避嫌?”   “为了你好。”   秦昭视线在桑野脸上寸寸挪动,桑野感觉自己好像一盘肉菜,好像盘算从哪里开吃。   桑野顿时就明白了秦昭的深意了。   桑野不自在的扭了下腰身,双手抱在胸口,一副防御姿态,但很快他就感觉手心隐隐刺痛,他伸手一看,“你什么时候扎的?血泡破了。”   “当然趁你不注意扎的,要是当着你面扎,我可摁不住。”   桑野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不服气还阴阳怪气,“鸡嘴我都不怕,别说这小小绣花针。”   秦昭早就了悟,毫不留情拆穿,“你小时候赤脚满山跑,脚底板扎过尖锐的刺,拔出来血淋淋的,从那以后,你就有些害怕尖锐的东西。”   桑野看着秦昭握着自己的手,嘴角要贴了上去,桑野忙缩回手,“还是我自己来吧。”手指扎了小刺,嘴巴抿一抿口水,就消毒好了。这种处理办法大家都知道。   但是旁人做起来,还怪恶心的。   秦昭道,“我的口水你都吞了,你还嫌弃这个。”   桑野闹了个大红脸,气呼呼要辩解,“那是你没分寸,非要往我嘴里钻。我早上狠狠刷了三次才好。”   秦昭气笑了,这时候讲分寸,事后嫌弃了。   “那你就说,你舒服不舒服。”   “我非常难受!”   “哈,是难受的哼哼唧唧,满脸沉沦。”   这话落桑野耳里,不亚于骂他嬴荡。桑野恼羞成怒,气得一脚踹去,秦昭偏头,脚落了空不说,门户大开,还被秦昭压了上来。   秦昭要治治这个心口不一的小家伙,一脚抵在桑野双膝间,一手握住那双张牙舞爪的手腕。太细了,一掌握住两只手腕,游刃有余。   “你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承认。”   桑野像是被绑住手脚挂树上的年猪,非常的气恼,脸都憋力充血涨红了,眼前高大的身影毫无阻碍的迫近。他从没有这样在体力上被压制的无助时刻。   这时候他才知道,秦昭身手力道有多强,他居然毫无反抗之力。   桑野一身怒气,身心史无前例感受到威胁,这种不爽激起他骨子里的狠绝,决心要跟秦昭这个王八蛋拼了。   这时候,秦昭听见山崖小路上有脚步声走来。   秦昭一顿松了力道,桑野气得神志不清,抓住这个空隙,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啪脆声后,一脚狠狠朝下踢去时,临了拐了个角度,斜斜踢秦昭大腿。   秦昭捂着脸,踉跄后腿。   刚进院子的王根深父女目瞪口呆。   他们不该在这里,应该在山里。   秦昭转身,换上缓和的脸色,刚准备开口招待客人,王根深立马把柴倒在院子里,王二妞飞快把碗放在地上,父女俩头一次默契的往回跑,还差点绊倒了彼此。   桑野从竹椅里伸出气懵的脑袋,眼睁睁看人跑远。   山风呼呼,吹散下山仓促的脚步声。   秦昭单手插腰,低头揉了揉额头。   圆月高悬了,月色大亮,秦昭左脸五根手指印鲜明,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了。   桑野抿了抿嘴,眼里有些愧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指不自觉扣着手心。   “嘶~”   碰到了血泡伤口。   秦昭立马走近,桑野浑身紧绷后仰。   秦昭停在原地,绷着下颚,“你自己吹吹。”   “哦。”桑野对着手心鼓着腮帮子,特别认真专注的呼气,像是把手掌纹路都仔仔细细画了一遍。   桑野吹了好一会儿,腮帮子没力气了,偷懒撅着嘴,时不时偷偷瞄秦昭,那脸更肿了。   “对不起。”   桑野愣了下,他说话怎么还有回音了。   哦,原来是秦昭的声音。   秦昭见桑野还疑惑,开口道,“对不起,确实是我失了分寸。”   桑野忙摆手,“我也不该打你脸。”   秦昭舌尖抵了抵酸肿的脸,牙槽内侧还有一丝血沫。   真是全力以赴。   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心了。   “打就打吧,不过你下次不要打别人脸。”   秦昭觉得自己疯了,桑野打他的脸,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桑野每天都洗得香喷喷的,扇来的风都是香的。   “啊,为啥。”   秦昭不想说。   但见桑野疑惑,秦昭道,“你每天都用特调熬制的浆汁儿洗澡,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人家脸脏,粘了一手心的油,多恶心,你不嫌弃吗?”   桑野一想也是,而且现在对“嫌弃”二字尤为敏感,他忙点头。   桑野手是真有劲儿,得亏有劲儿,不然总担心受欺负。   秦昭见桑野气也渐渐消了,走近蹲下,桑野两只手腕一圈红,也不敢碰,秦昭懊恼沉声道,“你再给你这里吹吹。”   秦昭那左半边脸肿得突兀,像是发面馒头,而那双平时不耐烦的眼睛这会儿也可怜兮兮的,桑野忍不住笑出声,“那你给你自己脸吹吹。”   “我怎么吹?”   “那我们相互帮忙吹吹。”桑野道。   秦昭小心握住桑野的手腕,像是捧着易碎的瓷,要低头吹气时,下巴被上抬,秦昭皱眉。桑野俯身凑近,秦昭眼瞳睁大,越来越近的鼻尖,最终鼻尖蹭到了。   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秦昭在桑野清凌凌的眼底看到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桑野生疏又疑惑,拉开距离,而后又偏头凑下来,两瓣细颤的唇被含住了。   秦昭不敢动,也不敢张嘴,石化一样,浑身都硬邦邦的,但桑野觉得他嘴很软。   桑野主动揽住秦昭腰身,将僵硬的脖子勾近,啄了片刻后,扑鼻的呼吸乱了又紧热,他忍不住舌尖轻轻叩了叩牢固的牙关。   居然还岿然不动。   还在生气吗。   他知道那些话有些过分了。   那不是气头上话赶话嘛,但是,他还是犯错很不好。   桑野继续轻轻叩,还无师自通舔了舔。   咬得更紧了。   桑野有些无错,抬眼瞧人。   “你动一动呀。”   “你进来。”   含糊不清的软声带着香甜的娇气与羞涩,桑野居然还有这样的声音。   如仙乐儿扶耳,心跳在耳膜击鼓,噗通一声,秦昭原本半蹲着的腰身,坍塌进了桑野的怀里。   桑野茫然,低头就见秦昭深深埋着脸不肯起来,两个耳郭,绯红上冲。   秦昭飞快爬起来,一瘸一拐冲向水池。   桑野皱眉,低头一看,自己衣服上有两滴鲜红的血珠。 第32章 第 32 章:脱了不熟   两滴血珠浸透粗布纹理,氤氲在桑野眼底。   桑野只觉得天旋地转,从头到尾抽了力气,他从竹椅弹跳出去,一路追上秦昭,秦昭跑得更快了。   地上嘀嗒的血刺痛了桑野眼。   “秦昭!”   空荡荡的山野小院里,桑野这声紧张害怕,发抖的声音令人心颤。   秦昭本想在水池子边洗鼻血,这会儿也不得不回头停下。   桑野几乎一个箭步就冲到他跟前,眼里紧紧盯着秦昭的鼻血。   秦昭还以为桑野在做戏调侃他,但仔细一看,桑野嘴皮都在抖,脸色煞白。原本还有些尴尬想逃窜的心思消散了,他抓住桑野的手,冰凉一片。   “没事没事,就是流鼻血而已。”   桑野怔怔,抓紧秦昭的手,“真的吗?不是我打的?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秦昭错愕,不知道桑野为什么这么紧张,换一个人怕就调侃他憋到流鼻血了。但桑野单纯想不到这些,他这样紧张害怕是……   桑野怕是联想到了小爹以前卧床流鼻血的记忆了。   秦昭扯出一抹笑意,鼻血喷了下,滴到嘴角,只得捂着鼻子,学着桑野平时的呲牙笑,秦昭很少笑,大多都是冷笑嗤笑,这会儿笑得格外滑稽。   桑野吓得泪水在眼眶打转。   秦昭坚硬别扭的嗓子也软了。   “真的,傻子,我会陪你长命百岁。”   秦昭生平一次主动说一句情话,做一次承诺。   桑野眼睛一下就红了,扑进秦昭的怀里,秦昭后仰一瞬,手心高举都有血迹,但没有一瞬犹豫,抱紧了桑野。   秦昭只抱了一会儿,鼻血还不断,实在狼狈,侧颚贴了贴桑野的额头,他热,桑野冰凉,蹭了又蹭。手搂着后背,不断轻拍安抚。   秦昭抱着人低着头,鼻血顺着下颚要沾桑野小脸上。   “我先去洗洗。你光着脚,鞋子都没穿。快去把鞋穿好。”   等秦昭洗把脸,止住鼻血,桑野还蹲在他身边,紧张兮兮的泛着未消的泪光,白皙的脸颊蹭了一点血,秦昭捧着脸,用水一点点洗干净。   桑野肩膀上的衣裳也有血手掌,但他毫不在乎,只一瞬不瞬盯着秦昭,“你真的没骗我吗?你不要骗我,我会给你治病。虽然我们才成亲。”   惶恐忧惧,秦昭很多年没在桑野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了。   才成亲就要倾家荡产给他治病。   他怎么不是第一时间觉得受骗,要赶他下山。   桑野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灶屋案板上来了一长串蚂蚁,他不是用火烧死,而是耐心找到蚂蚁源头,截断它们路径,用米粒把蚂蚁引出去。   他之前老是烦桑野没心没肺,可现在,他又只希望桑野每天傻乐就行了。   秦昭虽然觉得是个令人心疼的乌龙,但秦昭不得不实话说,谁知道这月明星亮的鬼天气,要等多久才有连天的雨?   万一他又被刺激到,憋出鼻血了。   哪里流血都行,就是流鼻血不行。   秦昭咳嗽一声,即使四下无人,他还是贴着桑野耳朵私语,溪水从山涧奔流倾泻,大鲤鱼吐着泡泡在两人依偎的倒影来回游动。   秦昭说完,桑野将信将疑,觉得耳朵被融掉了,痒痒的,他想挠,秦昭抓住他的手,“我帮你。”   别人帮忙挠耳朵好奇怪,不带他拒绝,下一刻眼睛都瞪圆了。   秦昭轻轻咬了他耳垂。   “你是狗吗!”还更痒了。   “狗喜欢吃什么?”秦昭不知可否。   “屎啊。”   桑野反应过来。   桑野气得要打人。   “随你。”秦昭伸手揽住桑野,就这样抱着从蹲到起腰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桑野顺手勾着秦昭脖子,赞叹道,“好腰力。”   秦昭鼻子微动,只觉得有什么要喷涌,忙扭头深呼吸一口气。   抱屋,睡觉。   桑野肩膀上沾了血迹,脱下来,皮肉在黄晕里莹莹如玉。脚有些冷,刚刚赤脚踩地上不觉得,这会儿回冷,寒气从脚底板冒出。屋外山风带着露钻屋檐而来,桑野蜷缩在被子里抖了抖。   “快,把你腹肌给我暖暖脚。”   秦昭眉头跳跳,闭眼,吹灯,认命的脱衣服。   半晌,两人都有些尴尬,分开,翻过背,中间隔了条缝隙,有冷风,胸口的褥子在细细抖,秦昭又往后挪,大背贴小背的,大腿砰了下桑野的脚丫子,后者犹犹豫豫贴了上来。   桑野蒙着头,褥子窸窸窣窣顶了好一会儿,才发出闷闷的蚊子声,“那啥,就好像挺奇怪的。好尴尬啊。”   “哈哈,”他尬笑两声,“我以为我们很熟了。哪知道是穿衣服熟悉,脱了就陌生。”   秦昭难得没反驳他,两眼在夜里睁也不是闭也不是。   夜里确实有些不自在,蚊帐这晚开始,只差被两人盯出个窟窿来。   夜里桑野道,“你给我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睡前故事啊,以后有孩子了,也要说的。”   这是一片空白的领域。   秦昭实在没有经验,睡前故事……他只有耳边的争吵骂声,只有军营里男人们荤话调侃。   这显然不行。   桑野道,“哎,算了算了,我给你打个样。”   “从前深山小村来了两个外地人,男人叫大壮,娶的小哥儿叫大美,一个当了爹,一个当了小爹,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日子和和睦睦,朝生夕落,一天夜里,狂风骤雨,天门大开,狂风把大壮卷走了,大壮临行才不得已坦白身份,说他是天上的神仙,私自下凡成亲,等他上天打点一切,后面再接父子团聚,后来,大美终于等到了诺言实现的时候,大美上了天,才发现一切原来都是大壮……”   声音越来越低。   秦昭等了片刻,耳边传来细长的呼吸声。软软的轻轻的,像是风吹开蓬松的蒲公英,一点动静就会散了。秦昭放缓呼吸。   脑海里全是桑野红着眼眶抖着眼皮惊恐的样子。   桑野已经十八岁了,但今晚,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和十岁时无助惊惧的时候。   秦昭睡不着,悄然翻身凑近桑野的后背,想抱人又怕把人惊醒,而且皮肉贴皮肉确实尴尬。   睁眼到半夜。   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抬着门扇避免发出嘎吱声,绕到后侧屋,取了锄头。   临走,他瞧了眼两座坟茔,杏花开得灿烂,夜月里格外温柔,跟小时候大人给他的感觉一样。秦昭轻声道,“爹小爹我出门锄地了,桑野你们就看着。”   秦昭是不信鬼神的。   他在尸山血海里没见一条鬼去索命。   但桑野相信,他也愿意相信。   月色迢迢,四野无人,一人挥着锄头,地里刨得飞快。   一身精力无处发泄,落地里头倒是踏实了。   这块地,是他们家的地。   后半夜鸡鸣破鸣,秦昭一点都不困,浑身热乎了,脱了上衣,继续刨。终于,等到天微微亮时,地细刨完了。   锄头柄上结了露水,被手心反复摩挲,泥土都黏糊。   露水在野草地里山间挂着,蔓延出辽阔寂静的生气。秦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日头还在云雾后若隐若现,天光未明,桑野应该还没醒。   秦昭又拿起柴刀砍山坡上的杂木,砍柴也算是开荒。   王根深上山砍柴,准备去找竹笋卖钱。他天还没亮就出发,到山崖上时,野雾茫茫的还见一点月色,倒也习惯,他们这里得太阳升到山顶上了,云雾才消散。这会儿,公鸡都还在睡。   人在云雾里,手臂汗毛都打得湿,他搓了下手臂,抬眼就见桑家地里隐隐约约有个男人。   虽然就隔了两丈远,只能看得清男人打着膀子,肩宽腰窄胳膊长,有力又带着巧劲儿的砍柴,那砰砰的响声好像就在耳边一样十分近。   王根深顿时吓得一跳,忙双手作揖,嘴里念念有词道,“老桑啊,我无意路过,无心冒犯,别多嘴别多嘴。”   被鬼念叨是要生大病的。   王根深说完,见那背影定住了,对峙片刻,谁都没动,等王根深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提着双腿跑老远了。   吓得额头浑身是汗,露水刷刷的湿了衣裳,脚趾头都痛,脚上的布鞋差点被大拇指戳破一个洞。   乖乖,真是,哎,他以前还不信他小爹的话。说要是上山太早能看到桑家附近有鬼,如今他算是亲眼见到了。   这回真是见鬼了。   村里人怕,主要是桑爹年纪轻轻正值壮年横死,这种执念太深不如轮回,肯定舍不得妻儿的。关于这些传闻,那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所以村民晚上都还挺怕上山来的。   王根深怕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是办法。为啥他一直都没看见过老桑,今天倒是见到了。怕是昨天他爹把桑野的柴火抱下山了吧。   他又嘀嘀咕咕安慰自己,昨晚他还和二妞送柴火上山,还送了蜂蜜,老桑肯定不会计较的,还会感谢呢。这次显化,八成是要给他送好运呢。   王根深心里好受多了。胆子也大了。还觉得今天山里一定有宝贝。   秦昭等人跑远了,才动。   他也不想吓人的。   还准备开口打招呼。但是一想到昨天王根深看到桑野打他脸,人撒腿就跑,估计这会儿看到他也尴尬。   于是就默许了这个误会。   秦昭歇息了会儿,又砍了一片柴火,公鸡清晨打鸣裹着湿气,日头渐渐高了,铺开晒在荒地上,大概有个七八捆,秦昭坐在上面,一眼望去,倒是懂桑野当初挖地时的豪情了。   这都是他们家的江山。   也够烧半个月了。趁这几天天气好,晒干,不至于后面下雨没柴火烧。   秦昭歇息够了,健壮有力的小腿到大腿毛孔舒张有些热,但背后的热汗混着湿雾冷了下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但一身都是汗,黏糊。在山坡野沟里洗了把脸,又擦了把身子,闻了闻没有汗味,他才穿上了衣裳。   野沟旁边还有些水芹菜和鸭脚板,秦昭掐嫩的。刺苔和茅草芯都胖嘟嘟的,芽尖儿顶着饱满的露珠,阳光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韵。哈,原来桑野喜欢蹲着看,还真挺好看的。   大手过境,一根不留。   秦昭背了一捆柴回家,背篓里放满了野菜和给桑野的“草料”。   秦昭回到院子,早上的院子跟仙境似的,崖下就是云海,没有人,院子嫌少踩踏的地方、石阶角落倒是长了一层青苔,吸饱了甘霖,跟蘑菇头一样,憨态可掬。栅栏边上,小白花开得正好。   秦昭轻手轻脚放下柴火,两只母鸡闻声跑来,一米远的地方看着秦昭,秦昭下意识后退摆手,没等到蚯蚓投喂,自己咯咯两声又走了。下完蛋,就要去茶山出工捉虫了。   秦昭刚准备去堂屋,灶屋紧闭着的门就打开了,桑野梳洗整齐,神色清爽,“你去哪了。”   秦昭道,“醒这么早?你不是爱睡懒觉?”   桑野道,“昨天没睡好,做了一晚上梦,天还没亮就醒了,发现你不在床上。又没睡好了。但也没事做,又继续迷迷糊糊睡,还是醒得早。”   因为他不在,桑野睡不好了。   秦昭走近,桑野扒拉在门框的脑袋抬起,闻到一股浓烈的热汗味儿,倒是不难闻,好像烈日暖烘烘的。瞧秦昭胳膊肌肉鼓着没消,不知道的还以为半夜偷牛去了。八成是跑山打拳了吧。他爹以前就有这习惯。   秦昭手伸来,桑野仰着脑袋凑近给他摸,手心真热。   秦昭肚子一声咕噜响彻。   桑野得意笑:   “正好,烧火就能吃饭了。”   “要不是天气还冷,饭菜容易冷,不然我早就做好。不过也很快,你等一下。”   灶台的砧板上,堆着辣椒蒜泥蒜苗,木钵里有两块糍粑,开春糍粑容易腐朽生黄点,这个干净洁白,想来桑野换水换得勤。红薯块切了一木钵。锅边冒着热气,揭开锅盖,里面蒸着四个大馒头,漫出的热香气浸透秦昭眼底。   没看到桑野睡懒觉的样子,也没亏。   桑野系着围裙备菜完后,一直眼巴巴等他回家吃饭,也是另一种收获。   两分工,烧火炒菜,窗外云雾还未散,两人上桌吃饭。   两道清炒野菜鲜嫩,一盆茶叶配着一点辣椒蒜泥,糍粑煮红薯。桑野给秦昭盛了一碗汤茶叶汤,“试试这个,只放了一根干辣椒。”   秦昭捧着就要埋头大口喝,桑野忙拉住他手腕,“诶,你先小口试试,要是不符合你口味怎么办。”   秦昭还以为什么事情。   桑野做的都好吃。   他仰头大口喝下,睁着眼品尝了一会儿,“嗯确实不错,有汤里有糍粑带出的糯米香甜,还有红薯的鲜香,茶叶醇厚,外加一点干煸的辣椒和蒜段提香,香辣口的浓汤,好喝。”   桑野疑惑,“真好喝?”   秦昭点头。   桑野严肃道,“我都没放盐。”   秦昭一怔。   桑野道,“我知道我们刚开始不熟,你平时也不爱说话说自己感受,但你不能忍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过日子不是忍着的,要我们都舒服。”   秦昭再喝一口,这才发现确实没有盐巴。   桑野见秦昭又不说了,只抱着碗继续喝,桑野一做不二不休,拉着秦昭的袖口晃动,“相公,你说句话呀。”   秦昭噗嗤一声,忙转头对外,咳嗽不停,呛得满脸通红。   桑野忙跑去给他用木瓢舀水,秦昭喝过后,嗓子眼终于清爽顺畅了,桑野轻轻给他顺胸口时,还捏了一把。秦昭顺半口的气,又差点呛了回去。   秦昭捉住乱捏的手问,“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桑野坚决道,“我想,我自己想的。”他绝对不会暴露田湘给他的小册子。   秦昭有些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了。   桑野继续认真道,“真的,你对我要诚实表达自己的想法。你要是忍着,那小的事情不满积累大的,最后我俩打起来吵起来那才不好。”   “你说要陪我一辈子,长命百岁的。我要我们都开开心心的。”   秦昭听了,只觉得两晚没睡的困顿,也挖了半边山的疲倦劳累都被拂去,整个人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精力充沛,想干点什么。   秦昭握住桑野的手,来来回回看了又看,低头亲了亲那颗血泡的小伤口。   “我努力。”   “你手,还疼不疼。”   秦昭看到那手腕处的手指红痕,虽然消肿了,但还有些痕迹。   桑野摇头,心虚指了指秦昭左脸,“你还红肿着,痛不痛。”   秦昭也摇头。   桑野嘿嘿笑。   突然觉得刚刚他俩对视好像确实很黏糊,他都差点忘记要继续吃饭了。宋高雪果然旁观者清啊。   桑野道,“哦,对了,我早上开门看见院子里有一碗蜂蜜。”   昨天晚上昏暗仓促,没看清王二妞手里捧的东西,今早才看到石阶上放着。用芭蕉麻绳系紧做碗盖,外加山上早晚冷,蚂蚁并不活络,倒也没有蚊虫进碗。   “送这么贵重,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还礼了。不过没关系,等我打猎赚钱或者茶叶卖了,我再送回。”   “我等会儿找个瓶子盛出来,下山把碗和半背篓折耳根送去,我记得他家的孩子都喜欢吃折耳根。”   桑野就是这样,得别人的东西恨不得立马还回去。尤其是在对方比他还紧吧的时候。   自小到大,单薄的肩膀承载太多情谊,还礼倒不是割席,只是不想冷了人心,尽自己的力量回馈。   秦昭道,“重礼倒是不着急还,这种人情有来有回,王家六个孩子都还没成亲,后面你有,我们有很多机会还。”   桑野眼睛一亮,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头轻便了很多。   多一个人就是好,多了不同的视角看问题,倒比他以前一个人钻牛角尖强多了。   吃完饭收拾好,也没有衣服要洗的,昨晚的衣裳还挂在院子里没收。桑野大大咧咧惯了,经常衣裳晒出去第二天才收,扯了露水受潮,再晒干始终对布不好。桑野拍拍脑袋有些懊悔,秦昭道,“我也没注意,我明天开始记着收。”   桑野重重点头。   秦昭有些出乎他意外。他以为秦昭会骂或者不高兴。因为秦昭小时候就是这样,出了事情就会责怪,推卸责任。桑野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非常讨厌。后面长大了,倒是知道什么叫家风和耳濡目染了。   可现在秦昭显然挣脱了这些。   “你真好。”   秦昭莫名。   桑野道,“你应该说我确实很好。”   秦昭点头,被桑野的笑意蛊惑似的,说出的话很顺口,“你确实很好。”   “是秦昭确实很好。”桑野无奈。   秦昭一怔,没说话了,桑野伸手揽着他腰,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嘿嘿笑,“我捡到宝贝了。”   秦昭定住似的没动,等他终于能伸手回抱人时,桑野撒手出了屋檐,秦昭的手摸了个空。   到底谁才是宝贝。   桑野看到背篓里的刺苔和茅草芯,高兴的欢喜,“这么多,我等会儿一并送给王家孩子。”   秦昭松弛缓和的嘴角当即绷着。   一把拎起背篓就要往堂屋里藏,嘴里冷漠道,“我是送给我夫郎的。”   桑野一愣,而后笑,知道秦昭不高兴了,忙拽着他,又是晃秦昭袖口又是晃自己脑袋的,秦昭冷脸,桑野使出杀手锏,“相公,你说句话呀。”   秦昭眉头跳跳,受不住了,抬手给桑野屁股一巴掌。   “下次不许了。”   桑野连连点头。   原本以为这秘籍在成亲后没大用。哪知道这句话专门为秦昭量身定做一样奏效。   两人又扛着锄头去后山。   秦昭抱臂看身边人反应,桑野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半片山的土被刨得稀碎平整,日头照得一丝不苟,少有脚印,就是草根都捡的干净。昨天收工的时候分明还有一大片需要细翻的土块啊。   桑野又看着铺了半片山的柴火,那木柴刀口还是新鲜的,冒着汁儿,木香涩味儿扑鼻,摆明就是今早砍的。   桑野惊得合不拢嘴。   “你一夜没睡挖地砍柴?”   秦昭矜持的嗯了声。   桑野心疼得很,阳光下这才仔细瞧见秦昭眼底的乌青。   “你咋不睡觉锄地啊。”   这怎么可以说,而且桑野能呼呼大睡,第一晚甚至没发现他没睡,显得他睡不着多激动兴奋一样,很丢脸。显得他多没脑子把人爱惨了一样。   甚至,他觉得自己刚刚期待桑野惊喜欢呼的样子也很……秦昭形容不出来,小时候有一条黑狗喜欢大黄,追着大黄讨好舔弄。   大约就是这种舔狗吧。   秦昭很冷淡道,“我愿意。”   桑野见秦昭嘴硬的样子,不信还治不了,他大声道,“你愿意你就愿意,你要是累坏了英年早逝,我立马改嫁在你坟头上和别人亲嘴。”   秦昭咬牙气得半死,立马捂住桑野的嘴不准他说,桑野偏头挣脱,得意洋洋道,“你就死鸭子嘴硬,你承认吧,见色起意人之常情,况且我还这么好。不丢脸的。”   “闭嘴!你个笨蛋。”   “你别想狡辩,你都憋到流鼻血了!”   “再说亲烂你的狗嘴。”疑似恼羞成怒。   打闹间,桑野的脸颊被大手捏成了肉包子,嘴巴嘟嘟的,圆溜溜的眼睛霎时定住一个方向。   秦昭顺着他视线瞧去。   只见杂木林里,田湘蹲着腰身,尴尬的把前面稀疏的小灌木往身前凑,哈哈两声,“你们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好了。”   不远处坡上的宋高雪:…… 第33章 第 33 章:收礼   宋高雪见状尴尬的扣树皮。   早上叫田湘不要吃昨晚的剩菜,田湘偏不要,说是他娘烧得不能浪费。今早上山打野砍柴,田湘半路上就肚子痛,钻桑野家杂木林了。   丢脸之际,倒是意外瞧见桑野和秦昭打闹亲密的样子。那秦昭瞧着压根就是爱惨了,仗着身高对桑野全身上下戳戳点点,跟逗猫似的,引得桑野上蹿下跳。   哪里像是王家说的夫夫感情不和睦,在山上相互扇巴掌。   孙草娘一贯是见不得人好的,整天到处说是非。   宋高雪跑下来,见桑家地里刨得细又平的,往年桑野都要挖好几天,没想到今年两天就搞定了。   桑野特别骄傲道,“没办法,秦昭半夜都在挖,太爱干活了。”   秦昭真想捂住他的嘴,又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好在宋高雪只以为他是在夸张说笑。   田湘只对秦昭投以同情的目光,刚开始进门就干活,那你后面稍稍松懈一点,都要被说当初如何如何。他是过来人,一副看透不说破的超然姿态。   宋高雪对桑野道,“你家茶园再不去真的要老了,都快冒三芽了。”   桑野道,“记着呢,正好地没什么要挖的了,我俩就去茶园忙活。”   不过没走成,家里陆陆续续来了村民。   都说桑野这个亲事快,他们都没招架。   临时没什么准备,拎了一些家里的东西来。   小石头娘送来了一担簸箕、竹筛、筲箕各一个。   村里人喊她娟娘,矮个子,肩膀压得微微驼背,天生瓜子脸,倒八字眉,但爱笑,少了愁苦多了踏实憨厚,一口白牙衬得眉眼生动。   她家男人是篾匠,在村里很吃香。尤其在秋收之前,家家户户的箩筐、背篓、竹席等等需要修补的,都要找他忙活。也没收钱,往往是给几个鸡蛋一些土布换。   其他农闲时,男人也靠编一些竹器具补贴家用。   杜鹃道,“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们别嫌弃。”   簸箕晒些干菜、竹笋、辣椒,是常用必备小家当,对于农家多多益善。   筲箕是淘米或者盛饭的竹筐,寻常自己煮饭用不着,用木瓢淘米就行了。但要是人多,或者是酒席,这筲箕就少不得。   这些东西过于贵重难得。   从入山砍竹到破竹起片编织等等要十几个工序,这些东西都要好几个工。   要搁平时少不得三让三辞的。但由于是喜事儿送礼,便直接收下喜气祝福。   桑野笑道,“哪里能嫌弃,这些家当上镇上买,还得托人,一个不便宜少不得十五二十文的。还送这么些,正好我家里确实差,以前的东西也十来年,都缝缝补补也要换了。”   小石头每天摘茶叶,手指头皲裂黑黢黢的,指尖儿一碰就疼。一天也不过两三文。这么算下来,这些东西的价值,够小石头摘近一个月的茶叶了。   娟娘抿嘴笑,眼角纹路褶子像是两朵蒲公英,“大伙儿也是这样商量的,二姑说你们小两口刚成家,锅碗瓢盆锄头什么的都多一个人用,那家当也肯定要的。”   “啊,你们还背地里商量啊。”桑野有些不好意思。   他以为成亲只要秦昭同意,两个人上山就算一起过日子了。没想到村里还想给他考量各种规制。   桑野心里暖暖的,“我真是,这么一对比起来,我做很多事情欠妥当,这些年来还真多亏了婶婶叔伯们拉扯帮衬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换个人这样做,小时候受村子恩惠长大,成亲却一个人没通知,自顾自就办了,这多少不符合礼节。再怎么的都要通知村里人,请他们吃一顿酒席。   他们没计较,反而操心他家里东西够不够。   现下显然吃不起酒席。   娟娘见桑野事情想多了,宽慰他道,“不要急,日子慢慢过,未来长着。你想的多,有时候反而把人情想重了想复杂了。”   “你能让全村人都心甘情愿对你好,不仅仅是因为你年纪小需要照顾,这村子里比你需要照顾的不少,但大家希望你开开心心,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样我们都会很高兴。”   大几年前,她和老王家的孙草娘不对付。她家后山地里的南瓜,长到孙草娘田坎后坡上。   后山种的是苞谷,等熬过盛夏扬穗期后,苞谷林里起垄后,扯草都免了,没事不会去后山。   那南瓜自己长地里,秋天藤蔓烂枯了,南瓜还是好的,收苞谷后再摘回来。   等她秋收上山,自家结在孙草娘土坎上的南瓜被摘了。一顺溜还有七八个,全摘了一个不留。藤蔓被扯了丢在她家苞谷地里。   就还挺气人的。   但凡孙草娘跑来打趣说她家藤去她坎上了,她都会送几个给孙草娘。   但是这样不说就摘,像什么事情。   她要是装聋作哑当没发生,显得他好像是错的心虚了。   那南瓜只是掉在土坎荒地上,多数都是悬空,并没吸她家地。   而且说个不认祖宗老理的混账话,那土上土下的坎坡,怎么就算她孙草娘一家的了。   为了几个南瓜,两人吵闹了一番。   杜鹃骂不过孙草娘,村里人也觉得既然东西长到孙草娘土坎上了,那就是老规矩,“瓜藤蔓过界,瓜归界那头”。   杜鹃当天晚上骂骂咧咧气的睡不着。   她气的是几个南瓜吗?气得是孙草娘的态度。   第二天早上一推开门,她家门口就有几个南瓜。圆滚滚的,胖嘟嘟的,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她以为孙草娘道歉示好,路上碰见了,孙草娘也对她态度缓和不少。   后面才知道,孙草娘门口也垒了七个南瓜。   这南瓜怎么来的?   一仔细看南瓜上刻了字,字迹粗大模糊像是疤痕,显然是在南瓜小时候就刻了。村里喜欢这样干的,就是桑野一个孩子。其他孩子也不敢,会被自家大人说骂打手。   她和孙草娘后面也没隔阂了,甚至现在村里,她俩关系还是最好的。   娟娘忍不住笑道,“你呀你,那会儿你十一岁吧,怎么抱得动,一个大南瓜少不得十斤,还从山上背下来,来来回回十四趟。”   桑野笑,“还好啦,那会儿正好秦昭也在,我俩一起背,偷偷摸摸的放,还挺好玩的。”   他俩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但又莫名兴奋,一路滚着南瓜跑。桑野紧张了,上王家院子的时候,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南瓜从背篓晃出来从他脑袋上滚出去。   秦昭要扶他,他赶紧叫人去拦南瓜。王家院子下面是水田,真掉下去,他们就白背了。   娟娘才知道秦昭也在,突然好像冥冥中有缘分似的,她张望道,“秦昭呢,他没在家?”   秦昭在家,但有些不方便。   顶着巴掌印记的脸,逢人就要解释,被曲解还百口莫辩。   桑野说他在后山。   慧娘有些欲言又止,但没好多问,点了点头,还要下山忙活,说了两句后就走了。   桑野把人送下山口,秦昭迈出屋子进院里收拾。把铺地上的柴火挪到院子靠外侧,留出一条路,方便桑野也方便等会儿陆续来的村民。   桑野道,“娟婶子不说,我都要忘记咱们小时候背南瓜的事情了。”   “那时候咱俩怎么就碰到一起,你怎么就帮我了?我们前面不是还在打架?”   一句秦昭哥哥,帮帮我。   秦昭就跟中邪一样,忙活了一夜。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晚的星星多的跟春天的花一样,山野明净,山道窄静,桑野拉着他的手,说慢点,说他是最好的哥哥。   结果第二天,村道狭路相逢,桑野推开他,甩着马尾趾高气昂的,去找田湘玩去了。   “鬼打墙而已,你运气好。”   秦昭道。   桑野拉着秦昭的手腕晃,“是呀,运气好,秦昭是我的人了。”   秦昭嘴角抽动一瞬而后彻底扬起来,“一天天的,胡言乱语不知羞。”   桑野莫名,有什么不对劲儿?   秦昭眼里的嬉闹变得沉静,顺势握住自己手腕上的爪子,“你,平常老是夸自己,是不是心里害怕自己不够好,承受不住村里的帮助。”极度的自信就是极度的自卑。   桑野茫然一瞬,挠挠头,“不知道,或许吧,但我真觉得只要我做的事情,我每件都会做好。这还不够厉害吗。”   秦昭笑,“确实厉害。你心里其他想的,未来我们都会有,不要压着了。”   桑野对自己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但有个人这样开解他,桑野也觉得高兴。他点点头。   努力赚钱,这样大家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能随手掏!   他想吃什么也随手掏!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脑袋,“真乖。”   桑野白他一眼,这时候装什么深沉。这短短两天下来,桑野也对秦昭有些大致了解。吃软不吃硬。好话又不要钱的,桑野嘴甜也是拿手活。   没一会儿,院子里又来人了。   这回上来的是赵水灵、黄婶子、麻二姑、宋高雪。   大包小包的拎了好些东西,柴米油盐应有尽有。   桑野瞧着,感觉自家开了一个杂货小铺一样。   售卖暖心!   麻二姑和黄婶子一人一块腊肉,黄婶子还搬了个小婴儿床上来,说是赵水灵爹早早就打了。   赵水灵和宋高雪桑野每人一个。   这小婴儿床没什么雕花精细活,床头雕着一个福,四四方方都刨得平整,没一根扎手的木刺。木料用的杉木,轻便耐用,闻着还有松香。村里一般都是娘家舅舅送的。   婴儿床的脚底是弧度,轻轻一晃就摇晃,赵水灵要躺进去,被黄婶子拍开。   黄婶子直白,一回头就找秦昭,“他人呢?”   “跟新夫郎一样害羞见不得人啊。”   桑野支支吾吾,他的脸上手指印还没消除,实在是不方便见人。要是知道被他打了,多丢脸尴尬。   桑野正想糊弄过去,秦昭从屋里拎三条长凳出来了。   桑野家平时很少来这么多人,长凳都是从侧屋里翻出来的。不长用,但拿出来一照,干干净净显然刚洗过不久。   秦昭发现了这点,宋高雪也发现了。他正准备说呢,看着秦昭的脸顿时惊住了。   那左脸颊上赫然的手指印模糊变得更粗了,宋高雪看得眼皮一跳。早上他没注意,现在倒是倒吸气。   黄婶子眉头一跳,看向桑野简直就是看自己不省心的孩子,又怕新姑爷待孩子不好而焦急。   她开口训桑野道,“你啊你,婚前那野塘闹剧就算了,婚后好好过日子啊,人是你三番五次求来的,你怎么能打人?”   桑野麻溜低头,“黄婶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让你操心了。”   “秦昭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大家对不起,我以后绝对让你们省心。”   “你们放心,从现在开始,我认真聆听了你们的教诲,我又是一个全新的我了,你们不要生气了,也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黄婶子哑口无言,又是这出死样子。   赵水灵悄悄抿嘴笑,还得是桑野能治他娘。   桑野还偷偷看了眼秦昭,示意秦昭赶紧蒙混过关,秦昭抓住扯他衣角的手,顺势扣押在手心。   秦昭手心出了汗,显得滑不溜去的,他抽动手指,被握得更紧了。   秦昭胆子好小啊。   这才被说几句就这样紧张觉得难为情了?   不过也是啊,一个大男人被打巴掌的事情全村皆知……桑野这下真觉得自己很过分了。   他正想开口时,秦昭沉声道,“黄婶子,不是桑野强迫我,是我喜欢他,一直钓着他让他明确心意,我不想贸然当应了他,他今后又后悔。他从来没强迫过我。”   黄婶子惊讶,下意识看向麻二姑。   麻二姑被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不慌不忙双手后背。   她瞧了对面长凳上紧紧挨坐在一起的桑野和秦昭,裤腿挨着裤腿,肩膀挨着肩膀,手还抓在一起。   关系不好的两口子和老夫老妻绝对不是这个状态。   就秦昭脚尖儿还朝桑野那边开呢。   桑野肩膀还往秦昭怀里挨着。   这真是一个全新的场面。   麻二姑笑笑,还有些欣慰。   黄婶子又打量着桑野。   以前这孩子坐条凳挨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像是山里难驯的泼猴,浑身上下写满不安分。但现在坐在秦昭身边,倒是有几分乖巧知道错了。   黄婶子道,“真是这样?”   “我一个大男人,要是真不愿意,桑野拿我没办法。”   这点倒是。   秦昭高桑野一个头,两人坐一起,秦昭挡了桑野半个身子。显得桑野这个霸王都小巧软乎乎的了。   那问题更严重了啊。   这么好的姑爷,桑野还打脸。   黄婶子开解道,“桑野估计是不小心打闹的,他平常也不打人。你不要放在心上。”   桑野嘴角嘟囔了下,显然不高兴,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啊。但他也知道黄婶子骂他是为了他好,给秦昭做着看的。   秦昭道,“不是,是我先惹怒了他。桑野一时失手才这样。”   桑野抬头看向秦昭,没想到他如今这么有担当,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陌生的简直令他仰望了。   其他人和桑野的关注点显然不同。   秦昭的眼下乌青成了众人的聚焦点。   赵水灵见大家都看,他也看,有什么不同?   黄婶子咳嗽一声,“秦昭、赵水灵,你们俩去水池子边给我打口水来。”   赵水灵还挺懵,打水还要两个人?秦昭隐约觉得接下来要百口莫辩,于是眼不见为净。   两人走后,原本分散的两条条凳几乎同时朝桑野挪动,桑野被包围了。   黄婶子低声道,“那秦昭是不是欺负你狠了,你不愿意,才动手打他的。”   桑野想点头又摇头的,想为秦昭留点面子。   但他这犹豫的样子,已经落在对面明察秋毫的眼里了。   黄婶子对麻二姑瞅了眼,麻二姑也低声道,“年轻小伙子火气重,刚开始成亲那会儿都这样,但是桑野你不能由着他胡来,幸好打了他,让他知道底线。我瞧秦昭是真稀罕你。也没生气。”   宋高雪听着都脸热,他刚成亲那会儿,田湘天天缠着他,天还没黑就拉进屋,导致婆母看他眼神都怪异。   桑野想了下,“他没生气,就是不睡觉,半夜非要跑后山挖地。我瞧着都累。”   这话听的几人一怔。   老脸都熏红了。   难怪秦昭眼下乌青这么重。可人瞧着还神清气爽,跟打鸡血一样。   难怪桑野要打人,这真该打。哪有这样折腾新夫郎的。   黄婶子想说拎母鸡给他补补,但话到嘴边止住了,他家赵水灵秋收前也要出嫁,家里的鸡都紧张得很。她不想被张家小子看低了,又瞧桑野气色红润,水灵灵的,也不需要补。   以前这些事情不会当桑野面提,但这会儿他已经成亲就是大人了。几个人聊也不会避讳了。   麻二姑婉转地问些床笫私事,还教桑野床上顺着男人,床上过的好,那日子轻松一大半。   这些黄婶子听得臊,说不出口,但麻二姑早就给宋高雪说过,这些事情要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过日子除了穿衣吃饭,那就是睡觉了。   桑野听得呆呆的。   努力消化。   麻二姑干脆直白道,“最开始都怕疼,但是不要扫了男人兴致。男人咬起来凶得很。”   桑野道,“不疼啊。”   这倒是把麻二姑几人弄晕了。   不能吧。   黄婶子噗嗤一笑,嘀咕道,“八成就是大树底下挂小辣椒。”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笑。   桑野又晕。   不是,你们说话怎么突然就上锁了。   他在门外窥不得半分。   宋高雪到底年轻脸皮薄,实在听不下去了,转移话头道,“我的衣裳呢。你上次说好爱惜爱惜,结果跟个猴子在野塘里乱窜。”   “你快带我去看看。”   “哦哦。”   桑野带着宋高雪进了屋子,在衣柜里找出他的黄色衣裳,宋高雪道,“算了,就送你做新婚礼了。”   借衣裳、红薯、米袋子充当门面的小村子来说,这是很贵重的东西了。   人们不会在意这是不是旧的。   桑野道,“没刮坏呢。不过你送我那就是我的了。我后面去镇上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你有钱吗就买,这衣裳成衣,镇上裁缝的手艺好,得三百四十三文。还是从县里进的布料,细棉,印了碎花的。”   “成亲了不是你一张嘴了。是两个人,今后还有孩子要养。你节省点吧。”   宋高雪一副过来人姿态。   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对着桑野的铜镜看了看镜中自己,还好还好,没怎么变化。她记得孙草娘刚来村子时,那叫一个水灵漂亮,娇娇气气的。现在一脸疲倦怨气,腰背直不起来,瞧着比她娘还老。   他怕这样。   也要提醒桑野小心。   桑野道,“哈哈,我成亲了当然有钱啊。秦昭给了我六两,不过不花这钱,我卖茶叶也有钱给你买。”   宋高雪怔住,而后见桑野不是说笑,面色凝固,“他给你六两?”   桑野点头。   婚前拖拖拉拉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婚后一下子就给六两?   他甚至有些吃味桑野为什么才说,但看桑野成亲临时拍板就知道了。他不会想这么多。   宋高雪目光忍不住打量桑野,心里不是滋味。   桑野估计现在是他们村最有钱的了。   一下子从最穷到最富了。   他家前些日子买了一头牛后,家里也只一两不到。   关键是秦昭一成亲就给六两,他当时嫁给田湘,二两银子的彩礼。   宋高雪一时抓不住复杂的心情,凭着本能开口:   “秦昭那方便很一般?你开始都不疼。”   这话很直白了,桑野终于懂了。   他道,“哪里,秦昭厉害的很,腰好,我俩蹲在地上,他都能抱我起身。”   “而且,我观察过了,他屈膝大腿小腿都很灵活。”   桑野一脸兴奋又新奇,看得宋高雪心里闷,也没注意他具体说了什么。仅仅桑野脸上洋溢的幸福就足以让他面色拧巴。   田湘就是一身蛮劲儿,不会动腰,只一个屁股压在他身上收缩。   他有时候很烦,但看着吭哧吭哧的男人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怎么了?”桑野见宋高雪不说话了,他背着窗户看不清宋高雪的神色,想让开天光。   但宋高雪抓住了他,“别动。”   宋高雪搓了把脸,而后深呼吸一口气,昏暗里的自己好像有些狼狈。   “我刚刚好像突然很嫉妒你。”   桑野愣了下,然后就笑出了声,但渐渐的,看到宋高雪脸色的难受和自责,桑野不笑了。   “我好像不希望你过的比我好。”宋高雪低头,见桑野没反应,他慢慢抬头看去,“但我也不希望你过得很差。”   桑野哈哈笑,“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很正常。我一直没给你们说,我小时候看到你们都有父母,我还想你们凭什么呢。”   他明明都做到很好了,凭什么他就没父母了。   或许因为这个阴暗的心思,桑野注意到了秦昭,一会儿跟秦昭玩,一会儿又不跟他玩。   小小年纪只凭直觉任性,心情好的时候就找大家嘻嘻哈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秦昭。两个炸药包没说两句就打起来,越打越很,气消了就回家。   “你,你没给我们说过。”宋高雪惊讶。   桑野道,“因为我知道我会是很好的人,这是人之常情,而我也不会经常这样想,就偶尔。就像你也一样,现在只是突然,懵了。但你选择坦荡说了出来,你很厉害。”   宋高雪沉思,“我只是突然无法接受我们都成亲了,然后开始的起点不一样,下意识攀比起来了?”   桑野想了下,“我觉得可以这样认为。就像我没成亲之前,你们一直觉得我需要照顾,但成亲后,发现我居然过得很好。你会有紧迫压力。”   宋高雪,“我觉得你说的对。”   “我不想要嫉妒。”   宋高雪其实一直都挺骄傲的。   村里人私下都喊的宋傲雪。   就像是现在,他也不能接受自己,居然有这样见不得人,难以启齿的阴暗心思。   他不想变得不好。   桑野挠挠头,“你还问我来了,我哪里知道。平时不都是你拿主意吗。”   宋高雪白了他一眼,“我拿主意你们阳奉阴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没当我是老大。”   桑野傻笑,认真道,“我觉得没必要消除吧,贪嗔痴恨,七情六欲的,人都这样啊。而且我也没有觉得不好,咱们就相互比比,比谁日子越过越好。我们一起吃香得喝辣的,不是很好吗?”   宋高雪点头,“确实,咱们比谁越来越好。”   桑野哈哈笑,“这样就算我吃不起饭了,我去你家吃,你家吃不起了,来我家吃。咱们永远都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咱们就是彼此的娘家,多好啊,赶紧比起来。”   宋高雪心里宽慰敞亮了,还被桑野带的心里暖呼呼的。   屋檐下,麻二姑和黄婶子听屋里两个小哥儿的话,还真是单纯啊。   黄婶子倒是深有感触。   她还有个妯娌,有个哥儿和赵水灵年纪相当,正月嫁去外村了。   那哥儿比赵水灵小几个月,定的亲事是在今年冬天,但一听到赵水灵定了今年夏天的亲事,赶在正月就先嫁出去了。   就是要压她家一头。让旁人知道,弟弟出嫁了,哥哥还剩在家里头。   两家自小也是比来比去的,两个男人都是木匠,一起出门接活,比男人工钱。家里种地,比地里收成,比孩子谁懂事听话,谁针线活儿厨艺好。   说来是去,就是见不得人家比自家好。   麻二姑见黄婶子面上恍然有些走神,她道,“你和你家妯娌都是一家人,就像桑野和宋高雪一样,得相互盼着人好。真出了事情,相互也有个帮衬,再不济,起码也要盼着人家过的好,不然找你来借米借钱的,借不借都是个事儿。”   黄婶子点头,那确实是。   妯娌倒也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她们一起送走了公婆,小事龃龉不断,大事倒也没什么矛盾。   她心里头一根刺儿,居然被桑野的天真烂漫点醒了。   有时候,该说不说,桑野这样的性子比旁人幸福不少。   “倒是没想到,秦昭一口气拿出六两给桑野。”   黄婶子道。   麻二姑道,“那都是人家战场卖命的钱。”   黄婶子笑呵呵道也是。   黄婶子心里平衡了,麻二姑家的宋高雪彩礼才二两。他家赵水灵有三两。   “好了好了。现在桑野成家立业,咱们也都可以松口气了。没愧对老桑两口子就行了。”   水池边,赵水灵端起木瓢就要送过去,秦昭让他等,这一等就是等半晌。   两人没话说,就站在那儿。赵水灵看池子的鱼。秦昭抄起一旁立着的竹笤帚,清扫屋檐沟渠。沟渠是泥沟,开春落叶长草快,扯的草堆一旁丢鸡圈里闷着发酵。   赵水灵见秦昭眼里有活儿,倒是渐渐改观了。   于是也蹲下来扯草,嘴里还警告秦昭要对桑野好,凡事要让着桑野,不然有他好看的。   秦昭不想挑唆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也一一应着。这叫赵水灵十分受用。就算桑野成亲了,最亲密的人还是他。   秦昭冷不丁问道,“今后要是桑野这样叮嘱你未婚夫,你什么反应?”   “开心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有人撑腰。”   秦昭没说话了。   合着你男人在你眼里是需要打压的敌人。   赵水灵道,“你都不问我桑野喜欢什么?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秦昭道,“不劳烦你了。管好你自己未婚夫就行。”   赵水灵那叫一个气。   秦昭还烦他呢,两人是相看两相厌。   没一会儿,桑野和一行人出来了。   黄婶子喊赵水灵下山,赵水灵还懵。   “我不走,我还没和桑野说话。”   赵水灵拉着桑野去院子最远侧说小话。   “秦昭对你真的很好?”   桑野点头。   “你俩有什么矛盾合不来的?”   桑野道,“有也没有吧,就是他还是不爱说自己想法,比较闷,都是我呱呱说,做得很多。”   赵水灵哼道,“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我看秦昭压根就是……”   桑野严肃道,“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的话你不是当事人,不要轻易开口。”   “而且你这句话我不认为是对的。”   赵水灵懵。   桑野道,“为什么要一个人,按照大家认为的好来要求他改变?”   “他有他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我们相互不冲突啊。”   赵水灵又懵。   直盯盯看着桑野,“你怎么成亲就变成大人了。好像有些道理哦。”   桑野手背后面,脑袋一扬,满是得意。   “因为我希望他舒适自在,自然就悟出这个道理了。”   -   一行人下山的时候,碰见砍柴回来的王根深。王根深挑了一挑好木柴,全都是手腕粗的硬木,肩膀胳膊脸都通红,满脸汗水,倒是笑得开心。   几人看了也羡慕,确实是好柴火。   “下来这么早啊。”   黄婶子道。   “今天运气好,迷迷糊糊没往吊脚山走,往一个老拐李山坳走了,没走多久居然遍地都是硬木。所以下山的早。回来的时候,还瞧见了一窝野鸡蛋哈哈哈。正好家里孩子可以解解馋。”   “这运气是真好啊。”   王根深道,“都是老桑保佑的,我今早在后山就看到了老桑……”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的,大家也都将信将疑。这种东西本就祖祖辈辈都有个信法。几人立马心里想——老桑保佑老桑保佑。   保佑个啥也不用说,自然是好的都保佑。   这边,桑野两人送人下山后,桑野好奇问秦昭,“什么叫大树底下挂小辣椒啊。”   “他们好像在说你。”   秦昭听得眉头直跳。 第34章 第 34 章:作威作福   黄婶子等人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村民。   原本空荡荡的堂屋,如今被各种农具、家当摆得整整齐齐。   两人今天没下地,中午没吃,吃了个早晚饭。一张桌子两个野菜。在水池石板附近摘的地木耳。最近几天没下雨还挺难有的,也就潮湿多水的地方冒。还挺鲜肥,一掐出水,洗了好些功夫。爆炒起来口感弹软一嗦就下喉。一个菠菜,一钵洋芋稀饭。没办法,这个时候地里没什么时蔬。   平平淡淡的味道,嘴里吃着山野清香,偶尔抬眼望着彼此,两人吃起来也有滋有味。   吃完饭,桑野收拾碗筷,秦昭不要他来。大包大揽自己忙活,心下觉得洗碗油腻,沾了手上不舒服。他一个汉子糙点很正常。   秦昭在屋里洗碗的时候,桑野就躺在竹椅里朝他说话。洗碗劈哩叭啦的,有时候听不见,秦昭也没应,桑野自顾自说的高兴。   秦昭就听个语调语气,跟院子里有鸟叫一样。他将灶台、按桌、菜刀、砧板先用湿布巾混着皂荚汁擦干净,再用干布巾擦水汽。反反复复几遍后,彻底干了。就算夜里春雨绵绵,也不容易生潮气。   砧板有些翘角,泡木盆里压一块砖头,第二天就好了。   桑野见秦昭出来,开口道,“灶里还有炭头吗,我想把村里送的东西记下来。”   秦昭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十年前一件细微的小事他都能翻出来还原细节。   正因为如此,很多东西他没办法清理,小时候父母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争吵,长大后战场杀戮,他都没办法抚平。以前是忽视冷淡旁观,如今倒是感激这个困扰他的缺陷。   他可以记住很多有关桑野的事情。比别人感受到更多幸福。   和桑野成亲后,他才知道,原来人是没有缺点的,有的都是特点。   秦昭去灶口里用铁铲掏了灶灰,烧的都是小灌木没什么硬炭头,翻来找去,都是烧尽的小枝桠。这种细软没韧性,一碰就断,压根不能当炭笔。   桑野见秦昭去了好一会儿,“是没有吗?”   “嗯,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昭走出来道。   桑野噗嗤哈哈笑。   秦昭疑惑。   桑野就是不说。   笑得哈哈得意。   他毫无防备之时,秦昭突然走近两手就要往他脸上招架,桑野忙一个鲤鱼打挺,从竹椅上跃下来,“休想也糊我脸。你个大花猫。”   秦昭就逗他一下,也没追。   “我去溪边捡些石头回来,一样可以画。”   大江大河的石头硬邦邦的,但是山里的石头软,能当粉石画笔,也是村里孩子涂涂画画的小玩意儿。   桑野也跟去,秦昭自顾自走在前头说他好粘人,桑野翻了个白眼,一个跳跃就攀上了秦昭的肩头。秦昭也像背后长眼一样,双手稳稳托住桑野的大腿,还捏了捏,结实韧性又弹软,跟戈壁上的羚羊一样。   到了后山的水渠,捡了些石头,又往山里走了会儿,摘了杜鹃野花,马齿苋,一些草药虎耳草、蒲公英、车前草等等。   桑野还想进山里捡些干柴,秦昭看看日头,山色霭霭林中鸟声有了雾气,催他,不然天晚了,就看不见,得点灯记录。   秦昭牵着桑野回家。   出了林子还有一段缓坡。   原本是小灌木林子,被村民一代代砍得只生厚厚的茅草,风一出,这些茅草摇摆,夹缝的小道显得隐约游离。   桑野挣脱秦昭的手,直直冲了下去。嘴里还支哇乱叫。   秦昭叹气,算了。   摔了就爬起来。   噗的一声,秦昭眉头狠狠一跳,连忙冲下去。距离桑野只一丈远的时候,桑野跟王八翻壳子一样,嘿嘿又翻起来。只见眨眼间,男人从高处冲到了面前,好像一个细小的黑点瞬然放大在眼前。   他仰面哈哈笑。   “跟个小王八蛋一样。”   秦昭拉起桑野,重重往他屁股后头拍了两下。   “你打我。”   “拍灰。”   又拉起桑野的手心,蹲下挽起桑野的膝盖小腿看了看,没擦伤,倒是白腻的晃眼。   秦昭起身时,桑野趁机俯身亲了他脸。   于是天晚了还是没能回家。   晚霞里接了个吻,半山的茅草都在多情的摇曳。   回去路上,桑野趴在秦昭背上一直欢快的哼着歌,又无所事事一样,搂着秦昭的脖子啄啄啄他脸。   跟小鸡啄米一样。   啄木鸟都没这样兴奋的。   秦昭问他,他也不说。   秦昭就捏他屁股。   其实是高兴秦昭好像仅仅两天就松弛下来了。他们相处也越来越自然。   想当初,宋高雪嫁给田湘,他都说要适应好几个月呢,至今婆母在家,他就不习惯。   秦昭听了,也没反驳。   他只是最开始很紧张,怕自己搞砸这一切。   “秦昭!”   秦昭耳边冷不丁的一声兴起。   “嗯。”   “秦昭!”   “嗯。”   “秦昭!”   “耳朵聋了。”   满山遍野无人,桑野的笑声如梦似幻,朦胧的暮色也显得分外自由旷达,秦昭也心底溢满,背着人跑回家。   他算是明白了,当初桑爹为什么要在崖上修屋子了。   看似离群索居,实则是世外桃源。   要藏着他热烈又纯粹的宝贝。   回到家,把竹篮里的石头拿出来,在屋檐下的墙壁上写字。   桑野有些记不住要往堂屋里清点,秦昭坐在一旁椅子上,长腿曲着,显得椅子很憋屈,他伸腿拦住桑野,“我报你记。”   “小石头娘送的簸箕两担,筲箕竹筛各一个。”   桑野道,“小石头娘叫杜鹃,我看人情簿上不会这样随意。而且今后我们的孩子看,谁知道谁啊。”等他们去镇上就买笔墨纸砚,誊写好。   秦昭点头,“杜鹃送的簸箕两担,筲箕竹筛各一个。而且会记夫家姓名。”   桑野握着石子的手指一顿,而后道,“那今后我们还人情,你是希望记我的还是你的。”   这话落秦昭耳里自动有其他意思,换旁人这样问,秦昭定没好脸色。但是桑野总归是不同的,桑野没有质问,没有阴阳怪气,这是认真询问。   桑野很单纯跟镜子一样,映射出的只是自己根深蒂固的问题。   秦昭拉他手,揉揉摸摸的,“当然是你的。”   他希望大家记住桑野的好,也不稀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人情簿上。   桑野哦了声,“为什么。”   秦昭不答,还准备逃避视线,桑野顺着牵着的手,摇晃。   秦昭道,“我希望大家能记住你的好。”   桑野给他一个亲亲。   “我也想大家记住你的好。”   秦昭又想把人压在墙壁上亲,但也就只是眼神深了下,松开牵着的手,“继续。”   桑野记的是杜鹃和他男人史尽两个人的名字。   那小手握着一块黄色小石子,一笔一划认真的在墙壁上写,就连手指弯曲捏石子的动作都十分可爱。墙壁上簌簌声落,一排字迹歪歪扭扭斜上走。   桑野写完欣赏了片刻后发现歪了,秦昭就找了根小竹竿,让他比照着写。   “黄红霞,赵天声,腰条腊肉一块,小铁锅一个,小火炉一个,老虎钳一把,三寸铁钉一寸铁钉各二十个。”   小火炉就是土瓷烧的炉子,差一点就到桑野腰间。   桑野很喜欢,他本来还打算去镇上买的。等秋冬天在院子里煮锅子,热腾腾的,肯定很快活。   这些东西八成都是原先给赵水灵备着的,不然仓促下如何能备个新的。   “麻二姑,麻二姑叫什么?”   秦昭问。   “啊,不知道啊,我后面问问。”   桑野暂时写二姑,不用秦昭说他也记得是什么东西。   两齿锄宽嘴锄各一把,两齿锄是水田耙泥用的,桑野家没有水田,但未来肯定会有。   宽嘴锄头,跟挖地的锄头相比更窄,锄头和锄嘴的夹角更缓和,是锄草用。一锄头下去能铲起一片草,但挖不了地。   家里正好只一把锄草的锄头,这也是刚需。   即使桑野没去镇上买,也知道锄头这类铁器都贵,更何况这锄柄用的是栗木,是最适合锄头的木料,刨得光滑不扎手,宋叔是用心的。   “毛豆娘,吴三妹李三郎送麻绳两丈,木材两捆。”   “陈金娘李四郎送鱼篓一个,圆篮扁篮提篮背篮各一个。”   “赵水灵的伯伯家,赵地金,李湾娘送洋芋红薯各二十斤。”   “鸭蛋娘,陈四娘宋长生,送竹摇椅一个。”   “这个好,我们可以一起躺了。”桑野高兴道。   “成亲真的是暴富啊。”   ……   等等杂七杂八记下来,桑野从最开始垫脚写,到后面蹲下来写到墙角了。墙壁上最后一丝红光散去,天倒没黑,是一种暗淡透净又浓稠的蓝。   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桑野去水池边洗手,秦昭也跟着,桑野道,“这么粘人。”   秦昭道,“这样盘下来,家里差一个大铁锤,斧头,柴刀也就一把,打猎的铁夹,弓箭头。”   原本这些东西桑爹都有,但是后面桑小爹身体也不好,要吃药,还得留银子给桑野。这些家当也都卖了。只留了一把桑爹的弓,藏在屋顶的横梁上。   “还有你的衣裳发带鞋子,以及米面粉,还有油盐等等调料。”   桑野很能造,一双布鞋宋高雪赵水灵能穿两三年,桑野顶多半年。   桑野道,“好多钱啊,不知道茶叶能不能换这么多。实在不行,就紧着要紧的来。”   桑野嘴里要紧的,自然是吃的相关。   秦昭眼里要紧的是铁锤斧头柴刀,打猎的工具。   接下来一个月,小两口白天茶山忙活,早晚在地里忙种菜。   “朝耕及露下,暮耕连月出”。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虽说两人年轻,但整天久站弯腰摘茶叶,身体也吃不消。傍晚回来都有些累。   肚子空空的咕咕叫。好在黄婶子做了青团,先垫吧一番,生了些力气。   稍稍休息,两人一块摘菜烧火做饭,饭菜的香味和闲聊说笑声能抚平疲惫。在院子上桌吃饭时,天色黑的越来越晚,晚霞也越来越漂亮。   熏着艾草绳祛蚊虫,两把竹椅摇到月明星稀。   晚上睡觉时,秦昭还会拿一张草席铺在自己那侧。说他热。桑野也没怀疑,但他还是很喜欢往秦昭的怀里钻,床铺狭窄,他们要贴在一起,翻身才不会打到床沿。   秦昭既享受又痛苦。他宁愿晚上打地铺。但看着桑野睡前又把他的布偶老虎摸摸贴贴的,心里就不得劲儿。只是如此就算了,现在桑野也会和布偶亲亲了。   秦昭很霸道,夫郎只能亲他。   虽然中间连着下了两天雨,桑野都主动亲他脱他衣服,秦昭还是忍住了。   等去镇上买东西了再说。   什么叫涸泽而渔他还是知道的。   要是第一次不满意,桑野后面就不会再让他了。   桑野被拒绝,很不高兴。   他刚开始是怕的,但后面感情渐渐突飞猛进,好奇心和亲密渴望越来越强。以为他们两个都在数着雨天过日子的,哪里知道只他一个。又羞又臊又恼。   桑野翻过背,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脑袋都埋在里面,一声不吭。秦昭怕他呼吸难受,一碰他肩膀,那跟一条活鱼板得飞起,只差把床踢穿了。   怕桑野更生气,秦昭不敢动了。   桑野更气了。   骂秦昭是个王八蛋。   婚前拒绝他,婚后还拒绝,真当他好拿捏吗。   一脚踢开褥子,侧身就骑在秦昭身上,小美人薄怒艳三分,气汹汹说自己来。秦昭只觉得某处青筋跳动。   秦昭忙扶着夫郎滑溜的肩头,认错解释一通后,顿了顿,瞧着桑野失望闷闷的眼神,像是吃不到糖的孩子。   他手掌抚摸着桑野的脸颊,有些哑意道,“除开那个法子,我还有其他办法试试。你不准嫌弃。”   嫌弃?   等秦昭跪伏在他面前撑开他腿间时,桑野愣了好一会儿,忽地一颤,双手后知后觉紧紧捂脸。   ……(删除千字) 第35章 第 35 章:出村赶集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来,里里外外忙活,洗了床单,桑野映着水面照了又照,确定没痕迹了,挂竹竿上飘着。   门前的白菜地吃了一大半,一个月前种的番茄苗、辣椒苗都迎风见长。黄瓜、冬瓜、南瓜苗原本顶着两片肥厚的嫩叶,现在中间也张开小叶片,鸭脚蹼的一样的。受着雨露滋养很是健壮,可以移摘了。   两人吃完饭,煮了把蚕豆装好,没下地,今天和村里约定去镇上卖茶叶。   秦昭见桑野发带松了,给他重新扎好,破烂布条也该丢了,去镇上买新的。   桑野舍不得,丢什么丢,用来扎豇豆小苗上杆正正好。   秦昭扎好,摸了摸指尖的顺滑,“镇上远,一天一夜回不来,要在镇上住吗?”   桑野摇头,“二姑她是舍不得的。已经通知我们带被褥露宿了。咱们就跟着就行。”   以往麻二姑去镇上,都是在高家庄三姨婆家歇脚过夜。但今年闹掰了,只能在野外露宿。   镇上住宿十文大通铺,麻二姑瞧不上。尿渍汗渍刮下来硬邦邦,男女混住怪恶心。   还都是陌生人鱼龙混杂,被偷东西是常态。   一早上醒来到处是骂骂咧咧哭哭啼啼的声音。   麻二姑说的多了,导致村里的孩子对脚店都畏惧提防。   贵的二十文上楼住单间,舍不得这个钱。二十文得摘六七千个茶叶芽头才能赚回来,她宁愿忍一忍。   秦昭道,“我们不能单独?”   桑野道,“我知道你怕委屈我,但是我也不放心二姑他们野外夜宿,而且,一点都不委屈。很好玩啊。而且你行军打仗,风餐露宿都行,我也行。”   桑野什么都好玩。   昨晚结束后,桑野呆呆愣愣第一句话就是还可以这样玩。   秦昭揉揉他脑袋,算了。   桑野捂住脑袋不让秦昭摸,省得又塌了。自从昨晚过后,秦昭就很喜欢摸摸捏捏,他偶尔回头对上秦昭的眼神,那比夜晚里的绿猫子还亮。   秦昭进屋,桌上棉被桑野折好了,七斤重的冬被开春刚翻新,蓬松得很,桑野担心布袋装不下棉被。他再折紧棉被,手臂肌肉压得紧,一手扯着口袋,桑野一手扯另一面,布袋这下顺顺利利吃进去了。   一个人干,就没这么方便顺利了。   桑野看着圆滚滚的布袋,又亲了下秦昭,“秦昭,你真能干。”   桑野又去收拾水葫芦,装了泉水,又把馒头面饼用干净的布条裹好放进布囊。两人在屋檐下汇合,秦昭还带来一把柴刀,一些艾草驱蚊绳,一卷草席。桑野还把他的布老虎带着。   “有我了,还要带它吗?”秦昭无不幽怨。   桑野点头,肯定要的。   行吧。   他才月余,这个布老虎有多少年了?   秦昭有自知之明。   东西都装背篓里,也亏前些日子送礼有送背篓的,两人都可以背。   桑野去后院多给鸡撒些苞谷,就撒在鸡窝边,这样也不担心老鼠偷吃,他家的鸡都很护食很能干的。   杏花谢了,梨花开了。   桑野看着坟头道,“爹小爹,我们出门一天卖茶叶了。保佑我们平安顺利发大财吧。”   家里大门灶屋上锁,桑野准备背起背篓出发。   秦昭拉住了他,掐着他腰将他抵在了墙壁上,贴着他额头道,“从现在开始两天都不能亲了,让我亲一下。”   桑野扭头,耳根子都红透了,“不要。脏。”   “你说了你不嫌弃。你早上还盯着我刷牙,刷了几根杨柳汁儿,牙龈都刷红了。”   秦昭见桑野还要扭,也不惯他,一巴掌拍他屁股,桑野双手要逃,被秦昭扶好撑着壁。人不情不愿,撅着嘴,亲着亲着,桑野渐渐软了下来,整个人要滑下。秦昭揽住他腰,桑野迷迷糊糊抱住他,后脑勺被托着,什么念头都没了。   半晌,秦昭松开了桑野。   一阵风吹来,吹散脸颊的热意。   秦昭满脸餍足,伸手抹了抹桑野的嘴角,捏捏他脸颊,跟熟透的桃子一样,汁液快洇出皮面了。   桑野捂脸埋头,坐了一会儿后才起身。   下山的时候,小两口一前一后,桑野走得飞快,秦昭在后面背着东西不紧不慢的跟着,嘴角挂着笑。   等他们到宋家小院的时候,村里很多婶子都来了。   村里人去镇上难得,基本上就是年关去一趟。   村子太深,没有挑货郎来换。平时自家有些什么小东西要去镇上换的,都托拖村长家。   小石头娘,杜鹃婶子见桑野两人隔了一丈远,担心两人又吵架了。但这种事,不好过问,她关系比不上宋赵两家亲近。   不过瞧秦昭一眼,以前那阴翳孤僻的感觉散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眉宇硬朗,眼神瞧着也多了些柔软。再瞧桑野,以前只吭哧吭哧挖泥巴,现在倒是知道羞了,有几分新婚的娇俏。   杜鹃看着山头上飘着的青布床单,“哎呀。你们家的床单晚上没回来,被风吹走了怎么办。”   桑野脸有一瞬不自然,笑道,“不要紧,我夹了四个竹夹。”   去年他说宋高雪婚后变得勤快,隔三差五就洗床单,宋高雪一脸僵硬,耳尖透红。如今他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没想到能打湿半张床单的。   他只以为秦昭不懂,没想到秦昭花样太多,使不完的劲儿,他浑身都是汗,跟从浴桶里捞出来一样,睡前,秦昭还给他喂了口水。   桑野已经不期待来真格儿的了,现在都已经被折腾的要命。   秦昭见桑野局促,开口对杜鹃道,“婶子,你家要卖什么?”   “哦,三个竹编的小饭篮子,五个小簸箕,两个小竹凳。我叫小石头跟你们去,他十岁了,也背得动,走得动了。”   其实家里还有几个大簸箕,但是只得留在过年卖了。   小石头很兴奋,一脸被重用的模样。这次来,他娘还交代他悄摸摸的,不然家里弟弟妹妹们还撵脚。   另一边,王家媳妇儿,孙草娘也来。领着的是王三头,十三岁。孙草娘背篓里背着的是一些藤编的小东西,什么鱼篓菜篮子等等。   这两家关系好,但是看到卖的相同的物件,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孙草娘在家千叮咛万嘱咐儿子,到时候卖给竹器铺子的时候,要抢在小石头前面。   他们这些东西,都是一股脑低价卖给铺子的。要是蹲街售卖,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压根不现实。   还有其他婶子们的一些草药山货,什么笋干、蕨菜、晒干的青蛙草、蒲公英、折耳根、等等草药,还有些是干菌子。   每家都有那么一点点,一斤两斤的,加起来堆在地上就成一大堆。布口袋倒是都有记号,讲究点的用针线缝个小东西,不讲究的,就是用炭头画个圈。   他们都相信宋家,长年累月都是这样下来的。   能卖什么价格都认。麻二姑和宋长山愿意背出去卖就很感激了。   宋长山在一旁拿着册子记账目,人家报多少他记多少,也不说过称的,两方全凭良心。   这些杂物都能压,看着多,全部装进麻袋也就一口袋的事情,背在身上就二三十斤。   宋家得明前茶七十来斤,桑野明前茶三两,雨前茶六十来斤。   大伙儿看着都眼热,脸上带着艳羡的笑意,送他们起肩出院子。   宋高雪、田湘都去,宋长山就留在家里看猪仔,过几天就要卖了,大黄也有崽了,家里鸡鸭都要喂。走不开人。卖茶叶也就是走到茶庄批发卖,十几年都是这样来的,熟门熟路。   一行人出了村子,油菜地里,赵水灵突然钻出来。   “你们看到我居然不惊讶吗?”   他娘不让他去镇上。但是桑野都去了,他也要跟着去。而且露宿就跟野炊一样,大伙儿一起干一件事情,怎么少得了他。   桑野道,“你不来才怪。你家的油菜地过两天也得割了吧。到时候我们一起下来搞。”   “那个张善明,来不来啊。”   桑野也挺愤愤的。就如赵水灵愤愤秦昭一样。   赵水灵期待道,“我们路过张家村的时候,我喊下他。”   桑野哈哈两声。   秦昭噗嗤听笑了。   阴阳怪气的还真可爱。   两人相视,眼神宛如说了一肚子话。   赵水灵这时候才发觉,他跟桑野说话的气氛和以前不同。   好像他跟着桑野身边,总有些蹩脚,好像格格不入。原来是秦昭在身边。   他们分明也没一直对视,桑野也是看着他说话的,但是总觉得两人有个透明的罩子,浑身散发着同一种洗浴的气息。   好吧。这种成亲后融不进的气氛他又遭遇了一次。   看着前面宋高雪和田湘走一起,他只得沦落到和王三头小石头麻二姑一起了。   他也想快点成亲。   赵水灵见小石头背篓里装了一麻袋竹器,小小个子,脖颈儿压出往前犁二里地,空荡荡破布衣裳一排肋骨都看得见。   小石头才十岁,但底下还有六个弟弟妹妹,他从小就承担家务,在茶山摘茶叶也麻溜。   赵水灵要给他背一段路,小石头不要,非说自己能行。就像在家里,他娘说不要放竹凳,他非要放,一个有五文钱呢。   人背着钱,哪里会嫌弃重。   赵水灵也没管他了,等他实在背不动了,自己再上吧。   唉,好无聊啊。   本以为路上能给桑野说说笑笑的,现在也不能了。只要他朝桑野那边看,就见秦昭眼睛黏在桑野身上没下来过。桑野时不时侧面仰头朝秦昭笑,那真是新婚燕尔好不甜蜜。   耍他呢。   感情他当时那么骂秦昭,现在两人这么要好。   “赵水灵,你离那么远干什么。”桑野跟秦昭说了会儿话后,扭头找同伴。   赵水灵本来在背后冒酸水,听桑野这么一唤,立马就跑上前。赵水灵挽着桑野的胳膊,“我们还是最好的是不是。”   “你成亲了都很少下山,我看你都要被迷得找不到北了,难得你还记得下山的路。是不是有种今夕何夕的感觉。”   桑野一想,还真有点。   婚后第三天去茶山,他都感觉自己在山上和秦昭过了一辈子了。走在路上都有些恍惚。   赵水灵气死了。   秦昭忍了又忍,最后算了。小孩子家家的,赵水灵也就是没长大,等他自己成亲就好了。   像他家桑野,现在看着就不同了。身上有一股莫名吸引人的魅力。   秦昭背着六十斤的茶叶,再背了一个麻布口袋,是重七斤的冬被。还挺轻松。他走在桑野身后,一直托着桑野的背篓底部,赵水灵看得只差翻白眼。   桑野背篓里有啥,一把柴刀一些干粮一个水葫芦,还有一些村里分开的干货,也不重顶多十来斤。有必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显示他对桑野好吗。   桑野也一路忍不住要把褥子要回自己身上,想要给秦昭减轻负担。   要是他善明哥哥,肯定会不让他身上背一点东西。   赵水灵嘀嘀咕咕道,“我快酸死了。”   桑野哼哼大喊道,“我快甜的冒泡了。”   两人开始拌嘴。一路都叽喳不停的。   秦昭瞪赵水灵,还是你有手段能吸引桑野。   山路就跟竹叶青盘在竹竿上一圈圈的,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野推开在眼前,山里时不时冒出一些野花,还有白的梨花、粉的桃花。一行人背着褥子山货,走走停停,终于下了一座山头,来到了张家村。   张家村是一个大村,两百来户。   村道从村中间过,夹道种了好些杜仲,能刮皮卖钱,好像撑了一把把翠绿的大伞,张善明家在必经之路上。两边田大大小小还算整齐,一眼望去,田里耕牛耙田,田平整得跟水镜一样。   山下地势地平,已经挖了冬洋芋割了油菜,开始种水稻了。   赵水灵还是第一次到张家村,相看都是他娘代替他上门的。   这会儿看张家村什么都新鲜,“果然啊,这里地好平啊。不像咱们小水村地随山溪走,角角落落零零碎碎还翻山越岭的,这里连片一交脚平,种田太方便了。”   “善明哥哥说了,咱们小水村桃花还没开,他们这里就谢了。果然啊,说咱们小水村地势高,冬洋芋种不了,洋芋怕冻,只能三月种春洋芋六七月收,产量少。说是冬洋芋从去年十月到年初四月挖,比春洋芋埋地里长,沉淀久。冬洋芋还避开了高温,减少病害。”   那语气里,对张家村处处满意。   农户要的也很简单,就是肥沃好耕种灌溉的土地,事宜作物生长的气候。这在婚姻嫁娶里,地势优势十分突出。   桑野道,“我们村的高山云雾茶,张家村有?他们喝的老粗茶,都是咱们摘剩下便宜卖的。”   赵水灵道,“他们离镇上近。”   桑野道,“他们进深山打猎还得过夜,我们不用。”   宋高雪听着两人呛起来,没做声。   心里倒是站桑野这边的。赵水灵定亲两年了,那张善明来过小水村两次,还都不是春耕秋收来的。端午中秋倒是有走动。反正他们有些瞧不上。   几人正说着,就见一座砖红屋子门前有个男人,手里扛着犁头,裤腿挽至膝盖间,身形也算是高壮,和田湘相差无几了。   赵水灵眼还没看清人脸,只那身影一晃,心口已经一缩一紧,忙抓着桑野的手腕,“我,我看着怎么样。”   “非常好看,你今天涂的非常自然看着桃红柳绿,好像树上娇莺。”   桑野虽说不待见张善明,但也不希望好友局促。   赵水灵被肉麻到了。   秦昭看了眼桑野,这张嘴真是张口就来。   他都怀疑平时夸他的话是不是也带着糊弄。   算了,能糊弄也是肯花心思。   赵水灵还想着怎么出声,扭捏的只差把桑野手指头掰红,秦昭忍了忍。   不远处的男人看到了这一行人的动静。   张善明视线在一群人中间游移片刻,脸上出现惊喜,“水灵?你怎么来了?”   赵水灵笑得含蓄又矜持,“我是跟着他们一起去镇上赶集。”   “这样啊,哎,我家今天耕地,不然我也想陪你去。诶,你们这么些东西一个大包小包的,去镇上还得一天,中间怎么落脚?”   两人停下来相隔半丈远,桑野等人就在前面不远处歇脚,等赵水灵。   两人腻歪扭捏了一阵,也不知道说的啥,赵水灵原本紧张局促,倒是被逗得笑。   这张善明到底有什么本事,他得好好瞧瞧。   桑野看得一眨不眨,眼前秦昭的脑袋突然占据视线,秦昭歪着头,不高兴的沉着脸,手捂住桑野眼睛。   “你看什么。”   桑野掰开他手,“比你好看。”   秦昭气得脸色崩不住,“正好去镇上给你看看眼睛。”   桑野煞有其事点头,“八成有点问题,不然怎么追着你非要你不可。”   秦昭脸一黑又一黑,最后眼里慢慢清澈了,又冒笑意。   那模样简直看得一旁的麻二姑、宋高雪、田湘一愣一愣的。   这才成亲月余,桑野从木头疙瘩到逗人情趣了?就秦昭这样不要钱死死盯人的模样,你婚前冷淡避嫌还一拒再拒?   果然村外太复杂,出过村的男人心思都快海底针了。   没一会儿,张善明和赵水灵走近一行人,张善明说来家里吃顿饭喝点茶水歇歇脚。   一群人自然以麻二姑为首,她客气推辞,是真心不想麻烦人家。   张善明道,“你们是不是没人敢赶骡车?这样只能算了。不过你们可以今天在我家歇脚,明天一早去镇上,正正好天黑又回来落脚。”   “水灵,你要不要跟着我下地,今天耕田,我们这里的地肥,有很多泥鳅和黄鳝,好多人都能捡半桶。”   赵水灵惊讶又羞涩,麻二姑一把拽过来,笑道,“不劳烦你家了,我们自己都准备好了。”   一番推拉两三次后,张善明这才遗憾作摆。   他看着桑野身边的男人,见两人肩并肩瞧着很是亲密,开口道,“桑野,这就是你的男人?”   桑野一贯没给他好脸色,懒得回他。   赵水灵在一旁点头。   张善明扫了眼秦昭的衣着,一身上下布鞋土布,倒是没什么补丁。但桑野一身破鞋破补丁,两肩、膝盖、手肘碎花布,手里还柱了根竹竿,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里逃荒来的叫花子。   这男的倒是对自己好的很。   张善明痛心,“我堂兄那么好的家世你不要,水田四十亩我们这一代的小地主,上他家提亲的人门槛都踩塌了,你非要窝在深山老林里。”   “也不知道你看中他什么。你和水灵本就是手帕交,再嫁过来做妯娌多好。”   桑野翻了个白眼,“看来你们家被长房压得死死的,不得宠啊,田产都归大房了,你还得累死累活去耕田。咱们水灵可是娇滴滴的,没下过水田的,嫁过来跟你一起做牛做马吗?”   赵水灵想说他怎么没下过地,没开口,就被宋高雪一脚踩了回去。   张善明被戳到痛处,他爹是老二口拙不知道表现,在一众兄弟里不受宠,只分得十五亩田地。但尽管如此,他家的日子也好过小水村太多,在本地也是中等偏上的。   张善明道,“我只是替你不值,你怎么还火冒三丈了,你以前也没这样啊。”说完还看向赵水灵,好像说桑野怎么回事,一成亲就变了个人似的。八成就是男人教坏了。   赵水灵不吭声。   桑野道,“我以前怎样啊。说得我们很熟一样。你这样说我男人,我没打你都是忍着。给你脸都是看在赵水灵的面上。”   张善明脸下不来台,赵水灵开解道,“桑野就是这个性子,习惯了就好。”   宋高雪一听就不高兴了,想要张口说什么桑野就这个性子,你赵水灵有没有脑子。但麻二姑拉住了他。还嫌不够热闹吗,在人家家门口吵架,好歹人家也是未婚夫。未来是一家人。   麻二姑这样一拉,桑野也止住了火气。省得赵水灵难做人。   他转身就走,后脚跟处一块低洼,他脚尖一个趔趄,秦昭扶住了他,桑野脖子处一阵铃铛声响。   几人霎时都看向桑野的脖子。   桑野抬头就见大家好奇,低头扯出领口,长命锁银光闪闪,几人眼睛都亮大了。   不同一般常见的薄薄银片片状锁,用錾刀刻着吉祥字样,用料顶多半两。桑野这拿手里,是精致的匣锁,看着就银料扎实厚重,浮雕轮廓工艺逼真,刻着麒麟栩栩如生,麒麟脚是四个坠着的银铃铛。   瞧着用料起码三两了。   张善明见过堂兄有个手艺差不多的,起码要十两了。   他要盯着看仔细些,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挡在了他面前,身影落他头上,抬眼就对上那睥睨警告的眼神。   宋高雪道,“秦昭送的?”   “你刚刚怎么不拿出来?”   桑野往脖子里放,“为啥要拿出来,秦昭说要戴里面。”   麻二姑啧啧道,“秦昭真是藏得深,成亲入赘又是六两又是长命锁的,这长命锁啊,我以前去镇上银铺看过,没给八两下不来的,属于镇店的手艺宝贝。”   小石头跳脚仰头要看,还说道,“张善明哥哥家更有钱,那到时候给赵水灵哥哥岂不是要买更多。”   宋高雪道,“人家入赘都这么诚心诚意,田湘,你觉得呢。”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张善明。后者脸色一阵青色只差崩不住。   赵水灵面色也挂不住。   张善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你们这么多东西,要不我把我们家的骡车借给你们赶去。牛车也有,在耕地,挪不开。”   麻二姑自然是推辞了。   他这话也不过是在展露自家财力。   挽尊而已。   但有骡子有牛的人家,明面上的家底就二十几两,十里八村有牛的人家都不多,这真真能称上地主了。   小石头和王三头都面色震惊,其他人也免不得羡慕。   但桑野压根一点都没艳羡,拉着秦昭的手道,“走吧,卖咱们的山货买咱们的小东西。”   一行人走远后,赵水灵瞧着桑野二人走前头,对宋高雪道,“秦昭是不是男人啊,刚刚一声不吭,全让桑野冲在前面,我家善明哥哥就不会,护人得很。”   宋高雪现在烦他的很。懒得搭理。   田湘道,“秦昭冲什么冲,你们是没看见,桑野冲他前面护他的时候,他在后面那嘴角只差压不住了。”   宋高雪都嫉妒秦昭了,命真好。   赵水灵直接找桑野,“桑野,你们怎么一直针对善明哥哥,话没说上几句就冲上了。”   桑野哈哈拖着调子笑,“太好啦,你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啦。”   “你当初说秦昭的时候,我可是太开心啦。”   桑野说完,偷偷给秦昭道,“我说的反话。” 第36章 第 36 章:烤竹鼠   经过张家村后便是高家庄,此时日头偏西。   麻二姑没进村,只叫田湘把之前三姨婆的扁担、麻袋、背篓还回去。   田湘见谁都是憨憨笑脸,对老刘氏还照样喊了声姨婆婆。   老刘氏以为麻二姑气消了,又拉着田湘问东问西。得知他们是去镇上,还不打算在她家落脚,顿时就蹙眉起来。   临了,非要抓一把花生塞田湘手里。   “你跟那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拉拉扯扯要我们等你半天。我就是宁愿睡路边都不去她家。”等田湘归队后,宋高雪骂他。   田湘觉得这事情不大,又不是底线问题,都是亲戚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过年又在别的亲戚家撞见,中间少不得亲戚说和。照样还得说到一起去。   碰上荒灾年份,还得靠亲戚邻里的。   不认识的陌生人谁会给你挪借的?   再说丈母娘已经唱白脸了,他去红脸缓和,不至于彻底闹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宋高雪就是没吃过苦,凡事都做的决绝。   一行人的队伍里,又闹掰一队。   田湘偷偷摸摸把花生塞给小石头王三头,又叫他们假装是从家里带的,匀出几粒给宋高雪等人。   赵水灵本在队伍里夹生,桑野没生他气,但他自己没脸凑上去。形单影只的,这下和田湘同病相怜了。   赵水灵剥开花生,“宋高雪又骂你了。每次叫他别凶你,他就不听。”   田湘离他远一点,“莫要害我!”   赵水灵哼了声,“算你拎得清。”   田湘道,“你那脑子才需要洗洗。”   “他都说要送我们上镇上去,还要留客招待我们。对我还不够重视吗?请你们还不是因为我。”   田湘没说话了。   但他没证据说张善明不合适。或许他也是被宋高雪私下的嘀咕影响了判断。   赵水灵虽然这样想,但心里忍不住酸,那秦昭一路上眼睛珠子没离开桑野片刻,心里很难不羡慕。   前面的桑野也在问秦昭,“你觉得张善明喜欢赵水灵吗?”   “不关我事。”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行。”   “反正我在人群中不会第一眼看别的哥儿,更别说张善明是第三眼才看到赵水灵。”   “赵水灵矮一点嘛。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笨的可爱。”   “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多谢家主高抬贵手了。”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喜欢又不能当饭吃,两个人过好日子就行了。”   “怎么不能当饭吃?有情饮水饱,赵水灵自己说的。”   宋高雪后面听着,像是见鬼一样。   秦昭简直脱胎换骨。   不过换任何人跟桑野住,怕都这样。桑野话唠得很,花草树木都能聊。甚至路上遇见癞克宝,他都能夸好看捉虫厉害。说小小一团团的,呆呆笨笨的真可爱。脑子有点癫癫的,同住的人肯定或多或少都有影响。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一上坡顶,脚下有村庄,远眺望去,“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这个村子在很大的山坞里,三百来户。比张家村高家庄都要大。沿着河流两岸夹住,一路上有箍桶匠,补锅匠吆喝,还有挑货郎摇着拨浪鼓,村子孩子大大小小追着挑货郎跑。   没出过村的人像是看戏一样。   大地就是戏台,他们看得入迷。   麻二姑倒是熟悉地方,挑了村角一座荒屋落脚。一路上还说他们小水村是这河的源头,倒是让桑野生出了几分亲切。   几人歇息放下行头时,一个大娘走来,那大娘腰间系着灰黑的包袱,身上也是补丁,窄圆脸,头发几缕飞散,脑袋上也草屑。看来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那大娘和麻二姑说了句就走了。   麻二姑进荒屋时,破堂屋里几个脑袋齐齐望来,赵水灵紧张道,“不让我们住吗?”   小石头紧张嘟囔,“这没人住,为啥不让我们住。晚上睡外面扯露水,多冷啊。会不会有豺狼,打劫的强盗山匪啊。”   十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不外乎是大人经常在耳边念叨,怕他们自己跑出山,找不到人了。   王三头附和点头,神情怯怯的。   田湘道,“是不是秦昭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桑野踢田湘,“再说撕烂你的嘴。”   宋高雪看秦昭,见后者享受着,便也没再开口多说什么。   麻二姑瞬间觉得自己是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   叽叽喳喳好不头疼。   她笑道,“不是,是问我们去哪里做什么,又说她家屋旁有草垛,叫我们扯一些铺在地上,这样暖和。”   嗷呜欢呼声起了。   麻二姑道,“咱们不能占人便宜,田湘秦昭你俩去人家家里挑水砍柴,剩下三个哥儿孩子就跟我扯草垛铺床。”   几人自是听安排。   那户人家离荒屋也就一根长田埂,相当于秦家和赵家的一田之隔。   黄土墙屋顶搭的瓦片,竹篱圈着鸡舍,粗粗一听就有几只母鸡在叫唤,柴火立在侧屋边上,旱地里扎着草树,大约三四米高,一看就是稻田多的富裕人家。   三四个孩子爬草树上,从上下滑,草树凹陷一道光亮的划痕,孩子滑下地还能撅着屁股冲好远。就是摔了也不疼,泥土软软的,托着孩子膝盖。   几个孩子一见他们来扯草垛,望着桑野三个哥儿,又看着小石头王三头两个同龄人,一番好奇后,纷纷给他们帮忙。   草垛是草头朝里垛脚朝外,一圈圈紧密叠在树干里,头顶堆成斗笠,下雨水珠顺着稻杆下滑,里面的稻草不会淋湿。   外加好几天都是晴好天气,稻草从草树里扒拉出来,还有一阵暖日头的香气。   小石头一次还想学桑野抱四个,两只瘦小的胳肢窝下各夹两个。草垛都比他人长了。走起路来偏三倒四只差把自己埋进草垛里。   他娘说了,出门在外要勤快点听话,不能让他们大人操心。   小石头四个,王三头默默搞六个。   最后被麻二姑都说了一顿,人家是喊他们扯,但扯这么多人也心痛的。   他们八个人,扯十个草垛铺成大通铺就行了。   荒屋里,桑野用木棒打了蜘蛛网,点了艾绳,驱散了一些潮湿霉味。铺好草垛,屋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他最喜欢铺稻草了,尤其晒过的稻草,软香,厚厚铺上一层再铺褥子。就是他理解的人们口中的“温柔乡”了。   没一会儿,秦昭两人干活回来了。   家家炊烟升起,一行人拿出干粮面饼馒头,坐在屋檐下对着水葫芦啃。几粒蚕豆在大大小小的手里路过,最终落到孩子手里。   小石头很喜欢吃馒头,只有年节才有,桑野给他递两个,配着村子里飘着的饭菜香味,吃得津津有味。王三头瞧他吃得起劲儿,也暗暗吃得大口。   秦昭瞧桑野吃得勉强,以桑野的嘴巴来说,这顿确实很敷衍。   但桑野没说。   赵水灵道,“咯嗓子眼儿啊,以前不觉得,还是家里热饭菜香。这吃着,嘴巴一点味儿都没有,早知道,我就偷偷把家里那点酸菜带来。”   麻二姑道,“那你以后记着吧。”   说话间,就见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端着碗跑来。那小少年先看了桑野一眼,脸红红的,努力挺直腰板道,“我娘给你们的。”   麻二姑又笑着说了好些推辞客气的话,那小少年说是两位哥哥干活太多,他们家也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碗油泼辣椒折耳根,想来拌着干粮也开胃的。   麻二姑接下,说后面吃完再去送碗。   小少年又看了眼桑野,猴屁股的脸撒腿就跑了。   田湘朝秦昭笑。   秦昭知道桑野不吃折耳根,但这辣酱调制的香,做法也与小水村的不同。   小水村切的手指长还带着叶子,只撒点盐巴就吃。但这碗,折耳根切的颗粒稀碎,辣酱香浓还有蒜末小葱等等。用烫菜油泼的,折耳根和菜油的腥气一对冲,简直以毒攻毒,居然生出了奇妙的香气。   瞧着就是精细的。   他问桑野要不要试试。   桑野见赵水灵掰开馒头,中间放一筷子折耳根辣椒酱,那辣油浸透干馒头,变得宣软膨胀,瞧着就香透了。赵水灵一口咬下去,还有咀嚼的脆声,听起来开胃舌头都冒口水了。   桑野一贯不断尝试各种吃法的。   秦昭把瓷碗从田湘手里接过,准备把折耳根挑出来,只给桑野辣椒酱,桑野道,“我也试试这折耳根。”   秦昭用自己的筷子,一双构树剥皮做的筷子,夹了点喂桑野。桑野尝了下,而后眼睛睁大发亮。热油泼浇蒜末辣酱祛除了折耳根大半腥气,又给辣酱添了根茎的鲜美,别具一格的新鲜口感。   “要。好吃。”   秦昭嘴角终于带着一丝笑,给桑野的馒头掰开放了一大筷子上去。   这一喂一吃的,看得周围人都牙酸。   到底说谁秦昭不解风情的?   总觉得现在的桑野在秦昭面前就娇娇的。   田湘只觉得一旁的眼刀子要划破自己喉咙,忍着呛嗓子的咳嗽,低头忙给宋高雪夹。   哎,自从桑野成亲后,他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一碗折耳根,吃得碗底光亮。   人多,都吃得意犹未尽。   大家心里都十分知足,有草垛有折耳根,有善意,这倒是比预期露宿山野强多了。   麻二姑见一群人都面色惬意,也忍不住高兴道,“还得是我啊。”降低了孩子们的期待,这一路带起来也轻松多了。   吃光光了,碗都被小石头用一片馒头裹得干净。   大家都不好意思去还碗。   秦昭主动开口说去。   秦昭到那户人家时,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原本叽叽喳喳的,一见他来都不说话了。有个年岁小的孩子憋不住事情,忍不住道,“大哥哥,你们那个小哥哥好漂亮啊,我想长大娶他。”   秦昭看了眼那孩子,三岁小萝卜头,倒是眼光好。   “抱歉,那是我的小夫郎。”   秦昭说话时,一旁摘菜的大娘投来一双和善的笑眼,“小孩子胡言乱语童言无忌,莫要当真,不过你家夫郎还真灵秀,我们这一带,就是镇上都没见过,跟画上似的。哦,也不是,十几年前,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好像看到一个同你家夫郎差不多好看的。”   不过那个哥儿瞧着就冷若冰霜对外人十分戒备,倒是身边的男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在他们村子角落待了两天,昼伏夜出,跟个猫头鹰似的。   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估计他们生的孩子,怕也同这个小哥儿一样容貌惊人。   大娘一看碗吃光了,脸上笑得开心,爽朗说她调的可是拿手绝活。   就是村子席面师傅手艺都得向她请教。   秦昭道,“我家小夫郎平时不吃折耳根。但这回是迷上了。婶子能不能教我怎么调制,条件都好说。”   在外面一个吃食方子,都是要卖价钱的。   大娘笑着摆手,“不要不要,就很简单,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这样做的,但每个人挑出的口味还是大有不同。”   大娘仔仔细细把方子告诉了秦昭,秦昭谢过后便走了。   大娘丈夫见她说的具体,“浪费那么多口舌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做不出来。你的手艺只有你调得出这个味儿。”   大娘嗔笑。   做菜又没什么诀窍,全凭一颗心意。   她看啊,这个姓秦的后生,也能挑出自己的秘制酱料,拿住夫郎的胃口。   “不过我看啊,他们那深山老寨,还真山明水秀的,不说那三个哥儿,就是那两个十来岁的小子虽然瘦,但瞧着周正眼神清亮,怕是风水不错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边的雾气吹起一层轻纱。   屋里,田湘站在角落里在哄宋高雪。   麻二姑绕着周围地里看人家庄稼怎么种的,长势如何。因为怕人家怀疑她偷菜,她刻意弯腰轻手轻脚,不让人看见。   屋檐下,桑野左等右等,还不见秦昭回来。和小石头、王三头、赵水灵抓石子玩都三心二意。   “这才几天啊,你就望夫石了。”   桑野不跟赵水灵计较,到时候他骂起赵水灵更狠。   桑野看到田埂上那熟悉的身影出现,见秦昭朝他招手,桑野立马丢下赵水灵三人,朝秦昭跑去。   赵水灵觉得扫兴,外加只吃个半饱,干粮还得留后面吃三顿都节省的很,兴致缺缺的。   桑野跑近秦昭身边,秦昭拉住他手就往村子河边走。   “干嘛去。”   “去了就知道了。”   桑野不想去,想留着点力气睡觉,他道,“铺的床可暖和了,还有稻杆的香味,真的是温柔乡啊。”   秦昭嘴角一抽。   桑野道,“不是吗?”   秦昭斟酌道,“温柔乡是指心爱的人,晚上一起好睡让人贪欢。”   桑野哦了声,反正每个人理解不一样嘛。   “那我有三个。”   秦昭停下脚步,看他。   桑野道,“一个布老虎,一个新铺的稻草床垫,一个你。”   “我还在最后面。”   桑野点头。   行吧。   河边生了好些肾蕨,高高一米亭亭玉立,叶片垂直上扬又叶尾下垂,后面再就是一片水竹林。   微风走过竹叶沙沙响,水面也影影绰绰,倒是静谧,桑野鼻子一动,嗅到了香气,是肉味儿。   秦昭点他鼻尖,“原来你不属猪,属狗。”   河滩上用石头围砌着简陋石灶,石灶里火炭烧尽,冒着余烟。上面架着一根木棍烤着什么东西,巴掌大。皮烤得焦黄冒着油脂,滴进火堆里,原本熄灭的火光,又噗嗤一声翻出火花,溅起一片厚实的香味。   桑野吞了下口水。   “这么大的老鼠?”   秦昭道,“这是竹鼠。”   桑野没见过,他倒是吃过田鼠。切成肉丝儿,辣椒爆炒放点苞谷酒烧一圈去腥味儿,那香气扑鼻比瘦肉还劲道。   秦昭拿起来掰开一条腿递给桑野。   桑野河里洗净的手还滴着水,立马双手捧着,先感谢了一番,又叫秦昭一起吃。   秦昭不吃。   桑野就喂他。   秦昭倒是开了金口。   你一口我一口的喂着喂着,桑野懵懵懂懂意识到秦昭是想他喂着吃。   桑野来不及笑秦昭,这会儿香得迷糊了,竹鼠常年钻洞,肉质爽滑弹软,山野的清香好像都随着碳火进了肉里。外焦里嫩的,连骨头都能嘎嘣吃了。   还剩一半时,秦昭不吃了。桑野再给他喂,也不吃了。   桑野高高兴兴自己大口大口全部吃下肚子。   最后一口咽下,桑野嘴角的梨涡都满足了。   秦昭捏着他的手腕,“手指头好多油,太浪费了。”   秦昭把他手指头一根根舔干净。   谁小时候没嗦过手指头上的油?但旁人嗦还是有些奇怪。   桑野虽然心里异样,还是觉得好内疚。秦昭也没饱,让他一大半,最后忍不住只得舔他手指头解馋。   桑野把另一只手也送去,叫他嗦。   决心下次一定要先让秦昭吃饱。   桑野洗完手,天的蓝越来越深,背后的竹林浓墨铺开一样遮光,河里的水已经起了暗暗亮光。四下无人,竹林后人家的狗叫声模糊,村民路过还骂,说这狗见着熟人都叫,不认人。陌生的地方他不留恋外面,况且村民都回去了。   “走吧。”   秦昭道,“不急,带着一身肉味回去,他们会知道。”   桑野心想也是。   两人又沿着河滩走了会儿,找到了杨柳树,摘了几枝,用石头捶碎发软见细丝后,开始刷牙洗漱。   桑野刷牙洗脸慢,用了一根杨柳枝后,还得用第二根,照着水面,牙齿缝隙刷得亮白。杨柳枝苦涩后带着木清鲜,他反复漱口,确定嘴里味儿淡了后才好。等他洗好后,秦昭已经坐在旁边看了半晌。   他以为秦昭等久了,确实天光彻底暗下来了。山野一切朦朦胧胧的,明明是陌生的地方,也显得山色熟悉了。或许也可能是秦昭在身边。   “走吧。”   秦昭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我还没吃饱。”   桑野没防备,冷不丁跌落他的怀里,双手下意识揽住秦昭脖子,让自己有个受力点。   “那怎么办。现在天黑了……”   他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没机会了。   桑野惊得一瞬,这荒郊野外……但秦昭后背就是一堆人高的河石,两边也是连绵的河石,中间一个凹槽正好坐着秦昭。秦昭双手捧着他脸,他啥都看不清了。   桑野有些不想亲。   不想吃杨柳枝酸涩的汁味儿,但秦昭勾着他送来一颗小东西,他还没明白是什么,秦昭牙齿一咬,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甜的,扫开齿间的苦涩。   接着秦昭又送来一颗一颗,桑野捡着吃,吃着吃着发现自己进了别人家门了。   等他想逃时,已经被锁在里面出不来。   桑野气的乱咬一通。   大有关起门放狗的架势。   迷迷糊糊被哄了一会儿,捧着他脸的大手,开始往下摩挲他的脖子,桑野贪吃差点守不住一丝清明。   但很快桑野尾椎处的异样,让他清醒,立马推开了秦昭。   桑野脸热得烫人,他双手捧着脸,转身就去河边蹲下,浇脸。   秦昭坐原地,后背靠在石壁上,屈着长膝,望着河边的一团小人影,喉结滑动,吞咽了一丝香甜。   “五分饱吧。”秦昭低哑喟叹。   桑野起身摸摸肚子,鼓鼓的。   “我九分饱。”   没有那个竹鼠,八成半夜饿的睡不着。   秦昭哑然,而后噗嗤笑了声。   桑野意识到他在笑什么后,恼羞又无语,一天天就是骗他。昨天还骗他说下山不能亲了,差点把他嘴亲肿。让他怎么见人。   秦昭起身拉着桑野的手晃,注视着,“谢谢你的纵容。”   桑野耳根子都红了,心尖麻麻的,有些不能招架现在的秦昭了。   以前那哑巴别扭闷肚子的,也挺好的。   两人手拉着手回去了。   回到荒屋,正听见麻二姑念叨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明早得一大早赶路。   “诶,两个人影来了,这不回来了。快来早点睡。”麻二姑道。   夜幕里桑野走近,王三头鼻子一动,“什么味道好香啊。”说着话,嘴巴已经开始抿了。   赵水灵也闻到了肉香,绕着他逼问,“你是不是偷吃了。”   桑野脸一红,脑子里率先见不得人了。   秦昭咳嗽一声,“吃了竹鼠。但是只一个,我下次抓来给你们都尝尝。”   几人都没出声,气氛里一片期待和羡慕。   桑野松了口气。   秦昭默默勾他手指。   桑野反手掰弯他手指,甩开,仓皇进屋,真是近墨者黑。 第37章 第 37 章:行情   大通铺睡八个人,秦昭田湘两男人睡最外面,随之是小石头王三头、麻二姑、宋高雪赵水灵。   桑野知道自己睡觉习惯很差,喜欢踢被子,主动要求睡在最里侧。   两个孩子只带来轻薄的夏天褥子,赵水灵说他们晚上会冷,麻二姑说铺在稻草上正合适。赵水灵空手来的。桑野麻二姑田湘三家有冬被,八个人盖三床被子,身体拥挤心也紧密。没一个人有怨言。   除了秦昭。   最里侧的桑野半个身子几乎都在外面,赵水灵过意不去,要和他换。桑野道,“一晚上凑合就行了,我身体比你结实。再说,这里也还有很多稻草,你知道我喜欢闻它们,盖身上也暖和。”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抱着我的温柔乡睡了。”   三月下旬的荒屋,地上返潮木桩生了青苔,但睡着也还算暖和。一群人说说笑笑睡觉了。睡地上总归和床上不同,新鲜。赶路的疲倦渐渐被干燥的稻草吸纳。   月色亮堂堂照在门口不进来,青蛙呱呱,昏暗的屋子里很快呼吸此起彼伏,田湘那鼾声大的很有踏实劲儿。   睡梦中,有人磨牙有人呓语嘴馋要吃竹鼠肉。桑野睡着了,还冷不丁咳嗽了两声,翻个身压在稻草上,窸窸窣窣又唔唔鼻塞几声,蜷缩着沉睡了。   麻二姑睡眠轻,她处于两床被褥的夹缝中。半夜,自己身上左侧的褥子往里微微挪动,但只轻轻扯了一下便没扯了,好像放弃了。   她迷糊扭头望去,就见最里侧蹲着一人影,好像摸了摸桑野的手腕和腿,把人轻手轻脚抱起来,绕到了最外侧放好,把被子盖在桑野身上。   桑野泛着凉意的身体进了温暖的被窝,里侧更温暖,下意识要抬手翻身往旁边压去。秦昭眼疾手快忙按下他,一旁的田湘还在呼呼睡。   秦昭又把桑野那边的稻草轻轻搬到外侧,铺好,躺下,把他的温柔乡抱在怀里。伸手摸了下桑野的手脚和后背,渐渐暖和了。   手又朝田湘那边测量,中间还空了一掌宽。   胳膊把人搂着,长腿把桑野小腿压着,又让桑野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把人囚住,不会往里侧挪动一分。   桑野像婴儿一样被团着,弓着腰背,眉头微蹙。秦昭伸手轻拍他后背。桑野嘟囔了下,睡梦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鼻尖都是令他放松熟悉的气温,呼吸渐沉整个身子柔软。往结实温暖的怀里拱了拱,嵌入的更紧密了。   秦昭亲了亲他额头,也渐渐睡去。   野宿确实别有趣味。   在家,桑野完全不会有这么亲密的睡姿。   第二天清早天光微亮,鸟雀叽叽喳喳好像在耳膜上叫,麻二姑率先醒来。   她从被窝里起身,往里侧一瞧,赵水灵和宋高雪两人盖一床褥子,两个人脑袋中间还有一寸宽,睡得舒展恬淡。最外侧,秦昭大半个身子露在外侧,右肩搭着被子,怀里还鼓鼓的,隐约冒出一个脑袋顶,秦昭下颚搁在上面,闭着眼。   秦昭睁眼了。   眼底一片清明。   视线对视,麻二姑从微怔中回神,抿嘴欣慰的笑了下。   没一会儿,大家都醒了。   在一排人起身抬头前,秦昭把桑野也叫醒了。   桑野眉头微动,唔了声,呼吸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往胸口埋的更深,呼吸沉了。   秦昭又拍他后背,桑野不耐烦一把扯过被子蒙头。一旁呼呼的田湘身上一冷,惊坐咋醒,一扭头,一群人全都坐在原地齐齐看着他。哦,不是。是看着秦昭以及秦昭怀里鼓鼓的小山包。   “桑野……”田湘惊懵,秦昭抬手放嘴角嘘声。   其他人也都知道桑野爱睡懒觉,便也动作轻便,把褥子收拾折叠起来,把稻草又扛回草垛去。   几人又下水渠洗漱一翻,清晨静谧,露水雾气里,草木野花吐露着香气,屋檐下蹲着一排人掏出馒头嚼嚼。   麦芽的香气弥漫。   桑野鼻尖翕动,睁开眼就见自己被裹成了蚕蛹,被秦昭抱在怀里。   麻二姑扭头看了眼,“秦昭以后一定是好父亲。”   “啊,我,我不是睡最里侧吗?”   桑野睡意朦胧,嗓音软绵沙哑。   秦昭道,“你自己梦游跑过来,非要跟我睡。”   桑野啊了声,嘀咕道,“才个把月我就离不得你了?”   秦昭深以为然的点头。   两人收拾,洗漱,桑野嗓子眼儿还有些疼,吞了几口馒头后好些了。   赵水灵道,“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脸上都湿哒哒的,雾气太重了。感觉比我们山里还重,不过可能是这里没人气。”   桑野道,“还好啊,我没感觉到。”   “你脑袋都埋你男人怀里,能感觉到才有鬼。”   秦昭想去大娘家借壶烧水,桑野不要,一来是本就起晚要赶路了,二来他有经验,太阳出来一晒,嗓子眼就不痛了。   一行人又背着高高的背篓,带着希望出发了。   经过大娘家,院子里一群孩子大人都开始忙活,也是勤快的一家子。麻二姑给人家说了声,又夸人家房前屋后的地里庄稼好,那大娘也说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懂事。大娘还叫他们回来继续在这里落脚。   她们相互笑着道别。   爽朗的笑声撒满晨间野草的露水上。   从齐家村出发,半天时间,中午就到了镇上。   镇叫吞云镇。   镇上设有税课司,衙役巡逻,管辖下面八个乡,户籍在册一千来户,是县里版图最大人口最多,但收税困难最穷的镇。   镇上最大的官是末流从九品的镇监,负责税收和治安管理。   这位老爷在位时间长,麻二姑道,“约莫有三十来年了吧,是个顶好的清官。据说隔壁镇上,就是秦昭舅舅家那个镇,什么猪草、柴火、摊子上卖个白菜萝卜都得抽税,咱们这不用,明文规定只有商铺交税,还是按照他们的收入划分等级的。反正咱们老百姓日子能喘口气,也是这位在上面顶着。”   桑野听了立马双手合十,满心满眼顶礼膜拜。   这就是活菩萨啊。   一行人面色崇敬,小石头和王三头也忙作揖,也不知道朝哪边拜,就朝这个镇门的牌坊。   镇门口边就是一个三叉路口。西边路口几颗大樟树拴着好几头小毛驴、骡子。麻二姑说这是租车的,镇上大,四通八达的主街,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多,租车就方便多了。   东边这边就简单了,一行人眼睛都看直了,什么面摊粉摊饼摊,西北夹馍京城驴打滚等等摊子,搭着油布盖子,生意有好有坏。但无一例外都香气扑鼻。瞧什么都好吃的样子。   桑野决定了,东西卖完了一定要来看看。   麻二姑带着几人朝镇里走去。   他们一走,一丈之隔的面摊子上,一位仆从见老爷久久不能回神,那小哥儿人都走远了,还盯着人看。   他们老爷励精图治勤俭节约,爱民如子,绝不是那种轻浮之辈。八成是刚刚那小哥儿的天真反应引起了老爷的注意。   还没见过谁拜他老爷当活菩萨呢。   倒是赤忱真挚,能得如此民意,肃穆的老爷子瞧得眼眶都湿润了。也是不枉这么些年的呕心沥血了。   麻二姑带着人走进了茶行,这茶行一共两家茶庄。剩下的,都是散户,在街边放着布袋,袋口下卷的整齐,露出没压的茶叶。茶农就蹲在后面招呼路过的人瞧一瞧,尝一尝。   桑野扫了一眼,这些茶农卖的茶,有新茶有陈茶,多是不发酵的绿茶和发酵的黑茶为主。这个时节,喝的就是一口鲜,绿茶上市黄金期。   看完这些茶叶,桑野很有信心。不怕货比货。   麻二姑瞧完脸上都松快些了。叫一行人在门口等着,守着行李。带着秦昭、桑野、宋高雪夫夫自信的跨进茶庄。   十几年的交道,麻二姑与老掌柜早就是老熟人了。   那老掌柜看了一眼茶叶,袋子打开闻着就有股清香。有的茶叶闻起来香,但喝着不香,顶级的茶叶和茶汤香气融合一体,喝完还口齿生香。   这种制茶手法没一些家世底蕴出不来。当然还得茶产地本身好。   他也不知道这个山村农妇怎么了解,但也没多问。   而且麻二姑本身好像还意识不到这种手法的珍贵。   老掌柜清瘦的下颚微微一绷,胡子颤了颤,面就露出难色,“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今年茶叶行情不好,价格可没以前吃香了。”   麻二姑笑着打趣没当真,这老掌柜生意老练,哪回不是这样吓唬人的。   老掌柜严肃小声道,“我们老东家退位了,现在是大少东家接手,价格压得低。再说整个大行情,咱们这茶行生意抽税会上涨,成本高了,大家都赚得少啊。你来的时候没看见,这巷子里比以往都多了好些散户吗?就是觉得价格低,不愿意卖了,宁愿自己守着花些时间卖散茶。”   麻二姑这下眉头紧锁,心里咯噔了下,看门外散户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   “那你们能出什么价嘛。”   老掌柜也不再看茶叶。   麻二姑心里更急了。   老掌柜知道麻二姑这人老实本分,茶叶都是精挑细算,成色新,芽芯肥嫩,芽锋利索,泡开一芽一叶完整舒展,没有碎屑老梗黑头的。她的新茶,都是铺里的抢手货。不用泡就知道是上等。十几年的信任是有的。   他道,“哎,我哪里好意思开价嘛,要不,你先去外面试试散户行情,你们摘茶叶辛辛苦苦也难赚钱,我低价收又没赚什么,还引得你埋怨,几十年交情都没了,那才寒心。”   麻二姑身后四人神色各异。   唯独桑野开口有些感动道,“老掌柜,你人真好,二姑,那我们先出去试试,要是实在不行,就来你这里?绝对不叫老掌柜为难的。”   老掌柜一噎。   这小哥儿瞧着年轻没想到肚子这么黑,这么有主意,还能笑着脸拒绝。   有桑野开路,一贯不擅长拒绝的麻二姑也能犹豫开口了,“你先开个价。我看看。实在太低了,我们手指头都皲裂烂巴巴的,也只能再看看了。”   老掌柜道,“你这新茶,往年是五十文一斤,今年只得出三十文一斤了。”   麻二姑有七十斤茶叶,相当于一下子缩水一两四百多文。   现在谷子四文一斤,能买三四百斤了,喝稠粥也够他们老两口撑大半年的。   麻二姑面色肉疼的难受,“今年还搞了些雨前茶,这什么价格?”   老掌柜调子一高,“这个茶叶就便宜了,没头茶精贵的,你也知道往年收二十文,今年也只七文。”   桑野飞快算了下,他有六十来斤,一共四百多文。三两明前茶,得九十文。   差不多能卖五百来文。   刚刚面摊子上一碗粉都得五文,他只够买百来碗啊。买布给秦昭做衣裳他身高马大的,里里外外刚好一身吧。   桑野有些不能理解,为啥镇上人愿意花五文钱买一碗粉,而不是买一斤谷子吃干饭了。   一行人背着东西出了铺子。   麻二姑还在可惜,最后对桑野道,“你啊你,要是你都听我的,搞明前茶,赚得还多一点。”   赵水灵看几人面色凝重,东西还原模原样背出来了。   麻二姑还在犹豫,“桑野,你看这巷子散户都摆满街了,今年雨水好,茶叶多,价格浮动也正常。几十年老交道了,他们是不会骗我的。而且价格低,也不是我一个人亏啊。大家都这样,卖了就卖了吧,早点回家,地里的活儿不等人。”   桑野有些不理解。   “摘茶叶制茶都是精挑细算熬了多少个白天黑夜,看着辛辛苦苦一个多月才有这些东西,实际上茶园一年四季都在忙。现在卖茶叶才一刻钟都不到,就决定卖了,要不我们再看看,不急于一时。”   麻二姑道,“行情大过天啊,你胳膊能捏过大腿吗。对面的茶庄也不用去问了,看看这么多散户就知道行情不行。你要是两头摇摆,保不齐还得罪这老东家,新老板给价压得更低。这茶要是受潮在二次炒过,价钱就更低了。到时候差的更多。”   “而且咱们这吞云镇,茶农多,说的夸张点,卖茶的比吃茶的人还多。要散卖得卖到猴年马月,地里庄稼不等人。”   宋高雪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就感觉像是一条鱼,自己把自己洗干净,乖乖上案板,等着人来宰一刀,你有没办法。   因为你无法知道行情,没有门路,无法看到外面的东西。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地里收的东西做好,让老板挑不出错,等待一个好的行情,等待一个好财运。   田湘道,“还是听二姑的吧。她几十年的交道生意,比咱们愣头青强。别后面砸手里赔得更多。”   赵水灵听的一头雾水。   桑野还是不忍心,心血打水漂,他道,“赵水灵,我们这一群人里,就你最聪明最能扛事,我们都没办法了,你去假装客人进铺子买茶叶,问问各种茶叶价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赵水灵两眼又惊又紧的,莫名责任重大又兴致昂扬。   “我,最聪明最能扛事吗?”两眼亮晶晶的。   桑野郑重其事点头。   赵水灵义不容辞上铺子台阶了,跨进门口时,还深呼吸一口气。也是难为一个没出村的小哥儿了。   宋高雪几人摇头,“现在你也糊弄他了。”   桑野偷笑,“谁叫咱们都是破破烂烂,他一身行头八成新,看起来比较像是买东西又不会讲价的人。”   麻二姑一想到要亏这么多钱,眼眶都湿润了。恰好秦昭挪了几步站在她面前跟桑野说话。她快速低头偷偷抹掉眼泪。听桑野这时候还能笑出来,真是……哎,但也不知道怎的,一见桑野笑,那心里就宽了些。 第38章 第 38 章:卖茶叶   赵水灵家虽然不种茶叶,但从小跟着桑野麻二姑耳濡目染,自然也懂一些门道。   巷子头汇合,见几人都期待的望着他,赵水灵挺胸抬头,别有一番气势。   “这茶庄里最好的茶都拿出来给我闻了。没有你们这个茶叶的兰花香。品相也没你们的脆绿,白毫也没你们这些多,而且梗还有些黑头。”   他卖了个关子迟迟不说价格。   桑野拎起拳头冲他脸面时,又双手合十祈求道,“行行好,快告诉我们价格!”   “卖七十文一两!”   一斤就是七百文。   有兰花香的茶叶是上等的,稍微懂的人都知道。居然给他家开六十文一斤。   宋高雪气的不行,面色冷静道,“绝对不卖给他家了,还杀熟。摆明了欺负人。”   麻二姑道,“哎呀,人家这店面、口碑、再加工压缩的手艺工序都不要本钱的?茶叶储存运输都要钱啊,低价高卖再正常不过了。”   合作快二十年了,一直都是顺顺利利和和气气的,麻二姑不想得罪这个大老板。   宋高雪不想和他娘争吵,两人齐齐看向桑野,众人也跟着看去。   桑野道,“二姑说的很有道理啊。所以我们想要卖高价,就得把自己口碑做出来嘛。先低价卖出去吧。”   宋高雪失望,二姑连连点头。这么些年她家茶叶不管行情好坏,价格始终比旁的散户高出几文,就是靠的过硬口碑,老掌柜认她的东西。   而且现在亏也不是故意杀她家的价格,是整个行情都不行。   村里的农户一贯逆来顺受,一切东西,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来解释接纳它,甚至觉得命里就是有这么一遭。   秦昭道,“桑野的意思是说,咱们自己单独散卖,开始低价卖出去搞口碑。不让中间茶庄赚我们的辛苦钱,价格自己定,也不受制于人。”   麻二姑一蹙眉一惊嘴的,田湘道,“不会得罪人老板的,娘你到时候就说是我们小辈忤逆不孝,违背你的意思,你最后还是拉回铺子里卖,当面训斥咱们就是了。”   麻二姑心里也不满意这价格。   想想也就让孩子们试试,田湘说的也对。反正最后赔一个笑脸的事情。   “可这么多茶叶,得卖到什么时候……”麻二姑嘀咕了一嘴,心里还是惦记着村子里的庄稼。   不过卖东西确实不能这样想,就像是五文一碗的粉,他们村里人觉得肯定没人买,都能买一斤多谷子了。碾米够一家人糊口。但是镇上的人想法就不同。   几人决定分开行动,约定在镇口牌坊处碰面。   田湘带着两个娃去竹器铺子,把篮子凳子簸箕等等先卖了。   麻二姑带着宋高雪赵水灵沿街叫卖,挨个问问商铺茶馆。   几人都有意识给秦昭桑野让出独处机会,毕竟新婚燕尔,昨晚就秦昭那心疼黏糊劲儿,大家都看在眼里。   桑野还给秦昭道,“你看二姑多相信咱们,只咱们单独行动,我们一定要好好干。”   秦昭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桑野背着背篓,沿街推卖茶叶,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抓了一把随时给人看。有人惊艳他的容貌,有人看都不看人,一眼扫过他破烂的衣裳不耐烦骂他山里人,还有人直接给他手里丢铜板。   桑野看着手心的铜子儿疑惑,秦昭道,“人家把你当叫花子了。”   桑野哈哈笑,“那人还真是心善。”   秦昭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桑野纯粹的内心也是少了很多世俗烦恼。   桑野收了手心里的两文钱,走过街角时,看到一个乞丐手伸着破土碗,桑野把手心两文钱递了进去。   脆声轻巧,那乞丐扒拉开眼前乱糟糟的头发,两眼钦佩道,“嘿,小兄弟,看来今天赚大发了啊。”   桑野抿嘴笑,梨涡深深的。说借他吉言。   接着又问了一条街的商铺老板,有人倒是看中茶叶,但是一问价格,都摆手摇头。他们茶水都是用二三十文一斤的老粗茶。就这,老板都嫌弃开支大了,要多泡几轮。   秦昭道,“我们去镇上书院问问,读书人最爱附庸风雅。”   桑野不明白喝茶和风雅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喝茶跟喝水吃饭上山一样的,但他信秦昭的。   经过一个小饭馆时,有个老乞丐在乞讨,嘴里喊着,“行行好吧,给我两文钱买个馒头吃,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桑野看着觉得好可怜,一顿不吃都饿得慌,别说几天了。立马侧身翻背篓,翻出一个最大的杂粮馒头,俯身递那乞丐碗里。   等桑野两人走后,那老乞丐扒拉开面前脏发,脏兮兮的脸不辨五官,唯独一双眼睛年轻挑剔。那黢黑的手指头刨了下碗里的苞谷面馒头,嫌弃嘀咕道,“穷人还烂好心。谁稀罕你的馒头,我要的是钱,听不懂人话一样。”   他捏着馒头看来看去,最后咬下一小口,眼睛懵了,冷馒头也软引得口水冒出来,好像山泉一样还带着一丝丝甜味儿。   他一口塞进嗓子眼,不等嚼嚼,身后小饭馆伙计厉声驱赶,“老骗子死乞丐,滚一边去,别脏了门面,影响东家生意。”   乞丐骂骂咧咧,又换了个窝点,抄巷道近路跑到了书院门口蹲着。   虽然仗义多是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但满口仁义礼智信的虚伪读书人还是多的。   乞丐刚蹲下,面前就有两双腿走过,他脱口而出,“行行好吧,给我两文钱买个馒头吃,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咦?刚刚不是给你馒头了吗?”   乞丐心下不好,忙要拔腿就跑,但是一双健壮的小腿堵住了去路。他只得一屁股又坐下,抬头就见那个小哥儿满是惊诧。他身边的男人,高大强壮,一双眼睛看透把戏。看他怎么辩解,只等梆梆送来两拳,替人出气。   他吓得瑟缩,正要开口求饶,只听清越声道,“诶,你是不是没吃饱?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一个馒头哪里够,那我再给你一个吧。”   乞丐看着那白生生的手腕握着一个馒头递来,朝一旁男人偷偷看了眼。男人只是冷眼旁观,但有种他再迟疑片刻,拳头就会砸下来的错觉。   “唔,是不是还不够,我再给你一个吧。”   秦昭终于开口了,“我们回程的干粮不够了。”   桑野道,“不要紧啊,茶叶卖了就有钱了。他多可怜啊,大冬天的冻死狗,别说人了,要是能正常讨生活,谁愿意当乞丐啊。”   乞丐忙接下,这回是遇见货真价实的好人和货真价实的妻奴了。   两人往书院那条巷子走到头,乞丐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目光追随。这会儿正是午休,好些学生下学回家吃饭。   他看了半晌,那小哥儿问了好些人,几乎每个人都会停下来听他讲,看来茶叶成色不错,但又都摇头没买。甚至觉得桑野一个小哥儿不懂行情漫天要价。   镇上的读书人都穷酸,节衣缩食,有钱人的公子都上县府了,他们这茶叶注定卖不出去。   “你们这茶叶还是换个地吧。”   桑野两人闻声后转,就见那乞丐道,“这里都穷,买个二三十文一斤的灯油都忍着臭气熏眼睛,哪里舍得你这六七十文一斤的茶叶。”   桑野叹了口气。   “真的要高了吗。”   那乞丐不忍见他失望一般,“你这茶叶是上等雨前茶,不说六七十文一斤,就是六七十文一两,那在府城也是抢手货。”   六七十文一两?   桑野眼睛都直了。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啊,你还去过府城?”   “讨饭嘛,去哪里讨不是讨。”乞丐扯嘴,一副洋洋自得。   桑野道,“那我也去不了府城啊,去县城盘缠都不够。家里庄稼确实也离不得人。”   乞丐摇摇头,做生意哪里能这样,这还是刨地的脑子。   但男人一道视线逼迫压来,乞丐忙端正身板,正色道,“你去不了,但是有人去得了啊。”   “你的想法很好,但没人会帮我带,我也不认识谁,我第一次出村子。”桑野认真道,眼里还有对乞丐的佩服赞叹。   嚯,难怪这么单纯好骗。   但这眼神令乞丐很受用。   就是一旁的男人一直射眼刀子,乞丐侧了侧身,开口道,“镇上的两个茶庄,他们中等上等的茶叶都卖给外地老板,次等的卖给本地人。”   一直没开口的男人沉声道,“你知道外地老板?在哪儿?”   乞丐望着桑野,“住在来福客栈,姓张。”   “谢谢你。”桑野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睛满是诚恳。   乞丐摆手,“我又没打包票,成不成还得看你们自己本事,用不着谢我。”   来福客栈距离书院倒是不远,桑野逛了小半个镇,大概也摸清楚了。他所在的这一片铺子多,木屋多二层,应该是富裕的。   两人来到客栈门口,三扇大门敞开,二层楼,门口台基高,还得走两步才能上去。进进出出的人,堪称本镇上鞋子布料风向,最新的款式样式在这里都能看见。最次最不起眼的也是细布长衫。   这是镇上最富裕的客栈了。   两人被揽客的伙计上下打量一眼,瞧着他们背着褥子又是背篓的,像是出远门的外地人。虽然穿得像个乞丐,先敬罗裳后敬人,但架不住小哥儿的脸让人瞧着就心生愉悦,搭上两句话都是赏脸恩赐。而男人气势足,瞧着倒不像是普通人。   伙计客客气气道,“咱们客栈一楼打尖儿二楼住宿,房间都满了,只剩下上等客房一晚五十文。”   桑野道,“我们不住宿,我们找人。”   伙计刚准备婉拒,秦昭道,“是府城来的张老板,预定了我们的茶叶,叫我们送货上楼。”   “喔,那你们跟我来。”伙计笑道。   桑野两人跟着伙计进了大堂,桑野忍不住睁大眼睛,这屋子朱漆亮堂,地板是平整的石板,又高又大。比他们村的晒谷场差不多了。小二吆喝着小心上菜,那盘子里端着的菜是五花八门,桑野鼻子忍不住翕动。   恰好一旁有客人在点菜,桑野竖起耳朵听了下,一碟炒螺蛳要二十五文!   螺蛳在他们村子都不吃的,螺蛳吃秧苗是坏的,捡起来丢田埂上,村里孩子们喜欢踩,一脚下去粉身碎骨。野塘、田间、水渠到处都是这东西。居然还可以卖这么贵。镇上的人真是大方舍得吃。   桑野恍恍惚惚中,手被前面握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快掉队了。赶紧大步跟上秦昭身后,鼻子偷偷闻了下饭菜香气。闻一下就赚一下。   秦昭余光注意到桑野的小动作。小馋猫哪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上了楼,伙计指着一间屋子,敲门轻声道,“张老板,送茶叶的人来了。”   桑野有些心虚,但很快就理直气壮显得十分镇定。   没错,他是给老板送好茶叶,让老板赚得更多。他就是散财童子。   要是被张老板拒绝,他也一定要争取下,起码泡一杯茶试试就知道了。   里面的门还真开了。   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见秦昭桑野面生,开口道,“你们是徐记茶行新来的伙计?”   桑野一愣,桑野莫名其妙点了头。   张老板瞧着桑野水灵漂亮,居然敢进客栈送货,不过身边这个高大的打手护着,看来徐记的美人计只能看不能吃了。   瞧,他只是目光多在小美人脸上停留一会儿,这打手警告的视线像是要刮了他。   嚯,八成是暗自喜欢上了。   倒是也配得。   张老板道,“价格你们老板接受了?如今普遍局势不乐观,茶叶未来要是官办价格只会压得更低。都合作几十年的交情,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不是。”   “你们小徐老板年轻气盛,一顿饭都没吃完,气冲冲下桌,这回倒又派你们来服软。”   桑野脑子转得极快,大约也知道这张老板和徐小老板之前闹了不愉快,没谈拢。   他道,“我们老板思前想后,最后也是对张老板信任,您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这里有些茶叶,您看了合适,咱们再去铺子里看更多的货。”   桑野把秦昭背篓接下,张老板指了指桌子,好叫他们方便下肩膀上的背篓,秦昭先把褥子布袋拿掉,再把里面的布袋拿出来。   一共是两层布袋,中间隔着稻草吸潮气也防止有个磕碰碎屑。   秦昭解开麻绳系的袋子,抓一把茶叶给张老板看。   张老板老生意人,茶叶一看一捏一闻就知道是上等的雨前茶。   “四十文一斤。也就比你们徐老板在位时,便宜了十文。”   桑野眼睛一亮,看向秦昭。   秦昭道,“老板是行家,自然看得出我们这雨前茶产地高山云雾,是天生地灵滋养,落水生香,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去府城卖那也是论两,有市无价。您要是消息灵通的话,应该知道府城来的巡抚大人都喝过我们茶,赞不绝口。就是京中见多识广的王爷喝了这口茶,也得念念不忘。”   桑野听得目瞪口呆,瞧瞧挪秦昭身后,揉了揉惊诧的脸。   秦昭这嘴巴可真能扯,居然比他还会装模作样。   “四十文一斤,实在太便宜了。”秦昭道。   张老板原本没正眼瞧着男人,闻言倒是上下仔细打量了秦昭一眼,那眼神平静藏着杀人不见血的冷锐,浑身气势就像是在煞气里淫浸的杀神。大头兵他见多了。但是这般气势的孤狼倒是少见。   张老板不由得认真严肃起来。   这种人,背后的关系网复杂,远不止偏远小镇一个普通茶农这般简单。   出门在外,小心使得万年船。   张老板沉吟一番,“小兄弟很得我眼缘,这样,我开五十文一斤。”   “六十文。”   张老板故作迟疑割肉忍痛,思索好一会儿后,才咬牙答应。   桑野借了客栈后厨的称,过了称后,桑野又把明前新茶拿出来给张老板看。   还没泡,只是打开就有一股香味儿。   由于秦昭夸夸其谈在前,桑野也狠狠吹牛,“这明前茶,老板识货人,要不也不会年年来买了。而且,今年咱们县里搞了茶叶大会,我们的茶叶那是一个好,闭着眼睛一闻,就好像山间兰花遍地开,顶着清晨的露珠,馥郁回甘,五脏六腑都洗净恬淡舒朗,真是一件雅事。   您买了去,绝对不会上当吃亏,保证赚的盆满钵满,好些老板都要买,我还,我们老板还不卖呢,说和您几十年的交道,怎么都得优先卖给您的。”   秦昭眉头微动,桑野前一脚还被乞丐骗,现在就能现学现卖忽悠人了。   张老板哈哈笑,“你这哥儿还真是个妙人。”   “就是不多,约莫三两吧。”他一掂量就知道,常年摸称的老手。   “这个,也按照给你们小老板开的价,九十文一斤。”   徐记只给他们开三十文一斤。这个黑心肠的!   桑野忙点头,“我姑姑还有七十来斤,您还要吗?”   张老板道,“当然是越多越好。”   秦昭道,“不过我们也没办法保证她是不是卖了,不管有没有,我们都一个时辰内来通知你。”   桑野道,“那您先把这些账目结清下。”   张老板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说罢,也爽快结账。   明前茶一共六十斤七两得三两六百四十二文。明前茶三两,得二十七文。   一共三两六百六十九文。   要是卖给徐记,只得个小四百文的零头。   有整整亏三两多。   桑野又骂人坏。   张老板拿剪刀捡了碎银,戥子上称,几乎一丝不差,就是剪的碎银屑抹都几乎不见。   桑野清点无误后,把碎银和铜钱递给秦昭,开口对张老板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其实……”   张老板摆手,“诶,我今天做生意的就是和徐记的新伙计。”   桑野点点头,但还是要把话说明白,“要是徐记和您闹掰收不到茶叶,您自然有法子推脱掉,不过,你这么大的老板还会怕他吗。为什么不直接跳过他们从茶农手里收。”   张老板一笑,换作旁人他不会多说,但是从这小哥儿身上,他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儿。   张老板道,“炒茶制茶是很讲究手艺的,很多茶农并没这项手艺,品质也层次不齐,与其进乡下挨家挨户扯皮拉,扯耗时久,还不如有个专门的茶庄铺子替我们筛选。而且要是茶叶品质后续出现什么问题,茶农无法担责,但是茶庄有这个底蕴。”   桑野作揖感谢,张老板侧身避开。   桑野两人出了客栈,摸着鼓鼓的钱袋子,已经大步向前冲了。   “我想吃螺蛳!走,镇上路口应该也有摆摊卖螺蛳的。去试试价格。”   桑野并不知道有没有,但既然这螺蛳在客栈能卖二十文一碟,说明小镇上人爱吃,那么肯定有摆摊卖的。   两人到了路口,还真有卖炒螺蛳的。这是个杂食摊子,一些坛坛罐罐上贴了红纸黑字的目类。什么泡菜、酸萝卜白菜藠头,各种酸菜辣酱等等,应有尽有,还有粉,也算得上品类丰盛了。   桑野问多少钱一碗螺蛳,老板是个和善的妇人,她从案板里抬头笑道,“十文一碗。”   桑野还是舍不得。   素粉都只要五文呢。   秦昭已经掏钱了,顺便叫老板把其他泡菜都买些。   秦昭给桑野道,“咱们就试试口味,你试出来了,回去自己去试试做。”   桑野拧着的眉头霎时开朗。   他们坐在摊子处等,都是现成的上菜快。几碟小菜上桌,都是满碟,老板娘见桑野节俭,还送来两块糖醋酸萝卜。   桑野围着螺蛳看了一圈只吸了口气,还挺香,有紫苏蒜末白糖菜油的味道。还不知道怎么吃。   秦昭拿竹签给他挑,一点螺蛳肉钻出来,断了尾肉软肠,还不够塞牙缝。   沾了汤汁,入口浓香,最后一点肉沫咬下,又勾得欲罢不能,接着吃第二颗。桑野算是明白了,不下饭,但是下家长里短闲聊等人啊。   老板娘笑道,“这吃螺蛳还得嗦。嗦螺蛳剪了口的尾巴,整个儿汤汁肉香就入嘴了,再挑螺肉也利索,吃进嘴里也满足了。”   桑野一试,还真是这样。   秦昭没了用武之地,就看桑野嗦嗦嗦,偶尔提醒他慢点小心呛着。   一边嗦着螺蛳,一边聊着天,再借老板娘的茶壶和热水泡一把茶叶。茶叶的静气和小摊的烟火气交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那扁担里的萝卜白菜野菜等等,摆得整整齐齐热热闹闹。农户挑了一旦生机和希望,吆喝声也响亮。他们重担已经卸下,日子好不悠闲。   老板娘鼻尖闻到一股陌生的兰花香味,寻了一圈才发现那茶杯袅袅生烟。   “你们的茶可真香。”   桑野笑道,“给您泡了一杯,您得空了就喝。” 第39章 第 39 章:篮子也是心血   两人闲谈了片刻,倒是没多等,一会儿就见田湘领着两孩子来了。   这是桑野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看到他们,田湘背着麻袋倒是轻松,手肘还夹着两个小簸箕。小石头和王三头背篓里摞着好些竹编器皿,藤编篮子。两人眼睛没了刚来镇上的新奇振奋,这会儿影子低头,垂头丧气满是焦急。   三人直直朝牌坊下面走去,没看到摊子上一直喊他们的桑野。   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会在镇上花钱买吃食。   他们是卖东西来的,就是买也是买些柴米油盐家里必要的东西。   秦昭喊了声,三人原地一怔,而后愣愣看了好一会儿。遮荫棚子下,两人桌前摆满了碟子,那闲谈轻松的笑意好像本地人一样。田湘朝他们走去,身后小石头王三头没动。田湘道,“走啊,不花钱也能去。”   两孩子哦哦一声,忙追上。   小食摊一共三张小桌子,桑野秦昭占了一张,隔壁还有一位闷头嗦螺蛳配酒的老翁。再旁边就是空的。老板娘这会儿闲下来,拿着抹布擦拭,坛子亮闪闪的。王三头看了一眼,那抹布比他家洗脸巾还干净还新。   桌上螺蛳吃差不多了,桑野又要了一碟,见两孩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又要了五文钱的泡菜。   泡菜倒是多,光酸萝卜口味的就好几种,带皮的,去皮的,带萝卜缨子的,酸甜辣的等等。白菜同样是,还有好些野菜,蕨菜虎杖折耳根……   拌着辣酱葱花,酸香浓郁,倒是食欲大开。   田湘没客气大口就吃,两孩子见状,也小心吃着。   田湘气道,“这竹器铺子欺生,看我们是外地口音,又背着大包小包的,非要压价,藤编的篮子都是用的老藤,紧密扎实的,用个两三年都不会坏,人家开两文三个。这小簸箕我问了摆地摊的篾匠,人家卖十五文一个,那竹器铺子收五文钱。摆明就是看我们耗不起。”   “所以拉着孩子们出来。宁愿挨家挨户去推。也卖了两三个人了。”   正好,桑野叫老板娘算下这一桌多少钱,老板娘道,“两碟螺蛳,两盆泡菜,一共三十文。”   王三头和小石头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只差捏不稳了。   地里随处可见喂猪的白菜萝卜居然要这么贵。   顿时说什么都不吃了。   桑野道,“吃了才有力气继续卖啊。”   老板娘也笑道,“你们那小簸箕和藤篮子怎么卖的?”   桑野是知道价格的,孙草娘和娟娘交代孩子还交代了麻二姑,他顺耳听见了。   藤篮两文,小簸箕卖十文。   桑野道,“小簸箕十三文一个,藤篮就三文两个。”   这价格公道,东西确实手艺过细,间隙小又整齐,没什么毛边刺挠的,竹子还是用的水竹,最是经久耐用。老板娘很爽快就掏钱了。   桑野又带着孩子去其他食摊问问。   寻常人家家当备的齐全,除非用烂才会添置新的。但做吃食的,这些家当永远不嫌弃多。需求很久宽一些,再加上桑野一直说好话,什么生意越来越好,食材装得多铜钱也赚得满,倒是很快就销出去几个。   镇口上人多,一些吃食老板围着买,就是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凑个脑袋看看究竟。   桑野见状吆喝道,“走过路过都来瞧瞧,我们山里人不骗镇上人,最是老实本分祖传好手艺,用过的人都说好!”   路人都走来,原本束手束脚的王三头和小石头,更加紧张了。但听见桑野和人家说说笑笑,两人也逐渐心里有底,不慌了。   “诶,这家东西确实好啊,还比街角那老李头便宜两文,我来一个簸箕。给我挑好的啊,差的我可不要。”   “给我来两个藤篮子,最近山上冒野菜菌子,孩子们也喜欢去挖,拿好篮子我心疼。老板,要两个一模一样的藤篮子,我家双生子,不一样要闹的。”   “我也买个,等五六月豇豆辣椒出来了,晒东西都要。”   卖到最后,铜钱哗啦啦的进竹篮子里。   小石头和王三头看呆了。手倒是在动,十分诚实的把篮子、簸箕、小椅子等等拿来翻来覆去检查,确定没问题后就给人,田湘就在旁边收钱。   路过的婶子见这真是不糊弄人的,不说质量如何,就俩孩子这老实巴交干活的劲儿,她们看着也舒坦放心。   不过小半个时辰,东西都卖的差不多了。   就剩一些没被挑选上的藤编篮子。还有三个。   一个大婶儿兴冲冲赶来,还问有没有簸箕,得知没了,还有些失望。   桑野见大婶儿衣着细布,脚上鞋八成新,头巾姜黄印花是个讲究人,他道,“这还有藤篮子,一文一个,买回去给小孩子扮家家酒用,那孩子一定被小伙伴羡慕得很。孩子非常高兴的。”   大婶儿一想还真是,就是孩子一天到晚玩泥巴、挖野菜,搞得浑身都脏兮兮的。要是有个篮子提着好很多。   “这三个我都要了。”   “好嘞。”   几人卖完东西,回到小食摊,秦昭已经给他们泡好了茶。   桑野正好嘴巴吆喝干了,一口茶水下喉,清爽鲜甜,神清气爽。他道,“这茶,还得咱们那地的泉水最好。”   田湘一坐下只觉得浑身都累了,喘口气看着清闲的秦昭,就很有意见。真该叫宋高雪看看,到底是谁在忙前忙后的干活。平时老说秦昭对桑野多好多好的。刚刚那么忙,秦昭也没见来帮忙。   田湘酸唧唧道,“你倒是会享受。”   “桑野,你不得好好调-教调-教一番啊。别太惯着他了。”   桑野对上秦昭看来的目光,桑野道,“别听他的,他就是最近八成日子不好过,宋高雪又开始折腾他了。见不得你好。”   田湘一脸憋闷。   秦昭真是日子太好过了。   桑野道,“而且你坐在后面一直看着我,我一抬头看你,你就对我笑,我觉得大后方很安全,你也在看人群里有没有扒手漏付钱的。”   “而且我自己能搞定事情。”   秦昭摸摸他脑袋。   田湘更酸了。   两个孩子拱背伏腰抱着茶碗,偷偷摸摸笑。   “笑屁。”田湘作势凶。   两孩子呲牙笑出了声。   俩孩子抱着各自的竹篮子就准备要数钱,田湘叫他们收好,回去再数。两人便按捺住了,只是时不时摸摸腰间胀鼓鼓的布钱袋子。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笑。   旁边的食客看了好半天,走过来,对秦昭道,“小兄弟,你们这茶,能给我老头子喝一杯吗?”   秦昭拎起茶壶给老人倒了一杯。   老人瞧着这茶汤浅绿,干净,清雅的香气扑鼻。   他浅浅抿了一口,落舌香更浓,顺着嗓子眼儿香了进五脏六腑。   这已经是第三泡了。倒是比一般的绿茶耐泡。   他微微眯了眼,“嗯,好茶。”   “你这茶叶怎么卖的?”   一旁老板娘闻言惊讶,这老爷子可是老饕餮,他们这带小吃摊生意火爆,多亏了他常来吃。老板娘忙把一旁忘记的茶杯端起来喝上一口。   眼睛都亮了。   她不喜欢茶叶,苦涩粗糙,但这次的茶水格外细腻清甜。   “这是雨前茶,卖六十文一斤。”秦昭道。   田湘知道徐记开七文一斤,他们居然卖到了六十文一斤,这怎么做到的?   老板娘惊讶,这么贵?   老人摇头,看着桑野几人,叹气看戏道,“便宜了,起码得翻三倍。”   田湘眼睛瞪大了,“你们还卖亏了啊。”   桑野道,“你傻啊,亏不亏的怎么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说人家老板如何包装如何有客源,咱们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了,那就是没亏。”   反正一旦成定局的事情,桑野是不会再纠结。   老人笑,点点头。   “你们还有茶叶吗?我全要了。”   桑野惊喜,但很快稳住道,“还有只有明前茶,您懂行,知道价格会翻倍,差不多五六十来斤,得六两多银子。”   还真是很厚道。   没有看着行情坐地起价。   老人笑着不说话,老板娘忙道,“这位赵翁,是镇上四方街的员外老爷,那一座朱漆大宅子就是他的。”   桑野不知道没见过,但还是笑着惊讶。   秦昭和田湘决定分头去找麻二姑三人。约定两刻钟再回来。   两个孩子也要去找,但是秦昭不准,到时候走散了,那才是大麻烦。叫他们跟桑野就在这里等。   找人也不是漫无目的,首先就紧着商贸富裕地段找。   秦昭一个人行动步子大又快,没多久就在一家茶楼巷子口碰见了麻二姑三人。她们身边,还有一个老婆子笑盈盈的正在谈话。   秦昭打量一番,茶楼大门半敞着,二楼木窗挂着红布。他走上去,只听麻二姑笑得合不拢嘴,正要背着茶叶,带着宋高雪和赵水灵跟着人走。   “二姑,我们找到了卖家,一百文一斤。”   麻二姑停步,那婆子立马就急了,“诶,我们刚刚说好了六十文一斤的,做生意要讲究信任的,你们要是反悔,这可不行。”   麻二姑一听有些为难,话是这样,但是价格差太多了。   宋高雪道,“左右不过是口头约定,又没签字画押,而且你还以低于市场行情拿捏我们,你就是欺负人,还不准我们反悔。”   赵水灵脑子转不过来,于是叉腰大声附和,“就是就是!”   那老婆子一咬牙,“哼,要不是看你们茶叶实在好,我出一百二十文!”   麻二姑眉间一动。已经惊讶的脸部肌肉抽搐了。   秦昭冷静道,“我和那边签字画押了。” 第40章 第 40 章:买衣裳   “白纸黑字写了啊?”宋高雪也有些惊愕。   这边都开到一百二十文一斤了。   这不,凭空少赚了好几两啊。   宋高雪道,“要是毁约要赔多少。”   那老婆子忙道,“是卖给谁的?这城里有名有户的,我们家老板都认识,顶多打个招呼的事情,不会为难你们的。”   赵水灵呆呆的,圆圆的眼珠子好像被铜钱方孔框住,还在勾着手指头算一百二十文一斤,七十来斤能赚多少。   他都想给麻二姑做儿子了。   麻二姑心里舍不得这价格,但拉着两孩子的手道,“不卖了,秦昭都签字画押了,就得讲信用。对不住老姐姐,实在是有缘无份,你还是到茶行再去寻寻吧,那里好茶叶多得很。”   老婆子见这村姑执拗,直接朝巷子口使眼色,狭窄昏暗的长巷顿时冲来五个打手。脚步铿锵气势汹汹,将他们团团围住。   秦昭当即把几人护在身后。   麻二姑怔住,嘴角直哆嗦,吓傻了,反应过来后也把赵水灵和宋高雪护在中间。虽说场合不对,可这不就是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吗。宋高雪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又感动又害怕。   赵水灵气急了,从秦昭身后探头跳脚怒骂道,“好你个死老婆子,生意不成你还明抢!”   宋高雪赶紧拉他袖子给他使眼色,没见这老婆子眼神变了,盯着他们直勾勾的吗。   “哟,还是个泼辣的,等你进去了让你天天叫!”   老婆子阴沉沉凶道。   麻二姑手脚发麻撑着一口气凶悍道,“我男人是村长,你们要是敢欺负我儿子,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婆子冷笑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深山老林人。   倒是哥儿都水灵灵的。就是汉子也威武精壮,一看就器大活好。   “都给我上,这个男人也留下,别打坏了这张好脸,绑去南风馆。”   秦昭:……   给气笑了。   秦昭打起来倒是松了口气。   要不是这老婆子摊牌到明面上,他还不知道要如何把事情原委告知麻二姑。   这种事情,告不告知,都是麻烦。不告知,以为他卖便宜了亏了宋家的钱;告知,以二姑的性子,内疚自责得很。桑野也不会赞成他告诉二姑。   但现在这个麻烦,和他无关了。   带着感激之情,打起来也分外用力,给他们一个干脆。   田湘听见打闹动静赶来时,就见秦昭一个长腿侧飞,朝一打手胸口踢去,那人后腿一丈远摔得吐血呲牙,瞧着骨肉错乱的痛苦。   田湘一看情况,还有什么不懂的,强抢民女的戏文听多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落自己头上了。   他冲上去就把匍匐在地上,蜷缩痛苦的打手又重重踢几脚。   老婆子见形式不对,早就想去楼里喊人。老婆子膀臂结实,但麻二姑宋高雪三人也不是娇滴滴的,干活儿都卖命,别说现在了。对付她一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田湘冲上前给他们帮忙,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把烂菜叶子直接塞老婆子嘴里。   麻二姑又气又后怕,坚决道,“报官!这青天白日还敢抢人!”   好在镇上的衙门离这里也就三条街。秦昭拿出背篓里的麻绳,将五个打手双手绑着,跟蚂蚱似的一个串一个,就是流放逃犯都是这种绑法,一个人挣脱,全人摔倒,可苦了这群打手。   婆子一看惹到硬茬了,只是懊恼一下,去衙门也就是走一个过场。   一行人赶到衙门,先去班房初审。书吏拿着结案文书去书房禀告镇监,恰好镇监在吃晚午饭。书吏便小心退出书房,镇监叫住了他。镇监知道缘由后立马道:我可以等会儿吃饭,但是这些农户天远地远来一趟,天黑回山不方便,农活更不能耽误,立马升堂。   秦昭本以为要等半晌,哪知道片刻后就到了终审。   审案倒是顺利。   镇监判道,“兴业茶楼目无王法,以茶楼之名行暗娼之实,还逼良为娼,钱老婆子李四等人坐牢充军,茶楼罚银百两充作镇上赋税!如若再犯,抄楼充公。”   钱老婆子目瞪口呆。   大喊道,“我们老板上头有人!”   镇监不怒自威,“押下去。”   镇监看了眼秦昭,“你跟我来偏厅来一趟。”   麻二姑三人连忙磕头,又见秦昭跟了进去,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会不会秦昭打人打太狠了,要责罚秦昭的不是啊。   麻二姑懊恼,“哎,都怪我。”   宋高雪道,“娘,是他们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   田湘后怕道,“都怪我,我少看点什么逼良为娼英雄救美的戏码,也不会应验了。”   宋高雪,“你确实应该少看点戏文。”   麻二姑这回也同意儿子的说话了,人啊,就应该得避谶。老天爷都看着呢。   偏厅的书房里。   镇监看向秦昭,像是看秦昭,又像是看故人,打量他片刻后叫他坐下。   “你就是秦昭,倒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难怪上头多次书信,令你回京。”具体这上头是哪位,镇监也不清楚,他只是作为书信最后一环的送达者。   但不难猜测,新朝刚刚成立,正是用人之际,秦昭一定战功卓越,属于特意招揽一类的人才。   可秦昭书信回绝了。   镇监为之可惜,不仅是小水村的损失,就是吞云镇也少了一位在朝的庇护伞。   “今天这个事情,但凡我要是没做主,又是另一个申冤无门走投无路的家破人亡了。你真不后悔?”   秦昭道,“乱世有乱世的活法,海清河晏有海清河晏的活法。”   “男儿当建功立业怎可安于一隅,守着瘦田野山过日子。不为你,就是为你将来的妻儿考虑,也应该再斟酌斟酌。”   秦昭坚定摇头,“我家夫郎志不在此,我志在他一人。”   镇监道,“他从没出过山村,年纪又小,他哪里知道外面多好,等他将来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你的机遇也不一定等人。有时候他以为的好,只是在他看见范围的好。你给他更宽阔的未来,那他一定看见更多好的东西。”   秦昭没说话了。   镇监一门心思当说客,说的话自然是无懈可击的。   桑野连嫁去别的村子都不愿意,别说出村子了。   就像山谷里的幽兰,路过的行人心生爱慕,挖了栽进华贵的花盆里,说这兰花命好,不受风吹雨晒,不受山野虫咬,不被顽童粗樵夫摘了去。这朵幽兰能住进大屋子里是它的福气。   但从没想过,幽兰本就属于山谷。   那些托辞借口,不过是虚伪的障眼法。   而他,也不是说为了桑野留村。他没这么痴傻。只是桑野在村里,日子才得以圆满。   秦昭反问,“吏长,您不惜得罪县令,也要减税,您明知道有更多升迁之路,为什么还要坚守在这小小的吞云镇。”   “追名逐利之人如过江之鲫,那也有小鱼想要朝山野逆游。”   “谢谢您的坚守,让一个深山妇人在遭受抢劫强权时,能坚定的选择报官。”   -   一行人出了衙门,看着偏西的日头,恍若重见天日。   赵水灵一脸丧气,这会儿看路上的行人都怀疑里面藏了人贩子。麻二姑堂上威风凛凛,现下腿开始软了,宋高雪搀扶着她,神色也有些后怕。   秦昭道,“庆祝下吧,等会儿买肉吃,镇牌坊门口还有大生意等着。”   几人惊讶地看向他,跟活见鬼,这是秦昭?   跟桑野上身了一样。   田湘顿时道,“对对对,这是好事,咱们有惊无险谁来就打谁。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宋高雪和赵水灵一起狠狠点头。   “是!”   麻二姑听着响亮的声音也觉得浑身力气回笼了。   面色松快,疑惑问秦昭,“你说的那生意是真还是假?”   “真的有人能出一百文一斤?”   “一共六十三斤三两。”麻二姑眉开眼笑看着称星子,秦昭单臂拧着撑杆,称尾打得旺。   宋高雪和赵水灵田湘等人还在算时,桑野道,“六两三百三十文。”   麻二姑手指抖了下,桑野算账从来都不会错。   “哇,桑野哥哥好厉害。”小石头敬佩道。   赵水灵小声嘀咕道,“要是我爹小时候天天给我玩铜板数数,我也能数这么快。”   麻二姑还是看向老翁,生怕人家觉得钱多,反悔就不要了。不要也行吧,卖得一斤是一斤。自从她虎口脱险,只觉得平安是福了。其他的进项再小也是赚的。   但赵翁很爽快点头,麻二姑还担心这么多茶叶他吃不完,仔细叮嘱茶叶不能受潮如何保存,最好是瓷缸底铺一层石灰吸潮,再铺稻壳干草,最后用布囊层层裹好,盖着放干燥通风阴凉处。   “实在不行,您这要是受潮了,可以派人送到小水村,我再炒炒。”   赵翁觉得好笑,换个卖东西的人觉得他这般爽快付钱,八成心里会反悔觉得亏了,要再讲价。可这妇人担心他浪费钱了。   不过,这么心疼自己的心血,何尝也不是爱惜茶叶?   这世上,难得是同道之人。   赵翁笑道,“这些送亲朋好友都不够。”   秦昭还想说什么,但是插不进嘴。他们几人一来食摊,二姑那嘴就没停过。一方面是惊险后的刺激,急需要一个好事情转移注意力,一方面这个茶叶能卖这个价格,着实高兴得合不拢嘴。   至于来福客栈的张老板,等会儿秦昭就去递个消息。   二姑现在受惊吓,心虚不稳,不适合再拉扯砍价操心了。   秦昭和田湘背着茶叶跟着赵翁回府上取钱。   点清结账后,赵翁见秦昭两汉子都是威猛的,问他们要是会打猎,打的野味野菜都随时送上门来。   秦昭问,“这镇上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您有推荐的吗?”   赵翁两眼一亮,坐在小食摊上听这小夫夫闲谈,自然也知道那小夫郎是个会吃且爱吃的。   他立马招手叫仆从去书房,把自己的小册子送来。   小册子不厚,大约三十来开,誊抄本,封面上写着,“吞云镇美食录”。   赵翁说到这里更加滔滔不绝,从这本书的初心立意到编写过程的趣事,字字珠玑。   “老头子也不求扬名立万,但要是后世子孙,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抽出来这本,想来也是对咱们这个时候的吃食有些探究和好奇的。”   田湘梗着脖子瞧道,“咱们这小镇上还有啥美食能写一本书的。”   赵翁吹胡子瞪眼,而后见田湘心直口快直肠子,只摇摇头,对秦昭说,“拿去给你家夫郎看,他一定能懂。”   田湘嘿嘿笑,挠头,“您这里有什么发家致富经吗,我倒是对这个十分感兴趣,您是怎么有这么大的宅子,一群仆从的。”   赵翁沉思半晌,“嗯,命里带来的。”   田湘还以为他说继承家业,赵翁却道,“我看你们命里也有,慢慢来吧。”   这话可把田湘高兴得心身愉悦。   送走两人后,赵翁身边的小童道,“老爷,这本您昨夜刚誊抄完,如今送这两个野夫,不是白白浪费您的心血了?”   赵翁道,“后悔送你去学堂了,小小年纪学了个分别心。”   另一个仆人道,“老爷,书局那边还是不肯出版,说,说,说手续过繁琐,朝廷一步步申报管控十分严格。”且书本内容没什么价值,发了也是茅厕纸。   赵翁哼了声,算了。   民以食为天,这里面学问多着呢。   不给出版,他雇人誊写,身边每人发一本!   -   秦昭两人回到镇口和众人汇合。   田湘满脸兴奋,说那赵府如何如何气派,到处都亮堂堂的,几人没跟着去见世面真可惜。   田湘说着把钱递给麻二姑,鼓鼓囊囊一大包,在几人视线中完成光彩夺目的交接。   麻二姑四处张望一番,又看着秦昭在,心里又踏实了。   她忙把钱袋子揣腰间,还穿的两件衣裳,勉强能遮住。   麻二姑手直摸腰间,脸上褶子都笑得开花,嘴里又后悔,之前还有一斤多点茶叶,巡街低价五十文一斤卖了。   但转眼一想,她现在可是赚得超出预料太多了!   麻二姑嘴里直夸桑野秦昭能干。   老板娘艳羡,卖茶叶真的赚钱,这才开春,就赚了人家一整年的钱。不过她有分寸没说出口,看麻二姑手指头皲裂黢黑。这还只是她看见的,哪一行都不容易。   老板娘笑道,“这小夫夫不是您儿子啊,我看他给赵翁推荐茶叶的时候,那像是卖自家东西一样,真是难得。”   做生意多了,就怕人眼红。旁的不说,就是自己亲戚都见不得你好。巴不得你少赚点。   麻二姑笑得合不拢嘴,“也是我儿子嘛,他们啊,都长大了,厉害呢,还是第一次来镇上就这么能干。”   “哎呀,我们在这儿待久了,耽误你做生意了,给我们再来份螺蛳,每人都下碗粉。”   桑野都惊呆了。   麻二姑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宋高雪和赵水灵几人刚开始来就卖茶叶,没说遇险那档子事。后面等秦昭两人结钱时,也没说。但是宋高雪知道她娘是愧疚了,才大方花钱弥补他们。   吃了粉,结账一起五十文。脑子里自动换算这得多少斤米多少颗鸡蛋,麻二姑心疼的厉害,但腰间还鼓鼓的,又舒坦了。   几人又一起上街买杂货。   这是赶集上镇最轻松的时候了。   卖完东西,尤其是还卖了个高价,茶园的心血没白费,是一个丰收好年景了。   心里大石头落下,几人边走边看,又是到看啥都新奇,嘴角弧度没下来过。   和老板娘闲聊下来,也知道镇上哪些铺子口碑好。就拿铁器铺子来说,镇上有三家,其中一家便宜些,质量虽然参差不齐,但你要是态度强硬点,也是能挑到好的。   买刀锄头等铁具,其他铺子都只让你看,寻常人能看出什么门道?倒是那家铺子,你要是拿柴刀削铁,老板也不会管。要是刀口没卷,那就是利刃,要是卷了就换一把,试到好的为止。   麻二姑还很吃惊。   这要是把人家刀卷口了怎么办。   她十几年下来都是去别的铺子盲买,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小道消息。果然还得是本地人知道的多。   那老板娘推荐的铺子着实靠谱。   秦昭买了一把斧头、柴刀、镰刀,都是好家伙十分趁手,他也没削铁试试,倒是引得铁匠老板另眼相待,还是个行家来的。   铁箭头暂时不着急,猎物过冬饿的皮包骨,春天又孕育下代,不适合捕猎。   三样铁器斧头是大头,要三百文,其他两样一起七十七文。一共三百七十七文。   赵水灵咋舌,“斧头这么贵?”   其他两个孩子也是惊讶。   老板道,“一斤废铁都卖四十文一斤了,寻常斧头两斤铁,这斧头学徒用了三斤铁炼的,还炼差了,我又返工锻造,他眼力好,倒是一眼就挑出来了。”   赵水灵想了想,原来他家还是很有钱的。   他爹的那些木匠工具,哪一个拎出来不带铁的。   秦昭准备掏钱,麻二姑忙拽住他手,冲上前话还没出口,那铁匠老板摆摆手,“行行行,三百七十文。”   麻二姑笑。说老板大气是要发大财的。   桑野也有些意外,居然还能讲价便宜七文的。   赵水灵和宋高雪也纷纷夸二姑,还得是二姑。   二姑被夸的脸色也舒坦,到底还是有用的。   又去布庄扯布。这些地方,门户高大,小石头王三头怯怯的好奇。就是麻二姑也觉得这里格外贵,不如去坊市买,农户搭个棚子售卖自己染的土布。价格比这里要便宜不少。   田湘也觉得,没必要在里面买。   一行人在布庄门口犹豫,赵水灵羡慕,自己没带钱来不然高低进去看看。宋高雪没说话,等他们做决定。   秦昭拉着桑野手腕朝布庄进,顺便给他说农家土布的一些危害,什么用明矾石灰固色,染缸酸臭生蚊虫,染出的东西斑驳杂乱,没洗几次就褪色。穿在身上刺挠生红斑点。   但说来说去,桑野还是懂秦昭没说出来的话。   秦昭在说桑野值得穿更好的。   桑野心里甜甜的,给秦昭也要买好的。他也不会去差的坊市买低劣的土布了。   进了布庄,新布的味道扑鼻,桑野说是晒干的风味儿。   桑野挑的是靛蓝土布,漂染的均匀,横斜编织,挺硬绵密,闻着味道清新不刺鼻。还挺贵的,一尺三十文。伙计一直说不褪色,穿好几年都固色。褪色直接换新。   十尺一丈,秦昭身长,要的布料多。要是秋冬做带里面夹层的衣裳,夹层长裤,得五六丈多。现在做单衣,倒是省很多。一身用两三丈布,一套长衣长裤的夏装完全不寒碜。   靛蓝带着纹理,映着秦昭脸上十分精神,桑野又比划在自己身上,问好看吗。   麻二姑赵水灵宋高雪三人都说小哥儿穿什么老气颜色,现在有钱了就应该搞亮色的,多娇俏水灵。   只秦昭一个人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不老气,衬肤色显得你更白。不过摸着有些硬,你喜欢这个颜色,那还个更软和的料子。”   桑野道,“不要紧,等你衣裳穿软和了,再裁给我做新衣裳。”   秦昭眼睛有些飘忽了。   麻二姑看桑野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但话也没错,新衣裳没旧的宣软舒适。   伙计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漂亮的小哥儿,居然一点都不爱打扮。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啊。   伙计忙道,“还有一款从县城运来的细棉,但掺了一点麻,不容易皱,也是靛蓝色,但细看有层次,上身也好穿,镇上很多哥儿女娘都爱这布料。尤其再带一点银饰,清冷高贵又漂亮。我卖了好多这个布,看到现在,还是您最适合。”   桑野看了看,虽然颜色手感都不错,但是他一天天都在山里田里,这布实在是浪费。   秦昭道,“买。”   桑野洗完澡穿在身上,在院子里乘凉就很好看。   桑野更喜欢深色和灰色,他道,“宋高雪还挺适合亮色的,宋高雪你挑一件,我之前说的送你。”   宋高雪没想到桑野真要给,他不要,就是秦昭那救命之恩都没提呢。最后桑野道,“你教我裁衣啊,我买的这些布料,要做我和秦昭两身,你下雨天都要忙的。”   宋高雪知道桑野的脾气,也不再推辞,想挑一件便宜的,但桑野没要他手里的,反而自己挑了一件五百多文的鹅黄衣裳。   桑野知道宋高雪的审美。   得意昂头,欢欢喜喜去付钱。   一共一千五百三十五文。   麻二姑要抹零头不成,这布庄不像菜市场不讲价的。   麻二姑又反复把布匹和衣裳翻来覆去的摸,终于找到碎线和一点紊乱的经纬,还有袖口收线补齐。她顿时提高嗓门,又要伙计送发带、送棉麻手绢、送花头碎布的。   那碎布篮子里,大手一捞,足足抓了一大怀。   其他几人,包括秦昭田湘两个汉子都像个没出世的鹌鹑。默默站在一旁,就看二姑如何拿出看家本领。   最后结账的时候,掌柜脸色肉疼,嘴里直说亏了亏了,麻二姑心里才舒坦点。   不过秦昭还是自己挑了一块绢布做的手绢,一块就得五十文。   麻二姑道,“送的手绢也软和啊。”   秦昭道,“给桑野擦脸的,要精细些。”   赵水灵有些艳羡,成亲了就是好,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多自在。他扯草药还有过年的压岁钱,都还在他娘那里。   田湘也给宋高雪买了个同款手绢。   麻二姑见赵水灵羡慕,也给他买了一条。 第41章 第 41 章:买炒货   出了布庄,又去肉摊子。   几人站在几块带血肉的筒子头前,屠夫嘴里叼着竹签,大手挥着苍蝇,骨头丢进竹篮子,五文全给他们了。   小石头吞了下口水。   “小猪肠子还有,你们要不要,要也给三文钱,这一大笼。这头猪杀了近两百来斤,这一笼起码三斤。”   “肉上午就卖完了,别说是炼油的猪板油肥肉了。”   王三头羡慕得不行,他也想当屠夫。这样天天可以吃肉了。   而且肉还不愁卖,不像他们背着篮子要吆喝半晌。   桑野道,“肠子不会做,没手艺,算了。” 要是冬天还能灌腊肠。   事实是,做过肠子的锅再炒菜,桑野都要吐出来。一股腥味很恶心,看到肠子就有些受不住。   屠夫遗憾,这点肠子就是卖不出去,喂狗又可惜。   桑野付了大骨钱,屠夫给他介绍油行里的一家铺子,叫他上那里买。说着,他用刷锅的竹刷将案板上的碎肉和一些带着血沫的肉粒刷进木盆里。   麻二姑道,“买猪油多不划算,自己买猪板油炸还能得油渣。”   屠夫道,“老姐姐,那就大错特错了,猪板油要十五文一斤,但是猪油只七文一斤,价格便宜了近一半,而且别人给你炼好了,装回家就吃,省了柴火和人力,地里庄稼都能忙活半天。”   听着倒是很有道理。   麻二姑有些犹豫,就看桑野自己的意思了。   桑野家油罐见底了。家里腊肉撑不到十天。现在买不到猪肉炼油,就只能买菜油和炼好的猪油。   桑野自小都是吃猪油,嘴刁的很。就是后面很长一段日子没得挑,勉强吃带着腥味的菜籽油,但是等他能自己赚钱后,就是吃猪油。   几人出了猪肉铺子就准备去油行。   秦昭不同意。   “刚刚那屠夫案板上的碎肉,猪毛血沫还有肉粒都收拾木盆里。这些东西他们都是要用来炼油的,炼油的肉还有好些槽头肉,带着腥味尿骚味儿,你不爱吃。没看见炼油的过程,里面是什么烂肉腐肉都不清楚,不好的猪油下锅黑臭,起轻烟冒泡,再好的菜也糟蹋了。还是再去别的肉铺子看看。”   麻二姑惊讶,又骂这些黑心肠的,难怪她家穷,老老实实本本分分那能赚什么钱。难怪油价比猪板油便宜一半。   赵水灵道,“果然便宜没好货啊。”   桑野两眼崇拜的看向秦昭,“居然这都知道?”   这算一个行业辛密,旁人如何晓得的。   秦昭以前在舅舅家的面馆干过。舅舅家的内兄就是屠夫,每次来面馆喝点小酒后就天南地北的说,越是旁人不知道的他越说得起劲儿。人家下酒菜是一碟花生,他就是别人吹捧。   几人又问到镇西街还有屠夫,那边离镇中心远,生意差些,可能还有些肉。走过去得两刻钟,还是背离镇门口的,等会儿还得绕回来。   桑野叫几人去镇门口等,麻二姑和宋高雪田湘同意。但是赵水灵和另外两个孩子第一次来镇上,就想到处多看看。   麻二姑叫赵水灵别跟去,等会儿走不动又要闹脾气。赵水灵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走山路都没怕的,这黄土夯实的街面好走得很。   因为不熟悉路况,一路问路。觉得脚程格外漫长,十分消耗耐心和精力,两眼累得挂相,也没心思看新奇了。走了半天山路又忙活了半天,这会儿人人都精疲力竭。   秦昭问桑野累不累,桑野还想把秦昭肩膀上的背篓往自己身上扛。   秦昭又刻意让赵水灵带着两孩子练胆子,让他们问路,把桑野拉在后面跟着。   桑野想走前面,秦昭拽住他,桑野疑惑回头,嘴边就被塞了两粒花生。   桑野眼睛睁大,这真是偷吃了。他含在嘴里不敢嚼,还是被赵水灵回头抓个正着。   赵水灵又羡慕又心酸,又不敢哼哼唧唧闹脾气,不说有孩子在,就是他自己也要咬牙坚持下来。   坚持下来,他就奖励自己一碗花生。   有什么了不起的。   桑野忙跑上去安慰他,挽着他手走。   秦昭:……   他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秦昭决心把赵水灵的后背盯穿。但看着看着,目光又落桑野身上了,哎,他家桑野就是人美心善,路上好些人都看他。秦昭这下忙不过来,凶着挂脸,几乎贴在桑野走,后背灵一样护着。   期间还有男人企图搭讪,小心翼翼提醒桑野背后有凶悍流氓跟踪,想来个英雄救美。   好荒谬。   还好桑野大方承认他的身份。   秦昭终于坦坦荡荡牵起了桑野的手。   赵水灵噗嗤看笑了,哈哈,真笑死人了,秦昭牵个手还得这么多动作,刚才秦昭见桑野牵他,心里不得酸死。   赵水灵瞬间有精神了,像是打了胜仗,昂首挺胸。   秦昭也有底气,觉得桑野更靠近一分,气势十足。   小石头和王三头一个回头,就见桑野被夹在两人中间,两腿都迈不开了。赵水灵和秦昭暗暗较劲儿,桑野被挤得不耐烦了,一个猛得抽身,秦昭和赵水灵霎时撞到一起去,二人嫌弃得相互翻白眼。   桑野哼了声,“你们玩吧,幼稚。”   王三头二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新的游戏吗?   有人生气,秦昭和赵水灵都不累了,又小心翼翼讨好桑野,桑野一路带飞,走得飞快。   终于到了镇西肉铺子。   远远瞧着一大块白花花的猪肉挂在铁钩上,屠夫还是一个干练的女娘。两方人一碰面,都好像看到了救星。   价格也公道,因为距离偏远,价格还比之前那家便宜一文。   一共十斤肉,都是上好的猪后背肥肉,肉质紧实厚实,上面的血肉都弄得干净。   女屠夫知道桑野是要炼油的,说这肥肉出油比一般的肥肉都多,炼油正好不过。炼出的油比猪板油还香,就是油渣子都要大,香些。还把筒子骨全送给桑野。   十斤听着多,也没多少,桑野从背篓里翻出包袱就能满满当当裹好。   他刚准备往背篓里放,秦昭就问老板要几张芭蕉叶。他把背篓的棉被麻袋取下,背篓里面是斧头柴刀,还有布匹。秦昭从桑野手里拿过肉,放背篓底部,又盖了三层芭蕉叶,新布用粗土布包着,放上面,再放刀具最后横架着麻袋。   桑野背篓里空了。   桑野要把棉被麻袋往自己背篓里放。   两人拉拉扯扯跟丢沙包似的。   噗嗤一声,两人扭头回看,只见老板娘满脸笑意,跟吃了蜜一样嘴角扬着。她只看过付钱拉扯装模作样的,倒是小夫夫这般谦让都一次。   秦昭道,“行了,出嫁从夫知不知道。”   桑野摸着怀里鼓鼓的钱袋子,看着苦力扛沙包严肃的秦昭,乖乖点头。   赵水灵道,“诶,不对,你不是入赘吗?”   秦昭道,“跟你有关系吗?”   赵水灵气鼓鼓,“桑野,你看他!”   桑野挠挠头,“你们自己打一架吧。”   桑野又问老板娘哪里买醋、酱油、酒、木姜子油、八角等等。   “你倒是也不算白来,这边东西要比镇上都便宜一文。”   寻常镇上人家买醋都是拿着瓶子,深竹筒长勺一勺勺卖的,一勺得七文钱。平常只吃面放醋,一个五口之家也能吃上个把月。   当然,要是买一瓶,价格贵,七十五文。但比一勺勺零散买要划算。老板说起码得多个四勺。   而且其中二十文是土瓷瓶子的价格,后面要来买,直接把瓶子带来,装满也只收五十五文。桑野很爽快要一瓶。正好他也没带可以装醋的。   “八角有卖吗?”   “咯,这就是八角。”   小石头睁大眼睛,“这不是山里的八角吗?”   都没人摘的,居然可以卖钱,还三十文一两。他脑子里已经知道山里哪片林子里头,有大钱可以赚了。   一旁摊子上摆满了调料,应接不暇,还有很多海带和山野干货,居然红枣干也放在调料那一堆的。小石头几人都长见识了,不知道做什么东西要这么多调料的。那一定很香。   桑野道,“不同的肉去腥调料也各不同,就像鸡肉去腥八角生姜都没花椒水泡的好。每种食材也有自己喜欢的调料,合在一起皆大欢喜,要是不喜欢就打架,不好吃。”   老板瞧桑野说的头头是道,还准备给他推荐一些,桑野问了价格,什么花椒、干菇、干笋、干野菜等等价格。   “花椒二十文一两,干菇这种杂菌便宜二十三文一斤,要是叫得上名号的那就贵了,六七十文甚至上百文一斤。干笋也分类,这种常见的苦笋,二十五文一斤。”   王三头惊得忍不住开口,被赵水灵止住了。   桑野记下价格,回头倒是自己摘了来卖。   他们山里除了来镇上不方便,其余的要什么有什么。   桑野最后要了酱油、木姜子油、八角,各自三两一起花了一百二十文。   一起就花了一百七十五文。   桑野问能不能便宜些,下次还带着瓶子来买醋。   老板便宜不了,倒是给桑野多抓几粒八角。   也行。   出了醋坊,又路过炒货铺子。风吹来,蓬松香软的气味包裹着他们。一个个都走不动道了。   桑野毫不犹豫就迈步走。   比起布庄的心疼,他现在简直像是回到自己家里。   买了五斤炒米,放了糖,甜丝丝的,一斤三十二文,布袋还得三文钱。炒米不压称,布袋装得满,小石头抱起来都合抱,挡住眼前视线了,嘴巴隔着布吸。   老板叮嘱这东西一定要系紧,不然软绵了就不脆香了,就是泡汤也没之前的口感。   桑野点头,给小石头赵水灵王三头各抓了一大把,又给秦昭喂,秦昭不要,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希望别人多瞧桑野一眼。握着桑野的手,喂回了他自己嘴里。   又买了其他零嘴,不知道怎么炒的,比家里的花生瓜子都香些,还有各种口味,甜的五香的等等,还有其他糖纸包的蔗糖。咬那么一口,甜得桑野眯眼。桑野舔舔嘴。秦昭转头对老板说来五斤。   赵水灵和小石头王三头已经麻木了。   三双眼震惊呆滞,望着秦昭和桑野。   看着桑野掏出三粒碎银,老板称完后还差五十个铜板。   一起花六百七十三文。还不算布袋,多了四个布袋,不过老板免了。相当于省了十二文。桑野还挺高兴,觉得赚了。   心满意足出了炒货铺子。   桑野的背篓里装满了糖果瓜子,他感觉自己后脑勺都是香香的,时不时翕动鼻子。   赵水灵抱着五斤的炒米,也感觉怀里都是香甜甜的。   但是没走一会儿,赵水灵抱着的炒米就回桑野背篓里,还没放进背篓,半路又被秦昭截胡拎在了手里。   赵水灵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脸拉着,实在累得慌,脚底板都在疼。   桑野道,“你再坚持一会儿,等会儿给你糖吃。”   赵水灵道,“不能现在吃吗?吃了才有力气走路。”   秦昭想一脚把赵水灵踢飞。   这时候,有哒哒声音慢慢驶来,来人一声惊喜,简直振奋人心。   “水灵!可算找到你们了!”   “来,快来都上车。”   赵水灵扭头一瞧,那骡子简直威武高大,车辕上坐着一小子,膀臂粗狂,脸却生的俊秀,正欢喜的瞧着他。   “善明哥!”   几人上车后,赵水灵坐在车辕后的小木箱子上,一直前倾着脑袋,眼里亮亮的又羞涩,“善明哥,你怎么来了。”   张善明道,“我昨天实在忙,今天上午忙着把田犁平,想着你们应该还在镇上,赶紧赶着骡车过来接你们,你第一次来镇上,多辛苦多累,我就知道你吃不了这苦。”   赵水灵一开始看着桑野两人恩爱,自己形单影只的,简直比醋坊的醋缸子还酸。这会儿头发丝儿都冒着甜了。   桑野坐在板车后面吸了口,摸着肚子,“嗯,真甜。”   秦昭低低笑出了声。   赵水灵闻言臊得慌。   赵水灵又一肚子委屈,把遇险差点被卖的事情给张善明说了。   平缓行驶的骡车猛然一个刹车,板车后面的桑野毫无防备,脑袋差点磕在壁板上,幸得秦昭及时将人往怀里拉。   秦昭抬头朝前面看,只见张善明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赵水灵委屈喋喋不休,还说大家都买新衣裳了,他也要买。   张善明心疼道,“买买买,还得感谢秦兄,路过我家,就拉上一袋谷子。”   赵水灵立马扭头对桑野道,“你不准拒绝!”   桑野还来不及拒绝,脑子还震惊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难怪他在镇口等了好一会儿,几人才姗姗来迟。   他忙朝秦昭胳膊身上摸,“你没受伤吧。”   眼睛都急得冒水光。   秦昭嘴角弯弯,摸着他脑袋转头盯着张善明后背道,“没事,那五个打手连赵水灵二姑他们身都没近,我就更加不可能了。”   桑野捏着拳头道,“下次可别让我遇见!一定给他们喂狗屎!”   两人在后面说话,前面张善明听了一耳朵,没想到桑野大大咧咧性子野,婚后还很疼人。   骡车路过一个街角时,桑野突然喊停下,张善明见桑野朝那蓬头垢面的乞丐走去,出声道,“都是骗子,年纪轻轻就装老头子,坑蒙拐骗好吃懒做,你别被骗了。”   那乞丐闻言瞪去,一抬头就看见满脸笑容的桑野走近。   桑野感谢一番,又把瓜子蔗糖抓一大把给过去,乞丐没动,桑野道,“伸手啊。”   “你卖茶叶又不关我事情,没必要感谢我。”   乞丐不动,桑野就僵持着,后者没办法,看了看破烂脏兮兮的袖口,把一旁的破碗递去。   桑野呲牙笑,梨涡深深,“你是我在镇上的第一个朋友,当然要感谢你。”   “我叫桑野,家在大山深处的小水村。”   爽朗干净,不染尘埃。   像是一团纯净的云。   乞丐一怔,片刻后低声道,“我叫徐怀义。”   桑野刚准备说话,就听骡车上沉沉的声音传来:   “小野,走了。二姑还在等我们。”   桑野轻轻啊了下,而后对徐怀义道,“我下次来镇上还找你啊。给你带我们那里的山货。”   徐怀义蹲在墙角,看着桑野被男人伸来的手拉上了骡车,桑野扭头道,“哎呀,我下次怎么找你?”   徐怀义刚想开口,就见男人揽住了桑野的肩膀,贴着人的鬓角侧头看来。   冷沉锐利的眼睛,警惕威胁。   圈地的孤狼。   徐怀义勾了勾嘴角,大声喊道,“桑野,我认你这个朋友了!期待下次再见!”   桑野刚想挥手,只觉得腰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他疑惑扭头,就见秦昭闷着眉,自言自语,“嘶,我的膀子好像有些疼,是不是之前伤到了。”   赵水灵在前面翻了个白眼,这拧巴硬骨头居然会一些狐媚子手段了。 第42章 第 42 章(捉虫):泡脚   从镇西到布庄,走得废脚,但有骡车倒是方便,不到半刻钟,骡车就停在了布庄钱。   还有专门的小伙计牵绳拴后院的牲口棚里,喂水添草料。   桑野瞧着倒是觉得不错,他们可以攒钱买骡子。   张善明道,“这是我堂兄的,我都不敢想买骡子。你要是嫁……”   赵水灵扯他袖口,张善明才没出声了。   桑野也不明白,这张善明为啥老是撮合他和他堂兄,要是没这一点,桑野对张善明不会这样抵触反感。他那个堂兄病怏怏的,桑野又不傻。   他们刚进布庄,恰好和出布庄的麻二姑几人碰个正着。   桑野好奇他们怎么又回来了,田湘准备说,双脚分别被踩了一脚,真是的,吃一堑长一智啊,以后万万不能站在宋高雪和丈母娘中间了。   他也不知道这有啥不能说的。   就是看桑野没鞋子,秦昭也差,他们又没买,他们母子一商量就偷偷跑回来,买鞋面和鞋底,回去自己做。买做好的鞋子,价格有低有高,简单素净的鞋面鞋底薄的便宜,一百文,稍微带点刺绣花样的,鞋底厚的,就要两百文起步。   价格不说,麻二姑还都看不上,纳鞋底她可是行家。花三百文买了上等的布料鞋底,说可以做四双。儿子儿婿也能有一双。   等桑野几人去后,麻二姑三人在外面等。   宋高雪道,“等做好了才说,现在说要人白等那么久,这地里活儿重,得熬夜点灯做,搞得双方都有压力。”   田湘哦哦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悄悄喊了声宋高雪一声——娘。   把宋高雪气得烧红了脸。麻二姑眼睛骨碌碌望天,不懂年轻人,看一旁猫猫狗狗打架。   挺好挺好,她都担心宋高雪性子太强势,老是挑剔女婿,如今看各家有各家的幸福。   宋高雪道,“你瞧瞧人家张善明,居然还特意来接人,不说有面子又风光,这还真疼人。你学着点。”   田湘嗯嗯嗯嗯嗯点头。   又把宋高雪看笑了。   装傻倒是第一名。   没一会儿,桑野两口子很快带着孩子们出来了。   宋高雪问,“这么快就买好了?”   桑野道,“秦昭叫我们出来,说省得张善明好面子不好砍价。”   宋高雪看秦昭,秦昭一脸无所谓,他都怀疑秦昭是骗桑野出来透气,不想陪着赵水灵挑花眼吧。   田湘觉得也是,反正人家好不容易见一面,身后跟着旁人总归碍眼的,都是过来人都知道。   当然,这个人一定要排除桑野。   没一会儿,张善明两人出来了。一行人又坐着骡车出发,路过客栈的时候,桑野要下车,秦昭摁住他,“我去给张老板说说就行了。”   麻二姑疑惑,等秦昭进了客栈后,桑野解释了来龙去脉。   麻二姑先是一惊而后错愕,随即眉头紧紧凑在一起。   她们跟着秦昭赶去镇口小食摊的时候,瞧着桑野和赵翁聊的热络,脑子被高价冲迷糊了,只以为桑野的茶叶先卖给了老翁。   哪知道现在是卖给另外一个老板的。   麻二姑道,“人家等着我去卖,结果我卖给了别人,这可这么好。说出去的话不算数,做生意的就讲究口碑,这下是两头都得罪了,那茶行徐记老板,和这外地来的张老板,咱们都惹不起啊。今后茶叶可怎么卖。”   桑野道,“我们没说死,只说要是还有茶叶就卖给他。”   宋高雪也道,“是啊,有没签契约画押的,我们卖东西肯定是哪个价高就卖给哪个,我们现在去告知他茶叶卖没了,也是通知到位,怎么就得罪人了。”   张善明听着没说话,倒是很好奇他们茶叶到底卖多少钱一斤。往年不都是三四十嘛,今年能有几多?   他想问赵水灵,但麻二姑在,赵水灵老老实实跟着坐板车里,他们隔得远也不好大张旗鼓问。   赵水灵小声嘀咕,“按照二姑的想法,我们常年累月只能卖一家老板,换一家老板卖都是背叛,都是得罪人,那还怎么做生意呀?”   二姑一向是善良本分的。   他们家有一颗不知年岁的枣树,有一年端午前后枣树进入盛花期,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打落了枣花。其他枣树都遭殃了,结果宋家的枣树还继续开了花,结的果子又大又红。物以稀为贵,村里人都劝她摘了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麻二姑没有去,反把红枣摘下来分给了大家。说他们家的枣树得了全村的福气,自然也要回馈给村里。   这枣树也成了吉祥物,是村子里面人人夸赞的树了。   这事情是村里人说的,桑野是不知道。但在桑野十三岁时,茂密的枣树突然不开花了,叶子也开始卷曲发焦黄。村里人担心这是不祥的兆头,人人谈之色变。   这话也影响到了麻二姑,她虽心痛,但还是把这树砍了。不能让这枣树给村民带来不安和不利的兆头。   砍的时候,桑野跟一群小伙伴还很心疼。他们夏天就爱钻那阴凉的大树里,像毛毛虫一样弓着猫背爬来爬去,吊上吊下,枣树不结果子了,可结他们一个个倒挂的孩子啊。可惜他们太小,护不住这颗老枣树。   如今桑野这番做法,二姑心里是不踏实的,总觉得违背了某些东西。   桑野以为麻二姑是担心今后茶叶销路,他打包票道,“明年茶叶交给我卖,我肯定卖个好价钱。”   麻二姑摇头,虽说担心茶叶销路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做人做事,后者关乎孩子一生。只有走得四平八稳,日子才能长久。   “那张老板的门路也来之不易,还是桑野你们假装徐记伙计卖的,张老板看穿后也没压价拆穿你,人家给你们的便利好处,你们就这么不珍惜。”   赵水灵听着闷闷的,看桑野,桑野明明很努力给二姑赚这么多钱了。   宋高雪扯他娘袖口。   桑野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对二姑的话不认同。   要是那张老板在他茶叶上没利润可赚,任凭他吹的天花乱坠,人家也不会买。那不是几文几百文,是三千多文的大生意。   在村子里以物换物,肯定有人情在的。但是在外面,都是商场摸爬滚打的狐狸老板。他小爹说无奸不商,商人都是利益熏心,叫他以后成亲一定不能嫁给商人。说商人给你笑脸,本意是看到你身上有利可图,万万不能被骗了去。   眼见桑野坐得笔直,两眼开始神游,又开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麻二姑虎着脸,“就算有另外一个出价更好的,那也要问问前头那个合作的老板要不要。哎呀,你们这些小年轻,什么事情都想的太简单了。”   桑野后背扣手心的动作一顿,好像是有些道理。   那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什么补救措施?   秦昭已经进去了,不知道怎么说的。而且,那张老板不见得就能知道他把茶叶卖给了旁人啊。   二姑现在所烦忧的,不过是被她自己内心的要求给束缚住了。   他没这个,自然不甚理解。   麻二姑道,“算了算了,以后这种事情你们注意就行了。不要为了一时的利益。”   “秦昭比你们都成熟,他进去处理应该没问题。”   没一会儿,秦昭就出来了。   麻二姑急忙道,“你怎么给老板说的?”   秦昭道,“大街上人多嘴杂,我们还是回去说。”   张善明有些失望,缩回脖子,扬起竹鞭继续赶路。   从镇上出发时已经下午,镇上升起了炊烟,有开始煮早晚饭的人家。   风挨家挨户探了灶窗,有酸辣椒炒腊肉干菇的,有新鲜肉刺啦倒酱油焖炒的,有闷新鲜土豆的,一定放了很多辣酱,锅底嫩土豆煎得金黄发焦……   这油香肉香霸道强势,车上人都饿了。   桑野好想家。   脑袋靠在秦昭肩膀上。   路过吃食摊时,热闹的景象不再,地面竹签、竹棍、芭蕉叶、藕叶,还有一些汤汁烂菜叶子,一片狼藉,唯独那位老板娘的摊子地面干干净净。   骡车又赶了一会儿,一段上坡路,前面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腰间系着绳子,两手拉着肩膀的粗绳,后面像是重重的王八壳。前面的脑袋还在苟延残喘,努力伸长脖子,可板车还要往下坡滑。   是一个三轮的木板车。前面是炉灶,熄火后架着桌椅凳子,几根绳子绑在板车腿上,交织五花大绑。后面整整齐齐摆着锅碗瓢盆,上面披着遮荫遮阳的油布。   桑野跳下车,秦昭也跟着,车上几人陆陆续续都下来了。   那缓缓下滑的木板车就往上滚了起来。   老板娘哎呀回头喘气,一见桑野几人,累模糊的眼神都清亮了。   桑野也意外,他笑道,“路过摊子的时候还遗憾呢,想给你说声感谢。”   他抓来一把蔗糖,放板车里,老板娘想推辞但身上绑着腾挪不开。   桑野道,“你是我在镇上的第二个朋友,这是我新婚的喜糖。”   老板娘哎呀哎呀,想说些祝福恭喜话,奈何嗓子眼紧,暂时只能原地喘气,看着桑野又看秦昭,满脸都是笑。   “你推荐的那肉铺子着实好,价格还便宜一文,肉也很实在。”   老板娘笑道,“那是我村里一个姐妹开的,咱们做生意都本本分分的。”   一番说话完,几人已经把板车推到了上坡顶点。   恰好骡车也跟了上来,几人上车,骡车咕噜咕噜徜徉下坡。桑野挥手,他左右秦昭赵水灵不动,于是他双手抓起来一起挥,这下全车人都挥了。   老板娘双手负着绳索,站在原地看着一车人越来越远,日头暖黄,春风涤荡着这片大地。   老板娘回到家里,笑意就没断过,三个孩子跑来问她娘是不是发大财了,生意格外好。   另一边,几人披星戴月到张家村,张善明脑袋灵活,拿了马灯,月光大亮山路也明晃晃的。   张善明邀请他们落脚歇息一晚再走,麻二姑哪能同意。赵水灵说到底还没过门。这要出了什么好歹名声,她怎么向黄红霞交代。   最终,赵水灵道,“秦昭上过战场会骑马赶车,你把骡车给我们,后面三十里山路,不到半夜就能回村了。”   张善明犹豫一下,把车辕后的小巷子打开,取出一条五斤多重的猪肉和两条鱼。宋高雪看到张善明拎着稻草穿着的鱼、肉没松手,就知道不是给赵水灵的。   也是,张家昨天今天都在犁田,那么明天后天一定是栽秧。这是要买肉招待帮忙摘秧的村民。他可能是上街买肉,而不是赵水灵口中专门来接。意外碰到是惊喜缘分,故意哄人就显得虚伪。   张善明还在叮嘱秦昭,交代一定要小心慢点,这骡子气性还挺烈,山路难行,别栽了。赵水灵对秦昭现在是十分信任,亲眼目睹秦昭一打五还游刃有余。他只摆手叫张善明先进屋,别把家里睡下的人吵醒了。   张善明见夜色遮掩,他一把拉赵水灵的手,几人一时都惊了下,但瞧两人都郎情妾意,就是麻二姑也没做声。   张善明把人拉到一旁毛榉树下,树荫遮盖住二人,只影子落在月光下,赵水灵心跳如鼓,张善明目光藏着亮,他手腕被拽得紧。   张善明慢慢凑近。   赵水灵心口噗通噗通。   “桑野他们茶叶到底卖了多少钱?”   赵水灵一把推开他。   简直羞辱。   他跑出了大树,气冲冲上了板车。   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王三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赵水灵,没敢出声,但又觉得赵水灵气红脸了,好像七月的桃子。   “看什么看!再看挖你眼珠子。”赵水灵瞪来。   王三头忙低头。   麻二姑出面糊弄场合,和张善明客气一番后,秦昭扬着竹鞭赶着骡子走了。赵水灵气鼓鼓的,但还忍不住回头看,是不是他气性太大了,好歹张善明专门跑镇上接他。   他想桑野挥手,这样他也可以跟着挥手。   但桑野只看着他,“勇敢点。喜欢就挥。你看我追秦昭那会儿,你们只说我嘴巴上追,我看你嘴巴上都说不出口。”   赵水灵最终还是没动,看着骡车距离院子越来越远。   那烈性骡子在秦昭手下夜路走得稳当,一车人晃晃悠悠驶进了明月高悬的深山。   张善明盯了半晌,这才进院子里。   从张家村到小水村走路两个时辰,晚上秦昭不熟悉路况,骡车赶得慢,但也缩短了一半脚程。   之前张善明赶车的时候,大家都困了,但没好意思铺褥子躺下眯眼。   张善明也健谈,大家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聊。哪能真把人当车夫。而且人家还是特意跑镇上来接他们的。   这会儿秦昭赶车,深山鸟都睡着了,猫头鹰叫声从远远传来,路边偶尔哗啦啦夜鸟扑腾,野兔子蹦哒,窸窸窣窣吓得人浑身冷汗。但他们实在困极了,把杂货放一角,挨个挤挤背靠在栏杆上,身上搭着褥子,雾气扑脸,身上暖和,脑袋晃晃的睡意更浓。   桑野没睡,坐在车辕后面的木箱子上,早晚温差大,身上裹着小石头家的薄被。   他一会儿抬头看星星,一会儿看反光的路面,一会儿给秦昭说深山的鸟叫声分别对应什么鸟。   清幽的夜色,他的声音小又满足。   “这些瓜子糖果就放二姑家,等咱们进山摘菌子摘山货卖些钱了,就办一个酒席。你看那调料铺子的山货,最便宜的都是二十文一斤。咱们这山里挺多的。据说,王三头爷爷,孙阿爹每年靠摘菌子都能赚一二两。以前以为孙阿爹吹牛,现在看是真的赚钱。”   小水村自从惊雷过后,山里就开始冒菌子,深山夹谷水汽足湿热,菌子能摘到初冬。简而言之,几乎全年都有菌子。   孙阿爹是村子里找菌子能手,自有一套法子,居然说村里老人把他灌醉也没套出来。就是他儿子孙子他都没告诉。   秦昭压着声音道,“好,茶叶卖了就进山,地里活儿也不多。”   “黄婶子二姑家都要割油菜,忙过这几天再进山。”   “不过话说回来,老板娘那粉五文一碗,还没我做的好吃,但那螺蛳是真香。”   “明天就捞螺蛳。”   “嘿嘿。”   “秦昭你真好,好喜欢你啊。”   车轱辘轻轻一颤,秦昭握紧了缰绳,没敢回头,他怀疑是深山赶夜路碰见了小妖精,专门蛊惑人心的。   秦昭没出声,桑野也没在乎,已经开始说别的了,秦昭两眼注视着前方路况,心口还有些麻麻的。   板车后面麻二姑嘴角抿着笑,少年人和月光星星一样,还真是能给人希望和轻盈的鲜活。   到了村子,骡车赶到了二姑家院子停着,她家有牛棚刚好可以拴骡子。   麻二姑把田湘几人摇醒,几人还迷迷糊糊愣了好一会儿,下车都摸不着东南西北,倒是都把腰间的钱袋子摸了下。   麻二姑叫桑野小两口就住在西厢房,勉强凑活一夜,太晚了,上山累。   桑野摇头,他还是第一次“出远门”,想家的紧。麻二姑也不懂家里又没人,桑野为啥非要赶回去。   桑野回去的路上问秦昭,“你给那张老板怎么说的?”   “二姑一直心事重重的,担心得很。”   “说就是价高者得,那也得先问问张老板意愿,他要是不买,再卖给别人,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秦昭道,“我给张老板说二姑的茶叶被人先付钱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又点了三盘本地特色菜,给他送去。花了七十文。他还很高兴,点的菜都合他胃口。”   先付钱和先卖了有细微区别,但是桑野没想。只立马松了口气。二姑实在是想太多了。其实后果压根就没她想的那样严重啊。   其实张老板脸色有些难看。张老板惊讶又努力维持和气。像是割了肉一样心疼。秦昭站在那儿气势就不一般,张老板知道用糊弄威胁恐吓一般农户的法子是没用的   对于秦昭这样的硬骨头,得软着来。基于长期合作,秦昭又给出了台阶,两方倒是和气。   也是秦昭去说的,换一个人怕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秦昭见桑野这反应,就知道二姑八成在他去的时候,和桑野他们说了些话。   秦昭关注点不一样,他更多看到的是,桑野为了二姑的茶叶能卖个好价钱,挖空心思忙前忙后。他表现的很好,但也只是第一次出村子的少年。哪能面面俱到。   秦昭,“受委屈了。”   桑野摇头,“没有,只是两个人想法不一样,她也不是怪我,反而是二姑更难受些,她怕是好几晚都睡着。”   秦昭没问了,月下两人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山道石阶上,到了家,放下背篓,秦昭抱着桑野。   “真的没委屈?”   “好吧,我确实好像有些委屈。”桑野埋秦昭怀里,像是抱着大树一样双手环着他,“但我没怨二姑,二姑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然我小爹也不会找她临终托孤。我也不会在宋家庇护下长大,村子的人也不会服宋家。”   桑野天真不谙世事,但又看得清醒。   秦昭烧了热水,给桑野泡脚,手一寸寸的抚摸,不带欲望,像是捧着怜爱的宝贝。   心疼他的懂事,又佩服他的豁达。   秦昭抬头亲桑野嘴角,“我们桑野怎么这么厉害,第一次上镇就卖这么多钱,又买这么东西回家。”   不抱怨不自卑,只吭哧吭哧的努力,为了一口吃的,花光兜里所有的钱。真的很好养活。 第43章 第 43 章:炸油渣   第二天,桑野醒来时,蚊帐内还是隐隐绰绰看不清,但他脑袋清醒了,身体却沉沉一直动不了。他就知道又睡多了。   出门在外赶集不觉得累,可一躺在自己床上好像能睡三天三夜。   后院传来闷闷的刨地声,锄头和细碎石子碰撞砰砰响,捡起的碎石子落撮箕里,清脆哐当。鸡圈上面是一丈缓坡,算是荒地,以前种过兰花,草把花窝死了。   等了会儿,身体也醒了能动了,掀开蚊帐,天光把窗户麻纸射得薄薄透亮,桑野眯了下眼。已经日上三竿。   桑野穿好衣裳出门,照例在院子里伸个懒腰。山下一块块水田浮起一层绿膜,是插秧的水田返青了。两只母鸡迈着大步跑来,桑野蹲下摸了摸,又看看院子里的各类瓜苗。   只两天两夜不见,它们又长大了许多。南瓜苗最为突出,好养活,叶子开出了三扇,其余黄瓜、冬瓜,白毫毛绒绒的,想来吸饱了露水。那根茎粗壮肥硕,尤为可爱。找一个下雨天前移摘就能生得很好。   豇豆苗也都长势不错,吐出了手指长的牵引丝尖儿,嫩嫩俏俏的沐浴着阳光找微风。   只是看着这些苗苗,桑野就心里踏实了。   桑野绕到后院,眼睛惊了下,三四丈长的缓坡被清理干净,全都翻了出来。秦昭脱了长衣,穿着短打,大腿结实的肌肉都冒着汗。   他小爹的坟前,那花瓶里插了新鲜的泡桐花,叶子还没出来,花型跟喇叭一样深筒,白紫色的花缀在枝头上,很是打眼。   秦昭低头擦着眉峰的汗,一抬头看见桑野就笑。   睡懵了,头发没扎披在腰后,显得脸格外小,这会儿黑润润的眼珠子呆呆地看着他,跟树上歪头画眉鸟一样。   “饿醒了?”   桑野后知后觉摸了下肚子,好像是空空的。   秦昭道,“很快,我醒了面。”   两人一前一后去水池子边洗漱,桑野刷牙久,再捧一把溪水,脸的毛孔都舒张干净了。灶屋里传来一阵香气。桑野进屋就看见案板上发了白面,看样子醒了一会儿了,应该是热水和面的,秦昭手劲儿大,又在面馆干过,手艺倒是比桑野地道。   灶台上还摆了一碗油泼辣椒折耳根,桑野闻了闻,“好香啊,我还有些遗憾吃不到齐大娘的辣酱了,你居然吃一次就能做出来,太厉害了。”   秦昭煞有其事点头。   桑野掐他胳膊,“越来越不要脸了,肯定是你偷偷私下问的。”   “我问得到也是我的本事。”   那倒是。   “我去割一点韭菜。”桑野道。   水池子上面的坡地其实就是一块埋在地里的大石头,地面上石角凹凸不平,种的桃树也瘦弱,开的花倒是好看,粉艳艳的一片,蜜蜂嗡嗡的。种不了菜,但表面有一层手指厚的草木叶子腐败的黑泥,种韭菜尤为合适。   桑野又拿竹刀准备去割,秦昭提醒他,都买了镰刀就不要竹刀了。   果然镰刀割韭菜,整洁又利落。   他割了一大把,新鲜没黄叶子,肥厚多汁,放溪水里一冲就带走了泥灰,再甩手一扬,水珠和韭菜就分离了。   桑野进屋里搞了一个韭菜鸡蛋。   再接着烙饼。   他们这里早上吃稀饭吃杂粮饭多,吃饼、馒头包子饺子的都是少。面食麻烦精贵,还费时。地里活耽误不得。   但是桑野他爹是北方人,小爹又是南方人,饮食习惯很杂。连带着交好的人家也开始吃馒头包子,尤其这个时候,蒸一抽屉,能放几天,下地揣布囊里,饿了就啃一口十分方便。   秦昭倒是会烙饼,面馆也学过。但手艺生疏,还是先看着桑野做。   秦昭在北方见过烙饼的平底锅,铁很厚实,烧热不容易但也不容易散热,但是很适合烙饼。这里的铁锅薄薄一层,热得快也冷得快,对火候讲究得很,一不小心就会糊。   一斤面粉烙了四张大饼,又炒了一盘白菜。   饼面铺上一层韭菜鸡蛋、折耳根辣酱、清炒白菜。桑野给的太满了,他手卷起来吃力,饼嘴前后两头吐馅料。   眼看菜汁儿渗透饼皮儿要粘手上了,秦昭接过去,大手一卷,刚刚还不听使唤的卷饼这会儿老实送到了桑野嘴边。   秦昭手心接在下面,桑野左咬一口大的,秦昭右咬一口大的,中间的尖尖桑野再咬,味道香气饱满,就是白菜的清甜也沾染了馥郁,吃着十分满足。   两人坐一排,桑野吃着脚尖儿都忍不住晃。   “哟,你们吃着呢。”   桑野闻声一顿,嘴里含着没嚼了,看清来人,他立马笑道,喊了声爹。   秦昭立即垮下脸。   “喊他做爹,他配么。”秦昭道。   秦飞已经习惯了秦昭的黑脸,哪天要是给个笑脸,才毛骨悚然。   他脚在门外没进来,也好像发觉自己的出现打扰了小两口的亲亲我我。吃个饭都要喂,你一口我一口的,打死他都没想到秦昭有这面。   秦飞讨好笑道,“桑野做饭手艺真不错,还真香。秦昭不是不吃韭菜吗,嫌弃韭菜臭,这会儿也吃得了了。”   秦昭要开口轰人走,桌下的脚被踢了下,他就扭头跟个犟种一样,懒得看秦飞那张脸。   桑野喊秦飞进来吃,还有饼,秦飞虽然馋得不行,但是记着翠娥的话,忍住了。送了些小菜在门口,什么蕨菜、菠菜、还有一块农家过年做的豆干,黑黢黢的硬邦邦的,但切丝儿煮软和腊肉丢锅子非常香。也是很难的了。   秦飞说自己上山路过就顺便给他们带点,说完就立马走了。   桑野准备去追,被秦昭拉拽坐在椅子上。   秦昭道,“他这些东西送上来,图得更多,下山就丢下去。”   桑野道,“你不吃韭菜啊?那你怎么不说。”   韭菜好养活一年四季都有,还不占地,随便一个小疙瘩都能种上几株。地里没小菜的时候一碗韭菜鸡蛋也是待客好菜。韭菜有股强烈的浓浊气味,恨得恨死,爱得爱死。   秦昭倒不是讨厌韭菜的气味,是秦飞爱吃韭菜,恨屋及乌了。   秦昭道,“我现在觉得还好,就像你不吃折耳根,现在也觉得很好吃。”   桑野点头,那倒是。   桑野道,“那好歹是你爹,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吗。”   秦昭道,“我没胃口了,你吃吧。”起身离桌。   “好哦,那这样我可以吃四张饼了!”   秦昭又坐下。   眉毛拧着下颚绷着。   “你说你喜欢我,现在就只顾着吃饼。”   秦昭很不爽。   桑野道,“到底是谁呢,我就问下就炸,我不问你又不说,我不清楚你们之间过往,我只是以我的经历看,很不值得这样消耗。恨一个人就是给自己心口割刀。刀柄是你自己递给你恨的人。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桑野说着,忽地低下头,“你恨他,无非就是恨他不疼你。”   “我也曾经恨过我小爹,为什么不为我多活几年。为什么我爹死了,他就活不下去,那我算什么。”   “后来我看明白了,树开花,花落了,叶子长出来,叶子老了果子熟了,任何东西都是一边生长一边死亡,一边死亡一边生长,不能像树一样,简简单单的?”   秦昭一怔,他想抱人,但手油。   桑野深呼一口气,眨眼抬头,“继续卷饼吃。”   “这个不放韭菜少一点辣酱,试试。”桑野见秦昭又挖一勺韭菜阻止道。   “他不疼你,我疼你啊。”   桑野脸贴了下秦昭的侧脸。   软乎乎的温热带着细腻的抚慰,秦昭硬挺的睫毛一抖,眼底浓墨的戾气全化成一片软意。   桑野怎么这么招人疼。   两个人吃四个卷饼,倒是吃得饱饱的。镇上一个卷饼得五文钱,要是加他们这些小菜,不得七八文了。他们只花了面粉的钱,就吃了四五十文的东西!自己有手艺就是自由。   吃完卷饼把昨天的十斤肥肉拿出来熬油。   桑野撸起袖子就准备干活,秦昭让他去后山地里看看红薯苗长势如何。出苗情况好,长势不错,便可以把上面保温一层的稻草揭开。长得更快。   桑野确实也惦记着呢,立马就点头去了。地里苗不错,一个红薯发了七八根苗,底肥给的足,倒没有弱苗,又浇了水泼,便飞快往回赶。等他回来时,案桌上堆了雪花花的肥肉细块,秦昭动作麻溜,刀口落在案板上划出嘶嘶的声音。   “你洗这么快?”   “你回来这么快?”   两人面面相觑,哑然无话。   心底倒是都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原来秦昭是故意把他支开,不让他干这些油腥子的活。   桑野找了灶衣想给秦昭系上,发现腰不合适,于是系在自己身上,凑上去亲了秦昭一口。   秦昭手上切肉没停,嘴角微微扬了下,“地里苗还行吧。”   “很可以,它是在我们精心浇灌下长大,一定会壮苗的。明天再泼点粪水。”   “哈哈哈,这样想来我们有好多孩子啊,地里的瓜果蔬菜都是我们的孩子。”   秦昭没搭理他。   但脑子又忍不住顺着他幼稚的话去想,顺着桑野看向地里菜苗的目光去想,桑野给它们的都是纯粹专注的关照,这世上很多父母都不曾给过孩子的。   桑野好像天生就很会照顾人。   如果他不是知道桑野小时候是什么脾气的话。   转变的背后一定有剧痛,为了更好的生存,人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脾性。   他是因为桑野一点点的灌溉,桑野是痛还是什么?   “想什么呢,后院子小坡你打算种什么?种南瓜还是黄瓜大豆?”桑野道。   秦昭回神道,“种兰花吧,我看你之前种的还存了几株,叶子被虫吃光了,根还在,后面进山挖一些回来,旁边再种些高山杜鹃。最外面搭一圈南瓜就行了。”   “不错诶,小爹肯定也喜欢的!”   秦昭切肉的时候,桑野就把双耳土瓷油坛用热水洗净,再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干。不能有水汽,不然油放不久容易坏。这些都是他小爹叮嘱一遍又一遍,就怕他走了,他炼个油把自己脸毁了。   秦昭切好肥肉,猪皮剔除放一边。桑野就烧大灶火,肥肉切的不厚不薄,红丝的瘦肉片除的干净,肥肉倒下锅,再倒一大碗冷水。先大火熬煮蒸开水,锅底开始刺啦炸响时,这便是开始出油了,给个小火就行,不然油渣过老,油熬不白。   锅里油咕噜咕噜翻滚,肥肉一点点缩小,角边开始金黄,油泡开始剔透,锅里亮亮的,澄澄的,一股香味扑鼻。   桑野脑袋离得近了,秦昭把他往后拉,“口水都快丢锅里了。油星子咬你脸怎么办。”   桑野道,“哦,也是,要是你成麻子脸了,我肯定不喜欢你了。”   桑野屁股一疼,吃了秦昭一下膝盖。   灶边要不了两人,桑野就去屋子里把这两天的衣裳褥子拆下来洗洗。   “褥面留着我洗,你洗衣裳就行。”   哪有男人要洗衣裳的。   他刚到池子边,那临窗闭着的草轩就从里面支开了,灶台被秦昭擦得清爽,秦昭立在灶边,肩背挺直,垂眸认真。在装模作样的翻动油渣。   他才没心思看他呢。他要洗衣裳。   再抬眼时,草轩关了。   “秦昭,你幼不幼稚!”   到晌午时,油炸好了。   用干爽的爪篱捞上来,沥一沥,金黄酥脆的油渣放一旁木钵里,旁边还搁了一碟子,秦昭又放了油渣,撒上些许盐巴。   他又探出窗外,“油渣可以吃了。”   桑野起身,和褥面纠缠得累了,脸都出汗了,手心揪得红。该说不说,他其实最怕洗这种大件褥子,手刷累了,拧水也拧不干,以前都是一股脑儿湿哒哒的放竹竿上,只差把竿子压弯。   “说了褥面放那里我来洗,非不听。”   “张嘴。”   桑野想自己伸手拿,被秦昭拍开,只得乖乖张嘴。   一口油渣沾着盐巴格外香脆,嘎吱嘎吱嚼的满足。酥香可口。肥肉炼油就是油香油渣香,但是出油赶不上猪板油。这十斤肥肉约莫得个六斤重的油,油坛子刚刚灌了一半。等过几天,彻底变成结实的雪白。   桑野被接二连三喂了几口油渣,缓解嘴馋后,才从香迷糊里找到清醒。   他撇开头,拒绝秦昭递在嘴边的油渣。   仰头问,“你怎么越来越把我当小孩子了。”   秦昭恍然。喂这个动作本就自然而然由心而发。而后好像也意识到这点,手指弓着轻轻碰掉桑野嘴边的屑沫,淡淡道,“又不止是小孩子需要喂。”   桑野心里融融的,这就是丈夫对夫郎的呵护吧。   “喂猪也是喂。”   桑野哼了声,抓了一个塞秦昭嘴里,“喂狗了。”   “不准吐出来。”   秦昭嘴角抵出一半的油渣,舌尖一卷,面无表情嚼了嚼。   “你不会油渣也不吃吧。”   “汪。” 第44章 第 44 章:相互扶持   油锅里的油是舀不利索的,干脆用锅盖盖着,晚上的时候清炸一条草鱼。正好炸鱼还得是猪油,用菜油容易焦。   等桑野吃完油渣了才想起忘了一件事。这油坛子里面要放少许盐巴,这样油才能存放更久。   秦昭觉得桑野这是想多了。这半坛子油,别人炒菜顶多不粘锅,混个油星子,能管大半年。但是桑野是起锅后,还得用个小菜滚一遭,不然都浪费油了。更别说后面,螺蛳山货菌子都是吃油的,他家顶多吃一月。   秦昭去水池子边将褥子善后,桑野进屋里把买的笔墨纸砚拿出来,桌子搬到院子里,剪刀针线篮子拿出来,开始裁纸做小册子。   等秦昭晾晒好衣裳,走去桑野跟前看一眼。那小册子是用纳鞋底的粗针穿着麻线缝,歪歪扭扭。桑野食指和拇指捏着针戳子扭的变形,指甲充血,眉头都拧在一起。   秦昭又怪桑野不喊他开口,桑野倒是觉得没必要。   不过等秦昭磨好墨,桑野握着笔头不知道如何下笔时,倒是眼巴巴问秦昭会不会写字。   桑野是会写的,但是很多年不写,都是用炭头石子涂涂画画,真拿起笔来反而怕浪费纸张了。   秦昭光明正大使唤桑野让出椅子,自己坐下岔开长腿,他拍拍腿,“坐下。”   还算有分寸。   但当桑野坐在膝盖间时,秦昭忽地掐着他腰往里抬放,桑野当即就要跳下来,秦昭摁着他肩膀侧头拿起桌上的笔,“你之前都知道膝盖骨头硬,知道坐肉多的大腿,现在怎么不知道了?”   “现在也很硬啊!”桑野几乎眉头一跳。   “那是你没专心。别管它,看我写,你再写。你有底子,多跟练几遍就行了。”   桑野忍不住挪动,秦昭搂住他不让动,下颚搁在他耳边严肃道,“说了你别给它关注,不然它对你越感兴趣。”   桑野:……   “你知道畜牲怎么写吗?”桑野问。   秦昭忍笑,“要是没反应,你就该哭了。”   他说罢,拿着笔给桑野演练,桑野还真就仔细看走势笔锋,而后秦昭握着他手练了几个字后,桑野心里有底了,“我自己来写试试。”   桑野还真越写越像样子,一开始斗大的字,现在也能缩小到比秦昭的字稍稍大一点了。这样能节约好多纸啊。他可真厉害,短短时间就会了。   桑野正洋洋自得,谨慎的笔尖霎时一顿,狠狠戳到纸上,晕开一大团墨点。   “专心,继续写。”   桑野咬牙,秦昭上下都不安分,还说他不认真!   “你嗦桃子核吗!”   桑野缩着脖子,侧颈、耳后、腮帮子都被秦昭啄了个遍。   桑野忍着发麻的头皮,遗憾的看着那团墨,掀开后面的页面,也都浸透了。   真是糟心透了。   秦昭盯着桑野红透的耳垂倒是不觉得,以后每次看到这个墨点怎么来的,他心里就有些满足。   桑野真的很大条,认真写字就认真写字,他都亲了半天,桑野耳廓都红透了,桑野本人才反应过来。   这种慢半拍的反应要是在床上……   估计最后受不了到了极限才后知后觉哭了出来。   “还笑!”桑野气很了,小心翼翼放下笔,扭头就要咬死秦昭。   秦昭倒是求之不得,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椅子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秦昭抱着人进了屋子,掀开了蚊帐。   等人情簿小册子登记完,已经日头偏西了。桑野抿着鲜红的唇角,有些懊恼,跟秦昭一起就是太杀日头了。大好的天气,不见出活,还得重新洗褥子。   秦昭道,“不用洗,只粘了一点,我用布巾擦一下就好了。”   桑野无法直视秦昭的嘴了。   秦昭挑食,但是对他好像有些……饿,什么都吃。   秦昭烧了热水,让桑野擦身子,他自己就把赶集的收支账本登记好。   桑野擦完出来,搬了根椅子坐秦昭旁边,看那账本上蚊子大小的字,密密麻麻的支出,心都在滴血了。   诶,花的时候很快乐,算账好痛苦。   桑野决定开源节流,“以后白天不准胡来,家里柴火都不经烧。”   秦昭瞧他面皮还潮红不退,身上带着温暖的水汽,几缕睫毛长卷,眼珠子是严肃认真的警告。秦昭伸手厚茧拂过他脸颊,“真要胡来,就不是这个动静了。”   桑野没懂,看到一项开支是油脂时,他还好奇问秦昭,“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是做什么用的?还这么贵!居然要三百文!”   桑野看着看着站起来凑近,看到账本结余,以为自己眼花了。   本以为卖茶叶后能剩个一两多,结果只余五百来文。   不亚于晴天霹雳。   难怪二姑一路上看着他买的东西欲言又止。   桑野懊恼道,“我真的太没规划,好败家啊。”   秦昭揽着他放膝盖上,“钱本来就是花的啊,千金难买你高兴。后面我再挣钱给你花。等村里油菜割了忙活小半月后,咱们就进山打猎。”   “打猎也是看运气,几个月不开张也有,不过没关系,我多采菌子药材也能赚。”   想到这里桑野心里踏实了。靠山吃山总会过的有滋有味的。只是现在不是他一个人了,他得有规划一些。   秦昭为了桑野心里好受些,“加上剩余的家当,一共有八千三百三十三文。”   桑野心里确实有底了,他一个人的时候铜钱不过千的。   他道,“东西呢,我看看。什么样子要三百来文。”   秦昭道,“过几天下雨再看。”   桑野居然瞬间就懂了。   他眨眨眼,稍稍退的红又涌上来了,“它有什么用,要这么贵。”   秦昭咳嗽一声,努力用端正的口吻解释一件用具,“就是能让我们彼此都轻松一些,你没那么痛。”   桑野还不不懂,“为啥?”   这么贵的东西,他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吗?就算秦昭不想说,桑野还追问不停。   秦昭倒是脸有些热了,他目光闪烁,不看桑野,“润滑,方便些。”   “哦,就是粘稠,我自己有啊,我分明流了很多……”桑野没说出口,被秦昭及时捂住了。   “我的祖宗,你能不能……哎!”秦昭没辙了,干脆合上账本,转身进屋。没一会儿,出来了,扯着裤腿扛着锄头,拎着背篓柴刀,下地去了。   桑野抓了抓头,这有啥不能说的,你自己都还做呢。既然敢做为啥不敢说。   临走,秦昭还回头道,“你放心,我耽误的功夫都给补回来。”   桑野也要去补。秦昭又不是和鬼厮混的,他也有半推半就的责任。   小两口在后山开荒。后山杂草、小灌木下是一层厚厚的黑泥,一锄头挖翻出来是黄泥。茅草割了半山,小灌木也堆了一排排。下午余晖大的时候,秦昭喊桑野回去歇息,桑野说这点阳光不算什么。   桑野挖地捡碎石树根,不见歇息,秦昭便让他回家带水葫芦来,一来一回走,也是能让人放松放松。   傍晚回家,洗漱一番,接着上午的油锅煎鱼。秦昭刀花划的漂亮整齐,还没划断鱼刺,没有裹面粉也没勾芡,鱼肉口子也炸开了花,金灿灿的。   油渣子再配秦飞带来的菠菜炒,也算一个荤菜了。最后炒一个豆芽。三个菜配杂粮粥,柴火今天砍了半山,晒几天就干了,桑野也舍得柴熬。粥面结了一层糊糊,香浓粘稠还解腻。   吃完饭,太阳还没下山,一轮红彤挂山顶林间。秦昭背篓下山去二姑家取镇上买的东西。桑野布囊揣了油渣子,也准备背一个背篓的,被秦昭按捺住了。   “几十斤的东西,你还要背个背篓,你存心让人笑话我没用是吧。”秦昭道。   路过野塘的时候,发现高笋又冒了好些出来,桑野摘了几根抱在怀里。桑野没先去二姑家,而是去村里一位老人家。   那老人是孙阿爹男人的哥哥,是位王老哥儿,一辈子没成家,村里都喊他老王伯。挨着孙阿爹家住着的,但是孙阿爹家中也困难,能照顾接济有限,外人也不好评说。   去老王伯家顺着路走得经过孙阿爹家。但是桑野带着秦昭从后面田埂上绕了一圈,避开了孙阿爹家。   王老伯家是一栋茅草屋,还没换屋顶,柴门虚掩着,里面有切菜的动静。屋檐下有一张一人坐的小方桌。   桑野把油渣和高笋放桌上,带着秦昭悄悄走了。   “不用说下的?”   桑野摇头,“村里人都不说的,怕孙老爹那屋人不好想,也怕村里其他人不好想。何必给别人添麻烦。”   他以前小时候,院子里也经常出现吃食和小菜,多数情况下,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们刚路过孙老爹后屋,就听那院子里在训斥人。   “好不容易卖得了钱,你还花钱买糖!一个糖两文钱,跟鸡蛋一个价了,你都十三了,不是孩子了,还馋嘴!”   孙草娘看着王八头递来的蔗糖,捏融化了,一颗糖不知道过了几个孩子的手。   昨晚王三头下半夜回家,她听见动静开门,王三头眼睛在夜里放光,当即掏出了钱袋子给她。一袋子鼓鼓的,晚上也没睡意了,两人就点灯数。十个菜篮子,五个鱼篓,一开始两文一个,最后三文两个,一共卖了二十六文。   比孙草娘预想的还多。她虽然给的价格是两文一个,但又不是真能卖这么多的。能三文两个都不错了。   这回足足多了三文。王三头第一次去卖,就超额完成。财运倒是比她还好。   数完钱,孙草娘揣兜里,娘俩心满意足的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孙草娘居然看到王三头从兜里摸了糖出来。亏她还信任他,让他去卖东西,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开始偷偷扣钱。要是家里孩子都这样存私心,这家还怎么活。   孙草娘气急数落起来,王三头咬牙,比起解释,他内心更多是委屈和难过。便也执拗不肯开口了。   最后被骂急眼了,王三头抹了把眼泪,“别人家孩子都能吃糖,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吃糖。人家一年三节都有肉吃,我们没肉吃,人家有糖,我们连糖都没摸过。我给弟弟们一颗糖,都摸融了,还舍不得吃,只舔舔手指头闻个味儿。”   孙草娘闻言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流。   这下倒是把王三头和门后一排脑袋吓坏了。   孙草娘抹眼泪道,“是娘不中用,我也想你们过年有新衣裳新鞋子穿。这些钱都要攒着,到时候还不够用。”   孙家有七个孩子,前头几个孩子捡大人破布再缝制衣裳,底下小的捡哥哥姐姐的穿。   所谓的新鞋子,也只是把破烂衣裳一块块拆开,做鞋面纳鞋底。漂亮的新鞋是鞋面黑亮带着纹路,鞋底雪白厚厚一层。但是穷苦人家的鞋底都是各种灰、白、蓝、青破布一层层堆起来的。鞋面也是旧布缝的。   王三头从没穿过一双崭新的鞋子。就是桑野,听说他小爹临走前,都给他留了一箱子尺码不同的新鞋。   王三头看到麻二姑给桑野他们买的新麻布做鞋底,眼里也忍不住艳羡。   王三头哽咽道,“娘,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买新衣裳新鞋子。也像桑野哥哥他们可以买好多吃的。”   “这个糖就是他们给的。”   孙草娘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我,我怕你骂我。”   他娘总是说,人穷志不能短,要样样比旁人高一截,不要羡慕别人吃什么穿什么,要比就要比谁干活好干活利索,长大谁最有出息。   王三头揣着一兜子钱回来,他娘高兴的摸他脸,从来没这么疼他过。王三头便也不敢说这竹篮子都是桑野帮着卖的。   也不敢说田湘带着他们去竹器铺子,对方老板看他们是个小孩子,各种挑刺找茬,不说压价格,直接不收他们的。田湘这才带着他们挨个推卖。最后是桑野叫开卖了。   孙草娘看着儿子战战兢兢的,心里也有些难受,也没办法在孩子面前示弱,拎着菜篮子去菜地里摘菜。   她家菜地就在杜鹃家下面,土坎大约一丈来高,土坎种了橘子树。   一般菜地挨着人家屋子旁边,地里就是容易脏。什么潲水烂菜叶子洗澡水都是倒下来的。   以前孙草娘刚嫁过来时说了一嘴,后面地里就干净了。   只是偶尔烂橘子丢在土坎里,发霉腐烂,味道还是很臭。   两家虽然有小摩擦,但是论情分,还是最要好的。   坎上,小石头正兴高采烈的给他娘杜鹃说赶集的热闹,家里弟弟妹妹各个听得口水直流。原来哥哥上街吃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还见了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等他们长大了也要去。   杜鹃男人史劲听完,开口道,“桑野这孩子也是拼命给咱们卖了,不然哪有这样的价格,比平时都多了五十六文。”   杜鹃小声道,“别说,私下偷偷感谢桑野就行了。你大声说,要是落麻二姑耳里,平白遭误会。”   史劲点头,“我省得,麻二姑一大家子进镇上给咱们村背东西卖,本就麻烦他们了。”   “啥,是桑野帮着卖的?”   土坎下惊声传来,杜鹃走到土坎边缘一看,打声招呼,“你家三头没给你说吗?”   孙草娘刚刚还反省自己对孩子太严了,这下看是没打好的。居然敢撒谎。要是她今后碰见桑野啥都不说,显得她多不知道人好一样。   孙草娘道,“没说,只说长大后给我赚钱买鞋买衣裳,带我去镇上吃什么螺蛳。”   孙草娘暗暗扳回话锋,杜鹃哪里不知道她那点攀比小心思,开口夸了三头孝顺懂事,又说自己家的事情。   “也幸亏桑野给小石头抓了把蔗糖,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抚下面几个小的。他们见哥哥小石头去镇上,非要撵脚,我就骗他们不要去,哥哥回来给你们买糖。”   孙草娘立马来劲儿了,“孩子可不能骗啊,骗多了就不信了。”   杜鹃点头,“那孩子也不能太严了,老话说的好越骂越傻,你看小石头回来一五一十都敢说,你家三头怕你骂,啥都不敢说。”   孙草娘脸上无光,又听杜鹃道,“你就是火爆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孩子心里知道你是为他们好的。”   孙草娘哎了声,没说话了。   半晌她嘀嘀咕咕道,“怎么人家桑野没爹没娘的,人还长得好好的,第一次进镇上卖东西就能干,赚多钱,我家三头有爹有娘,怎么就不如人。”   杜鹃噗嗤笑了声,“怕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咯。”   孙草娘一瞪眼,捡起一块泥巴要往上砸,作势要打她,但最后也笑出了声。   哎,不说她儿子,就是她自己都赶不上桑野招人喜欢的。   -   麻二姑家地里茶叶卖了,今天就在家附近的地里种菜,难得放工早,吃了个早晚饭。   麻二姑心里装着事情,溜溜达达的到了黄红霞家。   骡车叫田湘上午赶去张家村了,黄婶子知道他要送骡子,还特意叫田湘捎带一块腊肉送去,上好的后猪腿肉,约莫五斤重。足见对这个女婿的满意。又叫田湘记得把骡子水草喂饱再赶进张家村。   “呦,你个大忙人,现在茶叶卖了赚大钱。倒是有时间蹿门来了。”黄婶子蹲在葱地里扯草,见人老远就高兴招呼。   麻二姑走近,瞧了眼葱地,“这葱水灵的很,我看过年那段时间鞭炮都炸黄了,现在又肥又嫩的,发了好多新葱。”   黄婶子挺骄傲的,村里种地没有赢过她的。她道,“你等会儿扯一些,诶,看到桑野叫他也来扯,我记得他就一垄葱。”   麻二姑点头。黄婶子见她迟迟不开口,她又不是能兜住事情的,直接道,“我都听赵水灵说了。桑野给你卖了大好的价格,你一路上还责怪他。”   麻二姑扯草闷闷的,叹气道,“我也不是怪他啊,我怎么会怪啊,就是哎,”   黄婶子知道二姑什么性子。那是宁愿自己吃亏都要守着原则底线的。说她善良老实好欺负吧,但又什么事情都看得明白。而且她也不是真要骂桑野,应该是教他。   还记得桑野小时候和外村进山的孩子打架,人家大人看到了,打桑野,麻二姑就扛着锄头冲上前去。凶巴巴的说欺负她家宋高雪都不要紧,打她家宋高雪她都不会插手,就是桑野不同。没爹没娘,怎么还能让人欺负去了。   这么些年,桑家的茶地和茶叶加工都是宋家来做的,压根都没收钱。   而宋家改进制茶法子是桑小爹给的。   人情牵扯根深蒂固,已经缠着像是一家人了。   要是旁人,麻二姑肯定不会多嘴的。   黄婶子道,“我知道你咋想的,不想孩子走歪路嘛。他秉性善良,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他自己也说知道了,以后注意。你要是担心今后生意,我也听赵水灵说了行情。”摆明这么些年,茶叶一直卖亏了嘛。但是这话不能说的。   黄婶子只拿二姑家的猪崽打比方,她家的猪崽多少人抢着定,完全不愁卖的。那茶叶一样如此。就算再不行,桑野这次卖茶叶不是很厉害嘛,来年也不愁的。   经过黄婶子一番开解,麻二姑心里终于松动宽敞了些。   黄婶子道,“没想到今年茶叶价格直接翻了三倍,真是赚钱都让人眼红哦。”   麻二姑心疼道,“明前茶我就说值钱吧,今年卖到一百文一斤了,雨前茶才六十文,我就叫桑野跟着我做明前茶,他不听,要是听我的,早就赚多了。”   黄婶子顿时就大嗓门了,“赵水灵都算了,你亏了啊,要是你听桑野全做雨前茶,那产量起码三百来斤,你现在亏了一千一百多文嘞。要是桑野听你做明前茶,产量下降,得亏两千多文。”   麻二姑脸色一下子就僵硬了,缓了好半天见黄婶子幸灾乐祸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黄婶子忙道,“哎呀哎呀,我就说说啊,你已经比你预期多赚了五千多文,按照徐记开的价格你只能赚两千来文。你就知足吧,来年再听桑野搞雨前茶。”   说完,麻二姑沉默一瞬,而后叹气道,“不得不服老啊,孩子转眼就长大,比我们还能干些了。以后咱们还是少插嘴。”   说着,又面露欣慰,嘴角笑了起来。   黄婶子也笑。   等两人笑够了,黄婶子道,“你们赶路,瞧我那儿婿咋样。那赵水灵我说不准去,他还偷偷跑去,空手净是惹祸。你还给他买什么帕子,浪费钱。”   “那后生还给赵水灵买了一套衣裳,青花碎布,眼光就是不咋好。”   麻二姑只夸赵水灵机灵帮着大家卖货,至于那衣裳,她没说。只听宋高雪和桑野私下说了几句。好像是赵水灵喜欢颜色鲜艳的,但是张家小子说还没成亲,穿这么漂亮他也看不到,就买方便下地干活的,等端午他们一起进山摘菌子之类的。   赵水灵反正很开心。   黄婶子脸上又喜又愁的,她家一个哥儿,嫁出去了怎么办,不嫁桑野都难招赘婿,何况她家。再加上,赵水灵自己喜欢上张家小子,那后生也是不错的。   “还是你家宋高雪嫁得好,近。”   麻二姑摇头,偷偷凑近给黄婶子说些小话,黄婶子一惊,“啥,都有五个月了?”   儿媳妇肚子没动静,当婆婆的大肚子了?   我的乖乖老天爷。他们小水村可不兴这个啊。   麻二姑忙示意黄婶子声音小点,一田之隔就是秦家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就见秦昭和桑野走来。   麻二姑忙起身,“正说你们呢,桑野,你不要生二姑的气啊,一时脑子糊涂没想明白,多亏你我还赚了这么多。”   桑野啊了声,小跑近蹲下,“我知道二姑是为我好嘛。我也想明白了,不管那个老板是好是坏,我只管自己活的直直的就行了。”也不要为自己的疏忽错误去辩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看,我给你们带了油渣子。”   桑野从腰间解下布囊,分别喂二姑黄婶子嘴里。   黄婶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嗯,喷喷香,果然肥肉熬油就是香些。桑野你多扯些葱炒油渣正合适!” 第45章 第 45 章:收油菜   又过了几天,桑野两口子下山给黄婶子家收油菜。   黄婶子家种得多,三亩来地,不成块。有的地翻山越岭,在那半山坡上,有的在沿河边边角角里。一起帮忙收割的人也多,她妯娌两口子,麻二姑带着田湘四个人,加桑野两口子,麻二姑和赵水灵,一起十个人。   走山路上一排排的,蚂蚁都得先给他们让路。   砍油菜不累,走山路背着下山废脚。   忙到下午,每个人都累得满头热汗。油菜杆儿是膨胀散开的,紧紧压在一起垒做一大捆,一根长杉木头削尖儿,横插挑上汉子结实的肩膀。哥儿妇人就背一大高背篓,脑袋都看不见了。像是蜗牛上盘旋的尾壳。   油菜倒是不重,走路都被油菜带着飘忽。   虽然种的多还种的远,但是山上地多石堆黄泥瘦土,又不如屋边可以泼粪挑肥的,山上纯纯野蛮生长。油菜杆还没到桑野胸口,还没桑野拇指大。活像是被抛弃的野孩子,畏畏缩缩的。   桑野拍拍油菜,秦昭一手托着背篓底部,一手把着油菜捆,给他起肩。背篓两条竹系压桑野身上了,秦昭还小心翼翼的,桑野两手一抓,利索落肩。   “走咯,可怜的孩子,哥哥带你回家。”桑野背上身后还抖了抖,那嗓音中气十足的。   黄婶子撸嘴笑骂,“你能干,你山上给我种油菜看看能多丰收。”   两亩地的收成,一行人累一回就背下山了。   路上在河边歇脚时,妇人们说话,年轻小子哥儿们各自找媳妇儿。   黄婶子妯娌,李弯娘擦了擦额头汗说,“地里活儿轻省,不仅水灵那张家小子没来,就是大哥在外面做工也不用回来了。咱们几个一下子就把地里活扛回来了。”   黄婶子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看着人给她帮工的情面上,黄婶子也忍着了。妯娌家收割油菜的时候,是她和赵水灵去的,再怎么说,也没老二赵金地一个男人强。   黄婶子只说张家那小子人虽然来没,但是上次还拖田湘带了一壶苞谷酒来。也是她之前转告田湘说不要人家来,地里又忙得开,张家地里几十亩,哪里能跟她一两亩相比。   从张家村来他们这里,一来一回大几十里,一天都过去了。   麻二姑开口道,“老赵能在外面赚钱肯定在外面忙活,家里咱们帮衬下也齐活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现在是有闲心计较这些了。早年慌灾的时候,谁不巴望着别人家有啊。   一行人歇脚又继续走,到家里时,刚好中午,日头开始啄人了,每个脸都红扑扑的。   中午吃的面疙瘩,虽然简便,但也难得。用的是精面粉,一斤都抵四五斤糙米。李弯娘刚准备夸的时候,黄婶子就道,这是张家后生过年送的年礼。东西份量还是诚心诚意。   李弯娘倒是顺着又夸张家后山,临了回家,看到黄婶子那地里的葱绿油油的招人,又夸葱好,黄婶子知道她意思,叫她扯了去。这葱也不等人,过小半月就开始要涨果老叶子,趁着鲜嫩,都扯吧。   院子里,大伙儿都脱了外面罩衫,里面一件短打袖子露在手腕上一点,散了一身的热气。桑野在地上逗大黄,弯着脖子,白底露出一片红痕。   宋高雪扫了一眼,脸都臊红了。   “你脸好红啊。”桑野还给宋高雪扇风,大蒲扇摇着。   秦昭看到了,蹲下微微翻开桑野的衣领,只见肩膀上磨了一大片红,秦昭蹙眉道,“背篓竹系磨肩膀你怎么不说。”   桑野今天背的是村里送的新背篓,新背篓总有个磨合期。竹系有时候短了有时候长了都得调整,更多是竹背篓挨着后背那片,生硬,形状还不够圆润适合后背弧度。刚开始都磨。   “不要紧啊,磨磨就好了。你太久没在村里,你都忘记了。”桑野道。   黄婶子二姑见着,都心疼蹙眉。桑野就是这样,大大小小的事情自小都不说的。怕麻烦她们。   桑家偏屋早几年前大雪压垮了,后面村里一起搭起来,起了个茅草屋顶。有时候上去说换屋顶,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已经自己换好了。一点点从山里砍茅草,晒干,慢慢爬楼梯抱着一点茅草上屋顶。   两个婶子眼里都是心疼。桑野要是能知道她们心声,肯定抗议。他才不是一点点,他是抱了一大捆。非常能干的。大风都没把他吹倒。下雨天屋里也没漏雨。   秦昭道,“我看到村里有人背篓上缠着碎布,应该有用。”   黄婶子立马道,“我这里有,赵水灵有一件破烂不爱穿的土布衣裳,之前丢又舍不得,纳鞋底又灰秃秃的,缠背篓正好。”   说干就干,中午休息半个时辰。   天光日头下是有些晒头皮的,坐一排柚子树下倒是凉快,风吹的舒服。柚子叶青又大,花苞鼓胀,隐约泄露一丝丝橙香,甜丝丝的又微苦,阳光都显得透彻。   桑野的背篓架在黄婶子和麻二姑的腿中间,两个人开始比拼似的,拿着针线,看谁缝制的针脚细密又整齐。   几个后生就抓着盘子里炒好的南瓜子磕着,瓜子皮吐了大黄一身,大黄还傻笑。田湘一会儿说这个快一会儿说那个快,宋高雪拍他脑袋,万一黄婶子她们戳到手还疼。   秦昭倒是一边给桑野捏肩膀,一边看得认真。田湘见状也被迫上工。   两个行家缝制开路后,这两个后生就上阵试练,弯弯曲曲跟着蚯蚓爬一样。田湘不说话了,看秦昭缝的越来越对味,最后心急把自己扎了一针。   众人哈哈哈笑。   赵水灵看得艳羡。   休息好后,黄婶子就道,“下午桑野和我在家做饭。你们去忙吧,回来吃香喷喷的肉。”   正好桑野肩膀磨红,秦昭虽说没说什么,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心疼。虽说,这点红对他们砍柴挑水的村里人家常便饭,但是有人疼的就是宝。   刚从家里来的李弯娘,下午还有些犯懒疲倦,闻言眼睛一亮,立马道,“桑野做饭啊,那好啊,诶啊,桑野现在可是咱们村的能干人了。赚钱厉害做饭也香,干活还麻溜。我都听说了,这次村里好些人家卖的山货东西都比以前多赚了,有的多了几十文,有的几文,哎呀,我都后悔没交给你买了。过年我自己去卖,怕是没你这么好的财运会卖啊。”   桑野下意识看向麻二姑,麻二姑笑道,“确实啊,桑野长大了,能干得很。我拿着账簿对了下,每个人都惊讶,领钱的时候都笑成了花。”   李弯娘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进了正题,“听小石头说你们吃那螺蛳好吃得不行,真是这个神仙味儿?今天要不就做一个。”   小石头和王三头一说起就流口水,还说今后要带他们娘进城吃。馋的她家的孩子直哭闹。她在家试了,放了点油煮了,腥的吃屎。   黄婶子也听赵水灵说这个螺蛳新奇了,她点头说好。   桑野这几天在家摸索做过螺蛳,味道一次比一次好,倒也不怕搞砸了。只是道,“这螺蛳摸到盆子里还得吐水两天,今天怕是吃不了。”   李弯娘道,“没事没事,我家里一大盆养了好几天了。”   桑野不知道,自从小石头和王三头一通说后,野塘和水渠田里的螺蛳遭村里的孩子集体搬家。不管家里大人做不做,反正就是摸回家养着玩,心里的稀奇也得到满足。就是一个好玩。   一行人去地里割油菜杆儿了,桑野就和黄婶子在家忙活。   黄婶子家因为男人是木匠,寻常日子较村里宽裕,粥比其他人家浓稠些,吃肉也是十天半月才一回。   村里人一年三节除夕端午中秋吃荤腥,其余就是春耕秋收下体力活儿的,需要多补充油水。这也吃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繁重的农活也有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今天村子里就黄婶子家里油水重,大黄早早就闻着味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奶狗。约莫一个月大,走路都一摇一摆的,毛绒绒的可爱得很。   小奶狗随大黄,绒毛细密,跟一朵大号蒲公英一样,走起路来都怕飘走了。   一只额头上有一道白纹路的小奶狗,走到桑野脚边,啪叽一下,屁股就坐在桑野脚上,开始四脚朝天翻肚皮,哼哼唧唧要桑野摸。   这是桑野的小奶狗,他起的名字叫火闪。   目前还是跟大黄一起,等两个月后,大黄教会小狗规矩,桑野再捉回家。   桑野摸摸小火闪后,就开始割韭菜。黄婶子安排的菜算得上丰盛,摘菜洗菜切菜两人配合的恰到好处。   在黄婶子心里桑野跟赵水灵差不多,甚至,赵水灵嫁到外村,以后只能一年三节回来,还抵不上桑野住得近。她看着大大咧咧粗嗓门,可年纪越上来,好像越怕孤单。男人经常在外个把月才回来,以后哥儿出嫁后,家里也冷冷清清的了。   黄婶子一边盆里洗葱,一边笑道,“家里有人还是比一个人好吧。”   桑野点头。   说秦昭很好。   黄婶子等着听下文呢,具体怎么个好了,桑野又没说了,继续埋头洗螺蛳。这螺蛳一个比一个肥美,吐了清水,抓一把用猪毛刷子,再一颗颗洗刷干净,黄婶子看着心累手累得慌,桑野干得入迷。   黄婶子道,“我瞧你们最近天天晒褥子,那被单越洗越薄,经不起你们这么洗啊。”   桑野啊了声,脸唰地就红了。   黄婶子笑哈哈道,“怕什么羞。以后垫一块小布垫就好了。”   桑野受教了。   黄婶子又道,“秦昭我看稀罕你稀罕得不行,你肩膀那点红,皮都没破。”   桑野手掌突然就被黄婶子捉了去翻开,黄婶子一看,啧啧两声,拍了一巴掌,“这才成亲多久,手心的茧子都薄了些,等半年一年的,你手心也得被养得白白嫩嫩的了。”   桑野收回手看了看,好像是薄了些。桑野道,“他这人有时候就是很轴很霸道,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生气不理人。有时候还打我。”   黄婶子面色顿时严肃了。   秦昭难道当面一套背地一套?   “不准我干这个,不准我干那个,我又没那么娇气得咯。他老是说我太能干了,显得他没本事。”   “还有,洗被单,他也不准我洗,他要自己来。我又不是废物。”   要不是桑野说的愤愤,面色不爽,黄婶子还都以为他在炫耀。   村里的男人哪个会抢着干活儿,男人伺候地,回家女人伺候男人。要男人干点家务活儿,动不动就说使唤他了,不体贴人。   黄婶子要笑不笑,最终憋住,知道桑野这脑子有时候轴,顺着他话可能还好。黄婶子道,“你能干他还怕你能干?他没本事他自己争气啊。”   桑野点头,“是啊,我也这样说的,他就是强行抢我肩膀上的粪桶,不让我挑粪吧。他说他是一家顶梁柱,这些活儿都要男人干。还有,劈柴,劈柴他也不让我来。说斧头会伤我。”   黄婶子嗯嗯点头,“他真是太小瞧你了。你没成亲之前,你样样能干,他现在就不准你干这干那,就是存心要把你养废。以后,他就真当家做主爬你头上欺负、拿捏你。然后你干什么都说你干不好,只能在家伸手要钱洗衣做饭伺候人。”   黄婶子原本是说笑的,但是说着说着还严肃起来了。   不管新婚多恩爱,日子久了,手心向上的日子可不好过。   “不是啊,秦昭才不是这种人,他就是什么都想往他身上大包大揽,他心疼我干重活,他也不是铁打的,我难道不心疼他啊。所以我就有些生气。”   黄婶子一脸复杂的看着桑野。   桑野还真是有些生气。   她理解不了。   但她现在能理解,婚后秦昭为什么像是变了个人,嘴巴成日笑了。 第46章 第 46 章:炒螺蛳   秦昭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找到桑野这样的。   桑野也运气好,找到秦昭这样疼人到心尖上的。   桑野说着说着,都没发现黄婶子都有些局促不好意思了。   桑野在家已经过上少爷日子了,来她家里干活儿,秦昭心里不怎么心疼死。   黄婶子小声问道,“你来帮忙,秦昭不会生气吧。是不是秦昭不准你来。”   桑野道,“他才不敢生气。他知道我有的事情听他的,有的事情他必须听我的。”   黄婶子点头,过日子就是得这样,相互心疼相互理解。   “夫夫同心,相互扶持”在这小两口身上应验了。秦昭肉眼可见变爽朗,桑野面色红润由内而外的幸福。   桑野以前整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她那时候不觉得桑野过的不好。但跟现在一对比,桑野眼里更加明媚开心了。   黄婶子笑着道,“哎呦,跟吃了蜜一样。不过你怎么说秦昭打你?”   这不是话赶话脱口而出了。   桑野脸有些红,也不知道打屁股算不算打。   桑野还不知道怎么圆话,院子里来了三四个小孩子,一个个亲热的喊黄婶子大伯娘,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洗菜的事情。   黄婶子往外头一看,只见大侄子赵小东手里拎着两块豆腐干,另外两个小的手里是干货,什么去年晒的干豇豆,干茄子等等。   黄婶子叫三个侄子进来,这螺蛳正好缺人手。   三个小孩子干活十分卖力,偷偷对桑野说他们馋桑野哥哥的手艺,自己偷偷从家里拿菜来,想打个平伙。要是等会儿他们娘骂起来,还求桑野说好话。   桑野才不信这三个小滑头的鬼话,一个个鬼精鬼精的。李弯娘男人常年在外做工,她管家严,老大的哥儿抢在赵水灵前头成亲,后面这些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正是调皮,每天棍棒追着跑。   赵家的小子和王家的小子王三头几个兄弟,年岁相差不大性子相差太大,一个是太皮一个是太老实。   桑野道,“想等会儿你娘不骂你们,就去地里帮你娘干活儿,一群人都看着你们孝心,你娘还能骂你不成了?”   赵小东心想是这样的,于是老大起来老二也要走,桑野扣了一个老三帮他打杂洗菜。   桑野进屋,黄婶子思来想去不好,等会儿妯娌又得说她家占便宜了,还哄着两个孩子下地干活。   桑野道,“想吃饭就得干活,这不正常吗?再说,今天这么多客人,黄婶子又大鱼大肉重油重盐的招待,李婶子高兴孩子吃到还来不及呢。”   黄婶子心里还是不放心,她那妯娌一贯吃不得亏,没理也要搅三分的。   黄婶子还想说什么,但桑野已经挎着小竹篮出门了,黄婶子问他摘什么,桑野说秘密,他最近新捣腾出的一种吃食。   等桑野挎着篮子回来时,黄婶子惊讶,“这,这,家里有菜,做什么野菜。白蒿,现在喂猪猪都不吃,不做不做,省得人家笑话我待客。”   白蒿,农家山野到处都是,“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砍了当柴烧”。   桑野不废话,说自己出了一条两斤重的草鱼了,再出个野菜怎么了。   黄婶子只得忍忍忍,随他去了。   傍晚时,炊烟袅袅,红霞漫天,众人收工回来了。一行人经过孙草娘家时,孙草娘问赵水灵今天你们家谁下厨,饭菜香得整个村子都闻得道。   这倒是没夸张,她家八头,手指割猪草被割破口子,哇哇哭,一闻到飘来的饭香都不哭了,嘴巴口水直流。   赵水灵咋不知道,他肚子闻到都咕咕叫了,他迫不及待回走,“是我娘和桑野。”   孙草娘哦了声,难怪。   她朝秦昭笑道,“那是很有口福了。”   等一群人回到院子,在一旁水渠洗手洗脸。秦昭刚洗完脸,手边就递来手绢,那食指上起了个油泡,秦昭蹙眉,桑野摇头,把手绢塞他臂间。   一旁妇人男人看到了就笑,还以为他们不好意思偷偷摸摸的。要搁在平时指定打趣一番,当下又累又饿,眼睛嘴巴自动找桌上饭菜了。   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就连一排柚子花的香气都比不过饭菜香。   “这么丰盛啊,我妯娌还说没什么好菜招待,真是搞得这么客气。”李弯娘眉开眼笑道。   两张八仙桌拼成一张长桌,一碗油炸香椿、鸡蛋韭菜、酸剁椒炒腊肉干菌子、白菜苔干酸菜、洋芋片、白菜、萝卜丝儿、酸菜鱼、干豇豆油渣子、清炒豌豆、腊肉干豆腐丝儿。   一共十二道菜,过年也不过如此。   黄婶子见众人喜欢,高兴道,“还担心凑不齐菜,桑野一张罗,倒是满满当当的。”   李弯娘道,“桑野自从成亲了,越来越有当家夫郎的样子了。”   桑野笑着聊几句,赵家三个小子已经口水直抿,进去揭开锅盖。干饭烧得一层米糊纸状,翻下还有锅巴,厚实金黄,看着就焦脆香得很。干饭都难得,更别说锅巴了。   一时间早屋里挤满了小小年少,抢着要吃锅巴。   李弯娘骂他们跟泼猴一样丢脸,叫他们给大家盛饭。   这时候,李弯娘看到灶边还有一碟菜疙瘩,绿色混着面粉团子,她夹着吃了口,一嘴清香鲜嫩软和,好吃的。   “这什么东西啊?怎么没吃过。”   听说没吃过,大家都凑近来,一嘴一口的,十来人张嘴,盘子居然空了。   秦昭夹进嘴边的菜疙瘩一顿,递给桑野,桑野说他吃过了,把筷子往秦昭那边推。桑野瞧大家都在急着盛饭,没注意他这边,偷偷把碗柜里一碟拿出来,里面还有两个菜疙瘩。   他抓了一个塞自己嘴里,又抓一个塞秦昭嘴里。   两人这黏糊劲儿,惹得众人偷笑热闹。   一个菜疙瘩宝贝成啥样了。   但一人只一个,人人意犹未尽,桑野给秦昭那预留的两个,显得格外馋人了。   小夫夫恩爱他们能不在乎,但是厨子的偏爱谁不羡慕得留口水。   二姑道,“桑野,你这做的啥,怎么还有这样的手艺。”   桑野道,“这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就不会吃了,白蒿做的,白蒿芽焯水和面粉搅拌,蒸上一刻钟,再撒上蒜末盐巴辣椒面油泼,居然还真不错。一嘴的春鲜。”   这居然是白蒿做的?   没有苦涩,入口软糯清香,这稀奇古怪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   李弯娘笑问道,“桑野你咋什么都会做。从哪里得的法子。”   桑野道,“哦,这是秦昭给我的小册子上写的,他们之前给镇上老翁卖茶叶,对方是个爱吃的,还专门收集整理出了个册子。”   秦昭说等他们哪天两人进镇上,就挨个吃遍。   宋高雪看向田湘,这男人回来只知道说那赵府多大多气派,看看人家秦昭,知道对夫郎投其所好,时刻惦记在心里。   宋高雪当众没数落田湘,田湘笑呵呵的也没察觉。直到饭桌上,碗里全是宋高雪夹的干辣椒,田湘才知道人生气了。一口气把辣椒全刨嘴里,脸憋涨的通红。   今天的小菜都香味浓,菜又嫩,十分开胃。桑野很喜欢酸剁椒腊肉炒干菌,干茄子和干豇豆这两类吸油,放了一点油渣子,软和香浓爆汁儿,也很喜欢。   秦昭给他夹菜,主动开口问黄婶子,家里还有没有酸辣椒和干菌子。酸辣椒是入秋摘半青半红的辣椒洗干净,整个儿放坛子里,加上简单的盐巴姜片放坛子里腌制,经过冬雪酝酿坛子发酵,开春炒腊肉一绝,辣椒的酸香辣味浸透腊肉纹理,丝丝入味。   “还有两坛子,你家搬一坛子上去就是了。干菌子就是没有谷熟菌了,剩下都是拉皮菌火炭菌青头菌的杂菌子。”   谷熟菌顾名思义就是秋天稻谷成熟时盛产,但实际上二月惊雷时,它就冒出地里,又称为惊雷菌。全身黄色脆嫩,划伤会变成铜绿,又称铜绿菌,常出现在松树枞树底下,又称为枞树菌。   这么多名称,也形容不出它的美味,尤其搭配腊肉酸辣椒炒。   这菌子天热就多起来。目前山里已经零星出现了。   李弯娘今天干活儿还挺有怨气,两个孩子跟傻子一样非要帮忙,但得知是桑野喊过来的,心里又平了些。现在累一天了,一桌子丰盛饭菜,吃过瘾了,又庆幸孩子下地干活儿了,不然还真吃人嘴短。这活儿还真干得值。她这妯娌一贯好强,这伙食还真不赖。   李弯娘舒坦道,“桑野,我家还有干茄子干豇豆,等会儿叫小东给你拿来些。”   这些干菜,要不是桑野帮忙收,等她下山回家怕是早就泡汤了。   他家那几个猴子整天往山里找菌子,家里晒的东西都不管,气得她满山遍野的打。   麻二姑吃的微醺,吃撑肚子了袖子撸至手肘,两眼看着桑野,那个满院子跑着喊大雨来了收东西了的小桑野,眨眼就好像大了。   他身边坐的男人,沉稳可靠,看着桑野的眼神都带着温柔,谁知道这男人小时候比赵小东更加混世魔王来着。   孩子都在成长,都有变化,他们的成长是人们期待的。但大人要成长,就意味着犯了错误。是被背后嚼舌根子数落的。   麻二姑突然抬手抹了把额头,笑着说太好吃了,汗都吃出来了。她又转口道,“哎,我们之前上镇上,我带着宋高雪赵水灵卖茶叶,差点就被死老婆子拐骗给卖了。幸好秦昭田湘来的及时,还去衙门报官了。那些婆子打手都流放充军了。”   几个当事小辈一怔,没想到二姑会说出来。   二姑说出来后心里舒坦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黄婶子和李弯娘倒是难得默契达成一致,对那死婆子又是开骂又是诅咒的,就连李弯娘都心疼赵水灵了,又说这孩子自己瞎跑,要是没出村就没这回事了。   黄婶子安慰二姑道,“又不怪你,你这人真是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要是座大山也被压垮了啊。现在说出来给村子里提个醒,省得以后遭骗。”   李弯娘也是,说外面人心险恶,他们这些少出村子的都怕,别说二姑还背着村子里的东西到处卖。这胆量村里没几个。   桑野给各个碗里倒一碗热茶,“来来来,咱们都干了。庆祝庆祝。”   “吃了萝卜喝热茶,气得大夫满街爬!”   田湘和赵水灵扶着二姑起身,二姑还就真起了,然后莫名其妙看向他们,佯怒道,“我还没这么老,干得起劲儿!”   黄婶子道,“那你就大口喝茶!”   宋长山也难得起哄,要媳妇儿喝了,少整天想着想那,别把自己压了。   一碗热茶下肚,二姑脸红扑扑的。见大伙儿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黄婶子这才进屋里端出来两木钵。   “来来来,你们要的螺蛳来了。”   一桌子靠着椅子后背的人,霎时倾身夹去,赵小东直接往嘴里塞,赵水灵教他怎么嗦。   三个孩子嗦的眼皮子都翻了,李弯娘也终于盼到了,起先她还没好意思问,现在一上桌,学着桑野嗦尾巴再挑肉,沾汤汁儿,一口入嘴,还真香到牙齿缝里。本就吃撑的肚子,这东西香还不占胃,更加享受了。真真是满足了口腹贪欲。   宋高雪也没想到桑野能做出来差不多的味道,他道,“这一盆不得卖个五六十啊。”   李弯娘瞪眼,这么贵?麻二姑道,“可不是,镇上萝卜都贵,一碗就五文。”   黄婶子见众人都喜欢那螺蛳,兴冲冲期待道,“来试试我做的酸萝卜干,高低就是个萝卜旁人还能做出花来了?赵水灵回来就一直念叨,我这独家秘方,三腌三晒,保证香脆开胃!”   看似一较高下,实际上众人都羡慕赵水灵。黄婶子就宠他得很,一念叨什么就琢磨做什么。   十几双筷子齐齐朝木钵里夹去,秦昭手最长,夺得头名,成果落在了桑野碗里。桑野夹起来入嘴,萝卜干儿色泽黄亮,确实,色香味俱全,入嘴解腻。   比起镇上卖的丝毫不差。   “好吃!”桑野嘴角梨涡一深,黄婶子揣着的手一抱腰腹,昂着下巴十分骄傲,“我就说我的手艺也不差的。赵水灵这嘴巴就是不会吃。”   赵水灵见这么多人爱吃,也跟着吃,吃着吃着好像也觉得分外香了。   吃完饭,黄婶子不要桑野收拾,拉上她妯娌、二姑洗碗,一边说对面秦家的事情。   黄婶子起了个话头后,李弯娘和麻二姑都惊呆了,这俩人什么时候搞一起了,肚子还大了。我的天啊。李弯娘原本还不想干活的,这下还舍不得走了,听着麻二姑抽丝剥茧的回忆,手上洗的碗都擦了好几遍。   赵水灵听屋里惊呼声,凑进来好奇。   黄婶子端着一海碗的饭菜给赵水灵,“你去送王家大爷,偷偷的,别让王家人看到。”   这也算村子里约定俗成的规矩。谁家做了好饭菜,留一碗给鳏寡老人。   不过,最后这碗饭,还是落在了王八头手里。   孙家晚上吃饭时,王八头说不饿,非要在外面玩石子。   平时一喊吃饭跑得最快,今天反常引起孙草娘的注意。   一再逼问下,王八头怯怯冒眼泪,说吃了隔壁大爷家的饭菜。说好多肉好好吃,大爷喂他吃,他吃想只一口的,没想到肚子吃撑了。   孙草娘听了没说什么,王根深觉得内疚的很,老实男人第一次发脾气,不准孩子们今后吃大爷的东西。他们家困难不接济就算了,孩子还去吃像什么样子。也不怕村里人戳他们脊梁骨。   孙草娘呛嘴,就吃几个饭怎么了,桑野做饭香得很,大人都忍不住馋,小孩子哪里管得住嘴的?他们做肉了也端一碗饭菜送过去了啊。   王根深看着一锅清水白菜,说一句人穷志不能短,孙草娘没话了。   孙阿爹听着没说话,心里盼着快点过端午,端午一来,山里菌子跟撒钱一样,这是他最能赚钱的时候了。   另一边,桑野拎着赵小东送来的干菜,惊诧道,“你抓这么多,你家还有吗?”约莫有三四斤了,干菜不压称,这三四斤足足有半布袋子了。   赵小东脸颊晒的黑红,半大小子嗓门公鸭,“没关系,我原本没抓这么多,我娘看到还特意骂我一顿,说往年桑野哥哥经常给我们家收拾东西,要不是你,咱们家谷子都吃水,坏了。而且,这次我们家干菜多卖了些钱,也多亏桑野哥哥。”   桑野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因为他可以帮着村子收东西。   桑野收下了。赵小东还问什么时候再炒螺蛳,他已经打算今晚趁娘睡觉了再去摸。是的,白天没时间功夫摸,都是晚上趁月色摸上来的。   桑野道,“过几天,二姑家收油菜搞吧。”   “好嘞。”赵小东期盼得很。   秦昭背着背篓起肩,空的,挂单肩膀就行了,但他非要挂双肩。这竹系是按照桑野的长度做的,秦昭背在身上箍人骨头,咯得慌。   桑野道,“我来背。”   秦昭道,“你背都磨红了,我骨头硬,把它磨好了,你再背。”   两边竹系已经缠上布条了,竹背后面再缝上一块布就好背很多。   回到家,烧水洗完澡,月刚出山头,山野隐约有了蝉鸣。   离睡觉时间还早,秦昭洗完澡系好衣裳,并不想早早进屋。一进室内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回院子时,屋子点了灯,窗纸下桑野坐在桌前,正缝什么东西。   这还真稀奇。   头一次见桑野动针线。   秦昭进了屋子,桑野手里拿着的是一块深蓝色土布,上面还有几个补丁,桑野正把它叠成双层,收编缝角。   大概是椅子坐垫?   秦昭走近,油灯下,桑野微微低头,侧颈连着脸颊都在光晕里朦胧,像山雾溪水里的玉石,睫毛长长的十分专注,线在手中来回拉动,还像那么回事。只是食指上的油泡很扎眼,小小透明的。   “缝什么?”   桑野头也不抬,刚好收边一角,牙齿咬线头道,“黄婶子说这个垫在床上,就不用洗了。”   秦昭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去想黄婶子怎么会有如此建议。   心口一阵氧意,他伸手抹掉桑野嘴角的线头,挨着桑野坐下。桑野还在忙活,继续缝另一个角,秦昭看他好一会儿,“今天累吗?”   桑野道,“还好。但是今天不行哦,布垫明天才能缝好。”   秦昭眉头狠狠跳,他没想干什么。   秦昭握住他手,“油泡我给你挑了,好得快。”   桑野立马抽出来,拒绝的话还没出口,秦昭又给他嘴里塞了块饴糖,“嗯?”   桑野舌尖一卷嘴边的糖,甜得眯眼,点点头。   糖,桑野平时也舍不得吃,准备到时候酒席用的。这会儿,倒是吃得理所当然了。   见他吃得高兴,秦昭就拿桑野手里的针头油灯上烧一烧,等桑野看来,水泡已经被放出来了,自己的手指被含在秦昭嘴里。   秦昭见桑野看来,抬头作势去亲,桑野忙摆手。   “逗你的。”秦昭笑着起身,出门漱口。   等他再进屋时,桑野又继续忙着缝布垫了。   秦昭握着桑野的脚踝,放自己腹肌上,桑野的脚趾头往里面拱了拱,秦昭握着,慢慢的给他揉脚,翻开桌上前的美食小册子,盘算着桑野喜欢的口味。 第47章 第 47 章:种瓜种豆   过了几天,是麻二姑家割油菜。麻二姑家一共两亩多地的油菜,地比宋家整齐,挨着野塘一片。来的人也多,田湘两口子加桑野一家、赵家母子六个外援,一共八人,倒是一天就割完了。   这活儿轻省,桑野只要割,留齐腰的杆儿,割好的油菜放原地,尾杆儿朝地上,菜籽一端靠在杆桩上翘着。等晒个三四天,油菜夹微微炸开,蒸干水分后,再在地里铺一张草席,捶打脱粒。   晒地里这几天,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下雨,老天爷倒是赏脸,是个晴好的天气。但要晒的差不多了,准备开始脱粒时,天色开始雾蒙蒙的,麻二姑着急得要上火。   这要是一下雨,落地里生根全泡汤了。   麻二姑急得额头上冒泡。   也不好再喊桑野和赵家,人家哪能天天赖在你家,人家地里活也多。   麻二姑和男人一商量,决定请村子王家来帮忙。王三头王二妞这样十三四岁的,就负责抱油菜杆儿,开十文一天。王根深和孙草娘这种劳动力的就是二十文。他们家卖茶叶也赚了些钱,王家也困难,这钱花出去值得。   不过很快,麻二姑还没跑去王家,倒是孙草娘来了。孙草娘问,“他大伯娘,我带着孩子给你干活儿,能不能让孩子去你们家吃一顿饭。”   她声音小,说完看了眼四周,脸都红了。要不是为了孩子的馋嘴,她是拉不下这脸的。   但一想到王三头说的,村里别人家孩子都有,她的孩子都没有……她左思右想,豁出去跑来打商量。   麻二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说要开工钱,还管一顿饭。   孙草娘为难道,“不要工钱,就是饭菜要桑野做的。”最好像是赵家那样……这话可真说不出口了。但是想着几个孩子把几颗螺蛳嗦的精光,第二天起来枕头上都是螺蛳,干净的不留一点油星子。   麻二姑这下犹豫,她没通知桑野下来啊。再说人家都成亲了,忙着后山开荒。听黄红霞说秦昭疼桑野疼的厉害,把人家喊下来当厨子,难免秦昭心里舍不得。   “诶!桑野这不来了吗?”孙草娘听见喊声抬眼望去。   青山朦胧水田交错的田埂上,斜风细雨,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背着背篓走来,桑野大声喊二姑,水田里的野鸟都扑腾飞了。   二姑惊讶问桑野怎么来了,桑野指了指天,“是神的旨意。”   二姑还想说什么,面颊沾丝丝雨,见两口子开始放背篓,挽袖子下田,二姑也忙点头。孙草娘见状赶紧招呼老远站着的孩子。王二妞三妞,三头四头六头,连六岁的八头都跑来了。   没一会儿,田湘和宋高雪,赵家母子,李弯娘也带着赵小东小西小北过来,小石头和他爹娘杜鹃史劲……渐渐的,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出来了两个人。   不用寒暄,心知肚明的约定俗成。   大家都带着行头,村里人家当不齐,有背篓带背篓有草席带草席,有连枷带连枷。半大少年和丫头就带洗衣棒,一群人自发凑一个阵地。   铺草席,抱油菜杆儿,捶打脱粒,原本宽阔的两亩地,孩子抱着杆儿奔跑,大人们挥着连枷吆喝,妇人们说着山野即将冒出的希望。这场大雨后,湿热来了,菌子山货更多,会卖更多的钱。   安静的村子被热闹声占据了。   麻二姑脸笑得开花了,大家也亲亲热热的,原本落下的雨丝都小了。有老人吆喝道,“瞧,这就是人定胜天!”   众人哈哈笑。   麻二姑见这里人多,拉着桑野两人一起回家做饭菜。   村民都说不吃,这哪能吃啊。这么多人呢。   他们来帮忙也是还情,更不可能吃饭的。   “村长,知道你们家卖茶叶赚了一大笔钱,但是钱也不经吃啊。”   “是啊,这活儿轻省人多又不累,哪里能专门做饭招待的。”   “是啊是啊,你家有米有菜这样做,今后别人家也得比着来,不然过意不去啊。”   妇人们劝说,一个劲儿不让,一旁抱油菜的孩子都担忧起来,生怕少了一顿美食。半个月前就赵家的美味儿,现在还在村里孩子的梦中呢。   桑野见孩子都呆了,哈哈笑,“别听他们的。就是客气客气,你们干活儿,我去给你们做饭。抱油菜杆儿的时候抱下面杆,上面油菜夹尽量小心,别碰裂开了。”   要是晴天晒的干脆,一碰就裂,但阴天回潮到也还好。只是脱粒要些功夫。但这到底比掉在地里好太多了。油菜籽不像是花生稻穗,掉了是真找不到了。且这个田很快就灌水犁田种稻谷,想等油菜籽冒土吃油菜苗都不能。   所以,阴天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说要吃螺蛳,引得其他孩子都吵吵嚷嚷要吃。   说家里的螺蛳已经喂半月了。   都是偷偷捉偷偷喂,大人看到要骂,不仅占家里木盆木桶,就是大人也不理解这玩意儿能有什么好吃的。   桑野道,“好,你们拿来都给做。”   田里也要不了这么多孩子,桑野抽几个洗螺蛳,洗菜,烧火,淘米。麻二姑嘴巴应不赢了,到处帮忙找东西,还得时常招架脚边别踩了两只小狗。那脸上的笑意就没断。   人多力量大,和天抢速度,没吃午饭,下午众人收工,日头才将将偏西。把油菜籽粗粗裹着草席抬回宋家,油菜杆儿也一个人背一背篓放在宋家牛棚边。地里干净了,露出一片被油菜杆儿遮住的,细长黄嫩的草,很快,这些嫩草也没了,被勤劳的妇人摘做猪草。   小石头道,“好多蚂蚁搬家啊,我们这像蚂蚁搬家,要在大雨前搬好。”   有人哈哈笑,“这倒是,小水村都是一群勤劳又团结的蚂蚁。”   饭菜也熟了,煮的浓粥,整整两大铁锅。三张桌子拼成长桌,一样菜盛两碗,也七七八八凑了十二道菜,螺蛳倒是成了大家争先抢的新鲜玩意儿。   桑野说做法,好让村子里人自己做。可这不说重油重盐,就是这捉螺蛳洗螺蛳都是难事。更难得的是,这做螺蛳背后的一份闲心惬意。他们地里都忙不过来了,哪里有这功夫搞这些不饱肚子的东西。   不过现在众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嗦着螺蛳听着侃大山的家常,倒是难得忙里偷闲了。   二姑家后院子有三颗桑葚树,这会儿桑葚也成熟了,时常泼粪,桑葚叶子肥大,结的果子小拇指大,红的是还没熟透,熟透成了黑,看着沁透。鸟儿已经啄了枝头,村里孩子馋,二姑叫他们自己上树去摘,孩子呼啦啦高兴跑去。   宋高雪面上不说,心里肉疼。   用麻二姑的话说,他们两口子都是大方人,怎么生了个斤斤计较的。独生的宋高雪自小什么都是独一份,最多桑野来跟他分。最开始也闹,后面就护着桑野了。   这么多孩子乌压压上树,没轻没重的枝桠折断,宋高雪给田湘使眼色,叫田湘给他去摘些。田湘忙着嗦螺蛳听人吹牛,跟听戏一样痴迷。   气得宋高雪桌底狠狠踩他一脚。   桑野道,“我去给你摘。”   秦昭也跟着起身。   桑野爬上树,秦昭给他递了跟木棍,秦昭看了眼后院都是小子,他解开衣裳做布兜接。   一个树上打一个地上稳稳接,一会儿衣兜就鼓鼓坠下,有的熟透了,汁液浸透出来,鲜甜的很。一旁的孩子们眼热,叫嚷着不公平,大声喊爹娘来帮忙。   几个妇人跑来,开枝散叶的桑树下,一后生光着膀子,手臂结实筋脉突着,高举着衣兜接桑葚,肩宽腰窄,后背肌肉成岭,麦色腰身一看就有劲儿。   平日里看村里汉子赤膊习惯了,跟树上挂黑猪没区别。但这下子,几个老婶子都瞧得心花怒放,精壮有力的汉子谁不爱。   不知道是谁哎呦了声,“这是谁家的男人?”   桑野骄傲道,“我家的我家的!”   “诶,秦昭,你躲什么躲,他钻油菜杆儿里了。”   “不好意思啊,我家男人有点脸皮薄。”   秦昭藏在油菜杆儿里,瞪着嘻嘻哈哈的桑野,一言不发,只警告他后面算账。   桑野缩了缩脖子,继续摘桑葚。   众人哄笑,大声道,“桑野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伙食这么好。”   小孩子们不知道大人在说荤话,只一个劲儿羡慕点头,“是啊,桑野哥哥手艺好,非常能做饭!”   桑野脸有些热。   他已经不干净了,心思污浊。   耳边都是秦昭夸他手艺好。   桑野断不会让这些婶子们看出来的,摘了一把桑葚朝她们抛去,再一个倒挂金钩顺利下树,成功脱身了。   一会儿,天又阴沉沉的,四面八方的山都被雾吞了大半。小村子像是最后的绿荫水田。有经验的老庄稼说这雨要来了,而且还得连续好几天。   热闹散去,每家分了些桑葚,各自回家忙着种豆种瓜。   桑野两人也回家,要种的东西还挺多。   院子里的白菜早就翻篇了,已经种了两洼茄子、两垄番茄、三垄黄瓜、四垄四季豆豇豆。现在主要把它们的藤蔓用稻草扎在竹竿上,防止后面雨水打落掉地里。   两人飞快干完这个,还得种红薯苗。后山的一亩地,两人要在天黑之前种好。一下雨就生根,比晴天种下泼粪都要强。   桑野拿剪刀剪苗,秦昭先拎着锄头起沟壑,排水,掏浅沟起行垄,桑野捡了半背篓后,就往浅沟摆苗。摆完一行后再刨土埋上,脚踩踏实,但也要留缝隙好生长。   两人干活快,谁都没说话,抓紧日头,雨丝落头发上,渐渐晶莹,天色渐暗。尽管如此,这一亩地怕是天黑种不完的。   秦昭见桑野一直蹲着栽苗,想叫桑野休息,但他知道桑野不会听的,便也继续挥着锄头狠狠干。   后山安静,鸟声都沉在深山里的雾气出不来。锄头碰到石子砰声刺得耳膜尖锐,低飞的蜻蜓燕子开始在小灌里盘旋。   “诶,我就说吧,他们肯定在种红薯的!”   黄婶子响亮的嗓门几乎响彻后山。简直拨开云雾一般令人欣喜,桑野抬头,看到一行人沿着下坡路走来,只觉得天都亮堂了些。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客套都省了,来人就是扛着自己锄头干。赵水灵和宋高雪两人拿着剪刀剪苗,宋长山、田湘、麻二姑、秦昭刨行沟。   黄婶子说他们这沟刨浅了,要再深手指长,不然不抓根也就不涨果,苗与苗之间的行距倒是没错。幸好桑野两人也没栽多少,栽了的就算了。   这里都是自己人,干活的时候就爱说点家常。   黄婶子道,“今天那田翠娥和秦飞出村里,八成是去张家村看大夫,看肚子里的娃娃。”   黄婶子说完,地里炸了懵了。   黄婶子见众人都怔住,尤其宋长山、赵水灵、田湘都脸色僵得说不出话了。秦昭只顿了下,而后事不关己一样继续刨行。   黄婶子看麻二姑,才意识到这几人都不知道啊。   诶,算了算了。   田湘脑子实在糊涂了,但见众人都开始忙活,他也只好干活。   但架不住黄婶子忍不住说,她嘀嘀咕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冬天生,冬天生冷夏天生热,我看还是春天生的好。”   麻二姑示意她别说了。   这八人顶着心思各异的惊雷,终于在天黑之前忙活完了。   收工回家时,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叶子,几个人带着斗笠下山。桑野还担心黄婶子的膝盖,风湿,下雨天就疼。黄婶子叫他别担心,快回去,今天累坏了,做那么人的菜,又种红薯的,早点休息。   二姑道,“回去回去,我给你留的猪仔最好的,等雨停了就来捉。”   桑野点头,见几人消失在山道拐角,烟雾蒙蒙不见人影才回。   两人回到家里时头发都打湿了,这天一晴就热,一下雨就冷,脚下布鞋泥太厚,挂了泥,又用稻草擦了擦才进灶屋。   秦昭拿了块巾斤盖桑野脑袋上叫他自己擦,他飞快生火烧水,洗一个热水澡。   桑野从后院拿浴桶,舀清水冲洗一遍后抱进了灶屋,他道,“下雨天冷,你别洗冷水澡了,一起洗热水澡吧。”   灶后猛得咳嗽一声,火光把墙壁映得火红,秦昭那张脸也显得红热。   桑野挠挠头,知道秦昭又想歪了。   但也不是不可以啊。   桑野比划了下浴桶尺寸,“应该可以坐两人的。”   等热水漫过肩窝,桑野后背抵着壁桶,他双手紧紧抓着边缘,退无可退,心里直后悔。他低着的头又被抬起来,眼尾熏的泛红,耳边都是细细绵绵的吻,秦昭道,“乖,抓木桶这死物做什么,抓你男人的脖子。”   桑野眼里下了一场绵绵春雨,手刚攀上胳膊,整个人就被抱在了秦昭的怀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躺在干爽柔软的床上。秦昭手里拿了一个白瓷瓶,一打开有淡淡的兰草清香,桑野懵懵看了半晌,直到秦昭手指绕后,他两眼一颤,眼底水雾深深。   桑野抓紧被褥,脑袋埋进被窝。   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秦昭亲他耳根,这是桑野最喜欢的地方,其次是后背,他手也抚摸着,“放松,相信我。”   秦昭一边亲一边说话分散桑野的紧张,他道,“这雨要下好几天。你小时候就最讨厌下雨了。下雨你就只能呆在山上,但是现在有我了。”   “要不了多久,也会有我们的孩子。”   秦昭白天挖地,闷不作声专心干活。如今挥着锄头倒是多了几分耐心温柔,他徜徉这片肥沃山野之地,因为没人挖过,格外紧,他谨慎的精耕细作,绝不马虎一点。   他对这片土地入迷,抚摸着亲吻着,紧绷的大地渐渐发出根茎断裂的细微闷哼,弓出一片弧度。从未见天地的沃土,经过春水滋养,很快冒出千丝万缕的根系将两颗心完全包裹。   春雨润物细声,种瓜种豆,屋里在交付也在孕育。   ……   窗外雨势大了,敲打着山野的一切,吞没一切,唯独这座灯晕小屋在春雨里荡漾。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秦昭吗?”   桑野不想知道,脑子压根反应不过来,秦昭话太多了。   “你小时候抓周,元宝、笔墨纸砚、秤砣、漂亮的衣裳玩具,你都没抓,你就抓着我大腿。我娘嫌弃我碍事,把我拉走,你追着我爬。大人们都说我们俩今后要成亲的,我娘就顺势喊你小爹给我取个名。”   “我的名字是你的,现在人也是你的了。”   秦昭一顶,桑野迷离的眼神抖落一片虚幻。   秦昭抬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亲亲桑野的唇角,嗓音缱绻,带着欲望未满的克制低哑,“好棒,桑野。”   桑野偏头通红的耳廓陷在枕头里,摸了摸肚子,鼓起来了。 第48章 第 48 章:摘菌子   绵绵雨丝吞没天光,即使日头高升大地也是一副将行未醒的朦胧,山水轻烟也显得多娇。   雨水顺着屋檐成了线珠,檐下木盆里泡着布垫,桑野洗好后就挂在侧屋边上。院子里的菜叶子上,雨珠跳脱,桑野躺在竹椅上看了会儿,身后动静响。秦昭带着斗笠披着蓑衣,房前屋后都检查了一番,排水顺畅。   桑野起身,拿着手绢给秦昭擦脸上雨水,秦昭站着不动,只微微低头,他摸了摸桑野的手,是凉的。   秦昭把桑野的手揣胸口里,“多穿个衣服。”   桑野不冷,只是刚刚洗布垫而已。他捏了一把软乎乎的胸肌,“软软烫烫的。”   “喜欢?”   “好像猪尿泡。”   桑野像是得了新的玩具,爱不释手,且牙痒痒的,但遗憾的是,秦昭只准他摸摸捏捏,上嘴不行。   秦昭手摸着桑野的后颈,轻轻捏了把软肉,眼神是食髓知味的追逐。   桑野蒙住那意味不明又暗暗试探的眼,“今天我们下山量体裁衣吧,也得趁着下雨天才有功夫做这些。”   秦昭取下手掌亲了口,“这才下雨第一天,他们家里肯定也忙,平时白天黑夜连轴转,好不容易休息会儿,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   桑野想也是,其实他也想呆在家里的。   经过昨晚之后,好像有什么变得更加不一样了。只是一想,灵魂颤栗贪欢。   桑野低头,脸先红了。   下一刻,桑野就被抵在壁上,他的头被秦昭的手心扶着,秦昭腿抵在他双腿间,桑野动弹不得,便勾着健硕的脖子亲。   虽然在屋檐下,但这雨声密密匝匝的包裹着一切,很快身上的湿冷变得滚烫,桑野头埋在秦朝怀里,单薄的肩胛骨细细起伏扇动,秦昭低头闻了闻桑野通红的耳根子,“还疼吗?”   没头没尾的话,但桑野懂了。   桑野摇头。   秦昭低声笑了下,“果然我们桑野干什么都厉害,做什么都天赋异禀。”   桑野面无表情,只是面皮下的薄红肉眼可见的晕开。刚开荤的小子哪里受得住,秦朝瞧得心头起火,恨不得给人吞了,将人打横抱起,准备进屋。   “桑野桑野,进山找菌子去不!”   秦昭连忙将人放下,拢了拢桑野衣领,将人推进屋里。桑野溜进堂屋,整理衣衫,双手捧着脸发烫,又从屋里绕去后屋檐,接了雨水拍拍脸。结果抬眼看见两座坟茔时,桑野脸更红了。   等他去前屋时,就听秦昭道,“这么大的雨,还冒雨进山?要是感染风寒,这卖菌子的钱还抵不上药钱。”   孙阿爹不以为然,他们山里人哪有那么娇贵的,要秦昭这样说,村里人还活不活了。   他道,“等雨停了,你再进山,还有什么可摘的。”   “你们跟着我走,保管你们摘到菌子,这么多年,我连自家孙子都没喊,就喊了你们小两口子。”   这倒是,村里人谁都知道孙阿爹心里有本摘菌子的活舆图,谁都问不出来。就是儿子孙子都不知道。每年春夏秋的时候,孙阿爹几乎住在了山上。那卖钱也让人艳羡。是他一年中最风光的时候。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好些菌子一下雨,一夜之间就冒土开小伞,要是等个一两天,就是盛开,不值钱了。那时候人更多,别村人都跑来摘,现在我们有优势,抓紧!”   秦昭压根就不想去,他还没禽兽到昨天刚圆房,今天就要桑野冒大雨进山摘菌子。   “我去!孙阿爹等等我。”桑野迫不及待大喊道。   秦昭凶桑野,桑野已经蹦哒进屋准备行头了。   秦昭知道拗不过桑野,只得进屋给他一起收拾,他低声对桑野道,“早知道,我昨晚就应该不省力气,把你干到下不来床。”   桑野哼了声,拍拍秦昭肃沉着的脸,“下次一定嗷。”   桑野说完原地蹦蹦跳跳,给秦昭一个挑衅的目光。秦昭拳头捏的邦邦响。   三人带着斗笠蓑衣,背着背篓,腰间别着刀,拄着竹棍进山了。   春夏交接的雨,重又密,斗笠边缘坠落着雨线,裤腿很快就湿了黏糊着脚踝。湿水蔓延,蓑衣下的大腿也湿了。   在树林里穿梭,时不时有风吹树叶,砸下密密麻麻的雨珠,眉眼都湿了,脖子灌水。   秦昭摸了把脸上的雨,脸色很不好。   要是桑野这次风寒了,他今后说什么都不准桑野雨天进山。他后悔自己开始怎么不硬气一点。不要事事都听桑野的。   桑野道,“摆着个脸色给山看呐,既然来了,就好好找菌子,我才不需要你心疼,有你那功夫多看脚下,你要是菌子没我找得多,哈哈那才是笑话。”   秦昭下意识伸手打桑野屁股,但又忍住了。   桑野更得意了,鸟雀淋湿了羽毛都不爱开口叫了,桑野比山里的鸟还兴奋。   因为雨天的山里,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   各种树木的味道被雨水激发,随着雨水落在树叶、枝头、花间、枯木上,像是一场喷洒的香气。下雨有下雨的妙。   他以前讨厌下雨,下雨只能一个人在山上,跟大雨大眼瞪小眼,暴躁烦闷挥之不去,这很不爽。渐渐的,他便找到同雨和谐相处的方式了。就是欣赏它。   正如现在,欣赏这雨天的山里一样。   “每一片隆起的枯叶草丛,都好像藏着未发现的菌子。   每一个鼓包的苔藓里,都可能有菌子。   每一个山沟里都可能遍地有!   满山藏满了宝藏,等待我们一一去掀开!来,开始我们的乐趣和满足吧!”   他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张开双手那浑身叫一个鲜。   呲溜一声——脚下踩着枞针叶滑溜溜了的,只差一个匍匐摔倒,秦昭抓住他,担心他腰疼,嘴里的嘲讽先开口,“倒也不必五体投地的欣赏吧。”   “我这是给山神磕头,表诚心。”   桑野说完,等秦昭拍掉他膝盖上的枯叶后,迫不及待拿着竹棍,专心刨戳。秦昭见他着实喜欢,心里也没了烦闷,桑野说的对,来都来了,把菌子捡好。   孙老爹在前面走,偶尔回头见小两口打打闹闹的,脸上也挂着笑。   难得夫妻是少年。   山里干净,小灌木都被砍光了,荆棘藤蔓也只一簇簇长,进山后倒是雨小了,被高大的树冠遮挡了。   很快,桑野就在山道的一片青苔里,发现了三朵青头菌。它们在暗淡湿淋淋的深绿里,努力真诚的发着朦胧的青光。果然,桑野一眼就被吸引了。   他弯腰小心扯开菌伞上的苔藓,露出青而圆的菌身,菌帽上的青斑漂亮,伞要开不开的,菌褶白皙脆嫩,菌柄肥壮。   “哇,真漂亮。”桑野赞叹道。   秦昭瞧他那模样,不知道的,以为他捡了一锭元宝。   桑野也很好看,丝毫不逊色这山里任何一株生灵。   孙阿爹咳嗽一声,捡个菌子都能拉丝,不是过新婚期了吗,天天看脸,怎么还不腻。   “认得它吗?”孙阿爹问。   这是常见的菌子,桑野认得。   这菌子相对而言好保存,不易碎,但桑野还是将背篓里铺了枯叶才放进去。   菌褶白皙细密,容易掉落泥土草屑。洗的时候非常不方便,会把菌褶碰碎。   桑野还打算把菌柄带的泥土稍稍用刀刮一下,孙阿爹劝阻,这些细功夫活儿回家搞,山上就抓紧时间找。   要是自家吃,在山上搞干净回家省力很多,但是摘来卖,那得抓紧抢。   孙阿爹道,“青头菌贵,没开伞的骨朵,有时候比见手青还卖的好。”炒熟了还是青绿色,比见手青好看。   说完,又叫桑野把露出的小坑用枯叶泥土埋住,这样后面又能长了。   桑野边埋边咋舌,见手青他是知道贵的。且好些菌子他认不齐,不敢轻易摘。只以为这寻常好认的青头菌很便宜。哪知道居然价比见手青。   桑野还想沿路找,孙老爹道,“路上看到就摘,没看到就赶路,我怕我知道的地方其他村的人也知道。被抢了可不好。”   桑野面色激动,没想到孙阿爹会带他去菌子窝。   一路上,孙阿爹看到毒菌子都会拿木棍敲烂,看到刚冒头的拇指大小的菌头,就会刨一点枯叶盖住。叮嘱桑野两人,千万不能用手去碰,娇嫩的很,手碰了就不会长直接烂了。   又叮嘱这菌子隔天就大了,伞盖要开不开的是最佳采摘时期,第三天来就全开鲜味减半,第四天来就等着看烂菌子,当然有可能被别人摘了。   桑野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小门路,一一点头。   他看孙阿爹敲烂的毒菌子很多都是伞状,上面麻黑斑点,高脚菌柄上还有一圈白色丝状环绕,还挺好看的。他问孙阿爹这种特点的菌子是不是都有毒。   “这种鹅膏菌大部分都有毒,但极少部分没毒,价格也贵,等碰到了给你们说。”   “进山摘菌子,不认识的不要摘。”   “颜色鲜艳的不认识,尤其不要摘。”   “菌子上有蛇口水的也不要摘,沾染了毒气。”   “菌子上有虫眼的,可以摘。”   桑野脑袋里有很多疑惑,菌子上的白色泡沫真的是蛇口水吗。他怎么不知道蛇还会吐口水啊。他决定到时候捉蛇养起来看看。菌子上有虫眼,那也只能说明虫能吃,没说人能吃啊。   不过,看着孙阿爹严肃自得的神情,桑野乖巧点头。   但桑野还是忍不住道,“颜色鲜艳的不能摘,太笼统了吧,红菌就能吃呢,八成是村里老人祖祖辈辈吓唬孩子的,反正孩子认不齐菌子,免得误摘干脆一刀切。孙阿爹你是这方面行家,你肯定知道的更清楚。”   孙阿爹哈哈笑,“你这孩子真是不好骗,跟着我慢慢学吧。”   “好嘞,那要是误吃了毒菌子怎么办。”   “好办,草木灰泥浆裹着大粪吃下就是解药。”   ……   桑野愣了愣,纯粹催吐啊。   “我小时候你们怎么解毒的?”   孙阿爹哼哼笑,看你还想不想吃毒菌子。   桑野小时候傻啊,听人说吃毒菌子能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他就吃,只差没把村里人吓死。   雨滴滴嗒嗒的,斗笠都被打得砰砰响。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幽静的山里被新鲜的草木土气环绕,也激发了人的五感,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四处盯菌子,这一转头,才发现秦昭不见了。   桑野四下一望,雨和绿分不清,暗暗淡淡。秦昭穿了灰色衣裳更不好辨认,但很快,秦昭从一枞树林后面出来了。   他将背篓挂在胸前倾斜对着桑野,背篓里那黄灿灿的一堆,雨水淋湿了也遮不住的光亮鲜嫩。   约莫二十几朵。快一斤了!   孙阿爹眼睛都鼓起来了。   “好你个小子,闷肚子不作声,偷偷摸摸捡了这么多枞树菌。”   他记得这附近没有枞树菌窝的。   但也不好说,山里的菌子年年窝点变动,新老更替,跟捉迷藏一样。反正有味得很。一上山摘菌子,那是头不疼了腰不酸了,肚子不饿脑袋不昏了,大腿也有劲儿了,让他孙阿爹永葆青春。   秦昭笑道,“今天摘的菌子卖钱,我们三个平分。”   桑野道,“这样对孙阿爹不公平,他还带我们去菌子窝呢。按户分。”   孙阿爹取下脑袋沉沉的斗笠,甩出水珠戴上轻了些,他道,“你们自己找的菌子,自己归有,而且,这菌子窝虽然菌子多,但也不是一定有。就算没我说,你们年轻多往山里跑四五年,对着方圆百里的山头心里也有底了。”   摘菌子的丰收期,村里妇孺一天能往返深山三四十里路。起早贪黑虽然辛苦,但也确实赚钱。一天赚的能抵三个工钱。因为着丰厚的报酬,夏季,很多村民都是露宿山野,一睁眼就是摘菌子。   桑野道,“那怎么行,这都是孙老爹你的赚钱独门秘籍。”   桑野坚持按户分,孙老爹反而沉着脸很不高兴。   “找菌子的方法都是村里人一代代传的,没什么报酬不报酬,乡里乡亲说这些就生分了。而且,这些方法,你们今后也会给其他人说,难道也要他们给你们分钱不成?”   雨林里孙阿爹的怒声格外响亮,桑野愣愣的,反应过来后才自觉惭愧。是他太狭隘揣度别人了。   秦昭倒是心里奇怪孙阿爹的反应,桑野并没说错什么话,但好像戳中了孙阿爹的痛处,恼羞成怒跳了脚。   秦昭和孙阿爹一路上都没说话了,唯独桑野一会儿秦昭一会儿孙阿爹的喊,一路上毒蘑菇认识了一大堆。   他们翻过山脊,又淌过涨水发黄的山涧,路过一片横七竖八的雷劈枯木林,上面长满了木耳和平菇,桑野手痒得很,孙阿爹叫他往前走。平菇在山野菌子里,压根排不上名号的,也就镇上那些人吃不到山味儿,才买人工种植的平菇吃。   雨势太大,蓑衣越来越重,在山洞里拧干蓑衣斗笠,又重新出发。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孙阿爹说的菌子窝。   这是一片枞树和松树的高大乔木林,厚厚的松针垫起腐殖的黑土,青苔遍布。雨滴坠落,青苔稳稳接住、吞没又吐出细微的晶莹。   而这期间,一朵朵黄色的菌子撑着小伞柄亭亭玉立,绿雨与橙黄,分外招人眼球。   桑野惊得嘴巴张圆,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菌子的。   真真开了眼界。   “这么多枞树菌,真的不是孙阿爹你种的吗?”   “咱们这山里的东西,种不出来的,不然哪能卖这么高价。”   跟地里捡钱似的,轻轻一摘,菌柄发出噗的脆声如铜子儿好听,雨滴落入菌坑里新鲜滋补,盖上泥土,又摘下一朵。   遇见小的就埋上。   孙阿爹见桑野摘的快又记得牢,真是受教的聪明。   就连秦昭脸色也不沉着了,有这么多菌子,不说能不能卖钱,就是摘满背篓,心里也别有滋味。   摘完这片小山坡,已经有大半背篓了。孙阿爹又带他们去见手青的窝点。又翻过山岭,山道上洪水蔓延,几人裤子湿到了裤腰带上,全身上下都湿哒哒的,但心里只记着前路的见手青。   见手青喜欢生长在栎树和松树下面,矮矮胖胖的,看着憨厚,手指划上一道痕会变色,所以叫见手青。   这里面门类众多,桑野记不住。   只知道用手划过颜色由青到蓝,大致分为四种见手青类型,“水红过”、“红过”、“黑过”、“黄过”。   他还连荞粑粑菌和见手青都分不清,都是厚实的伞盖,姜黄的菌褶子矮胖的。   但是口味价格是天差地别。   荞粑粑菌,在孙阿爹眼里,跟毒菌子一样,没用还害人,害人白高兴一场以为是见手青发财了。   还有一种菌子叫番肠菌,和见手青外形几乎一样,划开也见青黑,但嚼一点味苦,发麻,要赶紧吐出来,不然肚子痛。   今年见手青来早了,虽然生了,但是明天才是最好的采摘期。几人摘了十几多,又把小的盖住。接着往前面走。   雨势越来越大,秦昭找了个山洞,生了火堆,叫桑野孙阿爹先避雨,把蓑衣挂在木棍上沥水烤火。   走路摘菌子不觉得,一坐下肚子倒是咕咕叫了。   因为孙阿爹在等他们,桑野出门走得急,只想着摘菌子,身上压根没带吃食。   不巧,孙阿爹也是没带。他倒不是忘记,只是舍不得带吃的。打算山里找些野果垫垫肚子。但一进山,完全忘记这茬儿,直奔菌子窝了。   秦昭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四块饴糖,桑野高兴的眼睛一亮,抓来分给孙阿爹吃,孙阿爹还推辞,几番劝说下,也开始剥开糖纸吃了。最后连糖纸都吃了。   甜丝丝的,孙阿爹眼褶子都熨帖了,他道,“老头子托你们有口福咯。”   桑野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眯眼笑道,“我都忘记了,托秦昭有口福,不然咱们都饿肚子。”   孙阿爹看着秦昭道,“你还是个心细的。”   桑野道,“是啊,秦昭真的很好的,有他在,我毛毛躁躁粗心大意的毛病都好了不少,当然啦,偶尔忘记了,秦昭都给我记着。”   说他在炫耀,不如说在旁人面前真诚的夸秦昭。   孙阿爹眼里露出慈爱又艳羡的目光看着小两口。   秦昭耳朵都被火烤得红,他一言不发,把桑野的袖子裤腿翻来覆去拧着烤,差不多微干的时候,他,“你们先歇着,我去外面找找野味。”   “这么大雨……”桑野不让秦昭去。   “你也没听我的。”秦昭戴上斗笠披着蓑衣就走了。   桑野哼了声,朝秦昭背后扔石子,秦昭背后长眼睛似的,抬手抓了丢一旁,大步迈进雨势洪流里。桑野转头对孙阿爹道,“这人真不禁夸!”   孙阿爹笑呵呵的。见桑野担心得很,他道,“秦昭当过兵,身手好,一打五个打手都没问题,身板也比我们硬朗。”   桑野只得这样开解自己。   两人就这样聊着家常,桑野更多是问秦飞跟秦昭的事情,孙阿爹也绕圈子不说,秦昭自己都不说的事情,他就不用多嘴舌了。只说别看以前,看现在看今后,两人把日子过好就行。村子风气好,秦飞不占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非要分个是非对错,那每个人都有因有果。过日子都是奔着吃饱喝足,整天指这骂那,旁人都欠自己的,日子还怎么过。   这道理,孙阿爹也是活到老了才明白。   他说自己人生感悟,桑野也认真听着,平时在家没人爱听的话,在桑野这里倒是得到了一席之地。   没一会儿,山洞门口突然传来一串杂沓的脚步声。   听枯叶吃水声重,看来都是男人。   孙阿爹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等桑野看到洞口站着四个陌生青壮时,他们已经进了山洞。   开始逆光看不清,等人走近坐下,桑野这才蹙眉,原来还是个老相识。   孙阿爹也认得,朝桑野挨近坐着,见四个男人惊诧了一番桑野容貌,又大摇大摆翻他们一旁的背篓。几人一个比一个贪婪,说好多炒菌子。   菌子有的适合炒有的适合炖汤,夸人一背篓炒菌子,那无疑是美味上等值钱的菌子。   这话换村子里人夸,孙阿爹胡子翘上天,但是现在只浑身发抖气得握紧腰间刀。   这几个壮汉,就是张家村的地痞,之前抢他柴火的后生!果然担心什么来什么,他摘满背篓菌子都忘记这茬儿了,没想到一放松危险就来了。   这可怎么办,桑野虽然会点拳脚功夫,对付一两个还行,这下四个,还都是军痞,桑野一个小哥儿无论如何都打不赢。   秦昭啊秦昭,你赶紧回来啊!!   桑野见孙阿爹脸色急得冷汗,心里猜出了七八分。   他坐着没动,看着四个男人翻完了背篓,那眼里露出了毫不遮掩的算计;他目光便也放在他们身后背的竹笼子上。理直气壮。   “桑野啊,我当是谁,咱们还真是有缘。”   那男人四肢魁梧,脸上一抹刀痕,脸颊鼓胀显得鼻尖沟壑深深,眼睛小而浑浊,桑野看都懒得看。   这人却是非常自信,年前路过小水村砍柴,看见桑野就走不动道,说要来提亲。桑野见他眼瞎不清楚自己长得磕碜,把人脑袋按水里看个清楚。   “哈哈,张俊生啊,还真是有缘。”桑野拍拍紧紧抓住自己手的孙阿爹,示意他不慌。   桑野努力让自己笑得真诚,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子落男人眼里,跟他看到满山遍野好看漂亮的菌子没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桑野是纯粹的激动,而男人的目光带着淫邪。   桑野浑身都湿了,虽然被秦昭烤了半干,但还是贴着身,领口湿了下坠,露出一截冷白皮,上面有了刺眼的红痕。像是漂亮矫健的鸟雀打湿了羽毛,高傲的脖颈也曲着臣服的弧度,露出难得的青涩媚意。   只是这野性难驯的脾气不是因为他变得柔软娇媚。   张俊生早就听张善明说桑野成亲了,但亲眼看见,心里还是火冒三丈,几乎面色扭曲要抓着桑野质问,桑野不紧不慢拿起柴刀削尖一旁的木棍,抬头道,“诶,张俊生,跟你打听个事儿。”   这般拉家常的口吻让张俊生愣了下,不自觉缓和下来道,“你说。”   “我觉得你们村的张善明很不错,要不是当初我朋友喜欢他,我都要有意问问他觉得我咋样。”   桑野话都没说完呢,那张俊生就暴跳如雷,“你眼瞎吗?我比那张善明好看一百倍,比他孔武有力,你拒绝我还喜欢他?”   桑野哦了声,看向张俊生一旁的三个男人,呲牙笑,“我觉得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你好看。”   不等几人面色各异的反应,桑野手里削木棍的动作没停,温吞道,“张善明生的好啊,善良孝顺,口才好,一表人才,家里也有钱有地,喜欢他不奇怪啊。”   这些都是赵水灵说的。   张俊生呸了口,“张善明虚伪的很,心眼多,他堂兄病重要吃一口猪拱菌,他推脱不上山,还是叫我们这些旁支上山给他找。”   “他堂兄死了就绝后了,他到时候兼祧两房,最后连兄弟的口腹之欲都舍不得满足,一点手足情都没有。”   桑野:……   他就说张善明很不对劲,原来是打的这主意。   张俊生见桑野因为张善明走神,当即开口大骂道,“你一个水性杨花的小贱人,已经嫁人了还对人勾三勾四,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你。”   桑野好似听不懂,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们的竹篓,“这里面是什么呀?”   “你想要?跟我睡了就给你。”   好直白哦。   桑野一副钦佩的目光上下打量。   一旁的汉子见他连装都不装,这么饥渴放荡,心里那点绮丽好感破灭,嫌弃道,“就他这个破烂货,咱们这篓子里的毒蛇能卖二十两,上花楼能点十个他。今天上他都嫌弃脏。”   孙阿爹吓得浑身发抖,忙拉起桑野喊他赶快跑,这几个人打起来都下狠手,听说都是退伍回来的,是真的杀过人的。   一旁一个男人早就垂涎欲滴了,哄人道,“你要是怕,你说说中意我们四个谁,说出来,咱们就帮你。”   强上有什么意思,就要看美人无处可逃,甘愿求饶委身的戏码。他们杀了好多逃难的流民,那些女人哥儿就是这样为了活命,主动寻求庇护,信了他们的哄骗说给她们一个家。   “说说,喜欢哪个哥哥?咱们绝对尊重你。”   四个男人站在桑野面前,挡住天光,成包围之势。   桑野不动,一一扫过男人们的库当,“也不是不行,你们一排站好,都掏出来看看,我选个大的。”   孙阿爹嘴角哆嗦,像是头一次认识桑野一样。   “脱啊。”   桑野催促道。   “难道是对自己没信心,怕比旁人小?”   四个男人呼吸瞬间粗重,立马解开腰带扶着东西就要掏出来,孙阿爹是位老夫郎下意识捂住脸。但是下一瞬,余光一记长棍狠狠袭来,耳边惊痛叫喊,孙阿爹眼皮不受控制睁开。   只见长棍沾血,四个高大的男人轰然倒塌,跪在地上抱着打滚,痛苦声不断。   桑野长棍立身,昂首笑道,“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有桑野一杠敲四鸟!”   “滚。”   这么凶,孙阿爹吓得看向地上男人。   别说反击了,都成了软脚虾在地上爬。   四人面色青红交错,还捂着腰下。冷汗淋漓,脸皮抽干了血一般惨白。   这一棍下来敲碎的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他们内心的忧惧,如今只想夹着尾巴下山看大夫。   张俊生对桑野有很强的后怕心理,知道桑野一身怪力,身手也不错,只得喊退几个兄弟。   四个男人就这样面色惨痛,悻悻出了洞口。   “把竹篓都给我留下。还想偷我的东西。”   他们狠狠瞪了桑野一眼,丢下竹篓。   孙阿爹一脸不可置信。   四个男人走出洞口后,越想越窝囊,他们四个男人就对付不了一个小哥儿?四人都难迈开大腿,一走路牵着筋脉刺痛,感觉已经断了,只一层皮连着,活生生要人命!天杀的!   张俊生咬牙道,“急什么,再叫上几个兄弟,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他!”   他以前不是没找人半夜爬桑野的屋,三个男人被打得瘸腿下山。   这会儿桑野男人说不定也在附近,能被桑野看入眼的,绝对不是一般农家子,听说也是从军队出来的。   张俊生已经接连失手,这一次,他会谨慎再谨慎。好饭不怕晚,别让他逮到时机。   四人踉踉跄跄下山,雨势大的令人麻木,腿间挖心的痛更让人生惶恐。一路上都骂骂咧咧。   张俊生道,“兄弟们这仇我们一定要报,桑野这个破烂二手货,等咱们玩腻了,就丢花楼卖钱。”   另外三个张姓后生,后牙槽都咬出血了,千军万马的战场活过来了,没想到这阴沟里翻了船,等他们伤养好后,和这小水村不死不休!   “反正这小水村没几个青壮,还不是任由我们宰割!”   说话间,张俊生后背一阵冷风,他又骂了桑野几句言辞极尽恶心下流,但一贯附和的兄弟们没了声音,他扭头,眼球爆裂,吓得舌头缩不回了。   “你,你,你是人还是鬼,我,我们无冤无仇……”张俊生死灰着脸,连连后腿。   咕噜一声,脚滑摔倒下坡,一连滚好几丈,他心里得救了,爬起来就想跑。坡上男人拎着人头,那血淋淋的舌头被拔了出来,直直砸向了他。   “啊啊啊啊!!!”   张俊生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屁滚尿流,雨势吞没了他的惊恐,只觉得郁郁葱葱的林里到处都是尸山血海的乱葬岗。   张俊生连忙爬,但索命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那男人蹲下,血手揪着他的头发,张俊生五官惊恐到扭曲,只见一张戾气冷沉的脸,那男人手起刀落。   “你的舌头喂鹰了。”   张俊生嘴角鲜血直流,咕噜喷出一大口,两眼鼓胀吓人,但男人只拍拍他的脸,“谁准你欺负他了。”   “桑野还是太善良了,只伤了你们孽根。”   “呜呜呜……”求饶说不出口,柴刀已经利落劈下。   秦昭将四具尸体摔下崖。   暴雨给山林生了千千万万水蛇,血水很快消失不见,秦昭捡起一旁的野兔两只野鸡,扛着木姜子枝桠往山洞跑。   他悔得很,明明桑野都叫他别出来了!桑野以后叫他如何就如何。   秦昭到时,桑野正蹲在洞口,脚边盘着几条手臂粗的蛇。   秦昭一口气只差倒吸不过来。   桑野见秦昭怕,忙道,“它们毒牙都被我拔了,不要紧的。”   一旁蜷缩着的孙阿爹满脸只眼珠子能动,浑身的僵硬未消。   秦昭吞了下口水,见桑野浑身安好,缓缓开口道,“哪里来的蛇?”   孙阿爹想说,但记着桑野的话便没张嘴了。   桑野说不想洞里的事情让秦昭知道,不然秦昭会很生气。秦昭心眼小,肯定气得睡不着记着很久。他不想秦昭心里不舒服。   桑野道,“还不是你去太久了,我等着无聊,刚好蛇也钻进洞里避雨,被我抓住了。这毒蛇应该很能卖钱的,据说药铺子很喜欢的!哦,这竹篓应该是之前人留下的,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秦昭没说话了,指着手里的野兔和山鸡,“在这里吃了再回去?”   桑野没胃口了,孙阿爹更没胃口。   两人都摇头。   桑野居然不想吃东西了。   秦昭手狠狠捏了下,杀利索了,就该狠狠折磨他们一顿让他们生不如死。   三人又冒雨出洞,桑野准备拄着木棍,秦昭拿去丢了,说脏,又重新给桑野砍了根木棍剔除枝桠,让桑野撑着走。   下山一路滑溜,踩着草垛枯叶上走,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孙阿爹胆子倒是渐渐回来了。被找茬儿这种事情,他进山这么多年,几乎两三年就有那么一起。只是今年格外多,果然军痞回村,日子就难熬。未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秦昭见老人面色忧惧彷徨,宽慰道,“这山里爹在天之灵罩着的,他们不敢乱来的。”   这话倒是给孙阿爹宽了心。对对对,桑老弟可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呐。   到家时,已经是饭点了。天色昏昏,雨势磅礴。   桑野喊孙阿爹在家歇脚再下山,孙阿爹摇头,背篓里都是好货,赶紧回家晾干,省得发热发霉,第二天一大早还得出山卖钱呢。   两人也不再劝。到家后,桑野给秦昭挂蓑衣的时候,发现蓑衣棕树丝上沾了丝血迹,桑野蹙眉紧张,“秦昭,你受伤了?”   秦昭正把两只野鸡和野兔往后院拎,闻言脚步一顿,“没有,杀了一只野兔的时候,装死,走进弹我一脸血,估计蓑衣就是那时候弄得。”   桑野点头,把蓑衣清洗干净挂在屋檐下,再进屋拿出干净的衣裳给他和秦昭换上。而后,再进灶屋生火做饭。   秦昭倒是不忙,给桑野嘴里塞了米花,又喂了饴糖,摸桑野的手冰冷,先烧水洗澡泡脚。   烧的木块柴火,灶火旺,他抽空去院子里的姜垄刨几粒老姜。   嫩姜叶子已经手掌高大,这时候老姜就可以刨了,不然会扯新姜的养分。老姜刨出来有的枯朽了,有的还结结实实个头饱满,可以做一个热姜汤。   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烧热水洗澡。   天黑透时,雨势不消。两人洗完澡吃完饭,一身清爽干净。屋里点了灯,秦昭拿着布巾给桑野擦湿发。桑野听着砸落屋檐的水声,劈哩叭啦的雨奏乐,听着爽快干脆,只觉得白天山野雨林好像一场冒险的梦。   “今天真是收获满满啊。”   秦昭瞧桑野脸上不见一丝阴霾,晚饭也吃得多,足足三碗米饭,喝了四碗菌子汤,酸剁椒腊肉炒菌子确实很下饭。   秦昭嘴角带着欣慰,但突然道,“桑野,要是我们有可能去外面生活,去府城去京城,你想去吗?”或许外面,就没那么多腌臜不开化的畜牲。   “啊?你怎么突然这样问?”桑野抬头紧紧握住秦昭的手腕,秦昭这个念头让他前所未有的紧张,一时着急,“你要是去,我们就只能和离。”   “你再说一次试试?”   桑野被秦昭阴狠的脸色吓得一跳,他道,“我是说如果,这表明了我不想去的决心。”   秦昭还是沉着连,“你收回刚刚那两个字。”   “和离啊?”   秦昭眉头狠跳,桑野见状笑道,“诶,就不收回。”   嬉皮笑脸的,秦昭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秦昭话说的冷,手里擦头发的动作很温柔,桑野扭头埋他胸口里,含含糊糊道,“抱我上床吧。”   秦昭呼吸一重,如了桑野的愿,帐内微动,被窝里亲亲了一番,皮肉是彼此的温度和气息,桑野被箍在胸口里,虽然贪恋软乎乎的温软,但不得不探出红扑扑的脸喘口气。   手却不老实,眨眨眼赞叹,“我们家这大宝贝可真壮啊。”   摸着跟摸山野的菌菇没两样。不带暧昧挑逗,纯欣赏了。   主要是对比了之前四个男人的,还是秦昭的好。   他转变了心态,改变不了的事情,就换个角度去欣赏它。   秦昭胸口起伏,只觉得某处青筋暴跳,他捉住作乱的手,“别惹我,小心你烂屁股。”   “嘿嘿,你舍不得。”   是啊,他都舍不得,那些人怎么可以。   秦昭只觉得杀人杀快了,又后悔了。   他最恨人后悔,轮到自己却接二连三觉得不够没做好。他们对桑野怀着龌龊的心思,欺负桑野,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他们。   桑野翻个身,一头青丝扑了秦昭胸口,心痒痒的。是好闻的松柏气息,秦昭准备低头闻,桑野又脸枕在秦昭的臂弯里,手拉着秦昭的手,不安道,“你为什么突然问我出不出山。”   秦昭低头看他,那担心紧张的神色一览无余,秦昭突然心情大好,“舍不得我?”   桑野道,“嗯。你要是想走,我就我就……”   秦昭好整以暇看着他,桑野那张嘴要是又敢说什么找个男人嫁了,在他们这张床上做,他今晚要桑野下不来床。   桑野仰头捏着他下巴,亲了下,“你要是想走,我就打断你的腿。”反正他可以养秦昭。   秦昭眼里蓄势待发的怒火刹那消融,一点星光灿烂弥漫,他回吻落在桑野额头,“求之不得。”   他喜欢桑野天真又残忍的一面。尤其是对他。   头顶低低的笑声听得桑野耳热,他想做些什么,秦昭抱着他不让动,还把被子掖紧了,肩膀都盖得严丝合缝。   桑野哼了声,一脚踢开被子,光洁的长腿压在被子上面,秦昭把腿收进去,又把被子拉回盖好,“乖,今天你不适合,又累又淋雨,好好睡一觉。”   “那你就不要顶我啊。”气鼓鼓的。   秦昭咳嗽一声,搂着桑野哄,“宝宝,不要闹了,好不好。快睡。”   桑野不行了,很多年没人这样喊他了。   他老实不动了,宽阔的胸膛里心跳沉稳有力,头顶轻缓柔声道,“闭上眼睛想一想,山里有很多菌子,你看,一朵菌子,两朵菌子,三朵菌子……菌子们看到你来了,都高兴的发光冒泡,我们桑野真厉害,捡了好多好多。”   桑野心里确实冒泡了。第一晚,秦昭还不知道睡前故事,现在,秦昭已经能自己编故事了。   桑野半阖着的眼皮渐渐放松,一天的疲惫紧绷褪去,脸颊陷在臂弯里,被温暖包裹着,伴侣的气息令他安心踏实,内心轻盈。   心跳与心跳牵引,气息与气息相融。   大雨的山夜,仅仅是抱着伴侣睡觉,心身得到抚慰,明早又是令人期待的一天。 第49章 第 49 章:发大财了   半夜的雨势不消,反而在屋顶狂乱呼啸。潮湿的雾气钻入屋子,帐内温暖好眠。   桑野被雨声惊醒,帐内黑漆漆的,他睡在里侧摸索小心下床,外侧的秦昭还是醒了。   秦昭以为他起夜,便只是叮嘱他掌灯不要抹黑。桑野嗯了声,叫秦昭继续睡。   秦昭等了会儿,睡意渐渐消散,桑野怎么还没回来?秦昭便披着衣裳下床,茅厕没寻着人,把秦昭吓坏了,以为桑野掉茅坑里去了,他大声喊桑野,桑野却在灶屋回应。   秦昭急步过去,桑野刚好把油灯点亮,秦昭道,“你坐这儿做什么?”   桑野有些懊恼,怎么还是把秦昭吵醒了。   “山雨大,山林里白天已经见洪水了,我怕晚上暴雨冲下来,灶屋后面的山涧堵枯木烂叶子,这样洪水就会冲我们灶屋。我得守着,时刻疏通房前屋后的水渠。”   秦昭张张嘴,不知道说桑野什么好。   把他当什么了?   连趁手的工具都排不上?   这种时候,桑野不忘随身带锄头,他那么一个大活人,桑野还分生看不见。   怒气和埋怨对上桑野那双懊恼的眼神,全变成了心疼。   “你回屋睡,我守着。”   “我守习惯了,你先不着急,后面再慢慢来吧,你先去睡。”   秦昭不由分说把桑野抱着进屋,“你睡,我也睡,我隔两刻钟起来看一次。”   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桑野示弱,傻笑。   其实也没想辩驳啦,其实很困。   昨晚圆房闹到下半夜,白天又冒雨进山辛苦一天,现在脑袋一沾枕头就晕晕欲睡。   偶尔被雨势吵醒,秦昭就轻声哄着他睡,说他看着,他们的屋不会有事。桑野真就安心了。   等桑野熟睡后,秦昭起身披着蓑衣查看雨势。   天黑透了,山峦不见颜色黑黢黢的一层压着一层,深不见底。山下洪水咆哮的怒声低沉撼天,就是山顶也能感受到它的威力。   往日的夜鸟、狼嚎、野兽都安静蛰伏,听不见一丝虫鸣,只有摧枯拉朽的泄洪声。   山上山下,一片黑夜洪流。   桑野说他习惯了。   秦昭想,有谁能习惯黑夜里独自撑着,守着这小屋?   十岁就独居,他们这里夏季多雨,山洪常见,桑野只能爆发出一次又一次的胆量和这茫茫洪流对峙,陪着他的只有后院两座坟茔。   ……   第二天,雨势停歇,山峦堆雪卷起层层雾霭,院子里也雾气浓厚。   桑野急忙起来查看。水池边堆满了枯枝藤蔓,屋后水渠也一大堆杂草。想来要不是秦昭守着,他们这灶屋就真要进水了。   房前屋后转了一圈,鸡棚没塌,院子菜地只有沟渠积水,菜苗打蔫儿了,但下午就会昂起头来。   更难得是,之前秦昭后院小坡上开荒的地里,冒出了几朵鸡枞,还很小,等明天就开伞可摘了。   他之前要死不活的兰花,这下都有花苞了。   这兰花十分好看,通体晶莹如玉透明,株身巴掌高没有叶子。一团团簇生,花苞低垂,形状像是挂着的小铜钟,不过是剔透的白,花萼有一截黄色。   当然这种兰花,桑野挖了好几种类型,有带蓝色眼珠子的,有红的,很是好看。花期很短,只开七八天。   都是从山里挖出来的,村里人说这叫幽冥兰,一点都欣赏不来,寓意不好带着阴气招鬼的。   桑野觉得这是假的,反正他是没看到过双亲的。   招鬼是假的,但是招蟑螂是真的。   这么漂亮仙气的花,居然是靠小蟑螂授粉……桑野后面就没管它了,一旁樟树遮荫,让它在杂草小灌木里自生自灭。没想到被秦昭收拾出来,倒是见得春光了。   “快来洗漱吃饭。”   桑野转了一圈,被秦昭喊回去了。   秦昭煮了浓粥,地里扯了早蒜苗炒酸菜,打了鸡蛋汤花,一碗清炒鲜木耳,一碗油渣炒红皮脆丝萝卜。   鱼塘翻塘,飘了两条草鱼,两条差不多七八两重。秦昭把鱼杀了切大块。按照那赵翁给的小册子做法,鱼块煎至两面金黄起锅,再把姜蒜炝锅,把水腌菜入锅炒香,再把鱼块一同烧,自然收汁,撒上葱花起锅。   “味道怎么样?”秦昭看着桑野问。   鱼肉剔除大刺,外焦里嫩,又吸了腌菜的咸香,汁水开路,馋得桑野吃了好几口后,才慢慢道,“还行吧,比我自己是比不上的,但是比你之前的有进步。”   秦昭道,“是是是,你做菜最厉害。”   桑野得意笑。   两人伙食好,桑野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但看着还是单薄,秦昭摸了摸桑野的骨腕、手指也太细了,轻轻一折就会断。当然,他是知道这巴掌扇人多痛的。   “你今天就在家休息,我出门卖山货。家里正好也要买米,猪油还有一小半,碰到合适的也买。”   桑野听秦昭这话,觉得应该是他去卖。秦昭昨晚都没怎么休息。   这一点桑野很坚持,秦昭拿出男子汉的硬气,蹲下哄人,那是一个轻言细语,但是桑野不听。   最后秦昭也妥协了。万一桑野一个人在家……因为昨天的事情他现在也不放心了。   要卖的山货还挺多的,一背篓菌子,三条毒蛇,一只野鸡野兔,自家留一只野鸡吃。说实话,秦昭看着桑野坚持去,他心里还挺安心的。这毒蛇他一条不认识,看一眼就浑身鸡皮恶心,至今都没敢正眼瞧它们。   “反正要去药铺,后院的兰花,你要是不喜欢,要不挖了问问看收不收?”秦昭故作淡定问,实际上就怕桑野又提蛇。   桑野两眼一亮,“兰花能卖钱?山里不是到处都有?”   秦昭道,“能卖钱,而且要是认识品种,价格高低不等。”   “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就见过王爷呵护一株兰花,用玉瓶种的,据说兰花价值连城。京城经常开什么赏兰会,吟诗作赋。”   桑野不懂,但是知道山里果然是个宝啊。   “挖挖挖,把含苞待放的都挖了。它肯定值钱的,很多兰花夜里不发光,它有淡淡的白光。”   一共得了七株。   这一片兰草都是桑野小时候种的,草本多年生,已经发了一片,挖不断根的。   桑野和它打交道多年,知道它一碰就会枯萎极其脆弱,还会变黑,叮嘱秦昭小心再小心,最后秦昭像是抱着自家娃一样,抱着竹篮。   要是没卖个好价钱,秦昭白瞎这提议浪费这精力了。   两人收拾好关门下山,山道满水,枯枝横斜,幸好两人也都是穿的草鞋。他们打算直接去王家,等孙阿爹,不过孙阿爹是个急性的,早早就在他们必经之路的赵家门口等着了。   孙阿爹正笑呵呵的同黄婶子等人说笑。展示他满背篓的好菌子,周围人都围着,那叫一个眼热。   昨天那么大的暴雨,孙阿爹都进山,真是要钱不要命。   杜鹃扛着锄头路过听了一耳朵,也忍不住凑近看,啧啧,这真的是叫人眼馋。   孙草娘有这样拼命赚钱养家的姆爹,还嫌着嫌那的,她的公婆要是这样肯干,她一定供起来当祖宗。   孙阿爹道,“菌子才刚出市面,现在价贵,你们还不去摘,扛着锄头下地做什么。暴雨后的地越踩越结板。”   杜鹃的婆婆道,“你一把骨头什么时候死在山里都不知道,出了事情要的钱更多。年纪大了就该享清福,不给子女添麻烦就是好。”   孙阿爹瞧不上这偷懒耍滑的借口,他道,“我只要动得了一天,我就动,在家闲着遭人恨。要真死在山里那也就好了。总比瘫在床上受罪强。”   他说着,桑野两口子来了。   他们的背篓比孙阿爹还大一圈,又盯着秦昭手里拎着两个麻布袋子,在动诶,桑野怀里抱着篮子用布遮盖着,纷纷凑上前看。   乖乖,菌子比孙阿爹还多。   赵小东要看秦昭布袋,秦昭一个冷眼,孩子就吓缩脖子跑了,又去掀开桑野篮子上的布,“咦,这东西能卖?不是不吉利的吗?幽冥兰啊。”   黄婶子斜眼道,“会不会说话,人家卖东西要说发财好卖的。”   赵小东哼了声,虚伪,分明就是招鬼阴森森的东西,夜里还发光,就喜欢长在阴森的腐殖草屑里,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水灵拍赵小东脑袋,赵小东怕了,开口给桑野道歉又说些吉利话。   聊了几句后,村里人也没有要捎着卖的或者买的,距离上次卖山货才一个月多点,他们家里都忙,还没存多少货呢。   赵水灵倒是有,把桑野拉一边,要桑野给张善明带东西,桑野哦了声。要带手绢什么不带,带吃食他带。   “手绢为什么不行?”   “秦昭看到我给别的男人送手绢,会杀了我。”桑野做一个掐脖子动作,十分夸张的翻白眼。   赵水灵哼了声,只得把手绢塞回自己兜里,给桑野塞了四颗煮熟的鸡蛋。   黄婶子又要给桑野塞鸡蛋,说路上吃。桑野照样拿。   这样,路上他和秦昭孙阿爹,一起吃六颗,每人两颗了。   孙阿爹鸡蛋入肚后,才知道这是赵水灵要带给张善明的,一时间面色复杂,连声叹气。   孙阿爹叮嘱过桑野,不要桑野告诉赵水灵这事情。担心赵水灵心里记恨桑野,影响两人感情。桑野没告诉赵水灵倒不是因为这点。是因为他懒得做无用功。   赵水灵现在正上头上瘾,他说什么都是徒劳,赵水灵还会跟他争跟他闹。万一赵水灵跑去张家村对峙,张善明又矢口否认,没个结果。   顺其自然,端午临近,张善明来小水村,他去找张善明对峙,让赵水灵看清楚就行了。   暴雨后的山路难走,平时走一个时辰半就到了张家村,这次得两个时辰。   他们卖菌子就在张家村。   张家村是大村,有自己的村集市,多是以物换物,或是杂货铺置换必要的用品。这些和桑野他们无关,他们要找专门收菌子的货郎。   每年四月下旬开始,就有外地人专门驻扎在各个山村,统一收购菌子。小水村太深了,且运输成本过高,便没人进山收。   这里收的价格,比镇上便宜个十文到十五文。但是从这里运输出去,折损近三分之一,还有人力牲口成本,据说还用了冰块。所以价格低些,桑野他们也是能接受的。   再说,不接受也不行。去镇上再去卖,还得过夜一天,相当于菌子已经熬两天两夜,这样也有发霉的菌子损耗。   收菌子的中年大叔老程和孙阿爹已经是老交道了。   孙阿爹早就按照要求,把菌子分门别类,又把没开伞的,开小伞的,开大伞的菌子分别装好。自然价格依次减个三文。桑野也是按照这个要求来的。比旁人把菌子倒在地上,再一一挑选来的方便。   老程对其他山民道,看看孙阿爹的分类装货,今后就按照他这样来。孙阿爹可高兴坏了,得了老板的夸奖,脸上分外有光。   孙阿爹他们冒雨捡的菌子基本没有大开伞的,骨朵和未开伞的多。收拾得干净,老程给的价格也是顶格的。枞树菌一斤四十五文,青头菌一斤三十五文,见手青一斤八十五文。   桑野纳闷,孙阿爹不是说青头菌骨朵价比见手青吗?孙阿爹小声道,“一年行情是一年嘛,可能外面老爷们今年又喜欢吃见手青了。”   老程笑道,“口味很难说的,那一年青头菌贵,是因为一个举人老爷写了篇文章夸它,说它比见手青好吃,有品味,那年就涨价了。后面价格又回落。主要是它太多,很常见。”   还能这样?   桑野又涨见识了。   老程结账也干脆,都是现结。要是不够一文几厘钱的,都是多添一文。   山民找菌子辛苦,而且这活多是妇孺做的,能多一文就多一文。他也时常跑山路,就当是给山神大人孝敬,祈求山神的庇佑了。   孙阿爹得枞树菌三斤二两,青头菌两斤一两,见手青一斤三两,一共三百三十四文。   桑野他们两人青头菌枞树菌多,见手青少,一共五百三十三文。   那真是比木匠出工都赚钱。赵家木匠一天也就八十文,这进山辛苦但是抵挡四天工钱。再辛苦也值得。   桑野夸孙阿爹道,“多亏了孙阿爹带我们去菌子窝捡啊。一天就赚这么多!”   孙阿爹高兴的合不拢嘴,抱着一串钱道,“你们俩见手青都留我摘,自己摘的少,不然卖更多。”   卖菌子,孙阿爹就要着急忙慌回村,接着上山去捡昨天没摘的见手青窝点了。   这回村都傍晚了,但桑野知道,拦不住孙阿爹的。   桑野把兜里的糖塞孙阿爹两块,并叮嘱孙阿爹不准带回去给孙子吃,叫他留着山上饿肚子吃。   两人要继续往镇上赶路。   桑野迫不及待出张家村,要是在这里被张俊生几人逮住,那才是脱不了身。   出了张家村路更加难走,暴雨后土路泥泞,桑野抱着竹篮走得歪七扭八,稍有不慎,左右腿各自分家劈叉滑出一大截。秦昭扶着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草鞋早就吃满了泥,走起路来咕噜咕噜响。   秦昭有些闷,桑野脚趾头动了动,“看,它们说好好玩。”   行吧。   两人又继续走了会儿,迎面的骡车轿子横冲直撞,车夫看见行人也不减速,溅了桑野一身泥水。   桑野还满是艳羡,“他们的骡子跑得真快。”   秦昭:……   秦昭捡起地上的石头,拳头大小,见骡车要淌进泥坑时,狠狠朝一丈远开外的车轱辘砸去。   秦昭的准头在军中都是出了名的好,这石头精准卡在车轱辘里,一个猛地刹车,泥水四溅,车厢摇晃。   车夫经验丰富,猜测石子卡住了,赶车随身都带着铁钩,一下来看,石头卡在车轴和轴头之间,轮子转不动,原地拖行,要是强行赶车还会磨断车轴。   车夫叹了口气,只以为路况不好,点子背时。压根没想到这是人为。   一般石头只会卡在车轮外边和地面,顶多颠簸而已,怎么就卡车轴里去了。   秦昭这手艺也是随军练的。早年他参军,年岁太小,干得就是跟着战车前后,捡大小石头,而战车防止卡住都设计成高轮子。   别人都是抱怨叹气不能攒军功杀敌,捡石子简直埋没他们的才能。   秦昭倒是不挑,凡事比旁人多钻研多想几步,没事就扔石子练准头。   一次战马突然发疯失控,车上视察的文官吓得惊慌大喊。他捡起石子飞踯车轮卡住车轴,才止住混乱减少损失。由此,十五岁的秦昭第一次展露头角。   “诶,他们骡车好像陷进泥塘了,走,咱们上去帮忙。”   桑野见那车夫忙活一会儿,车轱辘是能转了,但原地打滑。   秦昭看着桑野眉眼的泥水,“不去。”   但桑野朝回走时,秦昭还是跟来了。活像是夹着尾巴丧气的孤狼,对着人毫无办法,只得跟着犯蠢。   焦急的车夫正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到桑野两人,像是见到亲人一样。   很快,骡车在桑野四人的合力下抬出了泥坑。   车夫看着桑野还挺不好意思的,“对不住啊,刚刚赶车,溅你一身泥水。”   “我主要是着急,这位是镇上的李大夫,着急救人的。”   桑野本来心里不悦,现在倒是理解了。李大夫脸颊消瘦,眉骨清朗,五官灵活,嗤之以鼻,“什么着急救人,老夫屁股都颠破了。你家少爷的病,又不是急症,急不来。药草还得上山去找,找不找得到都看缘分。”   桑野眼睛一亮,“你是大夫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兰花毒蛇能卖个什么价。”   李大夫对桑野还心有好感,生得好心又好,被人浇泥水也不计较,以德报怨,难得难得。他看着桑野打开竹篮上的布,凑近一看,“诶,居然是水晶兰。”   桑野道,“很值钱?”   李大夫摇头又点头,“不算很值钱,水晶兰性平和补肺止咳,铺子里很受欢迎,但因为太脆弱人工培育困难,市面上少,高山深林里才有,花期短,商人很难从中牟利吹捧成名贵兰花。再说,能替代它药效的草药也多,所以也不怎么值钱。”   而且,因为它太脆弱,量少,所以对它的药用价值开发的也少。相应的,也有医痴对它着迷。   “说名贵,是它的药效也有无可替代的时候。”   桑野似懂非懂。   不是物以稀为贵,怎么还便宜了。   车夫也懵懵懂懂,盯着兰花看得咋舌,可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浑身透明的兰花啊。   桑野心想,其实也不难得吧,起码对于他们本就住在高山深处的山民来说。他家后院还有一大片呢。   就是一株卖个五文钱,那也很值钱了。   李大夫道,“你这兰身不足一寸,瘦瘪,虽然保存的好,价格也只能卖上一半。”   “三十文一株。”   居然这么贵?   一株顶一斤菌子啊。   桑野眨眨眼,“三十文一株是对半后的价格还是?”   李大夫道,“就是你手上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卖给我了,恰好我去张家村,就急需这味药材。”   他看老头子眉眼和善清正,也信人。这东西太脆弱了,比鸡蛋还怕碎。桑野肯定卖的。   李大夫一边掏钱袋子一边道,“你要是还有,就送到张家村张地主家,叫张……”   车夫立马补充道,“张善堂家。”   张善堂?这不就是张善明的堂哥吗?   桑野道,“好的,麻烦您帮我看看,我这三条毒蛇。”   车夫见秦昭打开布袋,吓得往后一跳,只觉得那蠕动的布袋怕人的很。李大夫倒是见多识广,捏着胡子凑近观摩一番,确定不是赤练蛇,而是金钱白花蛇。   李大夫眼睛一亮,“这蛇剧毒,被咬后不痛不痒不红肿,仅仅有点发麻……”   秦昭立马看向桑野,紧张得要死,这真是被咬一口都没办法发现,死得莫名其妙了。桑野拍他肩膀,“没被咬到,要真咬了,一夜过去,我早就毒发了。”   李大夫惊讶,居然是这个小哥儿捉的蛇?他还以为是这个精壮的后生。   李大夫又惊又叹,“你这哥儿胆子大,这蛇价贵难得,蛇中黄金,论条卖的,看你这斤数足,一条给二十五两,其他两条五步蛇,按照大小,一条二两,一条三两。”   桑野这下自己都后怕了,金钱白花蛇他不知道,五步蛇还不知道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五步蛇?村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咬上一口,五步之内必死。   这偏财真的要拿命换。桑野无福消受。   李大夫出门看诊,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他一番沉吟之下,就拉上桑野秦昭两人上了骡车,去张家村的好友家借。   张家村有个庄子,张乡绅是告老还乡的官吏,同李大夫交情颇深。李大夫开口就借三十两,张老爷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连字据都没打。   三十两到手,桑野走路都飘了。   李大夫见他年轻,也生了好意,“以后不要冒险捕蛇为生,不到活不下去,还是踏踏实实种田种地,这一不小心就没人命,你们深山就医又不方便,不要拿命换钱。”   桑野连连点头,他从没想过捕蛇为生。就是嘴馋的时候,抓一些无毒的蛇炖肉喝汤而已。   秦昭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见李大夫和张乡绅相熟,拜托他叫张乡绅不要声张他们卖蛇赚了三十两,恐遭人眼红嫉妒,生出祸端。   李大夫道,“放心吧,我老头子知道。”   野鸡野兔也不卖了,回来自己杀了吃。   桑野在张家村穿梭时,怀里揣着银子,心里有些不安。   在山洞的时候,就听其中一个男人说这蛇值钱,只以为是吹嘘并不信以为真。   几条蛇抢了就抢了。   但是没想到是抢了人命根子啊。   张俊生他们几人千辛万苦冒命捉的蛇,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不过,他们有胆子就放马过来吧。   下次可不就是伤一点根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张俊生要是再来,他就杀个人试试。   秦昭将桑野的面色收进眼底,心里正想如何措辞让桑野宽心安心。他不想暴露自己杀人的事情。桑野这么善良,会吓到他。   而且,桑野一贯都是劝和不劝分,就是秦飞,桑野还能和和气气待人好。   两人路过水渠时,好些洗菜洗衣服的妇人聚在一起闲聊。   人还很多,一个小水塘围满了七八个,褥子衣裳泡满了水面。她们不会考虑阴雨天洗衣裳会不会干,只想难得有空,可以抽个空隙洗衣裳。   一人面色惊诧惴惴道,“这都两天一夜了,张俊生他们还没回来?”   “今早张俊生婆娘跑张善堂家要人,张善堂家又找了好些男人进山寻人,现在还没回来。”   “最好死山里!那张俊生以前就是强势霸道点,今年开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地痞,称兄道弟,四处明抢,咱们这里年轻的哥儿女娘都不敢出门了。”   “听说是上面摊派下来的退伍将士,要在我们这片定居,分地分田。”   “乖乖,我的老天爷啊。这不是把毒瘤往我们村里扔吗?”   “就是啊,明明知道自家的鸡被他们捉了关在院子,都不敢去认。”   “周寡妇家才可怜,孤儿寡母,还被这些军痞青天白日欺负,半夜都听人哭啊,哎,真是造孽。”   “真死了才好,就怕祸害遗千年,咱们白高兴一场啊。”   桑野听了,走出张家村时,杀心已盛。   他要为民除害!   秦昭道,“有没有可能,他们被毒蛇咬了毒发身亡,已经死了?暴雨难寻,尸体不知道冲哪里去了。”   桑野一想也是,这暴雨天气没人会在深山过夜,两天一夜还找不到人,八成已经死了。   果真坏人自有天收。   两人回村时,恰好是饭点。   桑野今天不想做饭,鼻子闻闻,其实不用鼻子闻,直奔赵家吃饭。二姑家伙食一向不咋滴。就是大黄都不爱在家吃。   赵水灵正在院子里洗白菜,见桑野两人居然回来这么快,又见他们手里的野兔野鸡没卖,“生意不好啊?这野味居然卖不掉吗?”   “一定是赵小东这小子乌鸦嘴,看我等会儿不去打他!”   桑野摆摆手,神秘一笑,“我想吃渣辣子。”   黄婶子听见声音从木窗探出脑袋,“那你来的正好,坛子里还能抓一碗!”   渣辣子又称鮓广椒,夏天摘二荆条洗净晾干,和蒜瓣生姜剁碎成粉细,放木姜子增加山野香气,放磨成粉末的苞谷面和白酒、盐巴、白糖搅拌,装进坛子里,坛沿放水密封存放发酵。半月就能开吃。饱腹感极强。   腊肉炒是一绝,油脂浸透渣辣子香味醇厚,咸香开胃。   饭桌上,黄婶子拿木勺给桑野挖,“多吃点,昨天暴雨进山今天又下山。”   桑野嗯嗯点头,赵水灵迫不及待道,“善明哥哥有带话吗?”   桑野唔了声,含糊不清道,“鸡蛋被窝吃了啊。”   赵水灵气得翻白眼,怒道,“好啊,那你的衣裳后腰!我给你缩小手指长!让你每次吃饭露小肚子!”   桑野品尝完舌尖美味,才慢吞吞道,“天啦,那太可怕了。” 第50章 第 50 章:小狗和猪仔   吃完饭,桑野两人还想留下来收拾洗碗,黄婶子驱赶,提醒他们赶紧去二姑家捉猪仔。   村里就二姑一家有母猪,那母猪有六七年了。每年开春都要去二十里以外的高家庄配种。   高家庄的种猪是出了名的好,别的村子配种后还得夏天去复种,以防止一次配不上。但高家庄的不用。这一窝不负众望,生了十二只,活到现在还有十只。   村里二十来户都不够抢的。   这两天下雨,庄稼地里去不了,众人都约着去捉猪。   桑野两人听着也赶紧去。   两人到二姑院子时,猪圈旁热闹哄哄的,只听二姑大声道,“那个脖子上绑了麻绳子的不能捉,那是留给桑野的。”   众人说笑道二姑最会绑了,这头猪仔皮毛发亮,四肢粗壮,脸团团的眼睛有神,看着就肯吃会长,而且个头不大不小,约摸四十来斤。   几个婶子都眼馋得很,回头一看桑野来了,赶紧喊他捉了去。免得来一个人就问,二姑嘴皮子都要说破了。   十只猪仔,二姑自家留了两只。   一头猪仔算下来也得七百文到八百文之间。这对自给自足的村里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不过二姑也宽泛,手头紧的可以捉斤数小的小猪,秋冬杀猪后,拿猪肉抵或者有钱再给钱。   二姑家的猪仔并不算贵,比起在外面买还划算很多。   猪仔已经养了两个月,大部分都在三十到四十斤,已经熬过了最容易死的时期。现在端午前后气温升高,猪仔回家也比较容易存活。   现在一只两三斤的母鸡约摸五十到六十文,猪肉价算十五文一斤,但一头猪仔的价格肯定比肉价贵,因为它可以继续长大,最后卖钱。   而且小猪劁了才能长得快。二姑家的猪仔已经请外面的屠夫劁了,一头也在十文左右。   孙草娘挑了最瘦的一头,要六百三十文,等冬天杀猪了再给猪仔钱。   王八头看着她娘背篓里的小猪仔,没想到这么值钱。   “娘,咱家也养母猪下崽卖啊。”   孙草娘道,“说的轻巧,人都吃不饱,哪里有苞谷红薯洋芋喂母猪,这母猪一天吃大半背篓红薯,两瓢细糠,喂了母猪,就不能喂你了。”   王八头哦了声,看到他们家的猪仔是最小的,他道,“娘,我一定会努力扯猪草,把我们家的猪养得最大!”   孙草娘脸色缓和,嘴角不自觉笑起来。   背篓里的猪仔跟身边的孩子,都是未来的希望。   旁人都说她姆爹勤快暴雨上山捡菌子,怎么买猪还得赊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钱是一个子儿都没给她这个小家。   孙草娘心里如何不怨,姆爹宁愿带着桑野一个外人上山去找菌子窝,不带他的儿孙。   众人捉猪仔欢欢喜喜回家后,桑野也把他的猪仔放秦昭背篓里。他已经很多年没养猪仔了,这是他成年后的第一头猪仔。   粉粉的鼻头,水汪汪的黑眼珠子,桑野只是看着它,猪鼻孔就翕动凑来,嘴里哼哼唧唧的要拱他手心。   桑野下意识想摸,但很快就撤回手。   桑野掏出铜板给二姑,正好卖菌子和兰花的钱够了。   二姑道,“你们等秋冬之后再结账,我现在手头不急,两口子刚成家立业,用钱多得是。先紧着别处花。”   桑野道,“我可以赚钱的,我们今天卖货卖了好多钱。菌子都卖了五百多,还有我那个兰花卖了两百多。”   “兰花?就是你后头院子草堆里的兰花??”   桑野解释了一通后,二姑笑道,“幸好秦昭开荒没挖掉,收拾出来了。”   而且这幽冥兰,在山边上可没有,得进深山,才能看得见。   但说这深山,他们大人不敢单独进去,常年雾气笼罩,视线极为模糊,而且山里天气多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雾。藤蔓掉在古树四周,青苔多,是蛇是鬼都分不清。他们虽然靠山吃山,但也敬畏山。   这村子,就孙阿爹胆子大,敢到处跑,山边上的菌子他瞧不上,往深山里钻那菌子窝。   就这样阴森森的深山,桑野小时候还敢往里面钻,专门挖这幽冥兰。   不过好在也没白折腾,如今后院兰花生了好些年了。大夫嘴里极难培育的兰花,桑野阴差阳错种了一大片。一株都三十文,养得好要翻倍,那简直发财啊,算下来比种茶叶种地划算多了。   “你啊,真是胆子大也有胆子大的好。当年差点把我们都吓死了。”   桑野讪讪笑,不用说,他现在真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了。那五步蛇实在无福消受。   而那兰花,他小时候进山并不害怕,只有兴奋期盼。他有双亲庇佑怕什么。只是最后期待落空,他最终也接受了现实。   桑野非要给钱,二姑推辞不掉,最后看他们手里的麻袋,一问才知道是野兔和野鸡没卖。   “你把野兔野鸡给我,抵做猪仔钱了。”   “这怎么行?野兔跟野鸡估计也就只能卖个一百来文的,这俩东西都气性大养不家的,不吃不喝,要不了几天就死了,我还打算杀了,咱们端午热闹热闹。”   桑野扯出一串钱给二姑,叫秦昭背着猪仔赶紧走,他临走捞起脚边的小狗就跑。   二姑大声喊这孩子,哪里要得了这么多钱,八百文的猪仔非要现在结清。   这一喊,村里人都知道桑野现结了。   居然这么有钱宽裕的吗。   果真成家立业,这一成家日子都好起来了。   两人一个背着猪仔一个抱着小狗回去了,路过田边的婶子们见了,都夸桑野这猪仔好。还羡慕他现在日子也是好了,狗都养得起了。   主要是小孩子羡慕,谁不想要一只走哪跟哪儿的小狗啊,旁人看着特别有面子。但是他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桑野的小狗。   “诶,桑野你们山上雨水冲的咋样?”杜鹃问道。   昨天暴雨,水田里的秧苗有的被冲浮根了,田里要补苗,田埂要补豆窝苗。   “后山还没看呢,等会儿回去看看。”桑野道。   小石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桑野怀里的小狗,“它叫什么名字啊。”   “火闪。你看一身黄绒毛,额头就一道白色闪电。就叫它小火吧。”   二姑在家里都这样喊的,这会儿桑野一说它名字,那尾巴跟螺旋一样摇摆。   桑野两人走后,小石头还贪恋手里的毛茸茸触感,“娘,我也想要小狗。”   杜鹃道,“养什么狗,你看人家王八头都知道养猪仔,你比他大,争取比他养得好。”   小石头叹气,好想长大啊。   桑野两人回到家,放猪放狗。之前猪圈已经清洗干净,里面铺了干燥的茅草松针保温,猪槽也洗得干净,新捉回的小猪不先着急喂食,先喂一点盐水,等应激过了,后面再少量多餐。   小狗倒是跟桑野熟悉,来到陌生的地方,到处闻闻嗅嗅圈地盘。   胆子大,对着后院的鸡汪汪叫。   等那公鸡跑来啄的时候,小奶狗又吓得忙不迭后转,被自己胖乎乎的屁股给扭到了,四蹄朝天,一个肚皮翻倒在地,嗷嗷叫。   那是一个凄厉可怜。   活像是被啄死了。   桑野忙跑到后院,就见那公鸡隔着手臂长看着小狗,高傲不屑,扇扇翅膀飞到杏树枝头上了。   小狗立马往桑野脚边钻,叫得越发令人心痛。   秦昭一开始还对这狗另眼相待,居然敢挑战他不敢挑战的公鸡,这会儿也对它翻了个白眼。   晚上睡觉的时候,秦昭房门一关,小火刨门叫唤,半夜睡不着。   桑野心软,便只能打开门,小火脑袋一低后驱发力直直往屋里闯。一头撞在健硕的小腿上,它抬头一看,就见男主人沉着脸,低头弯腰俯身,大手拎着它的后脖颈,毫不留情丢出了门外。   “嗷呜嗷呜~”小火眼睛湿漉漉的惨叫。   “它太可怜了,刚离开大黄,不适应。”   桑野道。   秦昭听着这同情带着怜悯的口气,心更硬,落下门栓,搂着桑野上床。   狗还在门外叫唤。   桑野又心生不忍,秦昭捏了捏眉心。   “小狗就是这样子,在门外关个两三天,它就不会叫了,适应了就好,而且它的窝也不冷。烂背篓里面垫了好些松针,可比我住牛棚暖和多了,舒服多了。”   “它还可以理直气壮的叫唤博得同情,我连叫唤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是个成年的男人。”   桑野撂下床的腿立马上床,抱着秦昭道,“睡吧睡吧。现在都好了。”   秦昭拧着的眉头得到一个吻,秦昭心里舒坦了,搂着桑野蹭了蹭他脸颊,心满意足闭眼。   果然,桑野说的对,改变不了的烦躁的东西,换个角度欣赏它。   没想到还能从这狗身上学到点东西。   这一晚,经过小狗的点拨,秦昭重新定义了铁骨铮铮和男子气概。   只要达到目的,方式不重要。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生龙活虎,却起不来了。   秦昭太勤快了,两眼一睁他就开始锄地,桑野还以为自己梦里尿意临门,彻底憋醒了。   秦昭瞧他浑身都红了,人还呆呆愣愣的,秦昭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桑野撑住了,不敢低头看,秦昭捧着他脸亲。大清早的,这么坦诚相待,桑野眼睛没地方放,干脆闭眼。   “宝宝真乖。”   小狗听见门里动静,又开始叫唤刨门,却再也听不到主人心疼的声音,只有男主人低低沉沉的说着什么。   半晌,院野雾气消散,屋里的嘎吱嘎吱声停了。   门口打开,小狗蹦跳入怀,桑野弯腰嘶了身,小火鼻头翕动,在他身上闻嗅,那干净稚子般的眼神令桑野惆怅。他再也回不去了。都怪秦昭这个禽兽。   秦昭从身后给他揉腰,亲他嘴角,冷声道,“这狗鼻子灵,知道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汪汪汪!”别以为没闻到你身上冒着愉悦的满足气息!   秦昭没理这狗,心里想的是要把床脚加硬加固。不然没几次就散架了。   两人洗漱后一起做早饭,先煮白粥垫下肚子。再把前天从山里摘的木姜子处理好。   木姜子算得上一味山野珍香,镇上木姜子油,小小一勺就得七八十文。堪比香油了。不过桑野不会买,他自己就能熬制比木姜子油更香的酱。   木姜子比迎春花更早开,过年正月时,满山遍野冒头的嫩黄就是它的花。开花时无叶,小花蕾簇拥成团,香气浓厚到熏人,也就蜜蜂敢凑近。   就是现在结果了,一颗颗细细的绿色圆籽儿,气味也浓厚。秦昭大手刷过枝桠,一把丢在簸箕里,桑野就捡叶子。   桑野见秦昭抿着鼻吸,“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秦昭没做声,手掌刷刷的梭,木姜子在簸箕上跳落,偶尔跳到外面去了,小火就低头匍匐前肢,对其汪汪叫,企图吓退逃跑的木姜子,让它乖乖跳回簸箕里。   吓退不成,小火耷拉着耳朵,轻轻咬桑野裤腿提醒他身后散落的有。   桑野捡了零星的,抬头道,“小火真乖,你爹简直不是我们本地人了,怎么啥都挑食。小火乖乖的,不要挑食。”   “汪汪!”小火蹲立一旁,昂首挺胸。   秦昭啧了声,“真是狗儿子。”   “狗爹,你不吃,还摘这么多回来。”桑野道。   秦昭瞧他明知故问,不说话。桑野得意,脑袋凑到秦昭眼下问,“我就之前吃红薯粉的时候随口提了句,差点木姜子你就记住了?”   “我对你是言出法随啊。”   秦昭道,“好说,床上听我的,床下听你的。”   桑野哼了声,不想听。   老实坐板凳上。   秦昭报复心极重,早上狠狠折腾他,就是为了报复他前天的挑衅。   一早上就换了好几个姿势。   “腰还酸吗?屁股还痛吗?”秦昭问道。   关心落桑野耳里成了挑衅,他冷笑挑眉道,“来啊,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只有累死的耕牛,没有耕坏的地!”   秦昭:……   非要较劲儿上了。   秦昭没搭理他了,专心干活,不然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想把桑野治服。   两人干活很快,摘好木姜子得一大木盆,又清洗干净沥水。把它炒熟起簸箕里冷着。又把蒜瓣干辣椒放热锅,炒到微微带糊的程度起锅。   用石钵把木姜子、辣椒、蒜瓣擂成粉末有颗粒就成了。   热锅冷油,小火熬制,放上盐巴起锅。   菜油浸透红红绿绿的酱料,香喷喷的,山野香味浓郁,一旁小火馋得直流口水。它可是看到主人倒了一碗的菜籽油入锅的。   这一锅野酱平时伴着馒头、洋芋吃非常下饭。   桑野再煮红薯粉,拌着吃粉,又是另外一番风味了。   “你试试。”桑野期待的看着秦昭。   秦昭看着红薯粉上的木姜子酱料,心里下意识作呕,桑野见他蹙眉不动,把碗挪到自己面前,“好吧,这么美味的东西,你不能吃真遗憾。”   “你为什么不喜欢吃?是味道难闻吗?”   秦昭见桑野吃得香,那嘴角是真满足,眼里是专注的亮光,简直心无旁骛,什么遗憾都是假的,是他的虚伪,甚至巴不得他不吃。瞧那米粉嗦嗦入嘴,还忍不住喟叹。   秦昭把那碗粉抢到身前,捏着筷子高低要试试。   味道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难闻恶心,反而有种浓郁的香气,山野的自由和清香辛辣结合的恰到好处。米粉都入味了,汤汁入口,让人胃口大开。   桑野嘿嘿,“一个猪不啃吃,两个猪抢着吃。”   不吃,他有的是办法。   说到猪,桑野吃完米粉后,立马喂猪,粗糠拌水一次一瓢。那猪仔一见桑野来,立马拱着鼻头凑近,尾巴打卷儿摇摆着,眼里很是亲人。   桑野有些惆怅。   手到底是没忍住摸了摸小猪仔的脑袋。   秦昭是懂桑野的,他对家禽有不一样的感情,就像是那两只母鸡池子里的老鲤鱼一样,是陪着桑野很多年的。   秦昭道,“不要想那么多。顺其自然。”   桑野点头。   毕竟他离开猪肉也活不下去。他这点心软和同情简直有些自相矛盾的虚伪,但这又是真的存在。   秦昭道,“恻隐之心难得可贵,是人与牲畜之间的区别。”   桑野道,“把野鸡和野兔杀了,趁还活着。昨天不吃不喝,今天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等两人来到鸡圈时,却是定住惊呆了。   一只母鸡从嘴里吐出虫子,丢在那两只野鸡身边,一只母鸡嘴里叼着新鲜带着露水的青草,放在野兔身边。   关键它们还真的开始吃了。   见他们两人来,那胆小戒备的野兔子眼睛骨碌碌望来,眼角还有了泪水。两只母鸡还撑开羽翅护在两只野鸡前面,对着桑野咯咯叫唤。   桑野头都大了。   这也不能吃了吗?   秦昭道,“不吃就不吃了,放了吧。桑野你身上八成有点东西,这野物本来没开智,现在样子都好像不一样了。”   以后打猎带死物回来就成了。   桑野道,“一定是小爹他们庇佑!”   秦昭点头。   毕竟他们家的公鸡整日守在杏树上,和偷吃杏子的鸟雀斗智斗勇。这真是开了眼。   秦昭把两只野鸡和野兔解绑,他抓的时候是用的木棍树皮做的陷进,并没伤它们。这会儿解绑后,都呆呆的,往两只母鸡身后躲。那两只芦花鸡则是一副老大姐一样,昂首挺胸罩着它们。   桑野道,“不会吃它们的,留下就养着,不留快进山。”   秦昭知道桑野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在桑野的观念里,花草树木地里的庄稼,你对它说话好好照顾它们,它们都能壮些。   他也见过桑野对池子里的鲤鱼、母鸡说话,可这会儿亲眼看到两只野鸡往鸡窝里蹲,野兔往两只芦花鸡里钻,还是目瞪口呆。   家禽护主,狗通人性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山里的野物也这么灵性。   秦昭定了定,“咱们家不用种田了,改养殖吧。”   桑野为难,“我养东西很容易养出感情。”   秦昭道,“总有一些不聪明不开智的,要杀的时候就说是断头饭,想吃的钻篮子里吃,不钻的就是聪明的留下继续养。”   桑野恍然大悟,“确实啊,这个可以。就像那鱼塘里的鱼一样,这么多条,其实也就是大鲤鱼能和我互动交流。”   后院忙活后,又去后山补苞谷苗红薯苗豆苗。还好冲毁不多,仅仅放晴一天,地里的庄稼就抓根疯狂生长,瞧着就喜气洋洋的。桑野绕着地里走了一圈,连路都在夸它们厉害,争气。   三天后,端午。   桑野原本想杀野鸡野兔同大家热闹的,这下杀不成了。就把木姜子分了半木钵端下山,分给二姑和黄婶子家。   下山的山道两人已经清扫干净,走着走着,桑野诶了声,发现了鸡纵菌。还有好几朵青头菌、米汤菌、大红菌。桑野就掐了路旁的蕨草,光溜细长的杆可以穿好几朵菌子,拎着手里还很方便。   “想什么?捡菌子了还不高兴?”   桑野回神,斟酌着如何告诉秦昭。今天端午,张善明肯定是要来的。他要让赵水灵看清张善明的真面目。只是这法子,他暂时没什么好的。是喊到一边套话,还是勾引他?   桑野把张善明可能兼祧两房的事情给秦昭说了。   “张善明年前老是撮合我和他堂哥,他肯定对我有想法,我去套他话应该很容易吧。”   “你们带着赵水灵在后面听,一定能抓他把柄!”   桑野越想越清明,秦昭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怀里的小火被捏得只差吐舌头。   “你可真是太聪明了。”   “对吧,我真的……”桑野话没说完,秦昭二话不说,把他和狗仔放背篓里,背在身上。   秦昭道,“对,就跟猪仔一样聪明。”   “吃醋啦。”桑野后知后觉,凑近秦昭侧脸问。   秦昭道,“没有,你不需要做什么,张善明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嗯?”   “你说赵水灵定亲三年了,之前两年走得勤快,就是今年开春频繁放鸽子,春耕也不见人来。”   “嗯。”   “以前张善明或许真心待赵水灵,但是今年张善明是不敢来,也觉得没必要来。就拖着。过了端午还有月余就成亲,他这时候来,赵家肯定催促商量亲事,而张善明也会暴露真实打算,不办酒席不买银首饰置办行头。”   桑野听生气了,“他凭什么?就欺负赵水灵喜欢他?吃准了离不开他?”   秦昭嗤笑一声,“喜欢能顶饭吃?你们哥儿女娘口口声声要喜欢,精明的男人只看利益。”   桑野一顿,眼珠子沉着看向秦昭,秦昭拍拍梗着脖子威胁的脑袋,“我是赔钱货,所有身家都赔给你了,就赌你真心待我,你还不知道吗?”   桑野回味过来了,又蹲回背篓里。   这男人夹带私货。   说不吃醋,话里却暗暗贬低张善明拔高他自己。   “你不是赔钱货,是宝贝。”桑野道。   “所以别乐了,快说。”   秦昭清清嗓子道,“张善明拖到现在,怠慢赵水灵,无非就是吃准了赵水灵除了他没有其他选择。”   桑野怔了下,而后咬牙道,“他居然这样打算的!算准了秋收前得成亲,不然就官府盲婚哑嫁。还有两三个月,这上哪里找人仓促成亲?赵水灵又喜欢他,哄一哄就成了,只要把人娶回家,后面赵水灵就没说话的地方了。”   “一点就通。真聪明。”   桑野可没心思听夸奖了,恨不得把那狗男人大卸八块。   “诶,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怎么情路都这么坎坷。”   秦昭道,“你那算什么情路,你只我一个!”   “你还有脸说了,当初老子三番五次问你要不要一起搭伙过日子,你那时候什么态度?你不会现在就忘记了吧!”   这怒气冲冲的,完全把对张善明的火迁怒到他身上了。   他分明好心分析,还被殃及池鱼。   秦昭也很不得劲儿,装聋作哑。   耳朵突然被拧住,身后桑野阴沉沉的,“说不说。”   杀千刀的赵水灵,桑野居然为了他拧他耳朵。   他们已经下了山道,野塘田里都是人,他不要面子的?   “分分场合。前面杜鹃婶子看着的!”秦昭低声道。   桑野用力拧,“你上我不分时间,我打你还分场合?”   秦昭:……   服了这个祖宗。   他偏头哎哎两声,“我错了我错了,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桑野这才松手,而后两人没说话了,秦昭背着他路过杜鹃田里的时候,桑野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笑着和人打招呼。   喊了几声杜鹃婶子后,杜鹃这才从田里缓缓起身。她眼神疑惑,好像突然看清桑野,露出恰到合适的笑意。   “啊,桑野啊,我这两天耳聋眼瞎的,没听见啊。”   桑野还十分关心问是怎么搞的。   秦昭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真是笨得可爱。 第51章 第 51 章:端午,配角戏份,赵水灵张善明   桑野两人下山时,黄婶子家为了招待张家后生,里里外外打扫除尘。农家出门一脚泥,进门柴火熏,椅凳犄角旮旯最容易生泥落灰,黄婶子和赵水灵硬是擦得干净。堪比桑野成亲前的大扫除。柚子树枝上挂了好几块破烂麻布。   院子木桌上茶碗茶壶,一盘花生瓜子满满当当的。   李湾娘去河边摘粽叶路过,瞧这排场咋舌。村里接媳妇儿嫁女都还没这场面呢。   大多数都像桑野跟秦昭一样,两方一合计就归家过日子了。   可见黄红霞对那张家后生欢喜得不得了。   也是,黄红霞老是说这张家村一脚平,水田连片好种地,家里地多十几亩,双亲和善又让他这个老大主持家务大局,底下三个弟弟妹妹也都大了,一家子和和气气有个帮衬。   话里话外都是比她家云哥儿嫁得好。   李弯娘最烦黄红霞事事要高她一头的性子。   赵家两兄弟在一起做工,她男人赵金地回来给她说,大哥在外面防着他,为了在主家面前赢口碑,老是对他干的活挑三拣四,显得他赵老大大公无私,本本分分手艺精湛。   大哥确实老实本分,平时回来还给孩子们带吃的。八成都是黄红霞背后挑唆使坏,见不得她家好。   李弯娘见黄家热闹,不想从门前过,不过绕路没绕成,黄红霞满脸喜气招呼她来吃瓜子,又问道,“你家云哥儿和他男人没来过节啊。嫁得远确实不容易,回来路上都要两三天了。”   云哥儿嫁到了七八十里外的一个小渔村,家中虽然贫困但比他们小水村强多了,吃饱饭不成问题。但是距离远,一年只过年来住个两三天。   这过节别人家都是喜气洋洋的,她家哥儿不能回来,她走在外面就怕人问。   李弯娘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捉鱼卖生意好,肯定先赚钱啊,人虽然没到,但钱给了一大袋子。你们家这儿婿住的近,春耕不来,插秧不来,割油菜不来,现在端午倒是大摇大摆过过节来了。我说话直不中听,旁人也不稀得跟你说,那张家后生看着鬼精鬼精的,我们水灵看着精明,实则没开窍的脑袋。要是男方重视你家哥儿,那隔三差五就得上门,生怕被别的男人拐了去。他怎么一年到头,就过节来大吃大喝?”   黄红霞一听这话,妯娌简直太恶毒,喊她来吃瓜子,她还诅咒上了。黄婶子面色僵硬,“你吃错药了?你家过节,你男人哥儿都不回家,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是孤苦伶仃是日子不好过,你来我这儿消遣!”   是了,今天端午节,赵金地说在外面干活也不回家。偏生大哥赵天声都回来了。   她去问大哥是不是真的在干活。大哥说不知道,二弟越来越难管,他也不想管了。   李弯娘心里也难受,自从三年前开始,赵金地就逐渐像是变了个人,回家也不帮忙干农活了。   李弯娘也被戳痛脚,无意争辩,“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且等着吧,你们有天大的福气等着嘞!”   黄红霞道,“我那儿婿上次进城还给水灵买衣裳,足足五百文!你儿婿给你钱,你还赊麻二姑猪仔钱?   就是聘礼也给了三两,在我们这儿都是头一份的,这还要怎么说呢?你,你就看不得我家水灵过好日子。”   “就那褐色土布要五百文?一百文给我都不稀罕,人家给了点甜头稳住你,你还真信以为真。”   一旁赵小东见伯娘要吵了起来,忙拉着他娘赶紧走。   赵小东不懂为什么,伯娘待他们很好,但是老是和他娘吵架。他娘说那黄红霞是笑面虎。可真要是笑面虎,就不会对桑野这么亲近养儿子一样。   赵小东想不明白,只想把两人拉扯开,谁都不要吵了。而且在村里,侄子有给婶婶伯娘尽孝的义务,他可不想夹在中间,赶紧把人拉走。   赵水灵在屋里对镜上妆,听见外面动静气得不行,眉毛都描粗了,只盼着张善明来给他出气撑腰。   屋外沉寂了会儿,没多久,他娘一改怒气,那大嗓门的高兴传出二里地,“哎呀,善明啊,来就来了,怎么你……”   她娘话没说完,赵水灵也没心思听完,夺门而出。   就见他娘尴尬在院子里,只见张善明手里就拎了一挂粽子。棕树叶子要是挂满也好看,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棕叶劈开了四扇,那一挂约莫十来个。   重要的节礼重要的亲戚都要两封礼信,双数为喜。走丈母娘起码得一包白糖,一条上好腊肉。条件更好的会带一些酒。   张善明在他们头一年定亲的时候,这些都有。   赵水灵蹙眉十分不满意。   要是搁以前,他早就翻脸了,但是这三年下来,张善明很会调-教人。   赵水灵只嘟囔道,“你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还有,你之前说要给秦昭感谢的谷子。你怎么也没拉来呢。”   黄红霞见赵水灵直白又亲密,忙把人往后拉,她对张善明已经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父母怎么没来?咱们得商量一下亲事,只有一个半月不到就要成亲了。”   三两聘礼,还有二两没给。   他们这里的习俗是分两次给,一次定亲叫做过小礼,男方会给猪后腿、谷子作为确认关系的礼金。张家给了一两,这诚意十足。黄婶子在村里说了好久。   剩下的聘礼要在婚前给。双方父母在媒婆见证下,凑在一起商量婚事,男方补齐聘礼。这叫过大礼。   张善明见黄婶子没要他坐,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道,“这事情都怪我家,我堂哥家病重,现在为了治病家底都掏空了。我娘耳根子软,偷偷背着我把成亲的钱都借给了我堂哥。”   “我是又气又恼又愧对你们,实在不敢见你们,但是我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堂哥死在我眼前啊。水灵知道,也会心里有负担。”   “我现在手头紧,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娘说借钱成亲,婚后再还债,我不同意,这不成骗婚了吗,我不想水灵难受。水灵是喜欢我这个人,又不是看中我家的钱,我娘这个提议就是对水灵的羞辱,我在家里大吵大闹,旁人都说我不孝。”   赵水灵听了面色难受,想安慰,被她娘一把扯到一旁。   “我这拎着粽子来,我脸上也无光啊。但是水灵知道我的心意,我之前还给他买衣服呢。水灵那么温柔体贴,你应该会知道我的苦楚,等你过了门,家里一切都归你管。”   赵水灵点点头,面色不忍。   黄婶子眼睛直愣愣的,掐着手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没暴跳如雷。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张善明叹气道,“我娘的意思是直接嫁过去,喜服我们那边出,不额外再置办什么东西了。暂时委屈他一下,我们家目前困难,他应该能理解的。等过了这个档口,我们家一定弥补他。水灵你也知道,我家一直被长房压着,双亲懦弱心软,你过去了我们家也多了一个人主事,日子总会好过的。”   黄婶子火气压不住了,怒道,“你的意思就人直接过去?过大礼,嫁妆,衣裳银镯子首饰都不置办了?”   张善明为难又委屈,“是我家目前有些困难,钱都给借给我堂哥家治病了,秋收后,他家就会还钱,是暂时的困难,我们家周转后一定会补回来的。   水灵,我堂哥病重我见死不救,你还敢嫁我吗?我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善明哥哥吗?   我和你三年的情分,难道这点都没有信任都没有吗?”   赵水灵想说不是的,被黄婶子眼神止住。黄婶子气急上头,她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哥儿,要在张家忍气吞声懂事大方,这还没成婚张家后生就是如此敷衍,那成婚后还得了。   赵水灵也是昏了头,脑子真如李弯娘说的糊涂没开窍啊。黄婶子后悔得不行。   她当场就想把张善明赶走,恰好麻二姑和李弯娘听见声音都来了,一个两个都给她使眼色,叫她稳住。   张善明见外人来了,还是和和气气喊人,又给赵水灵道,“水灵,带我去看看你家地里的庄稼,我看有没有要扯草的。”   赵水灵见两方人都想分开冷静,他便点头带着人走了。   两人走后,麻二姑忙拍黄婶子后背,李弯娘见人气得手指都在抖,给她搬凳子来。   麻二姑道,“急不得啊,事情我们都听明白了。那张家后生太能算计了,他现在情理都占得住脚,你要是发脾气把人撵走,外人还知道怎么编排指责你们家。”   本来是黄家受委屈吃亏,要是大闹一通,还显得黄家不重亲情只看银钱,不是良善之家。做人做事太吝啬强势。   就是分开再寻夫婿,名声毁了也难办。   不分开继续嫁娶,赵水灵带着不好的名声去张家村也难生存。   麻二姑和李弯娘一通分析后,黄婶子更气了,胸口疼,真是好一个算计。吃准了他家没法子只能认命吗?   关键是,赵水灵现在脑袋糊涂,还心疼上张善明。   哎,黄婶子又担心后悔,平时事事都顺着赵水灵,这件事要是她不同意,赵水灵肯定怨怼。   赵水灵带着张善明看水田后,张善明又想去野塘看看,赵水灵便又带他去。   下坡坎的时候,张善明伸手扶住赵水灵,见后者没反对,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赵水灵想挣脱,被抓得更紧了。   赵水灵知道张善明喜欢他,心里更委屈上了,满脸闹脾气要人哄的幽怨。   “我对你的情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啊,你要自己感受感受,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是听什么。   这三年来我给你买的胭脂水粉、头饰衣裳,你看哪个小子这样大方的。   我并不是家里有钱,你也看中的不是我的钱,你看中的是我这个人,而我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愿意省吃俭用给你花。”   “我不是图你的钱!”   “今年开春,堂哥病重家里没钱了,我不敢来见你,怕你娘催我骂我。可我有什么法子,钱都是我娘偷摸借的。我能指责长辈吗?我能要回来吗?我娘辛苦一辈子……但我又怕你不高兴,不知道怎么给你说。”   “难怪你今年迟迟不来找我,害得我瞎想,你不告诉我就是不信我吗?这个时候就要相互扶持啊。”   “我每天都在梦里想你,我看到你进镇上来,欣喜若狂,我就专门跑去找你。后面我又想见你,可我一见你是欢喜,你见我却嫌弃我礼轻。”   “我没有!”   张善民发誓,“我兜里有一百个铜子儿,我就给你花一百个,如今我家里困难,你也应该体谅我一下呀。”   好一个温柔委屈又撒娇的语气。   赵水灵哪里见过这样的张善明,以往的张善明都是霸道的,说一不二,为他好的。   赵水灵面色缓和,低头不说话。   虽然心里荡漾,但一想到他娘气坏的样子,心里就硬了几分。   他娘到处吹嘘他的风光大排场,如今什么都没有。   他本来是他娘的骄傲,现在成了笑话。   而且这次张善明还空着手来,哪怕从山里摘野花野果也好啊。   他看桑野追秦昭的时候,那秦昭嘴上拒绝,可身体很诚实,又是野花又是野果,又是挑水做饭,劈柴干活。不知道的,还以为秦昭在追桑野。   赵水灵闷闷不乐。   张善明见他刚刚都哄好了,现在又阴晴不定,真是脾气大的很。已经失去耐心了,话该说的都说了。   “啊!你,你干什么?”   低头郁闷的赵水灵突然被扑倒,吓得慌张出声,张善明压在他身上就要亲来,“我哄哄你,不要委屈了。你看,我是喜欢你的。”   过分凑近的五官显得扭曲变形,赵水灵虽然喜欢张善明,但从未这般四目相对,以前他都是隔着人隔着手臂的距离看。   这下,连张善明鼻子上的黑头,脸颊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甚至,他还闻到了一股汗臭味。   哪里还有印象中俊朗高大的模样。   赵水灵气急泛恶心,捶打人胸口,但这在张善明看来不过是情趣。   赵水灵吓坏了,四肢乱踢,张善明腰腹被踢痛了,捏住赵水灵的手腕再次狠狠压近,赵水灵看到恶魔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破碎,他绝望的流下眼泪。   但很快,余光中,只见田埂上一个身影飞奔袭来,眨眼间,那长腿踢翻身上的男人。   张善明懵了,刚抬起头,桑野又一脚朝他脸踢去,“秦昭,给我狠狠打。”   桑野拉起躺在地上的赵水灵,气得很,“没出息,就知道哭!”   赵水灵凝滞的眼泪又哇哇开闸,“我都这样被欺负了,你还骂我。”   秦昭将张善明踢跪在两人跟前。   短短时间就鼻青脸肿的男人让赵水灵吓得一跳。   他要往后面躲,桑野不由分说抓着赵水灵的手腕,“你给我去打他!扇他脸会不会,踢他裆会不会?” 第52章 第 52 章(捉虫):又发偏财(一)   秦昭打张善明多少夹带私货,全力下去,张善明扛不住三拳两腿,嘴角吐血,脸颊红肿。   张善明吃痛惶恐,可骨子里越发兴奋,越磨难越预示着逼近成功。   他被迫跪在赵水灵跟前,他面色又懵又气,“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打我?水灵,你快叫他们停手!”   赵水灵吓得失色,手还被桑野拽着,但凡他说一个不字,露出一点不忍,桑野能拧断他手腕。   桑野多数时候都是和和气气,不会计较,但是真生气发怒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十岁就要自己住山上,那执拗和决心可见一斑。   可张善明那眼神好像只有他能救他,那眼里还有未消散的浓情,往日种种让赵水灵心软,“会不会是误会啊,他只是想哄我高兴,方式不对……”   秦昭见赵水灵心痛但碍于桑野不敢直视,想扇他不行,扇张善明还不成吗。   桑野知道赵水灵这里说不通,又直接拿着赵水灵的手扇张善明。   夫夫搭配,干活不累。   张善明委屈可怜的脸色还没摆好,又被下一巴掌打得扭曲阴鸷。   赵水灵于心不忍,但巴掌不受控制一下比一下重。张善明被打懵了。他城府再深,尊严破碎被欺压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跳破口怒骂道:   “赵水灵别在假惺惺了,你个破烂货,要不是你故意挣扎,桑野他们能误会?你装什么清高矜持,那天在镇上,都说你被卖进花楼被男人欺负人,你还在我这里拿乔!就是老子把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   怒吼咆哮,恨意恶意交织,像是惊天巨雷砸下。赵水灵懵了。灵魂出窍一般脑袋嗡嗡的。   赵水灵眼睛模糊脚步不稳,突然挣脱掉桑野的手,撸起袖子发疯一般朝张善明拳打脚踢。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传到村里,人都跑来了。   宋长山作为村长,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黄婶子一听张善明要欺负赵水灵,只觉得左耳穿孔,轰隆的尖锐声刺破右耳,冲去就要打人。但麻二姑和李弯娘抱住她。那人还能再打吗,再打就要死了。赵天声搂着黄婶子,也死死瞪着张善明。   张善明见这么多人都来了,开始一言不发,被关进柴房也不闹。被众人破口大骂也不还嘴。只一双阴毒的眼睛在盘算。   一群没开化的深山穷鬼,能玩得过他?   桑野也不聪明,但凭着直觉已经跑掉了,赵水灵,他已经温水煮青蛙麻痹了他,不可能让他跑了。   院子里吵开锅了。   赵天声老实本分全听黄婶子的,可这下黄婶子怒气攻心,恨不得把人打死,完全没有头绪。   就这件事怎么善后,大家各说各理,吵吵嚷嚷。   一方说,不见得是张家说谎啊,八成就是个误会。为了赵水灵成家有个归宿,赔礼道歉,息事宁人。跟张家完婚就算了。不然官府婚配盲婚哑嫁,赌气害了水灵哥儿一辈子。   一方咽不下这窝囊气,不管张家说的是不是真的,可张善明造谣是真的。他们小水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事情处理不好,名声坏了,他们小水村的哥儿女娘平白被污名,都不好嫁。   退一万步来说,万一张善明说的是真的,那真是黄家不占理了。   不过这种言论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压倒,就是张家再怎么紧巴,当初说好的聘礼可不能少,他要少,那赵家的陪嫁也减少。   但减少有什么意义?赵水灵是独生,最终东西还不得给他。   不管怎么吵,最后都唉声叹气。   这事情搞砸了,不好交代啊。张家村的怒火要如何平息。   赵小东听得冒火,一众半大小子最是血热,上山下河还是钻洞,他们从没怕过。   “怕什么张家村的,咱们小子都大了,欺负我们老赵家没人是不是!”   王三头道,“不是欺负赵家,是欺负我们小水村没人。”   桑野看着赵水灵一直呆呆的坐着,眼泪糊脸干了,绷着脸失了魂,宋高雪拿手绢给他擦脸。   宋高雪道,“我就问你,你还想不想嫁张善明。”   赵水灵回神,呸了嘴,“知人知面不知心,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万万想不到,他所有的坦诚不设防备,落进张善明的眼里,全成了造谣污蔑的把柄。恨自己蠢。但当下,他没时间恨。   他现在又很矛盾,三年情谊不信张善明是借口不给聘礼,但一想到张善明恶鬼一样的污蔑气得手脚发麻。   甚至,更可怕的是,他还不自觉想要给张善明找理由,是不是受人挑唆了。   张善明好像说的是,“都说他被……”   赵水灵捂着脸,压下不受控制的繁杂思绪。   好在大家都在帮他出谋划策,他也习惯把问题抛出来。   “就是现在,现在怎么处理张善明。”   桑野道,“别听他们老一辈的,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赵水灵脑子浆糊,情绪淹没,彷徨无措。但假如要是桑野被这样,他一定要押着张善明回村要个说法。凭什么就是他们被动等着,他们要主动讨个公道!   桑野见赵水灵神色清明了,他道,“走,就是这样,”   三人说走就起身,田湘立马扛着锄头就要跟着。宋长山注意到这几个后山的动作,眉头蹵起,刚压住十三四岁的一批半大小子,现在这些成亲的后生又冒头搞事。   秦昭道,“去张家村?那是别人的地盘,有理也要弱三分。”   宋高雪一听,不由得细想,“对,张家村肯定护短,到时候造谣赵水灵不清白,还说我们小水村没理还霸道,那张善明打着给堂哥家借钱的名头真真好算计!”   要是不同意张善明的提议,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聘礼婚宴,就被说自私自利冷心冷情,一点都不体贴大度,强硬不通融。还问是嫁人还是嫁钱,把赵家说的利欲熏心卖哥儿。   赵水灵急红眼了,“我不嫁人了,名声我也不要了,我就一辈子在村里!”外面的男人是人是鬼分不清。   村里的王大爷也没成亲,照样一辈子。   村里人都关照着他。   田湘道,“官府要配婚的啊。不过,我有个办法。”   众人齐齐看向他,田湘深思熟虑道,“配冥婚也是婚啊,宋高雪地下好几个哥哥……实在不行,村里半大小子里挑个童养夫入赘。”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说他少看点话本子。   去张家村要公道的怒气又被打断,进退不得其法,每个人脸上都憋着气。   桑野道,“既然去张家村不行,我们就把张家村的人引到我们村,我们想个办法,让他们看清张善明的嘴脸。最近找菌子多,我们卖菌子,张家村的人都羡慕,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会来的。”   赵水灵和宋高雪都觉得可行。   场地在小水村,他们胜算更多。   秦昭道,“桑野你的法子不错,但是澄清事实让大家看清他的真面目,就算是赢了也是输。耗费我们精力时间去打一场注定没胜利的仗,扬汤止沸。”   “那你有什么法子?”   桑野心里肯定憋屈。被迫防御不是他性格,他就喜欢主动出击。就像看中秦昭他要追到手,谁对他不好他就打谁一样。但现在,他一时也没更好的法子。   “我教你一招,釜底抽薪。”   秦昭道,“赵水灵和宋高雪桑野你们去张家村,我和村长一起去镇上报官。”   全村人都是一愣。居然指挥上村长了。   男女老少全都齐刷刷看着秦昭,却又不自觉的点头,心里有了底气。   秦昭站在那儿,气势就稳若泰山,他们有了主心骨。   孙草娘看向村长,这秦昭也未免太微妙了吧。因为姆爹带他们找菌子的事情,她心里还有芥蒂,只觉得秦昭行事猖狂,不把村长放眼里,强出头。   宋长山也察觉到身上的目光了,他道,“看什么看,就是要后生超越我们,要比我们厉害比我们能扛事,我们小水村才一代代繁荣。”   孙草娘看着一众小子气势高昂,一个个面色发红,那是想要守护村子的热血。   她惭愧低头,这时候她居然有起了私心。   几人按照秦昭说的开始分开行动。   麻二姑田湘等人就留在家里,看着关押在柴房的张善明。   说是柴房,更多是木匠家的木料房。里面大大小小的木头风干放着,只等东家用料方便。张善明就被绑在木柱上,手和柱子绑在一起。   这些蠢货,绑他的时候只以为人多势众,他又没挣扎,压根就没绑紧,他稍稍一挣脱就松动。   听见外面这些人说要报官,简直异想天开。   这些穷鬼饭都吃不起了。还想报官。没钱报官先挨几十板子打你一个妨碍公务煽动民心。这些,他在县城里早就看得透透的。   门开了,张善明不动了,扭头置若罔闻,摆明就是认定他们拿他没办法。   田湘走近道,“张善明,你们村张俊生那几个人,你们村翻山越岭找了三四天,连个毛都没看到,你说,你要是在路上失足跌下山崖,那也死无对证嘛。”   张善明不答。   他们才没这个胆子。   田湘道,“是,我们都怂,你最聪明。你是瞧不上我,还嫉妒我娶到了宋高雪。你想宋家那片茶园想疯了吧,那天从镇上回来,你很关心我们的茶叶生意,还问赵水灵价格。不过,这当然没错。”   “就是你太急躁了,小水村的人是好骗,但也不傻,像我慢慢来,兄弟,我们都是同道中人,只是你太贪心了。”   张善明慢慢看向田湘,裂开血的眼角满是轻蔑。   这个蠢货,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田湘温吞道,“你把聘礼补齐,再给二两,这件事大家就当一个误会,你给你堂兄下毒药的事情,我也保密。”   一直装聋作哑的张善明猛然抬头看田湘,眼里害怕一闪而逝,肿胀的眼角不受控制的跳动,“冤枉人也要讲究证据!”   田湘啧了声,看来真被秦昭说中了。   这男人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表面上人模狗样的热情周到。   田湘抬起张善明的脸,一巴掌狠狠扇去,“狗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瞄宋高雪。”   张善明嘴角淬了口血沫,轻蔑笑道,“看了就看了,你还敢杀我不成?连赌坊都不敢进的孬种。”   田湘气得拎起拳头,门外宋高雪大声道,“出来。”   田湘哼了声,朝张善明下三路踢了一脚。张善明吃痛扭曲,佝偻不成痛得牙齿打颤,口水拉丝道,“你们给我等着,我要你们全村赔钱!”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口气。   现在甚至装都不装了。   傲慢、自大、歹毒。   门外的赵水灵气得咬牙,他到底喜欢的是什么东西。他眼睛怎么这么瞎。   赵水灵平复心情,问秦昭,“你怎么就会怀疑张善明会给他堂兄下毒?”   “诈一下又不要钱。”   实际上,也不是没一点根据。   张善明一直觉得父辈是不受宠的老二,不满上辈分家觊觎家产,想兼祧两房。他嫌弃双亲木讷不会说乖话讨人欢心,他倒是嘴皮子溜,哄人的话一套套的。算计心思多,还执念重偏执深,这类型人,秦昭遇到的也多。背后下毒耍阴招也是常用手段。   是以,他很自然就怀疑上了。   而且,张善明还通过控制别人,想给他使绊子,背后小心思多得很。   秦昭道,“咱们轮流看好他,明天我们就绑着他下山送官府。他毒杀堂兄可是十恶不赦的杀头大罪。”   柴房里的张善明听得一清二楚,手脚顿时冰冷成片,整个人软脚虾一样。秦昭怎么知道?八成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乱猜的。但真要去衙门告他……不行,他得抢先回村去衙门告秦昭他们。   不能急,柴房外有人守着,但总有疏漏的时候。   张善明就静静坐在柴房等着。听他们外面一会儿争论不休,一会儿想着愚不可及的法子对付他。简直痴人做梦。山里人就是死倔,蠢,天真。和他玩,等着全村赔钱吧。   张善明涨红了脸,一个激动扯到了嘴角的伤,该死的,他一定不会放过秦昭桑野!   终于等到傍晚,饭菜香了。   黄婶子道,“田湘,秦昭进屋来吃饭吧。”   麻二姑道,“有秦昭在,他跑不了的。”   田湘一想也是,“秦昭一打五都没问题,这张善明一个渣滓,三两下就腿瘸趴在地上吐血,哪里值得我们两个人守着。”   桑野道,“你们去夹菜,我先守在这里,等你们夹菜来换我去夹菜,多简单。”   一群人都在柴房门口守着,可他们都忘记了,柴房因为是存放木料的,不止前面有门,后面还有能活动的木板,这木板拆卸方便大木料进出。   张善明跟着赵天声也学了木匠手艺,拆卸木板暗格轻松简单,神不知鬼不觉就逃了出去。   张善明听着前院里,桑野一个劲儿劝黄家人多吃一点,这样才有力气。哼,一群猪圈里的猪,等着他来宰吧。   赵水灵你等着,好好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遭受万人唾沫。不要怪我不念旧情。是你先不信我!   由于张善明被抓后就一直不说话,柴房安静他们也没觉得异常。直到桑野不放心进门一看,木柱子下散落一坨绳子,后门木板大开,只空荡荡的山野暮色。   众人听见桑野的急声大喊,纷纷跑来一看。   “天啊,这可咋办!张善明跑下山了,那我们就落后一步,他回去肯定造谣赵水灵啊。我们到时候百口莫辩,人家人多势众,我们有理也说不清了。”   “这下真没办法了,张家村大村族人护短,我们得罪不起啊。”   “哎呀,这么多人怎么就没看住腿瘸的张善明?除非他在装!这狗日的,真是心机的很!”   “我们要去追吗?”   “这深山老林,他又认路,哪里追得到。天还要黑了。”   又是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赵水灵惶惶,对张善明怕到了顶点,但又心怀着一丝侥幸。   桑野安慰他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被自己想象的坏情况打倒。只要撑住,就会好起来。”   这空荡荡的套话,却因为桑野自己的亲身经历注入笃定的力量。赵水灵扑进桑野的怀里哭,宋高雪摸他脑袋,面色冷静努力分析局面,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反咬一口,他们要如何应对……   今晚,桑野和宋高雪都留在赵家陪着赵水灵。   桑野拉着秦昭一旁哄他,他心知秦昭讨厌赵水灵,总是心里比较,但这会儿情况不同。   秦昭道,“你亲我一下。”   桑野自然同意。   秦昭又道,“叫宋高雪把他家的被子拿过来,三人两床,不许着凉。”   桑野点点头。   天快黑了,秦昭回山上喂猪喂狗。可等他回去,猪圈里的猪不见了,狗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大意了,猪仔少吃多餐,一天得喂个三四次,今早下山后因为张善明的事情,两人把家里忘得精光。   秦昭拧了下眉心,千算万算,漏了这里。   算了,无瑕顾及这里了。   秦昭从衣柜里,翻出了桑爹以前的衣裳,换了身靛蓝近乎黑色的,顺着月色悄然下山。   山下村子天黑就早睡,唯有赵家点着不安微弱的豆灯,田埂林间一道人影疾走,脚步轻声,宛如鬼魅。   等秦昭翻进张家村张善明家时,张家正鬼哭狼嚎。   张家很大,石头砌成一丈高墙,口字型瓦屋,传来动静的是二房,大房三房四房全都熄灯门房紧闭,像是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   张善明烦死了,他等到天黑才进村就是怕人问起。结果还是被他爹娘发现了。   一个劲儿的问东问西,张善明心里有急事要处理,暂时无瑕处理这个。   凶了他们一顿只说自己跌落山道摔的。   张老二夫妻哪里看不出来这是被打得啊。   但是儿子做事一向不同他们说,嫌弃他们是拖累,这会儿被凶了,也只得含泪回屋。   张善明趁人都睡了,偷偷跑进院子。东院是大房住着。他轻轻推了下大门下栓了,他从腰间掏了一根铁丝,伸进门缝里捣鼓。片刻,抬起门扇,毫无声响进了大门。   他熟门熟路猫腰钻进院子前的菜地里,菜地前面的水沟里全都是药渣。   他一时没有替换的,就干脆全把药渣捡进衣兜,又鬼鬼祟祟回去了。   “看清楚了?”   一丈之隔的木窗下,中年男人目瞪口呆,他嘴被塞布捂着,脖子抵着一把锋利镰刀。   张大郎心神剧烈跳动,嘴里呜呜呜激动,秦昭扯下抹布丢地上,张大郎被刚刚画面气得想要怒声大骂。   但是一对上秦昭冷静锐利的眼神,张大郎咬牙低声,“都听你的安排。”   墙上两道影子细声交接,片刻后,张大郎看着秦昭从木窗翻出去,夜里不溅起一丝声响,堪比鱼游水里。   “我的天,居然、居然还有这本事。戏曲里唱的都是真的!”   张大郎摇摇头把兴奋甩出去,很快就沉着脸。没想到半夜被人入室威胁,他以为抢劫,没想到真是如那人说的,他儿子是被二房下毒。   好一个张善明!   鞍前马后尽孝心是这般目的。   张家虽然分家了,但是老爷子健在,隔五天就会在一起吃饭。明天的饭桌上,他定要张善明好看!   第二天的早饭,张善明不想去吃,但是还得哄着老爷子,刚好可以卖卖惨。   几房人看到张善明这满脸肿成了猪头,不由得惊讶,脸上露出担忧,可眼底都是看戏的幸灾乐祸。   张老爷子虽然是个老地主,但也自己下地干活,头发白了但骨头硬朗,这会儿怒道,“善明,你这是谁打的?”   张善明缩头不敢说的样子,但被再三逼迫下,他道,“爷爷,都是我识人不清,以为那赵家哥儿是个好的。能理解我家现在的处境,我家十余亩地,一年也没几个收成,这几年给堂兄治病买药,早就亏空了,可他们不信,还觉得我仗着婚期临近,要挟他们不给聘礼,我承诺秋收后补齐,那赵家人不干,还召集村民毒打我一顿!把我关在柴房,我好不容易等天黑逃回来,不敢见人,就怕给爷爷丢脸,给家里蒙羞。”   张老大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攥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从分家后,三房和四房各自生了心思,不想供他儿子读书,关起门过日子。只有二房和他大房亲近,时常走动,饭菜都要送来一碗。   三房和四房都背地里骂二房傻,到时候读书出钱就知道哭了。他们祖上又没读书人血脉,这地里能出一个金疙瘩?赔本的生意他们一点都不沾。完全不顾及兄弟血脉之情!   但他儿子张善堂争气,三年前,十五岁就中了童生。   可他还没来得急高兴一场,儿子居然大病不起,他担心儿子随他娘早死的命,四处拜佛,其他几房看笑话,唯独二房对他们关心,甚至自己贴钱请大夫看病买药。   这份至纯至孝,怎么能不让张老大动容。   甚至今年开春,儿子病得愈发严重,他都生出了过继的心思,他这脉也不至于绝后。   一想到昨晚看到的景象,张老大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该死。不得好死!”   张善明道,“大伯别动气,你放心我受一点欺负不要紧,我一定会治好大哥的。”   “咳咳咳……”众人朝张善堂看去,他面色苍白,原本读书人身子骨不如庄稼汉精壮,这三年病痛折磨,完全不像个活人了,黄纸糊面,眼珠子都透着浑浊的恨意。   张善明习惯了,众人也习惯了。张善堂一直恨老天不公,天妒英才,郁郁寡欢,阴气重。   但张善堂下面的话,一时激起千层浪。   “我的病一直都是二弟喊镇上的大夫看的,我想把药渣拿去县里看看,县里医馆多,说不准还有别的好法子。”   “那赵家人如此欺负二弟,当我这个大哥死了不成,我们报官。”   张善明几番劝阻不成,反而惹得三房四房疑惑,最后一顿饭不了了之。   张善明回到屋后,一拳砸在木桌上,手上皲裂刚止血的口子又破血了,他嘶气痛声,倒一口茶水,狠狠灌下肚子。冷静,一定要冷静。   屋外双亲小声担忧,又不敢询问,张善明一个茶杯砸门,“别打扰我休息!”   他们就是喊其他大夫看,也不一定能检查到他的药渣有问题,有问题他就推给镇上李大夫抓的药。   他们现在报官抓赵家人,是能解气,可要是赵家人反咬他下毒……空口无凭就是污蔑。   不错,只要他稳住,局面还是掌控在他手里。   但他总听人说衙门易进出去难。   不说衙门了,就是村里成丁分田地,测量土地缴赋税,这里面弯弯绕绕都是人情钱。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得有一笔银子打点疏通。   打点衙门又要打点医馆大夫。   没个几十两下不来。   可家里确实没钱了。   张善明想了个法子,一一敲开三房四房的门,打着给堂哥去城里请大夫的幌子,要借钱。但任由他舌灿莲花,无一都吃了软钉子,闭门羹。   四房年纪轻,心里戾气重,说话没三房软和,直接道,“老爷子分家的时候已经偏心了,大房四十亩,我们三房四房各自三十亩。那大房没钱治病,田舍不得卖,找我们借?一准没好心!你家都贴了多少进去了,大房的家底还纹丝不动。”   卖田?   这话倒是给张善明一个提醒了。   是卖大房的田还是他家的田?   不能让大房起疑,只能卖他家的。反正最后,大房的就是他的。以小博大,不见兔子不撒鹰。   可这一时上哪里去找买田的老板?   卖给族里,族里家底最厚的就是他们家了。卖给村里其他大户,没有人能一时间吃进这么多田,拿出半身家产来买田。少不得琢磨来琢磨去,杀价砍价得个把月。他完全等不了。   张善明这一天之内忙成了陀螺,脑子脚步不停歇,硬是没找到适合买田的人。   他准备去张乡绅家去问问,他以前在外地当过官,好像是什么县的主簿,说不定能介绍老爷买地。   他到张乡绅家,刚好碰到张乡绅领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那人一身印花细布,精干的武人打扮,脚底皂靴干净,看着就是气派不凡。   张乡绅笑呵呵道,“诶,善明啊,正好我问问你,村子里有人卖地吗?这位是县衙里的李衙役,是刚从西北战场转籍还乡。你也知道,战事结束,几十万军民归乡,土地吃紧,他这种离家十几年的,回去哪里还有地。看了好多地方都吃紧,最后看中我们这张家村地势平,灌溉方便。想买地。”   张乡绅并不认识李衙役。但是他也乐得助人。   外地人来村里,第一个想到能求助的,只能是地方上的乡绅地主。   乡绅德高望重,那也理应为人排忧解难。   更何况,都是在官场上讨生活,难免今后有用的地方。   “这李大人买谁家的地,怕是谁家福气。短短归乡半年,就能从杂役升到班头,不简单呐。”   这背后要人脉要认师父,还得打点考核关系。   张善明听懂了,欣喜望外道,“正好,我家要卖田。”   张乡绅惊讶蹙眉,“你家?”   张善明这会儿大喜,好无防备被盯着,心里发虚,但张乡绅很快道,“哎,你也是一片仁义孝心了。为了给你大哥治病,居然卖田。我之前听张俊生他们几个说好像病得严重。”   张善明面色低沉,但又无奈道,“他们几个地痞混混,成日编排我家,巴不得我家不好。”   一番谈话后,张善明把李衙役请到了自己田间地头瞧一瞧看一看。   张善明心急,要赶紧卖,李衙役好生奇怪,但一想是救命钱也就正常了。   但还对张善明丑话说到前头,那地在张家村里面算不得肥田,好几块沙田,取水也有不方便的田,又靠着人家山林遮荫等等,挑来挑去,最后十五亩一亩做二两,打包卖了三十两。   平白拦腰砍价。   完全有趁火打劫之嫌。   但张善明非但没气,还好生把人伺候好了。他正愁衙门没关系门路,这李衙役不就是现成的吗?   两日后,过户完成,张善明口才了得,已经和人称兄道弟上了。李衙役敬佩他的仁义,生平最痛恨那等忘恩负义之徒,那赵家哥儿简直可恶,两人一起喝酒一起骂人。   张善明骂着骂着自己还哭了,说看错了人,真心错付。   银钱准备充足,所有细枝末节大局方向反复琢磨,张善明确定万无一失了。   两日后,他要报官。   这两日,对于赵家人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庄稼地里的活都顾不上了,一有外人进村就心惊胆战,怕是张家村的人找麻烦。   桑野这两天都在山下,山上的鸡兔猪狗都没顾上,秦昭在家也不担心。   他看着赵水灵黄婶子赵大叔一天天忧心忡忡的,桑野道,“与其整日瞎想,自己打自己,还不如主动出击,去镇上告他们。”   宋高雪道,“可是我们没证据,要是被张家反咬一口,难以自证清白。”   麻二姑道,“那镇监大人最是铁面无私辨忠奸,他一定能给我们主持公道。”   秦昭点头,“走吧,出山。”   桑野顺势看去,吃了一惊,“诶,秦昭,你黑眼圈怎么出来了,这几天都没睡好?”   秦昭还没想好怎么答,田湘道,“我懂!离了媳妇儿就睡不着觉。”   宋高雪打他这个没眼力劲儿的,秦昭自己没嘴不会说啊,就是因为现在气氛时机不对。没看赵水灵更加难受了吗。   几人说走就走,家里的家禽牲口就交给李弯娘喂,李弯娘还煮了一锅柚子树水,给几人祛除晦气。   村里人听见他们要去打官司,都放下手里的活来送,一个个神情忐忑不安,紧张非常,但也只能说些吉祥话,博得一个好兆头。   他们坚信,好人有好报,这赵家待人不差,是好人啊。   赵老大手艺好,村里家具修修补补也不要钱,黄红霞虽然嗓门大性子强势,但从来不欺负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村里唯一被骗过的人就是她。   赵水灵虽然娇气,但是人也讨喜,地里活照样干,针线活儿也不藏私。   “要是官爷要人证……我们一起出山给你们作证!”   “是啊是啊,我们一起出山,怕他们张家村不成!”   “对!我们都要去!”   男女老少都出声,把黄红霞看得眼泪流。   人群中有人颤颤巍巍挤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拧着一粗布袋子,“老赵家的,我这点心意,你们拿去,好好打官司,可不能让水灵哥儿受委屈。”   这老人正是村里一辈子没成亲的王家老哥儿。不论老少都喊他王大爷。   孙草娘见大爷手里的破布袋,心下也不好受,他自己都吃不饱饭靠村里接济,还把家当拿出来。而这些东西,也只是他一个老人觉得贵重,但实际上也只是一文不值的破烂货。   黄红霞接过打开布袋子一看,里面居然是一个银镯子和一只银钗子。纹路古朴也磨损的光亮,不难看出,主人时常在无人处摸它。   这是王大爷年轻时给自己攒的嫁妆。   黄红霞不想要,但王大爷鼓着眼珠子,消瘦皮包骨的面颊很是倔强,“我老头子也就这点用了,平时都麻烦你们,现在你必须要拿啊,不然我死都不瞑目。”   黄红霞眼含热泪点头,王大爷看着赵水灵道,“不要怕,也是看清男人真面目,现在解脱总比跳进火坑出不来强。”   赵水灵点点头,这话无疑也给了他勇气,他在王大爷身上也看见了另一种生存方式。   桑野道,“以后我养你。”   宋高雪也道,“对,怕什么,我们一起赚钱。”   原本踌躇不安,这下全村人做底气,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出山了。   一张张在地里刨食的脸,茫然无措又顽固不认命,他们不懂谋划策略,只懂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这是小水村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守望相助。 第53章 第 53 章:又发骗财了(二)   一群人到张家村时已经中午。   张家村水田秧苗整齐,日头明晃晃的罩着村落上空。过节的喜庆余韵还在,地上蚂蚁拱着沾黏的粽叶搬家。好些过节的亲戚还没回家,村子里格外热闹。小孩子拿筷子插着糯米白粽,嘴角还露出一点白糖。   小水村的人现在也羡慕人家安心过节了。   小孩子看到这么一群人来张家村都好奇,屋檐下三三两两闲聊的人也望了过来。   赵水灵只觉得他们一定是在背后嘀咕他,肯定是那张善明到处散播谣言诋毁他。   黄红霞道,“不要怕,凡事我跟你爹都顶着。还有这么多人帮我们,一定能证明我们的清白。”   赵水灵含泪重重点头。   宋高雪听着只觉得悲哀,杀千刀的张善明,一张嘴就算计污蔑人。   可被污蔑的人要如何自证,担心受怕不说,就如秦昭说的,正自证清白了,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这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一定要张家受到教训。但事与愿违,他也想不到要怎么让张家受教训。   最后也只得息事宁人藏在深山过窝囊日子。   别人是近乡情怯,他们是进乡情怯。   一群人不由得捏着手心,心口还是不受控制的噗通噗通加速跳动。   赵天声看着张家大门大开着,他最是熟门熟路,这大门都是他做的。   也是由做门牵扯了姻缘,赵水灵下山找他,两人就看对眼了。   赵天声后悔啊,就不该接张家的活。   现在,不管门里是什么猛兽,他都要去。   他拧眉咬牙,刚准备走进去,门里突然走出来四个衙役。   小水村的人一下子后退,面色惶恐。   居然是张家先报官抓他们吗?简直没有枉法。   “冤枉啊老爷!”   “是啊,我们是无辜的啊!”   “我们都是来作证的!”   众人大呼喊冤枉,说着就要给官老爷跪下,不过还没跪下地,黄婶子惊慌的面色转为不可置信的凝固。   众人也石化在门口。   一个衙役怒斥道,“大胆刁民,不准围观生事,已经查明张善明图谋家产,下毒谋杀长房堂兄,现在已经收押结案。”   啊!   黄婶子和麻二姑面面相觑,这不是猜测吗,就真的是了?不知道身后谁把她们往旁边拉拽,让出了一条路。   青天白日他们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黄婶子掐自己人中,茫然找不到北,头晕目眩的,紧紧抓着桑野的手腕,“桑野桑野是不是你炒的菌子没炒熟啊!”   那也不能集体中毒吧。   众人一个拉着一个,面色从彷徨怯弱到震惊到糊涂,喜色要露不露,不敢置信。   张善明被两个衙役押着,虽然双手后绑,他面色不见一点慌张,出来时还大喊冤枉。   他见乡亲们都出来围观,丝毫没一点羞臊,仰着脖子抑扬顿挫道,“我张善明!三年来为救兄长倾家荡产,现在还卖田要给兄长治病,结果反而被大房诬陷我下毒害人。   他自己病入膏肓好歹不分,现在要死了也见不得我好好活着,他心里扭曲变态!我要是下毒害他,何苦等三年!乡亲们你们给我评评理啊。”   寻常人见官爷舌头都捋不直,他这般气愤真像是被冤枉。   围观的人群低低议论,一会儿就像是水开了,响个不停。   张善堂佝偻着病骨,咳嗽几声给大家作揖,他气血不足气息弱细,但大家都想听个明白,是以也安静下来。   “我本来只是风寒,可吃了张善明的药后一日不如一日,我突然暴毙肯定会引得大家怀疑,但他给我下慢性毒又借机照顾我家,在我爹跟前鞍前马后敬孝心,就是为了取而代之,过继给我爹!”   人群骚动,对着张善明指指点点的骂。   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二房生出这么个蛇蝎心肠。   任凭张善明再怎么狡辩,大家只认官府的判断。   张善明被两个衙役押着走,还不死心,扭头阴沉沉盯着张善堂。   别得意。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是他做的最坏的打算。   张善堂居然比他先一步报官,还搜出了他销毁的药渣,还把李大夫的药童抓来对峙。   张善明完全不认罪,也不慌,笃定他不认,就拿他没办法。   还攀咬李大夫。   说是李大夫下毒图谋长久药费。   听着荒唐可笑,但在张善明眼里这完全站得住脚。一副药就七八十文,一个月得吃三四副。医馆都是黑心肠的,就盼着人生病,不然哪里去赚钱?   结果原本分不清真相的的张乡绅,怒气拍桌。   “你可以质疑他的医术平庸,但你不能污蔑他的医德!”   “你小子平时道貌岸然,内里包藏祸心连兄弟都下毒谋害,简直张家村毒瘤!”   张乡绅出面为老友撑腰,一句话就定了张善明的罪行。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张善明自诩聪明,只以为咬死不认罪,殊不知他的言行就暴露他的罪恶。   这下,族长村长原本还想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张乡绅都发话了,一下子明确态度全都指责张善明。   张大郎趁势追击,痛哭流涕,还说他儿子没荒废这三年,他们张家村就出秀才了!   村长族长这样一想,立马恨不得杀了这个张善明。   那可是十五岁就中童生的天才啊。   几十年来,他们张家村最有希望科举的人才啊。   张善明被五花大绑,心底不可能不焦急,但是看到一旁李衙役面色镇定,他心里有底了。   镇上的镇监大人不好糊弄,但他也没办法直接判他罪行,他最终得送到县衙再审。镇监大人清明不受打点,但是县里就好操作了。他的李兄都给他说清楚明白了。   这会儿,张善明被押着出门,他的李兄随行他左右。   不慌不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房的仇他一定要报!   张善明看着人群中的赵水灵,大喊道,“水灵,我没污蔑你,你要相信我对你是真的喜欢。我家的钱是真的掏空给大房了,我现在还被他坑害,水灵你难道也不信我吗!水灵我真的想娶你!”   “我那日对你,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我也是受人挑拨啊。”   赵水灵像是离魂一样,呆呆愣愣的,眼睁睁看着张善明从身边押走。耳边的喧嚣议论纷纷,但全没有对他的造谣污蔑,张家村的人只说张善明还真是个情深意重的。   “是啊,都要关押杀头吧,他还不忘记表心意哦。”   “这点真是哎,虽然坏,但是人重感情啊。”   黄婶子抓住一个张家村的人问,“张善明有没有在村里说什么?”   那妇人疑惑,“没有啊,哎,好好的张家怎么就闹出这事情了。”   赵水灵脑袋轰隆一声,像是被抽掉脊髓一样,没有一点力气支撑他的身体和脑子。   黄婶子也惊诧,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难道真的误会人了?   秦昭见黄婶子几人焦急又摸不清头绪,他道,“你们别急,我上前再去问问。”   张家出门就是水田,一条左右拐弯的路上种满了杜仲树,枝繁叶茂的拱出小路林荫。看热闹的村民只围在张家不敢追,看着四个衙役押着张善明走远。又见一个后生追了出去。   “咦,这哪家的后生,瞧着难得的英俊不凡,比官爷还气势高大嘞。”   “多问问,是哪家的亲戚,我也相中了。”   秦昭压根不知道身后长满了眼睛,他拐弯追上,恰好,四个衙役也停下来休息。   张善明陪笑道,“李兄,要不给兄弟松绑下,做戏嘛,我们已经出人堆了,后面就假装绑绑,他们不会知道的。村里人胆子小,不敢凑近官爷。”   李衙役拍拍他肩膀,“放心。”   张善明心里石头落地,刚准备坐下休息,就听见身后脚步声铿锵有力,越来越近,像是身后猛兽袭近,一股不详在心间跳动,他猛然抬头。   “秦昭!你还敢追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我告诉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日羞辱之耻,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李兄,这个地痞流氓祸害乡野,抓了回去领功!”   李衙役看着他笑。   笑什么?   下一刻,他眼珠欲裂。   只见李衙役从胸口掏出崭新的地契,双手奉给秦昭,“秦兄,你检查检查。”   秦昭看了看地契上的名字,不是李崖,也不是秦昭,是桑野。这个李崖是有几分本事的。地契转户两次,他本人没亲自去,但还是办成了。   秦昭收进腰间,“辛苦了。”   李崖笑道,“秦兄说笑了,要是秦兄愿意,金银珠宝手到擒来。能使唤小弟,是小弟的福气,也是小弟有点本事得秦兄看重。”   秦昭道,“不错,但今后,你要是再私自调查我的档案户籍,你会知道后果。”   李崖脸色僵硬,惶恐道,“不敢不敢,这次是转地契需要。”   “那三十两我是一厘都没抽,秦兄可得信小弟啊。”   秦昭盯着李崖,李崖额头冒汗,“好好吧,张善明给了我二十两打点。”   他给秦昭递出十两,看着秦昭揣兜里,才偷偷松口气。   这趟赚了十两。很划算。   张善明看得两眼瞪直,他百般讨好的李崖居然对秦昭这么卑躬屈膝?   而后他忽地咬牙,眼皮狠狠一跳,他家的田产都成了秦昭的了?还是腰折的市价!   张善明气得要吐血,脖子涨红青筋暴跳,“秦昭!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   秦昭勾唇,“哦,我比较记仇。”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当我夫郎面贬低我,大仇已结。”   张善明:……   他当时还以为秦昭是个孬种。居然一言不发的让桑野冲在前面。   “我呸!枉你生得高大,心里又黑又毒!”   “镇上的林大人最是断案如神,我要去申冤!你要把你们勾结的事情昭告天下!”   李崖眼神一狠,准备把刀,倒是把张善明吓清醒了。他刚刚犯了什么蠢啊。   张善明忙求饶道,“秦昭,看在赵水灵的份上,不要杀我,我死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秦昭在外人面前一贯深沉稳重,但饶是如此,他也忍不住讥笑出了声。   “别动他。”   张善明大喜,松了口气。等他去林大人那里告状,看不把秦昭和李崖一网打尽。   秦昭淡淡道,“我有时候不得不欣赏你,不管身处如何境地,你想的永远是出路和反击。”   “一族村长族长乡绅的联名告发你十恶不赦,你要让林大人如何相信你的片面之词?”   “这次也让你尝尝百口莫辩,自证清白的滋味。”   张善明脑袋五雷轰顶。   秦昭简直是鬼,他一步步踩重他的圈套。   他输了,他彻底输了。   “不,我没造谣污蔑赵家,我一个字都没提。我是真的喜欢赵水灵,想娶他的。别的你可以不信我,但是这点你一定要转告赵水灵!”   李崖点头,“确实,这三天这货唯一有点良心就是对赵家人。”   秦昭道,“你也信?不过是他权衡利弊最后一张底牌了。”   张善明脚步踉跄,在秦昭的视线下,他面色肉眼可见的失去血色,流失生机。   噗通一声,张善明跪下求秦昭。   李崖惊讶,“啊?真让秦兄说中了?”   秦昭一脚踢翻,扬长而去。   张善明想大喊,但嘴巴已经被塞了抹布,只眼里生出无尽的恐慌和害怕。要是重来,他一定不暗暗贬低秦昭。可他也只是暗暗贬低几句啊。   秦昭并没原路返回,而后从张家后院翻进了大房院子。   张明堂正在院子喝茶压惊,一见秦昭从高墙跃下,脸色惊悚,但很快就把人迎进了屋子。   他还想开口说些感谢的话,但秦昭不废话。   “二房的地契,你们想要,四两一亩,一共给六十两。”   张大郎手抖,这秦昭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从李衙役手里买田?张善明卖田,他们不是不知道。毕竟他在村里大张旗鼓说是为兄治病,赢得一片好名声。父子俩听了都气得夜不能眠。   “不想要?”   当然想要!   二房贪图他家的家产,最后如何,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是大房吞并了二房!   这田产就是胜利的果实。就算地不好,他看着心里就出气,在村里有面子。自此让其他几房都抬不起头来。   秦昭见大房这反应,庆幸那张善明没说大房想要贪图他二房的田产,才说污蔑他下毒报官冤枉他。   要是张善明说了这句话,这田产就成了烫手山芋。大房不敢接。他自己种……惹得一身骚。   这是张家村的地盘,张家肯定想方设法要回去,他就是雇人在这里种地,使坏防不胜防,地里庄稼矛盾诸多,吃力不得好。   大房很快就抱来一个木盒子,秦昭打开一看,全是十两一锭的大元宝。   一共六锭。   张大郎还额外拿出一锭,“这是救命之恩。”   秦昭皮笑肉不笑,“你儿子命还挺便宜。”   张大郎讪讪,肉疼,又从袖口里掏,但是秦昭不要了。   把那一锭丢进木盒子里,哐当一声落盒下锁。   契书签字画押,约定后面两日,再一同去县里过户。   秦昭走后,张大郎还站在院子里望着,心里莫名的一松,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虽然秦昭帮了他家,但是他心里总毛骨悚然。生怕被盯上。   张善堂身子弱,刚刚和张善明对峙耗费心血,在屋里休息假寐。这会儿出门透气,就见他爹重重吐了口气。   “怎么了爹?”   张大郎说完后,张善堂蹙眉道,“爹,救命之恩就只给十两?”   张善堂要去追,张大郎拉住他,“别再招惹了!桑野不是你能惦记的。”   刚折返在院口,准备要张大郎把木盒子换成布袋的秦昭:…… 第54章 第 54 章:真狗   秦昭故意加重脚步走进院子,张氏父子回头,如惊弓之鸟,张大郎心虚,连连后退。   秦昭一步步走近,张善堂体虚气弱,压根就承受不住气势。他眼神虚浮,难以在情敌面前维持体面,肩膀不自觉瑟缩。   雄性天然崇尚力量,骨子里就是弱肉强食,他完全被身形力量压制。更可怕的是,秦昭不是一介莽夫,他心狠手辣还擅玩弄人心。   张善堂知道二房如今的惨状都是秦昭一手所赐。   张善明得意洋洋从小水村逃脱开始,就一步步被引导进秦昭的圈套。   他同张善明也不过两面之缘,便能精准剖析张善明的计划盘算,这等敏锐的洞察力简直可怕。   张善明聪明吗?张善堂自认为读书不多的张善明心机了得,能言善辩。就连他都被欺骗了。但是秦昭是最后的猎手,看着他们互相争夺,从中得利。   “你都听见了,你想怎么样?”张善堂脸色气血翻涌,难堪又不想输阵。   他并不用难堪,只是他秦昭娶了他喜欢的人。他何错之有?   秦昭盯着这张脸看了会儿,少年时的记忆清醒过来了,难怪,是他啊。   只可惜今非昔比。   病脱相了,他都没有第一眼认出这个张善堂。   秦昭道,“你能给桑野什么?”   张善堂拂袖直立道,“让他当秀才夫郎,举人夫郎甚至官家夫郎!”   秦昭嗤笑一声,狠厉的眼神都清明疏朗了。   张善堂以为秦昭轻蔑他,认为他考不上,三年的病痛消磨了心志毅力,哪里还有少年时意气风华壮志凌云的冲劲儿。他敢怒不敢言,只瞪着秦昭。   秦昭道,“你喜欢桑野不过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就像一块玉挂在身上有面子。跟你自己考得不错,奖励自己一顿下馆子有什么区别?做人眼盲心瞎,做学问身体又不行,还想摘得美玉点缀自己,你还是先撒泼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吧。”   “不过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怕是你自己都不敢直视镜子。”   张善堂何曾被如此羞辱过,气得涨红了脖子。   “你别得意,我一定……!”   张善堂的嘴被他爹捂住了。   但晚了,秦昭一拳打去,张善堂噗通倒地。   “秦昭?你真在这里。”   张善堂下巴磕在地上吃痛,闻声扭头看向桑野,痛得皱巴巴的眼里期待又惊艳。   “张善堂,你这是?”   桑野吃惊,秦昭道捏紧了拳头,“他刚刚得知凶手伏法,一个激动病犯了。”   说完,他原地偏三倒四,下一瞬他摊到在地上。   “秦昭!”   桑野飞快跑近扶起秦昭,秦昭虚弱缓缓睁眼,揉了揉额头,借着桑野的手起身,顺势牵着桑野的手就没松了。   “没事,就是最近操心张善明的事情,没睡好。”   “那赶紧回去,这几天我不在家,你肯定没吃好没睡好,我回去就给你做好吃的。”   秦昭点头,桑野临走见张善堂看着他,他还想安慰几句张善堂,但秦昭脑袋压他身上,“头好晕,我们快回吧。”   “好好好,要不要我背你。”   “不行,这样好没面子。”   “那我扶着你。”   “你不要担心,我看见你我就有力气了。”   张善堂看着秦昭几乎全身压在桑野身上,桑野手搂着秦昭的腰身,小心翼翼心疼安慰,那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秦昭。   他知道秦昭是什么样的人吗?   桑野那么天真单纯,他一定是被秦昭骗了!   两人走后,张善堂越想越气,他自幼被捧着,何曾受过这等气。   张大郎凶他道,“秦昭有什么本事什么性子你这次还不知道吗?庆幸我及时捂住你的嘴,不然咱们家就要步二房的后尘了。”   张善堂一口气梗在心里出不来,最后也只得被他爹搀扶进屋里,大夏天的,他还不能吹凉风。   另一边,秦昭牵着的桑野手问,“你跟张善堂很熟?”   “没有,就几面之缘。以前赵叔在张家做工,赵水灵下山偶尔送衣裳吃食,我陪着来的。”   桑野见秦昭胸口鼓鼓的,他准备伸手去摸,秦昭捉他手,“大白天,回去摸。”   桑野哦了声,怎么几天没给秦昭做饭,他胸肌还变大了?   秦昭见桑野没检查,松了口气,银锭仓促下塞着,能不鼓吗。   两人出门时路过张家院子,听见二房哭声喊冤,三房四房关门划清界限,张家老爷子气得屋里摔东西。   小水村众人见二人来,立马眉开眼笑,高兴一起回村。   一路上众人还没回过神,孙草娘兴奋道,“原本以为要打官司,我真真腿软啊,我想我要爬也要爬进去跪在老爷面前,结果张善明先被抓了。”   这倒是实话,她可把自己感动坏了,心里涌出一股热血。她渴望摆脱弱者身份,好不容易有一次救世主的机会,虽然没成,但脑子里还是爽了。   杜鹃哈哈笑道,“可不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张善明这么能狡辩的人,真担心我们有理说不清,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   “哎呀,原来你们也怕啊,我还以为只我一个人怕,我看你们都雄赳赳的,我也跟着装模作样,实际上下山路手软脚软嘞。”   “哈哈是啊是啊,我现在手还麻心还跳,跟做梦一样。”   “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咱们好人就有好报!”   男人女人都兴高采烈松了口气后,紧绷的身体浑身舒坦,唯独半大小子们好不遗憾,果真初生牛犊不怕虎。赵小东就不说了,就连王三头脸色都朝气有劲儿不少。   田湘道,“秦昭还真是猜得准,居然真猜中那张善明会下毒。”   宋高雪见秦昭面色带着疲倦,眼下乌青重,他道,“怕是也几天没睡好,跑到张家村给张善堂出谋划策吧。”   众人恍然。   难怪说这么凑巧。   原来都是秦昭背后在使劲儿啊。   这回去的山路上众人七嘴八舌全都在夸秦昭,大嗓门外响亮亲热,乡亲们的夸赞声在翠绿的山谷回荡。就连鸟叫蝉鸣都显得喜气。   人一松快,这才注意到端午前后的深山,野果遍地。   山道边一簇簇黄的枇杷、杏子格外打眼,少年们一涌而去。就是山道边上,刺莓红通通的很是馋人,还有一片片白色透粉的野草莓,堪称硕果累累。   瞧他们山里吃的就是多。那张家村就是田埂上的刺泡都要抢着吃,他们这山里吃都吃不完呢。   众人摘来都给秦昭,尤其少年们最是崇拜,那脸上洋溢着亮晶晶的期盼,把衣兜朝秦昭打开,一个挤一个的,好像被秦昭拿到就很荣幸。   秦昭本没觉得什么,但他手臂被晃动,瞧着桑野一脸高兴欢喜的模样,秦昭也忍不住嘴角带笑。   一行人回到村里,好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大黄带着另一只小黄跑到村口迎接,秧田里的野鸭子都被笑声惊得扑腾飞走,李弯娘忙跑出门看情况。   众人七嘴八舌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李弯娘听得呆滞,而后忍不住大笑,“好啊好啊,恶人自有天收!不对不对,是秦昭厉害,真是能干的后生啊。”   “诶,他大伯娘,事情都解决了,你们一家子怎么还有些强作笑脸。”   这话一出,热闹泄气,默声里大家都有些纠结矛盾。   “诶,说来真奇怪啊,那张善明回去压根就没乱说,一个字都没提赵水灵啊。”   “是啊,而且那张善明被押着出门的时候,看水灵的表情,真的是,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痴情的男人。”   “临死还不忘表达情谊,那张善明虽然不是好东西,但是对赵水灵确实是一片痴心。”   李弯娘啊了声,满头雾水。那张善明分明辱骂赵水灵啊。骂得这么难听,她这辈子就不知道骂女人哥儿能这么骂的。   宋高雪见赵水灵心里确实难受又揪心,人是回来,那魂还停留在张家门口那一幕幕,生离死别吧。   好歹也有三年情谊,这下又误会张善明,他也能理解赵水灵心里难受。   宋高雪叹气道,“那张善明心思坏,毒杀手足,但是对赵水灵还是好的。恶人真心也是难得,不枉你们三年的情谊。”   桑野一副见了鬼一样看着宋高雪。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恶心真心很是难得。要找就找一个好人啊,谁能保证哪天不如他的意,赵水灵就步张善堂后尘啊,赵水灵那天在野塘被掐着脖子,赵水灵你忘记了?收起你那不值钱的难受,真是看得气不打一出来!”   桑野一路都在忍赵水灵的落寞痛苦。这会儿不吐不快。   “你现在应该庆幸,你从张善明手里死里逃生,而不是满脑子都在想他是喜欢我的,被一个歹毒的人喜欢上,是很可怕的事情,你还在不舍什么!”   被训的是宋高雪和赵水灵。但田湘疑惑的看了眼秦昭,怎么秦昭也跟孙子一样不安紧张,连桑野的手都不敢牵了,偷偷站得笔直显得堂堂正正。   秦昭咳嗽一声,轻拍桑野后背,“别气别气。”   宋高雪忙把兜里的野草莓塞桑野嘴里,再合上他嘴巴,“哎呀,我就是一时糊涂,我随口说说的。”   黄婶子面色也过不去,确实不信人家是她不好,但是一想到张后生的人品,立马硬着脸道,“难受什么,要等他欺负你的时候,你无处哭去。幸好他先被官府抓了。”   赵水灵又眼泪汪汪的看着桑野,“但是我真的很难受啊,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但是他确实没骗我压扣聘礼,他是真的家里紧张,想先成亲秋后补齐,但是我却怀疑他,他纵然千不好万不好,但是,他对我是好的,而我还要怀疑他。那我这点就是愧对他啊。”   有人道,“哎呀,男人就不能死在最相爱的时候,不然,坏的都变成好的……”   话没说完,几人都看去,那人也不敢说了。村里已经有个活的例子了。难道赵水灵真的也要跟王大爷一样,一辈子不嫁守活寡吗。   李弯娘道,“水灵哥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多经历一些事情就不会这样糊涂了。那张善明我以前就说不是个好的,你还讨厌上我了,我真是眼睁睁看着你犯糊涂,喊都喊不听。如今他都被官府抓了,那样歹毒的人你还念念不忘,哎,要是我云哥儿这样,我不得打死他。”   黄婶子本来还感激妯娌照顾家里的,这一听又火冒三丈,立马要护犊子。   桑野先开口了,他对李弯娘道,“年轻不犯糊涂还等着老了犯糊涂吗?老是仗着过来人长辈身份在一边评着人性险恶说那局势不对,是,年轻人天真傻,说都说不醒不受教的蠢。那老话也是说的好,光说不练假把式,就得去经历去历练,不管弯路险路都是脚下的路,只有走过了才有经验教训。”   “赵水灵才没错,也没什么可丢脸的。敢走敢当敢翻篇,就是厉害的。”   赵水灵原本难堪的脸色转移到李弯娘脸上了。   这么多人的面,桑野一个后生这样教训她,她完全下不来台,李弯娘道,“桑野你这性子是回来了啊,现在成家了有男人撑腰了,嘴巴也厉害了。感情你这么多年来都是装得乖巧啊。”   赵小东捂头抓脸,急得团团转。   这可怎么办啊。   桑野说完,又拉着李弯娘的手晃,“婶子,我把你当亲婶子才敢直说的,旁人我也不敢啊。你气归气,但我知道你明天又会喜欢我的。我这不是怕你和你侄子闹别扭,你分明都是担心他为他好啊。就是当下我们都着急紧张,话赶话就伤人了。   诶,我们都是一家人啊,赵家出了事情,还不是我们一村人去帮忙,谁都没底气都怕被牵连欺负,但是大家都站出来。   现在事情解决了,我们又吵架,吵到底,还是担心赵水灵这个不争气的犯糊涂啊。”   赵水灵脸上神情万变,最后没忍住笑出声,鼻涕吹了个泡泡。   黄婶子还愣着没反应过来,麻二姑手拐子碰她上前,黄婶子忙给李弯娘说好话,接着麻二姑、杜鹃连孙草娘也都围着李弯娘开解。   这么多人给台阶。   李弯娘开始撸嘴板脸,最后赵小东挠他娘胳肢窝,李弯娘憋不住笑出声,高高兴兴就下了。   她还道,“哎呀,就是桑野说的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恨铁不成钢啊,我又性子急没读过书,不像你们后生能说会道的。总是好心说错话。水灵啊,桑野你们不要放心里,你们都是好孩子。”   麻二姑道,“是啊,都是一家人。现在总算事情解决了,我们也可以热热闹闹安心过个端午了。”   李弯娘顺嘴道,“我家那赵老二,怎么还没回来,这个背时的。”   “赵二叔要是回来了,婶子可得好好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秦昭一开口,大家都愣住了。   桑野懵,“赵二叔咋了?”   秦昭道,“跟张善明勾搭一块,企图破坏人家美满。”   李弯娘大声道,“关你赵二叔什么事情?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护桑野也不能污蔑人啊。”   人群中的秦飞立马道,“什么乱说,赵金地没安好心,之前就教唆我问秦昭要钱,说他们卖山货卖茶叶赚钱,还给桑野嫁妆银首饰,还给舅舅家二十两,我这个当爹的一文没得,还甩脸色当仇人,还不孝顺……”   田翠娥揪秦飞手臂,秦飞回神停止泄私愤,他道,“要不是翠娥拦着我,我就真被挑唆了。”   确实,桑野他们卖茶叶回来,秦飞被赵金地这一挑唆,心里越发不平衡,要上山找他们要钱。   最后被田翠娥骂了一通,秦飞就拎着些菜上山,正好碰见秦昭给桑野喂卷饼。秦飞一想到那香味油脂,抿了下口水,是真的香啊。   李弯娘道,“你秦飞在村里有什么口碑可言的,你说话大伙儿信吗!”   确实啊,赵金地脑子灵活顾家,手艺好,见人都笑呵呵的,修补个小家当也不要钱,两兄弟和睦。当然,那是以前了。   两家好像最近几年关系没之前好,可能老人死后,子女关系也生疏,各自分家顾着小家,变成了亲戚吧。   杜鹃男人人群找了一眼,赵金地居然端午都没回家吗?   秦飞被李弯娘质问,一时孤立无援自觉好没面子,忍不住看向秦昭,他可是为秦昭出头的!   秦昭眉头紧拧,但随即平缓下来,就当一个陌生人在盯他。   秦昭道,“前些日子,赵二叔问我借钱,说去赌坊能钱生钱,还说要带我去赌。远比种地打猎赚钱的多。只要去一次就能赢一千文。”   桑野惊诧,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   李弯娘也震惊,赵金地居然在赌!   田湘也道,“还拉我去赌坊说能一本万利,我没去,我就说呢,那天张善明怎么骂我孬种,说连赌坊都不敢去。他找我借钱,我也没借。”   “看来真跟张善明勾搭一块了。”   李弯娘脑袋晕,还不肯信,“可是他也按时给我交家用,从没从家里拿钱。”   宋长山道,“哎,赵老二也问我借钱了,我没借。”   接着,村里好好几户手头宽裕点的,都说有被赵老二借钱,只是都没借。李弯娘恍恍惚惚,难怪,今年开年,总有村里人问她家是不是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说出来大家一起帮衬帮衬,她都说没有。   背时砍脑壳的!   李弯娘气道,“幸好你们没借!”   秦昭道,“但是跟赌博相比,赵二叔害人心思不浅,甘心受张善明挑拨。”   李弯娘脚跟不稳,“这,这关张善明什么事情?”   赵天生倒是想起来了,这几年,张善明和赵老二的关系,比他这个准岳丈还近。   秦昭道,“因为就是张善明带着赵二叔赌。现在不敢回家过节,怕是在外面躲债吧。”   众人只是疑惑。但听到秦昭下面的话后,心身发麻,简直恶毒不敢想象。   “你们两家兄弟原本和睦,但是自从三年前开始就小摩擦不断,其实都是张善明给赵二叔挑唆,他的目的就要两家分生老死不相往来,仇视对方。让赵水灵家落单,没个帮村,最后吃绝户。”   “毕竟,赵大叔手艺好,家底殷实,还有十几亩田地。””   ……   赵天声手指头颤颤,脱了力一样垂着。   秦昭又看向赵水灵,“他端午那天逃下山原本打算造谣你,但是他思前想后,把你家当做了最后一条生路。   他笃定就是闹到官府他不认罪,银钱打点一番还是会出来,就算被张家赶出门,但还可以来赵家做上门女婿。   他早就觊觎我们村的地势适合种茶叶。又看中你家家底殷实独生。这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底牌。   所以,被押走还向你表明心意,就是给你上一个圈套,等着你内疚忘不掉他。同时,还给自己树立深情口碑,博得邻里同情。”   场面鸦雀无声,在场听的人没有一个不头皮发凉,脚底蹿冷气的。   那张善明真的好深的城府。被官府押着走还居然不忘记做戏!这等定力心性,简直可怕。   幸好他被抓了。几人又问秦昭他还会出来吗?秦昭道,“放心,他出不来了。”   田湘打了个冷摆子,后怕道,“赵水灵,你差一点就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赵水灵面色苍白失血。卖茶叶回村的路上,他以为张善明拉他一旁会亲热话别,谁知道是迫不及待问茶叶价格。   他哆哆嗦嗦看向双亲,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噗通跪在爹娘面前。   他差一点就害了全家。   脑袋里尖锐嗡鸣拉长,整个人倒地昏厥。   桑野众人忙去拉赵水灵。   秦昭看向桑野,想吃他绝户的人其实比赵水灵还多。也是桑野眼光高主意强,一点都不将就,不愿意妥协容忍。   哎,这欣慰的优点现在让秦昭有些没底的不安。   赵水灵晕倒被背到屋里,这几天睡不好吃不好,这下晕过去也是好事。   桑野想留下来给赵水灵做吃的,但秦昭已经有三四天没好好跟桑野单独相处,秦昭假装头晕,“我想回家睡觉。”   桑野见他面色疲惫,又看着赵家很多人在照顾,桑野说了一声就带着秦昭回山上。黄婶子还想留桑野吃饭,桑野道,“不了,明天下来。”   黄婶子点点头,“那明天早点下来,一起包粽子。”   桑野应下,两人拉着手往回走,山坡上茅草葳蕤,起了绿浪,天上的白云在山崖上的小屋休憩,桑野松了口气,伸个懒腰,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几天没看到小火,它还记得我吗?两只母鸡应该想我了,地里怕是草比菜高了。”   “对了,你回去想吃什么?”   秦昭没敢做声,看着桑野兴致勃勃三道石阶做两步跨的迫切,他也不敢想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这几天就回过一次山上,小狗和猪仔野兔野鸡都不在家。他也没时间找,他要跑去县里找李崖,还一直监视张善明的举动抽不开身。   秦昭一想到桑野回到家,场面一片狼藉,心爱的家禽都不见了,他要如何交代。   到山顶时,进家门的小路边蕨草封路了,石块缝隙生了一片绿意,是小草和苔藓。看着就没脚踏过。   桑野大步回家,手被身后拽住了。   桑野见秦昭原地不动,“咋了?”   秦昭道,“我想亲你。”   这话说的桑野都有些心烫,忙了几天,期间没功夫想秦昭。他也以为不想的,但是秦昭这句话勾起了压在心里的思念。   赵水灵都出事了,还想男人好像不地道。   这会儿思想倒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招摇过市。   桑野亲昵道,“回家亲。”   “还是在这里吧。”   桑野四面环顾,视野开阔蓝天白云青山浩荡,山下村子还很热闹,他犹豫了会儿,凑近秦昭亲了他嘴角。   秦昭回亲了他一下。   桑野都准备闭眼了,“完了?”   秦昭嗯了声。他几天没洗澡了,还是洗澡再说,免得破坏桑野心里的印象。   至于家里什么情况,看了再说吧。   桑野养东西有感情,丢了会很伤心,有钱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秦昭深吸一口气,“你等会儿打我轻点可以吗?最好是不要扇脸。”   桑野:……   他摸摸秦昭额头,没发烧啊。桑野懒得磨蹭了,也不想秦昭卖什么关子,拉着他就是往家里走。   不过还没走,就听身后山里一阵小狗嗷嗷叫,桑野回头,山道里不见狗影,反而是两只母鸡迈着外八,摇摇摆摆飞奔而来。   狗好像在矮树丛里叫唤,狗见鸡已经后来追上,气得使劲儿钻,葛树藤茂密叶子哗啦啦晃。桑野这下看明白了,小火原本打算抄近路回来,没成想困在了里面。   秦昭把小火从草丛抱出来,小火象征性的拱了下他手心。它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条小短腿拼命朝桑野跑。堪称弹跳起飞,一屁股侧翻撞掉两只母鸡。   啪叽倒地,肚皮朝天。哼哼唧唧。   “哎呀想我了吧,我也想你。”   “嗷呜嗷呜~”   秦昭怔愣回神,又学到了。   山道上接着又蹦哒出一只灰色野兔子,一只慢悠悠晃着的小猪仔,嘴里还叼着一截红薯藤,边走边吃,尾巴高兴的在打圈,摇摇晃晃的。   两只野鸡在最后面小心谨慎地观察,见真是桑野,立马一个扑腾翅膀,从最后面飞到了兔子前面,但没敢凑近秦昭,倒是又被猪仔超过了。   桑野正在给小狗扯草屑,小狗茸毛密集,扎满了刺球,这下听见动静一抬头,猪啊鸡啊兔啊怎么都在外面!   秦昭道,“我之前回来它们就不见了,我没敢给你说。”   好险,它们也聪明认主知道回家。   桑野纳闷,“那就是这几天都没喂?那它们怎么还胖了?”   鸡去茶山捉虫,兔子猪仔吃草,那这狗吃啥?   桑野摸着这圆滚滚肉呼呼的肚子,肥了,摸着真舒服,小狗黑圆的眼睛亲人兴奋得很,咧嘴吐着舌头,就要舔桑野的手。   秦昭立马道,“不要给它舔!”   桑野下意识收回手,抬头疑惑,“为啥?”   “你不会连狗的醋都吃吧。”   桑野话音一落,看到秦昭脚边掉了一锭元宝。   惊讶道,“这么大?哪里来的?”   秦昭被定住。   他若无其事捡起元宝,摸摸小狗,“今后不准吃猪屎,不然不让桑野摸你。”   桑野很快就被转移话头,霎时嫌弃,用手指戳小狗额头,“不准吃,听到没有。饿了就下山进村找吃的,这次就算了,后面教你怎么走石阶。”   小火委屈巴巴的,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气声,秦昭得逞的笑。   小火斜眼瞪秦昭奶凶奶凶的,一个急转侧头,肥胖小短腿岔开四方鼓着茸毛小肚子,那架势顶天立地,前倾脖子朝秦昭汪汪叫。   真狗!   秦昭蹲下,一手戳翻小奶狗的肚皮,“啧,真胀,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猪屎鸡屎。”   “嗷!嗷嗷!嗷!!” 第55章 第 55 章:“早点早点早点!!!”桑野大喊道。   “坏了,那后山地里庄稼……”   野兔、野鸡、野猪堪称庄稼三大杀手。家猪也不例外。   野兔子喜欢吃豆苗,红薯苗、苞谷苗,而且通常咬几口就换一颗,一夜之间数百颗苞谷苗全毁。   桑野去年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就是做稻草人它们很快就识破适应。他还发誓和野兔野猪不共戴天。   野鸡还好,只是跟野鸟一样在清明前后让人头疼,喜欢刨地里的种子。秋收的时候就另说了。猪就不用说了,破坏力比野兔还厉害。   桑野想去地里看看,又想急着给秦昭做饭。秦昭倒是不饿,他也担心后山情况,两人一起去查探。   两人走前头,身后跟了一大串,要是山下村民看见,不得惊得合不拢嘴。   后山共一亩地,分了十垄,沟壑分明,按照桑野的话是比秦昭腹肌还要分明。三垄红薯苗种最上坡,它耐旱怕涝,最上面不容易积水烂根,中间种了两垄黄豆,最下面也最宽,种了苞谷,里面还套种了红薯。   端午前后升温多雨,作物长势好,斜坡上绿意一片,初夏的日光明媚,苞谷叶都娇俏鲜嫩,红薯苗发藤了,前后行隙蔓延,一窝豆苗生三根,团簇举着椭圆叶片,还很整齐。都很争气。   “啊,居然没吃庄稼吗?”   只吃红薯种那块地,吃了也不要紧,反正打算挖了,   两只母鸡咯咯叫,睿智的豆豆眼那叫一个得意。仰着锐利的尖喙,一个劲儿朝猪仔、野兔、野鸡隔空嘘嘘啄。   桑野笑道,“原来是你们教的好啊。”   秦昭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开智有灵性了。挺好的,桑野以前也不是一个人,他有鸡鱼陪着。   庄稼长得好,地里草也深,顶多五天没来这地,手掌高的狗尾巴草、灰灰菜、反枝苋比比皆是。桑野来了就要扯,叫秦昭回去睡觉,秦昭也不去。   扯草,还得翻红薯藤,让藤蔓顺着一个方向长,还得掐根,三四根藤恰主藤,防止只长叶子不长果。   期间,桑野试图丢野草给野兔,野兔闻都不闻,跟害它似的跑远了,桑野便也就没管了。   这三只野物他也没特意喂,他喂它们也不吃。但它们都喜欢吃猪仔的吃食——粗糠拌着麦麸,微微湿的,吃得起劲儿。之后自己就去找野草。   野兔和野鸡还是怕他们,一般都是跟着两只母鸡后面,野兔子自己找野草吃,桑野注意看了下,多是喜欢吃根茎汁液嫩的。   两人忙活到傍晚,扯了两大高背篓的猪草。明天开始猪也可以喂猪草了。   收工回家的时候,正好碰见孙阿爹摘菌子下山回家。   孙阿爹满满一杯篓菌子,背篓上还有木姜子金银花等山货。他看到桑野二人很惊讶,忙问赵家的事情完了吗。得知来龙去脉后,孙阿爹叹了口气。那张善明作孽啊,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罢了罢了。   孙阿爹看他们这片庄稼草扯的干净,“桑野怎么成亲后还勤快起来了,这山下刚忙完山上就又忙。”   桑野嘿嘿道,“要养家了嘛。哪里能像以前小孩子过家家的。”   孙阿爹笑,确实,成家就要养家了。人自然就懂事了。   孙阿爹道,“哦,你们家的猪啊狗啊,我之前看到他们在山里和野兔子野鸡一起玩,真是开了眼,这些野东西胆子小的很,还能跟着玩,要是哪天拐回家养就好了。那多赚钱啊。兔子又能生。就是气性大,不好养。”   孙阿爹也就是做做梦,做做以前没实现的梦。谁小时候不想养野兔子野鸡野鸭的。   桑野道,“啊,就是我家养的。诶,刚刚它们还在呢,八成听见动静躲起来了,我平时也不常能看见。也就才养十天都不到。”   孙阿爹惊讶。   就是之前暴雨进山捉的野兔野鸡?居然没死吗?还都是成年野物,居然还能继续养活。他以前捉的小兔子都没养活。   孙阿爹十分好奇道,“你怎么养的?”   得知桑野没养,就是跟着猪仔吃猪食,然后它们自己找青草吃。孙阿爹哭笑不得,这桑野真是好运气,误打误撞就养活了。他可是折了好多野兔野鸡才摸索出的经验啊。   真是命里没有莫强求啊。   看着桑野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而且,野兔子最是头疼会破坏庄稼,桑野地里居然完好无损。   孙阿爹觉得桑野真的有双亲在天庇佑,身上有点灵性的。   他便叮嘱桑野养野兔的细节,不管家禽还是野禽多喂点蒲公英都不容易生病。青草要半干,喂鲜草拉肚子,不能吃带露水的。   还得把牛筋草晒干给兔子磨牙,不然吃鲜草牙齿越长越长,会无法进食死掉。偶尔喂豆子还泡一晚,粗糠和麦麸它们虽然吃,但也不能当主粮……   最重要的是野兔子怕冷,皮毛湿了就失温厉害。   “胡萝卜也不能多喂,容易胀气死掉。”   孙阿爹看着桑野震惊的样子,面色十分受用,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个误区。   桑野听着听着,没想到野兔这么脆弱麻烦,难怪都说不好养。他没有强迫,放手不管,反而养活了下来。   桑野道,“不能吃带露水的青草,刚洗的菜叶子也不能,那野兔子下雨天都不吃草的?”   孙阿爹瞪眼道,“我这哪里知道,反正都是祖祖辈辈折下来的道理,总有他的道理。”   桑野点头,“孙阿爹你还是太厉害了,知道这么齐全。”   孙阿爹笑眯眯道,“等你这兔子生崽,哦,它是公还是母?你估计也不会看,我教你看尾巴下面……”   桑野认真听着,聊了一会儿后,孙阿爹从背篓里掏出五六坨菌子,黑漆漆的,像是树根的树瘤,团快状。   “呐,你喜欢吃的猪拱菌,真是不明白,你居然说鸡枞菌没这个玩意儿好吃。村子里都喂猪的,你偏喜欢得紧。”   为什么叫猪拱菌。因为有一股猪的尿骚味,野猪常常把它拱翻而得名。   秦昭看着递来黑坨坨的几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牛屎。黑漆漆的外壳上小疙瘩多,一股浓郁难闻的气味扑鼻,非要说,就像是劣质动物腐肉提炼出的煤油,腐臭熏鼻。   桑野欢喜接过,“今天真值了,晚上就吃!”   孙阿爹摇摇头,觉得桑野吃都吃不明白,但转眼一想,又问起桑野那木姜子辣酱怎么做的。端午那天桑野拿下山,后面虽然出事,但人总得吃饭,这味道就传开了。   家里孩子馋得很。   以往孙阿爹是不会做这些的。   他们这里山野珍馐虽然多,但他们又不是没事干的老爷,他们哪里有功夫享受,都忙着饱肚子,没时间瞎折腾。   不过,最近菌子赚钱卖得可观,家里对他带桑野进山有怨言,他便也想做这些精细活儿哄哄家里人。   两人说着说着就站了好久,等说完,天光又红了些,地上一长两短的影子呈三角,那个长长的影子悄悄的朝桑野的影子凑近。   孙阿爹见到好笑,这秦昭,平时再沉稳,也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后生。   他和桑野说的时候,秦昭就站着等,也不见一点不耐烦。   各自回家。   院子前的菜地里倒是给了桑野意外。   就三天没见,辣椒树上小白花繁多,原本小手指长的辣椒泡长到了食指长,虽然还嫩,但桑野也摘了五六根,就是要尝鲜。丝瓜、茄子胖胖翠绿,都能摘出三四根吃了。   桑野之前每天早上起来盯着看,眼皮子底下一点不长,这三天不见,猛然就给他惊喜。   全都摘了。   两人一起忙活,都是时蔬小菜热锅下去很快就香了。这院子摆上木桌,爆炒苦瓜丝、鸡蛋丝瓜汤、辣椒茄子、南瓜嫩叶。   任何时蔬吃头一茬儿都是绝顶美味。   好像山野第一口精华,桑野鲜得无瑕说话,秦昭也埋头吃得津津有味。几天没吃到桑野的饭菜,想念得紧。不仅是味道好,吃下去更是家的味道,安心踏实。   吃完饭,桑野准备处理猪拱菌,做菌酱得蒜坨,家里没这个。春末地里收蒜坨,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但是桑野地里的大蒜没生好,粪水烧了一片,被他吃绝种了。他有些遗憾。秦昭道,“要多少,我去山下借点。”   桑野不想折腾秦昭,明天也要下山再做不迟。   但秦昭知道桑野做事尤其是做吃的,非常急性,不想他当下的期待落空,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秦昭没去二姑黄婶子家,去的孙阿爹家。孙草娘一听要买,非说不要钱给他们递一斤,但秦昭要得多,三斤蒜坨。   孙草娘惊讶,要这么多。村里炒菜不会放蒜头,更多的是蒜苗叶子做调味。   孙草娘叫王三头搬来木梯,横梁下取蒜,要他取大的好的,这可把王三头难住了。扎成捆的时候都是随即的,他挑了挑,取下四捆。   孙草娘也不知道价格怎么卖,反正秦昭不会亏她的,三斤给了十五文,孙草娘觉得给太多了,又要给秦昭抓一把。秦昭不擅长村里人手必备的拉扯,便也就没推辞。桑野在家里还等着用。   孙阿爹问秦昭用蒜做什么,得知做菌酱,直摇头,浪费蒜头啊。不过秦昭也真是疼桑野,累了一天天都黑了还下山取蒜。菌子又不是不能放,明天也一样嘛。   孙阿爹笑呵呵打趣,孙草娘叫她男人王根深学着点,王八头看着娘手里的铜钱,高兴的满院子跑,家里又赚钱了!   孙草娘心里记着情,秦昭是关照她家的。   秦昭已经顶着暮色大步回家了。   桑野刚用小刷子洗净菌块上的泥土,切碎,就听见院子外秦昭的脚步声。   他一抬头,就见秦昭额头冒汗,手里拎着四串蒜坨。一看就是赶时间上山疾走。桑野想亲,秦昭拦住他,“要剥多少蒜?”   “七八粒。两颗差不多。”自己种的蒜坨都小,里面顶多四五小粒。   初夏的猪拱菌不如冬天的香,外表疙瘩小而多,切开内里颜色不像冬天的是黑白纹路,更多是棕色,纹路也更稀疏。做成菌酱最适合。   秦昭掰开蒜头准备拍蒜,桑野忙阻止他,蒜头要切开,不能拍,拍的蒜末下锅容易发苦,这些也是他反复琢磨出来的。   热锅冷猪油,小火慢慢炒,蒜香和猪拱菌的香气对冲碰撞融合,膨胀出的咕嘟酱泡,炸开奇异的香气。   桑野吃了点,香得眉毛都舒展了。   秦昭狐疑,生怕桑野骗他吃,但见桑野着实喜欢,他也想试试桑野喜欢的,筷子试毒一般,嘴角沾了点,眼睛亮了。   “奇怪,做成酱料还真不错。拌饭下粉都适合。”   桑野期待的脸色露出欢喜,得意洋洋昂着头,“那是,不看看我是谁。虽说前十八年我懒散,但是嘴巴没荒废过,整天琢磨吃的。”   “要是有胡椒粉更香,但是这东西好贵,我之前在镇上看,一两就得百文。”用家里的小木勺估摸,能有个十勺。一勺十文,太奢侈了。   灶屋收拾干净,偏锅里的洗澡水也热了。   桑野在灶屋里洗澡,秦昭在水池边淋浴后,也钻进浴桶。   没一会儿水声撞击桶壁,水波恰好在桑野胸口处来回荡,秦昭从后抱着人,桑野被迫腾空一瞬又坐实,眉头一蹙,起起伏伏的水花声遮住两道交织的细微气声。   秦昭一边忙一边附耳问桑野,“想我不想?”   桑野不答,秦昭就更用力,最后桑野耐不住了,泄出了声,恼羞成怒道,“不想我会乖乖给你在浴桶里~”   嗯声破碎还是要说完,“干。”   “说的那么娇气,你不也是很喜欢。”   桑野:……   秦昭脖子吃痛,嘶了口气,脖子却凑得更近。   洗完澡,地面上湿了一片,但没人管它,秦昭要抱着夫郎去床上温存。   躺在自家床上就是舒坦,两人相拥而眠,桑野很累脑子浆糊空白,秦昭想说点什么也止住了。   桑野很快睡着了,秦昭看着恬淡的睡颜,心里一片软,低声自言自语道,“你不用养家,你以前懒,现在也要懒,要是在村里过苦日子,会显得我很没用。”他只希望桑野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有说人类驯服了庄稼为人类所食,也有人说庄稼驯服了人类,捆绑着人在地里刨食。   桑野不要为了一日三餐所捆绑劳累。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手心,薄薄的茧子软化了点,握着手背亲了亲,桑野装不住了,笑出了声。   他装睡是怕秦昭再来一次,秦昭需要休息。见秦昭欲言又止的,哪里知道是要说这个。   他亲了亲秦昭的嘴角,慵懒又含糊道,“好傻,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以前不想干活,那是因为没个方向也没动力,保不齐哪天就天妒英才把我收了,把自己喂好就好了。但是我现在想喂好你,喂好我们今后的孩子。你给我长命锁,未来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而且我也不觉得辛苦,我是自在的,地上的庄稼也是自在,山也是自在的。谁也绑不了谁。”各取所需,也各自喜欢。   秦昭眉间舒展,凑近桑野要了个吻。他浅尝即止,但桑野加深了这个吻。   含情脉脉的温柔,没有杂念,只有亲密的陪伴,填满无限的眷恋。但亲着亲着眼见又要起势,桑野立马推开人,“睡觉。”   秦昭哑然,这怎么睡,出门又去冲了冷水澡。   一夜好眠。   第二天秦昭喂猪喂家禽,桑野做早饭,人和家禽都喂饱后,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秦昭道,“我今天还得去张家村办事情,我作为证人还得有些文书手续补录。”   实际上是带着张大郎去县城过户。   桑野也不懂这些,秦昭说什么他也不怀疑。   桑野道,“那你去吧。”   秦昭道,“一起下山。”   桑野摇头,“一会儿赵水灵就会上来找我,他从小到大受委屈了心里难受了,就跑到山上躲着。”   秦昭点头出门还一步三回头,桑野准备转身回院子,秦昭道,“你希望我早点回来还是晚点回来。”   桑野:……   秦昭只有在床上不拧巴。   “早点早点早点!!!”桑野大喊道。   秦昭嘴角扬笑,心满意足下山。 第56章 第 56 章:三人小聚   秦昭走后没一会儿,桑野在水池边洗衣裳,就见小火一个箭步冲到山边小路上叫唤。   桑野以为是外村人进村摘菌子,他还没走出小道,就听桃树林后面一阵呵斥声。   “好你个小火,看到我你还叫,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赵水灵见小火还咬着他裤腿拉扯,胖胖的身子摇头摆尾的,只差把它自己给甩出去。   等桑野走来一看,还叫得更凶了。一叫一退又一前扑的,搞得他是什么坏人一样。   换作平时赵水灵不介意逗逗小狗,但现在心里难受烦闷得很。   他毫不留情拎着小火的后脖颈,在空中甩来甩去,那后背茸毛一簇簇的波浪起了蒜瓣纹,奶凶叫声也嗷呜嗷呜的哼唧,狗尾巴夹着怂怂的。   它自己还委屈上了,爪子搭在赵水灵手腕上,湿漉漉的眼睛讨交情,睁得大大的望着人。   赵水灵气笑了,“哦,你拿我借花献佛,做给你主人看是吧。鬼精鬼精的。”   “桑野,我娘问你,你家没蒜怎么不去我家拿,还跑去孙姐姐家买。”   赵水灵手里拎着两捆蒜头,约莫两斤,个头饱满团团圆圆的。   桑野道,“秦昭下山买的,你去问他。”   赵水灵泄气了,犹豫了会儿开口道,“你成家了,我还可以像以前在这里玩吗?”   他担心秦昭介意,其实自己也介意。反正两方都挺嫌弃。   桑野道,“当然可以啊,我今天就等着你上来的。来你看看,你爱躺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中午想吃什么菜你说,我今天专门伺候你。”   赵水灵被拉到院子里,竹椅已经摆好,一旁木桌子上摆着好些东西,黄澄澄的杏子还带着水珠,一陶碗瓜子花生,一碟饴糖,就是菜地里刚到巴掌大的黄瓜也被端上桌了。   赵水灵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冒头。在山下他家路边人来人往,每个人碰见都要安慰他骂张善明几句,他知道大家都是为他好。   可他也只得强颜欢笑,稍稍露出一点难受,就会说他怎么还没看明白。今天小婶子麻二姑都在他家包粽子,他索性躲山上清净。   “我,我以前那样说你跟秦昭,你现在怎么没看我笑话,还对我这样好。”   桑野道,“你那时候骂秦昭也是真为我好,好坏我自己能分清。秦昭也没笑你啊,我说你今天会来,他主动进山打猎,担心他在家,你局促不自在。”   赵水灵更感动了,桑野不习惯赵水灵哭,就小时候打架打输了哭,后面长大谁没事爱哭啊。他挠挠头,“你哭吧,我先去洗衣服了。”   赵水灵哽咽一下,“你去吧。要不要我帮你。”   桑野摇头。   赵水灵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上山都双腿打颤,这几天都没睡着又吃不下饭,爬上山真是难为他了。   赵水灵便把竹椅拉到侧屋边,樟树树荫下。这竹椅还有伸缩的脚踏,双脚可以搭在上面,整个人躺下,闭眼,树荫在脸上轻轻吹拂。   噗通一声,肚子上一沉,哼哼唧唧的小狗团吧了身子,鼻子闻嗅,趴在他怀里叹了口气。   手里摸着小狗的茸毛分外柔软安心,耳边传来水池边洗刷的声响,桑野洗衣晾晒,而后又屋里进进出出,嘴里下意识自言自语说着难得天气好,把家里褥子都拿出来晒晒,家里桌椅凳子橱柜碗筷也砰砰搬出来擦洗,最后连桑小爹压箱底的书籍都拿出来翻晒。   桑野的动静逐渐模糊,樟树上的鸟窝叽喳,松鼠窸窸窣窣跳跃,衣裳的皂荚清香飘在白云下,风里吹翻老书哗啦响,一股压箱底的霉味儿还没飘来,就被日光晒透了。   就连那些结症麻团的湿重情绪也晒得轻薄。   赵水灵睡着了。   小狗也睡着了。   桑野在屋檐下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他里里外外收拾擦洗一遍,屋子门扇全打开通风,后院杏子通黄,大公鸡恪尽职守和鸟雀斗智斗勇。桑野巴不得那些偷他杏子的鸟被大公鸡啄痛。瞧着枝头啄烂的杏子就心疼。   他是心软,但是陌生的鸟和他养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感情。如果仔细关注相处,它们都是一样通人性的。   不,他怎么还跟小偷共情上了。   桑野拿起竹竿自己打枝头上的鸟。   鸟没打到,反而差点被鸟屎袭击头顶,赤裸裸的挑衅,简直太可恶了。   等秦昭回来,叫他射。   桑野不和它们无意义纠缠了,去前院菜地扯草,房前屋后又要锄草了,免得草丛深招蛇,秦昭还怕蛇。   扯草扯到中午日头晒了,桑野肚子不饿,但还是打算做一顿午饭。   把之前秦飞送上来的蕨菜干、豆腐干和腊肉做成一个大杂烩,酸剁椒蒜瓣爆炒腊肉后,把提前煮好的豆腐干切丝儿下锅,香味冒出头后,丢蕨菜干。   “炒什么,这么香。”   草轩外宋高雪探出头,本来不饿的肚子,这会儿又有胃口了。   宋高雪绕过侧屋经过小院子进灶屋,右手拎着二十个粽子,热腾腾的,找了个壁板上的竹钉挂着。左手跨着菜篮子,里面是新鲜的豆角。   “我娘真是的,我都还没吃到豆角,她还好意思叫我给你送豆角来。”宋高雪道。   桑野山上的菜比山下慢个几天,即使后面豆角吃得发腻,但这会儿豆角还真是稀罕货。   桑野翻炒着锅里的菜,扭头高兴道,“粽子这么快就熟了?”   宋高雪道,“人多又快,就是耳朵疼,她们几个婶子姑姑坐一起,太吵了。难怪赵水灵先溜上来了。”   “咦,秦昭没在家?”   桑野又把糊弄赵水灵的话转给宋高雪,宋高雪半信半疑,但无妨,秦昭不在家,他们两个更自在。   桑野见他们一个两个都对秦昭生分,也不强求,时间久了,他们会知道秦昭的好。不再是把秦昭当做他的丈夫,而是亲近的伙伴。   宋高雪道,“把这豆角炒了?”   桑野道,“你下山随时可以吃到,这留我和秦昭自己吃。”   宋高雪笑,张口闭口就秦昭的。   他出院子去地里摘了蒜苗,白菜,菠菜,洗干净等会儿丢锅子。   “诶,你的猪仔肯吃吗?”宋高雪准备去后院看看,桑野道,“它去后山玩了,晚上才回来。”   宋高雪以为听错了,桑野便把两只母鸡带着一群家禽野禽的事情说了,宋高雪惊诧,桑野这养东西太神乎了。   桑野摇头,动物都通人性,只要去细心观察。   宋高雪道,“是是是,反正你一天天不是观察菜园子观察庄稼,就是对着各种飞禽走兽说话。”   这倒是,秦昭都觉得桑野看菜比看他认真专注。时不时揶揄挖苦。   桑野把之前黄婶子送的小火炉小铁锅找出来,小铁锅还没开用,先用热水洗锅,挖一勺猪油反复擦洗,直到擦不出黑水就可以用了。   两人在灶屋里忙活,宋高雪瞧桑野这架势准备,瞧着还越来越饿了。   宋高雪道,“赵水灵来了说什么了吗?”   桑野道,“哪里用得着说什么,就会山下人说的太多,他躲上来了。”   宋高雪道,“也是,他应该对张善明恨上了,又恨自己,虽然危机解除了,就像暴雨停了,但是鱼塘里的水排出去要些时间。专门去提,反而揭伤疤。”   “他这几天睡没睡好,吃没吃好,这下倒是好好休息。”   桑野菜都炒好了,锅子炉子都就位,就等着赵水灵醒了。宋高雪也等着。   不过没等多久,赵水灵睡梦中隐隐约约闻到香味,怀里的小火见他终于醒了,再也按耐不住了,跳下竹椅,赵水灵肚子被蹬了一脚,竹椅前后晃动,他慢慢醒了。   手里一片口水。   难为这狗忍着不动,馋得口水直流。   赵水灵看着飞奔而去的小火,不自觉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抬头,树荫挪位,腿露在外面晒得发热,日头偏西了,蝉鸣叫得远又近。   他起身朝前院走去,屋檐下散落了一页纸,他捡起看了一眼,两眼一怔。   “北窗午睡起,一笑万事空”。   而后有什么东西贯穿浑身,轻盈了。   郁结腾挪一空,灶屋里香味入侵,现在满脑子都是好香好香。   赵水灵飞快走近,“哇,这么丰盛,我要吃两碗饭!”   宋高雪桑野两人都欣慰,桑野道,“三碗都管够。”   屋檐下架着小炉子,一旁桌子上摆着菜篮子,小铁锅里是酸辣开胃的腊肉炒豆腐丝儿、蕨菜,油脂咕嘟冒泡,瘦肉纹理漂亮,就连酸剁椒都泡着肉香。馋得赵水灵直流口水,宋高雪丢几片时蔬下锅,三双筷子迫不及待下锅。   三人吃饭没一个人说话。   把脚底下的小狗急的汪汪叫。   宋高雪一脚刨开,嫌弃它没规矩。小火对这个前主人很是畏惧,知道他心硬,便蹲在一旁盯着桑野。见不奏效,它又脑袋趴在前腿上,眼巴巴看着桑野,企图唤醒主人的怜爱。   桑野吃香了,顾不过来。   直到三人都重新添了一碗饭后,才开始腾出间隙,慢慢说话。   “真香啊。桑野你厨艺又进步了。”赵水灵满足喟叹。原本憔悴没气血的脸,这会儿红光满面,碗筷端捏得紧紧的。   宋高雪也点头,他在山下可是吃了两个粽子来的,原本不饿,这下感觉能吃完一整锅菜。也是他小菜备的足,不然还真不够吃的。   “真是嫉妒秦昭,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嫁给你。”宋高雪道。   桑野哈哈,“好说好说,你们下次来拎一斤米拿点油,我都给你们做。我家的米和油见底了。”   赵水灵宋高雪惊诧,这成婚才三个月,之前送的两块腊肉,不是说之前还有米来着,油分明才炸没多久啊。   难怪这伙食好。   桑野还拿出昨天做的菌酱,叫他们都试试。   油泡着的菌沫,不管好不好吃,那都得伸筷子沾点。   两人问是什么菌子桑野也不说,叫他们先吃。   两人更加搞得试毒一样。   一点菌沫拌着饭菜,宋高雪吃了一小口,腊肉和酸剁椒两种强势令人大快朵颐的香气中,有一股绵柔厚实的鲜香在舌尖蔓延,味道丝毫不争不抢,反而糅合得恰到好处。原本迫不及待大口吃饭的节奏,都因为它而变得柔和缓慢,香味醇厚解腻,从最开始的解馋到现在的欣赏。   “这什么菌子啊,这么美味,我怎么从来没吃过!”   麻二姑家虽然平时伙食平淡,但宋高雪还没嫁出去前,伙食也好。不同孙阿爹家舍不得炒菌子,费油。他家捡的菌子上品留家里吃,中等下等往外面卖,什么菌子没吃过?对菌子的喜爱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居然还有他没发现的好菌子吗!   “呸!这什么味道,好难吃,嚼起来跟木头渣子一样。一股烂茄子味。”   桑野道,“什么木头渣子,分明是雨后松林的味道。”   赵水灵给他一个大拇指。   “所以到底是什么菌子。”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桑野道,“猪拱菌啦。”   赵水灵赶忙去水池子洗嘴巴又吃了根黄瓜漱口,宋高雪倒是犹豫犹豫又吃了一块筷子,片刻后,还是欣赏赞叹,“桑野你真是会吃的。”   “居然把猪食都做得这样好吃。”   “我都嫉妒你家的猪了。”   桑野:……   算了算了。   赵水灵道,“你怎么也上山了。”   刚刚还吃的津津有味的宋高雪叹了口气,“先吃饭,后面再说。”   唯有美食能抚慰人心啊。   这一刻,三人几乎同时感叹。   吃得额头冒汗,这会儿要是来阵风就更快哉了。   想什么来什么,侧屋樟树哗啦啦响,新叶老叶清脆撞击,翩翻起舞。   “哇,这穿堂山风,吹得背后汗毛都清爽了。”赵水灵张开手臂道。   三人锅底都吃干净了,收拾完,日头不那么晒了,搬着竹椅桌子小零嘴躺在院子里。   宋高雪和桑野躺在竹椅里,赵水灵只得搬椅子坐,算了,他也躺上午了。但是躺在山顶真的很舒服啊。就连山下的公鸡叫声都显得远,所有繁杂的心绪在这开阔的青山白云下,都显得微不可见。   宋高雪道,“我还不是烦我婆婆。”   “而且我打算出山闯闯。”   桑野和赵水灵两人一惊。   有到这种地步吗?   田翠娥婶子人挺好的,在他们外人看来。但是在宋高雪嘴里,他婆婆就是软刀子暗暗较劲儿上眼药,把宋高雪显得强势得理不饶人。   宋高雪道,“你们是没看见,现在那肚子已经遮不住了,我们都不说,就看她自己怎么坦白。她倒是不说,更不要脸,隔三差五喊这里不舒服哪里不舒服,田湘去伺候她,她还不要,骂田湘笨手笨脚不如我细心会体贴人,我真是,气得啊。田湘还呆头呆脑,夹在中间夸我,还说要向我学。”   桑野没说话,赵水灵已经开骂。   宋高雪又道,“后面月份渐渐大了,肯定指望着我伺候她,这说出去也不叫人笑话,哪有儿媳伺候婆婆孕期坐月子的。我自己都没孩子没养孩子,到头来先给她养孩子了。”   “更别说这孩子是无媒苟合来的,我看到就恶心,村里人笑话我就算了,我今后的孩子都要被其他孩子笑话,笑他有个不知点检的奶奶。”   桑野点头,偷情这事情他确实也膈应。但说实在的,秦昭和秦飞的关系说是已经断亲都不为过。所以,他倒是没感受到受牵连的耻辱,更多是惊掉下巴看热闹的反应。   宋高雪是他好朋友,田翠娥待他也好,他能做的就是给宋高雪泡杯茶,递杏子,解腻。   连田湘都知道两头装傻,他才不会去掺和。   家务事,谁说得清。   宋高雪见桑野那反应,戳破他道,“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我婆婆现在也是你婆婆了。”   桑野一愣,赵水灵骂着骂着噗嗤一笑。   桑野着实没实感。他和秦昭在山上过自己的小日子,很自在的。   宋高雪从躺椅起身看着桑野道,“等我出村了,留下来伺候她的就是你了,你想办法怎么对付吧。”   桑野两脚蹬地,摇啊摇,“谁搞的谁伺候。”   “秦昭爹都不认,我还认什么后婆婆,我婆婆埋在青山头上的。” 第57章 第 57 章:买马(捉虫)   家长里短说一下午,晚上三人也没下山,吃几个粽子就算晚饭了。   小水村高山冷水田,种出的糯米最是香甜软糯,在附近村子都是出了名的好吃。但小水村并不是家家户户种糯米,一是田都要种稻谷,二是小水村虽然临河,但是水田在半山坡上灌溉并不方便,雨水多的年份还好,旱地要去河里挑水灌溉。   赵水灵剥开两张粽叶,冷后的粽子口感凝实更香浓,倒三角尖儿是要第一口咬。那叫一个细腻滑口,嘴里糯香醇厚,馋得一旁小火直流口水。   桑野却是望着雪白的粽子出神。又是一个端午。   赵水灵一把抢过桑野手里的粽子,“我娘也真是的,知道你不爱吃粽子,还递这么多。你吃又吃不了,丢了又可惜。给我吃。”   居然还有人不喜欢吃粽子,这简直是他们小水村的异类。   赵水灵道,“你家有白糖没,沾一点白糖更好吃。保证你喜欢。”   宋高雪道,“你进他家灶屋一看就知道了,什么都是空的,油罐空了,米缸空了,就调料还有些。”   赵水灵哦了声,难怪秦昭打猎要去两天一夜,这手头着急用钱,没办法了。   宋高雪道,“打猎多危险,要不你们也跟我们去外面看看?”   田湘家地少,以前田翠娥改嫁出村还把田卖给了宋家,后来又带着田湘回村,宋家倒是想退回田,但是田翠娥没钱。带着田湘就租宋家的地种。   宋家以前的十亩茶山全都是因为灌溉不方便改种茶树,如今水田旱地也有十三亩,宋高雪田湘要是出门了,农活压根忙不过来。   但是麻二姑心里也膈应不想宋高雪伺候人,外加宋高雪自小就好强,不去外面闯一闯,他是不甘心的。   宋高雪对外面也没底,要是拉上桑野秦昭,莫名心里安心很多。   赵水灵也道,“是啊,打猎多危险,你爹打猎死的,你怎么还不怕啊。那张家村最近才死四个,尸体至今都找不到。”   宋高雪闻言蹙眉,但桑野早就学会把这两件事看开,人各有命,他早就学会了接受离别,把自己当做鸟一样,长大就要飞走,只管把自己喂饱就行。   桑野道,“打猎是很危险,但是我们这带深山食物充足,豺狼虎豹见人就跑,并不主动攻击人,死的人有几个?”   据他们所知,就桑爹一个。   是他爹要追杀那老虎,追了一个月,给他小爹做一件过冬披风。   进深山砍柴的,隔两三年就死一个。因为贪那长在崖边的硬木好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就是铁律。   更别说还有下田脚划伤踩到老鼠尿死了。还有走夜路没注意摔下山了。甚至,有的人仅仅是摔在自家石阶上死了。   而听闻死得更多的,是生产鬼门关,是夭折的新生儿。就桑野从大人嘴里听到的,其他村加上他们村,已经十几个了。   打猎危险,恐怕是死状惊悚血腥,人们看了接受不了。惊恐冲击眼球认定十分危险。   还有一层,打猎本看似是高风险高回报,要是打到好东西能抵挡村民一年的收入。   别人难免眼红,都说是拿命换的,心里才平衡一点。久而久之,打猎危险也深入人心。   怀孕生产更危险,但是大家都还拼命生。   那他为啥不拼命赚钱?   赵水灵宋高雪两人听得哑口无言。   晚上,两人也没下山。桑野借口自己的床太窄,睡不下三人。实际上怕秦昭心里不舒服,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床好像变得更私密了。还把被褥外套重新换了。   三人进屋搬两块木板出来打地铺,赵水灵进屋褥子睡觉,这床他睡了十几年,一眼就发现四只床脚用两块木板前后加固了。   赵水灵道,“你床坏了啊,叫我爹再给你打一个。”   “不用,没坏。”   “没坏还加木板?”   桑野支支吾吾啊了声,“怕坏了嘛。”   “也是哦,你成亲了也爱惜家当了。”   宋高雪噗嗤笑出声。赵水灵觉得莫名其妙。哪里有问题?   三人并排躺在院中,看星星,一旁熏着苦楝子树驱蚊虫,小狗盘着桑野的头顶上,呼噜呼噜的。   赵水灵和宋高雪说着话,聊以后的打算,桑野眼睛睁着,好像听得很认真。深山人低语,萤火虫闪烁,山风有些凉意,夹在两人中间的桑野有些想秦昭了。   说了要早点回来,早去哪里了?   哎,他们村还是脚程远,下次去镇上,要是遇见合适的骡子就买一头吧。   -   张家村距离吞云镇四十里村路加山路,去定南县五十里路,但因为走官道赶骡车,比去吞云镇还近些。秦昭和张大郎只半天就到了定南县。   不过村子里的人大多去镇上,因为进县城要两文进城费。   两人去衙门户房,因为李崖在,熟门熟路当天就办好过户手续,张大郎才松了口气。当天太大意了,被秦昭威慑住了,人要银子就给了,虽然地契也给了他们,但写的是桑野的名字。要是秦昭不过来配合转户,那他们要咋办?平白丢了三十两,不,是四十两。   李崖瞧张大郎那小人之心就轻蔑一笑,秦昭要是在乎这些,早就平步青云了。   那朝廷秘密派发下来的文书,还是他亲自陪着信使转送至吞云镇林大人的。   这张家大郎受人恩惠,还处处提防,村里人眼界也就这么宽了。   李崖还要请秦昭去酒楼下馆子,那态度做派无一不亲热讨好,看得张大郎咋舌。这秦昭到底什么来头。听说是战场退下来的,难不成还有什么隐藏的背景。张大郎瞬间对秦昭恭恭敬敬起来。   秦昭拒绝了李崖的邀请,同时让张大郎自己先回村。他还得在城里逛逛买些东西。   张大郎道,“没关系,我等得起,你不用客气。”   秦昭道,“是我不习惯人跟着。”   张大郎讪讪,热脸贴冷屁股,李崖倒是看得乐,他贴秦昭也是贴了好久才得一个机会。   三人分开,秦昭先去城里买粽子,各个食铺甚至连路边摊都看过了,没有他要的。   “郎君,我家这粽子糯米最是香软,城里卖得最好的一家。”   “有肉粽咸口的吗?”   那老板听得咋舌,“粽子还能吃咸的?那多奇怪啊。”   “这全县怕是找不到一家吃咸口的。那不是糟蹋糯米吗。糯米本身就带着甜味,没听人说过还能做成咸的。”甜味儿本身就是很珍惜难得的滋味。   秦昭确实走遍全城,问了十几家,没一家卖咸口的。   倒是对县里的风土人情略知一二了,县里的哥儿女娘耳边都吊着耳环,流行穿纱衫,消热解暑。虽然小水村比县里凉快,但在三伏天也是热。   秦昭走进一家布庄。   他进门时,恰好一对年轻夫妻出来。那妻子怨怼道,“街上人人都戴玉兔捣药的耳坠,穿月色纱衫,脚穿暑袜,别人都有,我出门没有,丢得是你的脸。”   男人垮着脸道,“什么叫人人都有?你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你看哪个平头老百姓穿这些的,你盯着那些少爷小姐看,我看你是小姐心气奴仆命,眼高手低贪慕虚荣!”   那妻子道,“反正你没本事你就骂我,你怎么不骂你自己不中用?嫁给你生儿育女家里开支还得我赚钱分担,这跟卖了我还得给你赚钱有什么区别。你今天不给我买,我豁出脸就赖着不走了。”   男人气得脸上无光,恰好秦昭路过,他立马道,“兄弟你评评理,你就说……”   秦昭脚步不停,“没时间,我夫郎叫我早点回去。”   男人一噎,妻子更气,指着他又开始骂。   秦昭进布庄,目标明确,挑得很快。   伙计笑眯眯道,“这位郎君真是好眼力,这是城里最流行的款式,这水云纱在一众纱里卖的最好,轻薄透气、方孔纤细,平纹如水般丝滑。是从松江府运来的,一路风靡全国,小姐太太老爷公子都抢着买呢。”   纱衫是外罩衣,对襟,两袖宽博,里衬还得挑中单,多是素纱、姜黄、青山色、荷叶绿。   秦昭挑了两件成衣,月白色和红色外衫,中单白色和姜黄色。但又觉得桑野穿荷叶绿应该也好看,他犹豫着,伙计正准备说换哪件,只见秦昭拿来荷叶绿,一共三件中单。   伙计看得忍不住笑。   伙计见他爽快,又推荐铺子里畅销的暑袜,“这也是从松江府来的宝贝,比咱们这闷热不透气的毡袜强多了,用尤墩布做的,是轻薄柔软还细腻的优质棉,这暑袜店,这开春来就开了十几家,可见受欢迎程度。”   秦昭要了四双,一双两百文。   两套纱衫、三套中衣,贵,得三两银子。   伙计见秦昭挑的都是给哥儿的尺寸,他道,“郎君给自己也买一套吧。这样家里那位瞧着也欢喜,辛辛苦苦赚钱也得为自己买啊。”   秦昭才不需要。   他知道桑野喜欢看什么。   男人身材不好才遮遮掩掩。   他这种在家穿衣就是暴殄天物。   秦昭给自己挑了一尺粗麻夏布,问伙计能做几双夏袜。   伙计看得惊讶,头一次见男人舍不得给自己穿,倒是给家里人大方的。   秦昭结账的时候还记得桑野说的要讲价。掌柜的也痛痛快快抹掉夏布三十文。   秦昭见结账一旁摆着几筐碎布,花花绿绿大大小小不一,有绸缎碎布有细布,秦昭还要了一斤碎布,平时修补簸箕缠背篓竹系都行。   店家也爽快得给。   毕竟像秦昭这样的,很有发展成熟客的潜质。   老掌柜老生意了,人人都说哥儿女娘太太的钱最好赚,其实不然,送礼的人钱最好赚。   求人办事,自己舍不得的都要买给别人。   而嗜妻如命的男人可不是一个劲儿的讨内人欢心。   衣裳用朱漆雕花锦盒装着,秦昭用包袱裹着系在后背。伙计笑呵呵地送秦昭出门,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大大咧开。   刚刚接待了一对夫妻看了十几件样式,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他努力压着气笑着接待。   最后夫妻俩吵架走了。真是晦气。没想到,后面这男人话少给钱快。不声不响就开了大单。   所以真如师傅说的,做生意,耐心等。总有开单的时候。   秦昭出了布庄,又去香椒杂货铺,专门卖调味料的地方。都是明码标价,也省了口舌。胡椒粉一两一百一十文,白糖三百文一斤。   秦昭胡椒粉没敢多要,深山多雨潮湿,容易受潮结团。且胡椒做菜也不常用,一两也够半年用的。白糖倒是要了一斤。   老伙计用厘戥称一两,秤盘上放着油纸,深铁勺挖一勺放上去,称尾扬了起来就是一两。而后把好油纸包成一个小椭圆用麻线系好。   秦昭道,“店里有适配的小陶罐卖吗?”放陶罐里更干燥隔潮。   老伙计道,“有是有,但是贵五文钱,您去庆兴街出了城门路过一家陶瓷厂,就在官道旁都有摆摊,那里便宜些。”   本身铺子不卖瓷器,顺水推舟卖个人情,顾客心里也舒坦。   秦昭道了谢。   临走,他又转身,“你知道哪里有卖肉粽吗?”   秦昭其实不抱希望。定南县太偏僻了与外邦接壤,不如其他州县和茶马古道接壤,有外来饮食融合。他们这里几乎是地地道道的原生口味。   老伙计懵了下,而后还真想起一家。   他们定南县从古至今都是吃清水粽,糯米和粽叶包裹在一起,就是最天然的美味。   但年轻的时候就遇到过吃咸口的。   “记不太清了,那户人家也远。不在县里,好像在吞云镇上。十几年了,我印象深,主要是还没遇见过那样好看的夫郎。三个人一起来的,两个男人一个夫郎,好像两个都姓林。”   吞云镇上姓林的少,但为人熟知的到有一位。   县城有些大,秦昭又走去西市马行看牲口。   骡子、牛、马这三种,本地卖的最好的就是耕牛,其次是长途负重耐力好的骡子,马属于军资管制品,寻常人家也没家底能买。   耕牛他们家不需要,没水田。骡子走得太慢,速度不到他两倍,回家还是太慢了。马倒是适合,而且平时出村也没什么大宗负重。   要搁以前马行肯定空荡荡的,但现在每个棚子里都栓了马。   战争结束耗空国库,将士回乡,安置费都紧张,地方上动乱层出不穷。更没钱喂饱军中战马,一日三餐二三十斤的口粮也吃得压力大。凡是受伤淘汰的战马、老马都会被基层军民场遣送流转到马行售卖。   秦昭在马行转了一圈,看到一头高瘦嶙峋的马。不像马栓在棚子里躁动不安,窝趴着很温顺。桑野骑很适合。   秦昭指了指马。   那年轻马夫立马会意,掰开马的牙齿给秦昭殷切道,“刚好五岁,壮年,黑窝明显。”黑窝就是下排门齿咬合出一个黑色凹陷,会随着年纪磨平。   因为是个母马,不上战场,倒是没其他公马背脊上深入骨头的马鞍磨痕。   腿受伤瘸着,秦昭摸的时候,马也没暴起。   窝趴的时候肠胃蠕动缓慢,年轻马夫道,“腿瘸就要不了了,而且长途运输折磨,现在水土不服脾胃娇气,容易草料积食,受凉胀气。”   “这是随军家属带的良种母马,左前蹄骨折,买了也驮不了人,只得按肉卖,杀了炖汤。”年轻马夫对着秦昭,一五一十的说。   他年轻,做生意更讲究实在。还没这个胆子坑秦昭这样气势的人,而且对方显然是个行家。   秦昭道,“这多少钱?”   马夫道,“您要的话,给个三两银子就成了。只是银货两讫,要去上个官册。”   骡子十三到十五两,正常马匹,一头得二十两起步。   这三两,纯粹是卖肉了。   不过有一点好,买了就是买了,就算战争再次爆发,这马也不会被强制征军入伍。   内乱结束新朝成立,但是边陲虎视眈眈,难免不趁虚而入。但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秦昭当下只想守着山上过好两人小日子。   秦昭要了。   条件是连马鞍马镫一并给他。   马夫还将信将疑生怕他反悔,尽管他十分想把这马卖出去。军马场给他一个月期限,要是没卖出去后面的粮草他自己想办法。他一个伙计能想什么办法。只能贱价卖了。   秦昭叹了口气道,“尽快办手续吧。我也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它跟我以前押送粮草的母马很像。算是缘分,我给它养老送终。”   年轻马夫得知是这样,那也积攒大德了。虽说迫于生计贱卖,但他知道马跟牛一样聪明,会掉眼泪很通人性,比三四岁孩子都还听话。如今能有个好的结局,他也乐得看见。   更新官册手续的地方就在马行旁边的屋子。   官册骑缝盖章一分为二,秦昭折好这巴掌大小的红纸,塞入腰间。秦昭跟着马夫进马棚牵马,马夫送走他出行市时,碰到一个拎着药箱的兽医。   那兽医年轻,原本路过,无意间一眼扫到马肚子上轻微的蠕动,立马拦住道,“这马,让我看看。”   马夫道,“周大夫,您爷爷前两个月看了好几次,腿瘸好不了,还胃胀气……”   马夫还么说完,就被小周大夫掀开,他直径走到马下面摸摸马肚子,蹙眉道,“它怀孕了。”   马夫愣住。   秦昭牵着马没动,好整以暇等着。   周大夫翻开马的下眼睑,明明白白看着挂红线了,又是贴着母马左侧轻叩腹壁,看它前蹄因为胎位压迫更深……   确实怀孕了。   连背脊两侧的毛都比腹部更顺柔光亮。   马夫看着秦昭,秦昭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   秦昭道,“银货两讫。”   小周大夫拦住道,“这是坑蒙拐骗!”   秦昭掀起眼皮淡淡道,“它怀孕三个月,只是没显怀。但是两个月之前检查都没看出来,小周大夫要是声张出去,只怕马场的仓曹会迁怒问罪下来,到时候你们一家的饭碗都不保。”   秦昭说完,牵着马走了。   马夫和兽医原地呆呆看着他出了马行。   这真的是血亏啊!   不是水土不服的肠胃胀气,是怀孕有崽了。   三两银子买了头良种母马,还有一头崽……说出去他这辈子别再这行干了,简直耻辱。   关键是军马场的公马都骟了,它是怎么怀孕的……压根就很难往这方面去想。   马夫转头就威胁小周大夫,“您有空的话也带带我给马看病呗,我要是会个门道,不至于让这么大个漏洞出现。”   他肯定托人偷偷买了,生崽赚钱。真是庸医啊,说什么胃胀气活不久,害得他担惊受怕,生怕砸自己手里倒贴钱。   小周大夫那叫一个悔,那干嘛就拦住人家的马。   那男人也真是的,看着高大冷漠气势强硬,怎么就乖乖站在原地配合。   秦昭牵着马出城,路上好些人看他。秦昭摸摸马头,很自然而然的,骨子里的亲近就冒出来了。   战场上最残酷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血冷后的脱力。彷徨、孤寂、怕死。候命等待下一次冲锋。为了活,要不怕死的冲。   砍头不可怕,最怕的是押送刑场的路。   这样的刑场路,他反复走了两千多天。从孱弱莽冲的少年到先锋军千户,他杀了很多人,也流了很多血。   马与长刀,是支撑他望月归乡的伙伴。   秦昭很会撸马顺毛,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大眼睛长睫毛的眼里,盛着男人的笑意,“桑野肯定会喜欢你。他养东西有一手,你的腿我也能治好。跟着我回家吧。” 第58章 第 58 章:“喊声相公,我就告诉你怎么化解尴尬。”   第二天上午,秦昭牵着马回村了。   小石头正在地里挖高山洋芋,看到秦昭的马,高兴地直叫唤骡子是骡子,他在坐过骡子的。那惊讶的声音很快全村皆知。   秦昭扬声道,“是马。”   小石头爹史劲艳羡地不行,哪个孩子小子没做过骑马当大将军的梦?他不说马了,就是骡子都没摸过。   史劲儿丢了锄头,飞快跑下山,搓搓手道,“秦昭,这奔头足啊,家里又添大件了啊。”   他问能不能摸摸。   秦昭先安抚马头再轻轻按下,小石头父子俩绕马两圈,马始终低着温顺的脑袋。小石头凑到那马的眼睛照镜子似的,马睫毛扑闪扑闪,把小石头脸都看红了。   “嗯!比人还好看嘞!”   “嗯!我今后就要找个像马一样的媳妇儿!”   史劲儿笑骂狗日的,人要像马那还得了,秦昭也忍不住笑。   小石头还想问,踮脚还想摸,史劲儿见秦昭归心似箭,拉着儿子回去了。   二十来户的村子,梯田如绿镜画布,村舍零散点缀,一条迂回小道贯穿上下半山坡。秦昭走走停停,进村寻常只要片刻钟的功夫,硬是被看热闹阻去了路。等到黄婶子家时,已经过了小一刻钟了。   “啥?三两?只要三两?”   水田里扯草的李弯娘听着秦昭和黄婶子说话,没想搭话头的,也没脸搭话。但是闻言只要三两,惊讶地脱口而出。   赵小东听她娘那口气,他家难道有三两?他家也能买?   赵小东兴奋昂起脑袋,一不小心把稗草和秧苗弄混淆,扯了秧苗。他赶紧低头塞回去,慌张四顾,发现人人都在看马,松了口气。最近她娘刚夸他来着。他的英明可不能毁于一旦。   黄婶子道,“你没听秦昭说啊,捡漏知不知道?真要买,要二十几两嘞,可以买三四头大黄牛了。”   李弯娘道, “那真是运气好,这卖东西比别人贵,买东西比别人便宜,真是发财的命。”   黄婶子道,“那是人能干,就咱们这样的,不识货,只有被坑的份。你清明前后买的芦花鸡崽养来下蛋,现在都变成公鸡打鸣了。”   李弯娘又被说得脸上无光。   真是痛恨她妯娌这张嘴。到底是向着侄子还是桑野?   瞧着瘦不拉几的马,瞧那后胯皮都松垮,整个一高大的皮包骨。她瞧不上,不过也应证了那句话,瘦死的马比骡子大。那架子骨真是高大。   她有心缓和关系,“那也是哈。还是年轻人能干。”   “就是太瘦了,瞧着没怎么有精神。它吃什么啊,听说草料都很贵,牛粗糙马娇气,不好养吧。”   孙阿爹又背着一背篓菌子下山路过,他也忍不住瞧热闹,马啊,真不错,他这辈子不敢奢望了。他道,“桑野养啊,他真有点灵性的,你没看见,那山顶坡山,他家的猪、狗、野兔野鸡到处撒欢。嘿,还不吃庄稼,跟成精一样。”   这下听得人都呆了,黄婶子道,“咋可能嘛。猪还能放养?只听打栏跑出去满山遍野去捉的。”   赵水灵道,“是真的,山顶看看就知道了。”   别说动物家禽了,他就在山上呆了一天一晚,都觉得恍若新生。早上睡在院子里,那闭着眼,能感受到浓稠的山雾一点点在眉眼轻轻拂过、湿润、凝结。   感觉自己好像石阶夹缝处的苔藓,吸饱露珠吐出土腥浊气,焕发新鲜翠绿;又感觉自己好像山崖边上的栀子花,正待朝阳照下,静静散发恬淡清雅的香气;又觉得自己像一缕山风,吹醒深林里的鸟声……   总之,很神奇。   在家要死要活,在山上感觉真的要成仙了。   黄婶子只当趣事,她撸嘴嗔怒道,“秦昭,你回去下午带着桑野下来吃饭,昨天叫你们下来,结果三人都躲山上。今天怎么都要来婶子家吃顿饭。刚好你家添大件,一起热闹热闹。”   黄婶子现在看秦昭,那是叫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满意。要不是秦昭,她家还不知道要遭怎么样的劫难。   秦昭点头,牵着马回家。   黄婶子还瞧见他后背上的包袱,手里还拎着十来斤的猪板油。这才多久,油就吃完啦?伙食真是好哦。她家待客不好点,那不是虐待桑野了?   黄婶子一咬牙,问孙阿爹买两斤见手青,要头牌的红葱。这种菌子是村里公认味道最好,不过越香,毒越大。没关系炒熟就好了。   孙阿爹说先给黄婶子两斤,等赵水灵后面进山,再还他两斤就好了。   黄婶子非要买。一是村里都知道孙阿爹赚钱迷,二是赵水灵进山找的菌子怕是没孙阿爹这样好。   黄婶子坚持,孙阿爹也就便宜十文,叫黄婶子给个一百六十文就好了。昨天,黄婶子挨家挨户发了十个粽子。包得个头大又漂亮,起码得四十斤糯米。整个村子都飘着粽子香。   黄婶子又见孙阿爹背篓里有野青花椒,她也扯了小半把,准备杀鸡,桑野爱辣,搞一个藤椒麻鸡。   秦昭牵着马上山,马左前蹄骨折,走石阶困难。但上过战场的马跟人一样,耐受力强,等上山时,马背脊下汗渍深深,马也一声不吭。   秦昭轻拍马背,想起桑野说要夸,“好样的。”   秦昭回到家,桑野不在,他把马牵到后院鸡圈里,绳子放得长,拴在桑爹坟头旁的梨树上。   打盆溪水,盐砖挂树上吊着,能随时舔到。   这马也得少吃多餐,长时间窝趴站立,容易消化不良,还得精细喂养照顾。   秦昭先去屋里炒了两斤黄豆,炒熟后,豆香四溢,他抓了一把放碗里,看桑野爱不爱吃。又挖了一碗喂后面的马。   那马一直很温顺,大概是肚子里有马驹,秦昭喂食它都吃。秦昭又去后山翻了红薯藤,这时的藤嫩正好适合马娇气的胃。洗干净切碎喂养,一次小半背篓。   受伤的马为了防止它乱动牵扯伤痛,还得用六柱栏框住。六柱栏顾名思义,四根主力柱搭成四角框架,两根门柱固定马脖子不让它乱动。   而这马一直就在原地,等秦昭找了一堆干草,它直接站在上面也不动。就是秦昭给它用竹片夹板固定脚伤时,也不动。   它好像知道秦昭在救它。也就省了搭柱子的活。   秦昭看了它的脚伤,其实最开始并不严重,但长途周转折磨,又没有得到好的照顾,拖延重了。   就跟战场上的人一样,小伤拖成致命伤。   人和牲口没什么区别,这时候反而能惺惺相惜。   秦昭做完这些,淋了个溪水澡换身粗布衣裳,浑身清清爽爽,带着柴刀背篓锄头去找桑野。家里庄稼少,不是后山就是茶山。后山草拔光了,秦昭去茶山看,果然就看着青青茶垄里,一顶斗笠像是开在山野的菌子,随着弯腰拔草起起伏伏。   “桑野。”秦昭喊了声。   桑野抬头回身,下巴一扬斗笠下的小脸热得通红,他道,“秦昭啊。”   没话了。   两人同时大眼瞪小眼。   分明只两日不见,怎么就有些尴尬生疏了。   这种感觉还来的猝不及防,分明早上还在念叨秦昭什么时候回来。   而且还觉得秦昭好像是来相亲的,平时没注意看的样貌气势衣着,现在看方方面面都很新鲜。   心口还噗通噗通的跳。太奇怪了。   两人都没好意思盯着看,桑野捏着手里的草,看着秦昭走下来。   秦昭脱了衣裳丢一旁小道草上,拎着锄头故作镇定道,“黄婶子叫我们晚上下山吃饭。”   “好啊。”桑野眼神不自觉扫了下秦昭的上身,过于强悍的身形,让他双手捏草,交握在腰前。   秦昭盯着桑野片刻,之后就没说话了。现在日头还不是很大,茶山在一片山阴里,地里还有着潮气不是很热。抓紧时间干活。   茶树喜阴怕阳,畏涝喜坡。秦昭拎着锄头挖深沟垄,防止积水烂根,端午一过,雷暴雨尤其多。桑野则是一边扯草,一边剪茶树枝桠,端午前后是本地茶树扦插的最好时机。   他和秦昭商量过,家里地不多,种地投入精力多产出少,开荒的后山也用来种茶树。平时地里就种些自家吃的时蔬瓜果,至于稻谷和牲口粗粮,就在村子买。他们主要还是进山打猎,桑野自己也喜欢。   剪有新米粒冒头的枝丫,留中指一半的长度,剪一半叶片防止水分流失,斜剪切口方便扦插。   回去泡在生根液里半天,去野塘找一块沙土扦插下就成形了。   用柳枝捡成段泡水里十天半个月就是生根液,村里泡谷种都这样弄。   桑野累了就休息,坐在茶垄边上,拿斗笠扇风,后背山风吹来也沁人心脾。他休息两次后,秦昭还一次没休息,一直挥着锄头卯足了劲儿的挖沟。   “休息下吧,又不着急,看天色最近雨应该也不大。”   秦昭道,“你歇,我得抓紧。”   “三天把沟渠挖完就行了。”   秦昭不理他了,回答他的只有飞快扬起又深挖的锄头。凿地似的翻出土块,这每一锄头扎实有劲儿。秦昭前胸后背汗涔涔的,麦色肌块涂了汗显得十分凝实,随着深挖的动作一鼓一鼓的,蕴藏着未爆发的力量。   桑野看了看秦昭,又掀开一摆看了看自己腰腹,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胳膊。   分明他每天都在练拳晒太阳。   哎,天生被压的命。   桑野休息一会儿,继续干活。   茶山上两人干活的时候很少说话,锄头凿地砰砰回响,静得很。秦昭撑起锄头歇气的时候,一是数还剩多少沟没挖深,二是看桑野又往茶垄深处挪了一大截。桑野干活也很快。   鸟雀忙着在茶山里捉虫,吃饱了又呼朋引伴,叫得清脆,不知不觉,日头很快就正午了。   茶山遮荫,正午一个时辰后,太阳才明晃晃照射过来。   桑野热得不行了,开口对秦昭说出了第四句话。   “喂,秦昭,我回去了。”   已经挖到十来垄开外的秦昭回头,“我也回去。”   桑野衣裳领口捂着脖子,捂得发汗反而更白透着粉,他领口解开,锁骨淌着的汗直往胸口下滑,他扯着衣领扇风,后背湿了一片。   秦昭高,给桑野擦汗的时候,眼下一撇,就看到两颗粉果子。   桑野还毫无察觉,只觉得秦昭带来一身热气,后退道,“哎,真羡慕你们男人,明明都一样,你们能脱衣裳我们不能。”   哪里一样了?   男人就没这么粉嫩的东西。   秦昭道,“回去吧。”   两人到家后,桑野也忍不住要跟着秦昭淋冷水澡,秦昭不让他淋,天热,烧水也很快。   等桑野洗了个澡后,简单垫吧肚子,晚上得去黄婶子家吃。   两人坐在屋檐下,就这檐下山风吃了个清水粽子泡了一碗炒米。   小火两天不见秦昭十分亲热,秦昭拿长腿给它扫来扫去,绊倒又爬起来,三番五次被翻肚皮也不凶。只嘿咻嘿咻含着秦昭的小腿,黑溜溜的眼珠子满是欢喜亲昵。   秦昭道,“咱们小火比人好。知道亲热亲热。”   桑野没注意他的话意,专注地看着院子里的菜。   午后地里的湿气升腾,院子里的菜叶子有发蔫儿的迹象,不过这时候不能浇水,不然要蒸晒死,等晚上浇水就好了。   桑野吃完进屋,见案板上放的猪板油,准备炼油。秦昭也不逗狗了,后脚跟着进去,把猪板油放在水桶里的凉水里,这样也不会坏。   洗干净桑野和自己的手,拉着桑野进屋子。   桑野以为秦昭给他带了什么东西,也就一前一后跟着。说实话,这手一拉,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桑野觉得秦昭还是秦昭。   秦昭关门下栓,利落迫切声听得桑野眼皮子跳。   “大白天啊……”   桑野话没说完,也没机会说出口了,秦昭把他抵在门板手扶着他脑袋亲,“再不亲热下,你连相公都不认了。”   “唔,我,没有。”   “我下茶山走近你的时候,你双手交握在前是防备姿势,语气生疏僵硬,话少,给你擦汗你还后退。不过不怪你,是我让你觉得生分了。”   “喂!”   桑野被咬了口,心头大跳,没等他喘口气,直接被秦昭抗在肩膀上,丢到了床铺里,稻草铺得厚软,他还在床上弹了弹。   桑野还没翻身爬出去,秦昭手臂做囚压了下来。   桑野挣扎着扭头,他抱着男人的脑袋纠结,反而显得欲拒还迎,“地里,地里活还没……”   “你以为我不休息是为了什么?”   “我,我担心你累。”   ……   窗纸上的日头逐渐白热,桑野眯着眼抿紧嘴角,现在只担心秦昭给床脚加固有没有用。   秦昭在地里狠狠挖,怎么现在还这么有劲儿。   半晌,云销雨霁。   秦昭抹了把眉眼的汗水,桑野软绵绵的摊着,秦昭亲了他眉心啄了下唇角,而后起身下床,烧了温水给桑野清洗。   刚刚身心通融,生疏都成了生根液,果真小别胜新婚,桑野现在很黏人,秦昭又亲了一通,用巾帕一寸寸给桑野擦干,桑野也逐渐适应,抬腿抬胳膊仰头转身十分有默契。   桑野看着日头西斜,后山蝉鸣也慵懒,日头跑得快无踪影。他捂了下脸,半晌后觉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下山吧。”   秦昭给他倒了杯水道,“刚刚黄婶子上山喊了,在院子前前后后走了一通。”   桑野脸上未消的红意烧了起来,他啊了声,又捂脸,他一点都没察觉,脑子多数都是空白的。   那动静……他也不知道,他神志不清的。   秦昭道,“喊声相公,我就告诉你怎么化解尴尬。”   “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秦昭点了点自己脸道,“但是我脸皮厚,你看着厚,实际刚才嘴跟蚌壳一样紧。但你忍不住了就会……”   桑野赶紧捂住他嘴。   哼,好汉不吃眼前亏。   桑野作势要亲,秦昭垫脚,桑野一脚踢在秦昭的膝盖处,秦昭顺势弯腰,桑野亲到了,“相公,求求你啦。”   秦昭心满意足,嘴角弧度压不住,桑野见他迟迟不说,急得要垫脚揪他耳朵,秦昭噗嗤笑出声,“骗你的。压根没人来。”   桑野气得瞪眼,撸起袖子就要打秦昭,秦昭绕着桌子屋子满圈跑,打着打着,桑野被打到床上去了,又被摁着亲了一通。   秦昭简直可恶。   桑野躺在床上喘气。   秦昭从衣柜里翻出包袱,把桑野拉起来,叫他打开。   桑野接过,好奇得很。   解开包袱露出漂亮的朱漆雕花木盒子,桑野手指头摸了摸,这上面雕花还真不错,兰花呢,过年装瓜子花生都好。收拾些小物件也稳当。   秦昭道,“谁会买盒子,打开看看。”   桑野一打开,里面还用层油布包着,他掀开一看,是轻薄透气的纱衫,红色月白色,中衣还有三个颜色。手臂撑在里头,肉都能看见,凉快虽然凉快,桑野有些嘀咕。   但桑野还是顺着秦昭的意思,换上试试。   先挑了红色外衫和姜黄中衣,袖子宽大滑溜溜的,肩头感觉灌风,跟没穿一样。腰间也宽,差一根腰带,但系布腰带又不伦不类的。低头看了眼腰间,红里透黄,黄里透红,番茄炒蛋啊。   桑野挠挠头,这好看吗?   他一抬头,就见秦昭直勾勾地盯着他。   嗯,好看。   桑野道,“不准再来了。”   秦昭摸摸鼻尖,有些后悔,刚才就应该要桑野穿这件套来一次的。   这纱衫他在县城里见很多人都穿,就很正常,胳膊若隐若现也没有令人多想的念头,只觉得透气凉快。和夏布葛麻相比,很轻盈看着人气色好。简而言之,看着就是日子过得好。   秦昭可以对天发誓,他买的时候,只是想桑野穿点好的。   但是桑野本身很白,晒不黑的,越热越白里透粉。穿上这纱衫,宽博的袖口里,细长白腻的手臂半遮半掩,要是匆匆一瞥定要定睛看清,到底是怎样的细皮嫩肉。   桑野平时穿粗麻短衫袖子挽至小臂,露胳膊也没这样的感觉。   换掉返璞归真的粗麻,鲜艳的纱衫一穿,整个人异常耀眼。就连左眼尾的一粒红孕痣都分外招人视线。惊鸿一瞥。   他年纪小,五官浓淡相宜但未完全长开还有些婴儿肥,穿上这纱衫,压下明媚英气,仿若媚骨天成,气质单纯干净,简直就是诱人而不自知的精怪。   秦昭咳嗽了声,“这衣裳好看是好看,等你长个两三岁再穿,现在年龄不合适,还是细布适合你。”   桑野嗷了声,摸摸纱衫,真细真软啊,他道,“这纱衫手掌摸着都怕勾坏,我就晚上洗澡后穿吧。正好凉快。”   秦昭压着嘴角,勉为其难,“也好。”   “还有吗?”   秦昭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点心,松子糕,香喷喷的,桑野喂自己一口喂秦昭一口,吃了几口后,他舔了舔手指头,收好点心,留肚子要吃晚饭的。   桑野得意道,“刚成亲那会儿,我煮个干饭你都要说几句,现在你看看,你个败家子。”   秦昭道,“谁说我败家了?你跟我来,我还捡漏买马了。”   “你,你哪里来得这么多钱?”桑野惊了,被秦昭夹在腋下拖着走,还不忘问。   “都说是捡漏了。”   桑野看到马的瞬间,眼里的疑惑全成了欣喜,亮亮得。他走近伸手试探,秦昭握着他的手摸上去,“虽然瘦,还有点腿伤,但养着不成问题。而且,肚子里还有马驹。”   “马驹?!”   “它看起来之前过得不好,肚子里还有崽,真是厉害。也算苦尽甘来了。我们后山遍地都是草,野果子也多,你有口福了。”   桑野手心下的马脑袋蹭了蹭,“啊,它比你都聪明诶,我第一次摸你脑袋,你反手就拍开我了。”   秦昭:……   没确定关系前,他才不会给桑野摸。   不然以为他很随便,到手就嫌弃烦了就丢。   虽说他现在知道桑野不是这个性子了,但是小时候的桑野劣迹斑斑,他以前不信也情有可原。   桑野无暇顾及时秦昭内心的幽怨,这会儿蹲下检查马腿伤。秦昭给固定了夹板,上了草药,伤处还用棉花垫着,以防夹板再次磨伤。   “哎呀,你这进城一趟买这买那的,我都感觉我们家是不是发大财了。突然就阔绰起来了。”尤其当桑野看到秦昭还买了白糖和胡椒粉。那是他念叨过的东西,秦昭都记得。   秦昭道,“养你绰绰有余。”   桑野亲他一口,“谢谢相公。”   山下饭菜飘香,桑野两人摘了些杏子下山。   到赵家时,那烟囱轻烟袅袅,灶屋里锅气刺啦炸香,锅铲翻搅声很是利索,赵水灵蹲在门前的水渠洗葱和蒜苗。   “炒啥呢,好香啊。”   “得,得你一句好香,那可真难得。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去喊二姑和宋高雪他们两口子上来吃饭吧。”   桑野去喊了,二姑和宋长山不来,昨天已经吃过了。宋高雪和田湘来了。   院子饭桌上摆得满,一碟丝瓜拌木耳,做法简单,丝瓜去瓤切片木耳切丝,焯水后立马过沥好凉水,再把蒜蓉辣椒白糖盐巴撒上,搅拌,杀出汁水鲜气。   赵水灵轻轻搅动,清香扑鼻,看着很凉爽可口。   而后又端上好几盘农家地里的时蔬。   赵水灵又端来酸萝卜块,小声给桑野道,“自从你夸我娘萝卜干好吃后,家里萝卜干就没停下来了,我不吃,她还数落我,你等会儿可得多吃点。”   桑野抓了根放嘴里,脆脆酸辣甜口适当,很不错啊。   “得,你跟我娘才是亲生的。”   一会儿,最后四道菜都上桌了。   椒麻鸡、炒洋芋片、腊肉爆炒红见手、紫菜蛋汤。   这桌子十分丰盛,凉拌热汤荤素齐全,几道强势的香气飘来融合,几人不约而同吞了下口水,直勾勾盯着一桌子菜。   这一桌人屈打成招没戏,但是能为一桌菜争个你死我活。   桑野看秦昭,秦昭这时候没直勾勾了,他居然比这些美味还吸引秦昭?   桑野摇摇头,秦昭脑子有点问题。   黄婶子热得满头大汗,叫她来吃她也不吃,倒是站在一旁端着一碗绿豆汤喝着,时不时劝桑野秦昭两人夹菜。   见手青香得掉舌头,肉质弹软,醇厚又爽口,简直山神的神赐。   走地鸡热锅滚一遭再冷水里淋一番,如此三进三出,皮脆肉嫩。筷子刨开椒麻鸡上的藤椒蒜蓉等调料,夹一块鸡肉入嘴,鲜香麻辣与紧致细嫩的走地鸡丝丝入味。   在汤汁滑落舌尖之前,桑野吞下,嘴巴忙不过来,扭头给黄婶子比大拇指,黄婶子这才吞了嘴里的绿豆汤,笑得得意。   就是洋芋也很美味。地里晚出的高山洋芋,地里孕育长格外粉糯香甜,最嫩最鲜,切成薄片,用泡酸萝卜的剁椒热锅热油爆炒,放点醋,蒜苗提香。酸辣开胃,大火脆口,吃进肚子里不辣,只有软绵细腻的余香。   “嗯嗯嗯,这个也好!”桑野简直点兵点将。   田湘道,“瞧把黄婶子哄得皮开肉绽的。年轻好几岁。”   众人哈哈笑。   黄婶子见四个年轻人都不吃丝瓜,“不要挑食,丝瓜好啊,大夫说好,多吃没病没灾的。”反正具体哪里好她记不得了,总之没坏处。   宋高雪道,“有这一桌子好菜,谁还吃家里的丝瓜。”   黄婶子又高兴得不行,赵水灵道,“你们千万别夸她了,我娘都快以为自己是厨神了。”   赵天声道,“那你们肯吃,喂的人肯定高兴。跟喂猪一样的。”   黄婶子道,“五个猪仔,都长得好啊,长大了,”前脚还高兴来着,后脚看着自家哥儿没个着落,又愁上眉头了。   桑野道,“福气还在后头呢,不信看我,我当时相看你和二姑也操心得要死,现在也不好好的。”   这倒是的。   黄婶子道,“秦昭,不许给桑野碗里再夹菜了,鼻子快拱进菜堆里了。你自己多吃点,喝点汤,我记得你胃不太好。”   桑野一顿,抬头,“你胃不好?”   黄婶子惊讶桑野居然不知道,她准备说来着,秦昭道,“以前是没好好吃饭,这三个月下来,已经养好了。”   这是实话。胃是情绪内脏,就是桑野没有专门做一些养胃的菜式,但秦昭胃病已经渐渐痊愈了。   黄婶子笑呵呵的,“都好起来了。”   暮色合野,倦鸟归巢,深山小村起了炊烟,白天忙碌安静的村子这会儿停歇下来,家家户户忙着做饭,孩子老人享受着天伦之乐。   饭煮好了,屋也暗了,院子凉爽有风,都搬在外面吃。   绿油油的稻禾尖儿滑下晚霞的柔光,王三头扛着锄头和他娘也准备回家吃饭。路过赵家旁边的时候,王三头吞了下口水,真香啊。不过,更令他艳羡的是,几家一大群人的热闹。   他家人虽多,但不热闹。   经过赵家的水田又路过秦家门前,院子没烟火,屋檐下蹲着一团人影,默默地望着一田之隔的欢声笑语。   王三头吓得一跳,但定睛一看,喊人,“秦伯伯,吃饭了吗?”   “三头啊又忙到天黑才收工,我没吃,下午吃了馒头,晚上就不饿了。”   路过秦家后,王三头对他娘道,“秦伯伯好可怜啊,端午也没包粽子,现在晚饭也没得吃。家里黑灯瞎火冷冷清清的。秦昭哥哥家那么有钱吃那么好,怎么没接秦伯伯过节。”   就是他家这样的情况,端午都接隔壁爷爷过节了。   孙草娘鄙夷,伤风败俗,省着钱生老二呢。 第59章 第 59 章:断亲(捉虫)   王三头以为自己小声,但周遭安静,秦飞听得一字不差。   地里忙活一天回家,只有黑屋冷灶,蛇虫草鸣等着他。   累得精疲力尽坐在屋檐下歇息,隔壁的热闹令他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越嚼越觉得心里苦。   没有宣泄出口的委屈,连十来岁的小孩子都看出来了。秦飞心里越想越不得劲儿,钻牛角尖似的,委屈又怨怼。   秦昭退伍回来先是给舅舅家二十两,后面又是给桑野六两的彩礼,又是打银的长命锁,又是吃肉吃白米饭又是买马。日子都比地主家惬意。而他这个当爹的,一个子儿没落到,还天天给他脸色,欠他一辈子似的。   怨怼不公跟烈酒似的,烧得眼红,想得发昏。   眼见秦昭小两口天黑要回家,秦飞立马冲过去骂。   “秦昭,人家过节过端午都知道一家人团圆,你还真把自己嫁出去忘了我是你爹是吧!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头来自己发达了赚钱了,对你爹不闻不问。要不是我,你还能讨到媳妇儿?”   桑野要说什么,秦昭拉住他。天黑了,要回去看看家里那么些牲口,虽然它们懂事知道回家,但是山里鹰、黄鼠狼、野猪多,总得看看才安心。   黄婶子见秦昭拦住桑野,还以为他顾念亲情,黄婶子道,“秦飞你怎么当爹的?”   “你自己也说孩子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旁人说是辛苦,你说那真是事实。秦昭不和你计较,我今天就算算,十几年前,我家搬新家横梁撒米粑粑,底下大人抢到了全给孩子吃,你倒好,笑呵呵从秦昭手里夺食吃,说他小孩子吃不了甜的,牙坏。秦昭看着周围父母都喂孩子,什么都没说就出去。那平静的脸色我现在都还记得。你还到处笑嘻嘻给人说是你儿子难得懂事,孝敬你吃。”   “还有,你们还每次吃饭蹲在门口路边,逢人就骂秦昭匪气作恶,天天给家里捣乱不听话,雷公不打吃饭人,天大的事情都要吃饱饭,饭桌上不训人,你们两口子真不把秦昭当人,当牲口骂。”   赵水灵听得惊诧,小时候他是老听隔壁骂人,但总习以为常,哪天不骂人还不习惯。他从没想过秦昭心里会如何想,因为秦昭小时候混不吝,调皮捣蛋欺负他们。活该被父母骂。现在长大一听,好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秦飞道,“你现在看秦昭人模狗样,他小时候什么样子?外面人看着可怜兮兮的,天天在家里偷东西翻箱倒柜的偷。家里辛辛苦苦存的买猪仔的钱都被他偷了去外村花了。   地窖里的红苕种全被他偷了,开春都没苕种,一年全家饿肚子!   我不打,他怕是偷到村子里去了!   我教儿子还要你来指指点点,你家赵水灵教得好,偏生现在嫁不出去!”   黄婶子气得两眼发狠,要撕了他,被赵水灵和宋高雪拦住了。   田湘则是看着秦昭,小孩子都知羞耻有自尊心。秦昭现在已经成家了。过往一件件狼狈不堪的事情被扒出来……换成田湘自己,他受不了。   桑野皱眉拉着脸,拉紧秦昭的手。秦昭拍拍桑野,示意他已经不在乎了。   秦飞见一群人只怒瞪没说话,胆气大涨。   大家是已经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猪饿了,打栏跑出去找吃食是天性,小孩子长身体饿得快,要吃的也是天性。   但凡家里两碗粥能分一碗给孩子,孩子至于偷家里东西吃?   他们不说,是不想秦飞再肆无忌惮揭露秦昭的伤疤了。   秦昭小时候虽然让同龄人恨得发指,但总是招惹大人同情。   他去偷人家地里的苞谷吃,被路过的大人看到了,没凶他,反而让他多摘几个。秦昭从此再也没偷过别人地里的东西了。   村里人平时也一言不合就打骂孩子,但唯独不会饿着孩子。对孩子的好,就是不要饿着孩子,这是他们简单朴实的认知。   这份好,天然的蔓延到了同村孩子身上。见不得孩子饿着。   一片心疼与怒烧的沉寂中,大家余光冲出一道人影。   啪得一声,耳光清脆。   “你,你,桑野你打我?”   秦飞脸吃痛,震惊,哆嗦出口时,飞来的下一脚把他踢翻,秦飞轰然倒地,桑野就要扬腿去踹。身后反应过来的黄婶子赵天声忙去拉人。   恰好,这时候村里人听见动静都陆陆续续赶来了。   黄婶子吓得喊天老爷,这再怎么样,也不能儿媳打公公啊。   黄婶子忙大喊道,“红见手忘记焯水了,桑野中毒看到幻觉了,在给秦飞驱邪打怪呢!”   这话就秦飞自己信了。   就说桑野对他一直都和和气气的,怎么会动手打他呢。之前还喊他吃饭,可比他那没良心的儿子孝顺多了。   他忙捂住脸,“桑野你中毒了,不要打了我没被妖怪欺负!”   桑野气笑了,“我才没中毒,打得就是你!秦昭这么大了,你还欺负他,他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不和你争。你倒是越来越嚣张欺负他!”   秦飞被赶来的村民拉起来,两方分开,秦飞左右脸颊已经肿了一大片。   秦飞痛得怒目呲牙,他想骂桑野,桑野已经被秦昭护在了身后。而秦飞连直视秦昭的胆量都没有。   秦飞便只有怒气指天,说老天爷不公平,“好好的桑野跟秦昭过日子后,也变得蛮横不讲理。桑野以前多善良懂事啊,一口一个秦伯伯的,现在也学坏了!”   秦飞不说这话还好。   此话一出,原本被拦住的桑野一把掀翻周围手臂做的栏杆,怒意烧红了脸,又气又悔。   “我以前又蠢又自私,惦记着你给的恩情,又想秦昭心里舒坦,我不想两方都难过,劝秦昭不要记着过去,放下恨,跟我好好过日子。现在才知道你过去做的事情,秦昭没打你都是在忍让!他能忍。我忍不了!”   当时他说的话,秦昭得多难受伤心啊,但秦昭没有一点表示出来。   以前无知的劝解,这下全成了决堤的悔恨和内疚。秦昭只有他一个人了。就连他也无意间欺负了秦昭。   话说完时,人已经冲到秦飞面前,一脚狠狠把他踹飞,噗通一声,摔进了秧田。   史劲儿忙把秦飞拉起来,秦飞见人越来越多,干脆就赖在秧田不起来。学不来妇人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派,就在田里委屈得火冒三丈。   “史老弟,你不用拉我也不用劝我,哪有公公被儿媳打的啊。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史劲儿道,“我没劝你啊,你压到别人家的秧了!”   李弯娘烦死人了,心疼道,“秦飞,那是我家的秧田!”   秦飞讪讪,狼狈爬起来,一腿泥水上田埂时,只差踩到豆苗,李弯娘眼刀子都在杀人。   人越多秦飞就会骂得越起劲儿,他又细数秦昭小时候的劣迹斑斑。   说什么家里来客人炒肉会偷偷拿着吃。王家的小鸡是被他捏死的,小时候就心狠手辣,果然长大就狼心狗肺不认爹。还说生了个儿子就是来报仇的。   赵水灵道,“啊,我小时候也偷偷拿肉吃啊,我娘看到了,就会单独把一块肉放碗里,等着我拿。这也算恶行不懂事?”   孙草娘道,“那小鸡是秦昭从狗嘴里救下的,秦昭还被狗咬了到了手指头,秦昭回去给哭着说,你反手一巴掌打落了秦昭要换的门牙。就是因为你不信他。还说我们都被他骗了。”   桑野听了又要冲去打,黄婶子死死摁住他,比过年年猪还难摁。   麻二姑铁着脸问道,“秦昭十三四岁那年,你还把孩子栓牛棚好几天,有你这样当爹的?该种树的时候不施肥,现在还想来摘果子,做白日梦,秦昭摊上你这个爹真是倒八辈子霉。”   秦飞一听更气了,好像多年冤屈终于能当众澄清了。   “到底是谁在造谣?张口闭口就是我虐待打骂秦昭,那秦昭多大?十四岁不到就要发疯一样去从军。我不拴着他,他死了怎么办?我宁愿背负骂名,好过孩子死了伤心。”   “哦,他从军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桑野一句今后要嫁像他爹那样的,这小子就跟中邪非要闹着去送死!没我拦着,早就死外面了!”   这一话一出,众人惊讶,齐齐看向秦昭。   原来是这样吗?   这件事好像还真冤枉秦飞了。   秦飞也没苛待到这般田地,还算有点良心。   桑野更是懵住,秦昭是为了他参军的?   秦昭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一个十三四岁半大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   我想参军不过是在村里活不下去,我想去外面闯一条生路。   你怕我一走了之,没人给你养老送终,就绑着我不让去,为了站得住脚,还编排我是因为桑野去的。这样显得你栓我半月在牛棚都是为我好,年头久了,你自己都信了。”   “我想出村,不过是怕变成你这副德行。”   众人震惊,原来笑嘻嘻又和善的人居然这样心狠?   秦飞受不住众人评判的目光,他道,“秦昭能活到现在还不是我教训的好,没我打磨出的硬骨头,他有胆量上战场?玉不琢不成器,没我,就没他秦昭的今天,我都是为他好,你们这些人不懂就不要瞎猜。”   相比秦飞的理直气壮歇斯底里,秦昭反应过分的平和。   怕是早已在长久的失望愤懑中麻木了。   秦昭道,“真为田婶子不值,一个被外村驱逐的男人,死皮赖脸绝对不认错,克死了原配,断了亲缘,被人丢来丢去的,田婶子居然还想和他在一起过日子。”   秦飞也是年轻时搬来小水村的。因为爹娘偏心,他不受宠性子又要强,旁人还说不得他。也不受岳丈家待见。一气之下就拐着未婚妻,是也就是秦昭娘离家出走。在小水村定居。   秦昭小时候总听秦飞说长大要有出息,等回镇上秦家村就扬眉吐气。   现在秦昭说的田寡妇和他爹的事情,村里大人都知道,但秦飞还是有些要脸,涨红脸道,“你说什么,老子的事情轮得到你个孽子插手?”   秦昭当然不需要插手,他只要把话头抛出来就行了。   即使有人想顺其自然也不得不做表态。   果然田湘大怒,拎着秦飞衣领就打,众人装模作样拉起来,等秦飞痛叫挨了几拳头后,田翠娥扶着肚子急急忙忙赶来。   田翠娥道,“你打他做什么,我俩孤儿寡母没少受他照顾,你不孝敬还打他!”   田湘气得嘴角哆嗦说不出话来。这个话头他一直尽量避免提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他体谅他娘的不容易,即使心里膈应,但看到他娘脸上的笑意也忍了。   可现在知道秦飞是这样的人,田湘跟吃屎一样难受。   他娘挑男人的眼光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田翠娥道,“我和你秦飞伯伯都孤寡,儿子都成家立业别人家都欢喜热闹,我们俩孤苦无依就做个伴,用你看的话本子来说,这就是彼此的救赎。”   田湘额头忍不住发涨,难听的话他不好说出口。   救赎和偷情是一个意思吗?   他爹是死了,秦昭娘是死了,但他们在天之灵气得难安。   就像宋高雪说的,他娘压根就没考虑他这亲儿子的想法和脸面。   秦飞道,“我俩在一起彼此都愿意,你一个当儿子的还能反你娘不成?”   宋长山道,“够了!”   “秦飞你和田翠娥的事情,大家都等着一个交代。你们俩反而默认大家都接受,越来越明目张胆。田翠娥你也不要说你们女人死男人命苦,找个男人怎么就犯了村规,秦飞你也不要说你情我愿,小水村就是没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   村长一发话,秦飞就夹着尾巴了。   只是面色仍旧不忿,他们二人在一起碍着谁了?一没偷二没抢,彼此搭伙过日子。   宋长山道,“秦飞你把田翠娥娶回来给一个名分,你既然敢做就敢当,今后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要是再要田湘和秦昭两家养,我就把你赶出村子。”   “你这是私心!”秦飞不服。   可村民没一个反对。   宋长山当这么多年村长,完全大公无私照顾村民,为了自家哥儿打算,有点私心怎么了?   宋长山道,“我要真铁面无私,田翠娥寡在夫家,那还是田家的人,你们这属于同奸,把你们两个绑了送去官府,按罪得坐两年牢。”   真送去官府,定罪的只有秦飞。如今战乱结束人口凋敝,朝廷鼓励生育,多半也会按照他的处理,撮合两人正式结合。   秦飞面色煞白,田翠娥忙挽着秦飞回去,没脸再待下去了。   秦昭道,“大家今日都做个见证,我秦昭和秦飞断亲。”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   断亲?   从未听闻啊。   这太过违背他们的认知常识了。   但话说回来,秦飞的所作所为也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秦飞气得眼皮都在抖,鼻青脸肿也没个气势,只扯着嗓子道,“再如何,也是你爹!”   桑野冲出去扬手,秦飞吓得后缩躲田翠娥身后。   桑野呵呵笑,躲孕妇身后。   还谈什么秦昭的硬骨头都归功于他。   秦昭冷道,“我不想桑野和我今后的孩子听到类似的话,‘我再怎么样都是你公爹你爷爷’,否则,后果自负。”   秦飞被这威胁得浑身冒冷汗。   虽然天黑了,但秦昭的目光有杀意。像是深山的凶兽护崽那般,令人胆寒。   秦飞被田翠娥搀扶着,颤颤巍巍回家里。   两人回到家中,好一番拉手诉苦相互依偎。   田翠娥哭哭啼啼说秦飞傻,怎么平白就断了财路。   说好不能惹秦昭不快,孩子大了要哄,这下好了,两边都断了,今后完全没指望了。   见秦飞要发火,然后又说她并不是觊觎秦昭的钱,就是秦昭没回村,她还是和秦飞好。   只是两家本就是一家,要是秦飞手里宽裕,关系好也能帮衬一番。   如今,真的只能靠地里刨食山里打猎了。   秦飞哼了声,“那狼崽子要是没我,桑野能开窍?他不知道我为了他的亲事,背地里使了多少功夫!”   田翠娥哭声停下,“什么,你具体说说。”   秦飞道,“秦昭故意拖着桑野不答应他,桑野又不开窍,我就偷偷把压箱底的避火图交代田湘转给桑野。”   田翠娥一惊,田湘没说过这事。   她后怕道,“你幸好没说,要是秦昭知道你给桑野看这些……他杀你的心都有。”   秦飞不理解,成亲长辈送这个不是很理所当然?他还暗自欢喜庆幸自己高明。   田翠娥道,“你懂什么,听我的就是了。”   “哎,你没看到秦昭那眼神,要不是看在你以前对桑野不错的份上,他估计杀你的心都有了。现在看你,那眼里就跟陌生人一样,没有恨也没有怨,你就不要再想不开了。”   这话戳到秦飞痛处了。   他刚才虽然气势十足的开骂,但压根不敢看秦昭一眼。秦昭太冷太狠,越平常反而越令他惊悚。   秦飞嘀咕,“我也没拿他怎么样啊,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田翠娥听了烦闷。   秦飞自己离家出走,把儿子也逼得离家出走,他还意识不到自己的错。   她怕孩子像秦昭那样受罪,又给秦飞说现在大家都看着,要是还待她们母子不好,那就真成了秦飞的错了。   为了给秦昭给村里人看,自己日子一定要过好。   秦飞默不作声,他只图一时快活,压根就没想负责养孩子。养大一个孩子多难。老了村里会管,压根不指望孩子养老送终。   心里憋屈是不吐不快了,只是现在骑虎难下,众叛亲离。   就像田翠娥说的,他只有她们母子了。   人要脸树要皮,就活一个争气。   秦飞听话,无疑是田翠娥最欢喜见得了。没有坏男人,只有不懂男人的女人。   就像秦飞自己说的,玉不琢不成器,她会把秦飞教好,让大家刮目相看。   热闹散了,各回各家。   各家还有矛盾要闹。   宋高雪被恶心死了,发脾气直接回娘家住。田湘哄又哄不好,最终小夫夫在院子吵架,各说各理,完全记不起恩爱时的点滴。气得宋高雪发怒要和离。   桑野两人回家路上,桑野一直低着头,遇上小道窄的,只能一前一后走,影子短短长长欲说还休,交错的脚步声在闷闷的小路上前进。   走前头的秦昭停下,桑野撞了上来。   桑野摸了摸鼻尖,抬头道,“对不起,我之前那样劝你。”   秦昭拍了拍自己后背,转身,桑野一个原地跳跃,双手攀上秦昭的肩头,两腿被秦昭的手臂稳稳接住。   桑野趴在秦昭后背上,毫无间隙的贴合让人安心眷恋,秦昭拍拍他屁股,桑野埋在他后背难受。   “我两方都不想得罪,想息事宁人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我没考虑你的想法感受,我自私,我更为我自己考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哪有夫郎胳膊肘外拐的。”   秦昭噗嗤笑出声。   桑野要湿润的眼睛一怔,怎么还笑了。   秦昭道,“你胳膊肘哪里外拐了?每次都要把我脖子缠得紧。后背抓花了。”   桑野认真听着缓了半天才知道秦昭说的什么,又气又闷。   给秦昭后背捶了一拳头。   秦昭闷声受着,语气很是受用,“不是,是秦飞对你确实不错,而我从没给你说我和他的事情。你那天劝我,我也没生气,你说的是对的。”   “我很高兴,你能心疼我,那以前那些事情还算有些用。”   “我其实已经不恨他了。在你劝我之前,我就不恨了。”   桑野道,“为什么?”   秦昭道,“你猜猜为什么皇帝会大赦天下?”   不待桑野思考,秦昭就道,“因为皇帝一高兴有喜事,就赦免了人。一个人心胸就这么点地方,装了恨就不能装爱。我承认,回村的时候恨他甚至有点讨厌你,还对你酌情观察,但跟你相处,我会忍不住挪出恨,全部记着我们的点点滴滴。”   桑野听得忍不住嘴角上扬,面色一扫内疚沮丧,但听到秦昭最开始还讨厌他时,桑野道,“我也讨厌你。”   秦昭没什么反应,他本就知道。   “讨厌你那年不辞而别,明明约好第二天上山捡菌子,我去找你,你已经不见了。”桑野埋怨还没说完,搂着他腿间的手臂渐渐收紧。   秦昭定在原地,低声慢慢道,“我以为你戏弄我的,当天我舅舅来找我,我就跟他走了。”   桑野闷不作声,好吧,小时候他们俩半斤八两,谁都别说谁了。他也没难过几天就忘记了。只是现在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桑野又道,“你爹怎么想的,我们小时候那样的关系,他说你是为我参军的。”   秦昭道,“别试探了,不是为你。我当时都活着无望,哪里还会为了点尚未萌芽的感情踏上一条不归的死路。”   这是实话。   没出小水村的时候,他一直怀疑自己出生的意义,他活着的意义。心里有一股撕毁破坏的冲动,愤世嫉俗的痞气。直到他舅舅找到他。   他是一个怯弱的掉书脑袋的童生,被家里妻儿呼来唤去,顶着天天挨骂的风险把他领回家。   舅舅告诉他,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时,就只管往前走。等你老了,自然就知道自己的意义在哪。   还告诉他人生下来就有三个力,他和自己家里纠缠的业力,自己的能力和未来愿力。   他现在逃离出村就是努力斩断业力,不想变成秦飞那样的人就要改变以前的想法,多去接触不同的人。能力大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愿力,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秦昭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习惯用仇恨愤怒驱使自己,但十五岁那年,他想了想,却毫无头绪。   直到他舅舅喊了他一声“秦昭”。好似醍醐灌顶。他也是背负美好期待和寓意的。   后来他参了军,好像波涛汹涌的暗海里的一片浮叶,望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他不得不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   有人可能想要功成名就,而自小被苛待抛弃的秦昭,至始至终只是被困在一个怪圈里。   这世上不可能所有人都讨厌他。总有人在牵挂着他。   渐渐的,他身边也围了些人。   军营就是斗兽场,式微时拜高踩低,崭露头角时追捧讨好。尔虞我诈明争暗夺,他不屑与之为伍,孤僻独行。   但他渴望找到这样的人。   他盘算了又盘算,有两个人符合。   一是他死去的娘。他想他娘还在的话,应该不会让他爹这样对他。顶多像他娘还在的时候,蹲在屋檐下吃饭,他们争吵,然后对着路人数落他。   二是桑野时好时坏的陪伴,他想,要是自己变好了,桑野一定会喜欢他。   他不是因为桑野参军,却在军营里渐渐喜欢上了桑野。   这些他永远都不会给桑野说。显得矫情,而且多余。   秦昭沉默的空档,后脖颈印下一片温软,带着虔诚的守护和安抚的珍爱,秦昭喉结滚落,酥麻的触感连通背脊,脑袋嗡了下。   一双手从肩膀绕前捧着他脸,揉了揉,“哼,你现在是我的心肝大宝贝,要是秦飞再欺负你,我一拳把他打飞。”   “我今天威武吧。”   秦昭捏紧手臂间的大腿来稳固自己,哑声道,“非常威武。”   他现在承认,他是被上天眷顾的。 第60章 第 60 章:骑马   两人晚上回到家,月色和晚霞相映,崖山小屋在朦朦胧胧里一片安宁。   回后院清点家禽,鸡窝里三只鸡两只野鸡都在。猪仔归了猪圈倒头酣睡,听见人来,鼻子哼哼两声便作罢。秦昭撒去一把猪草,那四肢打旋儿一样起飞而来。   小狗在脚边摇尾巴,夹在桑野两腿间穿来穿去,直到桑野把它抱起来,它才亲昵的哼哼。   找了一圈,野兔不在了。   桑野一看小狗,那眉头委屈巴巴的皱着,眼珠子心虚的下垂又忍不住抬眼看主人反应。桑野摸摸它脑袋,“不要紧,跑了就跑了,不会怪小火的。”   小狗夹着的尾巴顿时摇摆起来,咧着嘴角一个劲儿蹭桑野侧脸,那两眼亮晶晶的,满是卸下重担的欢喜。   其实也并没叫小狗看住它们。   野兔野鸡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不然桑野盯着它们,善良和口欲总是打架。虽然他现在还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吃了。但走了也不错。   “小火真棒,爹爹喜欢小火。”   桑野夹着嗓子那叫一个欢喜,小狗眼睛更亮了,汪汪直叫。   秦昭有些吃味,这狗可比他幸运多了。   秦昭检查了下马的情况,它就静静站在梨树下,腹部有轻微的蠕动,木钵里的水喝了大半,黄豆和马草吃光了。秦昭捡了马粪,干结如黑豆。桑野见他眉头皱了下,一问才知道,健康的马粪是螺旋状或者饼状。   秦昭道,“它很配合治疗,也不乱动,但一直站着气血不通,肠道津亏,粪便干燥。”就是代表马很难受痛苦。   “之前王家送来的蜂蜜,正好每天挖一勺放水里。它会好很多。”   桑野立马点头,端着木钵回去忙活。蜂蜜他一直没找到适合的吃法,现在能让马好受点,他也愿意。   一会儿桑野回来,又忍不住问,“它多久会好啊。”   “马失前蹄,战马骨折的下场只有杀了按肉价卖。”   “并不是治不好,而是耗费物力精力时间太长,一匹马战打底八百多斤,四肢又格外纤细脆弱,前蹄承载了一大半的体重,马站立好动,容易引发其他症状。运气好的话少则半年多则三四年,治好后,奔跑速度也不如以前。所以治疗下来不划算。一般骨折就杀了卖钱。”   桑野啊了声,而后绕着马周身走了一圈,观察其身形,他慢慢趴在地上,手指脚和脚趾尖做蹄,尝试爬行。   “嘶……”还没爬两步就被秦昭拎起来了,双手被秦昭拍泥灰又吹气。桑野叹气道,“确实痛,原本这么细的腿要承受大几百斤,现在只有三只腿。难怪战场上要砍马腿。”   秦昭道,“情况也没那么坏,它很通人性很配合,这已经成功一半了。剩下的,就交给我。”   秦昭进后侧屋里,翻出几根粗的麻绳,环口结加长,拽着绳头扯了扯,甩上了堂屋横梁上。吊了两根绳子下来,把马牵近堂屋,用两根环绳吊着马肚,来减轻四肢负重。秦昭刚把绳子从马后面的肚子系上时,桑野阻止了。   “马这么重,横梁不会断了吧。”别把屋子吊塌了,人都没地方住。   “不会,我问赵大叔了,他说爹当时修屋子用的是上好的榉木,能承受千斤重。”   “那行,不过绳子粗,这和人上吊有什么区别,吊个半年一年的,马肚子都要勒出血肉。”   桑野进屋把夏天的薄被裹在马肚子,包裹着马腰腹两边,这样绳子摩擦小很多。等桑野做完,马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桑野的手臂。那眼里温顺透着亲热的感激。   桑野惊讶,“它真的知道是在为它好!”   秦昭道,“是。你们都很聪明。”   马聪明,这也是秦昭愿意花三两买它的原因。要是不愿意配合,就是肚子有马驹也生不下来。   桑野道,“哎呀,当初还想这些粗绳子有什么用,结果真是他们过日子有经验,难怪成亲给我送绳子。用得少,但真是家里必不可少的东西。”   等秦昭把四五百斤的马吊起来时,横梁仅仅发出一声细微闷哼,而后便稳稳接住了重量。   之后的几天,桑野已经习惯了堂屋成了马厩。早上一开门,就得去观察马的情况。   看看排尿是否正常,粪便干希情况。水里每天加蜂蜜很有用,粪便已经开始吐正常粪球。秦昭每天换药的时候,伤口溃烂情况也遏制住了。这无疑是个好转的迹象。   马粪不臭,反而有种割后的青草混着炒熟的黄豆香,但是马尿很臭辣眼睛。秦昭又找来沙土混着草木灰、割些艾草挂着,除臭效果显著。味道倒是干净很多。每天打扫更换沙土,铲在侧屋的土坑里发酵沤肥。   又几天过后,一切都在好转,秦昭还用马毛做了个马刷。   马毛用草木灰去油洗净,阴干,再用细麻绳一撮一撮绑好;把细铁钉烧红,用钳子夹烫在巴掌大的干枣木片来钻孔。最后穿孔,力道要勒紧,桑野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你这跟纳鞋底一样,行家。”   有了马刷给马全身顺毛去浮尘,还能活络血液,这活儿桑野最爱干,一边刷一边和马碎碎念,马也扑闪着眼睛,甩着马尾。   马肚子下面还垫了个细软的高草凳,是因为看到马腿久站细细打颤,桑野做的。这样马站不起了,后腰可以半坐半立,减轻身体负荷。   但是秦昭说也不能这样太久,在马“偷懒”半个时辰后,就会回家提醒它要站立。提醒了几次,马自己也就知道了。有时候两人回家,马都自己好好的站着。   对于家里出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小狗一开始呲牙汪汪叫。仗着马不能动,围着跑着挑衅。   但看着秦昭给马换药后,每天满山遍野撒欢的小狗,会叼一些小鸟一些枯枝放马面前。   而马会低头,温柔地拱了小狗脑袋。小狗瞧着巨物低头,害怕地夹着尾巴屁股都在打抖,但意识到马是在感谢它,小狗也就扬伸着脑袋,去蹭马头。   桑野在门外瞧着,心里居然生出了老母亲般的欣慰。   半个月下来,马伤势逐渐稳定。他们两口子也忙得很,终于在雨季来临前,把茶山和后山一亩地打理完毕。开沟挖区,锄草烧虫,还扦插了很多茶枝桠。   现在每天忙活的事情就是马草猪草。地里红薯藤加一些野草,绰绰有余。   一早起来雨水哗哗的,屋檐雨线如珠,嘀嗒入水泡里溅起飞花,院子里开遍了水花。昏天压得近山色不清,院子里瓜果豇豆挂满了搭的竹竿架子。到处都沁透着水光。显得格外鲜嫩翠绿。   早上不忙着下地,饭菜也做得丰盛。菜地里的豇豆、黄瓜、苦瓜清炒爆炒,豇豆吃不赢,焯水晒干囤冬,还腌制成酸。热油把蒜末干辣椒爆出香味,再下酸豇豆爆炒,香味一出来,整个清冷的山野雨气都飘着锅灶的香气。   两人正吃着饭,孙阿爹来了。   桑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真田湘说的没错,孙阿爹就是暴雨战神。   孙阿爹甩了甩斗笠的水珠,兴奋道,“雨越大菌子越肥!”   桑野不想去,最近半月都没好好休息,抓紧时间伺候地里的庄稼,好不容易在暴雨忙完,山上就算掉金子也不去。当然,如果是真的,那另说。   桑野又和孙阿爹拉扯一番,人终于上桌吃饭了。   秦昭问,“孙阿爹,村里最近有什么风声?”   孙阿爹一愣,风声什么风声?   “没有啊。”   秦昭点头。   孙阿爹突然心灵福至,秦昭在问桑野打秦飞后,村子人怎么说吧。   儿媳打公爹这事情再怎么说都没理,是不孝。   但后面田湘又打秦飞,场面又乱作一团。大家现在都背后说田家和秦家的事情,反倒是桑野打人的事情几乎没被提起。   打人的也不止桑野一个……等等,田湘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突然当众打秦飞?是,是秦昭说了那话后……   不知道怎么的,打的人多了,这件事就从儿媳打公爹,变成桑野打坏人了。甚至都觉得秦飞该打。   孙阿爹忍不住看向秦昭,秦昭和和气气的,叫他多吃菜。   一定是他想多了。   秦昭哪有这么多心眼。   孙阿爹吃了碗饭菜后心满意足,桑野的饭菜真的有山野灵气,吃了浑身舒坦。他见桑野真不去,“菌子窝,我还没带你们认全啊,算了算了,过两天再来喊你们。”   “哦,你们那苞谷地里,你们等雨停了去看看,说不定有鸡枞菌,就喜欢长在沙土竹林苞谷地里,靠白蚁窝活,其他菌子怕人,这菌子喜欢人,就是因为白蚁喜欢人。”   鸡枞菌价也顶格卖。   孙阿爹看到了不摘,反而提醒桑野,但桑野也习以为常,村子里都会这样相互提醒。甚至有的路过从地里摘了,直接送到那户人家。   桑野点头,送孙阿爹出灶屋,又叮嘱他下山小心些,雨天格外湿滑。孙阿爹知道,但这话还是让他受用,反正家里儿孙辈是不会说的。不过不代表不关心他,他这回背篓里,塞了好几根黄瓜番茄。   人走后,桑野疑惑,“孙阿爹怎么不带王三头他们,一个人暴雨进山多不安全。”   秦昭道,“可能要等你认全后才能带。”   桑野顿了顿,“我?”而后他道,“你是说,菌子窝可能是我爹传给孙阿爹的?”   秦昭点头。   村里进山找菌子的,多是妇孺孩童,桑爹打猎不会争这利头,看见菌子多的地方,就给孙阿爹说了。孙阿爹一个丧夫丧子带着一个儿子讨生活,日子也难。   “好像说得过去,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秦昭道,“那些菌子窝都在深山,早些年告诉你,你无牵无挂就冲进去了,多危险。孙阿爹什么都不说,但是为你打算。”   也是。   秦昭没说完,但等着桑野说,桑野亲他一口,“是啦,成亲后有人牵挂。我很惜命的,对山里也有了敬畏。”   桑野等了片刻,秦昭居然没回亲。   秦昭捏着他嘴笑,“雨停了些,我去后山翻红苕藤。”   桑野也去,难得雨小了。两个人多翻一天的藤,多备一些草料,以防止明天暴雨不歇气。   两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拎刀扛着锄头出门。后山小路山水蔓延,还没起洪是清水,草鞋踩在上面脚趾头像是被鱼咬,很舒服惬意。   桑野玩着玩着,山水小了,抬头一看,秦昭两脚并排给挡住了。桑野一声快放快放,一波波清水冲下,桑野脚踝都淹没了。   还挺好玩的。   今年地里的庄稼长势好。   多了人口养了猪仔,加上马粪,粪水也给得足。   苞谷一排排整齐,暴雨后也昂首挺立,脚跟粗壮没有倒伏情况,倒是省了麻烦。长叶密闭,扬穗开花的气势都比别人家的足。桑野刮下几片叶子,苞谷叶鱼也很爱吃。   地里转悠一圈,桑野还真找到几窝鸡枞菌,刚刚开伞,顶着细雨很惹眼,嫩得很呢。   他忍不住大喊道,“秦昭真的有诶!”   那高兴的声音堪比捡金子。   一窝有七八朵,全摘了。只要不破坏菌窝底下的蚁穴,这里来年也能生。桑野用木棍抛开,扯出细长的假根。还有几朵伞骨朵,这种最鲜美了。   他还跟着伞盖的朝向,方圆几米找了一圈,很快又在荒地里找到了一窝。割了的枯草半藏着伞盖,咋一看有四五朵。   桑野刚伸手去摘,秦昭道,“小心蜈蚣!”   桑野吓得缩手,秦昭笑。   桑野给秦昭胸口硬邦邦两拳,睨视秦昭,“越来越不正经了。”   秦昭不置可否。   没得到过温暖的人浑身都是硬壳长刺,幸福里泡久了,人也会笑会撒娇十分松弛了。   桑野下面也学乖了,先扒拉开草堆,再拍拍菌盖,有蜈蚣都跑了。   秦昭手里也有三朵,还有两朵圆润的红菌子和青头菌。   “嘿,一顿美味有了。”   过了半个时辰后,两人背篓背着藤和草,衣兜里鼓鼓的,桑野小心揣着他的孩子们回家。   回到家半路上,小狗撵脚来了,茸毛湿漉漉的,跑半路上又跟着主人回家,一到屋檐下四肢岔开摇头摆尾的甩水,浑身滂臭。   秦昭嫌弃它,哄着它去堂屋里陪马玩。   小狗领命后,飞快跑去,如今堂屋的门槛再也不是让它肚皮翻滚的拦路虎,它两腿一跃就飞了进去。   堂屋里狗逗着马汪汪叫,屋檐下挂着的蓑衣斗笠湿了墙壁嘀嗒水珠。   秦昭把菌子伞盖的草屑摘除,用刀剔除菌柄脚上的泥土。伞盖上还有很多黏着皮的草屑沫土星子,桑野打了一盆水,鸡枞菌泡里面,半个时辰后,拿南瓜叶擦洗,好洗很多。   两朵红青菌子不好炒,丢了也可惜。   桑野把那红菌子和青头菌用针线穿着,叫小狗选一个。片刻后,小狗脖子上就挂着红菌子项链了。另一颗挂在马脖子上。   小狗屁颠颠地跑进屋里和马炫耀,又竖着高高的尾巴跑到后院给鸡看,鸡最讨厌暴雨天气,窝在鸡窝没搭理它。它最后跑到猪圈给猪看,猪栏之前被撞开了也没修补,方便它自己进出玩耍。   小狗骄傲仰头,前抓碰着胸口的红菌子,那猪拱着鼻子凑近,下一刻就张嘴,吞了。咧嘴,扭着屁股回圈里继续睡觉,趴在干燥的草堆里回味嘴里的鲜香。   “汪!!”   “汪汪汪!!”   “小火叫什么?这么生气,我去看看。”桑野前院听见声音道。   秦昭道,“还能是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它还去炫耀,本身就没猪聪明,指定被欺负了。脱湿衣服洗澡,别风寒了。”   桑野老成持重道,“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   心疼小火一下,丢了菌子不说,还被秦昭说不如猪聪明。恶语伤狗心。   两人裤腿袖口都湿了,早上锅里温有洗澡水,现在洗澡也很方便。   洗完澡后,桑野换了一套纱衫,白色打底月白色做罩衫,一截冷白的脚踝搭在凳子上,黑长发散在腰间,坐在屋檐下拿着蒲扇打蚊子看山雨。   秦昭洗完澡出来,腰间只系着布巾。桑野扭头看他,手里蒲扇慢慢扇风,秦昭没看桑野转身从灶屋里拎出一个木盆,放屋檐下接水,把桑野和他的脏衣服丢里面泡着。   秦昭起身路过桑野时,桑野脚一伸,秦昭作势朝他倒来,端着桑野就要进屋。   软纱入怀,手顺着脚踝摸了上去,秦昭眉尾一挑,“光溜溜的,为什么不穿?”   “你心还跳得好快,是不是头一次做坏事不习惯?”   桑野肃着脸觉得秦昭话多,搂着他脖子,堵了上去。   秦昭头一次等到桑野在这方面主动,暴雨天灶火一触即旺,抱着人进门头一次来不及关门。   这半个月来一方面是农活忙,一方面是成亲三月余,每次都是他主动,他也不知道桑野到底怎么想的。这下,他知道了。   桑野被放床上,秦昭刚要进来,腰就被桑野双腿一绞,桑野借力翻身压在他身上,秦昭躺在褥子上,看着野心勃勃的桑野有些懵。   桑野手在他身上划拉,“你穿这么少,不就是勾引我。很好,你得逞了。”   桑野手往秦昭后探,秦昭霎时浑身紧绷,眯眼拧眉,双臂肌肉隐隐暴起,本能的要反抗。   “哈哈哈,吓唬人的感觉真好玩。”桑野干脆坐下。   秦昭一声闷哼,面色震惊,桑野怎么会这个姿势。瞧着桑野蹙眉缓缓吸了口气,忙扶着他双臂,“伤着没,哪能这样莽撞。”   桑野缓了会儿才吐气摇头,虽说一心想骑大马,但也不得其法,在秦昭指点配合下,渐入佳境。   秦昭瞧着桑野干劲儿满满,倒是安心享受,双手枕臂直勾勾地盯着桑野,时不时拿着巾帕擦桑野额头细汗。一点点的看着那白腻的脸颊被红烧透了,洇出薄汗,就连眼下的红痣也分外魅惑。   连一贯眼里清澈的水意也生了氤氲。   目光肆意又直白,灼烧得人不自在,桑野扯过一旁的纱衫盖秦昭脑袋上。   秦昭鼻尖拱了拱深吸,耐人寻味喟叹,“好香。”   桑野累得愤愤不平,头一次见不得秦昭舒坦,“你也动。”   “不,你说之前就说过,我不必一直辛苦,也可以偷懒。”   桑野:……   欲哭无泪,真是骑虎难下。   秦昭笑得让人咬牙切齿,双腿却忍不住打颤。   桑野忍了忍,“相公~你帮帮我呀。”   秦昭唇角抽了抽,压下来了。黑眸淬了一点暗火,呼吸有些乱了。   “秦昭哥哥,你最好了。”   桑野说完,就见男人猛然仰头吻来,天旋地转,桑野惊呼没入齿间。   山屋迎来猛烈的雨势,窗外暴雨酣畅淋漓。 第61章 第 61 章:“秦昭你真的太好了。”(捉虫)   暴雨一下就是三天,两人日子也就没羞没臊过了三天。   第四天,雨势停歇,山越发绿,日头树影悄然跃出。山下的庄稼地里,开始有人迹活动。看稻田有没有被雨水冲垮,看苞谷地里有没有倒伏,看有没有土坎垮了。村里逢人碰面就是问各自地里的庄稼受损情况。   桑野两人也去后山看了,得益于缓坡不积水,之前苞谷刨得垄深,那叫一个根深蒂固。入了六月,苞谷粒已经爆浆,颗颗饱满,摘了十颗做苞谷粑粑。再把苞谷杆砍了,防止继续吸收地里肥力,马也很爱吃这鲜嫩爆汁儿的嫩杆儿。   小火如今跟马最是要好,一天忙得很。一边和母鸡争老大地位,统领它们野外玩耍,一边时不时跑到堂屋接受马老妹的讨好。   小火没想到那么一个庞然大物居然臣服它,给它舔毛。这说出去,多有面子。   马也没事干,乐得给小火舔毛顺毛。这在马届里就是亲朋好友相互照顾的意思。它也很喜欢这个热情的小家伙。   “得,这马跟狗居然还能玩到一起去。”桑野看着小火一跃出了门。   也不知道骄傲什么。   被嗦成了核桃,顶着湿漉漉的毛发,狗眼亮晶晶的。   小火走后,地上留在一串狗爪梅花。   桑野拿起扫帚扫院子里的积水,把茄子辣椒树堆土扶正。秦昭就撕开-苞谷一粒粒掰下。这活费手指头,还不能性急,方法不当,手指头戳红了嫩粒儿戳烂了还不见功效。桑野就不爱干。自己房前屋后收拾。   难得放晴,碧空如洗,云也晒了水汽显得蓬松。   从山顶进院子的狭长小道上,一排蜀葵开得灿烂,红的水粉的,花瓣带着雨珠,很漂亮。杆儿倒地花枝横斜,桑野用竹竿绑好扶正。   桑野前面干活,后面小狗就用鼻子拱花,桑野懂它意思,摘了一朵用线穿好挂小狗脖子上。果然小狗歪头跑去水池边照了。   “桑野哥,忙呢。”   “汪汪汪!”   “啊,小火成大狗了啊?”来人吓得一跳。   比起山下同胞的小黄,小火足足大了一圈,四肢拔高后背结实,俨然已经是大狗了。   桑野一抬头,是赵小东。   “才四个月不到,就是长得大。还是个孩子。”   桑野说话间,小火撒娇前肢欢快的乱踢。   赵小东手里还抱着一根手臂粗的松树,脸颊晒得黑,眼睛亮,嘴皮薄,机灵样,但有些不好意思。   “稀走啊,进屋坐。来的正好,家里准备搞苞谷粑粑。”   “嘿嘿,这是你家路上的,给你拖来了。”   赵小东怕枝桠拖小道打乱花-径,桑野比他力气大,接过扛回家。   赵小东有些怕秦昭,但还是挨着秦昭蹲下剥苞谷,桑野洗好手,拿出一袋杏干,瓜子,饴糖。   赵小东吞了下口水,犹犹豫豫道,“我娘派我来,说还有一两个月要秋收了,你们家有什么东西要修补的吗?”   这还挺突然的。   桑野道,“没有啊。怎么?”   秦昭掰着苞谷粒儿头也不抬道,“你爹回来了?”   赵小东低头嗯了声。   秦昭道,“我们灶屋打算开个侧门,今后就不用绕出院子走侧灶屋去水池子,直接开门就是水池了。方便很多。”   赵小东立马点头,好像终于完成任务一样,振奋道,“好!我这回去给我娘说。”   赵小东起身要走,桑野抓住他,给他塞糖塞瓜子,又叫他等下,赵小东要推脱要走,秦昭叫他站住,真就不敢动了。   桑野去侧屋的香樟树下,这里摆了几根木头,有栎树构树、柳树,经常用淘米水浇灌,暴雨后,栎树已经生了好些黑木耳,柳树生了平菇。一朵朵都肥美水灵,是最佳食用的时候。   他摘了些黑木耳用竹篮子装着,地里的黄瓜又摘了些。十株黄瓜五五对排种,中间藤架上叶与花正盛,一根根黄瓜吊着鲜嫩得很。   他们两人吃不赢,但村里孩子多的人家,黄瓜蒂没落就入嘴了。黄瓜甜又清脆是孩子最喜欢的瓜了。   赵小东想要又不好意思,拿回去他娘要骂,不接桑野哥要说,赵小东最终拎着下山了。   赵小东走后,桑野两人又把石磨清洗,多水少苞谷细细研磨成浆,静置倒出多余水分,最后加了些糯米粉、白糖搅拌成黏糊状,便可以用洗净的苞谷叶子包粑粑了。   “好香啊,咱们来得巧,这苞谷粑粑香呢。”   “是啊,太香了,口水都馋出来了。”   赵水灵和宋高雪来了。手里都挎着竹篮子,里面放着做好的鞋子衣裳。   两人坐在屋檐下扬着狗尾巴草逗狗,桑野很快就把刚出锅的苞谷粑粑端来了。热乎香气,馋得不能等片刻。   烫手得很,一个个翘着手指剥开-苞谷外壳,香甜的气息把外壳蒸软了,只觉得这黄澄澄的壳都香呼呼的,很想嗦上一口。   一小口热乎下肚,苞谷浓香甜糯,只觉得这山上的苞谷比山下更香,怕是山上真住着神仙。   赵水灵边吃边道,“我二叔前头暴雨偷偷回来了,我婶娘在家骂了一天呢。哎,我二叔咋就糊涂呢。”   宋高雪道,“他们家也是,派一个孩子来上门问要不要干活,显得我们多欺负人一样。”   赵水灵道,“就是,都没一点诚意,再说,咱们也不要什么道歉,以后改好就行了。”   桑野道,“我开始也纳闷,但秦昭说,都是成年大人有时候还真开不了道歉的口,其实喊孩子问问家里有没有要干的活,就是在用实际行动道歉。且,村里孩子谁不是父母心头肉,哦,秦昭除外,”桑野小声说,偷偷看了四周,秦昭在灶屋应该没听见。   他继续道,“李婶子和赵二叔能让孩子来,就是代表孩子也知道父母过往错事,就是让孩子领了我们这些人家的情。今后记着好。”   赵水灵和宋高雪一听,好像真像那么回事。   赵水灵还以为他婶娘别扭小气呢,原来是这样啊。   赵水灵道,“这次真的有惊无险,我二叔欠那张家十三两,吓得不敢认账回家,后面暴雨跑回来,才知道张善明被抓了。不然我二叔指定家破人亡,这十三两真是卖了我二叔都卖不出来。”   宋高雪一想,那还真是,头一次见开弓还有回头箭的。   “衣裳做好了,你们俩试试。这两双鞋是我娘给你们做的。底儿纳得厚实,崩了一根大针,你这牛劲儿再足,这鞋子也能管个一年。”赵水灵道。   桑野翻篮子下面,果然还真有两双一大一小的鞋子。千层底雪白,黑鞋面还有印花纹路,簇新的味道带着大米熬制的浆糊香气,很是好闻。   桑野拎着篮子叫秦昭进屋一起试。   本来买的布料是秦昭一套靛蓝粗布,桑野一套靛蓝细布。黄婶子手巧灵活,硬生生把三丈粗布给秦昭做了一身长衣长裤后,还给桑野做了一身短打。这样桑野就有两套了。衣服上身一试,肩膀腋下袖口都恰到好处,稍稍留有余地,不紧不松。   鞋子有点紧,桑野脚趾头艰难拱进鞋尖,后脚跟死活拉扯不上,手指头都摩擦扣红了。   桑野不信邪,坐在椅子上抱着腿塞。秦昭头一次知道桑野韧性如此好,腿掰得跟身体贴近几乎笔直,而椅子丝毫不晃。   是他没让桑野发挥到极限。   “宝宝。”   桑野脸一红,秦昭第二次喊这样喊他,屋外还有人呢。   “塞错脚了。这是右脚。”   ……桑野手心的血管都涨热乎了,又冷下来了。   “新鞋子都紧,穿着穿着就大了,别硬塞了,我给你撑大后你就能穿进去了。”   “秦昭你真的太好了。”   “你穿这身真精神。”   屋檐下宋高雪和赵水灵听着都牙酸。真没想到秦昭这么肉麻的。   还有,桑野这嘴巴也太能哄了。   赵水灵如今只有乐呵单纯激动,要他以身入局,万万不想了。   张善明的家人之前还找赵家,要赵水灵要么退一两过记小礼的钱,要么嫁去张家守活寡。被赵天声拿着斧头劈走了。   这事儿他赵水灵还没要赔偿,反倒是叫人觉得好欺负了。   经过这么一遭,赵水灵是彻彻底底没情情爱爱的心思了。   宋高雪还和田湘不尴不尬,两人冷战了快一个月。   两人坐在屋檐下,像是一根藤上结的苦瓜。   桑野出来后就见他俩愁眉苦脸的,桑野道,“宋高雪你和田湘还没和好啊。”   宋高雪说着就一肚子气。   田湘以往都百依百顺。这次他恶心田翠娥的做派,纯粹是想田湘也和田翠娥断亲。   一想到自己孩子今后有这么不知羞的婆婆,村子里提起来都是家丑,他孩子要怎么面对?就算这个先不提,平日里,田翠娥也很恶心他。   田翠娥伺候秦飞的时候手脚麻利,一到他们收工回家,田翠娥就满脸疲惫在家里收拾洗衣打扫,看得田湘心疼。   田翠娥那嘴还能说会装,一口一个自己命不好给田湘遭罪,年轻时日子苦老了一身病,还害得田湘没个爹没个地。说得好像里里外外都是宋家欺负她娘俩。   “她是没力气一身病痛,但是不妨碍她伺候男人给人生孩子!”   “我真的是受够了。”   “当初看田湘家人口少,孤儿寡母没那么多人情弯弯绕绕,哪知道就田翠娥一个人我就受不了。”   赵水灵完全站宋高雪这边。他之前差点被张善明坑害得吃绝户,这会儿很尖锐敏感。   宋高雪本就是独子,在娘家都没受过气,凭什么嫁给田家还处处窝囊被阴阳怪气。真要说来,那田家还租宋家的地种,宋高雪是下嫁,今后也有吃绝户的风险。   虽然说了宋高雪生头一个孩子要姓宋,但宋家的家产归根还是给田家享用。   就冲这点,宋高雪有点脾气怎么了。   桑野道,“你要是这样想也简单,正好和赵水灵一起有伴,也不用跟田家过。”   赵水灵立马说好,宋高雪又不说话了。   桑野道,“看吧,离又舍不得。真要过,又不甘心,得要把人踩在脚底下捧着你,可真事事顺着你,你又觉得哪哪都不爽。越发瞧不起田家母子。”   宋高雪道,“你到底哪一头的?他田湘哪点比我强?聪明没我聪明,长得还没我好,唯独一身蛮劲儿,但还不知道使,只知道压在我身上蛄蛹。”   堂屋里拎着锄头准备出门的秦昭:……   田湘也不冤,床上没伺候好,床下脾气哄不了。   赵水灵不懂,“什么叫压你身上蛄蛹?他打你?”   桑野道,“哎呀,就是房事啊。”   赵水灵脸色爆红。   “这很重要吗?”他看宋高雪满脸怨气。   桑野道,“重要也不重要吧,反正很快乐,跟成仙一样,感情也会越来越好。”   宋高雪嫉妒的很,“谁问你了?”   “哈,嘴巴在我身上,你捂住耳朵别听。”秦昭每次问他感觉,他还不说呢。这么私密的事情他都愿意分享,听的人只有嫉妒,没有道喜。落寞。但不怪宋高雪。   宋高雪一脸寡淡,“我现在对他是,人来鸟不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赵水灵懵。   桑野觉得问题很严重了。   宋高雪这是真不喜欢了。   桑野认真严肃道,“我说的话你又不爱听,但你自己想想,你恶心田婶子,田湘心里不烦吗?他甚至还不敢跟你说。你只想着自己感受,压根就没顾及田湘。所以你压根就不喜欢他,趁你们还没孩子,和离吧。你年轻貌美,再嫁镇上好儿郎也不是难事。”   宋高雪又不吭声了。   桑野道,“你太霸道了,只准自己有情绪,不准田湘有情绪。他是人,又不是牲口,就是牲口每个个性都不同,喜怒哀乐还没人管呢,自由自在的。田湘是被压久了,这次触及底线,也不忍了。但是真没想到,你们能冷战这么久。”   赵水灵听着听着又觉得田湘可怜了。   说真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田湘几乎对宋高雪言听计从。小时候只要宋高雪喊打人,田湘二话不说就问打谁。成亲后基本如此,甚至还带着笨拙的讨好。   赵水灵设身处地想了下,要是田湘是他儿子,这落在当娘的眼里,就是宋高雪欺负他儿子啊。哪能有什么好脸色。   赵水灵又哎了声。   果真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对我们都挺好,为啥对田湘就不能宽容些。”赵水灵纳闷。   宋高雪蹙眉,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看到田湘一丁点小事不合他心意,他就会莫名的烦。觉得他蠢他粗糙,没个眼力劲儿大大咧咧的。   桑野道,“哎,是宋高雪把对自己的要求,加倍放到田湘身上了。你对自己就很严苛,不能够接受不太好的自己,对自己条条框框太多,一定要活成大家人人夸赞的宋高雪。相比于你去纠正田湘,还是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你不一定要活成大家口中的你,也不一定要事事得夸赞,争个第一。这样活着太累了,你这些要求也很奇怪,对赚钱养家也没半分助力,干嘛苛刻自己,人活一天就要快乐一天。”   宋高雪面色深思,头一次这么被直白指出来,第一反应是疑惑而后是难堪,最后是释然的大悟。   就算他的相公不是田湘,那也会是另一个田湘。可能,其他人还没有田湘能忍受他的脾气。   桑野自小就很懒散,每天想的就是吃好睡好身体好,但依旧不妨碍村民喜欢他,他也找了个好男人。   “不哦,是我很好,秦昭眼光好而已。我换一个男人,还是能过很好。”   宋高雪那眼神,桑野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纠正道。   宋高雪哑然,而后认真思索一番,认真认同了桑野的话。   这一聊就聊到了下午饭点,桑野问他们想吃什么,宋高雪没心思吃,看到桑野跟秦昭亲昵,不,他们俩也没亲昵,但那一言一语默契配合,就好像这木墙锅灶都是爱意的凝结,看得人很泛酸。   宋高雪头一次艳羡起桑野这个崖山落单的小屋了。   宋高雪下山赵水灵也不好留,桑野也给他们带了杏干苞谷粑粑。   宋高雪吃了口,居然不酸还很甜,问桑野放多少糖杀汁儿了。   桑野压根就没用糖腌,就是把熟透的杏子摘下来,手头一掰软乎成两半,取出核,晒在簸箕里,天气好三天就干了。核也没丢,到时候满山遍野丢,开春就发苗了。   桑野家的杏子确实比山下甜。   宋高雪两人一路下山,赵水灵道,你也学习桑野呗,多夸夸田湘。   宋高雪心里还过不去坎。凭什么男人就要哄要夸了,那不都是田湘该做的事情吗,又不是他儿子还要哄。   赵水灵道,“哎,就是要相互欣赏啊,不然真算得清楚明白都是觉得对方该做的,所有都是理所应当,没一点情谊,有点矛盾就清算,这日子肯定难过。你看秦昭就知道了,开春的秦昭和现在的秦昭,简直判若两人,而且还更勤快更体贴疼人了。”   “什么叫你跟其他男人过,一样也很好?”体贴的秦昭这会阴沉沉的。   桑野完全没怕的,“哪里有,我是当他们面自夸啊。”   秦昭压根不买账。   桑野咬咬牙,在秦昭面前他还是有点要脸的,做不到对宋高雪他们那么坦荡。这会儿也只得用最直白的话来夸秦昭,“当然换个人肯定没有你锄头大,挥着挥着就腾云驾雾得道成仙了。”   “你还设想??”   桑野不知道秦昭为什么更怒了。   “喂,你还来啊。我错了啊。”   “哪里错了?”   “哪哪都错了。”   桑野被扛着进屋,一开始担心床散架,最后只担心自己散架了。   一番折来折去后,桑野起不来了。   他看着秦昭给他擦洗端茶倒水喂点心,那样子哪有什么怒气,只有神清气爽的餍足。他怀疑秦昭就是故意的。哼。但不得不说,原来以前秦昭都收着力气的。   “你能接受?”秦昭试探问。   桑野回味了下,不,是感受了下,脸红了,拉住被子捂脸,被子底下人大声道,“比以前都快活。”   秦昭勾唇,坐在床头上,拉开被子露出红扑扑的脸,湿润润的眼,他抹了把桑野额头上的细汗,手心抚摸着他脸,“下次还口不择言吗?”   桑野立马讨饶,睁大眼睛努力显得真诚,“不会了不会了。我就是太想在他们面前出风头了。”   秦昭要笑不笑,最后压不住笑出了声,“积极承认错误,下次还敢是吧。”   “晚上想吃什么?”   桑野正准备说,院子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桑野秦昭,你们在家吗?”   秦昭放下蚊帐,出门拉紧门,田湘已经站在堂屋看马了,田湘忍不住道,“这马精神多了啊,眼睛有神,肚子也胀起来了。”   田湘从一旁箩筐里拿起一根苞谷杆儿,想喂那马。但是又担心有崽的牲口都暴躁不让人靠近。那一脚要是踹来,人还能活着下山?于是惜命的田湘手身体后仰,拿着苞谷杆儿小心翼翼前凑。   马伸长脖子张嘴也够不着,它朝田湘低头往里勾,田湘惊讶,“这马还感谢我呢,怪礼貌的。”   田湘也朝那马低头鞠躬,“客气客气举手之劳。”   马还低头勾。   田湘还回礼。   刚出房门的秦昭:……   “它是叫你凑近点喂。”   田湘啊了声,原来是这样。   那马一见主人来,浑身上下不能动,但是尾巴甩得老高。在秦昭投喂下,终于吃到那根鲜榨嫩杆儿了。   田湘绕堂屋一圈,“你这马还胖了,拉屎拉尿气味还干净,一天铲几次?好多肥吧。”   秦昭同情的看了眼田湘。   宋高雪喜欢文雅体面的,田湘过于接地气了。但田湘也没错。   “你来诉苦?”   田湘一噎,“取经不成嘛。”   秦昭道,“成是成,不过我地里还有活没干。”   “那算什么事情,我跟你一块干,边说边聊。”   秦昭带着田湘背着行头出门了,桑野躺在床上松了口气,还真有点尴尬,等他缓了会儿后,又感觉自活蹦乱跳浑身充满力气。   穿衣下床,开始做饭。   好好慰藉下刚刚的自己和秦昭。   秦昭带着田湘去山里挖水渠,要把溪涧的水从源头疏散,这样暴雨山水分流,小屋遭水的概率小很多。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秦昭很少说,多是田湘吐苦水,秦昭时不时一句“我理解你”,“你也太难了”,“是宋高雪得寸进尺”把田湘哄得视他为好兄弟,越说越上头。   说到最后田湘感觉轻松好多,原来有人理解他的。   投桃报李,干活儿十分用力。   秦昭歇气的时候对田湘道,“人本质就是慕强,你一味让着他,反而滋长纵容脾气,这对你们都不好。你先把你自己当个人,该立规矩的时候就立规矩,该听话的时候就听话。”   田湘深思,很有道理。   天色渐晚,两人回家。   路过一片野草地时,霞光万丈,粉色的野牡丹,黄色的野花,夏日的晚风还带着雨季的湿润,吹走一身汗,花也摇晃。   哎,这么美的景,身边偏是田湘。   田湘感受到嫌弃,也很无语,他们在山上天天看不腻吗?   他道,“那堆花底下是不是有野物,这么摇。”   秦昭吹了声口哨,花丛里扬起一头毛茸茸的粉脑袋,那猪眼睛贼溜溜的四处转,看到秦昭后,飞快蹿来,嘴里还有半截儿橙红的奶浆菌。   稍远处的小火也更快飞奔,那架势就好像在野草里匍匐跳跃,一蹦一蹦的,肚子上的毛都成波浪了。   小火嘴里还叼了一朵野花,溜溜达达开路回家。   田湘看得艳羡,下意识摘些野花,随即又丢掉,“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宋高雪了。”   两人回家,院子里饭菜飘香,桑野接过小火嘴里的野花,养在水池子旁的竹筒里。那竹筒已经插满了,坏了就丢,每天都会进新的来。   桌子上有红烧草鱼、腊肉青椒丝炒木耳黄瓜丝,还有三样地里的时蔬。田湘瞧着满心欢喜,果然,桑野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对他这么好。   边吃边聊,饭桌上秦昭时不时给桑野夹菜,桑野说秋收后的规划,甚至家里开荒计划,秦昭都一一点头,完全是桑野说什么秦昭就认什么。   田湘:……   他怀疑秦昭在骗他。说好的一家之主立规矩?你是给自己立规矩只能对桑野言听计从吧。   可他分明也这样啊。为什么宋高雪嫌弃他,桑野看秦昭眼力都是星星。   桑野道,“宋高雪当初为什么喜欢你?”   田湘道,“就是一起出门看戏,晚上有狼我背着他跑。”   桑野道,“那你成亲后,有类似的事情吗?”   田湘狠狠吃了一口肉,“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意外,都不是平平淡淡的。”   桑野呵了声,“你但凡在你娘阴阳怪气的时候偏向宋高雪,站在他前面为他冲锋陷阵,他还能对你不耐心不崇拜?是你自己不支棱,让他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你还怪他。你多反省反省你自己吧。”   田湘一顿,而后闷闷道,“我娘,我娘也不容易啊。一个寡妇拉扯我长大,到处讨生活看别人脸色。长大我孝顺她,宋高雪孝顺他,这有错?”   “没错,是要孝顺,前提是你娘待宋高雪视如己出。是你没能力处理好宋高雪和你娘的关系,想两头好和稀泥,但两头都怨了。哎,秦昭,不比不知道,一比还是你最好。”   田湘本来还认真的郁闷,见桑野又夸秦昭,“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收敛,秦昭就命好。”   秦昭道,“对,你这点没说错。”   两口子没心更扎心,但田湘又听秦昭道,“现在也不晚,两头都要立规矩,要让他们清楚知道你的底线。把你娘送去跟秦飞住,把宋高雪接回家,当着两人的面说清楚,你是心甘情愿对宋高雪好,不是被他欺负。给宋高雪说你娘不容易,再如何也得孝顺,但要是你娘对他不好,要宋高雪说出来,你去找你娘对峙,坚决站在宋高雪这边。”   “你娘不糊涂,她看到你的决心,会让步的。怕是这会儿,也担心宋高雪真不要你了,着急吧。”   田湘肃着脸,完全听进去了。   端着饭对秦昭桑野道,“兄弟我以饭代酒,干了!”   桑野忍不住笑,田湘其实真的不错,宋高雪但凡想通去欣赏他,日子也不会过得夹生。   秦昭横斜着眼盯人,桑野回头吓得一跳,桑野一手撑开他脸。   田湘缩着脖子双手抱臂开始看对面好戏。   桑野道,“我是遇强则强,你要是温柔我也温柔。少瞪我哦。”   “好凶。”不过这才是田湘认识的桑野。   秦昭收了脸色,“对,反正咱俩分工明确,各管各的,绝对服从。”   这回轮到桑野缩脖子了。   今晚他不想再来了。   桑野忙给秦昭夹鱼挑刺,“相公,吃鱼。”   田湘仰头后退,“真不是喂毒吗?”   一顿饭吃得三人满足,夏天日头长,暴雨初晴天的红烧云十分壮观,那云奇形怪状,像是起伏的山脊拔尖儿的山尖,又像是院子里的猪狗马鸡满天跑。   三人没忙着收拾饭桌,又抱着头靠着椅子看了会儿火烧云。夏晚的风比春风又更加招人喜欢,凉爽惬意。   桑野鱼做的太好吃了,田湘还顺了两条鱼,足足两斤重,稻草杆儿穿腮,一条给宋家,一条给他娘补补。   桑野把秦昭支走洗碗收拾,自己送田湘出山道,秦昭也没起疑,毕竟这是送人日常。   “就这吧。快回去,蚊虫多。”田湘聊了一通后心里有底了,气势足了不少。   桑野偷偷从腰间抽出一本小册子,塞田湘,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多学学多练练。”   田湘一看,这不是他给桑野的吗?   他本就好奇内容,打开翻了翻,一看,脸色当众串稀一样复杂。   “我还用这个?”田湘推回来。   桑野知道跟田湘说话不能拐歪抹角,而宋高雪说话最是含蓄。   他道,“宋高雪嫌弃你不行啊。你不要蛄蛹了。”   田湘只觉得晴天霹雳,石化在原地。   他,他有吗?   他很行啊。   桑野道,“减肥啊,搞得盘靓条顺看着心情好。”   桑野说着一巴掌拍在田湘的肚腩上,“腹肌练起来,哥儿都喜欢,宋高雪也喜欢。”   “不,宋高雪都不让我脱衣裳。”   “那是你一身肥膘啊大哥。堪比猪板油了。”   田湘只觉得天崩地裂。   桑野偷偷摸摸回瞧,“不说了我走了,不然秦昭又找事儿,你也保重。” 第62章 第 62 章:猎鹰   过两天,赵金地扛着木匠行头上山了,同来的,还有他大哥赵天声。   做木匠,得耐得住性子。好的木匠跟木头打交道,人也变得跟树一样心无杂念,熟悉树木脾性,哪根木头如何保存适合什么用料,心里都有数。   木匠瞧着也只是一种讨生活的行当,但做的东西要经历几代人,一凿一刨都是汗水和心血功夫。慢慢凿多了,也就生了匠心。   赵天声自小就闷,踏实,爱钻研。盖房子的大木匠活他擅长,小木匠的家具座椅板凳、床铺门扇这些活儿,他也不逊色。   他手艺活儿好,实在,一旦接活儿,吃都在东家。在人眼皮子底下把活干得精益求精,在外口碑不错。   长年累月,他就成了一帮小木匠的领头人,他通常接了修屋子的大活儿,还给东家推荐小木匠做门窗柜子。底下人不能偷懒耍滑,也是按天结账。   但赵金地却不满大哥这种细工慢活儿。他另起炉灶单独干,按件计钱。这样就能尽快出活儿,多接些单子。人还不用在主家被盯着干活,完全没个自由。   木匠一道规矩多,东家的东西不能看,东家的闲聊不能听,东家的饭也不能挑,先端碗后拿筷子只能吃面前的菜。跟犯事坐牢服徭役一样。   不,服徭役还能打赤膊,可在东家大夏天还得穿衣裳。汗涔涔裹一身又热又累。   他大哥总说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人品就是艺品。   两兄弟没少为这事儿争执。   如今出了事儿,还得是大哥陪着他来一一登门道歉——干活。   在村里,比钱更好使的是人情。   要是一个人失信失心,不仅是他自己就是这个家以及后代都有影响,抬不起头。   就是死了,隔了三五代,后辈摆龙门就是当年你爷爷太爷爷如何如何。村里又没什么新鲜事,旧闻也就会被翻来覆去提出来闲谈。   “大叔二叔,你们来了啊。”桑野听见小火汪汪叫出门。   赵金地还有些不好意思,赵天声对桑野道,“我就说你家那灶屋得单独开个侧门。你爹当年不听我的,说怕你小进池子淹着。”   桑野笑道,“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后面我小爹生病,挑水得绕屋一圈,我年纪小一瓢瓢的往屋里端。我小爹坐在屋檐下,气得想把我爹坟刨出来骂。”   “说来还怪事,晚上睡觉前水缸都是空的,早上起来水缸就满了。”   赵天声道,“那估计真是桑兄弟保佑的。”   一旁秦昭没吭声。   简单寒暄后,两兄弟开始干活。拿墨斗扯线直尺测量,和桑野确定墙壁上开的尺寸。赵天声又算了个日子,半个月后宜破门动工六畜兴旺。   桑家没有备用的木料,赵天声两人又下山忙活。   门最怕的就是炸口开裂,山区热胀冷缩更明显,选木料讲究“冬砍夏泡三年晾,榫留一线木不响”。   新木料得经过一系列处理,卸掉木头的“脾气”才能用。赵金地觉得麻烦,最省事儿的办法,就是进阁楼翻出以前的旧门料。旧料经过自然老化,这比任何新木都稳当。   李弯娘道,“旧的怎么好看,你叫别人怎么说?”   赵金地道,“刨除腐皮不又变成新的了。”   赵小东拧眉道,“爹,你这样叫我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你给人家打家具都是用的旧木料吗?现在是你有错在先,你还这样,真不知道你跟大伯怎么是一个娘生的。”   赵小东很虎但说的也是实话,别小瞧村里的小孩子,就是十岁的小石头都不跟他玩了。   赵金地要骂孩子,李弯娘瞪眼,后者只得悻悻去大哥家问问有没有能用的新料。   赵天声早就在院子里架起木工支架——两条作马,木头架在上面,再用斧头劈凿,看样子是做门框。   那木料是用的老油杉含油防水,比松木耐热胀冷缩。纹理扭曲交错,一看就是山阴石缝里的老硬木,最是抗撕裂。   用这么好的料子,赵金地过意不去,说要补钱,赵天声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给他擦屁股。   赵金地愧疚,干活儿也卖力,木头刨凿光滑后弹墨线,再用锯子比着墨线一块块据下。三天后,一条条木板经过火燎桐油,正面用龙凤榫咬合,背面用燕尾穿戴。   门框和门扇都做好了,到了动工的吉日,兄弟俩扛着行头早早上山安门。   酷暑的尾巴初秋的脑袋,破晓仍然云蒸霞蔚,清晨的山峦雄伟、静谧、圣洁。一条深蓝色的大河日夜水声哗啦,也破不开小村的山雾缭绕。   兄弟俩上山的时候,发现山道石阶旁砍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孙阿爹路过时,惊喜一番,这倒是方便下山拖柴了。   他看到赵家兄弟上山,热情打招呼,赵金地还有些心虚。   孙阿爹道,“知错就改,我知道你从小心都是好的,就是太急躁了,想要快点赚钱养家。早点超过你大哥,把妻儿接去外面过好日子,这才走了弯路。索性,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还是第一个人对他宽容,赵金地心里有些动容,叮嘱孙阿爹进山小心。   两兄弟来到桑家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满院子饭菜香,还有警惕不怒自威的小火。   桑野道,“诶,平时有个人上山它都汪汪叫,今天怎么不叫了。看来是认识你们了。”赵天声两兄弟归村少,小火算起来没见过一两次。   赵金地听着很高兴,他也喜欢狗。   蹲下伸手嘬嘬,小火嫌弃偏头,呲牙没来得及收回去,余光注意到桑野要凶它,立马委屈巴巴皱着眉头,抿紧狗嘴。   瞧得人好笑。   就是尴尬的赵金地都喜欢上小火了。   在秦昭这里,小火是胆子小又心机重的狗。但在桑野那里,小火永远是一只快快乐乐的小奶狗。   秦昭道,“它认识的才叫,不认识的不叫,你看一直跟着人一丈远盯着,就怕它冷不丁咬人一口。”   桑野恍然大悟,“果然狗最懂狗啊。”   秦昭摊手。   几人都发笑。开始洗手张罗吃饭。   桑野两人以往这个点还没起来,但也知道他们急性会很早到,便早早张罗了一桌饭菜。   一贯话少的赵天声忍不住憨厚笑道,“桑野的手艺又进步了。难怪他们都说你这好吃。”   赵金地吃得少,这会儿已经大快朵颐,比下馆子还香。   吃饭后,安装门扇,桑野两口子帮忙打下手,兄弟俩扶着门框敲敲打打的。期间一只粉白粉白又滑溜胖墩的东西,溜溜达达而过。   赵天声定睛一看,居然是猪。   “是不是忘记喂猪了,它们跑了。快去捉!”   桑野扭头喊了声,“小花。”   那猪扭头拱着粉粉的鼻子,咧嘴笑,还抬起前蹄挥着。   看得兄弟俩目瞪口呆。   使劲儿眨眼,没看错啊。那猪尾巴一圈圈的弹着,健康活力得很。   桑野道,“不是饿的,是去后山玩的,小火不会下石阶,秦昭说石阶对狗腿关节不好,还砍了山道出来,今后马也能走。大家拖柴也方便。”   赵天声惊讶,它们这么聪明的?   一直沉默的赵金地,话头一下子就被挑起来了,他兴奋道,“别说,这猪还真就是跟人一样。我之前在屠宰场给人干活。那猪啊跟人一样会犯病,这个病还不是猪瘟,是跟人一样心情不好就得病。那猪杀后,胃里全是溃烂的疤,肝上有白点,腿关节肿的,骨头磨坏,是为什么呢,就是心里不痛快身体也跟着烂了。”   桑野听得一愣一愣的。   头一次听说。   赵金地更加眉飞色舞了,“这种猪肉下等,不好吃,像你家这样散养的每天野地里撒开腿跑,猪肉最香!而且心情好,长得比我家的猪瞧着多了二十来斤。快百斤了吧。过年能杀两百斤大猪啊。”   桑野:……   “我家猪不吃。它很聪明,通人性。自己在山上找菌子还叼回来给我吃。”   麻二姑之前就给他说过,这只猪仔是最聪明的。   有猪仔钻进木板夹缝出不来,叫得凄惨,是这只猪仔示意母猪把木板拱开的。   接回来后,猪也很聪明,猪圈永远干干净净的,知道拉在那个连接粪坑的洞里。给它洗澡挠痒痒还会裂嘴眯眼笑,晚上睡觉温差大,会钻进干草里窝着。   赵天声也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有一只猪经常跟着他娘上山砍柴。他们家杀猪,他和赵金地高兴得手舞足蹈,回头见他娘偷偷在灶屋里抹眼泪。当时不解,现在明白了,原来是有感情,心里不忍。   赵金地道,“嗨。猪嘛天生就是用来吃的。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有因果轮回,那咱们也是积攒了几世的福气才变成人,能吃这些家禽牲口是咱们应得的。它们变成畜牲那就是造孽了,下场就是被吃。只有我们吃了,它们才解脱积攒了功德,重新投胎。”   “而且你这是半大猪仔,等成年,大猪会吃人的。它们发起狂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桑野道,“我没说不能吃猪,是我不吃我有感情的猪。”至于赵金地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人心安理得的借口。看来,还是有很多人于心不忍,这世上还是心软的人多。他并不是异类。   “那养来白费粮食啊……”赵金地话被赵天声眼神止住。   这些桑野不知道吗?说桑野一个小哥儿心软,那秦昭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赵金地能有秦昭聪明能干?人家都乐意桑野养,你有什么可说的。还显得自己格外清醒。   人家有能力把猪当成了玩宠。就像一些大户人家养鸟养鸡养蛐蛐一样。   有感情了,又能靠别的养家糊口,自然就舍不得杀了。   赵天声道,“我看啊,这小花还真比狗啊猫啊鸟啊都聪明,从没看到这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猪。”   赵金地一想,那也是。   甚至还有点羡慕桑野了,他家狗都舍不得养,桑野已经把猪当爱宠了。   闲谈间,门扇已经安装调试好了。山里湿气重,门框底下用石头垫着防止潮烂,开门关门微微嘎吱响声。   桑野高兴从门里穿来穿去,“嘿,这下还真很方便了。几步路就能去水池子。”   桑野说结清工钱,赵金地忙说不用,还不好意思挠头,“我之前也混账,受人挑唆,你家秦昭是个好样的。”   赵天声道,“秦昭,听说你给你舅舅二十两,这是做什么的?”   秦昭道,“是表弟好赌,被赌坊砍了一只手,扬言不还钱就砍另一只。”   赵金地吓得面色煞白,脚底直蹿冷意,只庆幸自己运气好,不然这辈子真的就毁了。   赵天声见他弟真知道怕了,这才心安了些。   两人忙完又看了马,得知马一直站在原地很少动,赵金地道,“马天生就要动啊,一直站着,腿肌肉萎缩,本来就细腿。到时候走都走不得了。”   这话倒是没错。可要动也得等伤势养好了,再慢慢一步步复健。这又得好几个月。养一匹骨折的马,看似只要三两,但背后花费的精力成本也很高。   赵天声看了一圈后,说马明显胖了,精神了,显怀了,这肚子压力也更大了。   能救下来,还真是个奇迹。   他之前给一家地主做工,那马夫下雨赶路翻车,连人带车差点翻山下,幸得马死死咬住主人的衣裳,才得活命。马骨折了,请了几个兽医看不好,就把马杀了吃了。   赵金地心疼道,“这马喂的精饲料啊,还是炒熟的黄豆。一天不得七八斤。人有时候都吃不了这么好,这得磨几磨豆腐吧。”荒灾年间,黄豆和米同价,一把黄豆能救人的。   桑野道,“二叔对我家的钱袋子很是关心啊,要不给我家搞点豆子,刚好家里要喂完了。”   赵金地撇撇嘴,“村里人都说你家捡漏,我看是赔钱咯,白花三两。”   桑野道,“二叔还是多操心自己吧,自己都管不过来,嘴还伸到别人家。难怪你要单干,就你这嘴,哪个东家愿意。大叔真是冤枉,之前还以为他压着你呢。现在看完全是为了你好。”   “哦,我说话是难听,但我是为了二叔好啊,就像大叔也一样。二叔见多识广不会和我一个不懂事的后生计较吧。”   赵金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换成别人他早就暴跳如雷了,但桑野说,总有些情面。桑野人是真的没话说,给的木耳饴糖,家里孩子都爱吃。那天,破天荒的,李弯娘没在饭桌上骂他。   连桑野都骂他,不得不承认并且正视自己,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讨喜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坏心啊,只是提醒桑野不要白费功夫了。   赵金地还有些委屈。   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那张善明又惯会花言巧语,把赵金地哄得成了亲兄弟。   桑野从地里摘了些瓜果,黄瓜茄子番茄一树树挂满了,两兄弟看着眼热,山下的地里哪有这么肥的,还是地少施肥勤,东西又多又结实的。   两兄弟欢欢喜喜拎着,村里人天然对好的粮食没抵抗力,看这些东西跟看金子一样。   赵金地心里那点疙瘩没了,临走,赵金地还忍不住为桑野好,“你家家禽还是关着,都丢了一只野兔了,你就不怕它们全都进山不回来了?”   桑野笑道,“那要是都丢了肯定心疼,但是我相信它们,要是再丢了,就当教训吧。”   赵金地觉得桑野怎么这么犟,还要说的时候被大哥拉走了。   下了山,赵天声摇摇头,“自大。”   赵金地觉得自己很谦虚。哪里自大了。   “我就是话多,爱替人操心。”   赵天声,“自大和蠢。老是觉得别人都不知道就你知道。”   赵金地:……   “那人家兔子都跑了,他还放养,我提醒有错吗?要不是看在桑野是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还不惜得说。”   赵天声正准备开口,就听山上一阵猛烈凶残的犬吠,草丛里的鸟雀吓得扑腾四起。赵天声两兄弟都没反应过来。哪里来的凶狗?   桑野家的狗只会哼哼唧唧翻肚皮。   是不是外村打猎的猎犬侵袭。   两人立马把箱子放地上,手里拎着锤子就往山上跑。   顺着狗叫声往后山跑,急头白脸的两兄弟看呆了。   那片绿山坡的中间小道,赫然一只着急窜逃跳的灰兔,头顶上一只苍鹰俯冲袭去,利爪尖锐,眼见野兔被抓,一只大黄狗跳跃撕咬。刺啦一声,利爪划在大黄狗身上,黄狗摆尾呲牙凶叫,一旁跑来的猪见山鹰低旋,纵身一跃压扑。   桑野和秦昭两人正往山上跑,那山鹰被近百斤的猪死死摁在地上,黄狗竖着炸毛的尾巴低吼警告。   秦昭赶到,苍鹰已经被猪压得不得动弹。   秦昭迅猛抓握住苍鹰的两只腿,不等那苍鹰怒啄他脖颈,遒劲的胳膊用力轮转,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和速度。   苍鹰应激,发出咔咔尖锐鸣叫,翅膀不断扇风扑腾,羽毛狗毛乱飞。没片刻,翅膀不扇风了,那凶猛冷锐的黄色眼瞳模糊了。   约莫五六斤重的苍鹰被抡得晕头转向,彻底没力气了。   躲在草丛里的两只母鸡,两只野鸡都吓得忍不住翻白眼。而时常爱挑衅秦昭的那只公鸡,直接软脚趴在地上,后仰着脖子藏在鸡尾处,没人往日的霸气。   桑野跑来正准备解开秦昭的裤腰带绑鹰腿,赵金地呆呆回神,立马扬手振奋道,“我带有麻绳!”   他们木匠都随身带绳子。   绑好苍鹰脚跟嘴,秦昭还捏着脚,面色藏不住的欣喜,猛禽非常难得。   桑野担心狗的伤势,他眼睁睁看着那利爪朝小火的后背划拉,狗疼得惨叫却没跑,反而凶吼发起进攻,拉慢了苍鹰回空的速度。这才给了猪一击扑倒压实的机会。   狗后背皮糙肉厚只轻微出血,但是前脸一条血淋淋的划痕破开眉头,只差入眼头了。   桑野心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小火疯狂摇着尾巴,神情骄傲得不行,一个劲儿往桑野怀里钻,桑野怕碰它伤口,反复摸着它胸前,“真厉害小火!”   小花也哼哼鼻头凑到桑野手背上拱,桑野检查了下小花,身上没伤。屁股后面一块黑色的纹被戳得发红,看着不像是苍鹰的破坏力,应该是和野鸡公鸡打闹的时候弄的。   赵金地看着桑野怀里猪狗双全,居然比看别人儿女双全还激动艳羡。   这些家伙真的跟成精似的。   这苍鹰可猛了,还是头雌鹰体型大,最擅长捕猎。被十来倍重的猪压在身上,那爪子硬深深把硬土山道刨出三寸深。   他娘的,这以后谁进山看到这条路上的锋利刨痕,都要惊叹,这猪狗厉害啊。   赵金地霎时对小火肃然起敬,“以后就叫你疤哥了。”   “叫你猪哥。”   桑野道,“我们小花是母的。”   “都一样都一样。”   几人下山,那野兔子也慢慢蹦哒在野鸡中间,跟着回家了。   桑野看那野兔子脑袋上有一簇白毛,耳朵缺了口子,“这就是我之前的那只。”   赵天声道,“这野兔子聪明啊,遇到危险还知道跑回来。现在肯定不会跑了。”   赵金地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说的话,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凑近观看,看小花到底有什么不同,自家的猪能不能也养成这样。看到小火更是眼热,想另一只黄狗应该也不孬,问宋家花钱买也要买回来养。   四人分道,桑野两人回家安置这苍鹰,赵家兄弟下山,村民问山上怎么狗叫厉害。   一贯沉闷话少的赵天声都忍不住眉飞色舞,那叫一个激动。   旁人不信,过于吹牛了。   赵金地只庆幸自己现场围观了,不然也跟他们一样无知不信。   秦昭采了些草药揉成药汁敷在小火的伤口处,后背伤轻不用布缠着,脸上却是破相了,深得很,差一点就见骨了。得用布缠着。   正好秦昭之前买衣裳搭了碎布,碎布花花绿绿摊开在小火面前,叫它自己选颜色,红的绿的粉的,几针缝制拼接成两指宽的长软布。   顺着伤口覆盖缠到鼻子侧端,绕脖子一圈,和另一端在脑后系一个活结。歪七扭八的没个形状。   桑野拍开秦昭的手,“系这么丑,不知道小火爱漂亮啊。”   桑野重新系了个蝴蝶结。还把蝴蝶结的折皱捋了捋,挺立有型。   “它是公的。”   “公的咋了。”   “我们小火威武着呢。”   小火看着秦昭吃瘪,龇牙咧嘴好不快活,秦昭看着它受伤大功臣份上,只剃了小火后背巴掌宽的毛。伤口只手指宽。   桑野眼皮跳跳,要说秦昭,秦昭严肃道,“为它好,剃少了害它,毛卷入伤口发脓。”   秦昭还往草药里加了黄连,小火下意识舔伤口,苦得直吐舌头又咕噜咕噜喝水。   它这个男主人心太黑了。   老老实实不敢再舔。   小火又去水池子边左看右看,头顶上的蝴蝶结真好看,一边是黄的一边是蓝的,都是它喜欢的颜色。   小火美滋滋跑到堂屋门槛,刚准备跃进,就被秦昭抱了起来,“不能跑跳。不然扣你晚饭。”   呜呜。   小火被放进堂屋,朝马兴奋叫了几声——看,马老弟,我现在和你一样受伤了!   它昂首挺胸好不骄傲,原地转圈给马老弟展示自己那伟岸的伤痕和精致的蝴蝶结。   马甩了甩尾巴,低头闻了闻小火身上的药草味。   小心的给小狗舔毛。   桑野看着,心里暖暖的。   秦昭笑道,“你要是知道苍鹰多难得,能卖多少价钱,你不得把它们当儿子女儿养。” 第63章 第 63 章:采买   “又不是它们有用我才喜欢它们。它们哪怕什么都不干,每天在院子里打滚玩耍,我看着就心情很好。”   秦昭卖鹰下山的路上,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桑野说的话。   桑野总是很纯粹,相较之下,他有些功利。   他穿过村子时,一路上被人追着看。   “哎呀,赵金地不是胡咧咧啊,真是苍鹰啊,真是你家猪和狗捉的?”   “真是开了眼,我家的猪蠢得把屎拉在石槽里。”   村子小又静,这艳羡的嗓门格外响亮,飞扬在午后每个宁静的角落。   家里歇气的孩子一听这动静,叫嚷着跑出去看老鹰。大人嘴里骂猴子似的,就是找借口逃活儿,哪有人能捉山鹰。桑爹以前能打老虎,可从没听过打苍鹰的。那家伙又凶又能飞人哪能捉住,又不是笨野鸡。   听门外孩子鬼吼鬼叫的拍手鼓掌,大人也彻底坐不住了,就连王大爷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出门看。   王大爷见秦昭戴着斗笠,背篓上搭了根扁担,苍鹰脚绑在其上,鹰眼被布条蒙住。那鹰就跟木头一样杵着不动。那羽毛泛金光,油滑亮堂,瞧着就威武凶猛。   王大爷一口牙齿脱光了一半,笑得漏风,干瘪的嘴皮子含糊道,“哎呀,我活着就没见过谁打到过鹰。鹰凶嘞,又讨人嫌,老抓村子里的鸡鸭,我小时候养的狗崽都叼了去,秦家小子,你能干,今后多抓这些砍脑壳背时的祸害。”   养鸡养鸭最怕老鹰,压根防不胜防。老鹰坏啊,欺软怕硬,山里那么多鸟雀不抓,偏偏抓不会飞的家禽。简直可恶。   秦昭应下,直到出村子,身后还跟着一串孩子。   一个个依依不舍又振奋万分地盯着离去的背影。   赵小东心痒痒道,“我赌一个桃子,绝对能卖十两!”   半大小子哪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那高头大马连带崽都是三两,这苍鹰顶多也就三两。   王三头道,“我压一个梨,三两一钱。”   小石头道,“我压一根黄瓜,能卖五两!”   其他孩子纷纷闭着眼压,又不会数钱,就说比三两还多三两。   秦昭下午到了张家村后,直接去张乡绅家租他们家的骡车,一天四十文,人工都只二十文一天。但秦昭二话不说就租了。因为认识,且知道小水村,便也没不像镇上还要押金。   赶骡车到县城时已经深夜,小县城没什么宵禁,进城后找了个脚店安顿骡车,直奔县城此时最灯火通明的香水街。   能买鹰的都是纨绔子弟,吃喝嫖赌基本不分家。秦昭进城晚,这会儿开张的只有嫖和赌还开张。   暗淡的灯笼挂满两层朱楼,灯影混着胭脂气味。   一高大精壮的男人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只露出粗粝锋芒的下颚,站在路口鹤立鸡群,像是荒漠里插着一柄血迹干涸的长枪。过于肃杀冷锐的气势,来来往往寻欢作乐的人都忍不住瞧。   这一看才发现,男人肩膀担子上立着一只……鹰?   “还是活的!”   “怎么卖的?”   这些城里商户老板公子哥儿,谁不知道县令老爷最爱训鹰,送礼就得投其所好。可要是斗鸡斗蛐蛐的,还能多挑挑多培养,这鹰哪里还轮得到挑的,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   前朝末年,皇帝喜欢狩猎尤其偏爱训鹰,光鹰坊里正房和厢房二十间,雕笼鹰盆百余座,管理事务三人,均由王公大臣和御前红人兼任。上行下效,官家还有一套鹰户折银的标准。一等鹰折银二十两,二等鹰十两,三等鹰五两。   这还仅仅是官方价格,民间炒鹰炒出天价,有时能高达两百余两。   如今,即使前朝覆没,玩鹰还是士族子弟身份的象征。   前朝只有官宦子弟能养,新朝这方面没做规定,富商巨贾也趋之若鹜。   所以,众人一看清秦昭肩膀上的苍鹰,还是一只捕猎的雌鹰,当即沸腾起来。   胸骨突出挺拔,双腿俊健有力。   “十两!”   “十两三钱。”   “啧,当斗鸡呢,十两买一只蛐蛐,我出二十两!”   “三十两!”   路边收摊的小商贩瞧着一双双挥霍的手,明亮的灯笼照着石板路,站着听了一会儿奇闻只觉得恍惚,而后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铜钱袋子,踏实了,回家交给媳妇儿去数。   秦昭看着那位富商老板,肥土圆耳,紫袍盖着肚子像是抱着西瓜,他压了压斗笠,“卖你了。”   那富商惊讶,喜不自胜,一旁人却不乐意了。   “我不同意,才二十两,谁家没有似的,我三十两!”   人群里有人嘀咕,“这是城里布庄老板的儿子,人家一匹布就能卖好几两,不差钱!”   那富商挺着肚子,哼了声,身边的小厮立马道,“我家老爷是府城而来赫赫有名的大茶商,一罐茶叶都十几两!”   这两方就这么耗上了,双方都想要买下鹰讨好县令。看似是纨绔之争,可他们都势在必得,这关乎他们后面生意的铺路发展。   那布庄少爷最终敌不过外来茶商,觉得好生没面子。但转眼一想,要得越急,怕是所求越迫切难办。布庄少爷阴阳怪气几句,就大摇大摆进了香楼。   最终,茶商以六十两夺得这只苍鹰。   茶商老板就住这香楼里,很快派亲信取银子来,一共六锭大元宝,秦昭掂了掂重量成色足银无杂质。那茶商老板道,“这可是上等官铸足色,你也是运气好。”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秦昭腰间揣着鼓鼓的银锭就回脚店。   当然得先甩掉身后的尾巴。   他截住三十两时,本意就不愿沾染是非,但场面定价已经白热,如今被麻烦找上门,他应下就是了。   秦昭之前来过县城一次,参军时每到陌生的地方,他下意识盘摸地形巷道。这时,脑子里已经有一张县城舆图。   他将身后的六个尾巴引到偏僻的护城河外。   没一会儿,奔涌的大河响起几下沉闷的噗通声。秦昭拍拍手,回脚店。   这背后的主子是谁也不重要,但这么快召集人手,且打手身上胭脂气重,是香楼无疑。   秦昭悄无声息回到脚店,牵了骡车出城。   这管理松散的小城不用查路引倒是给了他便利,就是香楼想报复,这夜色茫茫毫无头绪又去上哪里去寻。   “什么!都死了?”香楼老板等到下半夜还没打手音信,又派出一波人去找。   那汇报的打手惶恐,只听香楼老板蹙眉沉思一番道,“算了,看他那气势就身手了得,还是算了。”   那打手松了口气,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秦昭连夜赶骡车出城,官道越离城近越平坦好走。入夜路上泛着月色,一脚平原的庄稼模糊后退,半个时辰赶到十里村的财神庙,夜宿落脚。   第二天看能不能在回村路途上,经过一些村集市。   距离县城的村子大多是按照里数命令,十里村是离县城最大也最近的村子。村子每逢一、五、九赶集,当天附近的村民拿着自家的东西来卖,还有县城里移动零售的摊贩赶转转场。   转转场的意思是,货郎会赶着骡车或者推车,往附近村集市买卖东西,哪里赶集哪里就有他们,如此周而复始。   十里村说是村,集市规模比吞云镇还热闹,村管辖范围也是镇级。   整个村落地势低洼平坦,坐落小盆地里,灌溉的水渠四通八达如经脉连通着水田,入秋雨水虽然较少,但水渠里的水依旧响亮。这都归功于十里村上游有个大水库,不仅供应全村农田人畜用水,还是护城河源头,关乎全县用水。   秦昭找了个牲口棚寄存喂养骡子,一天十文,秦昭问一个时辰不到给两文行不行,那骡馆一大清早刚开张,就遇到这么个抠搜的,嫌晦气。   看着气势不是等闲之辈,居然还问两文,他怎么问得出口的!没见一个大男人这样不要脸的讲价。   秦昭被赶走也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些不解,怎么二姑和桑野讲价,老板就欲拒还迎?   他刚出牲口棚没多久,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跑到路中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孩子身上套着粗麻袋子,细脖子看着像是瘦地里野生的麻杆。   被秦昭一眼看来,吓得眼皮直跳,但还是咬牙说出道,“我可以给你看,两文,我家有牛棚,还有青草和水。”   秦昭看到小孩子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但随即想到,这不是攻城略地的战乱时期,他便让孩子领路。   沿着主街穿入一条仅骡车过的巷道,这便是主街的后面,是木屋和农田。   孩子越走越快,几乎跑起来了,满头热汗时不时回头看秦昭,嘴里小声道,“我家不远的,很快就到了。”   秦昭嫌他走得慢,“坐上来。”   孩子惊讶,而后飞快爬上车辕双腿并拢,给秦昭指一排排屋舍后的农田,“那块苞谷最孬的就是我家。”   “但是我家地多,收成也不比别人家的差。”   秦昭没说话,赶骡车赶了小半刻钟才到。   木屋跟十里村的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是没糊窗纸破布遮着,还没进院子就一股浓浓的苦药味儿。   遮得严实的屋子里有人不停的咳嗽,听见车轱辘声问是不是大头回来了。孩子扬着嗓门应声,先把草啊水啊搬到院子,院子里有一颗脖子粗的柿子树,秦昭把骡车栓在下面。   秦昭交代几句就走了,那大头立马跑回屋里,高兴道,“娘,这个大叔人好好哦,他让我坐骡车过来的。”   秦昭在村集的面摊子吃了碗素粉。并不是刻意节约钱,而是通街的吃食都很简单,最多的就是包子馒头和粉面,就是那些荤腥盖头,他瞧着好像味道很一般。索性留着肚子回家吃。   吃完便开始逛街。   先去肉摊子买肉,大清早肉新鲜能挑的部位多。   屠夫见秦昭一个大男人来买肉,介绍道,“刚杀的大肥猪,少见的两百五十斤,膘厚皮薄,小炒肉用后臀,做肉圆用前夹心,煨肉用硬短勒。”   家里腊肉吃光了,秦昭瞧着五花肉有些肥,要了二十五斤,又单独买了五斤瘦肉。   屠夫一听要了一头猪的五花肉高兴的合不拢嘴。   又听秦昭要后腿肉五斤,脸上干劲儿激动,手里砍刀那是扬得飞快,砰砰声引得隔壁摊贩艳羡。   那猪肉就是不愁卖。尤其最近秋收,家家户户都要砍肉补油水。   秦昭道,“筒子骨和内脏全送我。”   “那必须的啊,兄弟这么大方照顾生意,绝对没问题。”   秦昭想了想,“再砍两斤肉。”   “好嘞。”   秋收肉价稍稍浮涨,一共是四百八十五文。   两斤肉,两根稻杆搓绳子穿着,秦昭拎手上,其他的肉暂时放摊子上。   而后又去瓜果行逛逛。   满街的箩筐装满梨子、石榴、八月桃子、小的野山毛桃、青红枣子、青皮柿子、还有野生硬邦邦的猕猴桃、山核桃等等。   这些东西,村子里都有,再不行,山里也有。   秦昭去了瓜果铺子,看到了葡萄和西瓜。这里的葡萄比他们山里的山葡萄大些透亮些,红皮略薄,秦昭要了两斤。开口前,先摘了一颗,甜。   西瓜,他不会挑,只是站在瓜面前问,“挑五个又甜又大的。”   老板瞧他戴着斗笠一身煞气不好惹,比地痞还畏惧,忙给他挑了个大瓜。   每个差不多十斤,带着葡萄一共付了六百五十三文。   又去买新鲜的嫩豆腐,一口气要了十块,又看到一个妇人喊什么神仙豆腐,通体墨绿,一块两文,秦昭不知道桑野爱不爱吃,只买了两块。买完了有些后悔,怎么没试试味道。算了算了,就当尝鲜了。   又去炒货铺子买了些炒货,现在卖的最应季热销的就是糖炒栗子、核桃酥、桂花糕,不能放的就来一斤,能放的核桃酥来五斤。   “五斤核桃酥?那有一百二十个嘞,确定要?”   “要。”   “怪怪,老板家里人丁兴旺啊,还是有什么喜事?”   秦昭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路过一个刺绣坛子时,买了块刺着兰草细布手绢,和家里的换洗。又给桑野和他挑了同款的发带,一个深蓝一个湖蓝。看见结络子的水粉绦带,正好和桑野的纱衫很搭,也买。   还去铁匠铺子挑了些箭头,兽夹。去雨伞铺子买了两把青天色的油纸伞,村里没有打伞的习惯都是斗笠蓑衣,出院子打水或者摘菜,瓢泼大雨戴个斗笠就冲。   等这些都买完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秦昭赶去那小孩家取骡车,那户人家灶屋飘来柴火烟味儿,正在吃午饭。   一听到院子进来的脚步声,灶屋里蹿出来小孩儿。后面是佝偻着腰背的老爷子和老妇人,五六十岁左右。还有一个瞧着干瘦的中年男人,身后还有三个小萝卜头,神情好奇又胆小。   一家人全挽着裤腿,脸上沟壑油亮,头上有草屑,院子里堆了两筐湿漉漉的谷子,打屁虫扑腾乱飞。   “老板要是不嫌弃,来家里吃碗粥再走。”   老爷子消瘦黝黑的面颊耸动出和善的笑意。   秦昭摆手,给小孩儿两文钱,赶着骡车就出院子。   大头手心反复摸着这两文铜板,跑到他爹跟前道,“爹,买点肉吧,别人家秋收都买肉。你和爷爷奶奶也太累了。”   男人意动,老妇人道,“两文钱买不了肉,我们又饿不死,存着给你娘看病。”   大头重重点头,还是娘看病好紧。他抬头望天,又看看他细胳膊细腿,要怎么长,才能长成刚刚那位大叔一样,成为男子汉大丈夫。   “咦!柿子树上挂了肉!还有两粒碎银!”   屋里的几人听见孩子惊喜声,只以为孩子想吃肉想疯了,病色孱弱的年轻妇人心里难受,都是她拖累了这个家。还不如偷偷跳河死了算了。   “真的,爷爷奶奶爹娘你们快出来看啊。”   一屋子人闻声出动,那高大的柿子树横斜一根枝桠,离地一丈远,阳光透过树叶撒在那条肉上,肉尖儿还在结着血水。手臂粗的枝干,褐色木质树皮皲裂,那上面两块银子分外打眼。像是梦中闪光的银子!   他们忘记了这么高,人是怎么悄无声息放上去的。只赶紧取来木梯,上树取肉和钱。   “有两斤!”老爷子年轻时家境也阔绰,上手一拎就知道重量,碎银一掂就知道有五钱约莫五百文。   老夫人见老头子喜不自胜,呵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去追啊,怎么好意思白拿人家的。”   可人怎么跑得过骡车。   中年男人心里更不想追,这五百文堪称及时雨救命钱,可以够文娘吃半年的药了。   老夫人看着一屋子人不舍又愧疚又难安的样子,摆摆手,“算了,也是老板一番好心善意。你们要记着人家的好,大头下次要是在镇上看见人了,千万要喊回家来吃饭。”   大头狠狠点头。   后面每逢赶集,他就盯着骡车看,但是再也没看到戴着斗笠的大叔。   肉被挂在房梁上,这一日的傍晚,被一家人翘首以待,日子竟然变得格外漫长,这天怎么都不黑。   “哎,桑野,你脑袋没扭酸啊?一直望村口,简直望夫石。”   宋高雪打趣道。   桑野挠挠头,虽然觉得矫情,但还是忍不住道,“想嘛,以前不觉得,晚上秦昭不在家,我居然睡不踏实。”   桑野本来是在茶园忙活的,准备翻土加秋梢肥,壮根促梢,为过冬准备。   但是二姑说入秋气温还不降,一施肥担心茶叶冒四茬儿扯树的肥力,影响来年春茶。   桑野听劝就剪茶花苞,也是为了减少茶树的耗力,顺便又剪了很多枝桠,准备扦插在地里。   他们这里虽然一年四季可扦插,但最好的时候是端午,其次是秋收前后。   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压根没秦昭。但是宋高雪回来了,喊他和二姑下山来。   宋高雪半个月前就和田湘去吞云镇上找活路。目的很明显,他们能干的也不多,就在茶庄打理茶叶。这个他们俩都在行,上手很快。免费试用五天后,就开始一天二十文,包吃住。   后面两人表现突出,又涨到三十文一天。如今,宋高雪已经从后仓库调到铺面做售卖伙计了。有分成拿,运气好的话,一天有时候都到五十文了。   如今秋收请假回家,茶庄也会批假。   不说做工秋收要回家,就是书院还有农假。农事农时大过天,这是历朝历代的准绳,没有老板敢不放假。   桑野见宋高雪面色红润,听完他的话后,笑他双丰收。   宋高雪左右瞧了一番,小声对桑野道,“田湘突然就开窍了,确实跟以前的感觉不一样了。而且,居然知道换新花样。”   “我以前跪得膝盖痛,青紫一片,屈辱又不爽,跟野狗似的。现在他知道看着我,注意我情绪。”   桑野笑,看来他递的册子没白费。   “那就好,我就说田湘人没多大问题,他是真喜欢你。”   两人在外相依为命半个月,回来后如胶似漆跟新婚燕尔似的,没一会儿田湘就要凑来,宋高雪给他赶走,说他们哥儿说话男人少听。   两人聊着聊着赵水灵跑来了,赵水灵热得满头大汗,宋家院子门口,田湘在给刚发苗的蒜泼粪。赵水灵道,“田湘你好歹毒,人家坐院子说话,你门口泼粪。哈哈,不过我喜欢。干得好!”   “谁叫他们不让我听……”   “得了,我还以为我没成亲才这样落单,你成亲了还落单。真是可怜。”   “我有我昭哥,等他回来,好好叙旧。”   “你干啥去了,这么热。”   “哦,我娘叫我把柚子摘了,挨家挨户送,我这刚送完,累死我了,手都抱酸了。”   赵水灵跑进院子,刚刚还悄悄话的桑野和宋高雪立即大声喊他。一看就是心虚,又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哼,他们成亲的一天天就知道说不三不四的,他还不稀得听。   赵水灵扯着椅子坐下道,“我娘哎呀,真是的,送柚子就算了。还要送最大最朝阳的给村里人,自己吃小的。不过,我把好的都留你们几家了。”   宋高雪道,“可不是,我娘也这样,她们老一辈都这样。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就为了一个好名声。”   两人看向桑野,桑野哈哈干笑,“我觉得很好,每次送我手里都是大的。”   那也是,别人家送东西也是挑好的送。   宋高雪又去屋里翻包袱里的小东西,给桑野和赵水灵都买了一条发带。细布软和,姜黄和天蓝色,桑野一眼就看中那淡蓝色的,正好配他月白色的纱衫。但赵水灵已经先拿了,欢喜得说这颜色嫩,好看。   赵水灵爱不释手,“正好啊,宋高雪你会买啊。桑野确实喜欢姜黄色的。我喜欢鲜嫩些的。”   桑野拿着姜黄的也摸了摸,这针脚细密收编整齐,两指宽,扎头上也好看,“宋高雪,真不愧是你,真会挑。”   宋高雪见他们都喜欢面上也更高兴,虽然花了一天工钱很心疼,但是现在觉得物有所值。   “今天秦昭应该还没回来吧,你晚上要不就和赵水灵睡。”宋高雪道。   桑野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斜,余晖洒在重峦叠嶂的山上,像是一层层山浪,秦昭回来得越过一道又一道山路。他的心也折成一道道的。   确实得等明天了。   “桑野,来给二姑帮忙炒菜,菜都备好了。”   二姑想哥儿女婿回来一次,还是不吃她的清汤寡水的饭菜,正好桑野在。   桑野立马积极举手起身,“好嘞。今儿二姑家准备了好些好菜啊。有口福了。”   赵水灵幸灾乐祸道,“你家秦昭吃不到咯。”   桑野回头凶巴巴,“你最好别舔嘴皮子,哪天被自己毒哑了都不知道。”   桑野头一次炒菜,灶边站了一排观摩的人。桑野挥着锅铲,十分有排面。   田湘琢磨不透,“就是热锅放猪油,把辣椒蒜瓣煸出香味就下菜啊,有什么不同?为啥我就不一样?”   赵水灵二姑宋高雪其他几人也不明白。   桑野道,“这东西就讲究手感。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味道都不同,我也说不明白。反正我一炒菜,就知道肚子饿了,我炒出的菜会非常香,很下饭。”   别说桑野了,其他几人都看饿了。   备好了菜,很快都炒好了。   满满一碟韭菜爆炒河虾,烧熟的河虾颜色漂亮,分外吸人口水。深山的河虾几乎不用吐泥沙,薄壳易入味,肉质清甜鲜美,融入韭菜和干辣椒的辛辣,激发出又嫩又弹脆的口感。   田湘吃了一筷子连连竖起大拇指,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啊,   其他饭菜上桌,秋高笋炒腊肉、炝炒白菜、芋头粉蒸肉、正肥美的爆炒藕片。地里黄瓜进入尾末,歪七扭八的,也被二姑摘了,桑野做了凉拌黄瓜。   泡发后的黄花菜和黑木耳炒肉丝,也很受人欢喜。   最最下饭的,属于擂辣椒拌松花蛋。   柴火烧糊的二荆条和蒜头在石钵里天生绝配,一点点擂烂,蒜香和辣香冲击又融合,刺激着视线和口鼻,放一点盐巴就是最地道开胃的佳肴。   半刻钟不到,一桌子饭菜见底,各个吃的摸肚皮满足。   田湘吃撑了,开始发呆,眼睛朝大河对面的山道一瞥,墨绿丛丛的一条山道上,有骡车嘎吱嘎吱赶进来。   “秦昭回来了?”天色晚,看不清。   “你家马都能跑了?”   桑野立马起身,宋家院子在大河上面的半山坡上,河对面小道低,他一眼就锁定骡车上的熟悉人影了。   “诶,是他!”   桑野放下碗筷,出了院子去村口接秦昭。   赵水灵哎呦,“不知道的还以为半年没见。”   麻二姑和宋长山就笑。   桑野脸热道,“那不是怕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啊。”   喊一嘴就知道了。   但是桑野还是跑去村口。   不过还没跑多远,就站在原地等了,秦昭赶车明显快了,而且朝宋家来的。   很快,骡车赶到了宋家院子。秦昭跳下车回身拉绳子,桑野立马凑上去,秦昭一回头,对上亮晶晶的眼睛和仰着的脑袋。   秦昭抬手又收回,满手汗。   他忍不住笑,“我老远就瞧见田湘站在院子里,那宋高雪回来了,你应该也在这里。”   桑野牵着骡绳拴一旁含笑树上,他道,“饿了吧,快吃饭。”   秦昭道,“是有些饿,路上吃核桃酥都吃腻了。”   两人一进门,田湘几人却是忍不住出门瞧板车上的货物。那么一大堆,跟过年办酒席似的,这趟还真赚不少钱。   田湘迫不及待问秦昭买了些啥,宋高雪眉头一皱,但很快就释然了,他看着菜少辣椒多的菜盘子,“以为你明天才回来,都吃光了,我去地里再扯点菜。将就下垫垫肚子。”   麻二姑抿嘴笑,宋高雪还不懂他娘笑什么,就见桑野从灶屋里拎出竹篮食盒。   桑野打开竹盖,水蒸气夹着香气扑鼻,里面一大海碗菜色齐全,正新鲜热乎。   秦昭肚子早就饿得没食欲了,这一大碗特意留的饭菜,心意夹着美食,简直是灵魂与身体的珍馐。令人口舌生津。空荡荡的肚子,被桑野的心意填满。   秦昭坐下端碗拿筷,夹菜前,看了眼桑野。   “有心了。”   突然这么一下,周边人都笑话假客气,赵水灵道,“他有心你也有心,你们心心相印心有灵犀。”   被围着看热闹,搞得桑野还不好意思,催促秦昭道,“快吃快吃。” 第64章 瓜果熟了: \r\n田湘道,“外面什么吃不着,咋会饿着肚子回来,秦昭就……   田湘道,“外面什么吃不着,咋会饿着肚子回来,秦昭就是太省了,只肯给桑野花。”   秦昭道,“不是,外面哪有家里好吃。”   那是,才离家半月的田湘宋高雪两人也知道,外面千好万好都不如家里好。真是应了俗话,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哎哟,我说高笋炒肉只见高笋不见肉,原来都在秦昭碗里哟。”赵水灵凑近打趣道。   “哪有几块嘛,我家没腊肉吃了,给秦昭多吃几块咋啦。”桑野理直气壮道。   村里猪喂苞谷少,多是粗糠夹着青草喂猪,能长到一百五十斤都不错了。去掉毛猪肚里筒子骨,能有个小百来斤肉。全年就指着这点肉打牙祭,省吃俭用撑过秋收。如今家家户户还剩有一两块肉的,都是狠人。   二姑不好意思解释道,“我家肉也只一块了,留着后几天秋收吃。”   其他村子秋收再手头紧,也要买肉补油水,但是这深山显然不现实。   秦昭道,“正好,我买了点肉。”   等秦昭吃完,众人都去看那板车上的货。油布掀开,一个崭新的木盆里垒满了肉。即使天色昏暗,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脂有小拇指厚。真是好肥的膘啊,肯定很出油。   木盆上单独搭着两块稻绳子穿的肉,秦昭递给二姑和赵水灵。   二姑还要推辞,赵水灵道,“二姑真是的,我们吃饭又没客气的。”   其实也不是客套虚伪的拉扯,是他们骨子里对食物和善意的敬意。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惶恐辞让便成了习惯。   几人劝说,二姑笑着接下。约莫两斤重,切成片大海碗能装冒尖,三四个成年人敞开肚子吃爽。倒是及时弥补了秋收油水。   “你们这木盆里还有一盆五花肉,现在虽说晚上开始凉快添衣,但白天还有些热的,做腊肉怕是要早了点,估计要坏。”二姑担心道。   桑野没听见,他翻板车上的东西,像是掉进米缸的小老鼠,高兴的直惊呼。其余围观的几人也艳羡,田湘说见者有份,桑野豪爽说没问题。把秦昭买的糖炒栗子、核桃酥、桂花糕放桌上,一家分一点了。   豆腐也一家两块,宋家和田家赵家就去了六块,桑野还打算给赵二叔家一块,王大爷家一块,他家留两块也够够的。   还有绿色的膏状东西,只两块,他就没拿出来分。   他忙着分东西其他几人忙着拿东西,只秦昭认真接二姑的话道,“打算做坛子肉试试。”   与此同时,桑野也雀跃道,“五花肉啊,正好试试那个坛子肉。”   这下轮到另外四人异口同声问:“坛子肉是什么?”   坛子肉是吞云镇上赵老翁给秦昭的美食小册子上记载的存肉办法。   跟腊肉一样,都是尽可能把冬天的肉处理好,一年四季都能吃。   坛子肉更不挑时节,只要气温不过高,都能做。   趁着肉新鲜,两人回到家赶紧做。院子里烧了柴火,架上铁三脚,把肉皮放火上烧。烧去没剔除干净的猪毛,也把皮烧得焦黄皮开肉绽,肉脂炸开,香得小火掉哈拉子。   秦昭道,“馋狗。”小火尴尬目光闪烁,前肢捂着嘴巴扭头意思它没看,余光还忍不住盯着油光。   桑野直接割了一块肉,烤熟递给小火。   “你这是溺爱。”   “它大功臣都受伤了,吃点肉你还溺爱。”   秦昭没话说了。   反正桑野给他留了五片肉,小火只一块肉。   烧好肉后,点着油灯烧了锅热水,两人围着锅灶边,墙壁上的影子瞧着分外忙碌的欢喜。   外焦里嫩的猪皮用刀口一刮,刀锋卷下层层糊焦屑沫,露出金灿灿的酥皮。不仅看着解压,就是那刺啦声听着铿锵有力。   秦昭做事就很有律动。桑野也瞧着手痒痒,他想上手自己刮。   秦昭手肘拐他,不要他凑近当心飞溅残沫脏水。   “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你不用弄,手脏油呼呼的。”   桑野道,“这有啥的,做菜哪里不是油烟。”   “那不一样,我是手艺确实赶不上你,其他油星子重的活就交给我做。”   “你去翻翻我那背篓里的包袱,保你喜欢。”   桑野已经看到秦昭买那么多东西了,没想到包袱里还有。   他又跑去屋里翻,秦昭在灶屋里洗肉,就听到屋里扬着轻快的声音道,“哇,水蓝色的发带和水粉的绦带。是我想要的!”   “我今天有两根新发带诶,宋高雪也给我送了一条姜黄的。”   桑野翻着翻到背篓最里面,居然有一大包鼓鼓的,拎起来沉沉的。跟挖宝藏一样,桑野隔着布摸了摸,心里有个猜测,但还是不敢想。一掀开褐布,里面居然是大大小小的元宝、碎银、铜钱。   这得是多少钱啊!   桑野把布兜捧在怀里,连路掉铜板,他又忙弯腰去捡。   他把一布兜钱放桌上,跑近灶边,秦昭顺势低头,桑野挂着他脖子狠狠亲了口脸。那眼惊喜的格外亮,又欢喜地啄啄啄了几口。响亮得很,跟啄木鸟啄木头一样。   “脖子都被压弯了,你到底是喜欢钱还是喜欢我。”   “钱哦。”   秦昭抬脚作势给桑野一腿,桑野一个滑溜侧翻,嘻嘻哈哈撑着桌子摸银子了。那动作行云流水叫一个丝滑退场,瞧得秦昭嘴角也轻快的扬起。   秦昭洗锅里的肉,桑野把铜板碎银倒水盆里洗。后面秦昭喊他,他也专心数钱,嘴里碎碎念认真的很,偶尔被秦昭喊烦了,斜眼不满。   秦昭无奈,一旁蹲着的小火咧嘴吐着舌头不知道是散热,还是幸灾乐祸。   秦昭洗好肉后,把整块肉改刀成巴掌长宽的肉块,倒盐巴和苞谷酒腌制,搅拌均匀后准备放篮子沥水。   数钱数到一半的桑野忙阻止。肉直接放篮子里不好清洗,油叽叽的缝隙卡肉末。把篮子里铺洗干净的棕叶,到时候清洗会方便很多。   腌制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油炸了。   桑野这边也数好了铜板,拿麻绳起先按照自己的习惯,一百文一百文的串,结果发现串数太多了,于又按照五百文的串。一共串了二十串。   “整整十千钱!”   桑野把钱串挂满手臂,一晃叮叮当当清脆得很。做梦都没想这么多的。   瞧他高兴,也不枉费秦昭专门在十里村的银钱摊子换成了铜钱。虽说银价上涨,兑换成铜钱会亏几个子儿,就当给桑野买玩具了。   秦昭擦干手坐下,捏着桑野的脸颊道,“宝宝,你真的好聪明。”   桑野道,“对吧!我中间还打断都没数错。”   秦昭慢慢道,“十两是十贯钱,一万个铜子儿。一万文。”   桑野一愣,明白秦昭又挖苦他,简直可恶,他无情嘲笑道,“我小爹以前教我背的,金樽清酒斗十千啊,十千钱,就是十两。”   秦昭闻言倒是出神,也不知道小爹他们到底来自哪里。看样子不是一般普通农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桑野看着桌上大元宝,数了数居然有十锭。   “卖了一百两?鹰这么贵的?不,你还花钱买了二两多的东西……”   桑野看到的十锭,有四锭是从张家赚的,秦昭一直没给桑野,这回终于能顺理成章过了个明路。   秦昭道,“鹰是贵,这东西本身价值一般,跟兰花牡丹一样,炒得人多了,价格就高。”   桑野又一次听见“炒”这个词。   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那他能不能把喜欢的菌子炒出高价?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他脑子此时兴奋算钱,“加上我这里之前卖蛇的三十两,还有这一个月来卖菌子、山货、野味的三两,一百三十三两了啊。”   “这些碎银,加起来也有三两多一点。”   桑野一把揽住桌子上的银锭铜钱,往怀里兜,“我们真有这么多钱啊!”   简直一夜暴富。   这晚,桑野睡梦中都笑出了声,手在秦昭身上摸来摸去,把人摸得一身火气,结果桑野还在说梦话。   第二天天光渐醒,桑野迷迷糊糊睡意正浓,忽然炸醒,扭头就翻枕头旁边的银子,没找到,心里漏气,难道是梦?他后背被拍了下,一回头就见秦昭手里拎着一大袋。   桑野松口气,扑向秦昭的怀里,手不忘记摸布兜。   秦昭笑他财迷,桑野要拿来到处分窝点藏好,秦昭从布兜里捡出四锭大元宝,“这四个我拿着,咱们现在有钱,要是碰见合适的地,也可以买买。我看离县城很近的十里村很不错,一脚平有水库灌溉便利,不像咱们这里天干了只能从河里挑水灌田。”   桑野自然同意,不过买田可不容易。这事儿太长远了,外地买地,还得找靠谱的人打理,他们小水村出村又不方便。他当下也没当回事儿。   两人起来弄早饭,桑野做了红薯粉,一碟凉拌黄瓜、干辣椒蒜香酸豆角做配菜,配着自制的菌酱、山胡椒油,筷子一搅拌,香得两眼迷糊。   天热起来后两只母鸡就不下蛋了,暂时没蛋吃,不然更满足。   “有些可惜,不过等坛子肉炸好后,切成肉沫炒剁椒浇头,一定很好吃。”桑野期待道。   秦昭嗦了口粉,慢慢道,“等村里花生从地里挖出来了,买来些,油炸花生配着红薯粉也好吃。”   两人吃饱后,桑野喂家禽牲口,秦昭把昨晚腌制好的五花肉用热水洗去盐分,灶里丟一根柴火,把之前油罐子里的猪油全部倒入锅里,猪油雪白半凝固,等全部融化后,把肉块丢进去小火慢慢炸。   等桑野喂养家禽进灶屋,油锅里咕噜咕噜响,秦昭时不时拿着竹爪翻着肉,锅里的肉已经表面金黄,猪皮微微卷边膨胀,五花肉酥脆,在清亮的油浪里翻滚。   灶台边的小碟子上,切好的五花肉片,薄薄的晶莹剔透,油脂浓香。   桑野道,“给我单独炸的?”   “喂狗的。”   桑野夹起就喂秦昭,“别客气,吃。”   门外乖巧等候多时的小火听见喂狗二字,一跃进门,就见主人们已经你一块我一块地抢它的吃食。   “真好吃,这坛子肉跟腊肉又是不同的风味,炸透了酥脆还肥而不腻,跟吃小零嘴一样。”   “知道你喜欢焦一点的,就炸得过一点,肉块就将将好,这样待客也能拿的出手。”   “相公你考虑的真周到。小火呢,小火去哪里了?小火啊小火啊,快来吃肉啊。”   小火忙围着桑野转,桑野就是没看到它,急得扒拉桑野的裤腿,桑野还在四处找,秦昭朝门外看一眼,“可能出去了吧。”   小火委屈的嗷呜哼唧,又忙跑到门外,脑袋耷拉在门槛上,黑眼珠子盯着人满是渴望。   它现在这么明显了,你们眼睛应该都看得见吧!   桑野忍不住笑,不逗它了,抛了一块出去,小火一个跳跃一口吞。   小火又咧嘴高兴了。   炸好了肉块,把肉放合抱的土瓷坛子里,像腌咸菜一样水密封坛口。   这坛盖上还有个把手,比市面上常见的圆罩头取盖方便多了。   是秦昭去县城时买的,买了三只,一只七十文,赵天声看到了都说好。寻常七十文只能买这一半大小。果真还得跑去瓷厂源头买。   锅里的油用铁圆勺一勺勺的舀入坛子里,肉块要全部淹没在油下,不然容易坏。   这些肉能放半年都不成问题。据说那小册子上记载,坛子肉越闷越香。当然,他们家撑破天能吃三个月。   灶锅里还有一层油膜,盖好锅盖,晚上接着炒菜。   秦昭还准备给狗煮骨头,小火四个月多一点,开始换牙磨牙。   老是追着他脚后跟咬磨,一扭头看它,它就前肢双双捂着嘴筒子,瞧着心虚又可怜。   桑野道,“它还小,不能喂骨头,我小时候有只狗,我爹还把骨头砍碎了喂,结果被卡死了。”   那听桑野的,把猪内脏清洗干净白水煮了给狗吃,猪心肺丢鱼塘,鱼一拥而上。   家里忙完,趁着日头不大,两人又去后山掰苞谷。   他家的苞谷是村里最好的,虽然在山上,但是比人家种在田里的还要颗粒饱满。   因为地少,都是精耕细作离家近还舍得施肥,三分地结的苞谷,让路过的村民人人都赞叹。   把苞谷砍了,套种的豆子还得等小半月成熟,刚好能重见日头,再加把劲儿涨豆粒。   不到中午,三分地的苞谷还剩一分地,土边堆了一堆,桑野先回家煮中饭。   砍苞谷的时候还在地里捡了十来朵鸡枞菌,有的伞开过了老了,有的刚开伞,老的晒干,嫩的正好和筒子骨炖汤。   桑野背一背篓苞谷回去的时候,碰到两个模样斯文的外村人上山,对面开口喊桑野菌友,鸡枞菌哪里捡的。   菌友?桑野缓了缓,笑道你们去苞谷地附近转转,又道,“听你们口音,好像吞云镇上的。”   不问还好,一问那读书人的矜持也端不住了,累得掐腰直吐苦水,“是啊,来这里太远了,骡车赶了一天,要不是家里老爷子听他朋友说,小水村后面的山上菌子格外香,买都不行,非要自己来摘。老人家哪里能上山啊,我们晚辈只有来了。也正好书院放农假,爬爬山。”   桑野给他们指了他熟知的菌子窝点,而且还不靠深山,“那你们去那片山找找。”   两个青年顺着桑野说的去苞谷里附近转悠,还真发现了鸡枞菌,高兴得比小测拿头名还惊喜。而后又去桑野说的那片山头,一个时辰后捡了大半背篓。   两个青年欢欢喜喜下山,捡菌子时不觉得,一下山浑身都累,膝盖尤其疼,口干舌燥,山野的果子不认得也不敢吃。   看到山崖边有人家,便想去讨口水喝。   沿路野花一簇簇跟草一样茂盛,白的粉的蓝的遍布,风里有桂花的香气,但是放眼望去寻不到树,倒是被远远近近山头的秋色愣住了眼。原来深山已经开始淡淡的黄红绿交错了。   两人正欣赏沉吟着,鼻尖一阵浓郁的骨头香气扑来,肚子刚咕咕叫,突然的狗叫惊得人后退。   桑野道,“小火别叫,去看你的马老弟。”   两人走近,这个小哥儿还在洗他那几朵鸡枞,而他们已经摘了半背篓了。果真找菌子还得看运气的。   两人说明来意,甘甜泉水下喉,正舒缓畅快之时,肚子却咕咕响亮叫起来。   两人脸色顿时张红,当着漂亮的小哥儿面前尤为丢脸。   桑野笑道,“正好,我在煮中饭,粗茶淡饭你们一起吃一点吧。”   一人问道,“家中就你一人吗?”要是这样,他们就不方便吃了。   “不是,我相公在后山掰苞谷,等下就会回来。”   不知为何,两人心里有股突如其来的淡淡落空,可没片刻,男主人归家,瞧着人冷,夫郎迎上去递巾帕擦汗,男人低头眼里含笑。   只觉得二人十分登对,好似这山野里的神仙眷侣一般。田园隐居不外如此。   二人朝秦昭作揖行礼,秦昭只淡淡嗯了声,二人却也并不觉得被轻怠,反而觉得男人果真如外表冷硬。   桑野煎了一碟豆腐,小火炉里的筒子骨已经炖了一个时辰,这会儿冒着奶白色的乳泡,他把洗净撕好的菌条丢小铁锅里,盖上小木盖,再炖个一刻钟就好。   期间又去地里掐了巴掌大的嫩南瓜,已经秋天了,小南瓜涨不大了,要么摘了切片晒干,要么鲜炒十分嫩口。豇豆倒还能吃上一两茬儿,也炒了一碗。   上桌又是一番寒暄招待,当然都是桑野和两位青年闲聊。也不问姓名住处,仅仅聊一些山野摘菌子的趣事,一桌饭菜倒是令二人格外惬意松快。   秦昭默默吃着,心想,原来桑野还有这一面,知情识趣大方得体。   “咦,这鸡枞菌炖筒子骨怎么做的,味道比我们家的鲜香浓郁多了。”其中一个青年道。   “确实,这汤的骨香浓稠菌香也鲜掉舌头。”又一人道。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三碗,小锅汤见底了,在别人家做客实在失礼。好在主人家并未异样,反而很是自豪,这无疑让两人心底觉得又亲近不少。   桑野笑道,“不说哪个山头菌子味道有没有区别,就说一般镇上卖的菌子起码过夜隔天了,但是我这鸡枞,从地里到上桌吃,一共一个时辰多点,味道自然更鲜更香。”   “难怪,家父的朋友说小水村的菌子更香。”   桑野也没问那朋友是谁,外村人来小水村摘菌子,偶遇村里人做饭,都会喊上吃个便饭。   两人原本对村野饭菜不报期望,但主人家做菜分外好吃,有一股山野灵气,口腹之欲填满后还吃撑了。   饭后,桑野又把冰在溪水里的葡萄洗好,神仙豆腐切好,放一点糖搅拌,端上桌。   葡萄固然招人喜爱,但两人目光忍不住看绿豆腐。   这东西几人都没吃过,入口弹滑好像吃了一口青叶香气,冰冰凉凉的一点甜味,正好解了饭菜的油腻。   一番闲谈后,二人想着难得来一次,便又再次进山。   桑野叫他们稍等,去后院摘了几个梨子给他们。   以往不觉得,可进山后才知道,不认得的野果他们不敢吃,口渴的时候有个果子简直美味。   临走,两人掏出碎银,一番拉扯后,最终还是没送出去。   两人出了院子,一人后知后觉道,“哎,我刚开始说主人家只几朵菌子洗半天,为自己能捡这么多菌子而沾沾自喜。”   另一人汗颜道,“可不是,现在才琢磨过来,主人家不过是看我们大老远来不容易,特意告诉我们哪里菌子多。主人家真是纯善。”   客人走后,桑野两人收拾好后,休息了会儿,秋老虎也晒后背,两人去后院摘了半背篓梨子,下山把放在二姑家的西瓜分了吃。   秋天无疑是大人小孩子都期待的节气,地里苞谷稻红薯豆子成熟,房前屋后的瓜果也引得孩子上蹿下跳,连天上的白云都好像棉花糖一样甜。   孙阿爹门口种了两颗枣子树,他家没院墙,今年风调雨顺枣子树被几个孩子昼夜施肥,现在枝桠压弯了腰,红通通的枣子被阳光一晒,油亮红润。分外招惹村子里孩子们。今年枣子结的最好的就是王家。   王二妞满脸不高兴道,“娘,把那挨着菜地边的低枝桠砍了吧,赵小东他们老是偷偷摘,菜地都踩平了!”   这事儿家里孩子都气愤,凭啥赵小东老是带着其他孩子偷他们家的。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都留着过年或者上街卖的。   姐姐开口说了,王三头也附和,其他孩子也劝娘砍了。   孙草娘原本有些犹豫,这下倒是下定决心了,准备进屋拿刀砍了。   “孙草娘啊,喊上你家孩子去赵大家,桑野他们买西瓜摘了梨子叫我们去吃嘞。”   杜鹃带着一串孩子往赵家走,孩子都迫不及待往前面跑,杜鹃手里拎着篮子,瞧着是她家的石榴。   孙草娘仓促应了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村里果子每家每户成熟了,都会摘了分给各家。桑野家的杏子梨子,赵家的柚子橘子,宋家的枣子桑葚等等,看见孩子路过还会主动叫孩子摘。   孙草娘道,“你们把那低处的枣子摘了一并送去,以后也不要说砍了,咱们做人做事,不要惹人说闲话。”   整个夏天秋天,孙阿爹带着桑野摘菌子,桑野后面又喊上了他们家的孩子,孩子们摘菌子不比孙阿爹慢,眼睛尖,这两三个月几乎住在深山啃杂粮馒头,但也卖得好些钱。   孙草娘手头没那么紧巴,想法也宽容了些。   孩子们也一阵羞愧,但又忍不住期待去吃西瓜。纷纷麻溜摘枣子,这次还专门挑选了个头饱满红亮的枣子。   赵家这会儿的屋檐院子里热闹得很。   敞亮的太阳底下铺了几张草席,晒着辣椒菌子南瓜片等干货,靠近外侧三颗柚子树树冠如大伞,洒下一片阴凉,两张桌子上摆满了瓜果。   四个西瓜切成了一小扇小扇的,摆满了四个大海碗,梨子石榴枣子橘子柚子又到了一年开大会的时候,瞧着好热闹丰盛。   “快来快来,再晚一步,西瓜就吃不到了!”有人打趣田梗上的人,叫后者别装模作样的客气,赶紧跑几步上来。后者还真在众人哈哈笑中,快跑了几步。   “这瓜真甜得惊人,汁水好足!”   虽然皮厚籽儿多,味道淡,但是从没吃过西瓜的村子里还是觉得新奇又惊艳。   “那可不,这瓜一个就得六七十文呢!”黄婶子左手捏着蒲扇扇风,右手捧瓜,好不快哉。   “贵有贵的道理,咱们今儿搭桑野两口子享福了。”   “爹,这瓜籽丢粪坑里,会不会像南瓜冬瓜一样长在地里啊。”   “哈哈哈,你小子贼精,怕今天的屎都不会到处乱拉,一定带坑里。”   众人粗粗一算,这瓜四个不得大好几百文啊,昨天秦昭回来,他们可都看见那车上装了好多货,又给宋家他们分肉分豆腐分糕点的,这都要一二两吧。   乖乖,这鹰到底卖了多少钱啊。   大家都好奇,但都有分寸没问。   不过,总归没一头野猪贵吧,前年秦飞打了头野猪,卖了三两五百文,那一年可把他风光的,全村人确实也都羡慕。   赵小东几个孩子没想那么多,不,赵小东是知事不敢问,十岁的小石头紧张期待地问秦昭,“秦昭哥哥!你那鹰卖了多少钱!”   就说十里村那小子喊他大叔,是那小子的问题。他和桑野也就差三岁而已。   众人见秦昭没出声,以为秦昭不高兴,杜鹃都要骂小石头了,小石头立马道,“我们打了个赌,要是十两以上就是我们输了,是赵小东赢。”   秦昭道,“那是赵小东赢。”   小石头一群孩子立马撇嘴,赵小东哈哈哈笑得意得很。他敞开衣兜要其他孩子上交赌注,收集完毕后,黄瓜桃子枣子在衣兜里抛了抛,刚准备放去桌上,就听小石头朝他家大喊道,“李伯娘,赵小东赌了!”   霎时,赵小东和小石头扭打在一起。   李弯娘气势汹汹赶来,就见赵小东委屈,杜鹃在训斥小石头。   众人解释了一番,知道赵小东是把瓜果也放桌上大家一起吃,但是这种挨着赌的行为,还是遭她严厉呵斥。   小石头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给赵小东道歉,赵小东哼了声,扭头不看小石头,两人中间隔了手臂长。小石头见道歉人不理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也下不来台,也扭头不理他。   两孩子背对背,都各自迈腿插裤兜,仰着黑花脸看似不屑望天,实际上不让泪掉下来,都憋着呢。谁哭谁丢脸。   就是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   他们很严肃的!雷霆大怒的那种。   小火围着他俩穿梭,这边咬赵小东的裤腿,那边咬小石头的裤腿,来来回回可把狗累得吐舌头。   不知道谁噗嗤一笑。   小石头和赵小东也不受控制的笑,回头对视一眼,又是哼了声,但倒是没气了。   小火成了大家嘴里夸赞的对象,先是在它娘大黄面前撒欢,又顶着它脑袋上的蝴蝶结绕屋里屋外一圈,翘着尾巴昂首挺胸,好不神气。   史劲儿打趣道,“这小火再神气有什么用,能打老鹰有什么用,现在还是盖耳,小黄都立耳了。四个月还不立耳,小火一辈子都是粑耳朵狗咯。”   田湘觉得史劲儿比他还嘴欠,连狗都欺负,没见小火立马就不高兴了,眉头的聪明线都皱深了。   好的小狗,耳距开,枪尾,前腿直,蒜头蹄、葫芦头、小猫耳。这些小火都满足,唯一没有小猫耳。   小火尾巴渐渐耷拉下去,满眼难过的望着秦昭桑野。   秦昭摸着小火委屈的脑袋道,“小火能立耳,耳朵后面有软骨,最迟年底就立耳。”   二姑道,“是的,骨架越大的狗立耳越晚,小火已经比小黄大一圈了。”   小火听大家都夸它今后是最厉害最高大的狗,这才咧嘴继续笑。   “真是怪,这狗真能听懂人话。”一男人道。   他媳妇儿立马道:“是比你通人性。”   众人又哈哈笑。   秋收午后吃着瓜果,纳凉扇风,说着几天后的收割稻谷,每个人语气都扬着轻快。   陆陆续续全村人都到了,还没到的,扯一嗓子喊快点,还客气不好意思来的,更是扯嗓门笑骂扭捏得很,像是老太爷一样非要三催四请。那往年一起上桌吃饭的时候,跑得比谁都积极。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以前都是村长组织大家一起吃喝,现在倒是到桑野他们了。   下山路过的两位年轻人,见赵家院子这么热闹,人人手里拿着瓜果,孩子捏着梨子蹲在水渠洗,他们只以为有什么喜事,并没停下脚步。   “诶,两位后生,来坐坐歇脚啊,下山累啊,来吃些瓜果。”   “来嘛来嘛,都是自家的果子。不要钱的。”   两位年轻人知道山里人淳朴,但也惊讶他们分外的热情,也不好意思白吃,把背篓里的八月炸和五倍子拿出来给放桌上。   “哎呀,你们来一趟好不容易,我们要吃上山摘很方便。不要客气的。吃吧吃吧,晚上吃了晚饭在走。”   “就是粗茶淡饭莫要嫌弃哦!” 第65章 第 65 章:秋收   几天过后,村里家家户户开始秋收。   每家每户种的稻谷有早有晚,施肥除草等管理也会影响长势,成熟的时期也差个几天。这样也能轮流错峰收割。   村民就像集体采蜜的蜜蜂,这家田里收完了,隔天又一窝蜂去下一家。   弯腰的稻穗割了,露出巴掌高刺挠的禾蔸,小孩子抱着一点小禾把跑来跑去,忽地被禾蔸绊倒摔了个大花脸,吃了一嘴泥。撅嘴要哭不哭的。大人拎起来一看这泥孩子噗嗤笑出了声。要哭的孩子见大家笑,也跟着笑了。   田埂上给大家送水的王大爷,瞧着很是艳羡这些活蹦乱跳的孩子,那膝盖骨头真是灵活有力。   打稻谷是个辛苦活儿,汉子赤膊抱着禾把,反复敲打谷筒壁甩打脱粒。   汗如雨下,这是荣耀,谁留汗少了还要被笑话。众人见秦昭不光膀子,打趣他跟小哥儿似的。秦昭只比谁脱粒多,这里面还有巧劲儿。当之无愧得了头名。   妇人哥儿弯腰割稻穗,弯腰酸痛,看着金灿灿的稻谷一点点割完,额头的汗珠和眼角的笑意交汇,今年真是山神保佑,是一个丰收年,颗粒归仓。   半个月来,趁着天气好抢天收,村里半夜都能听见打豆打稻穗的连枷声。   秋收有人帮忙又快又稳妥,虽然自己也要还人情,但有人家还是不愿意请人。   自家伙食比不上其他家做的,那不管面子里子都难受,索性自家人就辛苦些,日夜不歇。   黄婶子带着赵金地李弯娘一起上门帮忙,一是还赵水灵那事情的情,二是赵金地信誉受损,这比丢钱还严重,得让村民重新信任他。   黄婶子教训赵金地道,“攒钱就像针挑土,花钱好像浪冲沙。这信誉也一样,有的时候不觉得也不知道珍惜,等挽回弥补的时候就知道难了。”   长嫂如母,赵金地受教的点头,李弯娘叫赵小东等孩子都认真听着。   其实,这件事大家也都劝李弯娘不要过分苛责了。   村里人表现得很宽容,说人这一辈子谁不会犯错呢,知道错就好了。   但话是这样说,都是养家糊口的成年人,谁心底没有一杆称?   他们这样薄弱贫瘠的家庭经不起一点风险,一旦认定谁有问题,那就会远离。也就是说,其实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他们会原谅,但也会疏离。   要重新被村里人集体接受,那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他们给王家收稻谷的时候,王家压根拿不出白米饭招待,给人家做稀饭也不合适,孙草娘左右为难的时候,杜鹃悄悄拎了十斤谷子上门,这才解了王家的燃眉之急。   菜色也清淡,但使劲儿凑个满满当当,面上好看。王家一串孩子不能上桌,被王三头带着出门下田里捡落的稻穗。等大人吃完了,他们才能回家吃。   孙阿爹说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待,不好意思。   赵金地嘴巴皮子也溜,他道,“皇帝过日子都节俭,更何况咱们老百姓,有歌唱的好‘皇帝请客,四菜一汤,萝卜韭菜,着实香甜,小葱豆腐,一清二白,意义深长,贪官心慌’咱们这不是贪官心慌,是我心里踏实啊,看你们这张罗一大桌子,我干活要跟卖力才能心安嘞。”   一桌人都忍不住笑,吃完又开始下地干活。   全村人都在忙碌的时候,村里突然进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那车厢雕花朱漆,布帘青绿跟绸子似的,随着车轱辘晃动像是一摊波光粼粼的绿水。村里的人哪见过这等马车,他们只见过牛车后面拴着板车,或者三角独轮推车。   河边摘苞谷的秦飞见了,也忍不住直勾勾的看,看那马有没有秦昭的高大。心里正比较着,就听那车辕上的马夫高高呵斥道,“乡野村夫,老爷的马也是你肖想的?”   秦飞一听就来气,立马梗着脖子道,“有马了不起啊,我儿子的狗还能打……”   “瞎胡咧咧什么!我看你又犯蠢了!”   挺着大肚子送饭菜的田翠娥就见秦飞与人口角,立马大声阻拦。   她搬到秦家住两个月了,彻底见识到秦飞什么脾性,地上笤帚倒在门口,他只会一脚踢开或者抬腿跨过。   眼里没活儿就算了,她大肚子躺在床上下地不方便,叫他去端口水后,又尿急喊他扶下,结果人不乐意了。   他鼓着眼睛说把他当牲口使唤,说她不像以前温柔体贴了。   秦飞做事没计划,她安排家里的农活儿,又说反了天了,一个妇道人家还想做男人的主。   田翠娥气得老了好几岁。她怀疑秦昭娘不是难产死的,是被活活气死的。   这个男人在外面,那是一个积极勤快。给旁人家干活是四条腿抡出火星子跑着去,给自家干活是癞克宝戳着,一戳一动。   那说起来真是气人。偏生她又无处可说。   又懒又蠢又犟嘴又硬,还攀比嚼舌根子。   她再也没什么好耐心,去教一个临近四十的男人重新为人了。   她明白了,重新教他,在秦飞眼里就是贬低他。专门和你对着干。   现在秦昭不认他,秦飞只她肚子里一个儿子,她也没必要再低声下气的哄人了。   现在听到秦飞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村人炫耀秦昭的狗,田翠娥听得直冒火。   万一来人心生猎奇嫉妒,把狗偷了或者眼红下毒,不说秦昭,就是桑野不得撕了他。   桑野小时候养的小狗吃骨头卡死了,他还召集全村的孩子借了史家的锣鼓,给狗敲敲打打的下葬。   秦飞也被吼也醒神了,一时间好像看到秦昭拿刀砍他。他心里憋火,只瞪马夫道,“不会说人话,就给我滚出村子。”   他说着就扛起锄头要跑到村口拦路,马车里的人听见动静掀开帘子,那西瓜圆肚子先挺了出来。   一身紫袍肥头大耳的,要是秦昭在,一眼就认出是之前买他鹰的老板。   那老板笑得和善,宽大的袖袍抬起来,肥胖的手指头上翡翠扳指连串。   “误会误会,我这里有吞云镇林镇监的介绍手信,是来找你们村长的。”   秦飞一听这话,也只得让路。那老板夸秦飞两句识大体,秦飞还屁颠颠的给人指路,最后干脆直接引路到了宋家。   田翠娥看得怄气,她大着肚子给秦飞送饭菜,结果人给她丢一旁又忙活别的事情了。秦飞知不知道她随时都有生产的可能啊。   秦飞带着人到宋家,正好晌午歇息的时候。   家里只二姑一个人在家。   二姑得知这老板是经过林大人介绍来找她男人的。见人通身贵气,也就没看递来的手信。   她立马端茶倒水叫人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稍等。   风风火火又十分郑重的把地里的宋长山喊回来。   片刻,宋长山扛着锄头回来了,二姑又问老板二人吃过饭没有,得知没有,她又进屋生火做饭。   秋收过后,家里没有肉了,她又从后屋跑去赵家,借了巴掌大块的腊肉。   匆匆忙忙洗锅洗肉,也竖着耳朵听屋外的男人们谈话。   原来老板是府城而来的茶商大老板了,是想直接和她们茶农买卖。   这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啊。省得她们忧心茶叶卖不出去。或者被吞云镇上徐记茶庄拿捏价格,贱卖而不自知了。   二姑不记得自己这十几年来贱卖亏损的钱了,只记得幸亏这些年,她坚持做茶一心一意。不掺假糊弄,做精做尖儿做出了口碑,这下终于付出就有回报了。   不然,这外地来的老板怎么知道他们这深山的茶叶。   肯定是林大人推荐的。   二姑想着想着脸上的笑意更胜,舀米时高兴得多抓了一把米。刚准备淘米,她又把米倒回米缸,换了刚刚秋收的新米。大老板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好好招待。   一顿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老板很客气,肉都没吃,说知道深山不易。   还说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待客的肉,客人也不能吃,只能看,主人家还得留着招待其他客人,最后有客人忍不住馋,吃了,肉都臭了。   二姑笑他们村没这等事,热情劝菜。   吃完饭,茶商老板道,“村长,你看我说的这个事情,你看如何?”   二姑听着觉得很好,但见男人沉吟,也没出声。   宋长山道,“我们一个深山村里人,很少出山不懂生意上的交道,要不我先带陈老板上茶园看看,我内人去喊村里脑子活络的年轻人,也来商量商量。”   陈老板笑眯着眼道,“正好,我一来就瞧你们这山里好,不冷不热,景色也漂亮,那就去茶山上转转。”   小水村顶多二十来户,这种村子应该屋子稀疏,每家每户尽可能的住在自己田地附近。但小水村就很反常,深蓝的大河上山坡,屋子紧密,一般隔一两块田就是邻里。   说明这个村子十分团结,排外。   二姑觉得宋长山说的也有道理,这事情大,还得要人多把把关。她爬进阁楼搭着木梯上了屋顶,朝山上大喊道,“桑野秦昭,你们有时间下来一趟!”   中气十足嗓门大,震得白云在蓝天里微动,院子里偷苞谷谷子的麻雀都惊得腾飞,整个村子都在回荡二姑的喜气和迫切。   很快,山上传来桑野更加清晰有力的回应,“好!马上下来!”   路上的陈老板听着这原始的简单的沟通方式,心里倒是笃定了几分,且那声音还很年轻干净,扬着欢快。只一听,便知道是没经历过磨难,性子单纯的深山小哥儿。   这便是他们小水村脑子活络的年轻人?   一旁马夫拍马屁道,“老板,您能选中小水村,真是他们的福气,不然这些不懂生意的茶农,可不得被坑害贱卖一辈子的心血。”   宋长山拧着眉头,陈老板也很膈应,呵斥道,“你说什么?存心捣乱不是?我分明要求中人给我一个老实本分的马夫,怎么介绍了你这种人。你再说话,这工钱你别想要了。”   马夫连忙赔罪给宋长山道歉,说他家里穷,太想抓住老板谋得好活路。这才蠢笨犯了错。马夫一个劲儿认错,陈老板才叹气宽恕他一回。   另一边,桑野撑着竹竿,仰头打梨子,秦昭在下面兜着衣裳接着。   硕果累累的梨树过了采摘期,只剩枝桠顶端零星几个梨子,其他压弯的的枝桠已早早解放,挺立休息了。   桑野敲一竹竿,秦昭就挪动去接,敲完就收杆子准备下山。   桑野摇着脑袋企图甩掉发间叶子,秦昭看着无语,他取下桑野头上的叶子。怎么有人会沾染狗的习性。   “我以为你故意留着树尖儿上的梨子喂鸟吃。”以他对桑野的了解,桑野绝对做的出来。   桑野道,“凭啥喂鸟啊,这是我施肥我种的,现在秋天吃食多,就是冬天我们深山的鸟不能饿着啊,就是一些好逸恶劳的老鸟!小偷鸟!讨人嫌的鸟专门偷我的,我才不会故意给它们留。不过话说回来,鸟肉炖汤还很鲜的。”   他说完就从衣兜里抓一颗梨子,随便在袖口擦擦就准备塞嘴里,秦昭从他嘴里抢过,桑野惊讶,“你胆敢虎口夺食。”   秦昭没理他,去水池子洗干净了,“啊,张嘴宝宝,不干净不能吃。”   又阴阳怪气。   桑野就着秦昭的手咬着梨子咔咔咔乱嚼,秋收的梨子,枝头顶尖阳光充足,皮薄多汁儿水份清甜。   秦昭手也不撤回,还给梨子转圈方便桑野咬,桑野专心吃梨,他看着桑野笑,“甜不甜?”   桑野一噎,有些羞愧,怎么只想到自己了。他低头从衣兜里准备给秦昭递一颗。秦昭抬起他的嘴角舔了舔,“嗯,还真很甜。”   桑野面无表情,继续从衣兜里捡了个梨子大口大口的咬。   哎,他好像有点把秦昭养偏了。   以前秦昭哑巴闷肚子吧,他就鼓励秦昭多表达自己想法,不说出来怎么知道呢。但也尊重秦昭的习惯。他只要多和秦昭说话表达他自己的情谊就好了。但是现在,万万想不到秦昭这么不知羞耻不要脸。   桑野道,“真怀念你以前拧巴哑巴的时候。”   “狗喂熟了就是这样。”   就算桑野看他,秦昭也坦然无畏。   桑野摇摇头,看日头也秋高气爽云团簇簇,应该不会下雨。院子里晒着苞谷粒豆子辣椒菌子等山货,桑野叫小火帮忙看着赶偷吃的鸟,自己衣兜里揣着两颗梨下山。   两人接到二姑的喊话到下山,也就几句话的功夫。   “不知道二姑着急喊我们什么事情,听着是好事。”   等两人到了二姑家,二姑跟倒豆子似的,眉飞色舞的。   “刚刚有个府城来的陈老板,大茶商,拿着林大人的手信来,说要和我们茶农做生意,我们只要管理好茶树,其他的摘、炒、运、卖都是他们做,那老板在府城有茶铺,跳过中间掮客价格利润高,和咱们三七分成。”   因为有林大人的手信,二姑对人很是信任,她道,“我们这里的茶叶运到府城能涨好几倍的价格,比我们在吞云镇上低价卖强多了。   人家专门卖给达官贵人的,一两茶叶起底卖个二两银子,说把我们这里打造成名山,找一些读书人吟诗作赋,生意只赚不亏。   我一想也是,我们手里有好东西,但是卖不出去,正好陈老板有门路会经营,正正好。不过也得让秦昭你俩琢磨下,这可行不。”   他们茶叶在小镇上都能卖一百文一斤。那经过大老板包装售卖,那肯定赚大钱。   对老板说的话时深信不疑。本身就十分自信自家茶叶的二姑,不觉得人是吹牛,反而是终于等到伯乐知己的激动。   皇天不负有心人呐。   秦昭道,“三七分?这也太低了。”   二姑还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呢。毕竟他们只要管理茶树,而陈老板得请人摘茶制茶储存运输售卖,后面工序繁杂,只要她的分成比之前自己卖的时候多,这就是赚了。   秦昭道,“一般佃户和地主就是二八三七分成,现在二姑和那茶商调了个头,相当于二姑从老板手里租了茶园,赚了个辛苦费。”   宋家租给田家的都是四六分,而且还是宋家出赋税。   二姑一时愣了愣,嘴里念叨着茶叶新出路,老板看中她的茶叶,那肯定也不会亏心让她不赚钱吧。   秦昭没说话了。   桑野顺着二姑道,“合作比我们埋头苦干好,外面的老板肯定比我们懂,那肯定是好机会。不过现在要考虑的很多。”   “二姑觉得老板给三成,都比我们自己卖的更赚钱,是看中老板能力。”   “老板确实有能力,不然怎么有林大人手信。”二姑立马道。   桑野道,“但是这也只是初步印象,也没有判断依据,仅仅凭着嘴巴说,那张善明还能吹上天呢。”   二姑立马清醒了些。   可张善明哪能和人家老板比。   桑野又道,“要是老板能带着我们赚钱是好事,但是万一老板亏损售卖不出去,他不要紧,囤着就是了。但是我们全指望着茶叶卖钱,我们亏不得。   就说这运输过程,茶叶泡水偷了抢了,咋办,咱们还能分到钱吗?   而且,这账目怎么算,他是在府城卖,我们难道派一个人蹲守看账目吗?又不像咱们秋收粮食过称,当面交割一点掺不了水分。”   “要考虑的事情细节还很多。而且,我们也不懂啊,宋高雪他们不是在镇上茶庄干吗。把他们喊回来一起商量商量。”   二姑原本指望着秦昭,这下没想到桑野脑袋也很清楚,立马笑呵呵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情急不得急不得。”   不能人家说啥就是啥。哎,他们还是老了,没小年轻脑子能想。   正说着话,晴空一声闷雷,只听村子里小石头赵小东等人兴奋得鬼吼鬼叫,大喊下雨了。   屋檐下的三人抬头就见天依旧晴朗。但山里人看云雨有自己的一套判断。几人立马走到院子中间,四目寻山边的云。   只见到处都是晴天,唯独西南山边上已经乌云密布雨脚生烟了。   那乌云还低垂乳状,瞧着夹着一大包水,只等找个山头随意那么一泼。   那架势还肉眼可见,往小水村这边飘。   乌云飞速飘来,快的好像后面有鬼帆驱赶。   “背时的鬼天气,又是过云雨。”   二姑忙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桑野二人帮忙,二姑道,“你们赶紧回去,能收多少收多少。”   桑野一边扯着草席裹谷子,一边看天道,“雨脚来得快,等我们上山,东西已经打湿了。”   簸箕里的辣椒是一点雨水都不能沾,不然会变白起浓水,后面晒都很难晒干。桑野先把两簸箕辣椒端进屋檐下。   剩下的就是一张大草席上晒着谷子。三人合力从三角掀起,把谷子往一堆赶。   把谷子赶到一堆,四周草席折盖,秦昭拿铲子一铲铲倒入箩筐。雨滴跟冰雹似的,砸在地上起了烟,惊了土腥气。   乌云里的东西先是试探甩几滴雨珠,看地上人们仓皇狼狈,简直还无招架之力,瞬间,雨珠劈哩叭啦砸在草席上。   终于地要湿透的时候,谷子收回家了。   三人一身热汗,坐在屋檐下歇气。   二姑刚用袖口擦完额头的汗,院子里的雨珠小了,乌云散去,阳光射了下来。   得了,喝口水,等地干了又抬出去晒吧。   谁敢骂天呢。   “汪汪汪!!”   “汪汪汪!!”   小火气得呲牙咧嘴,仰头对着太阳叫唤。   刚刚暴雨还在百里之外的山头,它闻到一阵下雨的土腥味儿,赶紧带着小花和家禽们从后山跑回来。   在雨落下之前,它提前和猪把几个簸箕叼回屋檐下,又一起把草席上的山货卷在一起。   期间,那猪还犯懒,不紧不慢的,它狗脾气大,凶了猪好几声。   那猪耳朵老长,听不见,还温吞吞的迈着四肢叼着簸箕。它叼两个猪都只一个!   索性,它们收完,只飘来一点雨丝。   湿润凉爽的风吹拂毛发,好像主人在给它往后背梳毛。   它们威风凛凛地站在崖边,欣赏山下村子里局部暴雨。   可没片刻,那雨停了。   它拉尿都没这没快的!   等着主人急急忙忙回来邀功呢,乌云拍拍屁股赶往下一个山头。   气得小火骂骂咧咧凶吼。   小花回到屋檐下眯眼趴下,屁股对着小火很不屑。   闻着雨势味道,就知道不会飘它们山上来。   这狗又蠢又自大,还想使唤它。真当自己是捕鹰大英雄了。   忽的,猪脑袋一昂,眼珠子转溜,慢悠悠去了院子里。   粉嘴叼着草席一角哼哼,尾巴打圈一甩甩的,好像使出浑身力气,拼命把草席扯开。   “哎呀!小花给我们收东西啊,现在雨停了还晒东西。”   赶回来的桑野看见这一幕惊讶得不行。   他快走几步,蹲下来摸摸猪脑袋,猪尾巴翘得老高,屁股扭个弯儿,尾巴朝小火晃得欢快。   小火石化在原地。   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   秦昭看着急又生气的狗,开口道,“不是小火收的吗?”   “汪汪汪!”是我是我。小火忙凑近秦昭的脚边,蹭这裤腿,仰头期待主人能慧眼识狗。   秦昭纳闷道,“小火怎么了,连我们脚步声都听不到,还以为我们是外人只知道叫唤凶人。”   小火委屈地汪汪叫——我骂老天爷!   秦昭道,“瞧瞧,脾气大了现在说一句还凶我。桑野你不管管?”   小火:……!   怎么主人突然间就不通人性了?听不懂我话了!   “果然猪比狗还聪明。”   轻飘飘的话,气得小火原地汪汪叫。不甘心,屁股一歪,四肢一翘,翻来覆去在泥水里打滚。   狗毛沾满湿泥,夹着尾巴就要往屋里蹿,它要上桌,它要上床,乱蹦乱抖!害怕吧后悔吧主人!   桑野忙大喊,“秦昭,快去捉住它!”   “看你养的好狗,简直随你脾气大报复心强!”   秦昭疾步追去,还不忘喊冤,“关我什么事。”   “你不逗它,它能气成那样?”   小花轻轻拱桑野手背,见桑野低头摸它,原地四肢蹦哒甩耳朵,咧嘴眯眼笑。 第66章 第 66 章:茶事方向   第二天,天气晴好。   桑野两人早上起来,做饭喂牲口家禽。   院子的草席晒了豆杆儿,随着日头逐渐高悬,豆荚晒脆慢慢裂开蹦出豆子,草席里劈哩叭啦炸开声响。   两只母鸡和野鸡就蹲在草席四角外,矫健的鸡爪按地,目光炯炯,羽翅后缩随时疾驰吞豆子。只见一颗豆子从豆荚炸开,分管一角的母鸡立马飞扑而去,一粒黄豆下肚,咯咯满足。   屋檐下,狗和猪趴在冬瓜上纳凉,这冬瓜用布抹去白刺毛,抱着十分凉爽。   没一会儿,等日头正中午的时候,豆荚都晒脆了,桑野和秦昭戴着斗笠开始打豆子。   豆杆儿全都抱在草席一堆铺开,秦昭用连枷打掉,还有些没打落的,桑野又用洗衣棒反复捶打。打豆荚飘灰,人闻着呛也刺挠脸。但桑野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   桑野脸属于越晒越粉,汗豆顺着脸滑下,灰尘黏糊在脸颊显得灰扑扑的,白皙的脖子上也挂了一圈黑褐色的灰渍。   秦昭看着桑野变成了个小花猫,干事儿格外认真。他翻来覆去把豆杆儿捶打得仔仔细细,还双手狠狠抖落,争取不浪费一粒豆子。   秦昭道,“日头大,我想吃绿豆粥。”   桑野抬头立马道,“好,我早上就泡了豆子。”   等桑野进屋忙活时,秦昭抓紧扬着连枷,豆杆儿砰砰声响。桑野从门口瞧了眼,秦昭打着赤膊,胳膊和肩膀都晒成小麦色,肌肉出油沿着沟壑流淌,像是烤得焦香鼓胀的脆皮。   桑野飞快把绿豆洗好下锅,灶里生火放了木柴,又准备进院子干活,秦昭阻止道,“太晒了,你就在家歇息。”   桑野道,“两个人搞更快。”   秦昭拉着脸要凶桑野,桑野道,“白天得听我的。”   “那你晚上等着。”   这警告的语气带着报复的惩罚,桑野瑟缩了下脖子,揪了下手掌,回了屋,从酸坛子里捡了酸萝卜,又端了一瓢泉水送出去。   “来吃吧。”   秦昭从烈日里走屋檐下大喇喇坐在,他一身脏汗,桑野也没嫌弃,给他喂水喂酸萝卜。你一口我一口的,穿堂风从背后吹来,凛冽的泉水混着山风格外舒爽。   桑野泡的酸萝卜也得了黄婶子的真传,酸酸甜甜还脆而弹爽。   到下午没一会儿,打过的豆杆儿堆到一边,四只鸡欢快地啄啊翻啊咯咯叫啊,这是属于它们的宝藏。桑野把豆子用筛子筛,细泥土、石子和杂屑,剔除干净。再用风车吹扬灰尘和细微屑沫,最后黄豆干干净净装入袋子。   三分地的黄豆,加上套种在苞谷地里的豆子,装了一满袋,约莫得个一百来斤。正好,家里豆子被马吃没了,这新豆可以撑两个月。   洗把脸,淋个冷水澡,换上清爽的衣裳。屋檐下小桌上摆好了饭菜,绿豆粥放冷水里镇凉了,两人面对面坐着,食物吃进嘴里,春有春的希望,秋有秋的丰收,浑身都熨帖了。   “吃完还是下山看看吧。那茶商没走,万一二姑被人哄骗了。”桑野道。   秦昭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坏事,算是送上门的机遇。说明咱们这片茶山,咱们这小水村前景很不错。”   秦昭的话说得桑野都开始飘忽了。是啊,要那茶商说的未来前景是真的,诚心合作不骗他们,这真的是小水村脱贫致富的机缘。   可惜他什么都不懂。   更加没办法,分辨对方说的是真还是假。   有的只有对商人的戒备防御。这让他可能不会受骗,但也因此错失很多机遇。   难怪宋高雪非要跑出去寻活路,不求大富大贵,只想碰到事情的时候有个清明的脑袋,知道个章程。   秦昭瞧桑野怅然,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去做,那就有经验了。你这么聪明,凡事都一点就通。只管去做,事事有我兜底。”   桑野一想还真是,他这么聪明怕什么,这世上就没有他干不成的事情。   就像去年秋收,豆子只收了三十来斤,今年就一百来斤,一回生二回熟。他地里的庄稼,如今村里人人夸。都说本以为山下田里的庄稼足够好了,一来后山,才发现桑野这亩地长势更好。   两人歇气后就戴着斗笠下山,防晒又能防雨。倒是比秦昭买的油纸伞方便多了。   宋家院子里,陈老板也刚刚跟着宋长山满山转悠回来。   路上,陈老板路过赵家,看到赵水灵在院子里晾晒衣裳,回到宋家就向宋长山打听人是否婚配。   说他原配去世三年,续弦人选迟迟没入眼的,如今没想到在这深山一眼钟情。   宋长山道,“已经成亲了。”对外都说赵水灵是他宋家的夫郎。   把赵水灵更改到了宋家户头下,其实就是默认了赵水灵是宋家早夭儿子的婚配。配冥婚这地界蔚然成风,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当于赵家钻了个空子。   赵家也是无奈之举,担心赵水灵后面不好找婆家。   但赵水灵巴不得找不到,要一辈子赖在小水村。   陈老板听了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考虑。   “宋村长,我们昨天谈的事情,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宋长山道,“三七分成的事情我们拿不定注意,得我家哥儿儿婿回来再商定。不说这细节章程如何,三七分实在低了。陈老板要是诚心想合作,不妨考虑租我们的茶园。”   租茶园?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民风剽悍不开化,压根不受律法约束,被一棍子敲死都不知道。   要是他租了地,茶园茶树都种好,要摘卖赚钱的时候,这些村民万一有个眼红的,从中作恶阻拦,轻的敲诈勒索保护费,重的一把火烧砍茶园。   不是他把人性想得坏,而是坏的事情比比皆是。   现在看村里一团和气,那是他们都一样穷,只能相互帮助扶持。等他们见过更大的利益后,会做的恶事怕是他们自己现在都想不到。   不过这小水村没什么壮丁,派几个打手就能镇压住,这倒是可以考虑。也是提前打听过风气,所以也敢只带个身手不错的马夫前来。   陈老板又问能不能签订三十年的租赁契约,他还雇佣村民做工,算是村民赚两份钱。就算一天给开三斤米,一年也千斤了,旱涝保收,可比守着几亩地看天吃饭强。   小水村是穷,但是陈老板不了解地方行情。他们这里一天是二十文,换成谷子也得四五斤了。   摘菌子是小水村的重要赚钱来源,每年四月到十月,每人每天少则五六十文多则两三百文。土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哪里会随随便便丢了给别人干活。   宋长山深思熟虑一番,只同意试租五年,要是合作不错,五年后签长期年限。正好可以看看这老板的深浅,到底能不能赚钱。   陈老板摇头,心底抵触得很。五年,五年足够他把荒地打理好,新茶可以摘卖,万一临了村里不续期了。辛辛苦苦被人摘桃子。他才不干。   谁说村里人傻了?只觉得宋长山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算计。   陈老板道,“三七分成,你们只要出打理茶园的工,后续摘了鲜茶到府城售卖,中间二十几到工序都是我负责。而且,你们现在的茶叶我也清楚买卖,常年卖五十文一斤,交给我接手,我随便就能卖五百文一两,价格翻了百倍不止。”   “给你们三成,瞧着是我占大头,但实际上你们分到手的钱,是你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要是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祖祖辈辈从根儿上穷下去,世世代代再难翻身啊。”陈老板语重心长道。   宋长山想说他们茶叶今年都卖一百文一斤了。   但没开口。   陈老板见宋长山还是犹豫,忍不住道,“宋村长莫不是听了,以为你们自己也能卖高价?反而更舍不得和我分成合作?   你们十几年守着金山也不能把茶叶变成金饽饽,现在我有能力人脉带着你们干,这才是发大财的原因。   宋村长要是能去府城,就能打听到我陈金手的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求着我合作的人如过江之鲫。”   二姑听着十分动摇。   宋长山也拿不定主意。   恰好这时候,桑野两人进来了。   陈老板听着脚步声扭头望去,隐隐不耐的眼里顿时闪过惊艳,这小水村的哥儿怎么一个比一个漂亮。   瞧着还很单纯。干净得像是泉水和白云。   原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真的存在,可比花楼里涂脂抹粉的莺莺燕燕出尘又夺目耀眼多了。   陈老板眼睛直盯盯,忘记了眨眼。一道不悦的视线像是刺痛陈老板的眼球,陈老板眼皮一跳这才察觉失态,略有失望地缩回脖子。   这男人好高,精壮强悍,好像之前……   秦昭一眼认出这个老淫贼,就是买他鹰的。当下对人越发没一点耐心。   桑野出声道,“陈老板,我家也有茶园,昨天二姑也给我说了合作的事情,真能每年赚大钱吗?”   陈老板正愁没法搭讪,见桑野从男人背后走来,仅隔一张桌子,坐在了他对面。陈老板欣喜道,“自然是真的。”   桑野不信,“我们这山野粗茶,怎么就是金茶了,老板莫不是诓骗我们没出村不知外事。”   旁人要是这么问,陈老板铁定懒得搭理,但这个小哥儿哪里知道什么复杂的事情。   可老山里人都知道一句俗话——清澈见底的水看着浅,实际深得淹死人。   陈老板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晃神,他端着亲切笑道,“那自然是我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粗茶我去走西官道穿过明南、安定、归化三个县,那边崇明县有个茶马市,藏人有茶则安,无茶则病,靠着茶叶救命解腻,一匹马就能换一筐茶叶。”   陈老板说着的时候一直盯着桑野看,桑野越听越满脸崇拜,对一旁的秦昭道,“那真的很心动啊。我们这茶叶原来是路子不对。”   秦昭蹙眉冷对陈老板道,”唬人的,也就哄哄你不知事,那藏人我听说不会直接跟咱们打交道,都只认商号。谁知道这个姓陈的在外充什么大老板。”   陈老板本不是那么被激将的,但莫名就和小哥儿男人杠上了,陈老板立马从袖兜里掏出木牌,“这是崇明县马家的票引,只要挂上马家的旗号,藏人就不会多问多查。”   “这上面写的什么?秦昭你看了怎么不说话?”   “自然我这是真的,你丈夫哑口无言又不服气。”   秦昭拧眉一怒,跟愣头青一样火爆脾气冲天,“我知道藏人喝的茶压砖,粗茶就算了,我们都是明前细茶,芽尖儿压砖也太浪费了,简直亏本生意,一看就是个骗子。我说了,你不要那么轻易就信人。”   “再说他真要是府城来的大老板,身价多金贵,能冒险来咱们这深山老林?”   秦昭堪称火冒三丈,一旁的二姑和宋长山已经怔得说不出话来。二姑想说秦昭不要那么凶,后知后觉的宋长山拉扯了二姑,支开她去做饭,二姑不去,凭啥谈大事她就去做饭?她也要听。   陈老板得意洋洋,果然毛头小子只知道发火,这般貌美的哥儿自然要宠着,他对桑野柔声道,   “自然是你们山里有宝贝。得我自己亲自来。”   “那细茶自然舍不得压砖,我还有条路子,卖去府城的富贵人家,我背后关系硬,衙门官府都熟络。还是他们托人求着我买。盖上我自己的私印,他们才认价格。”   秦昭哑火了。   桑野两眼亮晶晶道,“那陈老板,我们要是合作,你茶叶分成的钱,是茶叶卖完了才给我们分钱,还是茶叶运出村的时候就给分成。”   陈老板道,“自然是卖完茶叶才跟你们分钱。不然怎么知道价格?”   秦昭嗤笑一声,“你刚刚不是说别人求着你卖,怎么?你自己连价格都定不了?”   陈老板春风得意的脸色一噎,笑意渐渐僵硬,又重新缓和面色对桑野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带着你去府城走一道,你就知道我是怎么买卖的,绝对不骗你,做不得一点假。”   “府城?太远了。”   陈老板也不着急,笑着,徐徐图之。   秦昭道,“你休想拐卖人口!不说你是不是正经茶商,就算是的,等朝廷茶叶官办,看你们还有什么赚头,一样得喝西北风。”   陈老板哼了声,慢悠悠道,“你在山里你当然不知道,茶叶官办在江南试行了两年,今年端午就取消了。因为官办牟私利太多,官府收购茶农的茶园价格压得过低,导致茶农宁愿茶园荒废也不愿意卖给官家。宁愿砍了茶树种田也不卖。怨声载道太多,还有小股民乱,朝廷这才下旨废除了。”   宋长山和二姑都一愣愣的,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以前听官办还以为不愁销路,哪里知道是官府欺压盘剥。   当然朝廷肯定是好的,应该只是本地官府是坏的,不然朝廷怎么会下旨废除呢。   二人面色一惊一怕的惶惶,最终舒展了口气,好像饭碗保住了。陈老板见状又道,“你们村附近的山头我打算买下来。”   他今天上午已经问过一些村民卖不卖地,但无一例外摇头抗拒,说不能断了祖祖辈辈的根基,更不能遭后世子孙唾沫。   陈老板知道这些山人脑子愚昧固执,也不多劝。而且,村民不主动卖田,而是被商人教唆买卖田地,商人是要吃板子蹲大牢的。   那陈老板就打上了开荒的主意。   小水村附近的山没有按照成丁分地划给私人,全归村集体共有。   宋长山态度坚决,“山不卖。”   陈老板顿时气急,以为他们想坐地起价,一时懊恼自己先轻估了他们恶劣,就应该先谈买山再说合作的事情。   宋长山道,“山是我们祖祖辈辈子子孙孙的,我们这一辈没权卖掉。”   陈老板捏着袖袍下的手,压下怒气,嘴角轻蔑一扬,行,他办法多的是。   事情谈得又卡壳,陈老板还是住在宋家。二姑宋长山还是热情周到招待他,抛开生意不谈,来者是客。再说,这生意不是还在谈嘛,也怕怠慢老板让人不高兴不合作了。   陈老板睡在之前秦昭睡的那间侧屋里,低声对马夫道,“你去那桑家地里和宋家地里各埋一锭金元宝。”   马夫没惊讶,这事熟门熟路。   山上,秦昭和桑野正泡脚,木盆里小脚踩在大脚上,小火趴在一旁听两个主人说话,听得极为认真。   桑野道,“现在套出来那老板八成是真的,但是估计背景后台也不硬,定价也得求人买。我们和他合作有风险。不如我们自己把茶叶卖去府城和茶马市,虽然没什么票引,没什么商号噱头,但是总有掮客高价出。到底比等着陈老板分钱来得踏实。”   “没想到,我们这茶叶居然这么抢手精贵的。”   “怎么,又不高兴了?”桑野脚尖戳秦昭的小腿肚子。   秦昭不语。   桑野抬脚踢他脸。   秦昭歪头偏开,“我是替你高兴,你很聪明,成功套出了那人的盘算。化被动为主动。”   “呵,你现在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桑野收回脚,又踩在秦昭的脚背上。   “不过我可真厉害啊,白天还彷徨呢,晚上心里就有主意了。”   “不过是被人看了几眼,又不能把我看死。未来我要是去外面卖茶叶,被人看了几眼,我还能不去卖了?”   桑野脚趾头像河蟹钳张开,夹秦昭的脚趾头,那粗硬的脚趾头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脚趾头给扭疼了。   桑野嘶了声,秦昭抬起脚凑桑野面前让他打,桑野笑着把他脚摁在水里,凑近秦昭脸亲了口。   秦昭叹了口气,低头捧着桑野的脚踝洗,“有时候做人很麻烦。”   山里凶兽杀人不会讲究理由。 第67章 金元宝(捉虫): 第二天,桑野两人在山上忙活。  趁着日头好,做……   第二天,桑野两人在山上忙活。   趁着日头好,做了各种辣椒囤着过冬春。去年桑野没做这些,做菜都只能用干辣椒。干辣椒虽然香气辛辣霸道,离开它菜味逊色三分。但吃多了也想换口味。   他看着黄婶子家的各种辣椒可馋死了。今年,自己也要狠狠囤起来。   洗红辣椒切碎灌坛子做酸剁椒,平时泡姜、酸萝卜、藠头。吃面粉来一勺,酸辣开胃,冬天铁锅爆炒白菜、洋芋,口感格外脆、酸、香。过年吃,十分解腻。   还晒白辣椒,摘树上的青辣椒带着辣椒蒂,不能清洗,锅里水开焯片刻,捞簸箕里沥水晒个两三天。晒得八九成干就放坛子里,一层辣椒一层盐巴封坛,坛盖扣好倒水密封。用来炒干鱼、猪肉血丸子、腊肉、鸡肉都好吃。比干辣椒更加受欢迎。   “呀,桑野,今年晒这么些辣椒呢。”来人一进院子就声音带笑。   妇人头上包着粗布土黄巾帕,一身夏布洗得发白,腰间系着褪色的米黄包袱,黑眉挂汗,圆脸热红发黑。   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脸色的孩子,一个个头发丝儿上粘着鬼针刺和草屑叶子,后背背着比他们人还高的背篓。   孩子们眼睛珠子亮又兴奋,显然背篓里装的货不错,让他们忽略辛苦,只满心欢喜。   “周婶子,你们进山就回来了?”   周婶子名叫周秋鹰,丈夫也姓田,是田湘隔房的叔辈,早几年砍柴死了,留下三个儿子和年迈老母。   鸭蛋六岁、狗蛋七岁、小毛豆十岁,和村里小石头同岁。也是桑野的跟屁虫。当然,是秦昭没回村之前。   周秋鹰原本和田翠娥在村里最要好,但现在两家已经不来往了。   同是死了男人,周秋鹰见不得田翠娥不安分到处勾勾搭搭,出村子再嫁受磨搓后又回来勾搭上秦飞。   寡妇的名声都丢光了,害得她受连累。   谁说女人离开男人就不能养家养孩子,她偏生就要把孩子拉扯大。   “是啊,那陈老板给钱大方,带着他绕山里走一遭,就五十文,他现在下山去了。孩子们还摘了好些野果子,捡了野板栗、野核桃、猕猴桃、八月炸。快给你桑野哥哥分分,一到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话也不说人也不喊就冲进灶屋找水喝。”   桑野笑说就跟自家一样,他下山也一样的,跟强盗扫荡大包小包往山上背。   屋里,秦昭已经给三个孩子舀水了。天热又渴,急得三个孩子要争着瓢瓜。秦昭把瓢瓜的水分了三个碗,叫他们慢慢喝,小孩子怕秦昭,这下捧着土瓷碗小口小口的抿,眼睛还忍不住偷窥秦昭。   秦昭道,“喝急了会肚子痛,知道了吗?”   三个孩子可怜兮兮点头,吓得眉头都皱起来。   秦昭一头雾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打了孩子。   小毛豆拧着波浪的眉头,揪着衣摆怯怯问,“可以,给我娘一口水吗?”   鸭蛋狗蛋懵懵看着秦昭,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秦昭:??   桑野和周秋鹰听见动静进屋,秦昭无奈道,“我就站着没动,他们就自己哭了。”   桑野道,“你太高了,吓着他们了。”   “在孩子们眼里,就好像巨兽拔小萝卜。”   这也怪我?   桑野一巴掌拍秦昭后背,“跟小孩子说话记得弯腰。”   绑邦响的一巴掌瞧得周秋鹰好笑,她道,“还不熟,熟了就好。孩子认生。”   周秋鹰给了桑野他们各抓了一把野板栗核桃,两个八月炸,桑野过意不去非不要。反而让对方拉着脸不高兴了。   周秋鹰道,“这又不用花钱买的,就是山里的东西。谁进山都有。再说,咱们村不是要发财了吗?那陈老板说要买咱们村的山开荒种茶树,到时候开荒有工钱,种树养树也有活路,咱们就在村里干活,自己地里的庄稼起早贪黑,也不耽误农活。好日子就要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村里人都在说这个事情。本以为一辈子穷苦命,哪里知道这深山居然是个金钵钵。这荒山也能有人买,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哎呀,还真飘呼呼的,跟做梦一样,那陈老板好人呢,还给我三个孩子分了好些糖果。”   既然说到这个,桑野就细细说了。   “啥,村长不打算卖山?”   “哎,你和村长说的也有道理,确实不能卖吧。”   半晌,周秋鹰脸上激动淡下去。   心跳都好像停了。大起大落的,面上难受。还以为她和孩子们终于要熬出头了。   发财梦做不了,满院子大大小小的簸箕里晒的干货让人更踏实。她道,“你家这豆豉也香,白辣椒怎么做的,怎么没黑,我晒得都黑了。”   桑野道,“不能过冷水洗,焯水也不能太久,最多二十下就要起锅。”   “哦,难怪,我焯得久了些。”   周秋鹰没歇气一会儿,就带着孩子下山了。   桑野对秦昭道,“这陈老板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招数,怎么看着对我们村很执着。”   秦昭道,“看看吧,藏不住的。”   与其说那陈老板在府城是大茶商,秦昭更倾向这陈老板只是空手套白狼,左右逢源四处拉关系的掮客。   秦昭剥了八月炸,小毛豆给的最肥大熟透的,有裂口露出果肉,紫皮厚果胶浓,跟剥香蕉一样,果肉里面有很多黑籽儿,咬一口甜糯香浓,就是得不断的噗噗吐籽儿。   两人站着,给一旁午睡的小花和小火吐了一身的籽儿。狗和猪仍旧呼噜大睡,只偶尔扬了扬尾巴。   “跟香蕉差不多。但是香蕉更甜,而且还没籽。”秦昭道。   桑野觉得八月炸是最好的野果了,香蕉居然比这个还好吃吗?   秦昭道,“现在市面上也有香蕉卖了,下次去镇上买香蕉。”   桑野高兴应下,转念又道,“诶,刚刚周婶子样子好难受,确实啊,她日子也太不容易了。”   “经过陈老板这一遭,我今年多扦插些茶苗,村里人要种的话,也有苗。”   说着,下午两人又去后山挖红薯。   秋天的红薯藤已经老了,离地面近的根儿开始木质化,从稍稍嫩的地方割断,一捆捆扎好回来切碎晒干装袋,冬天喂猪吃。   割掉滕蔓,发现一块地被刨过,看样子不像是老鼠打动,秦昭一锄头挖下去,翻开上来是……一锭金子。   金灿灿的,却轻飘飘的。   桑野一抬头就见秦昭手里拿着一锭金元宝,“赶紧丢了,这都是死人用的金元宝,不吉利。”这些东西,村里从小就教,说山里的坛坛罐罐和铜钱不要捡,捡了就会生灾病。   秦昭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刮了下,里面是黑的,他道,“确实是假的。表面是糊了一层金箔。谁埋咱们地里?”   这样一问,还真奇怪。   桑野道,“谁知道,丢吧。”   秦昭没丢,揣衣兜里了。   另一边,陈老板正在村里野塘摘莲蓬,坐在这湖水碧波边,只觉得享受。这些山灵美景村民视而不见,却一个心思地里刨食,真是不开化,天生穷命。   马夫从村里回来,手里还拿着村民给的枣子橘子,马夫犹豫道:“老爷,这招对小水村有用吗?他们这里的人实在和外面的人不一样,热情淳朴好客。”   虽然都穷,可是给他摘的果子都是顶好的,他也没做什么只是路过。村里转悠一圈,衣兜就装满了果子。   “哼,小林,你道行还是太浅,三瓜两枣就让你心软了?他们对你好对你热情,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都想讨好巴结我这个大老板。谁会平白无故对一个马夫热情。”   小林低下头,他知道老爷说的没错。   “看着吧,老爷我这一招百试百灵,保管不出傍晚,这个村子就要闹起来,撕开假惺惺的温情,为了利益相互撕咬。”   小林下意识不信,但他跟在陈老板几年,确实见多为金元宝翻脸不认人的场面。   “消息都放出去了吧。”   “老爷放心,他们给我果子的时候我都说了。”   “村里那秦飞和赵金地我都收买了,这俩人德行有亏,心里有气,到时候会煽风点火。”   “什么?村长已经卖山还收了两锭金子?我上午才听桑野说不卖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周秋鹰扛着锄头路过王家,就听好几人围在一起皱眉嘀咕。   孙草娘非常气愤,本来就不满村里不卖山不能分钱,结果现在是村长偷偷卖了。   她叉腰道:“那还能有假啊,赵金地亲眼看见村长往院子前面的菜地里埋了金子,刚刚那小林过来我给他枣子的时候,人说漏嘴了,说山卖了,我不信,追问,人家偷偷全告诉我了!”   杜鹃拧眉道:“不能吧,村长哪会做这种事情?”   李湾娘道:“咋不可能,你就说用良心换两锭金子,你换不换?”   这话问的在场都沉默。   没办法回答。   但是这两天起起落落的心情是真的,眼见有发财的机会,不说远的,秋收赋税有着落了,卖山分的钱足够把家里添置一番,过冬有新棉衣棉被棉鞋,瞧孩子嘴馋也能买糖了。   梦里都笑醒了。   结果一早上大家都说村长不卖山。   那山头要说也不是村长一家的,怎么就……   孙草娘道:“咱们要去村长问问,去他家地里刨刨,看是不是真的。别被卖了昧了大家的钱,咱们还都傻兮兮的不知道!”   王根深不准孙草娘去,但孙草娘强势得很,骂男人孬种,自家钱都被偷了,还看不清形势,活该穷一辈子。她起头朝村长家赶去,身后人也呼啦啦追随。   周秋鹰看得心里突突跳,不能吧,但还是跟着跑上去了。   这一行人大张旗鼓,脚步急促,面色紧绷疑惑,田埂都被他们踏得响。路上嗓门大,又都是房前屋后的紧密,很快,村子人都知道动静,不管是啥,人先一窝蜂凑上去再说。   二姑正在院子里扯枯萎的黄瓜藤,见一群人涌来,带头的孙草娘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二姑起身不解,不待她开口询问,人群里蹿出来赵金地,一把抢过二姑手里的锄头,眼下搜巡一边,院子角落里有一块松过的土。   赵金地立马大步过去,众人目光随着他一锄头扬下,锄头翻开,在场倒吸一口气,眼珠子只差嶝出来了。   赵金地捡起来高举在手上,好似抓到铁证打倒这些假模假样的仁义道德,可以为自己一洗前耻。   他大声道:“大家看清楚了吗!铁证如山!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姑身上射来一群目光,她都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刚回家的宋长山铁青着脸,人群为他开路,他怒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金子,先看看是不是假的。”   二姑忙点头,要去赵金地手里拿。   赵金地高举躲过,堪称凶神恶煞道:“你昨晚卖金子的时候就知道被我发现了,现在埋了个假的当障眼法!”   “就说你偷偷卖山私藏了钱!”   宋长山看着门口围着的人,额头暴跳,“我没卖,找陈老板对峙就清楚了。”   早在门口看戏的陈老板被众人目光推至人前。   他似难为情,“宋村长,这几天你热情招待我,你要我保密,我也没说啊,但是你自己藏不住……哎,要不这样吧,你之前说偷偷卖就少十两,现在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还是把十两补齐吧。”   安贫乐道的村民,如今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暴富的机会被他们信任的村长截获,他们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收场?   不管宋长山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他们只会坚信就是宋家做恶。   就算后面宋家辛辛苦苦拿出证据证明清白,可已经黑的人群里面容不得一缕白。   宋家,注定要被讨伐。   真是一出好戏。   而他还能花个十两,空手套这么多山头。 第68章 第 68 章:新村长   宋长山听了陈老板的话,面如晴天霹雳,朗朗晴天白的刺目,环顾四周都认不出乡亲们的脸。一个个怒目拧眉,僵硬扭曲到几乎陌生,俨然一群恶鬼。   死寂一般的停顿。   来讨债的人群也陷入沉默。   有人质疑不信,但话没张口就被孙草娘眼神逼退。   周秋鹰捏着锄头,觉得这些人像是撞邪见鬼一样。她见不得二姑和宋长山被一群人包围着,尤其后者被说的哑口无言彷徨无措。   周秋鹰正准备大吼一声,孙草娘捂住她的嘴,死死拽着她胳膊附耳说了一番,渐渐的,周秋鹰眉头一松一蹙,最后偏头,避开二姑满含期待的求助。   二姑心凉了一大截,气地哆嗦大骂道,“你们,你们,是联合这个奸商坑蒙我家,还是你们被他挑唆?你们要干坏事,山神会惩罚你们的!”   陈老板站在一边看热闹,眼皮包着眼珠子,只一条细缝笑眯眯的。手里锦扇噗地打开,扇面题着“坦荡磊落”四字。   瞧着气急眼的宋家夫妇,肥厚的嘴角轻蔑一笑。   山神?真是愚昧无知,你就等着山神来救你吧。   陈老板见局面僵持,他道,“你们还顾念往日情分,山都是交给村里管,可人宋家却是背着偷偷卖山,早早就做足了准备。唯一的哥儿儿婿离村子,压根不是什么在吞云镇上谋活路,早就上县城了,等着和他们娘老子碰面一起过上老爷日子。天高地远,你们从没去过县城,这上哪里找?”   居然是这样!   他们还当真以为是在镇上做工。   人群里窸窸窣窣议论道。   赵金地咬咬牙,原地淬了口唾沫,“呸,这个坏人就让老子来当好了,受够村子里这样的窝囊气了。现在有改命的机会被抢走,和宋家的账咱们后面慢慢清算,陈老板,虽然我们村民没分到钱,但是咱们讲信用,你买了山那你就是老板了。不过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你得需要得到山神的同意。”   孙草娘见陈老板疑惑,她极为郑重道,“我们这里山神灵得很,谁要是触怒山神,会莫名其妙摔崖而死。您要是得到我们山神的认可,那我们这山本来就是你的,别说十两,就是宋家吞的金子,我们也照样还你。”   陈老板哪里稀得什么十两,但是见村民一个个僵着脸十分坚决且郑重,陈老板也不得不遵守。这些穷乡僻壤的山村,就是各种奇葩的规矩多。要是犯了什么忌讳,这些人不要命也不要钱,也要赶人走。   陈老板道,“具体要怎么做?”   赵金地道,“就是诚心诚意,挑着粪,把村口的神树,那颗枣木树灌一桶粪水。”   陈老板哪里挑过粪?自己挺着肚子走路看不到脚尖,只瞧得见肚皮,两腿挪动艰难。上茶山的小道都是马夫背的。这会儿要他挑粪水,简直要他命。   马夫小林也忍不住看陈老板,老爷最是爱干净的,这几天住在宋家背地里挑剔得很。   宋家第一天劝的腊肉,陈老板都嫌脏,怕没洗干净。而且吃进喉咙一股子烟熏味儿,用薄荷茶漱了好几次口。   陈老板见众人面色坚决,他也不愿意挑粪。   但小水村实在是福妙之地。不仅早上朝霞云海漂亮惊艳,他还在野塘看见了难得一遇的晚上彩虹。是一道白色氤氲的弧光架在野塘上,四周萤火虫闪闪,极为静谧震撼。   又瞧着这里,“水绕青山山绕水,山浮绿水水浮山”着实是打造名山古茶的绝佳之地,想要长久在这里经营,那就得收服这群野蛮的村民。   他沉吟道,“好,我试试。”   二姑面色一会儿气一会儿疑惑,当下也不做声。   听见动静的黄婶子一家赶来,原本急红怒涨的脖子一个个全都僵住了。   只见那一身绸缎紫袍的大老板,鼻尖系着白丝绢,一桶粪水压在肩膀上。他不会挑粪没抓粪桶竹系,反而两臂反过肩膀抓着扁担,这等于在粪桶的基础上又加了两只肥胖手臂的重量。   圆厚的肩膀压得驼,前襟扎腰间,虚胖的两腿颤颤,腰也弯,夹着圆肚十分滑稽。走路一恰恰的挪动,像是走钢丝。   一个小孩子伸出手臂,环比了下陈老板的腰和粪桶,居然一样宽。   赵小东忍不住哈哈笑,“肥猪挑大粪!”   小石头也哈哈笑,“癞克宝背猪粪。”   小毛豆道,“肥猪和癞克宝可好了,这个人又丑又胖,难看死了。”   陈老板压的额头汗涔涔,浑身难受焦躁想撂挑子,听见孩子们大声讥笑,刚拉下脸,一旁孙草娘道,“童言无忌,陈老板这么大肚量哪会和孩子计较是吧。”   陈老板正想反驳,脚尖刚下斜坡,一个踉跄不稳,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粪水从头到脚泼了一身。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他好蠢啊!”   马夫想呵斥,秦飞呵斥道,“粪撒了,你们惹怒山神了!山神要惩罚你们,不仅生意血本无归,还会有血光之灾!”   陈老板两眼昏厥,本死过去一会儿了,这下闻言诈尸两脚颤颤起立,忍着浑身恶臭黏腻,他狰狞道,“你住嘴!你个粗鄙莽夫,这要是有山神,你们早就发大财了,怎么还是穷鬼命!”   这话众人一点都听不进去,一双双眼睛看着陈老板嘴角的白色虫子蠕动,一个个捂嘴泛恶心。   陈老板低头抬手一抹,倒吸一口气,没气晕,又给臭活了。   简直地狱!骨头里都爬满了虫一样,恨不得立马脱衣裳跳河,但是村民围着不走,一个个也不让他走。非要一个渎神的交代。   黄婶子大声道,“你就是不信神,你看哪个大老板官老爷不信神的?活该你成不了大老板。”   李弯娘道,“陈老板,你现在惹怒山神,我们要把你绑了献祭给山神来平息神怒!”   赵水灵:……   他婶娘真会瞎编。   人群里立马有人举着锄头大喊,“山神息怒!山神息怒!”   陈老板大惊失色想要喊马夫,但是马夫已经被秦飞和村里好几个汉子一起扭住了手脚。   这下,陈老板真的怕了。   蛮荒山野,真的有献祭人的习俗。愚昧蠢蛮,邪恶又血腥。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发财梦和重振门楣的希望还差一步就可以实现!   他本不是什么茶商老板。只是家道中落的富商之子。意外从府城同行打听到这吞云镇上的茶叶,一路舟车劳顿千辛万苦跑来。   给定南县县里上下打点两百两银子,就是为了疏通门路,为他今后的茶叶生意铺路。他对外称这个茶园是他买的,又有县令支持,拉得定南县富商老爷们投钱,打通茶马市商路不是难事。   这么一盘大棋,他全程只把钱花在刀刃上,有本地县令撑腰,拉拢四方资源,分明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他本想拉得吞云镇镇监的支持,但那林大人又臭又硬,压根不搭理他。反而害得他轻信了林大人的话,说什么小水村民风淳朴,要是带一大队人进村,反而事情不好办。   现在,他是又悔又怕。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陈老板刚懊悔片刻,就见几个汉子拽着他胳膊和腿,像是抬死猪一样连路拖着走。满山遍野全是陌生讥笑的面孔,好像吃人的鬼。   “你们住手!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   “笑话,惹怒了山神大人你还想用钱打发我们,你就等着献祭吧!”   这话落在陈老板耳里堪称磨刀声,惊得耳膜尖锐刺痛,他忙摆好态度,“我诚心了我诚心了,山神会宽恕我的。你们再造孽就是杀生!”   拖住他的几人停了下来。   孙草娘道,“陈老板说的很对,他既然心诚了,那我们就不该再献祭了。山神会谅解我们的。”   李弯娘道,“凭什么要我们承担山神的怒火?他要是真心诚,那就吃了山神的圣物。”   什么是山神的圣物?   只听一人道,“我小时候吃毒菌子中毒了,就是吃圣物好的。”   宋长山怒道,“你们怀疑我可以,那是我们村自己的事情,但是村里的圣物哪里是随便给外村人吃的!”   二姑咬牙道,“就是就是!”   陈老板本还疑心,这下得救似的忙道,“我吃吃吃!”   然而等村民舀了一瓢粪水放他面前时,陈老板面色红白一片。   陈老板终于回神,看到一张张地里刨食的脸上,都露出讥诮神情,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结果没骂几句,就被人合伙丢进了粪坑里。   赵金地家粪坑不深,粪水也不多,刚好淹没人腰间。   马夫也被丢进粪坑,粪水溅了陈老板一脸,陈老板真一脸吃屎的表情,鼓着眼珠子呕吐。   孙草娘道,“臭啊,我看没你心臭!”   赵金地道,“就是,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还想买通我们自己陷害自己,做梦!”   秦飞道,“今天就让你们这些大老板瞧瞧,不是谁都像你们利欲熏心,恶事做尽!”   陈老板气得咬牙切齿,粪坑里又臭又脏,他开始威胁村民把他拉上来,后面又说出钱出十两,但众人都只看着没动。有小孩子从大人腿间钻进来,大喊说我来我来。   陈老板大喜过望。   就说谁能不爱钱。   然而,从天而降的童子尿滋醒了他。   赵小东带着孩子站一排,从来没尿得这么高兴,准头这么好过。   李弯娘想骂赵小东都要说亲了,也不害臊,幸好这里没小哥儿女娘。   “我错了我错了,各位姑奶奶老爷们我错了,你们就行行好拉我上来吧。我真的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也是真的在外面没见过你们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啊。这次教训后,我一定好好做人。”   村民见折腾差不多了。   这两人着实狼狈,恶臭,都不愿意拉他们,最后还是秦飞拉上。   两人上岸重见天日终于意识到死里逃生了,赶忙跑河边洗漱,最后还没往宋家走,他们的行李马车已经被丢到村口了。   两人狼狈逃出了村口。好像后面有吃人的妖怪一样。   外人被赶出了村,村子里爆发出欢欢喜喜又得意的笑声,叽喳的热闹在山谷里飞扬。   黄婶子说吓死她了,还真以为他们几人猪油蒙心为了一锭假元宝丧尽天良了。   这个假元宝的戏码,他们祖祖辈辈都当警示故事说给后辈听的。   说的就是一个孙子从外面拿了锭假元宝埋在自家院子。   故意让爷爷挖到后,爷爷喜不自胜连连磕头谢老天爷,孙子说是假的,爷爷不信,日日夜夜揣着假元宝摸。   还说谁要是不听话,就不给谁分钱。   原本以为自己最受宠的儿子发现他爹最爱钱。防着他们。   原本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开始相互试探提防。   最后村民都笑话他家,可爷爷还坚持是真元宝,不然真里子面子都没了,最后还一病不起身体垮了。   同样的假元宝故事,还有其他几个版本的。村里大人小孩子都耳熟能详。   所以那陈老板自诩精明的小把戏,村民一眼就识破了。并且还很激动兴奋,没想到自小听的故事居然在现实发生了。   赵金地几人还各自得意自己怪会唱戏,把那老板二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飞甚至觉得那马夫找他来说这事,是对他的羞辱。   怎么村里其他人不找,单单就找他?   私下问了一圈才知道,就挑中了赵金地孙草娘。   三人心里气不过,受到莫大耻辱。三人决定串通其他村民,整一整那傲慢自大的陈老板。   他们没敢给二姑说,就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实在不会做戏。这戏越逼真,那老板想起来越是痛恨,这才能狠狠出气。   但唱着唱着,二姑和宋长山居然也还能给自己加戏了。   赵金地一群人到宋家院子,桑野秦昭也在,他们在山上听见底下动静赶来,陈老板两人已经被丢粪坑了。秦昭就把两人的东西打包丢村口。   几人七嘴八舌的道歉,但说着说着,几人神色同步,越发眉飞色舞的激动了。   显然还十分满意自己一手策划的报复闹剧。   “哎呀,我小时候做梦都梦见自己一呼百应,救村民于为难中,喜欢当英雄。”孙草娘笑得欢快。   秦飞和赵金地也点头,谁没做个英雄梦?睡觉前必定得在脑子里过一场好戏,才会心满意足的闭眼。   桑野听后道,“要是二姑没反应过来,起码最开始真的是吓到了,伤心了。”   二姑满不在意摆手笑道,“开始是没反应过来,那也怪我自己反应慢嘛,你是没看到,大家都很会装啊,一个眼神就懂了。”   二姑还小声叮嘱桑野不要给宋高雪说。桑野心想,要是真无所谓,怎么还怕给宋高雪说?但桑野面上也没再坚持了。   坐在屋檐下一直没说话的宋长山,目光扫过院子一众人,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宋长山慢慢开口道,“从今天开始,我慢慢把村长的位置交给桑野,等来年开春,桑野正式成为村长。”   这倒是把赵金地几人吓懵了。   村长伤心不干了?   桑野都怔住了。   他没听错吧?是他不是田湘不是秦昭?   人群里哗然。   院子门口的村民往里挤,村民水波似的一波一波往屋檐下涌,纷纷劝说村长,面色也懊悔得不行。   玩笑开大了。人真伤心了。   宋长山道,“不是这个原因,本来我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桑野长大了,第一次出村卖茶叶就能卖出高价,人虽粗心大大咧咧,但做事做人在关键事情上很细心靠得住。今年种的庄稼也是村子收成最好的。就这次的陈老板,他还和秦昭配合,三言两语就套出对方的盘算。桑野的成长速度很快。”   “要说谁最喜欢村子,除了桑野没有第二人。他有能力又善良同理心强,做事也果断,他是最好的下任村长。”   人群里还是嘀嘀咕咕。   宋长山大声问:“你们有谁质疑?”   人群顿时安静。   他们不是反对桑野,只是一开始以为宋长山在说气话。但听了一串话后,知道宋长山是认真的了。众人也就忍不住思考桑野当村长这件事。   当村长多累啊,可别把桑野累坏了。村子里大事小情凡事事事村长冲在前头。桑野年纪太小了,阅历不够,担心他压力过大,做得太好,反而亏待了自己。   让桑野当村长,众人只觉得他们在合伙压榨桑野的价值和能力。这不是欺负人嘛。   桑野虽然已经长大了,但是在村里叔叔伯伯婶婶眼里,还是需要照顾的那个小孩子。   二姑问桑野,“你自己的意思呢?”   桑野昂首挺胸,大声道,“我当然能做好。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姑姑们放心,我家的猪狗兔子鸡,我都养得好,你们当我的村民,我只会让你们吃得更好!”   众人噗嗤笑出声。   黄婶子笑呵呵道,“那咱们是跟着桑野一起享福咯。”   赵水灵满眼崇拜看着桑野,谁能想到他的玩伴居然是村长。   哥儿居然还能当村长,太厉害了!   众人显然也有些顾虑,宋长山道,“里正那里我会去说。问题不大。”   桑野道,“你们谁家有想种茶树的,给我说声,我今年多扦插些苗。”   茶树可以通过茶籽冒芽生根,但耗时年限略久,得五年才能长成成树。而且茶籽生的苗,变种的几率比扦插高。扦插能最大还原母树的茶叶风味,且只要三年,就能成树摘新茶。   桑野一说大家都笑说新村长干事就是积极,赵水灵道,桑野本来就有这打算,不然野塘边上那几块沙地,埋那么多茶枝干什么。   众人一想也是,八成桑野觉得种茶能赚钱,要是他们谁家也眼热,就有苗用了。   周秋鹰很高兴,相比于陈老板那做梦一样飘渺的致富饼,桑野说的做的,才是踏实有盼头的日子。   瞧,桑野家现在日子过得多红火。   当下不说种多种少,但一定是要苗的。   周秋鹰道,“这好啊!我家要。我这几天也去茶园帮忙清园,除草翻地埋肥,我样样能干。”   “我家也要,我也去帮忙。”   有一村人一起干活,宋家和桑家的十二亩茶园,倒是热闹,头一次清园这么快的。   半晌,热闹才散去。   秦昭和桑野回去路上,经过野塘时,池边的莲蓬、荷叶都被摘完了,杵着光杆儿,几只蜻蜓在杆儿上停歇。桑野想吃莲蓬,现在秋藕正肥美,还想晚上清炒藕片。   秦昭二话不说就脱了衣裳,下了野塘钻进湖中间,摘了一大把莲蓬,又手臂伸进泥里弯腰摸出一长节的藕。   桑野叫他多摸些,好送给二姑和黄婶子,正好压压惊。   等秦昭上来,桑野又把颗粒饱满的莲蓬和肥大的藕节挑出来,分成了两波。   秦昭没说什么。   让桑野自己去送。他在野塘等。   等桑野送回来时,就见秦昭还在湖中间,秦昭高举着一把莲蓬,莲蓬小碗大,比他之前的都要好。满房饱满撑裂开了莲盆。野塘没人管,寻常挖出的藕顶多手腕粗。但那新摸出的藕节足足有秦昭手臂长,每节长还大,堪比一般男人手臂粗。这算是藕王了吧。   秦昭还扬了扬,“给你的。”   桑野会挑好的送人。   他当然也会。   特意留了好的,等桑野走后再摘。   桑野一愣而后眼波漾漾,秋水盈盈,“快上来吧,肚子有些饿了,回去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菜?”   另一边,二姑剥了莲子打算晒干,等宋高雪回来煮粥喝,藕就清炒放点蒜苗酸剁椒就非常香。   还真是,这东西送来,心里还真熨帖不少。   二姑道,“怎么叫桑野当村长,多累人。这活儿适合秦昭。他之前就很厉害。”   宋长山道,“叫秦昭当他不一定用心,估计还嫌麻烦,更重要的,这小子有点邪性。叫桑野当,比秦昭自己当,秦昭更卖力用心。”   二姑疑惑道,“邪性?”   宋长山偷偷道,“我看到秦昭把陈老板包袱里的真金元宝,换成了假元宝。”   二姑拧眉,“这,这不是偷东西?这可要不得。”   宋长山摇头,“他把真元宝放马夫包袱里了。”   二姑恍然大悟,睨男人道,“这叫聪明,什么邪性。”   “小林,你还说我的元宝不是你偷的!你包袱里装的什么?”陈老板龇牙怒目道。   他一直催促马夫快马加鞭赶紧逃出村子,那深山夹道摇摇晃晃,随着天色昏暗鹧鸪声声,简直是黄泉路上催命符。吓得陈老板心口突突直跳,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一个劲儿催促快快快。   直到马车到了张家村地界,地势开阔人声热闹,家家户户生了炊烟,陈老板才敢叫马夫停车稍作休息。   期间,有农户喊他们去家里做客过夜,陈老板把人呵斥凶走,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凶蛮的村民打他的主意。农户热情的笑意呆滞,摇摇头进屋忙活。   陈老板坐在石头上缓了会儿,害怕才压了下去。   可一想到小水村就来气,居然阴沟里翻船,这群刁民敢戏耍他,要他挑粪要他喝尿。还高高在上的要他求他们。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要雇人剿匪!给县令做功绩!茶园他势在必得。   哼,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小水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陈老板气歪了嘴,低头一闻自己觉得浑身发臭,忍不住干呕。呕了半晌,理智回笼,慌忙检查包袱。这一看,松了口气,这小水村的就是傻,居然不知道收刮他的东西。   一群不识货的蠢猪。   还以为他包袱里的金元宝都是假的,居然不知道拿,活该穷命……陈老板讥笑未散,忽地眼珠子盯紧了一锭。   居然有一锭假的!   他怔了一下,而后立马抓住马夫的包袱翻,跳出来一锭金元宝。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老爷你相信我啊。”   然而任凭马夫解释,陈老板就是坚信马夫趁机手脚不干净。   要是小水村换的,他们图什么?这么多金子不拿,换金子?脑子没病都知道拿真金子。   而且,陈老板一直都在提防车夫,虽然是家仆,但他自小听见这类仆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摸摸把主人的银票换假的故事,数不胜数。   这下,憋屈愤懑有了宣泄口。在小水村受的气这会儿全都发泄在马夫身上。   各种辱骂拳打脚踢,最后马夫不解释了,马夫怒涨着红脸道,“既然老爷一直不信我,说我偷您的金子。那我就真偷了,荒郊野岭你能耐我何?”   陈老板扬下的手被拦住,面孔惊慌眼珠子渐渐突出,“你,你,小林我冤……”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脑袋破洞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马夫捡起地上的包袱,把人草草丢山崖下。   跟着陈老板这么些年,心已经黑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回望小水村的方向。就算是随处可见的露珠,也干净透亮,折射出万千光芒。   四野合幕,月渐圆,小水村的崖上小屋,秋风摇曳着松林,涛声阵阵。   一桌饭菜三菜一汤,两人一狗,吃得有滋有味。   桑野吃得醺醺道,“希望不出两三年,村里家家户户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秦昭正抬手给桑野揉肚子,闻言抬头,见桑野的眼睛比今晚的星星还要亮。 第69章 第 69 章(捉虫):“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你笑掉了。你要亲个甜的。”   日子一天天忙碌过去,很快就到了十月小阳春。田里的禾蔸重新冒茬儿,从山崖上望去,绿油油一片,清晨日头藏在叠浪高山的云雾里,像是一枚煎得夹生的糖心鸡蛋。   云雾缭绕里,有一高挑的身影在秋风里打拳,身正,气清,形稳,外紧内松,雾气在他周身围绕,那身影快里实中有虚,慢里虚中有实。   呼吸吐纳之间,浊气和灵气交换,身心与山野相融。   练拳很辛苦,讲究冬练三九“苦其心志”夏练三伏“劳其筋骨”。桑野倒是没这样,不过基本不管起早还是晚,练拳不间断。始终记得他爹说的,“学拳三年,丢拳三天”。   一旦偷懒三天,就会认真打一次。   说起来也是三天晒网两天打渔,但架不住他常年坚持,一套最基本的拳法,也被打得有模有样。   秦昭坐在屋檐下,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拳影,一边拿着鬃毛刷给脚边的小火梳毛,梳完狗,还得给猪梳。   原本眯着眼享受的小火,眼珠子被刷了下,忍,刷了二下尾巴焦躁的摇,第三下,一睁眼就见秦昭拿刷子刷它眼睛,而秦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身影。   小火不满地汪了声,也不知道两人天天形影不离,半夜更是吵它瞌睡,怎么就还看不腻。   秦昭见手底下的小火抗议,拧了下半耷拉的狗耳朵,起身脱了衣裳,光膀子进了院子,也练拳。   相比桑野的柔中带感刚,秦昭拳拳见肉,目光所向就是去处,刚猛杀气重,打起来虎虎生风令人胆寒。   小火原本立了一半的耳朵,这下吓得完全立起来了。   小火歪头一顿,而后欣喜若狂。它终于立耳了!虽然只一只,但立耳了。   可惜它绕桑野裤腿三匝,也无处可分享。   桑野目光已经飘到秦昭身上出神。那胳膊、肩膀、胸肌、腰腹、大长腿,每一笔肌理线条勾勒的硬猛不失健美,一拳一掌蕴藏着引而不发的力道。强悍且知隐忍。   就跟晚上一样。   有时候他憋不住先一步,接下来有一段本能的痛苦排斥阶段,秦昭就不继续了,即使迫在眉睫额头大汗,也不继续,只拔出来对着他摸。实在摸不出来,就让他亲亲就好了。   桑野想着想着,气不清了形不稳了,眼神开始闪躲。   秦昭收了拳脚,顶着微热的气声俯身凑近,“想什么呢。耳根子这么红。”   头顶阴影跟山似的,桑野要推开他,实则手摁住了硬邦邦的胸口,“早上想吃什么?”   秦昭叉腰意味不明道,“你算问到点子上了。”   桑野略略略,立马拔腿就跑,秦昭等他跑了几步再追,大腿迈了几步眼见要追上了,小火和小花蹿到二人中间。以为主人们在玩老鹰捉小兔的游戏,一狗一猪护着桑野,岔开四肢对秦昭汪汪叫。对,小花也学狗叫。   桑野哈哈笑道,“啧啧,秦昭你看看,平时就能瞧得出你多缺德。”   他哪里缺德了?   不过是对它们严厉了一点。   这些好逸恶劳的畜牲,简直天天贪图桑野的爱抚。   有这个两个东西龇牙咧嘴又嬉皮笑脸的捣乱,那点冲动没了,秦昭点了点自己的脸,桑野跑过来亲了口。秦昭挑衅地看着一狗一猪。小火立起来的一只耳朵又趴下去了。   桑野道,“哈哈哈,我刚刚先亲他们的。”   秦昭作势打桑野,桑野飞速往灶屋里跑,秦昭追了过去,拽着人把桑野箍在怀里,要人再亲一下,桑野道,“刚刚不是亲了你?”   “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你笑掉了。你要亲个甜的。”   桑野一大清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撸起手臂给秦昭看,秦昭还一脸严肃,指了指他的唇。   桑野忍笑,狠狠亲了口。   打打闹闹后,新的一天,从美食饱肚开始。   秦昭一样负责牲口,忙活半晌后,灶屋里飘了香,但还没喊他吃饭。他又见秋高气爽,把冬衣、冬被、棉鞋拿出来晾晒。   把昨晚的布垫拿去清洗,皱巴巴的,一晚上过去,还湿哒哒的。秦昭从灶屋新开的侧门穿过,特意高举过头顶,桑野瞥见了,恼羞要捶人,秦昭大步闪了出去,背影得意又欠打。   桑野红着脸继续翻锅灶里的菜。   决定把秦昭碗里多放一勺辣酱,辣死他。   另一口锅里的葛根粉也熟了,用竹漏勺捞碗里,泉水过滤一遍,粉更劲道也爽口好吃。   这葛根是从后山那一大片小灌木,连着草坪的地方挖的。   小水村管这片后山的平地叫望山坪。   桑野两人最近都在忙着砍望山坪的小灌木,把那块近三亩的荒地收拾出来,连通水渠,做饮马场,平时喂鸡兔子也行。小火和小花也爱在那里打滚。   小灌木都好清理,就是这葛根藤多年草本生,吹风吹又生,滕蔓茂密绞杀能力强,厚实的叶片遮盖连绵一片,底下寸草不生。得彻底清理干净。   没一会儿,两大海碗摆上桌。   桑野偷偷挖了一大勺辣酱埋在秦昭那碗里,看着染红的汤面,桑野又于心不忍,好歹是他相公,于是调换了碗。   “秦昭,吃饭了。”   “好。”   秦昭上桌,看着桑野那碗里的辣酱蹙眉,要摆自己面前,“今天就少吃一点辣酱。”   桑野护着不让,“不。”   秦昭沉声道,“就今天。你屁股还想不要想了。”   “那还不是你搞的。”凭什么一副教训我的口气。   “爽得可是你。”   桑野扭过头,不看秦昭,显然气呼呼的,嘴里骂着狗东西活该你被辣。   秦昭成功抢到那碗红红的大海碗。拧着眉头吃下一口,忍不住张嘴斯了声,“你放了多少辣椒,辣死了。”   桑野哈哈冷笑,“还能说话呢,这不好好活着的?”   这真生气了,秦昭喉咙里的冲天热火都被降温了不少,他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是我很爽,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桑野眉头跳跳,不理秦昭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为了男人耽误吃饭,天打雷劈。   他夹菜的空隙,秦昭找了个大木钵来,看了桑野一眼,又试探捧着桑野眼前的大海碗,见桑野没动,端起海碗倒入木钵里,粉汤无声地滑入钵里,又瞧了桑野一眼,把自己那碗也倒入木钵里。   秦昭拿起筷子搅拌,又瞥了眼桑野,桑野哼了声,忍不住笑出了声,秦昭也终于松了口气,也笑了。   秦昭嗓子还很辣,不自觉叹了口气。   桑野道,“饭桌上叹气,你是瞧不上我的饭菜吗?那好,我今后每天都在床上叹气。”   秦昭双手合十,“我错了祖宗。”   他倒是期待桑野在晚上叹气,这样也师出有名了。   一番闹腾,桑野看着木钵里的汤粉,突然想换种口味,只捞粉,浇上小菜配料做干拌粉。   桑野摘了地里尾茬儿的辣椒和番茄,青辣椒和青番茄分别剁碎,热油炒出辣椒和蒜末的香味后,下青番茄沫,最后起锅撒点葱花。尾茬儿的青椒和番茄水分少风味浓缩,口感紧密馥郁,又香又酸辣,闻一下口齿生津。   酸辣番茄汁儿和粉搅拌,香气互为欣赏融合,挑起筷子嗦一口细腻丝滑,清凉甘甜缓缓涌上喉咙,又一口酸香汤汁儿碰撞,口感层次丰富浓郁。   吃着吃着桑野就吃开心了,完全忘记自己还和秦昭冷战,他道,“这葛根粉真好吃,就是真麻烦,割藤、开挖、清洗、刮皮、杂碎、洗粉、摇渣……快十道工序忙活了三天,滕蔓堆成了小山,就得桌上这一碗。”   “不过到初冬和来年清明之间挖,出粉多些,望山坪那块地估计能挖出大几百斤葛根。都是两三年生的。”   秦昭点头,桑野还真是有吃的就满足。   “今天要不我们去镇上一趟。再推迟,香蕉西瓜就下市了。”秦昭道。   桑野啊了声,他早就忘记这茬儿了,专门买香蕉去镇上,走路来回得两天两夜。   “算了吧,有这时间还不如进山找些八月炸。再说,宋叔说最近衙门要来收秋稅了,我得在村里。”   秦昭点头,“那我今天去,快去快回,在张家村租骡车,我明天下午就能到家里了。”   桑野心里不忍,为了他一口吃的,秦昭得颠簸这么久。   秦昭道,“顺便帮村里卖些山货,我们家也有干的山货药材。”   “你要是实在心疼我,等我回来好好犒劳我就是了。”   桑野睨他一眼,说两三句就离不得那事儿。像是饿狼从没喂饱过一样。   秦昭被踢了一脚,还笑得更招人打。   两人吃过饭,收拾一番,家里的干货很多,野山花椒,野八角,干菌子,用麻袋分别装好,最后塞大麻袋里,整整一袋。不过看着多,但一点都不压称,秦昭单手拎肩膀上,不到二十斤。   桑野在山上喊了一嘴要进镇上卖东西,有没有要捎带的。   清越的嗓音跟后山的鸟雀一样,飞入村子角落,听见的人给周围邻里都说一嘴。很快,大家都把要卖的东西送到了宋家。   知道这次只秦昭一人去镇上,众人也没好意思带多。   杜鹃只带了干菌子,还有小石头摘的野八角蒲公英。孙草娘也是,就卖些干菌子轻便的山货,以图换些铜钱,来应付秋稅。重的东西比如家里的山核桃、野板栗、猕猴桃什么的,等入冬自家挑出山卖。   还有周秋鹰也带了些山货,都大同小异,细微差别可能就是品质不一样。   这些都是村里着急用钱的,其余手头宽泛点的,打算入冬后,自己去镇上卖,顺便买年货回来。   二姑家里也有东西,但她不打算卖。   她将桑野偷偷拉到屋里,桑野还以为是什么要紧机密事情呢,结果就是问他卖的什么山货……值得这样遮遮掩掩的?   二姑叹气小声道,“你啊,长个心眼吧。我看你那些花椒八角,都是值钱的东西。当众问出来,旁人要是一个没留嘴,问你上哪里摘的,你说不说都不好。”   桑野哑然,心里暖暖的。这么无私的二姑却劝他为自己长心眼。   其实这些东西满山遍野都是。   深山人少,压根就不存在张家村那些地方的情况——山上人多菌子山货少,为个窝点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这深山,只要人勤快,那就有收获。当然,要是碰到好的、近的、隐秘的窝点位置,更是幸运。这深山的小犄角旮旯,都是村民心中的宝藏之地,每年还得特意一探再探。   “其实就在我家背后那……”桑野要说,二姑瞪眼,桑野还要说,二姑捂着耳朵。   桑野凑近大声道,“就在望湖坡!”   二姑咬牙狠狠叹气。   院子里的众人哈哈大笑。   最后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秦昭用宋家的箩筐挑了满箩筐,左右还各自垒了三大布袋。桑野瞧着布袋垒得高,反复检查绳子是否系好,还自己挑着扁担试了试,居然也才小百斤。   又检查了秦昭的布囊里,有几块核桃酥,两个煮熟的鸡蛋,一张烙饼。叮嘱秦昭,不要再饿着肚子回来,那镇上总有好吃的,找到了他们下次一起去。还叫秦昭住脚店,现在冷了,野宿容易风寒。   众人瞧桑野这做派,哪里是老村长说的大大咧咧,分明贤惠持家得很。   二姑给秦昭布兜里又塞了一把花生,核桃。路上不至于饿死。又望望天气,蓝天白云的,虽说近几天看着没雨,但还是把自家的斗笠戴在秦昭头上。   “走吧走吧。”二姑道。   众人也说了吉利话,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忙活。   桑野送秦昭出村,到村口的枣树下时,桑野道,“你路上注意安全,也别省着花。”   秦昭放下扁担,扬起侧脸点了点。   桑野为难,身后十几丈开外的屋子错落,院子里、地里都有人忙活。桑野心虚四顾一番,秦昭长臂一伸,把原地踌躇的桑野揽近,捧着他脸正对着。   桑野余光里,大人孩子成了会动的皮影戏一样,但他已经没心思看了,只眼巴巴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昨晚今早上已经……”   秦昭低声哄道,“你亲了,我走路有劲儿,不然想你想得六神无主,摔下山崖怎么办。”   桑野忙捂住秦昭的嘴。   桑野眼神闪烁四目相对时,耳根子先酥麻了,他飞快啄了下秦昭的唇,立马推开他,“好了。快走。”   秦昭扬着嘴角好似擒住了那抹温软的触感,他摸摸唇角道,“保证完成村长交代的任务。”   桑野扭头,大步回走。   秦昭笑了会儿,挑起扁担,心中舒畅冒蜜一样,扬着脖子忍不住高歌。浑厚低沉的调子蹦出来时,草丛惊鸟,秦昭原地顿了下。原来他还能哼出曲子。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幼不知愁的时候。   桑野闻声,忍不住回头,嘴角梨涡深深。万重青山一眼就锁定那山道上的背影,瞧着人影挑着满筐货物渐渐远去。   才分离,心里已然开始不适应。   秦昭挑着货一直走没回头,但吼的曲调越来越大声。曲调里唱的是情窦初开蜜里调油的少年郎,秦昭的声音铿锵有力,低沉热烈的情意在山谷里直白坦荡地回响。   桑野也从开始的惊讶猎奇到现在心慌脸红,恨不得钻地缝里躲着。   回村肯定被人调侃。   早上怎么没把秦昭辣哑了。   他现在追出去把秦昭打一顿还来得及吗?   桑野想着想着,才发觉嘴角扬起来很久了。   真好。   很小的时候,他记忆里,秦昭是有一把竹笛,好像是他舅舅送的。这可是稀罕物件。村里孩子有竹编蚂蚱、竹刀、竹箭,但谁家有竹笛啊。那可是读书人有的玩意儿。但秦昭就有。   秦昭每天清早傍晚坐在牛背上吹笛,从来不理他们这些年岁小的。   他坐在牛背上跟皇帝登基一样,很神气。偏生他们小的,还眼巴巴馋得很。   他爹说,就要像秦昭那样,“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不过没几年,牛被卖了,竹笛被折了。再也没听过秦昭唱歌吹曲,一天天的,脸上的淤青没断过,眼神也阴沉得怕人。   桑野回去路上碰见了地里忙活的秦飞。   “桑野啊……”   “叫我村长!”   秦飞:……他哪里惹桑野了?   他分明见桑野心情不错一脸笑意甜甜的样子,才敢喊他的啊。   怎么又不高兴了? 第70章 第 70 章(捉虫):赋税   桑野回到村中,就听坡上的小石头扬手道,“桑野哥哥,秦昭哥哥为什么这么高兴啊,是不是我的蒲公英能卖个好价!”   桑野脸上热意刚起又安稳消退,笑着点头。   “那我要多挖一些!这样秋税,我也给家里分担了。”   那片田埂斜土坡上,一丈来宽,上面长满了蒲公英,小石头带着六个弟弟妹妹,各自分散一块地,拿竹锹撬着蒲公英。一个个袖子短,手肘都露在外面,撅着破布包着的屁股,屁股勾都晒得黢黑。   蒲公英的细杆儿撑出了小圆球,秋风一吹,小羽毛飘在蓝天白云下。几个小的孩子立马蹦蹦跳跳,兴奋的喊捉住它,带回家养着。   桑野道,“小心别崴着脚了,刨的坑记得埋回去。”   小石头拍拍胸脯道,“我知道啦。”   小石头说完又朝桑野招手,那样子还不好意思,桑野走近道,“咋啦?”   小石头四顾一番,难得扭捏道,“就是你们的喜酒,能不能放在过年那天办?”   桑野道,“可以是可以。”   小石头立马龇牙挠挠后脑勺,难为情道,“哎呀,就是之前中秋,我起夜听见我爹和我娘发愁叹气,抱着钱罐子数钱,买了肉和月饼就怕秋税不够,不买,又担心我们嘴馋,村里孩子都有,我们没有,怕我们难受。”   小石头和弟弟妹妹肯定是期待过节的。过节就有肉吃。那天还可以不干活。在村里到处放心大胆的玩,也不会担心被喊回家。   但小石头听见父母的惆怅后,瞬间就长大了,甚至心里内疚得不行。他只记着吃喝玩乐,父母却忧心生计。   “要是过年大家都吃喜酒,那我娘他们就不用操心年夜饭,是不是有肉有鱼了。”   桑野道,“好。那就过年办。”   他从小都没小石头这些心事。以前双亲疼爱,后面村里人庇佑。他过得比很多爹娘俱在的孩子,还要好。   “嘿嘿,那桑野哥哥不要给我娘说,不然要打我的。”   “知道知道,放心吧。”   不过小石头还是被打了一顿。被杜鹃史劲一个拿着黄荆条一个拿着细竹条,前后夹击满村子追着打。小石头左右乱蹿,惹得全村人围着看热闹。   这事儿起因是赵小东蹲在田下的苞谷林,听得一清二楚,转头就告诉了杜鹃婶子。   桑野又去宋家,宋长山找他说秋税的事情。   秋税,说是老虎人人谈之色变,也不为过。   之前八年内乱,苛捐杂税繁重。抛开田赋徭役主要的正税外,还有各种明目繁多的摊派。   如剿匪治安费、官道水库维修费、官员衙门办公费、差旅往来招待费、运粮损耗费,甚至山林渔税柴火税等等。   这些摊派费无固定标准,年年加码,老百姓哪里受得住这种盘剥。   一到收税的时候,地里收一半上交一半的都是额外开恩。更甚至遇到差役敲诈勒索的,那灾祸连天卖儿卖女是常态。   不过,正税看朝廷,摊派费看地方官。   小水村所在的吞云镇有个刚正不阿体恤百姓的林大人。   整个吞云镇没有苛捐杂税的摊派费,只有朝廷要的正税。   桑野自小就听村里人念叨要感激林大人,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村子里,还时常担心林大人顶不住县里压力,被革职或者降罪。村民逢年过节都上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林大人长命百岁。   不过即使这样,光是上交正税,已经让小水村的人发愁。   一亩地不管年景收成如何,都有朝廷下发的定额粮税。从最开始的一亩缴纳两斗,到去年一亩要缴纳五斗。小水村的田不算肥,一亩地顶天两百斤,一斗二十斤,五斗就去了一百斤。上交一半了。   有时候年景不行地里欠收,压根就没百斤。没办法,把仓库里的存粮拿出来上交。存粮从来不是给人吃的,人只吃杂粮,逢年节才吃一碗大米饭。   更何况,粮税完了,还有人头税。   桑野一路往宋长山家走,心里盘算各家各户的秋收情况。   他刚进宋家院子,二姑就喊他来吃碗冰糖鸡蛋羹。   桑野惊诧,“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虽然二姑被打趣,但清亮的少年音扬着,听着就欢喜。   二姑小声道,“这不是田湘他娘快要生了吗,秦飞不管不顾的。我之前路过,瞧田翠娥坐在屋里哼着口渴,一进屋瞧着一看,人躺在床上面黄肌瘦肚子大,看着着实吓人。我这刚好有田湘之前孝敬我的冰糖。”   “那秦飞只骂人,说娶她是来伺候他的,不是他来伺候人的。”   桑野惊讶,半个月前那陈老板在村里闹事的时候,田翠娥还挺着大肚子来看热闹。瞧着还挺正常啊。   不过话说回来,桑野这也才意识到,有半个月没看到人了。   田翠娥在村里也没有能说上话的,肚子大了下地不方便,基本也闷在家里。   桑野道,“宋高雪要是知道了,他心里又心疼二姑的。干嘛还伺候他讨厌的婆婆。”   二姑道,“平时是不待见,但这人命关天的,其他都不重要。再说,其实田翠娥也就煽风点火上点眼药水,又没真苛待阿雪。”   “阿雪性子太强势了,当着娘的面对儿子呼来唤去,一言不合就冷面教训人,他不懂得低头,偏要当着娘的面训人,就要让田翠娥看看是媳妇儿重要还是娘重要。”   那寡妇一个人拉扯大的宝贝儿子,哪里瞧得了儿子受这种苦。   二姑劝来劝去很是惆怅,心里也懊悔,把宋高雪宠得太傲了。   要是他俩都能像桑野和秦昭这样多好。两人都知进退,相互体贴,尊重彼此的底线。瞧那秦昭,回村的时候深沉冷漠,现在出村都能大声哼着曲儿了。这才是年轻人啊。   如今夫夫俩去镇上,感情还好些了。二姑也心里宽松了些。   “还有那秦飞……”哎,算了算,就不背后说三道四了。   现在桑野和秦昭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   不提秦飞最好。   但就是气不过,那秦飞最近又抽风,可能担心赋税担子重。居然要把田翠娥的人头税划在田家。虽然是关起门在吵,但是黄红霞听见都给她说了。   田翠娥以死相逼,秦飞这才妥协。   那秦飞那一天到晚骂骂咧咧秦昭。说秦昭不孝就算了,还没用,在外面打仗六年,没落得一个功劳。就是隔壁张家村,都有人捞了个挨着官家的活路,帮忙在镇上收商铺税。   还说秦昭是不是临阵脱逃的逃兵。不然真有本事,一个大男人怎么甘心窝在山里不出去。   这些话真难听。   二姑也没给桑野说,怕添堵。   桑野奇怪道,“秦飞咋了?之前还一脸讨好的跟我打招呼,反正我冷脸。”   “冷脸好,省得找你借钱。”   “真是歹竹出好笋。”   桑野也没说几句,屋里的宋长山就喊他来,还责怪二姑道,“秋税是大事,你还烦烦叨叨拉着人说鸡毛蒜皮的事情。”   二姑立马一记眼刀凶去,宋长山脖子往里缩,眼神还严肃望着桑野,叫他赶紧进来。   桑野进了屋子,宋长山坐在椅子上问他,“秋税你心里有什么盘算?”   二姑脑袋伸进窗户,拿着鸡毛掸子要打宋长山,“桑野才接手,你端个架子吓唬谁呢,是你这样教孩子的吗!”   宋长山立马叫桑野把窗户关了,隔着窗户道,“教宋高雪的时候你也插手,现在教桑野你也插手,宋高雪就是被你宠得无法无天。”   桑野问,“你们要吵多久?我要不先出去吃鸡蛋羹?”   宋长山怒气一滞,“你饿了?饿了先去吃。”   桑野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吵什么吵啊,你们俩日子过好,这才是帮到他们。”   宋长山叹气道,“说正事。”   桑野道,“村里二十四户,秋收粮食收得最多的是……”   村里哪家稻田收成多少,家底如何,成丁人头税每人三百文,每户要缴纳多少人头税和粮食,桑野一一道来。   宋长山面色逐渐松快,欣慰道,“不错,心里有本账,当村长的,最不能让村子里缴纳不齐赋税,让大伙儿们忧心活路。   有负担的人家,我们得提前问清楚,需不需要挪借。   有困难别闷在肚子里,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人嘛,总有手头宽紧的时候,大家这挪一点那挪一点,就迈过这个坎了。”   桑野重重点头。   在镇上城里,当铺典当的是实物换取银子铜钱。在村里典押的是信誉口碑。这点,小水村人人心里门清,几乎没出现过赖账的情况。   就是秦飞有一年日子难熬,实在还不上债务,把牛给卖了。   不存在欠着外债,还能心安理得关起门,过自己小日子的情况。   “其实就算我没当村长,我肚子里也有一本账。”   “这些年来,家家户户对我的大小善意、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今年我有能力了,该帮衬的就帮衬。”   宋长山严肃道,“村里对你的好,并不期待你回报。那是你双亲种下的善因。你千万不要觉得有压力,必须得照顾好全村人。就是孙阿爹带你去找菌子窝,咱们这些知情的,都知道是你爹以前告诉他的。他也算有良心,等你成年了带你进深山。不过他不告诉家里人,导致因为这件事闹口角矛盾,让你心里有愧疚,这也是他的小私心,让你今后能帮衬他家。”   “管理一个村子,光靠信任远远不够,过近则欠恭,还得懂拿捏人心,恩威并施。这样你说出去的话才有份量。”   桑野懵懵懂懂。   宋长山也不着急,就秦昭那浑身都是心眼子的人,断然不可能让桑野吃亏受委屈的。   “施恩”这点他完全都不操心桑野。“立威”……桑野心软善良,但,桑野外貌像他小爹,骨子里估计也有果断狠绝的血。   幸得桑野如今性子看起来随他爹的多。   宋长山回神,“今年新朝成立,轻徭薄赋,赋税上缴方式也有变动,应该比之前能喘口气了。”   往年秋收后,粮食统一由村长过秤记录在册,村长再组织村民,运粮去张家村的张里正家完粮税。   张里正统计汇总各村的粮税后,统一运送至镇上,镇上粮官处再押送至县里,至此一层层上交,登记在册,才算村民完税。   这次秋税征收之前,宋长山又去里正处打听了情况。   是好消息。   傍晚的时候,宋长山就在屋顶喊一嗓子,吃完饭的村民都过来集会了。   路上大家心里都没底,慌慌的,不知道今年赋税是个什么情况。   刚收进仓里的粮食还没捂热,又要交给朝廷。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刚刚吃进肚子的晚饭,现在都觉得噎着嗓子眼儿了,卡得难受。   周秋鹰拧眉道,“要是跟去年一样的话,上交一半,这相当于租朝廷的地种,分明这地是我自家的啊。”   李弯娘道,“可不是,我们这还算租金低的,听赵二说那租金高的,砸锅卖铁卖儿卖女石阶流血啊。”   黄婶子道,“应该是好消息吧。秦昭说新朝成立,那皇帝一高兴就减免赋税呢。”   杜鹃道,“秦昭见过世面打过仗,他说的准儿没错。”   一行人嘀嘀咕咕来到宋家,宋长山等人齐了说了新赋税。   “新朝廷体恤咱们老百姓,知道咱们这地带运粮麻烦,也知道咱们这里苛捐杂税摊派多,统一把这些目类摊到田亩上,按照田亩征收。”   众人都没听懂。   桑野道,“就是以前的徭役和粮税合二为一,摊派到田亩计数。也不要粮食了,全折算成银子完税。人头税还单独出。”   “也不是由地方里正催收了,衙门专门派衙役收。”这样也少一层层剥削压榨。   哦。   众人只关心今年要交多少。   桑野道,“人头税减半一百十五文。徭役和粮税划分到我们这里的是稻田一亩银三分三厘。徭役的活儿官府会再出钱召集民工。”   大家都没什么反应,纷纷低头勾着手指头算一亩银三分三厘,和之前一亩五斗哪个多。不会算的,就眼巴巴看着左右,抓心焦急得很。   桑野道,“之前一亩五斗,一斗二十斤,一百斤谷子秋收降价一文,算三文一斤,一亩就得三百文。现在新政策下来,一亩银三分三厘,一分十文一厘一文,现在一亩只要三十三文。”   “整整降低十倍有余。”   瞠目结舌。   一片惊怔。   “没算错吧?”   “是吗,老宋?”   “真假的?新朝廷这么好?”   宋长山点头,“桑野要算错了,村里谁能算对?是这样的。不过山底下的张家村、齐家村、高家庄吞云镇上其他村子,一亩得银八分八厘。”   “啊,为啥我们少这么多?”   “就是啊,跟做梦一样。你快打我试试,掐你痛不痛?”   宋长山看着一张张欣喜若狂的脸,笑着猜测道,“可能我们深山地瘦,之前都是定的中下等地。朝廷体恤,收的也少。吞云镇其他村子的赋税算下来,十税一,这在历朝历代算标准水平了。不过好在新朝取缔了其他杂项,没有别的暗类摊派,老百姓肩上的担子还是轻松很多。”   黄婶子高兴道,“这个好啊,我还老担心林大人哪天顶不住了,咱们跟其他地方一样负担重,这还叫人怎么活啊。现在这个政策好啊!”   “对对对,说不定是林大人格外照顾我们小水村,所以赋税才低这么多。”   众人又是对林大人一阵感激。   唯独孙草娘、周秋鹰、杜鹃这几家格外困难的,还有些不敢相信。   其他人道,“哪还等啥,明天就去镇上卖粮食,换了银子完税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宋长山道,“那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秋收跌价,而且,因为官府只要银子,现在铜钱也跌价。”   粮食换成银子要经历二次损耗。这其中的亏账,他们一听就算不明白,脑子里嗡嗡的,睁着两眼望着桑野宋长山。   “那这到底,是之前缴纳粮食划算,还是现在新赋税划算啊。”   “是啊,这得亏多少啊。”   宋长山抱着算盘开始打算珠,“现在谷价上等的,四文跌到三文一斤,铜钱之前一千枚兑换一两银子,现在得一千十五文兑换一两银子。现在卖谷换银子比平时……”   一群人睁大眼睛伸长脖子等着。   桑野道,“表面看卖一百斤谷子比之前少一百文,但是现在铜钱贬值,又要少个六文,一起是亏一百零六文。”   李湾娘立马道,“那卖个五百斤,不得亏五六百文啊!这,这,这哪里好了啊!”   老百姓家谁有银子啊,都是赚铜板花铜板。   这一下子要银子,只得去镇上拿铜板换。那也是亏啊。   一瞬从天上摔地上,大家都愁眉苦脸的了。   但一想,他们一亩稻田只要银三分三厘,心里又好受很多,旱地只要银一分三厘。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桑野道,“我家没稻田,要买谷子,你们谁家要卖的,可以送上山来,我按照一斤四文卖。”   “家里没有银子的,拿铜钱来我这里,按照一千文兑换一两,我登记好后银子统一交给官爷。”   因为剪银子也会有屑沫损耗,且完税的时候大家都在,完税-票也会亲自给到大家。   村里除了两个赵家、宋家、桑家外,其余几乎都没有银子。就算有零星碎银,也不够完税。还得卖粮食。   当天晚上,村民就想卖粮食。但桑野得先回去挪腾地方。   村里已经受到恩惠了,哪里能让桑野一个人劳累。   一群人上山帮忙收拾出后侧屋。   那屋子里,原本就是放杂粮的。几布袋子扎得紧实,外面还写有大字,大人不识字,赵水灵倒是知道这些写的什么谷子、大豆、黑豆、苞谷。   腾挪到一角,没活了,侧屋本就干净,众人都不知道来干什么。一屋子叽里咕噜的笑,像是蒸了一锅白开水。难怪桑野不要他们来。这天黑了,就是堵老鼠洞也看不清。   汉子们没事儿干,来都来了,就给桑野劈柴挑水吧。   结果人家水缸满的,柴火一节节砍得漂亮屋后堆得整齐。   房前屋后整得干净,就是鸡圈都加固加高了。   这小日子真红火。   众人没地方使劲儿,心里不安。正好有人问桑野那葛根粉哪里挖的。桑野说后山望山坪,大家一听,纷纷道后面有空就去挖。   桑野心知肚明,大家只是想还情。   挖葛根是个辛苦活,又累又难清洗,工序麻烦。村里人压根不会为了一口吃的这般折腾。怕是知道那草坪,他想要清理出来,做饮马场。   桑野也没拒绝。   而且,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草坪不是他家私有,这下算是圈地开荒。但村民没一个人反对。而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这都得归于大家心都好。   众人刚在院子里聊几句,山下又一阵热闹。   孩子们手里扛着草垛,一口气跑上山了。   人太多脚步驳杂,惊得后院的野鸡野兔往后山逃。这俩野禽胆子一如既往小,看到桑野都怕,别说陌生人了。倒是堂屋里的马,引得众人惊叹。   不愧是上战场的马,一点都不怕人。   耶嘿,马居然肥了些,哦,这肚子好大了,看起来要生了。不是,桑野哥哥说马要九个月,等开正就生。   这马这么乖,居然站在堂屋里半站半靠坐的,跟坐牢一样,也可怜啊。   瞧这马腿,太细了,看着都在打颤。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跑了。   堂屋里长吁短叹的,大人们已经在后侧屋子里忙活了。   后侧屋里铺了手臂长的稻草,几个大人站在上面跳了跳,压紧实,刚准备铺上一层油布,闻声而来的孩子们立马也要跳,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半晌后,只觉得孩子们跟稻草里的跳蚤一样烦人,大人驱赶了孩子们,通力合作,一个简易的粮仓就成了。   赵金地笑道,“桑野,你家这势头猛啊,冬天的时候,你怎么都得请我和大哥给你家打个粮仓了吧。”   赵天声道,“料子有,要修得提前招呼。”   桑野道,“知道啦,知道两位赵叔都是能工巧匠,抢得人多,排期远,看在我的份上才给我插队的。”   众人哈哈笑,笑声里又亲热又有艳羡。   村里还没人有单独的粮仓呢。   不过现在赋税减轻太多,日子也有盼头了。   赵水灵留在了山上和桑野一起睡觉。   桑野依旧换褥子床单,赵水灵觉得桑野婚后都变客气了,以前也没换啊。   直到晚上,赵水灵做噩梦,梦见大蛇缠住自己憋死了,猛的惊醒。一睁眼,天光微亮蚊帐内影影绰绰,低头一看,身后绕来的手臂缠他胸口闷。   桑野的一条腿还压他腰上。   赵水灵跟见鬼似的,跟桑野睡了十几年,居然不知道桑野有这睡姿。他不是一贯天大地大岔开八字的吗?   他不能适应的时候,桑野迷迷糊糊手往他胸口摸,赵水灵忙甩开,摇醒桑野,桑野皱眉睁眼,哦,不是秦昭啊,翻身,岔开大腿展开双臂,呼呼酣睡。   赵水灵被挤到了一角。   这熟悉的感觉才对味啊。   早上,他们刚吃完早饭的时候,村里人陆陆续续扛着谷子上门了。一麻袋谷子装满都是两百斤重。扛上山,一个个面红耳赤,热得直喘气。   每一袋都是装满了。甚至不用想,原本自家的麻袋没装满,还解开了袋子特意塞满。   桑野也没过称,瞧那只差炸口的袋子就知道只多不少的。   到中午的时候,差不多收了两千斤谷子。屋子里已经码得满当当了。一股太阳晒透的稻香飘着,空荡的侧屋变得厚重踏实。   桑野路过时都忍不住推门看几眼。   桑野翻开账本记录,一共花了八千三百文。   “一下子花出了这么多,不过还剩八十一两三百九十七文。”   小火见桑野皱眉,拽着桑野的裤腿,眼神示意他跟着,桑野不明所以,直到小火带着他打开了衣柜。小火爪子一顿扒拉冬被,鼻头拱了拱最下面的青布包袱。小火爪子按着包袱上,眼神骄傲得昂着头,尾巴得意洋洋晃着。   见桑野不动,小火还要用嘴扯开包袱,桑野终于懂了,“你说这里面有秦昭的银子?”   小火耳朵后扇,眼睛兴奋又心虚,激动地汪了声。   桑野哈哈笑,“真乖小火,不过这是你爹的,不能拿。他有他自己的安排。”   小火翘着的尾巴耷拉下来,俨然有些失望。   桑野摸摸它脑袋,把东西复原关好衣柜。没片刻,就听见山下敲锣了,桑野知道这是官差进山收税。   桑野赶忙拿起账本揣着银子下山。   下山石阶健步如飞,一旁小火跑得飞快。   桑野脑子里还在过事情。二十四户,周秋鹰家一共三百三十九文换成银子三分三厘四毫银,孙草娘家是七钱二分八厘,杜鹃家是六钱七分一厘……一起是……   “官爷您过目,小水村一共二十四户,一起是三十二两一钱五分。”   桑野递过账本道。   来的衙差有两位,二人一开始在宋家等,慢悠悠的喝着茶水,宋长山作陪说着今年年景。   两位衙差一直坐不住,时不时探头看院子口。宋长山担心他们生气,催促二姑赶紧从后面喊桑野快点。   等桑野跑下来时,坐着的两位衙役立马起身去门口迎。   这时候,村里人大大小小都挤在了院子,见两位威严的官爷居然这般谦和迎桑野,一时都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官爷很好没什么架子。   两位官爷还想张口寒暄,桑野就递上账目让其核对。   两位官爷也只得笑着邀人坐方桌,桌上两人翻开鱼鳞册和户口黄册,再和桑野的账本对比。这账目字迹清秀有力,账本干净没墨点,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倒是头一次不用催,就足额交齐的。   他们一路从吞云镇收上来,其他村子都零散的很,要他们挨家挨户去催。本村的村长假惺惺当和事佬,说赋税再宽限宽限。赋税能宽限?他们没收齐,回衙门得挨鞭子。最烦村子里拖拖拉拉的,他们也只得用鞭子催。   小水村倒是齐活,就算抛开其他,他们对这样拧在一起,准备周全的村子心里也待见,会宽和几分。   官爷二人一个核对,一个在赋税薄上画红圈后,再给排队叫到名号的村民发一张完税-票。   黄婶子拿到完税-票后小心叠好收到腰间荷包里。   踏实了。   居然真的减了这么多赋税。比去年省了八百三十二文!   今年可以过个热闹年了。   她高兴道,“烦请两位官爷替我们多谢谢镇上的林大人,要不是他体恤我们村,把我们村的赋税定得低,我们这日子难过得很嘞。我昨晚还特意烧了香给菩萨说林大人的善德了。”   一官差惊诧,看向桑野,桑野也道,“确实感谢林大人,减轻了我们不少赋税。”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潮水一波波的响一样,“是啊是啊,少了十几倍的赋税,我们终于敢想吃白米干饭了。”   “是啊,人头税还少了一半。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官差纳闷看向桑野,“您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赵水灵则是敏锐注意到一个“您”字。   官差恭敬地看着桑野道,“你们小水村赋税比其他地方低这么多,是因为你们村出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啊???”   众人全都懵了。   他们村谁啊?全村都很少出村子的。   二姑立马惊圆眼,紧紧看向桑野,“是不是秦昭?”   官差笑道,“就是秦昭秦大人。他虽然三番五次拒绝入朝为官,但是这番朝廷分派下来的税额,你们小水村被单独拎出来的。”   税额都是户部派到省,省再分级奏销。一个小水村单独拎出来,由朝廷定的税额,这简直闻所未闻。   有这样堪称减免赋税待遇的,传闻中只有开国将军的故乡才有。而且,还得深得帝心的。   官爷几乎讨好的对桑野笑道,“请问秦大人在何处?我们也想一睹风采瞻仰尊容。”   桑野还是没反应过来,面色显得十分淡然。   “他去镇上卖山货了。”   这下轮到两个官差以为听岔了,相互对视,眼底都是茫然不信。   “您金声玉振,小的这双贱耳竟然没接住,您再赏一句,小的这回一定听清。” 第71章 第 71 章(捉虫):卖山货   jiu  另一边,秦昭下山去张乡绅家租了骡车,没去吞云镇,直接上定南县了。   山货里多干菌子,但也不愁卖,本地人嗜菌子如命,见手青今晚吃了中毒,第二天又热了接着吃,又继续中毒。年年中毒年年吃,可见其美味。   秦昭第二次路熟,赶车快,日头西斜时到了城里。先赶着骡车到山货街逛了一圈,了解行情。   县里有山货行一条街,不仅有当季的各类菌子,还有野果山核桃、八月炸、三丫果、胭脂果、灵芝、兰草、山药材、偶尔还见一些野鸡野兔野鹿等山货。   通街人也多,走路得侧身捂着腰间钱袋子,两边夹道菌子花样多,一时不知道看哪边好。   碰到难得的山珍,摊子前还围满了人,有没有钱没关系,瞧个热闹一饱眼福,回家也有个嚼头。   秦昭没心思看,先去山货行了解干菌子的价位。   县里酒楼饭菜馆,挂牌菜品不能随便撤销,行业规矩不收散货,都有自己固定合作的山货行。   一是长期合作货源稳定,二是品质过关,安全保障,要是从外面收散货,里面夹着毒菌子吃坏人,砸酒楼招牌还得不偿失。最后,就是从外面收散货也会压价压得厉害,挑剔找茬儿。   秦昭要是只做一次买卖,还能去酒楼碰碰运气。但他卖货间断久次数多,更适合找一个山货行长期合作。   大大小小的山货行,秦昭一共比了四家。   这才知道山货行也有区别。   山货行分三种方式,一种把货通过山货行引路卖给指定的酒楼,山货行相当于担保品质安全问题。山货行会抽取二到四成的收益。   而且首次和山货行合作代销,抽成默认六成。   原因就是头一次山货行不熟悉对方品性如何,担心引路一次后,对方后面背着他直接和酒楼合作。抢自己生意。   另外一种,则是把货直接卖给山货行,但一般价格拦腰斩。山货行也怕收的东西贵,积压囤货受潮亏损。   还有一种低价批发卖给商队,运去外面卖。   要是按照这上面三种方式来,那和吞云镇上杂货铺收的价格相差无几了。   秦昭继续打听,最后找到一家市场人脉稳定的周记山货行。   这家山货行,只收昂贵的山珍,而且价格、口碑都比较好。   接待秦昭的是一个年轻小伙计。那伙计先是仰头看秦昭,面上带笑,头一次见这等身高气势的人,不免谨慎几分。   见秦昭三大麻布口袋,还以为秦昭是镇上的山货铺来销货的。   一般山民,一辈子很少进城。去镇上都要两三天脚程,别说来城里了,那不得风餐露宿走断腿。不说地里庄稼离不得人,走不远,万一卖货期间下一场雨,几个月心血全白费。   但当秦昭打开大麻袋后,小伙计就不这样认为了。   里面装着各种小麻袋,麻袋上还有各种记号,一看就是村里各家各户的。   小伙计惊讶,头一次遇见山民自己来城里的。   山高路远的,路上要是遇见山匪地痞,村子里流氓收过路费等等,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山民就算知道跳过镇上山货铺直接来城里价格高,他们也有心无力。更何况,他们顶多知道镇上的价格,从何能知道县里的价格?   不过看到秦昭那气势,就知道他为什么敢独身前来了。   而且,还知道城里价格更贵。   小伙计先是粗粗看了一下货品成色。   各类干菌子分类整齐,有平价的青头菌米汤菌,再是稍微高一点的枞树菌。不过这几种菌子,吃得是生鲜,干货价格还不如生货。   这种,他们平时都不收的。   小伙计天生笑脸,此时也为难道,“要是您都是这种菌子,恐怕开的价格很难达到您的心里期望。报价要是不满意,您可以多比几家。”   能跑山的那肯定住在山脚下,离城远。还扛着村里各户的干货,客人身上肯定背负着大家的期待。   小伙计还是尽可能开价。   这类平价干货也不多,凑在一起顶多一斤。是各家孩子在山边忙活的时候摘的,全村凑在一起才得一斤干货。叫秦昭烂便宜卖了,给他们买糖回去分着吃。   “没事,给个公道价就行。”   小伙计开二十五文一斤。主要是成色也一般。多是已经开伞的。   秦昭知道这类菌子干货不值钱,但是没想到低这么多。   七八斤生货才得一斤干货。   不过只要卖了就有钱,这些菌子,在山边上就有,孩子随手摘也不费力。   每家孩子零星一点,晒的时候估计没有专属的小簸箕,孩子自己拿细竹条串着挂院子里,早晚守着望着,积少成多,比摘蒲公英划算。   小伙计又看秦昭从大麻袋里取出另外几小袋。   秦昭把布袋口打开,小伙计低头一看,眼神一亮,好货!   狠狠松了口气。   他们山货行最怕的不是山珍,而是一些平价的山货。东西越贵越难得,那越好卖,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富人不知道去哪里碰运气买,山民也往往害怕砸手里,菜市场便宜卖,他们山货行就是中间的桥梁,方便两头。   小伙计抓一把干羊肚菌竖起来对着光,见蜂窝深浅通透都是上品,洞眼明亮没有泥沙虫眼,鼻尖一闻,有一股杏仁幽香。   小伙计年纪小,虽是一张和善的笑脸,做事很专业认真,他检查其他几袋羊肚菌,根据品相报价在四百文到八百文一斤。甚至孙草娘家的还开到了一千二百文一斤。   越看还越激动了,难得品质优等的好货。   红葱切面平整,晒得干透,表面纹路都皱巴巴的,掰开断面没黑心没虫眼。   秦昭道,“都是摘来立马切片晒干,没有隔夜的。”   小伙计笑着点头,“着实,这些品相看着很好,一看就是费了精力和心血的。这几袋略有差异,主要是切的手法和菌子本身品种不同,红见手最好,黄见手略低,价格会浮动在六百文到九百文之间。”   还有很多干巴菌,小伙计仔细看了下,撕开的裂缝都是顺着纹理撕的,没有碎屑。端了碗清水,抓了一小把泡进去,等个片刻钟,小伙计把水倒掉,干巴菌放白瓷碗里,清亮亮的,碗底一粒沙和草屑都没有。   干巴菌是出了名的难洗。   清洗的这么干净非常难得。   小伙计高兴道,“这个好货,开一千文一斤。”   小伙计还叫秦昭稍等片刻,他转身进账房通知掌柜的再复检,并且给掌柜的说这些山货各个上品,而且人拿的货也多,他给人开的价格也是范围内顶格开的。希望能留住这个客人,今后长期合作。   这么好的品质山货,各个肥美肉多,香气醇厚,只可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才有,而且还得是下雨后一天之内采摘的。   他们做山货行的,走得是精尖儿路线,供货给各大酒楼各府,最担心就是客人要货,而他们这家没有,去别家货行了。稳定的客源一旦被挖走,挖回来又很难。   而这山货,又不是自己地里能种,有没有只能看天意,还得看山民情况。   能和海味平起平坐的山珍,贵有贵的道理。   掌柜的一听总算有件喜事了,连忙出来和秦昭招呼结账。   秦昭家的菌子最多,从六月份到十月份,期间四个月的进山成果,足足一大麻袋,刨出路上颠簸碎掉的,还有五十三斤。其中一半功劳归小火和小花帮忙找。   最多的就是羊肚菌、干巴菌、红葱黄赖头。   而且,他们也并不是天天进山,基本七天进两次,剩下时间地里忙活,家里打扫休息一天。   一共结账了,三十五两五百文。   秦昭粗粗估算了下,和他们卖生货稍稍便宜一点。卖生货他和桑野两人暴雨进山,那一次运气好能有个五百文,而这干货算下来,进山一次三百大几十文。但卖生货赶趟累,还是干货轻松些。   还有些野八角花椒。   野花椒不好摘,浑身都是钉子三角刺,即使长袖长裤还能扎穿刺流血。   所幸野花椒树硬木不长,十几年的树蔸也就手腕粗。拿滕蔓吊下枝桠,绑上石头埋地里,方便摘,也让它今后低枝横向长。   野花椒他们没专门找,山里也多,摘了七颗树。一棵树两人得摘大半天。有红花椒有青花椒,青花椒水份高,香气没红花椒浓郁,主要是麻舌头,有种青橘香气。两种花椒差不多五六斤生的晒成一斤。   八角更难摘,高大乔木,老树高十几米,枝干脆容易断,秦昭和桑野只摘了一点近地面的或者主干附近的。而且八角味道太浓郁,人在树上会头晕想吐。贪多贪高轻则骨折重则没命。   花椒和八角镇上卖三十文一两,山货行收四百五十文一斤,花椒十三斤,八角三斤,一起有七两两百文。   孙草娘家菌子基本都卖生货了,干巴菌和见手青也没多少,两斤多点,一起二两三百文。   她家三头二妞带着几个弟弟爬树摘花椒八角厉害,不要命一样,山里但凡能看见的八角和花椒树,他们都爬。每次下山脸被戳得烂,嘴角还笑歪了。   一起有个九两五百文。   这是很大一笔钱了。   周秋鹰和杜鹃家孩子最大的都才十岁,摘不了花椒和八角,干菌子木耳也不多,多是一些蒲公英鱼腥草的草药,但这东西看着多,不压称,还不值钱。   山货行不收,叫秦昭去药铺问问。   掌柜的给秦昭结账的时候,铺子里其他伙计慕名来围观。   开了大单,掌柜笑着对秦昭说下次有再送来。   伙计们咋舌,一次卖这么多钱,谁说山里穷?   他们铺子月钱三百文保底,另有分红提成。业绩顶好的,也就是帮秦昭收的那个小伙子,每月差不多拿一千六百多文。算下来五十文一天,和县里扛苦力一样,但轻松很多。但和这人一对比,那真是恨不得去人家深山住着了。   秦昭走后,掌柜的给心神动摇的伙计们敲警钟。   “要收到这种程度的山货,非深山老林不可,不说路上村霸地痞山匪,山雾茫茫蛇虫猛兽要人命,那山民祖祖辈辈有自己一套讨山的法子。一般人吃不了这种苦。”   也是现在新政策好了,搁以前,没地的老百姓靠卖山货哪能糊口。   东西还没送到城里,一路关卡连路抽,明面十抽一,实际上看人运气好坏。好不容易剩了些,在铺子里卖的时候还得抽税。五百文起抽,每五百文得抽三十六文。   伙计们一听都歇火了。   确实,看着靠山吃山,实际上也要有能力啊。   秦昭又挑着担子去医馆卖药材。   医馆只一个坐诊大夫和学徒。学徒翻了两大布袋,里面全是晒干的折耳根、蒲公英、夏枯草、鸡屎藤,学徒摆摆手,“折耳根和蒲公英不收了。”   “是没处理好还是?”秦昭问道。   “那到不是,一副药讲究君臣佐使,这两味都不是主角,是清热解毒的佐使配料,一副要顶多用三四钱。一年顶多收四五十斤就够用了。先下医馆已经够了。”   秦昭点头,“你们要是收,多少钱一斤?”   “很便宜的,五文一斤。”   “不过这个蝉蜕蛇皮有多少收多少。”   学徒可惜那蛇皮不是完整的,不然卖个几两都行。   蝉蜕是周秋鹰家的三个孩子捡的,一大布袋很轻,七斤,一万多只,从入夏开始抓到秋末,经常顶着蝉尿汗涔涔的,红着脸跑他家来喝水。   一斤卖三百三十文,一起二两三百一十文。   学徒结账的时候,秦昭看到柜台上摆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形状像是手,金黄色,有柑橘清香。   “这什么东西?”桑野估计会想尝味道。   学徒一手拨算盘一边抬眼道,“这叫福寿柑,也叫佛手香橼,四个就要一两八钱银子。不好吃,酸苦味儿,富贵人家供奉先祖或者放屋子里闻香,能安神静气有助于安眠。”   “你们山里要是有,我们这里有多少收多少。”   秦昭了解了。   小石头卖不掉的蒲公英和折耳根,秦昭道,“这些便宜卖吧,都是村子里小孩子挖的,便宜卖总比丢了好。”   学徒为难,着实不好收。铺子里都满了。而且上门卖这个的,多是妇孺小孩儿,这个口子实在不能开。不然就是他挨板子倒贴钱。   秦昭表示理解,谢过学徒后,又挑着担子出门了。   两袋卖不出去,秦昭本想丢了。但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点点的挖扯,交个二姑或者黄婶子出村卖,渴望那么点钱饱肚子。   每年二姑会清明前后出村卖茶叶,黄婶子会中秋前后去一次,他们都个秦昭卖了给钱。那时候天气也凉爽了,泡凉茶也用不上。   现在想来,这东西到处都是,镇上怕也早就收够了。她们还给他几文钱,不过是可怜孩子心血,给孩子一个盼头。   秦昭出了医馆,又去瓜果铺子买水果。   苹果和香蕉都摆在显眼位置,木格子铺着松针,苹果用油纸包裹着,显得十分宝贝。   一问价格,一颗苹果一百文,一根香蕉七十文,千里迢迢运来,山路崎岖,十筐颠簸烂七八筐,到铺子必定要百倍其价,才有可观的利润。确实要贵。还有很多本地的小芭蕉。但酸硬涩口籽儿多,不要吃。   这些水果还不能久放,秦昭挑了十颗苹果,十根香蕉。   一共花了三两四百文。   伙计笑呵呵的,把东西用油纸包好,见秦昭空手,还送了个木盒子,一层层用晒干的灯芯草隔开,尽量小心存放。   买完这些,西瓜已经下市,找了几家都没有。天色已经晚了,他赶车去十里村,第二天早上在村集买酱油和醋。那村集相当于镇,就算没逢集市,平时的日子赶集叫冷场,那冷场天也有屠夫杀猪卖肉,村民摆摊卖菜的。 第72章 第 72 章(捉虫):他的狗   秦昭在十里村脚店住了一晚,挑了个干净的单间二十五文,还包骡的牲畜草料。秦昭把干的折耳根和蒲公英喂骡子,骡子也吃。   第二天一早,秦昭在脚店简单吃了包子素粉过早。   他并不是刻意省钱,更不是说要把好的贵的都堆给桑野,自己苦哈哈的舍不得吃好的,要让桑野内疚。   只是离开桑野,他又回到以往一个人过的方式里。戎马生涯里,人也不过是圈养的野兽,有的人醉生梦死寻欢作乐,有的人混沌麻痹只听冲锋陷阵的号角。秦昭回村后,五感依旧冷淡,无欲无求,唯独桑野是那至味清欢。离开家,秦昭嘴里吃什么都一样。   出了脚店,他赶车去屠夫摊子买肉。   这次秦昭虽然没戴斗笠遮脸,但冷沉的硬汉出手阔绰豪爽,那屠夫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夏天那位客人。   “还是上次老样子?”   “嗯。”   “好嘞,你这次来的早,肉都好。猪前蹄也在,肥瘦恰好,炖鸡炖菌子炖海带黄豆都好。”   “虽然骨头多肉少不如正肉,但一只也便宜,十五文。”   秦昭有些犹豫,桑野应该很少吃,但他每天蹦蹦跳跳跑上跑下,膝盖小腿还是及早补补。   秦昭也信奉吃哪儿补哪儿的淳朴道理。   想起黄婶子有风湿关节也不好,干脆四肢猪蹄全都要了。   屠夫笑得咧嘴,又把一笼猪下水全送给秦昭。   还道,“你家是不是养狗?”   秦昭点头,那屠夫道,“你家狗命好啊,现在正是收秋税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狗要么被偷,要么被卖,哎,人都养不活,拿什么养狗。现在这狗贩子比我们屠夫还赚钱。”惋惜说到最后又有点唾弃的艳羡。   秦昭不置可否。   秦昭又叫屠夫单独割两斤肉,他赶着骡车朝街后的村里驶去。   他来到了之前拴骡车的那户人家。骡车刚停在路边,就见那院子小孩子哭声一片。   “爷爷奶奶,小白吃得很少,你们不要卖它好不好。”   “大头,你一直聪明懂事,现在怎么就看不明白家里情况啊。这狗,卖了还能换点钱交秋税。”   “呜呜呜,我不管,小白你快跑!”   那小白狗也通人性,哭丧着葫芦脸,满眼惶恐夹着尾巴往后院藏。老爷子见状气得要打大孙子,老妇人板着脸拦住不让打。   大头泪痕一滞,面上欣喜将要冒头,就听他奶奶对四岁的小弟道,“四头乖,去把小白喊出来,奶奶给你买糖吃。”   大头跪在地上的膝盖一下子坍塌,低头,眼泪如倾泻的豆粒,土灰砸出了湿坑。   四岁的幼弟听见有糖吃,立马撒腿去后院喊小白,语气扬着欢快的天真亲昵,小白一听见就摇着尾巴出来了。   小白咧嘴笑着跑出来的,一见院子场面气氛凝固,眼里怯怯迟疑,尾巴慢慢不摇了,耳朵后拉着,扭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大头,小白眼角滑下湿痕,自己转身慢慢朝笼子走去。   大头沉默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大头啊,你要恨就恨奶奶,等我们家熬过去了,再给你买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狗。”   大头没出声。   大头什么都明白。   正值秋收农忙的时候,衙役上门催收秋税。大头那时候还不懂,地里庄稼没收上来,拿什么交?   他家交不上来,他爹被拖去衙门打了一顿,回家躺了半个月,地里庄稼还耽误了收割。   一场大雨,全烂在地里。冒雨收回来的粮食,发霉发臭,一年心血全白费。   村里爷爷来探望他爹,摇头叹气,说你们家怎么就这么犟,明知道那衙役只是敲诈勒索,专门挑农忙秋收来催税,你们给他一些钱说说好话,他自然就放你们了。现在人也伤了,地里粮食也烂了,要交的秋税一粒都不能少。   大头这才明白,原来秋税还有几波。一波波专门掐着人脖子勒血。   大头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小白最后一眼,“小白,你下次投个好胎吧。”   小白隔着猪笼望着大头,眼底有无声哀嚎和告别。   “你这白狗多少钱,我买。”   院子里凝重的一家人闻言望去,见是陌生男人还没认出来。但大头一眼看到院子外的骡车和秦昭手里的肉,还有这高大的身形,是他每逢集市就盼着找着的!   “是好人叔叔!”   听大孙子惊喜的喊声,老妇人一家的脸上霎时拨云见日,立马热情招呼秦昭来家里坐,使唤孩子进屋搬凳子端口水招待客人。   秦昭道,“你这狗我买了。”   老妇人有些为难,“小兄弟不必可怜我们,卖狗也是杯水车薪,与其浪费你的钱,还不如把狗卖给狗贩子。”   秦昭道,“不浪费,大头值得我买这狗给他。”   一旁大头惊讶瞪眼,“是,是买给我的?”   秦昭恩了声。   大头欣喜若狂,冲过去抱着小白搂着它脖子使劲儿亲,好像劫后重生一般。   老妇人叹气,“小兄弟,这狗给我孙子,我家还是会卖第二次。我们这也是没办法了。现在秋税这么狠,虽然说新政策下来了,明着是好了减轻了苛捐杂税,可这背后敲诈害人的手段更狠,日子更难熬,家里媳妇儿还是药罐子,我们家实在是顾及不了这么多了。”   老妇人说的都是体面话了。   不说顾及狗了,就是半夜的时候,她都想卖小孙女小哥儿讨活路。   她也舍不得啊,心在滴血。衙门就是要一刀刀割他们穷苦人的血肉吃。与其孩子在自家受苦,还不如卖给有仁德的富贵人家当丫鬟。   她家的地早就被地主盯上了,勾结差役对她家敲诈勒索,逼迫她家卖地。   妇人想着想着,心里的苦就从眼角流出来了。   太苦了。   她读书识字,年轻时嫁过来,吴家还是有名的书香耕读之家,婚后也恩爱,一连生下三子三女,人人都说她命好。   可没几年,男人就染了赌博,后来五个子女都没活过十五岁,家里四十几亩地,卖了一半。   最后,男人考不上功名书不读了,农活也干不了,家里只得请长工。   后面十几年过去,唯一的儿子也愚笨童生都考不上,索性儿媳聪慧。可又没过几年,儿媳妇儿病重。她为吴家开枝散叶,连生三个儿子,说什么都要救她。   于是陆陆续续又变卖田产。如今还有十五亩。   她明白,吴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没可靠顶立门户的男丁,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圈秃鹫,等着分食。   她家大孙子聪明伶俐懂事,但没钱送去读书。十岁已然错过最好的开蒙年岁。平时跟着老头子学,每每听老头子夸孩子聪明,像太爷爷,她的心又沉了分。   她们家,好像也上了赌桌。   要不要倾注全力,供孙子读书,为吴家重耀门楣。   不赌,如今田产家业也守不住,像是稚子抱金,早就被人惦记一步步逼迫。   老妇人眼泪忍不住的掉,以往虽然操劳但面色坚毅,但这会儿,她被内心天盖地的苦和愁击碎了。成了一个风烛残年有心无力的老小孩。   “娘!”   “奶奶!”   一家人连忙围上前,搀扶住老妇人,老妇人踉跄的脚步稳住,她摆摆手,原本坐着的秦昭,这会儿也站起来看她。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让你见笑了。”   秦昭道,“老人家遇到什么难事了?”   老妇人以往并不和邻里诉苦,可如今真压不住了,絮絮叨叨的全给秦昭说了。眉眼含愁,嗓音带苦,戏文里唱的都没这么令人潸然泪下。   一家子眼里都带泪和恨。   “那地主趁火打劫,我们这地是上等肥田,可他只出二两银子一亩。我们不答应,他就和县里的衙役勾结,处处针对迫害我家。”   “那你们心里预期是多少一亩?”   老妇人没有犹豫,“上等田,一亩五两五钱,中等田,一亩四两三钱,下等地,一亩二两。”   上中下等不是个人划分,而是衙门定的。   “这几十年下来,不怕你笑话,卖地也卖出来经验。只是如今地已然见底,再卖就倾家荡产再无翻身可能了。所以要价会稍稍高些。再说我们这里地势平坦,靠近水库,几乎可以说旱涝保收。”   “要不是过不下去,谁会卖地。可那些恶人,还是一再欺压。”   “那就按照你说的价格,我买。”   “那些人说个不好听的就该……什么?小兄弟你说什么?”   老妇人一怔,而后扭头看着秦昭。   秦昭道,“对,我买。”   院子里忙活的吴大郎、吴老头子都齐齐看向秦昭,大头也抱着小白望着秦昭。   最后,一家人都看向老妇人。   “当真?”老妇人伸长脖子朝桌凑近。   “嗯。”   “我是吞云镇上的人,离你们这里一百五十多里。”   一百五十多里!   那很远了啊,走路得四五天,骡车都得两天多。   小水村和吞云镇、定南县是三角形,从小水村过来下张家村后再走官道,骡车大半天就到县里。但以前走官道,就意味着经过很多税卡,一般人走不起。宁愿绕小路野路去镇上、县城。   “小兄弟你要买多少?”老妇人瞧秦昭衣裳,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但是看气势,又不敢轻易判定。   “有多少要多少。”   老妇人琢磨一番,但实在良心难安,她劝说道,“你离这里远,不知道本地情况,我家的地早就被盯上了,就是你买了,也是惹得祸害。我还是不要害人,有损子孙福报。”   秦昭道,“你是想十五亩全卖了?”   老妇人一时没察觉秦昭怎么知道她家有十五亩地的,这会儿只点头道,“是啊,留一亩在手里都守不住。”   在话说出去的这一刻,她已经决定了,把田产都卖了,全力供孙子读书。吴家族人不护她家,还当恶人说客,就是觉得她家科举无望,爷爷儿子一代不如一代,可她孙子能干聪明!她就要争一口气让所有人都好好瞧瞧。   要是卖给了这个小兄弟,他家离得远,她还可以租他的地种。   就是不知道这租金怎么划分。   老妇人心里想明白,但一时开口有些为难了。本真心实意感谢人家,如今掺杂一点利益掰扯,着实一下子很难拉下脸面。   秦昭没让她纠结,他道,“租金市面上二八三七分成居多,但这田税、粮食种子农具归东家出。我给四六分成,田税归我,其他种子农具你出。”   妇人大惊,“这,这,这太不划算了,小兄弟,东家,你要不要再考虑一番。”   四六分成还出田税……要知道他们每年种一半上交一半给官家,如今卖地租种还更划算了。这让妇人有些不安,更怕这年轻人只是一时同情,没想明白这其中的要害。   与其等后面发生事情,年轻人再懊悔撕破脸,还不如最开始就说明白,两方都还有情谊体面。   秦昭心里自然有一本账,这里每亩地产量常年上三百斤,按照如今新赋税,一亩地收银八分八厘,也就是八十八文。相当于二十斤出头的谷子。这赋税已经很低了。   “赋税不止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   “没事,这个我来解决,我衙门里有人,要是今后村里有人再为难你,你就去县里常勤街三十五号门牌,找李崖,就说秦昭是你东家。”   妇人呐呐。直到秦昭带着她和她儿子吴大郎去衙门户房过户。签字画押后,沉甸甸的六十七两银子到手,妇人才有切实的感受。   尤其看着衙门里的官爷、班头还有户房主簿都亲自出来接待秦昭,她心里的大石才稳稳落地。   她找的这个东家,来路好像不一般啊。   她家貌似,终于能过安生日子了。   秦昭赶车把两人送到街上,两人要请秦昭上家里吃饭,秦昭不去,这一来一回已经到下午了。他给桑野说今天傍晚到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老妇人背着沉甸甸的包袱,里面全是银锭,她高兴合不拢嘴,但又忍不住问道,“东家,这地里的稻杆儿麦秸……”   “留给你们自己用。”   “诶诶!多谢东家。”他们这里离山远,这些田里的稻杆生火做饭,还是喂养家禽的必备草料。很多地主都是要把这些东西一并运回去的。   两人刚下车,就见大头跟小白狗一前一后奔跑过来。大头知道秦昭不会再来他们家了,但他还是想送送秦昭。亲口说声谢谢。   “谢谢你好人叔叔。”   “要不是你救我家于水火,我家哪里能……”地卖这么多钱,未来还能过上安稳日子,他还能全力读书。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或者说他最开始就目的不纯。   上次买肉,不过是看大头和他生病的娘,这让他想起了桑野小时候。但更多的,他盯上了十里村的地,他也需要找忠诚老实本分的人家当佃农。   他当初只一眼,就判定这家人支撑不了多久,卖田卖地是迟早的事情。   这次下山,除了给桑野买瓜果,还有这件事。   坐在骡车上的秦昭忍不住看他一眼,大头立马欢欣鼓舞的招手,秦昭肃着脸,忍了忍到底没说。   老妇人期待道,“东家,您见多识广,您看我这孙子能成才吗?”   大头立马绷直肩膀,但那眼里却有自己的主意。   秦昭道,“你孙子是个聪明的。”   “如何看出来了?”   秦昭没再说了。   至于为什么判定聪明,因为看他养的狗就知道了。   因为桑野聪明他养的东西都很聪明,这个小孩子也一样。   秦昭望望日头,西斜了,和吴家人道别,快鞭赶路。   等到张家村时,月亮已经升上山头,秋晚的夜空很高很通透,比夏天晚上还亮堂。但上山路窄不平,悬崖路段多,不能放快速度赶骡子,还没秦昭自己走得快和稳妥。   他去张乡绅家归还了骡车,多给了十文钱,因为骡子也累得够呛,空子肚子回家。   等秦昭挑着肉和瓶瓶罐罐的酱醋茶酒等东西回到村子时,已经半夜,月上中天了。   他一进村下意识望山崖上,只一个宁静的隐约轮廓,屋顶上空的几簇云团像是水里氤氲的蓝墨。   夜深人静,二姑家的小黄汪汪叫。   秦昭本打算直接回山上,可这小黄越叫越大声,整个村子都醒了。   尤其杜鹃家的小石头,孙草娘家的王三头,周秋鹰家的孩子们都跑来了。   大人们也跟着来。   秦昭也理解。   都想知道自己家赚了多少钱。   毕竟辛辛苦苦跑山好几个月。   分钱也快,秦昭早就提前分好了,现在挨家给。   只是秦昭有些疑惑,这些人怎么一个都直盯盯地看着他。目光敬畏又陌生,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都睡懵了还没醒?”   众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孙婶子,你家干菌子得二两三百文,花椒和八角得七两两百文。一起九两五百文。”   啥???   不仅孙草娘,就是其他几个大人孩子都一脸惊掉下巴的样子。   莫不是真没睡醒,在做美梦吧!   不是五百文?肯定是五百文吧。   五百文也很多啊,她怎么还能听成九两。太贪心了。   三头之前从镇上回来,说那杂货铺的干菌子卖七八十文一斤,花椒八角三十文一两,她叫三头别声张,偷偷去山里摘。   但王根深说,花椒八角他们山里随处可见,怎么能卖这么贵的价格,要这么贵,怎么没见摊贩上有收。八成是王三头看错了,记岔了。把三十文一斤看成了两。   而且那是人家铺子卖的价格,你去卖,那肯定还得砍对半收。不然人家赚什么。   孙草娘被泼了盆冷水后清醒了很多。   确实啊,八成是记错了。   不过就是按照三十文一斤,那加上菌子也有五百来文了。   所以她心里预期是五百来文,但是三头又说他没看错,就是按两卖的,于是孙草娘又忍不住设想要真是这么贵,她得有多少钱啊。   她偷偷用手指头一遍遍算了下,炭头画满了地,约莫估算出来有四两多。   姆爹和男人都说她疯了,看着地上的鬼画符痴笑。   她这两天都高兴得睡不好觉,尤其今晚想着秦昭要回来了。   有时候梦里都是四两。笑醒了。   “真是九两五百文吗?”   王三头还不知道这是多少,可当她娘说是九千五百文后,眼睛都绷直了。   他们孩子居然能赚这么多钱吗?   秦昭道,“是,我去的县城卖的,价格贵些。”   他看着王三头额头那手指头长的伤疤分外打眼。那是从八角树上摔下来磕碰的。   要是不看大夫买祛疤药膏,可能会跟着一辈子。   杜鹃看着孙草娘那一大鼓鼓的碎银子,眼热得不行,不信道,“花椒八角真这么值钱?莫不是你自己倒贴钱的吧。”   “要真这么值钱,咱们祖祖辈辈怎么就没人摘了出去卖?”   秦昭只想给钱就回,这会儿也只得耐着性子道,“小水村山高路远,太过封闭,一年就年关几户人家出村,把山货卖了换一些土布盐巴就回来,每年去的也是那么几个固定的摊位交换东西,走远了还怕迷路,东西一卖又紧赶结伴回来,镇上有什么东西你们都不知道。”   “你们知道蒲公英能卖钱,还是看到镇上路口有摊子收。那花椒八角名贵,都是铺子里收着,这些杂货调料铺子,村里没人去这么深的地方。都是在镇头上来回活动。”   秦昭这么一说,杜鹃一脸肉疼,要是早几年知道,哪里会穷这么多年啊。哎,他们山里人,对外面天然有一股畏惧,到陌生地方的局促不自在。确实每次去镇上比上山还累,心累,卖完东西就回来,也没说到处逛逛。   原来身边不是没发财的东西,而是他们没一双发财的眼睛。   秦昭道,“外面的日子很难,不见得比我们小水村好过。以前你们要是能赚钱,又没保命的身手,那路上危险也越多。”   杜鹃周秋鹰几人面色的懊悔没了,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白天的时候,田湘和宋高雪回村伺候田翠娥待产。两人回来时,田湘格外狼狈,一问才知道,经过高家庄的时候,遇到地痞调戏宋高雪,被田湘打了回去。   对方有四五个人,田湘一个,回来时,田湘后衣摆都开叉到腋下了,眼角还被人打了一拳,宋高雪倒是好好的。   他们这出村,夜里怕猛兽白天又怕地痞,还是村里日子安稳。   “周姐家的菌子和木耳,卖得三百三十五文。药材卖得二两三百三十文。”   周秋鹰连忙接过,摸着碎银眉开眼笑的,一旁小毛豆带着弟弟们纷纷伸黑呼呼的手要摸摸。高兴地蹦蹦跳跳,他们能赚这么多钱!   小毛豆道,“娘,我要给大家分钱!我也能给大家分钱了。”   七斤的蝉蜕,除开他们摘的外,村里家家户户的大人小孩子路上看到了,抓到了,就会给他。   周秋鹰道,“等过年的时候,娘熬麦芽糖,请村里吃。”   “好!”   孩子们已经留口水了。   小石头眼巴巴的很是艳羡,他望着秦昭,“我家的呢?”   秦昭道,“你家干菌子山货卖得两百三十六文,你的折耳根蒲公英卖得二十五文。”   一串铜板沉甸甸的,这也超出了杜鹃的预期,她笑着接下。小石头拽着杜鹃的袖口,“娘不要不高兴,我明年十一岁了,我也能爬树摘八角摘花椒了。”   杜鹃鼓眼,“我才没不高兴。”   “大人也不能骗人。”小石头分明就见他娘不高兴。   秦昭道,“山里的花椒树,我和桑野都压枝了,今后大家进山看到都压枝,这样大人小孩子都能摘了。”   杜鹃连连点头。   秦昭又把孩子们的菌子换成的糖递出去,让他们自己去分。   “行了,我要回去了。”   几人连连点头,说辛苦秦昭了。确实辛苦啊,跑那么远。   等秦昭走后,小石头问大人,县城在哪,又多远,他也要去!如今县城在他们孩子眼里,那是遍地黄金,花椒八角菌子都比镇上翻倍!   大人哪里知道,但又不肯露怯,随手一指,在山的外头。   秦昭伴着月色挑着扁担上山,刚到山脚,就一长条飞奔而来的四肢,一双绿莹莹的眼珠格外亲昵,嘤嘤乱叫。   秦昭挑着扁担腾挪不开手,只嘬嘬几声回应,小火又蹦又跳的,跟过年舞狮一样,围着秦昭的箩筐闻嗅,尾巴更像是螺旋升天一样激动。   “馋狗。”   等秦昭上山,虫鸣清冷的山道飘着饭菜香,隐隐绰绰的夜星下,草轩撑开着,屋里亮着一盏豆灯,桑野系着灶衣忙碌。   “怎么还没睡。”   桑野回头,秦昭立在草轩旁嘴角含着笑,桑野指着侧门,“门开着,站在窗下傻等干嘛。”   秦昭哼了声。   立在窗边不动。   桑野脑袋探出来,亲了秦昭脸一口,“快来吃,刚热好,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是回不来了。让你说着好像我故意不回来一样。”秦昭有些幽怨,分明他一路狂赶骡子。   秦昭挑东西进屋,桑野把巾帕递给他,秦昭一边去水池子边洗漱,一边道,“你等我没睡?”   桑野跟他身后站着,“你想太多了。睡了。就是没踏实。一听见山下狗叫,就知道你回来了。”   秦昭本闭眼巾帕擦脸,擦着擦着嘴角扬起来了。   “我不在家,你睡不踏实?担心我?”   刚成亲那会儿,桑野睡得跟死猪一样。   秦昭得意又暧昧,桑野不想承认,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道,“你是我丈夫,担心牵挂不应该吗?”   秦昭啧了声,“你没以前坦诚了。”   “快吃,话真多。”   秦昭笑着应下,桌上三菜一汤,桑野真是一点都不会委屈自己,一个人还吃这么多。桑野吃饭很认真,还很可爱,只是略显得一个人孤单,这张桌子,合该两人面对面坐的。   桑野也不急着翻箩筐里的东西,陪在饭桌上,托腮看他道,“昨晚和赵水灵睡的,今天晚饭是和宋高雪田湘吃的。你不要想太多。”   秦昭点头,“挺好,有个伴。”   饭菜下肚,秦昭浑身回劲儿,一把搂过桑野抱在怀里晃,问桑野想不想他。   桌底下趴着的小火,看着地面依偎摇晃的人影,眼珠子转悠,也不知道谁是馋狗。   吃完饭,秦昭洗漱好后,抱着铜镜照了照,镜子有些花,他把豆灯挪近,鼻尖差点戳镜面,嘀咕道,“我很老?”   迷糊的镜面里男人五官不清,但轮廓硬朗,眉压眼,给人剑目星眉带着深沉。   好像也不老啊,肯定是镜子花了,下次买新的。   秦昭自言自语嫌弃镜子,刚准备放回桌上,忽地,镜子里闪来一张白皙的脸,五官立体,描摹一样灵秀绮丽,眉眼唇鼻分外清晰,神情明媚热烈又氤氲着朦胧光晕。像是天上的明月,即使天色不清,依旧夺目耀眼。   秦昭看看镜子里的桑野,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你晒黑了,麦色,大晚上当然看不清。”桑野居然从秦昭眼里看到了一丝自卑,于是出声道。   “哦。”   退一万步来说,桑野觉得他好看,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这倒是安慰了他。   桑野觉得秦昭有些反常,“怎么了?”   “有个小孩子一直喊我叔叔,我才二十一。”就比你大三岁,怎么就老了?   秦昭愤愤,桑野想笑。   八成是秦昭在外面不笑,冷沉的样子着实令人琢磨不透。   “睡吧睡吧,明早再看,大晚上能看得见什么。”   秦昭刚准备放下镜子,镜面里闪过一个水粉的吻,还有那飞快撤退的梨涡。秦昭立马抓紧镜子,眉梢还挂着刚刚猝不及防的心跳,眼底还有那奇异的感觉和画面。   “你再亲下?”秦昭拧眉。   桑野已经回床上了,秦昭便作罢,他放下镜子也上床,抱着人扯过褥子,闻着熟悉安心的发丝清香,满足闭眼。   下次再买个大的镜子。   先在梦里买。   他是做梦了,不过是另外一个尘封已久的梦。   昏暗的天压低的乌云,院子门口有两个男人,秦飞正给一个男人吹嘘道,“我家的牛刚好五岁壮龄,一岁不到就买来了,我儿子天天当宝贝一样养,聪明得很,还能听懂人话,路过的庄稼都不吃,跟狗一样能看家护院的。”   牛劲儿确实大,还聪明。一听要卖它,它自己居然打拦躲山里去了。   一个男人不耐烦焦急道,“你家的牛到底还卖不卖,牛都跑了,你还要我们多出价。”   “卖啊,牛跑不掉的,虽然不听我的话,但我儿子一喊就回来了。”   “你儿子当个宝,能舍得卖?”   “嘘,我是给他说今天给牛配种顺便检查身体。”   恰好十三岁的小子出来了,秦飞道,“快去把你的牛牵回来,最近到处闹牛瘟,你的牛赶紧拉出去检查检查,给兽医看看。”   那小少年信以为真。   跑到山里,竹笛一吹,牛没出来。   奇怪,往日一吹就出来了。   小少年又大喊一声。   茂密的灌木从里,牛慢慢的出来了。   不,不要,胜天不要出来!   桑野半夜脸颊忽然湿了一块,有水滑他脸颊上。   他以为下雨屋顶漏水,一睁眼才发觉不对,秦昭从后环抱着他,脸贴着他额头,眼泪无声落下一串又一串。   他惊讶侧眼,晦暗不清的夜里,秦昭眉头紧锁闭着眼,神情是那么哀痛。 第73章 第 73 章:苹果   秦昭第二天一醒来,入眼是一截漂亮白腻的下颚,温热的脖颈。他刚想动,后背被轻轻拍抚,头顶上传来睡意惺忪的喃喃,“不要紧,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秦昭抬眼,桑野还闭着眼睛,长发垂肩,一副美人困顿好眠。   原来自己被桑野抱在怀里,抱了一夜?   桑野睡得靠上,后脖越过枕头,几乎靠在了床头的雕花栏杆上,他头抵在桑野的颈窝,桑野揽着他肩膀,下颚轻轻搁在他头顶上。   他的后背还一下下的被轻轻拍着。   秦昭拧眉,他居然睡得这样死?桑野拍他后背都没反应?要像现在这样,他早在战场被射成筛子眼儿了。   秦昭耳根子还有些热,有些奇怪。   秦昭轻轻把桑野手臂放下,又将人抱在臂间,将枕头挪下,再将人缓缓放好,扯上被子。   他俯身盯了桑野那张脸片刻,还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垂。原来被人用呵护的姿势抱着,是这种感觉。   微妙又陌生,甚至再看桑野那恬淡熟悉的睡脸时,忽有一种圣洁不忍亵渎的感觉,但心底又滋生出暴戾的摧毁情欲。好像他能接纳所有不堪所有面的自己。   “嗯?你醒了?”桑野睫毛微颤,一睁眼就见秦昭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伸手拍秦昭的后背,秦昭低头,他的手也就顺势搭在秦昭的肩头上,秦昭本只是轻啄他唇角,但桑野睡得懵,半梦半醒自己张了嘴,先含了半片温唇。   秦昭一顿,手揽过腰间,加深了这个吻。   自然而然的,床沿上丢了内衫,帐内人影重叠,桑野没有完全清醒,眼角眉梢已然情动,如梦里花开,气氛静谧温情又呵护备至。   半晌,秦昭给桑野揉着肩膀,又揉着腰间,又端了水来给桑野擦洗干爽,亲他眉心,低声带着异常的温柔,“好好补个觉,我去做早饭。”   等秦昭走后,桑野睁眼看着落下的蚊帐帘,秦昭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他梦里喊的盛甜是谁?   他从没见秦昭哭过,还那么脆弱无助。   睡意全飞了。   “嗯?怎么不睡了?”秦昭刚淘米,一回头,就见桑野一脸狐疑的杵在他背后。   “盛甜是谁?”   秦昭握着木瓢的手腕都僵了下,青筋鼓起,耳朵有些热,他没看桑野低头继续淘米,“我说梦话了?人家叫胜天,你听错了。”   “盛天是谁?你还为他哭了,他对你很重要?”   桑野那语气酸而不自知,秦昭抬头,“吃醋了?”   “你曾经很喜欢他?”   “嗯。”秦昭故意不看桑野那逐渐落寞又拧巴的眉眼,还继续道,“何止很喜欢,那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我后悔,我还甚至去找它了,但是看着它乖乖听别人的话,跟着别人走,我也就死心了。”   桑野哦了声,转身出了灶屋。   生气了?   秦昭盘算解释清楚被打的可能,现在说也是要挨打,后面说也是要挨打。还不如让桑野多醋一会儿,收点利息。   “哇!秦昭,你快看!你快出来!”   秦昭才不出来,生怕桑野躲在门口哐哐就是两巴掌。想到桑野要为他发怒的场面,后背和脸颊虽然隐隐作痛,但秦昭嘴角已经不自觉扬起了。   他不去,桑野已经风风火火抱着怀里的东西进屋了。   “你看,我们的野鸡下蛋了,两窝蛋,一窝五颗,一窝四颗。”   野鸡蛋比鸡蛋要小,淡蓝的蛋壳,上有褐色斑点,不像家鸡每天都生,野鸡只在三到九月生,每年生两到三窝。   九月之前桑野隔三差五就到处找野鸡蛋,生怕它们生在了外面。但到处都没看到,小火还从山里给他叼回来其他鸟雀野鸡蛋。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没想到今早去鸡窝里捡蛋,它们居然生了两窝!   桑野立马用衣摆兜住进屋里,高兴道,“秦昭,我给你炒野鸡蛋吃。野鸡蛋比鸡蛋更香。你肯定喜欢吃的。”   秦昭哑然,一时拿着锅铲没动,神色复杂地看着桑野。好像身体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让躯体一时定在了原地。   他不生气,他不在意我。   不,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对我。   不,他居然能不吃醋,还想要做饭。果然什么都比不过他嘴里一口吃的。   他不打我,他不在意我。   桑野把满满的衣兜朝秦昭扬了扬,后者像是接受到明确指令,身体里的杂念纷争统一战线,驱使着人立马放下锅铲。   秦昭走进,低头把野鸡蛋取放在桌上的盘子里。   他刚取完抬头,桑野就亲了他脸,“给我系灶衣。给你做好吃的。”   秦昭呆在原地,桑野已经忙碌起来,桑野见人失落不动,怎么一个大男人这么放不下呢,便把秦昭安排得明白。叫他烧火后又去洗五颗土豆,要求土豆丝切得越细越好。砧板上很快就响起密密麻麻刀脚声,秦昭切的土豆丝堪称能穿针孔。   秦昭举起来给他看,“够细吗?”   桑野走近,没看土豆丝,仰头又亲了秦昭一下,“真棒。”   接下来,桑野又喊秦昭洗切五花肉,五花肉切的利落漂亮,秦昭又被夸真棒。   而后,秦昭每做一件事,桑野看到了都会夸他真棒。   门口的小火脑袋搁在门槛上,摇尾嘤嘤叫,它开始还以为桑野夸它呢。   尾巴渐渐没劲儿了。   院里山雾退散时,公鸡和小火总喜欢迎着日头叫唤,好像那轮天边红鸭蛋是它们使唤出来的。现在又在院子里嬉闹,争是谁把太阳喊出来的。山间披了雾的寒气,烟囱冒出的轻烟逐渐轻直,灶屋里铁锅烧热,香气热腾。   “炝炒土豆丝切好浸泡水里一会儿,洗去粉浆口感会更脆爽,在开水锅里打散,筷子搅拌两下,不要等水再次烧开就要捞出来沥水。”   “干辣椒切断去籽儿,姜蒜花椒干煸爆香后就把土豆丝下锅,翻炒一小会儿再放另一半蒜末葱末起锅就行了。”   一道炝炒土豆丝,香气扑鼻,色泽黄润透亮,清爽香浓。   秦昭在锅旁看着,桑野就讲步骤。   桑野炒完,看向秦昭,“我就是这样炒的,但他们都看了说差不多,我好像不适合教。”   秦昭道,“是他们看得不仔细。”   仔细看桑野有很多步骤细节,可能他已经成了习惯自己未察觉,而且,他炒菜就是炒菜,专注享受并未刻意注意什么,他的行云流水,在旁人粗粗看也大差不差。   比如花椒比辣椒耐炸,先丢花椒防止辣椒过红发焦。而且一直是大火多油炝炒。   “好像灶里大锅炒的味道确实要比小铁锅炒的香。”秦昭试了疑惑道。   桑野恍然,原来一回想确实很多地方要注意。   “是啊,我也对比出来了。锅小散热快,生土豆丝下锅,锅气就冷了,这样爆炒的香气就弱。烫熟的土豆丝,加大铁锅散热慢,大火一直维持爆炒的香气,土豆丝香味更均匀,熟得也快,不粘锅,炒的时间短,保留了辣椒和花椒浓郁的香气。”   后面桑野又做人一道酸菜白肉。秦昭看全过程,桑野也总结出了他的步骤。   桑野道,“酸菜洗一遍就好,多了就酸香很淡,切丝,粉丝冷水泡,葱姜切好。锅里水烧开放五花肉片,这样汤就香了。另一口锅,烧热倒油放干辣椒干煸出香气,而后姜蒜和肉片汤一起下锅煮。大火烧开后,小火炖半刻钟。放泡好的粉丝就可以出锅了。”   秦昭道,“我看你酸菜切法也讲究,是顶刀切的。”   “哦,是啊,顺刀切丝不容易咬断,口感也不好。”   “粉丝冷水泡和热水泡的区别?”   “热水不行,热水容易烂没嚼劲儿。”   秦昭点头,“这样告诉他们,应该都会了。”   “秦昭,你真棒!”   秦昭摸了摸脸颊,笑意在眼底荡开。   桑野道,“这菜是北地人吃的,要有砂锅和羊肉才是绝配,等下次出山再买。”   “好。”   还有一道家常豆腐。他们山里出村,回来必买豆腐。做法也简单,豆腐煎至两面金黄,五花肉薄略炒出油来,自制豆酱小火煸出香味,然后小火炖软,放青葱,香喷喷出锅。   按照桑野说的,大家肯定不会做。   但秦昭把细节都记下了。比如五花肉切得越薄,豆腐越香。煎豆腐定要大火热锅热油,再中火快速给豆腐色泽定行,这样就外焦里嫩了。   秦昭吃了一口,外皮金黄焦韧,入口嫩而滑,汤汁浓郁,口感绵密。   这样的美味,在桑野看来还是美中不足。   “哦,对了,下次记得买卤水豆腐,那会比较硬有些韧性,这个石膏豆腐太嫩,不好煎。口感不如卤水的紧密醇厚。”   “好。”   等野鸡蛋炒熟上桌,早上一桌四菜,三荤一素,极为丰盛。   桑野看着秦昭道,“还难受吗?”   秦昭摇头。   “对吧,没有什么是一顿好吃的饭菜解决不了的。”   “而且你这么好,别人不要你,那是他没眼光,我会好好疼你的。”   秦昭欲言又止。   桑野一边吃菜一边给秦昭夹,一顿美味带着耐心和山野灵气,糅合成得天独厚的静心匠气,秦昭心里晦涩的拧巴,明明暗暗的伤疤都被轻抚一遍,整个人内心轻盈又充斥着饱满的柔情。   原来,比起拈酸吃醋带来的激烈情绪波动,来证明彼此心中的份量,一顿独属于二人的烟火灶台香味弥漫,温馨吃菜,无声胜有声。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秦昭收拾饭桌的时候,开口道,“其实胜天,”   桑野眉头细微一颤,转身,后背还在耐心捏着拳头,就见秦昭好笑道,“胜天就是我的牛名字。你忘记了?”   桑野啊了声。   然后飞扑上去就给秦昭上下两拳,左右大腿也不放过。   跟打梅花桩的假人一样心狠手重。   秦昭痛得拧眉,也没躲,挨了几拳头后,紧紧抱着桑野,桑野温顺抬头,秦昭以为桑野要亲他,俯身低头。桑野淬了口唾沫,“滚一边去,耍我好玩是吧。”   秦昭捂脸,太侮辱人了。   “不滚,你这边要不要也吐。”   桑野:……   他怀疑秦昭是不是小时候被他爹打出毛病了,怎么脑子有点问题。   他推开秦昭,秦昭也不再缠着他,进堂屋把扁担挑出来。   秦昭洗了苹果,剥了香蕉,桑野蹲屋檐下左手摸狗右手摸猪,秦昭本想一脚踢走肥猪,桑野一记眼刀,男人只得凑他身后蹲着。   “试试?”   桑野狐疑,闻嗅一番,就着秦昭的手小小吃了一口。一抿,甜到眼底了。   苹果甜脆多汁儿,香蕉软糯香甜,真好吃。眼里也彻底欢喜起来,心底不记仇。   “为了一口吃的,倒也值得跑出去。正好你还买了他们的,后面拎下山。”   箩筐里还有各种糕点,猪蹄、猪肉、添置了木匠用的锯子小铁锤刨子等等,家里有些小家当自己做和修补,这些东西都要。   桑野挨个试吃糕点,身边围了猪狗鸡,糕点掰些分给它们,又问秦昭马能不能吃。秦昭道,马不能吃,只能吃粗粮,不然胃胀气。   “今年多种些胡萝卜,马爱吃。”   “后山那望山坪也收拾出来,最好能在最近几天开荒出来,在打霜前把马草种下。”   “你怎么什么都懂?”   “在军队里不是全都在打仗,平时训练瞭望之外,还要割马草。一个人每天有五捆指标。”一捆有手臂合抱大,马草也不是满山遍野找,有专门的草场种的苜蓿。   桑野道,“好,那抓紧,能忙活出来。”   他见秦昭拎了一把柴刀出来,把院子里的辣椒剃头,只留了树桩,秦昭道,“辣椒也可以多年生,树桩摘盆里过冬收进屋里不挨霜降,等开春种地里,比育苗种的更快能吃到,差不多早一个月吧。不过过了六月后就不怎么挂辣椒了。后力不如育苗的。”   “多留几个老桩。你四月份就能吃新鲜辣椒了。”   桑野一高兴,跑来喂秦昭吃糕点。   秦昭吃了他手上的,还要吃他嘴角的一点屑沫,桑野抿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后仰着。青天白日怪难为情的。   “我昨天从村里买了谷子,两千多斤,按照高价四文买的,堆在侧屋里,花了八两三百三十文。”   “正好,不用出村运进来。我干货跑到城里卖,价格比镇上翻倍,不过,钱我都换成包裹里的纸了。”   什么纸要这么贵?   金纸啊。   桑野连忙跑进屋里,翻衣柜,拎出包袱,翻出最底下油纸裹着的薄片。   他准备打开,又忙跑去洗手擦干,屋子里响起欢快的脚步声,人跑进跑出,引得小火也兴奋跟脚,一道道门槛的跳跃。秦昭瞧着嘴角带笑,一旁鼾声雷动,瞧着呼呼大睡的小花,丢了辣椒枝桠盖在它身上,懒猪,一百五十多斤的懒猪。   桑野手还在衣摆擦了擦水,才拿出来对着天光打开,赫然见左下角盖的红印。   看到“定南县地契文书”几个字时,手心都钻了热气,浑身毛孔舒张。   地契上写的信息很详细,立约人姓名、卖地原因、土地四角起始位置、中间人、价钱日期等等。地契有白契,也就是民间契约不经过官府过税登记,没有官府红印,效力没有官府的红契周全。   桑野手指轻轻摸了摸红印,“十里村在哪?还都是上等肥田居多,居然有十五亩吗?”   秦昭一边剃枝桠一边道,“下次带你去看看。”   桑野点头,小心把契约收好,重新裹上油纸,锁在抽屉里。又把之前买糕点的精致木匣子洗干净,晾晒,打算后面用来存放地契。   “吴家是卖地治病啊,希望他家能快点好起来。”   秦昭道,“希望,我还给的高于市面的地租,他们家得了一大笔钱,日子会比之前好过很多。他们那里赋税太重。现在租地种更划算。”   说到赋税,桑野看了秦昭一眼。   秦昭疑惑,“我嘴角粘了屑沫?”   桑野摇头。   “对了,宋高雪回来说,镇上的林大人要升官了,要调到县里当县令了,之前的县令要被革职了。”   秦昭道,“那挺好,日子也好过很多。”   是啊,吞云镇在林大人的庇护下安稳过了二十多年。他们小水村从今年开始也在秦昭的庇护下,几乎免除了赋税。   桑野两人边聊边干活,等忙完家里的杂事儿,已经下午了。   坛子肉炸好。猪下水处理好喂鱼喂狗喂猪。两人拎着猪蹄苹果香蕉下山,还给两家都带了一碗坛子肉。   秦昭只买十颗苹果,本来是两家一起五颗,现在宋高雪两人回来,就得去七颗。家里还剩一颗苹果一根香蕉。   秦昭有些后悔怎么没再多买些。   后面,桑野要喂秦昭吃苹果,秦昭就说他不喜欢吃了。   这会儿东西拎下山,宋家欢欢喜喜的。   “哎呦,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过来。多浪费钱。”黄婶子拿洗衣棒敲打挂晾在竹竿上的冬褥,看到两人大包小包拎下来,先是一惊,而后肉疼。   赵水灵跑去接过,哇了声,“猪蹄炖黄豆正好,刚收的新豆最香了。咦,这圆圆红红的是什么果子,这个长条像是芭蕉的叫什么?”   黄婶子闻到一阵浓郁果香,忍不住凑近瞧,手指头点了点,硬邦邦的,滑不溜去的,“诶,好像山里的山楂,红彤彤的,但是又有男人拳头大。”   “这个像是芭蕉,但是摸了下软的,像是树上的烂柿子。”   赵天声听见动静出来,眼尾褶子都笑出来了,“没见过世面的,这叫苹果和香蕉,就是地主老爷也舍不得买来吃。得逢年过节才舍得买。镇上一个就得一百两文。”   这么贵!   一颗就够买大半袋谷子了。   黄婶子连连摆手,那苹果跟开了金光一样,刺她眼。   赵天声道,“咱们搭着享福,我去洗下切成小块,大家都沾沾口味儿。”   “那也行,刚好这里有七颗。每个人都吃一点,尝尝。”   黄婶子决定了,桑野也没好说什么,叫秦昭七颗切成碎粒儿。黄婶子家附近的邻居都喊来试试。   赵水灵赶紧跑去喊宋家和田湘两口子。   不一会儿,一院子人吃着一小粒苹果香蕉,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都笑眯了,空气都甜丝丝的。   这东西果真精贵,就是好吃!   从哪里来的?   说了你又不知道,你连村都没出过。   那是那是,现在真搭着享口福了。   籽儿能不能种,咱们这地里应该也能长!   大人吃了,都还忍不住学小孩舔手指头,那是真香甜。   小黄蹲在水渠边捉细小纤鱼,一只白蝴蝶落在它鼻尖上,它眼珠子慢慢凑近看,渐渐成了斗鸡眼,两爪抬起扑鼻,蝴蝶飞了,小黄低头看爪子半晌。   “我家这小黄,哎,怎么就没你家小火聪明。都是大黄生的崽。”   宋高雪看着傻傻憨憨的小黄,人家山上的狗已经进山摘了好些名贵山货菌子了。   就是那猪也能帮忙找。   听桑野说,小花还帮忙驱赶过野猪。那战斗力可见一斑。   宋高雪早上听见村子里传开了,说孙草娘家都赚了九两多。   这谁听了不羡慕。孙草娘更是一大早就来他家,还了猪仔钱。   这会儿一群人也在拉家常忍不住说王家。   “不过他们家的孩子苦是真苦,吃住都在十几里的深山,有时候就派一个大点的王三头把菌子背回来,然后王根深下山卖。赚的九两,全家老小妇孺一共九人,背后晒脱皮,后脚跟磨红肿,孩子大人脸上全是伤疤刺挠。”   “可不是,深山啊,真是要钱不要命。”   “那话说回来,孙阿爹真是沉得住气,他起早贪黑,四月和十月之间,刮风下雨都往山里钻。以前都说他一年摘菌子就能赚二三两,现在看远远不止。”   “是啊,每次问他,他都说摘的什么青头菌奶浆菌米汤菌,卖不了几个钱,就换些盐巴吃。”   “你们还真信啊,我就是只在浅山找,四个月下来也能赚个三两多。”   以前是只敢在浅山附近找,虽然摘的不多,但野菜野货多,菌子嘛,进山一次运气好有个大半背篓,运气不好,竹篮也能装满。送下山卖,一次也能赚个四五十文。   而他们也不是天天进山,毕竟地里活离不得人,进山也就下雨天去。   孙阿爹下山十次有九次都是满背篓,每天打底百文,一年有半年有菌子,一年算下来起码赚了十二两上走。   那怎么王家还这么穷。   以至于村里人都信孙阿爹背篓里背的,都是不值钱的菌子。   如今看是闷声发大财。   宋高雪道,“这次休假几天,桑野你也带我进深山找菌子吧。”   赵水灵忙道,“我也要去。”   经过今早,大家都知道王家发财了,村里人谁不心动?   大家都心动了。   以前更深的山里,村里人没见着好处,不敢赌也不敢冒险,   唯独孙阿爹敢进。   这么多年,他心里已经有一张活的舆图。   哪里有菌子窝,哪里路线好走,哪里有水源还能绕过猛兽窝点,哪里有洞可以避雨,什么季节路线变化,遇见野猪豺狼要怎么应对,他心里一清二楚。   一般人盲目进山,大概死得更快。   山雾起起落落,堪称黄泉路找不到回头路。   赵水灵道,“难怪哦,村里人之前把孙阿爹灌醉酒了。还问不出孙阿爹嘴里的菌子窝。”   宋高雪道,“要是我,我也不说。”   孙阿爹更狠,连家里人都不说。   是最近带桑野进山把窝点认全了,才开始带家人进深山。   这点又让村里人对他十分敬佩。   什么羡慕嫉妒啊,最后都随一声叹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时莫强求。   王家虽然发财了,但是家里气氛有些奇怪。   孙草娘先是早上碰见杜鹃,她跟往常打招呼,杜鹃都不理她。她知道,杜鹃是怪她怎么不说那八角花椒能这么赚钱。发财不叫她。   而孙草娘则是奇怪孙阿爹,明明每年赚这么多钱,怎么很少补贴家用。   不仅自己吃穿节省饿着肚子,全家人都饿着肚子。   甚至六岁的八头有时候晚上饿得睡不着,半夜直哭。   就这样,姆爹怎么还能藏得住钱,不拿出来。   冬天也是,别人过年都是新鞋子,她家全是旧鞋破棉衣棉裤,孩子大人冻的手脚生疮,畏畏缩缩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家人包括六个孩子都不解的望着孙阿爹。   孙阿爹关起门训,“是穷死你们还是饿死你们了?现在不是带你们摘了?”光彩吗?一个个非要问。这菌子窝路线本就是桑野爹给他的。他不闷声藏着,大家都知道了,能摘这么多?   “从明天起,我就会带村里人进深山找菌子窝点了。”   孙草娘心里隐隐也有猜测了,可能真像村里那般说的,菌子窝点真是桑家给的。   哎呀,那她之前还怨怼上桑野了。   幸好她家孩子都明事理,没被她影响。   孙阿爹看向六个孙辈,叹口气道,“今年咱们家也能过个热闹年了。”   “这银子,三头想学屠夫,家里买头牛,过年各个添新衣。”   孩子们那叫一个高兴,今年过年,他们家终于也跟别人家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孙草娘破天荒把家里最后一块腊肉煮了。端午后气温升高,腊肉水分流失严重,肉质变干粗硬,哈喇味儿重,保管不当的生霉斑肉虫,是真真难吃的老腊肉了。   但这到底是猪油和肥肉,孙草娘舀了半碗送给隔壁王大爷,再端一小碗送去杜鹃家。   杜鹃推辞一番,不好意思,她接下后,又叫孙草娘等下,进屋子挖了一碗自家晒的豆豉。   “哎呀,这么多,都垒出了尖儿。”   “今年发的多,反正吃不完,打算给桑野分点,他做的比我还好吃些。”   两人一接一送,几句话后隔阂烟消云散,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亲昵。   杜鹃懂孙草娘,孙草娘也懂杜鹃。很多话不用明说。   孙草娘临走还道,“明天我姆爹带人找菌子窝,你家来啊。”   “那一定来啊。”   另一边,黄婶子家也热闹。   猪蹄炖黄豆,黄花菜炒坛子肉,麻婆豆腐……一桌子菜。   这桌菜,都是黄婶子在桑野手把手带着做的。   “嘿,别说,味道还真比我娘自己以前做的好吃。这坛子肉真好吃,酥香不腻,我也要学。”赵水灵道。   “是啊,桑野现在厨艺更进步了,都会教人了。”黄婶子笑道。   秦昭道,“是你们看都看不明白。”   赵水灵道,“你看得明白,你做得明白吗?”   秦昭没吱声了。   桑野给秦昭夹猪蹄,“你只要吃就好了。”   赵水灵啧啧两声。   赵天声都笑秦昭,命好啊,看看田湘现在一天天愁眉苦脸的。   晚饭后,桑野没回上山住,宋高雪又和田湘闹矛盾了。宋高雪叫他晚上陪他。桑野自然应下,他看秦昭一眼,秦昭没说什么。   等秦昭上山时,秦昭叮嘱桑野道,“早点睡,别聊太晚。早上回来吃,我炖猪蹄。”   桑野点头,叫秦昭快点回去,山上一窝嘴等着喂。   虽然它们在后山自给自足,但是每天定点会喂两顿。   宋高雪在宋家的床大,三个小哥儿排排睡绰绰有余。   桑野困顿,昨晚抱着秦昭没怎么睡好,早上又闹了一通,白天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里里外外也是忙活一通。如今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子上下打架,意识沦陷。   他左右的宋高雪和赵水灵聊得起劲儿。   赵水灵道,“你俩怎么回事,昨天回来不是好好的,你看田湘那真是叫一个宽容温柔。”   宋高雪道,“还不就是因为他娘的事情。”   宋高雪在镇上茶庄干活干得好好的,田湘要回来看他娘。   宋高雪心里虽然不舒服,但实在说不出阻拦的话。   田湘都回来了,他也不情不愿跟着回来,路上遇到地痞,田湘打跑了,两人又恩爱了一天。   今早,田湘看了他娘情况又担心得很,他饭都吃不下,想把镇上的大夫和张家村的产婆请来,一起守着他娘。   都说生孩子是鬼门关,年纪越大越危险,田湘实在不放心。   “我赚钱容易吗?一天天陪笑脸费口舌介绍,心血钱给他娘,我真的很膈应。”   赵水灵道,“那田湘自己出钱啊。”   中间含糊的声音和宋高雪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的钱也是他的钱。”一副看透的了然。   “他的钱也是我的钱。”一副理所当然的强势。   赵水灵又说这不对啊,一通侧身坐起,给宋高雪开解说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中间成亲的桑野已经昏昏欲睡。   半晌,两人说的口干舌燥,经过白热化的激动后,两人一冷静下来,屋子里响起了呼噜声。   桑野睡得好香。   宋高雪一脚就踢桑野,桑野啊了声,惊醒睁眼,手臂飞快枕后脑勺,努力保持嗓音清醒,“你就是死性不改,喜欢是喜欢的,但瞧不上挑剔也是真的。田湘也挺倒霉,知道你下嫁,他已经很卑微的讨好了,你还不满足,换一个,你们再成亲摆酒席,相互还能帮忙打饭端盘子呢。”   宋高雪没出声。   赵水灵哈哈哈听笑了。   宋高雪哎了声,本来去镇上还过了几天恩爱日子,但是后面问题更多。   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赵水灵也觉得宋高雪那问题没什么可说的了,他都弄明白了,现在觉得自己懂得可多了。他问桑野道,“诶,你家秦昭到底怎么回事,你问了没?”   桑野眼皮本已经闭上了,这会儿彻底安心合上,“没问。”   宋高雪惊讶,“这都不问?”   桑野道,“你家田湘买个锄头都要经过你允许,管孙子一样。把人当个人,都轻松。”   “我睡了,明早还得去问问秦飞,当年把牛卖哪里去了。”   卖狗狗没命,卖牛,只要不生病意外死掉,很大可能还活着。 第74章 第 74 章:他的水牛   第二天,二姑留桑野吃早饭,桑野说答应了秦昭得回来吃。   桑野走后,二姑说宋高雪,瞧瞧人家桑野不管以前多跳脱,现在照样听男人的话。两个人你听我的我听你的,这样不好吗。非要骑在人头上压着。宋高雪道,要是田湘有秦昭一半本事,他绝对做小伏低温声细语。   麻二姑愁啊,这样过下去,谁能受得了。   当初不同意这门亲事,宋高雪又非要,成了,又作践人家。   桑野回到家,秦昭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猪蹄炖的软烂,新黄豆吸饱高汤,没有豆腥,随着齿间一抿,一年从春到秋的精华全都归于肚里,再啃个蹄筋软糯的蹄髈,吮吸骨髓,真是香到骨子里。   秦昭道,“吃完饭,就去后山开荒。家里还有五十多两银子,趁着冬月到来年开春少雨,把家里翻修一遍。”   小水村,过了清明后雨季漫长,一直到秋末入冬,雨水才停止施布。小水村地处大河扇形冲击的斜坡开阔地带,两边重峦叠嶂,容易有积雨云。尤其,夏天多阵雨。最明显的是,山上桑野家狂风吹乱雨丝,而山下两三里的村子上空乌云密布,瓢泼大雨。   入了秋天,山上山下都是雨,冷杉渐黄,泥土被浇透变得松软,枯叶腐蚀,秋雨里草木进入新一轮的枯荣。而屋子里,也潮冷,出门进门一脚泥,田埂路上,到处是滑了长溜的脚印,村里人人都成了劈叉高手。   “家里还有四十多两,找一个石匠施工队,灶屋堂屋、院子后屋檐一圈铺石板,住的屋子就铺些木板,还有要改造一间茶坊出来,明年清明,我们自己开始制茶。还得搭一个马棚,也得要个羊圈,后面的草坪完全可以养数百只。”   桑野抿了下口水。   他还没吃过羊肉。   羊肉贵,他们村都没人吃过,多数人都没见过,桑野就是。据说一头羊肉能买两头毛猪了。   那赵翁给的小册子上,把羊肉写的无与伦比的肥美,尤其秋冬大滋补。   “好好好!”桑野突然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秦昭道,那我就和赵叔商量看有没有适合的石匠。   趁冬天把活干了。   吃完饭,两人收拾,秦昭准备扛着锄头出门时,桑野道,“你今天一个人去开荒吧,我想在山下玩一天。”   秦昭看了桑野一眼,桑野有些心虚怕秦昭追问,但秦昭也没问。他放下锄头进屋里,找了一个褐色布囊,里面装了两把瓜子花生山核桃,秦昭手大,一把瓜子放进去,布囊一角撑满,油纸包了两块糯米糕、桂花糕、绿豆糕。   桑野看着秦昭把小布包挂他腰间,脸有些热,就跟小孩子出门玩备足零嘴一样。他挠挠头,还是算了,路上也有吃的。   “行,那你自己饿了就回来做饭,先垫几块糕点再慢慢做,不要饿着肚子。现在水冷了,看着点,不要让小火和小花进山涧泡澡了。”   “嗯,放心。”   虚掩着门,两人身后跟着一猪一狗,山道分岔时,两人一前一后停住脚步,秦昭俯身,桑野仰头飞快亲了他一下。   桑野哼着小曲儿蹦蹦哒哒,三道石阶两步迈。   秦昭看了眼跟着他屁股后面的一猪一狗,真是完全没有一丝犹豫就选择了桑野。   桑野下山时,又把猪和狗摆手赶回去,叫它们在山上陪着秦昭。于是,猪和狗就原地摇尾巴,看着桑野进了村子后才往山上走。   桑野来到秦飞家,先看了眼屋子里的田翠娥,后者面色苍白,像是秋雨里的枯草,有入土之势,褥子下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枯草堆里的土包。   见桑野来了,蜡黄枯寂的脸有了一丝惊讶笑意,招呼桑野坐下。   桑野掏出了绿豆糕给她吃,又见床头桌上空空的,水杯茶壶都没有,他又进灶屋找,找到了,但茶壶一拎是空的。又烧了水。半晌后,田翠娥床头柜上盛着热腾腾的水。   “哎。”桑野不知道说什么好。   田翠娥已然习惯了来人的叹气。村里妇人来看她的,都是这般叹气。   生孩子的痛是女人一辈子遭受最大的痛,但也是最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苦。   桑野道,“翠娥婶子,你放心,今后秦飞要是对你不好,你们和离,现在日子跟以往不同了,村里人都可以找菌子窝,去山里找山货卖,明年都开始种茶叶,日子越来越好,你这孩子生的也好,秋天生的,一辈子不会饿着。”   这话,村里人也都这样劝她。   田翠娥心里好受了一点。   桑野又问秦飞去哪里了,怎么让她一个临盆的孕妇在家。   得知秦飞跟着孙阿爹上山了,桑野面色有些失望。   田翠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桑野道,“我想问问他还记不得记,当年牛卖哪里去了。”   桑野其实并不抱希望。已经过去八年了,记忆模糊也很正常。   田翠娥抬手指着二开门衣柜上的小木箱子,叫桑野打开,把几匹土布拿出来,最下面有一张契书。   这还是她搬进秦家打扫时候发现的。   桑野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东西,麻溜翻找出来后,跟田契差不多,上面有双方买卖人详细信息,家里地址买卖缘由,还有镇上印章。   原来买卖牛得通过官府登记报备,一旦发现私下交易,双方都得挨板子交罚金。管理这么严格,都是为了抽交易税。   牛以十二两,卖到了高家庄的一户叫高满山的人家。   十二两?   这么贵。   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秦昭还要饿肚子。   这些钱都花哪里去了?   果然败家容易,养家难。   桑野又把契书放回去,低头从腰间的小挎布包摸出一块桂花糕放桌上。   田翠娥看着那小布包,边角锁针粗糙但不漏针,线头虽然收的不好,都尽量剪干净了,“成亲了,手艺也进步了。”   桑野低头一看,拎起布包有些不好意思,“啊,这是秦昭缝的,我不行,光戳我手指头去了。”   他自己缝的布垫针脚都磨屁股,后面秦昭就摸索自己缝了,多的布料,就做了一个小布包。   田翠娥一愣,而后继续笑。   等桑野出门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腰间的鼓鼓囊囊的小布包里,挎在桑野的腰间不长不短正正好,他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又飞走了。   孩子转眼间就大了。   她还记得桑野小时候那霸道的性子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在宋家吃饭的时候,宋高雪见桑野夹肉,要赶桑野走,九岁的桑野彪悍的很,说这是我二姑家,要走的是你。   宋高雪气呼呼说,这是我家,要你走。   桑野说,我才是二姑最喜欢的孩子,你滚。   碰到赵水灵腰间挎的小布袋,里面是黄红霞装的柿饼干枣子,桑野瞧上了,也一把抢过来,气得赵水灵哇哇哭。   宋高雪和赵水灵两人联手都打不赢桑野,桑野已经爬到草垛上,要和村里的男孩子比尿尿,要滋底下的宋高雪和赵水灵。   后来,桑野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田翠娥摸摸肚子里的孩子,时间其实很快的。   桑野出了村子,往高家庄赶路。   下了张家村就是高家庄,在去镇上的必经之路上。   桑野知道秦昭会在张家村租骡车,但他不会赶车,只会坐车,两条腿走路也不累,他还是租了个赶车的小伙计。   骡车和伙计一起四十文。   桑野本就话痨,路上和伙计闲聊。   那伙计一开始瞧桑野生得格外漂亮还不敢搭腔,等发现桑野性格随和,便开始天南地北到处扯来说。说着说着,就变成桑野就听着,那伙计口若悬河了。   主要是看桑野来自深山,不起眼的靛青土布挎一个寒碜的小布包,伙计便一直说自己家有多少亩地多少鸡鸭牛羊,还说自家多有钱多有钱的。   等小伙计说到第五遍时,桑野没忍住,小声说自己也很有钱。   那伙计没听清,“你说什么?”   桑野翻白眼,“我说你再说,我揍你了。给我好好赶路!”   ……   这么凶!   到高家庄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又挨家挨户打听高满山家,这一打听,顺路摸到了宋高雪的三姨婆家。老刘氏认识桑野,笑眯眯的喊声桑野稀走,怎么来他们高家庄了。叫他进屋来坐坐。   正好老刘氏的儿子宋为善放假在家,听见动静抬头看,这一看就怔住了。村里人都麦色黝黑,浑身带着拘谨的土腥气,尤其眼神都浑浊没开智一样,算计丑陋都露在眼里。   门外那哥儿不同,身材高挑皮肤冷白清眸黑发,一身粗布有种返璞归真的禅意。而腰间小布袋又多了几分俏皮懵懂。   问他娘这是桑野?就是开春安排和他相看的小水村桑野?   桑野显然也意识到,面前这个俊秀的读书人就是之前本该和他相看的。   老刘氏道,“桑野来坐嘛,不要客气。”   桑野道,“不了,我忙着事情。”   老刘氏道,“今年我们村里卖菌子的都没赚到钱,那真是夏天到秋天好几个月,瞌睡都不睡,半夜就钻山里去,结果山里人更多,造孽哦。哪是去山里捡菌子啊,是捡人头还差不多。   还一个个捡的都是红菌子什么奶浆菌,火炭菌,好些不认识菌子的,还捡了毒菌子,一家人吃了吐白沫,差点就死咯。”   宋为善见桑野不搭腔,又觉得他娘丢他脸面,但老刘氏很快又道,“今年我儿子中秀才啦,家里地免了十亩税,还娶了镇上夫子的女儿,你们隔得远,我就没通知到位,你叫你二姑不要多想啊。”   桑野懒得搭理,伙计小声道,“我刚刚也这样?”   桑野道,“好一点点。你只是吹牛她是纯坏。”   桑野道,“走吧,我着急买牛。”   那老刘氏的脸上垮了又垮,桑野穷得靠周边人家接济,还死要面子说买牛。粥都喝不上了,还买牛,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还有脸说她坏!   宋为善见人走远才收回眼,“娘,说了要低调低调,你怎么偏生到处炫耀。”   “我有才说,不像那桑野,没有还理直气壮!”   “再说,祖坟冒青烟的事情,谁能忍住不说啊。”   桑野很快就问到了高满山家。   还是一个热心的村民带路的。   高满山家在村里中间,虽说是黄土墙但平整结实,尤其现在下午光带着暖,落在墙面像是染了金红的粉,有些好看。墙内鸡鸭鹅叫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门口种了橘子树,树上还挂着红橙橙的果子,门口蹲着一只大黑狼狗。   桑野一声嘬嘬。   那狼狗刚龇牙的嘴一顿,尾巴不自觉摇起来了。   桑野跳下车,狼狗才后退一步汪汪叫,桑野没理狗,对院子里喊道,“有人在家吗?”   不一会儿,院子里出来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国子脸,眉心竖纹,黝黑脸,四肢架子宽大,一件破烂背掛显得孱弱。   “你是?”男人疑惑打量眼前这个小哥儿。   “这是高满山家吗?我看你们家有牛,过来问卖不卖。”   “那是我爹,走好几年了,我家牛……你先跟我来看看吧。”   桑野没想到这么顺利,他本以为人家可能还不愿意卖。   高大郎带着桑野绕过侧屋,走了几步路,在屋子下坡处有一茅草牛棚,四角排水不畅,积着黑粪水,臭气和苍蝇齐飞。牛棚里稻杆垫得高,还没凑近,就闻到一股牛屎沤着稻草的腐烂发酵味儿。   水牛比黄牛大一圈,两只弯弯牛角有桑野手臂粗,趴在牛棚里反刍嚼着,牛蚊子爬满后臀和牛背,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驱赶。   桑野看了又看,和记忆里那头水牛……他其实也记不清了,但感觉不同。   记忆里水牛是健壮机灵的,会吓唬孩子,作势低头一跳跳的拱他们。那牛角吓人,尖锐能戳破肠子,他们小孩子尖叫四散,那牛原地哞哞叫唤,十分得意。   有时候他们孩子报复水牛,特意占了野塘里水牛泡澡的地方,小孩子也不嫌弃脏的,只有昂昂得意。水牛来了,站在岸上不走,他们小孩子也不走,水牛没办法回家把秦昭牵来。   于是他们小孩子顶着一头牛屎从水里爬起来,和秦昭打了一架。当然打不赢,但秦昭也没好受,被他甩了好多牛屎。   那牛发狠报复他,一个箭步哐哐冲来,低头两角把他铲上天,桑野飞了一会儿,哐当又砸水里。   那是桑野第一次落败而哭。   想起往事,刻在骨子里的害怕让桑野忍不住后退几步,但栏里的牛,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只有沉默,面对转悠的来人,也显得木讷迟钝。   桑野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牛还记不记得秦昭。   “你确定是买?”   “要是偷偷杀牛卖,我不卖。”   桑野瞧高大郎家也不像是着急用钱的,怎么动了卖钱的心思?   要卖牛的不是高大郎,而是他娘。   他娘嫌弃高大郎的媳妇儿只生女儿,隔三差五数落儿媳妇了不争气,儿媳妇生病了,也不准抓药看,说不能把钱花在一个外人身上。   等小儿子媳妇儿生了儿子后,他娘更加偏心小儿子,现在更是要卖了牛给二房侄子开蒙读书。   说那宋家小子都能中秀才,她孙子也能。中秀才多风光,村长族长都客客气气,家里摆酒招待宾客,热闹得很。以前老刘氏吹嘘人人背后骂,现在大家都敬她三分了。   他娘和老刘氏是多年死对头,这下人家出头,他娘眼红的气得睡不着觉。前几天就说要把牛卖了供孙子读书。   他娘也早就看牛不顺眼了。   他家二十亩地,牛耕田辛苦,还时常租借给村里耕地,几乎风雨不歇老得快。   十岁时耕田体速度大不如前,还赶不上同村十二岁的黄牛。   如今三年过去,水牛已经是一头正真的老牛,耕地慢吃得多,一天要割一挑草喂。   村里每年都有窜乡的牛倌问卖不卖牛,他娘觉得价低拖着。牛的年纪越大,眼见越来还越不值钱。   他娘对牛也不上心,现在正好卖了做束脩。   “这牛要多少钱才卖?”桑野道。   高大郎见桑野眼里有些失望,明显对牛不满意,高大郎道,“你能出多少。”   桑野啥都不了解,能出多少?   于是桑野又绕着牛栏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摇头,“我从小跟着我爹买牛,你这牛一看也没少吃苦,跟着我还能安度晚年,你是诚心卖那我就诚心买。”   高大郎道,“卖啊肯定卖。才十岁,不算老。”   就是看桑野年轻轻没经验。而且,长这么异常水灵的小哥儿,家里怎么可能带着到处跑。   桑野道,“你这牛我不看牙口也知道,十三岁的老牛了。价格连牛犊都赶不上。”   高大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哥儿,眼光居然这么毒辣。   看来人家真没忽悠他。   当年他爹觉得价格买高了,对外都说是三岁壮牛。   高大郎道,“七两银子。”   桑野摇头,“还是那句话,你这牛都十三岁了,顶多再能耕地两年,后面就是我给它养老了。你再晚个两年卖,白送人家还不收。这牛杀又杀不得,耕地又慢吞吞,活活是个累赘。”   “那你要多少嘛!”高大郎心知肚明,这牛确实难卖一个好价。   桑野道,“四两。”   二姑说砍价对半总没问题。   高大郎蹙眉,犹豫,看了桑野一眼又一眼,最后叫桑野等着,他进屋问问他娘。   桑野就等着。   他扭头看那牛,想它要是听懂刚刚的话得多难过,但他显然高估了,这牛嘎吱嘎吱噘着干草,眼角的细蚊子也懒得驱赶。   “四两?他抢劫偷牛来的吧!赶紧赶走!”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婆子吊着嗓门骂。   “去年牛倌开春来开六两,被娘赶走了,今年开春都没牛倌来问。这个四两要是不卖,眼见过年又大一岁,更难卖。耀祖的束脩也……”   “算了卖了卖了,这牛老实巴交的,一点都不机灵有用,就跟你那死爹一样。活儿活儿干不动,饭要每天一大桶。”   “那税是我们出还是对方出?你问清楚了没!别像你爹当年蠢得很,税还抽了大几百文。”   “儿子打听清楚了,今年新赋税,买卖牛不抽税了,契书找村长写再找一个见证人就是了。”   “便宜他们了。”   ……   而后又一顿忙活走手续,等桑野拿到契书后,日头已经开始杵在山顶上,蒙上了山雾。   高大郎把牛牵出栏,桑野被顶怕了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最终还是咬咬牙接在手里,他不仅握紧了绳子,还在手腕挽了三圈,万一牛不听话跑了,他也能及时拖拽。   高大郎眼里不舍,他跑去从橘子树上摘几颗橘子,给桑野和小伙计一人一颗,又喂牛嘴边两颗。牛扭头不吃。   “吃吧吃吧,不会打你了。”   牛还是不吃。   桑野没拉,牛低着头,自己往前面走。   高大郎心里酸酸的,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不悦的吼声,“要死了啊,搞半天,是不是又偷懒去了,天都要黑了,还不做饭要饿死你娘老子啊!”   高大郎顾不了牛了,忙跑进院子里应声。   桑野牵着牛经过老刘氏家时,老刘氏又笑嘻嘻的阴阳怪气。   说桑野冤大头年纪小被坑了,这牛老了不值钱,说要是桑野想反悔,她家可以出头撑腰。   桑野才不惯着她,“三姨婆还是自己走路多撑着腰吧,哪天闪了舌头断了腰,这把年纪就真不好说了。”   “哦,我们小水村偏僻,得个消息也不灵通,没来敬孝也别多想。”   老刘氏气得一愣,这桑野是在咒她死吗?   桑野好大的胆子,她可是秀才娘!   “哈哈,三姨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是秀才娘,肚量小也能理解,但千万别把自己气着啊。”   老刘氏气得心肝儿疼,对着他儿子宋为善道,“儿子,叫衙门把这个刁民抓住!”   宋为善和桑野对视都不敢,他也没想到他娘自从他中秀才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整个人像是中邪一样,逢人就摆架子。   宋为善正想对桑野道歉,桑野不屑道,“你倒是抓啊,我男人看你们敢不敢抓。你也不打听打听,秦昭是什么来头。”   宋为善:……他没想抓啊,但听到后面秦昭的名字,宋为善怔住了,见他娘还要叉腰骂,宋为善赶紧拽住他娘。   那秦昭不知道什么来头,但是他得罪不起。   自从开春那会儿秦昭陪着二姑上门问老刘氏要说法,那李崖对秦昭态度毕恭毕敬,宋为善就留意到了秦昭。又是邻村有相熟的中间人,要是能结交一番大有益处。可他没找到秦昭任何线索。   也不是没一点线索。   高满山家的牛是秦昭的牛。据说,秦昭小时候还跑来想赎回牛,但没卖。   就在宋为善放弃探索秦昭背景时,一个最新的消息令他震惊。   ——今年小水村赋税比他们这里低了六成。   秦昭的背景居然这般深不可测。   宋为善拽着他娘给桑野道歉,他一凶,老刘氏就怕儿子,悻悻又不情不愿。   桑野压根就懒得搭理。   等桑野走后,老刘氏见儿子还望着人背影,大骂桑野狐媚子,幸好当时没让过门!   宋为善当即厉声道,“娘,你要是还想当秀才娘,你就老实本分,那秦昭就是连县令都要让他情面!他一句话就能让儿子功名没了。”   宋为善唬他娘,老刘氏也真被吓到了。   “这,这,哎呦喂,那怎么办啊,我刚刚一时嘴快得罪人了,哎呀哎呀,不过,他家这么有钱,怎么还买头老牛。”   宋为善没说话。   别人的幸福,他看那么透,显得自己多艳羡一样。   宋为善刚想进屋子,就听刚刚还咄咄凶蛮的少年,这会儿像是山林的百灵,堪称飞扑一般的惊喜雀跃声,“秦昭,你怎么来了!”   秦昭上午在后山开荒,碰到山上的宋高雪几人,这才知道桑野不在山下。宋高雪奇怪,桑野为什么要瞒秦昭,赵水灵想起来了说要出村买牛。   秦昭一听出村,还是桑野一个人,急得跑下山,租了个骡子快鞭朝高家庄赶。   要到宋高雪三姨婆家附近时,秦昭心里紧了下,生怕桑野被欺负,他又夹着骡肚子扬鞭疾驰,一转过弯,一条泛白的村道上,赫然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秦昭松了一大口气,紧紧勒住骡子急刹,骡子仰头嗬嗬嘶鸣。   秦昭跳下骡背大步急迈,在桑野臂间停下,上下看了看。   桑野见他眉眼挂汗,唇干绷着脸,桑野担心村里出事,“咋了?”   “下次不准一个人出村。”   “啊?好哦。”   “有人欺负你没?”   “没有啊。大家都很好。买牛很顺利。就是我咒人家死,显得我很恶毒。二姑说不能这样。”   “你不咒人家也会死,你是叫人直面本心。”   一旁伙计已经目瞪口呆。   秦昭杀过来的时候那气势凶悍,他吓得以为劫道的山匪,结果这么柔情的。   而他嘴里担心的小哥儿,刚刚还凶得面无表情把人气得只差断气,一看到人,立马眉开眼笑柔顺乖巧。   “你看看,这牛是不是你小时候的牛?看起来好呆。”桑野忙道。   “我喊它胜天,它也没反应。”   秦昭不奇怪,当时只隔一个月,他找去,牛不理他,已经忘记他了。他渐渐也就忘记它了。   对现在的秦昭而言,这段往事早已经无足轻重。   如今桑野再买回来,不过是全他少年时的遗憾。   他也愿意给牛养老。毕竟是他儿时最好的玩伴。   秦昭扭头,打量牛一番,牛绳鼻头结太大了,堵住了牛鼻孔,磨得牛鼻孔内侧发白,生了陈旧溃疡。   手摸牛肩胛骨后方,那毛发虽然浓密,但手掌下有结痂硬块,拨开长毛,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桑野蹙眉,“这是?生病了?”   秦昭道,“劳累的,长久戴挽具勒的。鼻绳球太大了不好呼吸,回去换一根木栓子穿鼻孔系绳子就行。”   秦昭手刚准备离开牛脑袋,掌心被轻轻抵了下,老牛一抬头,眼底的水光像面模糊的镜子,映着高大的男人。   牛抬眼定定,像是看很久很久没见的小少年,又像是看少年怎么长这么大了。   秦昭眼皮一颤,慢慢道,“胜天。”   “哞~”牛扇了下耳朵。   秦昭喉咙一涩,压下酸涩。   他宁愿牛什么都不记得。   “胜天,走我带你回家。”   “哞~”   秦昭紧牵着桑野的手,眼底压着情绪   “嘿嘿,反正它要是再顶我,”   桑野话还没说完,老水牛悄悄拱头凑近,桑野当即吓得往秦昭身上跳,秦昭双手稳稳托住了他臀。   老水牛歪头疑惑,硕大的眼里满是不解。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不是相互喂牛屎吃吗? 第75章 第 75 章:山洞   两人经过张家村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树被拖拽,蹂躏,像是一个布兜鼓胀,迟早被刮破。   没办法,两人找了一人家避雨。   那户人家正是饭点。女主人听见院子急促脚步声,又有人声说借屋檐躲雨,出门一看,忙招呼桑野二人进屋吃饭。又叫儿媳再烧一个菜招待客人。   桑野怕给人添麻烦,连声推辞,那儿媳笑说客气啥,出门在外都是相互帮衬。还说自家在村大路上,屋檐下常备条凳方便路人歇脚。就是冬天,她婆母还会准备炭盆摆着,供行人烤暖手脚再走。   桑野看这个家其实也并不富裕。一聊才知道,男主人早年打仗死了,女主人生了三个女儿嫁去外地,还有一个儿子前年也添丁了。   一个瘦弱的女人拉扯大这么一家,家风还和睦善良。这么看,其实张家村村风也不差。是他因为张善明一家子有了偏见。   边吃边聊,女主人瞧桑野赶着牛回来,得知是在高家庄买的,又问是哪家的。桑野一说高满山家,女主人眉头一后仰哎呦一声,那男人脾气好,但婆娘凶,可惜老实人也死好几年了。你居然在他家买牛,也不怕吃亏。   桑野没想到张家村距离高家庄三十里地,两方人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女主人笑道,在进镇的路上嘛,虽然一年没去两回,但也知道。   尤其那高家庄的两大凶婆娘,村里摆龙门阵的摆得多,就是五岁孩童都知道其威名。   谁家孩子半夜哭闹,就说喊高家庄的婆娘把他捉走当孙子,那孩子霎时就不敢哭了。   桑野听了只觉传得邪乎。   但也庆幸他买牛很是顺利。   女主人道,“当然我们张家村也有。”   她说着声音小了起来,语气还带着后怕的松懈,“张俊生那几个年轻后生,整日游手好闲,搞得村里人人都怕。不过,去深山打猎摘菌子死了。真是老天爷有眼。”   那张俊生带着几个退伍的军痞,横行霸道,还调戏她儿媳,气得她拿刀子追,终究不过是吓唬人的。不过没担惊受怕多久,恶人被老天爷收走了。   说到这里,女主人还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谢谢菩萨。   桑野也跟着念叨,“确实啊,老天爷有眼。”   秦昭也跟着念叨,“确实啊,老天爷有眼。”   傍晚雨越大,雨和夜混淆,灶屋里烧了堆柴火,女主人拉着桑野唠嗑到半夜,秦昭就坐在旁边没出声,但心里也忍了很久。   什么儿媳公爹钻苞谷林,什么养兄弟压了棉花地,什么寡夫郎和亲手养大的弟弟生了孩子。   这半夜,桑野的嘴巴就没合上过,他的眼睛,真是越夜越亮堂。   两人借宿一晚,第二天回村。   分别时,桑野说她们要是去了小水村,记得来找他。   女主人撸嘴摇头,“你们小水村没什么好摆的。”   桑野听了忍俊不禁。   难怪屋檐下摆条凳,热情好客是真的,爱摆龙门阵也是真的。   日子苦,总得学会给自己找乐子。   两人出发回村,路上河水暴涨起了黄泥浆,田埂山路有塌的,一路上死的鸟雀老鼠随处可见。也不知道他们小水村什么情况。   一夜没回去,家里的家禽夜野禽饿着肚子没人喂,也让人担忧。   等他们到小水村时,村口的大河一夜成了暴龙,老远就听咆哮声,好像看到了水流飞击岸石,又狠狠跌下的动静。   两人走到河边,河底的石墩看不见一点,十几丈的河面湍急,水还淹了秦飞的地,果真回不去了。   这咋办?   桑野和秦昭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今天是老天爷叫他们休息的。   秦昭把牛栓在山道边水草茂密的地方,可牛绳子短,三米的范围压根不够牛活动。秦昭干脆解开了绳索。   秦昭叫牛在这等他们。   桑野道,“它会不会跑了啊。”   牛没吭声,但耳朵一扇扇的,眼珠子看向了桑野,老牛有些傲娇。   可家里的情况还是不放心。   这时,河对面的二姑看到了他们,那大嗓门飘过奔涌的河,力道丝毫不减。   “晚点水退了再回来,家里昨天水灵和阿雪上去住的,都喂了,放心吧!”   桑野大声应好。   “那牛真给买回来了啊!”   “是啊,后面回来再说!”   “好,你们注意点安全!”   两人没地方去,只得进山。   这片山头背阴,不是菌山,多松树林,地表被竹耙耙得干净,桑野两人找了半天,也只捡到几朵红菌子、奶浆菌、鸡油菌。连路倒是踩了好些石灰菌的毒菌子。   手里蕨菜根儿串那么几朵菌子,越找越没劲儿,林子外的河边还在咆哮,望着天色,日头难杀。   没穿蓑衣,两人衣裳还被树叶上的水打湿了,桑野打了个喷嚏。   秦昭小时候经常在这带放牛,最喜欢干的时候就是钻各种山洞。他带着桑野找了个山洞,生火烤衣裳。   山洞窄口长圆肚,洞里暖和,里面不少风吹进的枯木。   很快架柴生火,火堆逐渐照亮了山洞一角,一旁木杆子上搭着湿哒哒的衣裳,火舌在衣裳游走很快就熏出水汽。   秦昭环抱着桑野,两人共坐一块石头,桑野靠在秦昭怀里专心看火,秦昭低头看桑野鞋子也湿了,脱了,让他光着脚踩在自己的大脚上。   火劈哩叭啦越来越大,脸被火照得带红,两人贴着的胸口热乎,火星子在桑野眼底炸开成稍纵即逝的烟花。   秦昭沉默了片刻。   火也比他好看?   秦昭搓他胳膊,低头唇角擦过桑野的耳垂,摸了摸他脚背,低声问,“还冷不冷?”   桑野注意力从火堆撤离,眼底的惬意收敛了,“还好,就是你能不能别戳我。”   “你还好意思笑,脸皮越来越厚了。”   “那可不可以。”秦昭脖子搭在桑野的肩膀上,交颈询问。   “想屁吃。”   “嗯,你说的不错。”   “……”   “这个洞是我小时候的秘密洞,我每次挨打被骂,我就牵着牛来这里,其实十三四岁的时候,应该是喜欢你的。但我那时候自己不知道,后来在军中,有时候梦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这个山洞里,虽然不知道长相,但是我知道那是你。”   “这个洞对我而言不一样。”   秦昭说得含情脉脉,桑野丝毫不为所动,“我们小时候那么打死架,你长大居然还意银我,你真是太阴险了。就是想报复欺负我。打不赢就换另一种方式恶心我。”   这下轮到秦昭无语了。   桑野现在一点都不好骗了。   桑野见秦昭蔫儿了,“你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了?”   秦昭道,“你除了吃就是睡,你说我?”   桑野想也是,“那来吧。”   反正人都会死,快活一次赚一次。   秦昭抱着桑野的膝盖掉了个头,两人面对面,鼻尖差点戳到了,桑野霎时有些想笑场。但秦昭的眼神让他笑不出了。   秦昭真是蓄谋已久一般,得他首肯后就不装了。   男人晦暗幽深点着火,微凉的唇一点点的触碰他而后分开,若即若离的试探后又垂眸捧着他脸,四目相对,男人眼里透出克制的渴望,凑近,舔吻。   桑野浑身都麻了。   ……   秦昭低头,脸色很难看,睁大了眼睛,嘴角半合半抖。   小半刻钟都不到。   这对于自我高要求的秦昭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我没嫌弃你啊。”桑野小声道。   “你每次那么着急投降,我还没嫌弃你。”秦昭幽怨。   “哪有每次!你说清楚!”事关尊严,桑野很不服气。   “还要我说清楚,我说了你又说我记仇。”   “哈,本来就是,你要是不记仇,至于参军入伍了还梦里报复我恶心我。”   “……桑野你就是个傻的。”   还言语羞辱他。   桑野跳起来就是给秦昭胸口一拳,山洞里邦邦回响。   秦昭心里有怨,要不是桑野太紧张,他也不会跟着受挫。现在哪里肯原地挨打,他就跑,洞外是湿的,而且没穿衣服,他只能绕着山洞跑。   桑野一身中衣领口开到腰腹,上面还红点,捡着树枝追着秦昭,喝声怒道,“你站住,秦昭你这个畜生,拎起锄头就不认人!”   桑野真气着了,秦昭跑得更快。   洞里扇风,火堆都随着人影左右摇晃。洞壁上人影堪称逃命一样快。   秦昭跑就算了,还说这次是他的问题,把责任甩他身上。这让桑野恨不得抽秦昭几耳光。   桑野一点都追不到,越追越气,火都烧到脸上了,居然不知道秦昭这么能跑。   “哎呀,好疼!”   桑野原地嘶声,抱着脚丫子看。   四丈开外的秦昭立马又跑回来,紧张的刚抱起桑野检查伤势,耳朵就被桑野揪住了。   秦昭倒吸一口气。   这种小把戏居然轻易中招了。   “说,是谁的责任!”   “我。”   “我是谁?”   “秦昭。”   秦昭抛了抛怀里的人,叹气,干嘛和桑野争这些。   两人这山洞一折腾,西斜的日头在山头烧着一点暖黄的天光。   眨眼就傍晚了。   果真不知天地为何物,厮混就是杀日子。   肚子都有些饿,正好又几朵没开伞的青头菌。洗干净碳烤出香,撒点盐巴味道太香了,一口入嘴,山野的松香夹着秋雨的清透激发出美妙的菌香。   桑野吃完高兴道,“幸好我出门怕夜宿,带了盐巴。青头菌最香的吃法就是碳烤。”   秦昭给桑野擦嘴角,“你还想夜宿?你一声不吭就出门,你想吓死我?”   桑野得意道,“原来牛和我之间,你选择我。你小时候那么宝贝你的牛,不让我坐,现在还是我赢了。”   秦昭不说话了。   想起桑野小时候其实挺烦的。   往他的牛肚子下塞炮仗,端着一块牛屎,里面插了炮仗躲在路口丢他,牛屎炸满天,桑野哈哈拍手撑快,大喊秦昭被牛屎吃了。   哎。   秦昭又看了眼桑野,不说话的时候,跟个下凡的仙人一样,果真哥儿十八变。   “走吧,听山下河水声音小了些。”   他摸了摸桑野的鞋子外套,干得差不多了。桑野伸手伸脚,秦昭给他穿上后,背着人下山。   下山滑溜不好走,但秦昭的肩膀很稳很安全,桑野两旁树枝后退,他好像停歇在船头的鸟。秦昭知他感受,长腿加速,脚下连踩草垛,又快又稳。像是一艘顺风而下的轻舟。桑野低头哈哈笑,山里只他们俩,肆意又畅快。   他就是跟秦昭在山上再待一个晚上也行。   小时候谁敢想这场面。   他扭头看着秦昭的耳廓,还有些红,他当时感觉也没下重手啊。   桑野这会儿心虚又心疼上了,凑上去亲了亲,又呼了呼。   秦昭脚步一顿,心下不好,耳朵冒起一股不听使唤的热意。   果真就听桑野惊呼,“你耳朵怎么红透了。”   “你干那事儿都不红的。”   “能不能闭嘴。”   “秦昭,我喜欢你。”   “秦昭是我相公。”   秋雨后的山里透着清润的薄雾,静穆又辽阔,少年的声音明快、坚定、欢喜,雀跃地向山神昭告他的伴侣。   秦昭心里的甜都露出嘴角了。   “啊,我反正是被迫的。”   秦昭轻飘飘说完,耳朵又被扭了,嘴角笑意还更深了。   桑野要秦昭说,秦昭就不说。   桑野有些生气,“你从来都不说!”   秦昭道,“下次进镇上买猪脑给你补补。”   不像桑野平时直白热烈,晚上隐忍含蓄。秦昭是反的。他的每句情话,都要用在刀刃上。   要在桑野眼神溃散时,附耳几句克制不住的呢喃,让桑野眼底炸开烟花,把他送至极乐之境。   …… 第76章 第 76 章:生产   两人到河边时,秦家地里河水退了。   枯草被退潮梳的麻溜,地里还有些枯枝碎末,还有鱼儿在跳。   河对面有好些人,挽起裤腿弯着腰,拿着簸箕、撮箕捞鱼赶鱼。而小孩子们则是指着河对面的水牛兴奋尖叫,说大水冲下来了一头水牛。   “牛牛牛!桑野哥哥,捉住那头牛。”   “那么大的牛,桑野哥哥不可能捉住它!”   桑野把秦昭赶在身前,躲在后面一手抓住牛角,“看,桑野哥哥捉住了!”   “哇!桑野哥哥太厉害了!”   鱼都被叫声吓跑了,史劲起腰,无奈看河对面,“你们怎么过来啊。那牛是你们买的?”   桑野隔着河岸回道,“是啊。”   河里的石墩还是淹在水里,水流还有些急,飘着黄漩涡,河水大概到秦昭腰间。秦昭正准备背桑野过河,老牛抬起头,扑扇着耳朵,前蹄侧卧,牛脑袋往后甩。   桑野还盯着牛的眼睛看,分明在高家庄时,那牛眼里混沌无光,这会儿怎么就清亮了,他出神之际,对面已经哎呦惊声。   “这牛还是这么通人性啊。要驮人过来哟。”   水牛认主,只给主人骑。旁人要是绕它走,只会被踹出几丈远。   桑野很有经验,不敢坐。   又有人大声笑道,“哈哈哈桑野也有怕的哈。”   “还不是他小时候被坑怕了。”赵水灵看戏道,“秦昭叫桑野拿树枝戳牛屁股,说牛被蚊子咬痒了,给牛戳舒服了,牛就会让他骑。结果牛一个后脚踢,把桑野吓得连翻后栽,从杜鹃婶子的田埂上栽到了坎下王家水田里。”   “你这说我想起来了,桑野跟着小泥人一样,瘪着嘴,眼珠子骨碌碌转,泪汪汪的,不敢哭,自己偷偷跑到河里洗干净。我问他痛不痛,他叉腰不服气说他是下河游泳,什么痛不痛的。”   旁人都哈哈笑,桑野是浑身打了个摆子。   那种飞的眩晕感觉,好像穿透模糊的记忆瞬间击中了他。   桑野大声道,“本来啊,我是学飞的好吗!”   “谁小时候没从高处往低处跳,学飞啊。我小时候胆子就是大一点而已。”   桑野说完,狠狠瞪秦昭一眼。   倒不是怨秦昭耍他。   毕竟小时候关系真是恶劣。   他只是撒气还有些不可置信。   分明他记忆里,自己战无不胜,把秦昭耍得团团转,怎么在大家嘴里,他这么狼狈的。   秦昭不敢对视,忙低头看着河水,假模假样喊牛下水试试深度。   老牛眼珠子瞥秦昭,怎么秦昭被桑野压着了。以前分明……哎,别说秦昭了,就是它现在也得被桑野压着。   老牛随主人很记仇,它一点都不喜欢桑野。   老牛驮桑野驮到河中间的时候,故意跪卧,水哗啦涨起,吓得桑野忙抓住牛背。秦昭后面凶道,“胜天!”   “桑野要是湿了鞋子,我们俩今晚得睡草里!”   岸上人哄笑,桑野佯怒道,“把我说得这么凶。”   桑野顺利上岸后,牛再回去驮秦昭过来。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问多少钱。   一听四两,觉得还是很划算的。   还引发了一阵小骚动。   还是水牛好啊,水牛体格子大耕地有劲儿,脾气也温顺不轻易踹人,认主通人性。不像黄牛脾气暴躁听不懂人话,胆子小容易吓到,力气也没水牛大。   老话说的嘛,黄牛十八水牛三十,水牛寿命都长些,还是它划算。   赵金地仰着脖子看牛,越看越心动,嘴里道,“谁说黄牛听不懂人话不聪明的,我记得小时候我爷爷买的黄牛,看村里史家和田家的两头大水牛打架,我爷爷那黄牛躲得远远的,等两头大水牛打累了,我爷爷那黄牛冲过去把两头水牛都撞翻,自己飞快跑了。把我爷爷那几个放牛的都看呆了。”   孩子们听了羡慕的很,尤其赵小东脸上迸发光彩,格外有面子。   史劲儿切了声,“你们就听他吹牛,咱们这村里,什么时候同时有过三头牛?一头牛犊子都要四五两。”   赵金地见孩子们失望,得意哈哈笑。   可孩子们真的很想骑水牛啊,看着秦昭骑在牛背上,那汹涌的河水简直绕着牛腿走,又稳又神气。   大人也艳羡。放牛活儿简单啊,他们这里水草丰茂,牛儿顿顿饱。牛屎沤的稻草丢水田里肥田,那秧苗都返青快扎根壮,一亩地收成轻松上两百来斤。牛还能耕地犁田,一头牛能抵四到六个劳动力。   不过以前买牛的梦都不敢做,如今还是有个奔头了。   赋税担子压力几乎忽略不计,等来年开春种茶树,桑野说等个三年就有收成了,孙阿爹又带着大家找菌子窝,这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等牛驮着秦昭上岸,众人这才发现牛老了。牛脖子瘦,牛肚子瘪,牛背整个像是山里干瘪的毛猕猴桃。有人算了算,这牛差不多十三岁了。压根就不能耕几年地了。四两老牛,还不如添一点买牛犊。   但这背后的情谊。哪里又是钱能算的。   桑野花四两,赎回了秦昭幼时唯一的光和温暖。   瞧,就秦昭都变得爱笑了。   手心摸着牛脖子,满心满眼都是亲近和喜欢。   牛走在前头,桑野两人在后面和村民说话。前面上坡路登顶后,便是一条左右岔开的小路,一条往秦飞家,一条往黄婶子家方向。   “看着牛还记不得记得路。”   “诶!它真的朝秦家望了去了。”   牛望着那间茅草屋子,显然不想再走。   黄婶子笑眯眯的道,“秦昭现在跟桑野住山上去了。”   牛低头哞了声,黄婶子高兴道,“它真的听得懂!”   黄婶子道,“先去我家吧。你们一天没吃饭了,我做了饭菜等你们来吃。”   正值饭点,村里家家户户饭都熟了,都邀桑野两人上家里吃,桑野谢过后,还是去黄婶子家了。   吃完饭后,两人把牛牵回家。   刚到山脚下,小火就连路汪汪叫,配点敲锣打鼓声又是一个热情洋溢的舞狮狗了。   小火对牛好奇的很,围着牛的四肢转悠,对牛叫唤几声,要牛认它当老弟,牛甩着尾巴昂着头就上山,压根看都不看小火。   牛晚上就拴在左偏屋的樟木树下,抱些苞谷杆儿堆成一个临时牛棚。   “咱们牛棚修哪儿?”桑野问道。   他家木屋六间,面朝崖口为正面,右侧是山涧水池,最左侧是五颗樟树,樟树后围着一圈报春花栏,栏外连着小坡,坡后便是小灌木林连着的望山坪,坡上有一块平地,正好用来修建牛栏、马棚。   第二天,秦昭请赵金地上山给规划牛栏尺寸,用石灰标注出线条后,用小半天挖出四方柱的坑和排水沟。   赵金地用算了个吉日,五天后,就能立柱搭牛栏了。   这择吉日也有个讲究,是赵金地自己的小心思。   要刚刚卡在能游刃有余准备完工的时候。日头又不能长不能短,刚好五天。   桑野家没木料,赵家出木料,四根大腿粗的杉木,长近一丈,一根八十文。其余栏木小腿粗,不值钱,一共百文。工钱一天七十文。一起七百七十文。   在家就能赚一笔大钱,赵金地欢欢喜喜的,干活都有劲儿。   这五天里,秦昭桑野二人就扛着锄头后山开荒。   望山坪太大太宽了,葛根滕蔓黄绿一片,两人决定刀耕火种。先把小灌木和滕蔓砍掉,晒两天,再抱一堆点火,烧后的土松了,再挖开。   注意着风向,周围挖了防火沟,又喊了宋赵两家人一起看着,火烧得顺利,足足烧了三分地宽。   孙阿爹上山见状,下山就给王根深和孙草娘说了,两口子便也带着孩子们上山挖葛根。这一下子,村里也都知道了,最近农闲,便也扛着锄头上山帮着开荒。   男人挥锄头,妇人割滕蔓,孩子拉扯抱树藤。望山坪这个安静的地方,现在热闹得很。滕蔓都是一笼笼咬死,孩子哪里拔得动,三五个孩子一起拔,咔嚓一声,滕蔓断裂,孩子摔得屁股痛,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生怕周围人笑话。   第五天的时候,桑野秦昭都在家。村里几家人在望山坪没看到他俩人,但也没管,自己忙着开工了。   村里人虽然没说,心里也默默算着工期,桑野买他们家谷子买贵多少钱,他们就还几天工期。还不会掐得正正好,得多出两三天。那是开春的茶苗人情。   杜鹃一群人正在坪里开荒,抬头就见桑野家后坡在立柱子。坡上站了好几个人,扛木头搭架子,敲敲打打很热闹。   史劲儿道,“哦,今天好像是他们家搭牛棚的日子,走,我们去看看。”   等他们到的时候,牛栏已经搭起了,茅草屋顶一层油布一层稻草最外层是山里割的茅草,中间用麻线捆绑系在木梁上,这样刮风下雨也不会轻易掉下来。   牛栏是四根主柱,门是可拆卸的榫卯横木头。牛栏每一面用小腿粗的木头横拦着。一共六根木头,中间缝隙大,小石头试着钻了下,都不怎么弯腰,只猫个头就进去了。   小石头疑惑,“冬天咋办,这么四面漏风牛不冷吗?”   赵金地觉得孩子在质疑他的牛棚,“牛最怕的就是牛蚊子,牛棚要通风不然臭死蚊虫多,这地面也正正好,宽敞。冬天嘛,桑野不是问你爹定了草席吗,冬天四周挂着草席,再铺一层厚厚的苞谷杆儿,松针,苞谷杆儿,里三层外三层的,比你家还暖和。”   小石头家是篾匠,自然也能编草席。他高兴得脑袋卡在栏杆上,两眼亮晶晶道,“那我爹也能赚钱了!”   大家哄笑,跟着小牛犊子似的。   还都笑着牛栏风水好,每天早上都日出云海,定能延年益寿。   忽地,赵小东跑到山上来,在院子里大喊他爹,他又听见后山有声音,忙跑过去喊,“爹,爹,秦飞伯伯家出事了。田伯娘怕是要撑不住了,在寻棺材,叫我喊你下山,找你借棺材。”   一副棺材薄的一二两,好木材的三四两。棺材棺材升官发财,赵金地手艺人最信这个,前几年就给自己打了一副放家里。   众人面色又惊又惶,纷纷扛着锄头下山。   田翠娥是外村人,嫁进来时,惊动了小水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嘴、杨柳腰,性子温柔看人三分笑,村里人都喜欢她。   后面男人死了,她听娘家安排,带着八岁的田湘改嫁出山。只是没过一两年,又回来了。人就不怎么笑了,眉宇间带着防备疏离,尤其怕妇人怕男人,对孩子还是热情。   后面秦飞帮她,隔了好几年,传了不一样的声音,一来二去好上了。   虽说和田翠娥关系不亲近,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到危难时,都会自发去看。   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谁要没去看,背地里得被说三道四说冷血无情。不管出于情面还是真担心,都得去。   人群散去,秦昭牵着坡上的牛,把牛牵牛棚里,“这牛棚合心意?”   牛低头进了牛栏,安逸躺下,左右侧翻打了个滚,牛嘴闭合着眼睛弯成了缝隙,哞了声。   居然在笑。   桑野把地上木屑捡起来丢背篓里,对秦昭道,“我下山看看,你,你,”桑野话到嘴边绕了又绕,最后只道,“你晚上想吃什么备好,我回来炒。”   秦昭原地没动,看着牛,牛也看着他,牛是秦昭年幼的亲历者。或许它与他才最能感同身受。桑野也不再看秦昭,转身拎起背篓就走。   秦昭跟了下来。   桑野没做多想,但等秦昭跟着他出门下山时,桑野认真道,“你不想去就不去,不要勉强。”   秦昭道,“没勉强。理应去看看的。”桑野是未来的村长,夫夫一体,秦昭不会拖后腿。对于田翠娥,他内心并没多少负面情绪。也不会觉得他占了自己娘的位置。   可桑野担心的是秦昭会触景生悲。   两人到秦飞家院子时,院子里挤满了人,就是黄婶子院子椅子凳子都是人。   其中最忧心惊惶的就是妇人,那屋子里的同类正在过鬼门关,而她们深知其危险,那些淡忘的痛苦,这会儿全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苏醒了。   “哎呀,怎么声音越来越弱了啊。”   “是啊,这可怎么办,那张婆子接生了几代人,应该没事的。”   “不要紧不要紧,田湘不是还请了镇上的李大夫来?”   众人这般想着,松了口气。但桑野面色凝重,那李大夫连张善堂是被下毒都没看出来,医术能靠谱吗?   不管靠不靠谱,这下都只能干等,寄希望大夫圣手,又求菩萨保佑。   桑野担心田湘,便往秦家院子去。秦昭面色僵硬一瞬,也跟上。   等两人走了,旁人看着他俩身影道,“还是来看了,我还以为不会来看。”   “到底人命关天啊,田翠娥对村里孩子都是不错的。秦昭小时候放牛最混,看着牛吃田家苞谷杆儿也不喊,和田湘打死架,那田翠娥也没骂,还拎着几颗橘子给秦昭。”   “那点好能比得上和秦飞裹着的恨?那田翠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秦飞是什么样的,气死了前头一个,她偏生觉得自己厉害比谁都强,结果还不是这样。”   “哎呀,人都这样了,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人家现在是过了明路的。”   “那也是,这么年轻,为了一个男人死了真不值得。”   桑野走到秦家院子,正好孙草娘抱着蜂蜜罐来,朝屋里大喊蜂蜜来了,屋里周秋鹰忙接过,门又砸上,门外的人只得撑着脑袋焦急。一会儿周秋鹰说蜂蜜水太烫了,宋高雪早就拎着一瓢冷水进门了。   田湘急得团团转,一个男人做不了什么,只得拿着斧头劈柴,让灶锅里的水不断。可水压根就不愁,黄婶子家三口大铁锅,也烧得滚开。   田湘这会儿恨不得拿着斧头劈了秦飞,秦飞默不作声,跟一根木头蹲在屋檐下。   宋高雪屋里屋外忙活,给里面陪产的二姑和周秋鹰打下手。时不时端开水盆烫剪子,小火炉里煨着松花蛋白肉粥,等婆母生好就吃。   “田翠娥,你努努力啊,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屋里周秋鹰的哭腔传来,院子里的人心都被揪了下。   围观的孩子一个都没出声,面色惶惶,第一次经历生死的场面。同样的院子同样的场景,八年前,桑野十岁,秦昭十三岁。秦昭也跟着这些孩子一样的反应。   桑野看向秦昭,秦昭摇头。   这时候大门开了,李大夫出来了,消瘦的面色凝重,清朗的眉宇含着疲倦,手指在抖,是高度紧绷后的力竭。   桑野拿出糕点,赵水灵端茶水,让李大夫坐屋檐下歇息补充体力。   李大夫扫了眼这院子人群,沉默叹气。这太奇怪了,生平头一次遇见这样还没力竭就放弃的产妇。等后面李大夫知道内情后,才知道这是产妇拿命惩罚自己的错误。   此时李大夫看着一双双迫切的眼睛,看向田湘摇头道, “扎了针,血崩暂时止住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但是产妇没什么求生意志。”   田湘闻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大喊,“娘!娘!娘!”   秦昭走上前拉起田湘,田湘挣扎,秦昭扭着田湘的胳膊小声说了几句,田湘一顿,而后猛然嚎啕大哭——“娘啊,你要是走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疼我了!”   “娘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不要我,世上还有谁要我啊。”   “娘啊,你也嫌弃儿子没用,不要儿子了吗?”   一个二十不满的后生,高大敦厚的背影匍匐在地,眼泪湿了大地,哭的天崩地裂,在场的人都哀恸不已,眼皮子浅的黄婶子已经偷偷抹眼泪了。   宋高雪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磕头的男人,眼泪止不住的掉。他抬袖干脆擦掉,冲进院子里对田湘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院子里惊呆了。   就听宋高雪破口大骂道,“没用的东西,你娘死了我就跟你和离,你没田没地看你怎么讨生活。你娘不是护着你吗?平时不是很心疼你吗,现在她却为了一个伤她的男人,抛弃你,不要你,我早就说过,你娘不疼你,你每次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众人呆滞,反应过来后准备拉架,这宋高雪平时都很温和体面的,现在莫不是中邪了!   这时就听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喜。   张产婆急切道,“醒了醒了,她眼里有神了,用力啊用力!快再喂几口蜂蜜水!”   赵水灵反应过来,也要叉腰大骂,桑野拦住了他,赵水灵不解,桑野低声对四周乡亲们道,“现在就是和阎王爷抢人了,咱们现在要把人拉回来。”   怎么拉啊?   那就是要阎王爷知道田翠娥在这世上,还有人舍不得,有人牵挂惦着她,希望她好好活。   “翠娥婶子,你做的榆钱窝窝头,包的荠菜饺子真是一绝,小孩子都馋你那口,有你在,我们小水村才完整啊!”   “田翠娥,你敢死,但是我们怕你死啊。你死了轻巧,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十月怀胎啊。”   “田翠娥,大家都盼着你啊,大不了重头再来啊!”   “就是啊,田翠娥,人死了可就死了,你活着对村里还有用,村里要种茶树,你摘茶手巧,大家等着你教啊!”   院子外七嘴八舌嗓门震天,屋里的产婆对外吼道,“行了行了,别喊了,再喊她就分心了。使劲儿!用力!”   张婆子看着面如白纸田翠娥道,“妹子,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你们村的人,都舍不得你啊。你儿子孝顺邻里和睦,未来又有发财机会,好日子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田翠娥泪和汗分不清,脸和头发脖子湿淋淋的,她咬牙点头,虚弱的身体里正涌出一点点力气。村里的好,她平时几乎忽略,可当下,像是一碗温暖清甜的粥,滋养着她孱弱的身躯。把她溃败的神志一点点拼凑在一起,托着她,让她安心走。   要往前走。   停在这里,就真的带着悔恨耻辱,世世代代活在别人口中了。   周秋鹰紧紧抓住田翠娥的手腕,“对,这才是我的田姐姐。咱们就争一口气,男人甩了,咱们也能继续好好活!”   半晌,屋里传来嘹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女娃。”   “还怪好看的,是个小美人胚子。随她娘。”   跪着的田湘整个人瘫软倒下,宋高雪忙接住他,把他脑袋抱在怀里。宋高雪干了的眼泪,又往下掉。   众人也如释重负,回家,拿些米面油送来。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自己的安排,嘴里都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得这么好看的女娃”,“那还是赶不上桑野小时候”,“那说来,也赶不上秦昭小时候”。   旁人议论不停,唯独生父秦飞还呆呆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分不清他到底想什么。   很多年之后,在女娃秦小丫的记忆里,她爹秦飞是个老实憨厚爱笑的男人。干活儿风雨无阻,进山不怕危险。去张家村卖了山货给她买糖吃的好爹。是个怕她娘,但又一心一意对她娘好的好男人。   这会儿,秦飞抬头,看向秦昭道,“对不起,爹真的知道错了。”   一样的场面,八年前,秦昭想不出办法救回他娘,只是呆呆蹲在院子一角,看着大人的腿急匆匆地来来去去。但如今,他能给田湘支招。   莫名的,秦飞突然就被铺天盖地的懊悔和悲痛击倒。   秦飞噗通跪在地上肩膀瑟缩,而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秦昭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李大夫现在也知道这是一对父子了,旁人家事不好评说。宋高雪拿出钱袋子要给看诊钱,用了银针贵,那药里也开了人参片,一共九百三十五文。是宋高雪近一个月的工钱。   “李大夫,麻烦您在待个两三天可以吗?婆母太虚弱了,有您在我们也安心。”   宋高雪恳求道。   他知道这会耽误李大夫看镇上的病人,耽误他赚钱,但他可以付这些钱。   他看到田湘跪在地上,一个男人从来不哭,哭成了孩子。   李大夫笑呵呵道,“奥,我本来也打算停留几天的。”   这小水村遍地都是药材。竹篱、菜地、坟墓、溪水边等等,到处都是宝贝。   木钵粗的枸骨树到处都是,它全身都是宝,可治腰痛跌打损伤,汁液能避孕,根、皮、果能入药,果子泡酒,甚于当归。这木质坚硬,二十年也长不到巴掌宽,稍微大一点就被采药人挖了。而在小水村居然当柴火烧。   田埂河边上的名贵药材,村里人也不认得,就让它在那里自生自灭。   反而几个孩童跑来,拿了点蒲公英车前草问他收不收。   简直暴殄天物。   甚至他还在进山的林子里,看到几根碗大的柘木。   田湘说这是木匠专门留的,做家具好,能赚大钱。   李大夫还专门找赵金地花钱买,赵金地才不卖,甚至觉得柘木入药才是浪费。两人站在村里争论到日头落山,谁都不服谁。   山下的热闹和山上无关。   傍晚天开始乌沉沉的,不明亮,云层越来越厚,淅淅沥沥开始下起秋雨。   屋檐下,两荤两素炖了一个鲫鱼汤,脚边蹲着一只黄狗。   桑野喝了口鲜美的鱼汤肚里温暖,看着雨脚飘下,他庆幸道,“运气真好,前几天牛拴树下没下雨,今天牛棚刚盖好就下雨了。”   秦昭拿起汤勺,把桑野的汤碗慢慢盛满,鱼汤温润鲜浓,飘着的热气氤氲了桑野的面庞。   秦昭看桑野。   桑野看山里秋雨。   崇山连绵的轮廓在雨势里模糊,像是成千上万条大鱼的背脊,在风雨里挣扎涌动,不甘愤懑。渐渐的,山峦彻底消失,如大鱼潜入深海,气势磅礴又宁静浩荡。而雨声愈发肃穆、果断、明快,为之寻到归处欢欣鼓舞。   桑野看得入迷。   秦昭也看得入迷。   桑野回神要扭头时,秦昭眼神闪躲,等桑野看来时,发现秦昭也在认真看雨。   “好看吧。”   “嗯。”   “是吧。哈哈,我就说你也会喜欢的。”   “确实喜欢。”   “好看的要命。” 第77章 第 77 章:桑野也不妥协,恼羞臊得慌。   雨一下就是三天。   天空像是走线的梭子,纺下一条条透明轻薄的雨线,整个深山烟雨朦胧,迎来新一轮枯荣的深秋。   期间,宋高雪上山找过桑野一次。   院子秋雨霏霏,菜地起垄干净,一条条小沟带着雨水流向崖边。地又重新翻了一遍,五垄胡萝卜,三垄冬萝卜,白菜、菠菜、莴苣,还有一小垄冒出手指长的葱蒜。   屋里安静,宋高雪绕着转一圈,也没看到人,门倒是开着的,堂屋里摆了几盆木桩子,这是什么?宋高雪喊一声,人在后院应声。   宋高雪寻去,就见桑野蹲在后屋门口,脚边一猪一狗板鸭状趴着,一个肚子比一个肥圆。桑野身边一堆木块竹块,屋里暗,屋外亮,他借着天光拿着锤子用竹钉钉木框。   “干啥呢?”   “给野兔野鸡单独搭个窝,天气也凉了。” 桑野头也不回道。   宋高雪自己找了凳子坐下,“这些让秦昭干啊,他人呢?”   “我能做嘛,顺手的事情,赵二叔介绍了一户石匠,趁着雨天石匠能休息,他前天出山问问那户师傅,估计隔两天回来。”   “啊,那你怎么不喊我和赵水灵来陪你。”   桑野看着宋高雪不说话。宋高雪笑,好吧,不知不觉他们都受秦昭影响,觉得桑野很需要照顾。而且,这几天他也离不开,和她娘一起照顾婆母。   “堂屋那木框里种的什么?从山里挖的什么好东西?”   “就是辣椒树桩子。秦昭说开春还能种活,还能早一个月吃到辣椒。”   宋高雪听了很心动。桑野道,“心动啥,我的就是你的。”   桑野在旁边敲敲打打,宋高雪出屋檐下朝鸡窝里望,鸡窝干净,草棚里光暗,两只母鸡一只公鸡抻着脑袋,歪着黑溜溜的豆豆眼望着他,压根看不见兔子和野鸡。   哦,仔细看,能看到灰色兔尾巴和红金色的野鸡尾巴,它们居然都躲在三只鸡的屁股后面。   “喂这么久还怕人啊?”   桑野道,“是啊,我喂吃的就放鸡圈,等我走远了,它们才出来吃。倒是白天出去,晚上知道回来。把我这里当窝了。”   宋高雪拍拍肥猪肚上的膘,手心猪毛顺滑又硬,拍得邦邦响,狗也壮,比他家的大一圈了。   “那挺好,到时候杀了吃也不心软。”   小花原本半眯着眼的,听到这话前蹄立马打滑翻身,扇着猪耳朵哼哼起身,斜眼瞪宋高雪,拿猪鼻子拱他走。   “嘿,听话听一半,又没说杀你。”宋高雪好笑道。   小花紧张的眼神放松了,又跑到桑野那边继续睡。   屋外,梨树杏树枯黄的叶子在雨丝里飘落,两座光溜溜的坟包上也掉了很多,秋雨里它们显得格外肃冷,沉默,黯然。   宋高雪看着看着叹口气道,“人这一辈子,还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死了什么都没了。”   桑野看一眼坟,坟很漂亮,像是光溜溜的卤蛋,黄的绿的叶子,给它们添了不一样的生机。   “人死了,但给活着的人留了很多东西。”   桑野出过两次村子,沿路也听了各村的风俗人情,还是他们小水村好。祖祖辈辈的人虽然死了,但是留下的东西在一代代村民身上新生。   宋高雪想了想,点头,“我现在认可你说的了,人这辈子就是每天吃好,睡好,心情好,认真做事,宽宥旁人,福气自然来了。”   以前他总想出人头地,总想超过高家庄的三姨婆,总想让人高看一眼。他越上进就越瞧不上田湘的自甘平庸。田湘想围着一亩三分地,孩子夫郎院里纳凉,而他一直想出去闯闯。   前几天看到田翠娥难产,见田湘那样脆弱无助,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不是田湘不好,田湘一直都没变,变的是他。自从桑野成亲后,他老拿秦昭和田湘比,现在得知秦昭居然还能给村里免税,宋高雪没了比的心思了。   回过头再看田湘,被他折腾的心累还努力配合他,对他百依百顺。   宋高雪说完,桑野道,“幸好你想通了,不然就是田湘真的上进,成了有钱的地主老板,那他估计也不愿意再跟你过日子了。不是他不喜欢你了啊,是要改变一个人本性逼迫他选择不同的路子,本身就会劳燕分飞。看似是为他好,但他很痛苦,终有一天会远走高飞。说个不好听的,就像秦飞对秦昭那样,口口声声都是说为秦昭好,但秦昭自己难受,最后离家出走了。”   他对秦昭就这样,不会想他改变什么,除非他自己主动愿意改。   自己把自己管好就行了,其他的,心宽一点。   “而且,田湘也不是不上进,他就喜欢村里的日子。但你又觉得村里没出头的机会。”   宋高雪半晌没说话。   桑野道,“现在好啦,等咱们茶树都种起来,成规模了,咱们都是有钱老板了。”   “那是。”   “哎,我现在还心疼我家秦昭。”   宋高雪:……   “你家秦昭哪里要你心疼?要能力有能力,要脑子有脑子,能赚钱又体贴人,除了最开始让人讨厌外,他现在还真没地方可挑的。”   桑野道,“田婶子生产那天,他能给田湘支招,是不是他以前总是反复回想他娘难产那天,他要怎么做才能救活他娘。”   “而且,你没看到,秦昭听到产婆说有用时,秦昭看田湘眼里很复杂,更多是羡慕他。”   “因为就是现在的秦昭,就算回到过去把这方法告诉那时候的自己,他们都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们家秦昭从小没人疼啊。”   “哎,等秦昭回来多给他做些好吃的。”   宋高雪听着,也有些同情秦昭,但更不解的是,桑野自小也没双亲啊,怎么就老是想疼秦昭,不想秦昭疼他呢。   但转头一想,桑野从小就没缺过人疼。   桑小爹在世时,桑野出门捣蛋回来都理直气壮,桑小爹不打不骂,还说他孩子就是这样的天性。哪天要是不闯祸了,还担心桑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不开心了。   后面桑小爹去了,村里人待桑野越来越好,他娘甚至把好的都留给桑野。   宋高雪道,“哦,秦昭找我娘租了野塘边上一亩地,你们要种什么?”   “啊?他没给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宋高雪哑然,桑野心真是够大的。   “你们手里有钱的话,还是尽快在外面找合适的地买了,我听别人说,往后地价会越来越贵,说乱世和新朝刚成立的时候是最便宜的。”   桑野笑道,“买了啊,买在十里村的。十五亩,秦昭说那边亩产轻松上三百斤,下等田比我们这里都要肥。”   宋高雪面色一酸,而后叹气道,“你居然都是地主老爷了!”   桑野骄傲,“可不是,现在有牛有马有鸡有鱼有地,开春养羊,牛马成群。”   宋高雪道,“不折腾了,干脆跟你过算了。”   桑野哈哈笑,“那我也是一夫一妻了。”   远在山外的秦昭猛然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天放晴,秦昭回来了。   桑野在院子里扫水,小火立马朝进山小路汪汪叫,高兴又激动,尾巴又狂舞了。桑野便知道秦昭回来了,他也想去山口迎,但地扫了一半,没舍得放下,继续干活。   没一会儿,桑野后背响起铿锵大步的脚步声,他还没回头,就被人抱起转了个圈,耳朵湿漉漉的酥麻一片。   秦昭轻咬他耳朵,桑野有些痒的缩着脖子,作势推开,“干嘛。”   “哼,有的人狗都不如,狗还知道迎。”   秦昭抱着人动手动脚的不安分,沿着耳根子亲到嘴角。   “太久不见,你不想我?”   桑野:……   桑野被摸得心乱跳,又烦秦昭色急,自从山洞后,秦昭越发肆无忌惮,桑野很有些招架不住。   而且也懊悔自己纵容秦昭,惯得他毫无顾忌。这次就要冷冷他,没有去山口迎。   “四天,能有多久?”   “家里嘴都喂饱了?”   “嗯,肯定的啊。”   “你这张嘴饿几天了。”   “我怎么会饿我自己?”桑野没反应过来。   秦昭手指压着桑野的唇,“你还嘴硬,你现在已经被我喂熟了,我现在只是亲你耳根子,你就脸热喘气心跳加速,往我怀里靠。”   青天白日的。   桑野拎起一旁的笤帚就往秦昭身上招呼。   打得秦昭这个淫贼满院子跑。   院子湿漉漉的,桑野刚扫过水,秦昭脚滑劈叉老远,他一点都不敢使劲儿跑,跑远了桑野更气,跑近了又要挨打。就这样。后背被扫帚刷了好些泥水。   桑野臊很了,叉腰举着笤帚气势汹汹凶道,“秦昭你个狗日的,你给我跪门口。”   “你这就过分了。”秦昭停下。   男人面色沉沉,身材健硕有力,还压他一个脑袋。   桑野知道自己打不过。   桑野把笤帚丢一旁,一副气很了的模样,“行,今晚分床睡。”   “我家一张床。”秦昭道。   “这是我家!”桑野道。   “我入赘了,怎么的,就是我家。”秦昭道。   “我下山和赵水灵睡。”   秦昭态度坚决。   他才不会让桑野如愿。   桑野也不妥协,恼羞臊得慌。   他狠狠扫地,简直把地皮当秦昭的后背一样刮。   他后背被刺一样,猛然一回头,就见秦昭直挺挺跪在门槛上。门槛手指宽厚,整个人悬空着力点就那点硬木,膝盖骨头看着就痛,但人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十分硬气,威武不屈。   桑野顿时哭笑不得,“我叫你跪门口,你跪门槛上?”   “跪门槛上你会心疼。”   “哦,那还真是诶。”   桑野就看着秦昭跪,他在屋檐下先是整理了秦昭背篓里买的东西,一些冬衣冬被,还有十五颗苹果,一些瓜子糖果。   桑野抓了把瓜子,定在秦昭面前嗑,他居高临下,瓜子皮吐了秦昭一脸,硬黑的睫毛都沾了皮。   “不许抹掉。”   秦昭一顿,手放了下去。   桑野见他听话,又呸呸呸吐他一脸。   秦昭没动,只锋利的眼皮掀起来看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侵掠,沿着他洁白的齿关往里探,浅浅勾了勾唇角。   耀武扬威的桑野只觉得舌尖发麻,忍不住后退,哆嗦了转身抄起扫帚,“你再看!你再看!”   “看我自己夫郎也不行?”   秦昭慢悠悠道,“分明是我跪着,你腿软心慌个什么劲。” 第78章 第 78 章:林大人   这一晚,桑野想把秦昭榨干,好好杀杀秦昭那股劲儿,可没成想,鏖战到天明,溃败的是他自己和床架子。   桑野长吁短叹,两眼堪称死鱼眼盯着帐顶,一脚把秦昭踢下床,“滚起来做饭去。”   秦昭笑笑,捡起一地的衣裳,面色明朗,嗓音嘶哑的餍足,“好,你先补觉。昨晚谢谢夫郎了。”   桑野哼了声,气得胸口闷,一个翻身扯的浑身疼,低头一看,忙拽着被子盖那惨不忍睹的红紫。   他这一觉睡到下午,期间秦昭看了几次,见桑野还在睡,有些犹豫。桑野要是起来吃饭了就不会再睡,会去后山开荒干活。于是也没喊他起来。   等桑野睡醒时,肚子咕噜噜叫,他捂着腰下床穿好衣裳。   一开门,趴在门口百无聊赖的小火立马跳起前肢,要同桑野亲昵,桑野忙摆手,“今天没力气陪你玩。”   小火嘤嘤叫几声,有些失落,翘着的尾巴都耷拉下去了。   桑野也没精力管它,他现在自食恶果自顾不暇。   洗漱后进灶屋,小炉子里丢了一根木柴,上面煨着一铁锅热水,热水上有竹篦,上面放着一碗鸡蛋羹,一海碗饭菜,坛子肉炒的萝卜丝儿,炝炒洋芋丝儿,清炒白菜。   锅里蒸的上了热水气,饭菜也不如刚出锅时香味浓郁,还口感软绵,但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有现成吃的就是美味。   桑野几口饭刚下肚,院子里狗和男人就回来了。   桑野也没奇怪,肯定是秦昭交代了小火,他醒了就去后山喊。   秦昭坐在屋檐下看他,也说不出什么明知故问的话,桑野身体肯定不舒服,昨晚是太过火了。   桑野偏偏还撅着红肿的嘴唇挑衅道,“这饭菜比昨晚都爽。”   秦昭挑眉,也不争这点口舌了,“是吗,昨晚你让我非常爽。辛苦你了。”   “咳咳……”   秦昭忙轻拍他后背,进屋端水喂他,“慢慢的喝。”   桑野转移话头道,“你那个石匠找的怎么样了?”   “七天后来开工。那是石匠是个大工头,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包工,看了我的图纸,估摸着能在年前完工。石头不从村口大河背,从后山望山坪下面的山石凿。省力很多。他们到时候就在望山坪搭棚子干活过夜。”   “整个活花了三两包出去。对比了几个师傅,赵叔也说我现在谈的这家信誉口碑都不错。”   桑野觉得三两有些贵。但其实秦昭每次出门抛开大头花销,日常添置家里小家当和吃食,都要两三两。   他前几次还记账,明确花销支出进账,但花销太夸张了,外加犯懒,搞了几次也就搁置了,如今只花不进,桑野还是有些心疼。   “明天咱们去山里逛逛。”桑野道。   “你身子……行。”秦昭见桑野瞪他,立马改口。   秦昭说完,脸上带笑,盯着人嘴角还带一丝回味,桑野臊得要抬脚踢他,扯到痛处又皱眉,秦昭抬手轻轻扇自己脸,笑道,“消消气消消气。”   更气了。   桑野看着秦昭深秋还赤着膀子,一身腱子肉瞧着就生猛力气大,也不知道他累了一晚上,白天怎么还有力气开荒。   可别累坏他了。   明天进山找找什么能滋补的药材。   他不懂,但是李大夫肯定知道。   李大夫还没走,已经流连忘返了。   最开始是天气不好,阴雨天,不好出门,他还是闲不住,在村里转悠,到处寻宝贝一样惊叹。   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偷偷摸摸跟着认药材,李大夫干脆就教他们。毕竟,小水村好吃好喝的招待,李大夫还真宾至如归。   第二天,李大夫上山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位生面孔。一位是中年男人,一身粗布衣裳但眉宇正气刚毅,锐目美髯,身材颀长。   另一位则是一脸富态,靛青长衫遮着微微发胖的肚子,满脸随和瞧着心宽体胖。   秦昭正在屋顶揭瓦,站得高看得远,几人一出现在山口,他就看到了,扬声喊住奔去查探的小火。屋里的桑野听见动静,出门查看,就见赵小东对着小火汪汪叫,抱着小火前肢,捂住小火的嘴,给其他几人开路。   桑野喊了声李大夫,又看向面生的两人,李大夫还没开口,赵小东就兴奋道,“这位是林大人!这位就是你嘴里经常提起的赵员外!”   赵老翁听见赵小东这样说,面上可高兴了。肥美的褶子丝滑绽开。他这辈子的遗憾不是没有金山银山,也不是后代无人登科,是美食鉴赏无人共鸣。   他以为随手给的小册子会被踮桌子擦屁股,哪知道桑野是真的按照上面的实践,还在村里分享了。这极大的满足了赵老翁的分享欲望。   桑野见是二位,忙热情招待,叫赵小东进屋里搬桌子椅子的,刚好前天扫了院子,里里外外都干净,不会显得怠慢人家。   桑野忙里忙外的,压根没看到林大人瞧他眼神有些动容,眼睛几乎随着他挪转。   赵老翁瞧得奇怪,虽说桑野是生得惊为天人,但以他对老友的了解,断不会如此肤浅轻薄,仔细看,那眼里还有一种长辈之情。   林大人道,“桑野,带我去后院子祭拜下你双亲。”   桑野没想到林大人这般讲究礼节,他忙请林大人穿过堂屋,绕过后屋,拿了香烛让林大人上香。   坟墓总是给人隐匿在杂草从中,暗淡沉寂之感。可眼前的坟墓让林大人不禁忍笑。   坟前土瓷长肚圆口瓶里,插了几束黄黄红红的野花,光溜溜的坟头上几片黄叶子拼成的王八,还用木棍扎着,防止掉了。   这么调皮的。   坟上还有趴窝着两只芦花老母鸡,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来人。   “你小爹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现在坟头倒是很热闹。”   这算什么,他小时候专门找鬼针草和刺果放他小爹的头发里。他爹傍晚收工回来,看到了也不说,一大一小背后忍笑。   等他小爹晚上梳头发的时候发现梳不动,手一摸,一手刺挠,便会开口骂他爹。   一家三口挑着油灯,对着镜子摘刺果。要是刺果没摆整齐,桑野还会耍脾气,往自己头上乱揉一通。双亲溺爱,只得把烦人的刺果摆成孩子喜欢的样子。还摸索着粘成兔子、猫、狗的形状。   幼时记忆回想片刻,桑野这才反应过来,“林大人认识我小爹?说来我小爹和林大人还同姓,也算本家人了。”   林大人笑呵呵道,“我和他本就是本家嫡脉一支,我们是一个太爷爷。我是他堂兄,是你大伯。”   桑野愣了愣,仔细瞧林大人,似乎想从林大人身上找到和他小爹的相似处。但一个美得惊心动魄,一个儒雅清俊,除了脸型鹅蛋外,五官倒没有相似之处。   林大人道,“你小爹怎么给你说的?”   桑野道,“小爹说外祖是商贾之家,奸商害人,无所不用其极,没有一点家人之情。他不同意家里安排的婚嫁,和爹一起逃到这里隐居。叫我长大后不要嫁给商人,更不要轻易出村。”   林大人双手负背,思绪回想。江南首富林家,族中子女以美貌闻名,乱世里哄抬物价、倒卖粮草军械,大发国乱财。野心勃勃,卖儿卖女给各路诸侯,以求跨进权贵阶级。   林清鹤自小按照取乐权贵的玩物培养,但性子尤为清冷狠绝,为了报复家族,引诱低贱马夫私奔逃跑。跑之前,烧了林家祠堂,林家成为全城笑料。   家族为之震怒,四处派人搜寻,直至几年前才慢慢歇了心思。而新朝成立后,林家因为站错队,以前恶行一一被清算抄家,如今自顾不暇。   他自身也在林家监控中,不便联系桑野。   但对小水村村长尤为关照,张家村的张里正也不会为难小水村,村里日子也算太平。   林大人看着桑野这张脸,太像他小爹了。一个是挂在九霄冷夜里的锋利弯月,一个是云蒸霞蔚里的和煦朝日,要是出山,必定“来归相怨怼,但坐观罗敷”。落在这淳朴友善的深山小村里,还能得个安稳日子。   他即将赴任定南县县令,临走之前来小水村看看,正好,赵老头嘴馋也要来。   赵老头儿子之前来小水村摘菌子,到了一户崖山人家吃了个午饭,回去之后就对赵老头说,果然如林大人说的,还是小水村的菌子更加鲜美,比家里吃的味道起码多了五分。   “看你现在日子,倒也过得滋润。”林大人看桑野浑身上下生气勃勃,笑着道。   桑野点头,带着林大人又逛了一圈,介绍了他两千多斤的侧屋仓库,他的一群家禽牲口,还叫小火给林大人作揖,把人逗得摸着胡须直笑。   这会儿秦昭从屋顶上下来了,桑野拉着秦昭给林大人介绍,林大人点点头,秦昭也表现的像是头一次见面。林大人还是有些意外,秦昭好像不惊讶他和桑野的关系。像是早有推测。哪里泄漏了?   赵老头看着堂屋里的马,马肚子鼓鼓,马在吊架方寸间安静站着,吊架两侧还有布和绳子吊着腋下做托带分担重量。   一问,得正月才生。   一匹骨折的马,居然奇迹活了过来。   赵老头感叹道,“这马,也是可怜。一直站着出不了门,马天生就要跑的。”   马朝他龇牙咧嘴嘶气,赵老头忙后退几步。   “嘿,为它说话,它还不领情。这么护主的。”   “哈哈,果真人说马情绪丰富,看来没错啊。怎么我家的马就不通人性。”   林大人道,“你只负责坐马车,其余的你管过?”   “马还要怎么管?不就喂个草料嘛。”   李大夫倒是能看出些门道,屋顶上掀开一圈瓦片,温暖的光落在马背上,鬃毛都油亮发光。   这是考虑马不能挪动,想办法让它晒太阳。   草料里还掺了磨成粉磨的蛋壳增强膝盖骨头。   一旁墙壁上挂着各种尺寸的马毛刷,而且马毛各个部分的毛做成了不同的刷子。马脖子和马尾长而硬的毛做成长刷子,刷马背去泥灰,马身把毛和马蹄毛也各自做成刷子,梳理马身,清理马蹄。   桑野道,“每天检查腿上绷带,热敷腿小半个时辰,我俩一个按摩前肢,一个按摩后肢。马实在无聊了,嘶鸣一声,外面玩耍的狗和猪就跑来陪它。”   “陪它?”赵老头听得津津有味但也好奇的疑惑。   赵老头说完,小火就站在马前,马低头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小火脑袋,然后伸出舌头,把小火前前后后都舔毛顺毛。   小火头皮后扯,眼珠子都翻白眼了,四肢踉踉跄跄定在原处,尾巴努力翘得老高。   很快,小火就唆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狗。浑身毛发一撮撮竖起,一个摇头摆尾,跟触电炸毛一样。   马欢快得吹了下鼻头,看向小花便有些不大愿意,猪毛太硬了。便只拱了拱猪鼻子,就作罢。   赵老头看得稀奇,居然这么灵性的。   没一会儿,山下又来了一些人。宋长山带着孙阿爹还有村里的青壮,一起陪着林大人几人进山。   林大人板着脸道,“不必麻烦村民,耽误大家功夫。”   宋长山没说话,孙阿爹道,“大人,您在咱们村过年的时候,可是和祖宗一起先祭拜吃饭的,您就让我们报答您吧,这山里我们都熟,相互也有个照应。虽说秦昭桑野两人厉害,但是他们是出他们的力,我们其他人也想出自己的力。”   林大人见一双双拳拳热意的眼,面色缓和,便也没再说话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山,小花和小火打头阵。   秦昭本想今天进山打猎,看这么大的动静,猎物早就跑了,便也放弃了,背着背篓带着麻袋刀子进山摘菌子砍柴。   一条蜿蜒山路从蓝天白云爬进色彩缤纷的深山,山涧里的秋水消瘦,山谷间跌宕起伏的瀑布也变得柔和,像是天上的云落在了山坳里。   随着进山越深,树荫越浓厚,前面烟雾模糊,抬头一看,缝隙间一抹纯蓝,那是天光。   几个外地人感叹深山的一块缝隙蓝都比外面蓝时,村民已经拿着木棍,到处刨来翻去,地里寻宝。   深秋已经过了菌子的丰茂期,但也有,羊肚菌、青头菌、见手青等等零零散散藏在山涧、树桩、斜坡草丛里。等待着人探寻给人惊喜。   小火突然低声汪汪了声,正在和林大人说话的桑野一顿,没理小火,继续给林大人解答木棍的用处。其实除了打草惊蛇,省力翻找菌子外,还有一点就是防止一手抓去枯叶,抓了一手的粪便。   “诶,小火怎么这么心虚,叫这么低声。眼珠子还一直示意桑野,爪子指着那树桩下。”   孙阿爹打趣后,桑野这才回神,看向小火,就见小火怒其不争的又汪汪低声。   桑野离小火有几丈远,反倒是赵老头挨得近,桑野道,“以前找到菌子叫声很大,恨不得全山都知道它的厉害,这次声音还小,我就没注意。赵老伯,你去看看是不是有菌子。”   “你狗还能找菌子?”   赵老头怀疑,但走近一看,一颗合抱松树下,狗把枯叶丛刨了一圈,三朵谷熟菌跃出眼底,赵老头眼睛一亮,“还真有!”   一朵撑伞过了,有点老,虫吃了一口,另外两朵刚开伞,嫩得很。听桑野的把菌柄泥土摘了,不然菌褶难洗,又把窝刨回去盖好。   深秋的谷熟菌阳光不足,不是夏秋那般红金嫩滑鲜艳的漂亮,现在的黄里带着点乌青,菌盖上有一圈圈浅浅纹路。   虽然样子不如以前好看,但风味浓郁香气更足。而且因为过季,镇上卖这个的少,要吃,只得来大山寻,也是难得的美味了。   赵老头瞧着三朵菌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小火则是狗脸不高兴,尾巴都耷拉下去,头次怀疑主人智商。   赵老头这下不敢小瞧小火了,笑眯眯道,“你这狗还精明得很。怕惊动其他人,就小声叫唤示意你主人是吧。”   被拆穿的小火眼神尴尬,眼珠子朝一旁不对视,留贴脸笑的老赵头一片眼白,竖起的耳朵朝后脑勺抿着,张嘴伸长舌头,假装很忙碌的喘气散热。   桑野笑道,“小火,都怪我没讲清楚,今天摘的菌子都是归三位客人的,你也要好好找。回家加餐。”   小火耷拉的尾巴立马又扬起来了,开始又到处闻闻嗅嗅,老赵头就跟着它不远处,时不时惊喜喊道又找到了,小火真厉害。   李大夫看得眼馋,拿起自己找到的一朵赤灵芝问桑野,“是不是拿这个给它闻闻,它就能找到?”   灵芝在前朝被统治者神话成“天人感应”,一度掀起臣民献芝的热潮,但随着乱世到来,灵芝价格跌落,逐渐回归其本身药用价值。   灵芝虽然属于精贵药材,但一般村民不会炮制加工,也没有议价权,药铺里收的价格不高。一斤普通的赤灵芝干货,按照品质在三十文到五十文之间。   桑野平时进山找的山货里面,也有一些赤灵芝。而他们村子的人也只认得赤灵芝。其余颜色的,也没见那药铺摆出个样品来收,一律当有毒。就跟找菌子一样,不认识的,一律不摘。   “可以,小花就能找到。小花,碰到灵芝了就叫李大夫。”   李大夫目光期待的看着小花,没多久,小花就哼哼几声,青冈大树下,从一堆杂草里拱出枯叶,桑野凑近一看,是黑色的,桑野道,“黑色的不要,要红色的。”   桑野还对李大夫说,“小花就是有些红黑不分。”   李大夫已经激动的手抖起来了,什么红黑不分啊,简直是神猪来的。   这般罕见的黑灵芝都能被猪找到。   他可是把吞云镇附近的山头都跑遍了,也没有找到一朵,没想到在这高山深处,轻易到手。   孙阿爹见状已经肉疼了,“这个很值钱吗?”   “是啊,很少见,一斤干货卖三百到六百之间。”   孙阿爹已经疼的嘴皮子哆嗦了。   他砍柴找菌子的时候,看到都没管,灵芝跟菌子一样一年生,过个几天没人摘,就烂在地里做肥料。   关键是那张家村的村集药摊子,怎么没摆个黑灵芝说收呢   桑野问道,“那白色的灵芝值钱吗?”   “这么说吧,白色灵芝我小时候见过一朵,后面再也没见过,有市无价。”   村民也没见过,孙阿爹已经懊悔连天。   李大夫摘了放药篓里,忍不住拍拍小花的脑袋,“真聪明,哎呀,桑野,你家这猪可不能杀了啊,不能当肉猪喂,不然五脏六腑容易得病减少寿命,得给它减肥了。一餐就喂三斤苞谷粉,其余猪草喂一点点就行了。”   小花一听要给它节食,关键是主人还一脸听进去的样子。猪生无望,找灵芝菌子开始敷衍。   它就是很敷衍,但是鼻子太灵了。它闻嗅到也不去刨,倒是被小火抢先,小火得意汪汪叫,那龇牙咧嘴的蠢样,让小花扑上去就扭打。   都摘完了,主人到时候摘什么? 第79章 第79章:深山危机   猪和狗越打越激烈,一群人离猪狗有一段距离,这下都跑去劝架。   李大夫最近,跑近一看,居然是一片十几朵的黑灵芝。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直直跳下等腰高的山坎,连滚着趔趄去摘。   经过李大夫这动静一闹,原本有些累的村民打起了鸡血,就是林大人累得喘气,这会儿也来劲儿了。   村里人都开始找黑灵芝,但只找到一些菌子,零星的松茸、羊肚菌、见手青。谷熟菌和青头菌倒是多,还有一些乌漆嘛黑的疙瘩块——猪拱菌。   村民看到就嫌晦气,本是打算摘来喂猪,但桑野全要。还给赵老头说一定要尝尝他做的菌酱。   猪和狗边打边摆工,李大夫和赵老头哄了半天承诺买肉吃,猪和狗才重新找菌子,偶尔指那么一两处黑灵芝,也得李大夫高兴半晌,嘴里直说值了值了。   越进深山,树越大。粗壮的枝层自然脱落,散落坡地,十几米高的枝丫遮天蔽日,林间雾霭绕着淡圈,缝隙落下来的天光和山雾交融成色彩斑斓的光晕。   异常的美让人惊心动魄。   也可能是未知危险的预警。   孙阿爹道,“前面就是狼尖山,我也十几年没去过了。”以前,他倒是跟着桑爹秦飞和田湘爹进去过,进去一次,就是捡兽皮都能卖些钱。   李大夫道,“咱们一行人二十几个了,走上一遭又何妨。”   李大夫那药篓子里已经装满了名贵的草药,什么三七、人参、天麻、重楼等等,简直比捡金子银子还要高兴。甚至嫌弃赤灵芝占地方,还想丢了,史劲心疼,主动提出帮李大夫背背篓里。   李大夫道,“走走走,好不容易来一次,大家结伴不要紧。”   于是,一群人朝光晕前行。   穿过重重雾霭,恍然明朗绚丽。   人好像枯枝上的蚂蚁,一转眼就是自然倒下的巨大枯木,青苔幽幽,带着茸毛叶片肥厚的野花,悄然绽放。   这片深山对他们天然压制,又令人血脉膨胀。一个个脚下小心翼翼,心口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以前不敢来,如今人多,倒也壮起胆子了。   随处可见百年的冬青、两人合抱的柳杉、雷劈的冷杉、腰粗的楠木柘木、三十米高的乌桕垂着巨大的蜂窝。   又东张西望走了半晌,碰到了好些野果。猕猴桃、八月炸、拐枣、软枣、棠梨果、多依果等等。已经立冬见霜,这些野果糖化了,有的干瘪软烂,有的甜的惊人。   村民下意识都想摘了,可硕果累累,摘了野果背篓就满了,倒是不划算。这么多果子,那些鸟儿还老偷他们下山庄稼,真是可恶。   平日舍不得的八月炸,这会儿一口一个,路过一个山涧,人畜补给水源,歇气片刻,又走。   林大人几人已经走不动了,但深山就是有种魔力引着人前行,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几岁,骨子里血热得滚烫。   翻过山涧进了一个山谷,像是一个巨大的螺口,避风,气温明显回暖,一旁涓涓细流冲出一扇滩涂,未开败的紫色高径野花很招人眼球。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上野兽尸骸。   有的白骨生了虫眼,有的还带着皮毛,肉身被掏空。   在众人都畏惧时,佝偻着腰背的孙阿爹一个箭步冲去,捡皮子看了眼,是一块腐烂半边的鹿皮。   这是好东西啊,冬天做衣裳鞋子,暖和!   不过他家里人多,给谁都不好,正好给王大爷做一双暖脚的。   孙阿爹只顾着捡皮毛,而李大夫已经手脚麻利捡骨头了。   众人都见李大夫那老腰麻溜弯去,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不过他们也没问,怕李大夫多想。   李大夫捡完后,才发现村民都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兽骨,要换平时他已经后怕了,但林大人在这里,他心安。   李大夫道,“鹿骨壮筋骨,治疗风湿好。”   他没说其价比金银。   甚至看着自己满药篓子的药材,懊恼自己最开始得意忘形,竟然没遮掩。   这些村民要是知道这些多么贵重,起了贪心,别说林大人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怕也得被扣押在深山。   行医治病几十年,医术谈不上越发精进,但对人性的恶有十足了解。人性的恶,最不能被激发出来,否则自食恶果。   正当李大夫决心遮掩一二时,身边村民接二连三惊喜。   “诶,这也是不是鹿骨?李大夫说对风湿筋骨好,黄婶子的风湿是不是能治了?”桑野用棍子刨开厚厚的松针枯叶,捡起一骨头道。   “应该是的,这还有,我也看到了。”史劲儿兴奋道。   赵小东道,“我也要找找,这样我们村老人都可以治腿了。”   孙阿爹笑道,“孝顺乖崽,咱们都找找,这老寒腿一到冬天就折磨人。”   深山潮湿农活又辛劳,村里人一到中年或多或少都这痛那痛的。还没睡醒,骨头里传来的尖锐刺痛先把人扎醒,缓和片刻,捶打四肢,哎呦几声呻吟开始做饭。等太阳出来了,走路也就麻溜多了。等下地时,又什么都忘记了。   如今知道这鹿骨,能强筋健骨治疗风湿。大家菌子都不找了,就寻这鹿骨。   不管家里有没有老人有没有风湿的,这会儿脑子里都想着村里,那几个腿疼严重的。   李大夫看着众人反应,他们不是不知道这鹿骨贵。毕竟他刚才那么激动,可村民想的居然不是发大财了,而是能给村里人治病了。   赵老头瞧着李大夫愣神,小声拍拍李大夫腰间的药篓,“你这里面装得越多,心越重哟。”   李大夫眉间缓缓展开,叹了口气,疏朗的笑意摇头,惭愧道,“是我狭隘了。”   他防村民的时候,就是他已经生了贪婪之心。   林大人也看得清,不是李大夫狭隘了,是这世间太污浊了。这片未染之地,纯净明亮得太过脆弱,但显然,他们都想错了。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风气教化,厚重又深入骨髓,已然浸透他们的日常里。   这三人内心感叹,村民没想这么多,大家都在刨枯叶四处搜寻骸骨,嘴里高兴说着居然不止一头鹿死在这里。   秦昭面色始终严肃,在四周走动望风,观察林木草丛山涧。   这里山谷背风温暖,鹿骨大多颜色深,关节磨损严重,长有骨刺,这是老骨头。是很多老鹿要临死寻的避风温暖处。那也意味着,这四周有很多分食的猛兽。   秦昭突然拉起桑野的手,“走,下山回去。大家都不要捡了。”   一行人都专注寻骨,这会儿猛然一懵,忽的,小花不安的甩着尾巴,扯着桑野裤腿往回拉,而小火更是夹起尾巴,不受控制的炸毛。   “汪!汪!汪!!”   秦昭立马低低喝声道,“大家不要动,不要逃跑!”   桑野顺着小火紧绷的眼神看去,只见五丈开外的一片巨大的扇叶后,一双幽幽冷锐的兽眼盯着他们,那额头赫然一道“王”字纹路,黑纹从额头延伸到涌动的背脊上。   桑野两眼死死盯着,浑身血一半冷一半热。   孙阿爹一行人压根就没找到危险,四周慌乱寻找,未知恐怖吓得人人紧捏木棍。   那老虎渐渐从巨叶走了出来,一双兽眼金瞳不怒自威,令人双腿打颤。   张望的众人一个回头,吓得眼球欲裂,倒吸一口气。   四丈远!老虎几个扑跃就能近在眼前!   压根不知道这老虎会不会攻击,会不会突然暴起扑人。老虎一点点前进,林子悄无声息,虎掌下的窸窣声像是磨刀声一样。   一行人霎时僵硬在原地,一股刺骨寒意从血液里,直冲天灵盖。   天菩萨啊,他们运气怎么这么背时。   居然碰到了老虎。以前桑爹就是被老虎逼下崖摔死了。   孙老爹膝盖一软差点栽地上,史劲儿僵硬着关节拉扯人,孙老爹哆嗦着惨白的枯唇,“我养老钱都存后院地里松树下,你给你王哥说一声。”   史劲道,“你到底赚了多少钱,你让大家都死个明白。”   孙阿爹道,“都要死了,你还好奇这个。”   孙阿爹真是到死都不松口。   村民紧张之际,脑子里居然有笑声。   小火已经吓得后肢打颤,耳朵紧紧贴后脑勺。   小花浑身毛发根根竖起,眼神凶猛隐着畏惧,一步步后退。   可它们这么怕,还是围着桑野身前。   “大家不要跑,谁逃跑,老虎就先攻击谁。”秦昭低声说完,又道,“小火小花,躲到人后去,大家站在原地站稳别动,把猪狗挡住,老虎不会轻易伤人,但是猪狗会激发它的狩猎天性,一旦见血腥,我们人也要遭殃。”   赵老头吓得要死,觉得秦昭这话简直有病,这时候了还要保护猪狗。老虎是吃人的啊。但他周身的村民都纷纷照做。赵老头、李大夫、林大人、孙阿爹、赵小东五人,也被围在了人群里面。   秦昭看了眼最外围的桑野,四目相对,最终秦昭道,“护好缺口。”   “你放心。”桑野目光坚毅。   人群杵着,一个个胳膊抡着手腕粗的木棒,紧绷待发。   为首的秦昭一马当先,赤手空拳。   他身高拔群,此时立于山林间,高大的古树也甘于陪衬与其背影相融,一身煞气冷锐,与那踱步而来的老虎势均力敌。   那老虎脚步一顿,侧腰上鲜血淋淋,也不敢轻举妄动。   秦昭从腰间取出一大拇指粗长的铁管,他视线锁住老虎,目光冷厉,嘴边哨声炸响,声音像是苍穹之下的鹰肃,又像是铁器刮岩石的声音。山林里没有回声,直直劈破雾霭,刺向老虎。   老虎猛然一凛。   腰腹收紧血珠滴答。   桑野心脏突突一颤。   众人耳膜欲碎。   只见那老虎盯着秦昭,双耳渐渐后抿贴紧后脑勺,两脚慢慢往后挪动,身形一点点的隐匿在高大叶林中。那虎背的黑纹线没入阴暗里,最终金瞳不见,老虎掉头,树林一颤。那道黄毛猛兽消失在众人瞳孔中。   “走了?”   就在众人松了口气时,只见秦昭又抬头朝四周吹。   高大的树上有细微动静,像是小石子掉进深井里,细微、深厚又轻飘飘的,只叫人人心惶惶。   众人抬头一看,几只豹子在高枝上蹿跃,眨眼间没入更深更高的枝头。不见了。   天啊。   气出一半,都不敢动了。   豺狼虎豹见了俩。   他们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啊。   半晌,见秦昭把铁管收回腰间,众人才开始偷偷换气,但眼珠子还忍不住四处搜寻,惊吓后的不安难以消除。   老天爷,这深山,再也不来了!   本以为了钱能豁出命,生死临头,还是一家人平平安安重要。   危机解除,众人都瘫软在原地缓口气。   桑野抱着小火和小花好一顿安慰。左右腋下被猪头狗头拱起,都往他怀里钻,拱得桑野坐不稳,桑野本身也心有余悸,一边安抚夸赞一边偷偷松口气。他一个没支撑住,身形后倒,倒是没倒在地上,秦昭坐在他身后双手扶住了他肩膀。   秦昭握住桑野的手,那手心又热又冷,桑野抽出来,“我没事,放心。”   秦昭扫了一眼周围,也知桑野不好意思,他用力握了下,好像能传递自己的力量一样。桑野绷着的眉眼确实放松了些,嘴角都重新带笑了。   “你刚刚那哨声是什么?”   桑野一开口,原本没好意思看来的众人都转过来了。   秦昭道,“在军营里学的,比火把还能驱退野兽。”   赵小东觉得太厉害了,激动道,“我也想学!”   孙阿爹虽然不清楚缘由,但是这哨声不是吹响就行,声音里的杀伐震慑之气配合那尖锐的鹰肃声才是震退关键。   小孩子家家的,想的简单。   “好,我后面进城买些铁管再教你。”   “哇,好!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众人笑骂这个机灵鬼,还蹬鼻子上脸了。   经过这么一遭,众人也没有冒进的念头了,想原地折返。   依旧是孙阿爹带路。   期间孙阿爹还带错了路,小火汪汪叫几声,吓得众人又以为有猛兽来袭,最后发现只是路线问题。又夸了夸小火,小火这才从打击中重新勇猛起来,尾巴又高高翘着了。   回去也得翻一座山又一座山,桑野和狗猪打头,秦昭最后,中间林大人从前面慢慢挪到了后面。   林大人想起刚刚那千钧一发的局面,他和大家都吓得腿软,但秦昭面不改色,已然习惯。   林大人低声道,“真不应召入朝为官?”   秦昭道,“我怕死。”   战场刀剑无眼已然死里逃生,官场更是勾心斗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厌倦杀来杀去的日子。   而且,秦昭自认为他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将才。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一把趁手的刀而已。   况且,狡兔死走狗烹,伴君如伴虎。新帝还是王爷的时候,能拿救命恩人和红颜换两座城池,他解甲归田还能有条活路。   如今朝廷三方两次征召,不过是想要他卖命。   而降低小水村的赋税,就像是先抛一点鱼饵,笃定人性贪图名利富贵。   林大人看着秦昭,摇摇头。   大丈夫志在四方怎可安居一隅,有能力更要庇护一方百姓不枉此生。   以前时局不明时,他劝秦昭入朝也就是应付几句,可如今轻徭薄赋,显然新帝体恤百姓,是位明君。   他对秦昭刚刚让桑野冲在前面也很不满。   桑野不是他的兵,是他应该护着身后的夫郎。   而且,听村里人说,两人没成亲前,秦昭故意拖着桑野,要桑野倒追他。不仅如此,面对桑野接二连三示好,秦昭欲拒还迎,心存戏耍。   他林家子女,何曾有追求人的必要,哪个不是风头无两千金好逑的美人。   他想桑野着急婚嫁,便也只得矮个子里拔高个儿,忍了这委屈,越发让秦昭拿捏,如今危难在前,居然没一点怜惜护佑之情。   秦昭说他怕死,果真是没一点男人的担当。   林大人目光呵责,秦昭坦坦荡荡。   前面众人不知道后面的暗暗分歧,大家死里逃生又开始懊悔了。   “哎,现在想来,那老虎分明受伤了啊,咱们十几个汉子难道还制服不了?”   李大夫也道,“真是可惜了,那老虎全身上下都是宝贝啊。虎骨头更是最好的风湿药材。”   赵老头道,“哈哈,现在说起来都不怕了,但是你们忘记了那树上还有虎视眈眈的豹子啊。”   说完,赵老头还是补了句,“可惜啊,要是能有一张老虎皮,当做传家宝也风光的。”   孙阿爹道,“是咱们拖后腿了,秦昭那架势显然不怕老虎的,而且还很有经验,要不是护着咱们,打死一头受伤的老虎,怕也不是难事。”   赵小东崇拜非常,“秦昭哥哥简直神仙!”   “桑野,你当初非秦昭不嫁,你看人眼光还真不错。”孙阿爹笑说着寻人,目光一扫,没看见桑野人。   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悬崖边上,那里苔藓葱郁,有一片羊肚菌,一旁猪和狗拱着土刨着腐败的枯叶。   桑野背着崖边一步步后退采摘,他身后是一条豁然裂开的口子,对面是浩荡巍峨的山崖,隐约还有水砸石头的声音。   立冬羊肚菌少见,这里一片,意外之喜。桑野一朵朵摘得欢快,丝毫没察觉自己身后,好像一头馋得流口水的伺机的野兽。   桑野摘的起劲儿,崖边的一朵羊肚菌格外肥美硕大,果然挨着阳光就是好些。   他刚转身去摘,脚踩在石板青苔上,一个趔趄后仰,身后是一片落空虚无。   “是,林大人,我就是贪生怕死,你说的没错。”   秦昭没反驳林大人的话,还很淡定。   可话刚一落音,余光瞥见桑野脚滑摔空,身后是悬崖!   秦昭吓得肝胆俱裂,“桑野!”   林大人回头,目眦瞪眼,他眼底桑野摔落的衣角缓缓落下,他动弹不了,眼睁睁看着人消失不见。   他惊恐之际,眼前一阵疾风卷起硬黑发尾,等他看清时,秦昭已经冲过去,跟着桑野一起坠崖。   那是悬崖。   秦昭却像是鱼扎海底,没有一丝犹豫。   林大人原地手抖,不敢睁眼看,但很快死咬舌尖,同众人一起慌张跑近。   桑野爹坠崖死了,桑野也坠崖……   这个想法几乎在众人心底同时冒起。   距离崖边半丈时,众人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深深的青苔滑痕,只是望着就心有余悸,谁也不敢再轻易靠近半步。   崖边上的小火和小花听见仓惶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跑来的人群,没理他们,反而更快的拱苔藓,拱出更多的菌骨朵。 第80章 第 80 章:秦昭回神叹了口气,“为什么最开始生气的是我,最后哄人的也是我。”   这悬崖得多深,两人掉下去居然没一点声音。   而这猪和狗居然还在哼哼唧唧拱菌子。   孙阿爹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嚎道,“桑老弟啊,我对不住你啊,你家桑野我没看住啊。我宁愿我老头子换他一命啊,他还那么年轻啊。”   林大人神色悲痛,他压根就没想到秦昭居然会追跳下去。他要往崖边靠近,史劲拦住他,自己支着哆嗦的腿,缓缓蹲下抓着地面石头,忍着眩晕心悸,伸脖子往崖边一探。   眼底冷不丁蹿起来两颗脑袋。   吓得史劲儿一后仰,一屁股摔坐在石块上。   “鬼啊!!!”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了鬼!”   其余人也没看清,但被史劲动静吓坏了,纷纷往后逃窜。   秦昭面无表情,“什么鬼。”   桑野哈哈道,“史叔,别自己吓自己啦。”   史劲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秦昭一手抻着石壁跃了上来,再伸手拉了一把桑野。   两人完好无损,衣角都没一点挂破。就是秦昭面色很不好看,嘴角破了皮,有细微抽动。即使把桑野拉上来后,手依然死死拽着人手腕,胸口大幅度起伏显示着过快的心跳。他没看桑野,望着树顶深空,眼里还有惊恐。   仿若劫后余生。   桑野被捏得有些疼,扭了下扭不脱,便算了。他见众人都担惊受怕的模样,解释道,“底下不是悬崖,是一块大草坪,草坪下才是山崖。那我採菌子之前就探地形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   桑野道,“我摔到那草坪上后,发现山崖底下有一头老虎的尸体。应该是之前那头受伤的老虎打死的,估计争地盘争输了。”   “那好啊!走走走,咱们赶紧下崖抬回村。”众人都还没缓过神,赵小东率先激动喊道。   一行人下崖,那老虎倒在草丛里,血淋淋的,秦昭担心老虎没死透,先用木棍查看,虎身已经僵硬了。脖子和腹部处有血窟窿,肠子都出来了。就是死了,可其威慑不消,村民都心惊胆颤,不敢凑近。小火和小花尾巴僵竖着,浑身警惕护在桑野身前。   赵小东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蹿,这老虎也太惨了,死得太可怕了。   孙阿爹道,“有什么可怕的,这就是命。咱们跟老虎一样,都是靠山吃山,或早或晚都得死。咱们现在受了老虎的功德,给老虎拜拜,叫它莫要怪罪,叫它安心魂归山林。”   说拜那就拜。   一行人祭拜磕头后,秦昭拎起虎头,深山老虎几乎没天敌,秋膘贴得厚实,皮厚毛亮,约莫四百来斤。   众人砍了树干藤蔓,做成一个担架,四个汉子把老虎扛下山。扛累了又换人扛。秦昭全程没扛,一直拉着桑野。众人也理解,秦昭冲出崖口跳下追人的那幕,他们现在也跟做梦似的。   桑野道,“咱们这趟虽然危险,但也值得啊!一个个都满载而归,还捡到了老虎!”   桑野这么一说,众人一想也是,顿时都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下山的号子吆喝声渐渐彻响山林,小花和小火在前面开路,像是威风凛凛的护卫先锋。   桑野看了眼秦昭,后者还是没看他,只是把他手握得更紧。   深山湿润,深秋初冬的夕阳射不进来,万丈光芒穿过林间归于山雾。   别说外地人就是本地人也没见过这阵仗。   好在有狗带路,身后有秦昭压阵,青壮嘴里的号子越来越响亮,听得林大人几人安心,甚至在这诡谲的陌生深山,生出一点剽悍飒爽之情。   一行人钻出暗淡泛红的林间,面前豁然开朗,绵延青山尽在脚下,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好似从天上流下。接下的路,是由一座座小山梁连成的山脊小路,视线开阔浩荡,山风拂面吹了颈间酸涩热意,晚霞和云海在山边轻拢,交织成好看的酡红和鹅黄。   林大人忍不住吟诗,赵小东鬼吼鬼叫,指着不远处山脊上的大树大喊道,那是从村里望去的大树,从村里看像伞,没想到从山上看这么大。   渐渐地,红霞褪去,天色瓦蓝瓦蓝的,像是碧蓝的河水灌满天穹,几粒星星银寒又夺目。   黄红霞家门口已经围满了村民,一个个心焦得不行,看着天黑了,怎么人都还没回来。   按道理,他们带着林大人应该不会进深山啊,下午的时候就应该回来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引起一片恐慌,进山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非要跟去的赵小东。   老老少少也坐不住了,一个个举着火把上山去接。   桑野一行人刚下山坡,就见一条火龙缓缓上山而来,山上一行人大喊报着平安,山下人声嘈杂,各家喊着各家汉子,有怒骂有担忧的松口气。   “我们捡到了老虎!”赵小东少年声格外响亮。   “什么?老虎还能捡,吹什么牛。”小石头大声道。   等一行人碰面,那火把齐齐往担架上一照,哎呦天菩萨啊,又惊又吓又喜的。顿时又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要挤过去看老虎。   等老虎放到黄婶子家院中时,周遭围了一圈又一圈。   调皮胆子大的小石头已经伸出手指头去摸了,身体后仰脚步后躬,准备随时撤退。王三头听赵小东吹牛,说打老虎的时候,他是如何厉害如何英勇的,王三头眼里羡慕藏不住,恨自己怎么没跟去。   没一会儿,那老虎就从村民不敢染指的百兽之王,变成了村里孩童们争相骑跨的村中大黄。   村里人得知这老虎来龙去脉后,后背发冷汗。   这次进深山还真是一波三折。   黄婶子见大伙儿都围着那老虎转悠,大声道,“桑野,你家这老虎要怎么处理?”   其他人听了就不乐意了。   纷纷呛嘴出声。   “不是,你黄红霞阴阳怪气说什么呢,眯着眼就把咱们看贬了。”   “就是,我们又没说人人有份,就是抬下山的人家也只是帮忙啊。”   脾气火爆的出声,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其他心底侥幸的也没好意思开口。   “听我男人说,他们在山上捡到鹿骨,都是想着给你们几个骨头痛的严重的。你倒好,把人想得矮。”   黄红霞一听又喜又臊的,她哈哈大笑,“那多谢大伙儿惦记了。那我不是怕桑野年轻人脸面薄,而且,有的规矩,还得是咱们大人给孩子们立,不然他们知道什么?”   众人嗔骂她霸道,里里外外的话头都叫她说了。   桑野道,“这老虎卖了钱,给村里人添置过冬棉被,虎骨头咱们自己留着治腿,就卖这肉和虎皮。剩下的钱,咱们把村里路都修修,河面上的木桥也要架起来,总不能大冬天的涨水淹没石墩,咱们也淌水过河。”   村里人虽然高兴,但还得出声劝几句,最后劝着劝着,自己都高兴得笑场了。一脸紧张皱眉的孩子们后知后觉,立马欢呼起来。他们冬天都有暖和的冬被了,村里还要修桥修路了!   “就是这老虎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孙阿爹眼褶子笑意止不住道。   赵老头眼馋得很,他立马道,“你们反正是要卖,不如卖给我,我十几年前听镇上有猎户卖老虎的,一整头卖三十两。”   三十两?!   一个个目瞪口呆,简直赚大发了吧。   小孩子不知道三十两是多少,但是看着大人们错愕的样子,兴奋的已经要蹦蹦跳跳。   小毛头问他娘周秋鹰三十两是多少,周秋鹰哪里知道这个,她肃着脸,“三十两就是很大一笔钱,咱们村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秦昭道,“一张虎皮价值千金,这张皮厚毛滑伤口不多,好缝合。如今还有虎肉,多少要再加点。”   李大夫眨眨眼道,“就是,赵老头,你真是,人家好吃好喝招待你,山里还护你,你出价太低了。不仁义。”   赵老头无辜啊,他看向林大人求他主持公道,林大人摸摸胡须,笑着道,“我出五十两。”   李大夫道,“我这么多钱,但是张家村张老弟有,我报价六十两。”   这俩人不帮还捣乱凑热闹。   赵老头咬咬牙,“七十两!不能再多了!”   众人已经呆滞了。   直到秦昭点头,大家才缓缓闭上了嘴巴。   难怪老桑要捉那老虎,那真是用命一搏,换一辈子衣食无忧啊。   桑野高兴道,“那这七十两,咱们还能修一个大粮仓做村仓,买些粮食囤着,旱涝年景咱们也不怕饿肚子了。”   这下大家是真急了。   孙阿爹道,“你这孩子,卖冬衣修路架桥已经够了,还做什么村仓,那老虎本就是你发现的,况且秦昭还救了我们一命,咱们不能再这么欺负人的。”   杜鹃也道,“就是啊,七十两说多也多,但是置办起家当来,那真不够,你家家底薄又没田,你拿着这钱去山下买田,你花村里,村里人人有地有田,大家能要吗?”   桑野道,“什么救不救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说这个就见外了。我家之前在十里村买田了,十五亩都是上等好田。大家就不要担心了。”   赵水灵懵了下,桑野居然不声不响就买了地,成亲真好啊。成亲了就能像大人赚钱买地,当家做主。   不过,十里村在哪啊。   林大人满意笑着,“十里村靠近县城,村里有个水坝,十里村几乎旱涝保收。而且还一脚平,很适合种地。”   林大人说的每一个字,在小水村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人人艳羡,又道声恭喜恭喜。还是两口子有能力啊,齐心协力日子越过越好。   桑野又道,“再说,这老虎不是我们打的,是大家合力抬下山的,归村里所有也是最好的安排。”   赵金地还艳羡十里村的旱涝保收,他道,“等明年,咱们村里也用这笔钱修几个水车,这样天干,咱们也不用从河里挑水灌田了。”   桑野道,“好是好,就是怕钱不够。”   “咱们家家户户都出一点,有钱出钱有木料出木料,我们赵家出手艺,剩下喊的人工钱,全村均摊。”   “好,这个主意好!”   几乎每年夏天稻田缺水成了常态。   从河里往田里挑水,肩膀磨破了,那也是杯水车薪。但村民不可能不挑,那是活命的口粮,还是老弱妇孺齐上阵。   孩子们最怕的就是这个活儿,一木盆一木盆的端水,胳膊酸痛,沿路撒一半。但端到大人规定的盆数后,就可以撒腿跳进河里玩水,那是整个夏天最期待的事情了。   赵老头看着直感慨,他道,“那我再出十两。不过嘛,要给我在村里立碑。”   李大夫也道,“我没那么钱,出个二两。”   林大人道,“我出五两。”   桑野笑道,“一定立碑刻字,咱们的子子孙孙都要记着这路这桥这水车是怎么来的。”   林大人道,“你这个村长倒是当的好。”看哪个村村长有意见,能做到桑野这样的。   桑野自豪道,“等过几年,咱们这里成片茶园后,那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说话间,众人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了。   其实下山就饿了。但大家高兴,又是卖老虎又是规划村里前景的,大家一激动又忘记了,比过年还喜气。这会儿,月亮出来了,一摸肚子空空的。   二姑招呼道,“大家都没吃饭,家里的饭菜都端来,咱们凑成席面。”   而且,刚刚众人都围着老虎看热闹听稀奇的时候,二姑带着宋高雪等一些妇人哥儿,把背篓里的菌子都拿出来清洗。   赵员外林大人千辛万苦进一趟山,不就是为了一口新鲜的山珍吗。   桑野道,“我来炒!”   二姑笑道,“就等你这话了,换平常就算了,今天累也得坚持下。”   “知道知道,你们都准备好了,我就翻个锅铲,累什么累的。”而且,做饭对他来说不算干活,是享受是放松的事情。   二姑道,“我说给秦昭听的,好叫他别那么心疼。”   众人哄笑。   史劲道,“那秦昭不得心疼坏了,今天还在山里跳崖殉情。”   虽是玩笑的口吻,可众人想起来还是害怕,纷纷叮嘱桑野小心一点。   桑野一一点头应着。   秦昭还是不和他说话,看都不看他。   不过桑野进灶做饭,秦昭还是给他生火的。   他们在炒菜时,各家各户热了饭菜也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妇人孩子之前在家吃了,这次就没上桌。   二姑招待林大人三人,嘴里一直说农家粗茶淡饭招待不周别嫌弃。   等桑野的几碟菌子上桌,色香味俱全,小黄连路摇尾巴流口水,二姑一看菜来了,立马就硬气了。其他村民好像也脸上有光了,纷纷劝三人快吃吃。活像是孩子给大人长脸了。   桑野手艺本就不错,况且都饿着肚子,更别提,这些菌子还是他们自己一朵朵摘的,吃的时候就想起深山的景象。   吃进嘴里,鲜、香、嫩、脆、滑,简直香掉了舌头。   农家小院子热闹的星空下,热腾腾的锅气熏热了疲惫的脸,每个人都大快朵颐,香喷喷的食物下腹,五脏六腑满足,四肢回力,一声喟叹,逍遥好似天外仙。   果真山珍还得山下吃啊。   简单的调料炒法,但味道就是和镇上厨子做的不同。   好似山里人处理山珍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做出的味道鲜嫩之外,还有一口豪爽霸道又利索的野劲儿,吃得人压根停不下来。   赵老头一连添了好几碗饭,李大夫提醒他,食不过七分饱,赵老头嫌他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怕我多吃,抢了你的菌子。”   李大夫吹胡子瞪眼,“到时候胃胀气别找我。”   吃完饭,院子里生了篝火,又一番闲聊。   进村的人摆着自家的背篓布袋,一个个比着谁家山货好山货多。小孩子蹲在自家背篓边,吵着我家多我家大,吵得大人们耳朵痛。   进了一趟深山,每个人都满载而归。   这一趟,好价的菌子除外,他们还跟着李大夫认了好多药材。   小孩子纷纷拿着陌生的药材问这是什么,能卖多少钱,但大人没时间理会。   李大夫道,“我这里这么多药材,大部分都是你们摘了给我的,我也不白拿,给你们也按照市价……”   “说什么呢李大夫,你这话就小瞧了咱们村的人,我们已经跟着你认识了这么些药材,今后还能赚钱,现在哪能要你的钱呢。”桑野道。   “是啊是啊,来者是客,我们山里人别的没有,那山里的山货多,咱们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啊。”   李大夫还是挺愧疚的,要不是他坚持往深山去,大家也不用历险。他最开始还防着村民,后面渐渐也被这淳朴善良的民风感动,心下感慨万千。   “这样,我教你们一个苦茶方子。你们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喝它,上年纪腿痛喝也能缓解。”   大家一听这个好啊!   他们深山看病难,一个小问题运气不好熬得死。田湘爹就是风寒走的,起先没在意,等拉去镇上看时,已经无力回天。   而且,大家都知道看病贵,就是镇上的人也不一定能看得起病。   李大夫道,“这方子是三十六味药材,五加皮、乌饭柴、木檵、何首乌、扛板归、茶叶、苟骨莿、枳椇、黄精、土木樨、苦槠、当归……”   把这些药材揉搓在一起,铁锅翻炒,三伏暴晒,密封进陶罐半年。要喝的时候抓一把,滚烫开水冲泡,泡一刻钟。李大夫自信道,“无论风寒多严重,三碗苦热茶下肚,全身通畅。”   这是李大夫的看家手艺了。   如今给小水村,他给的心甘情愿。   篝火烧至月上中天,村民背着山货欢欢喜喜回家。   桑野两人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家里牲口家禽,赵水灵帮忙喂过了。这会儿听见主人们回来,牛棚里传来低声哞叫,后院鸡窝含糊咯咯几声,猪圈小花早已经累得呼呼打鼾,堂屋里马儿轻轻甩了甩尾巴,小火迎在门口上蹿下跳,两爪往桑野怀里扑。   深山夜里冷,地上结了霜,天上寒星闪,烧火热水,洗脚洗澡。   泡脚的时候,桑野还忍不住道,“真好啊,深山虽然危险,但是意外得来一头老虎,一下子就把村里保底三四年。起码这三四年里,就算老天爷不赏饭吃,咱们有自己的粮仓。”   “等未来大家种茶叶赚钱了,每年也往粮仓里存粮,这样以后年年都有饭吃了。”   秦昭没理他。   桑野脚丫子夹他脚拇指。   桑野道,“我不是故意的嘛,我也查看了地形,才往崖边摘那羊肚菌的。”   说实话,桑野摔下的时候,一点都没害怕,那台坪的草很厚,因为山谷暖和草还绿绿葱葱的,野花遍地,很漂亮。他仰面摔下来的时候,后背柔软,鼻尖花香,眼底闯入蓝天白云。他刚闭眼,然后就听坎上秦昭撕心裂肺的一声“桑野”,吓得他连忙爬起来看情况。   噗通一声,一扭头就见秦昭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啃着青草。   “你还笑!”秦昭看着桑野嘴角梨涡渐深,生气道。   桑野抬手虎口的拇指和食指压着左右嘴角,乖巧道,“我也不想笑嘛,就是,就是哈哈哈,你那样子很滑稽啊。”   目眦欲裂满脸惊惶地吃了一嘴草。   一回头却发现他好好的,面色过于激动,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歪斜了,脸颊颧骨肉挤在了一堆。   他捧着秦昭的嘴摸好一会儿,嘴角才回正。   秦昭还死死盯着他,桑野知道不能出声。秦昭要脸。   也就是这沉默的小半会儿,导致坎上的人,以为他们坠崖死了没动静了。   桑野又愧疚又心疼,但最后都变成了笑声。   秦昭双手抱臂,冷冷看着桑野。   桑野知道这样显得自己没心没肺,不敢笑了,满眼挤着苦大仇深,死死咬着上嘴唇皮,但嘴角自己翘翻了。   “噗嗤。”秦昭这下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秦昭笑了,桑野也不忍了,哈哈大笑。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桑野抬起秦昭的腿,要给他洗脚,秦昭没动,说实话,脑子空了,就是一个享受。   但桑野挠他脚心做什么!   “哈哈哈哈!”   “桑、野、哈哈哈哈!”   秦昭受不了,又舍不得一脚踢翻桑野,一脚撑在木盆上,一脚搭在桑野腰间,最后笑麻了,不动了,桑野刚得意松懈,秦昭凑近钳制他腰,双手往腋下一提,大掌做爪,这下成桑野笑得难受又狼狈了。   “不行了不行了,哈哈哈,秦昭,你饶了我吧。”桑野在秦昭怀里躬成了虾米,而秦昭又像是扯羊犊子一样,上下挠个不停,桑野脚在空气里蹬也蹬不明白。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好难受啊,呜呜呜呜。”   “咳咳!”   “呜呜呜呜。”   桑野居然真的哭了,秦昭惊诧,停手,桑野得力,赤脚跳落在地,泪光覆眼气狠了,双手双脚踢秦昭。   秦昭受了一套王八拳。   他仰面不动,看着桑野通红的眼尾,面色复杂。   桑野在床上都还没哭过。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是我不对我错了。”秦昭抱起桑野,拿巾帕擦他的脚。   地面是泥地,刚刚打闹水溅在地上,桑野赤脚踩上面,白的脚指头沾了泥。   秦昭擦后,又抱着桑野洗脚,大手一根根摸过脚指头,连脚指头缝隙也摸了一遍。   桑野有些痒,撤回脚,回神才发现自己坐在秦昭的双膝间,秦昭弯腰前胸抵着他后背,侧脸冷硬,偏生黑眼柔和,认真仔细地给他洗脚擦脚。   桑野慢慢低头,或许刚刚挠痒痒激活了眼泪,眼眶又有些红了。   秦昭真是口是心非死鸭子嘴硬,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   桑野正动容着,双腿突然被迫分跨在秦昭膝间,秦昭手臂环他大腿,一个给小孩子把尿的姿势。   “嘘嘘,乖,尿尿。”   桑野抬手就是给秦昭甩、没甩去,凑近狠狠咬了口秦昭的耳朵,“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秦昭哎呦一声忙认错,又哄了好一会儿人。   等两人双双入被,相拥而眠时,秦昭回神叹了口气,“为什么最开始生气的是我,最后哄人的也是我。” 第81章 第 81 章:发棉被   后面两天,桑野秦昭和村里青壮又带着李大夫三人进山。   每次空背篓进山,满背篓回。   跟着李大夫认识好些药材,太多了,桑野压根记不住,而且秋天叶子枯萎,和春天夏天又不同,埋地里的茎块倒是认了个眼熟。   不过没关系,秦昭很快就把苦茶的三十六种药材认全了。   等他们离山时,桑野给三人分别送了一罐自制的猪拱菌酱。名字不雅,桑野给它叫松菌。   这几天新鲜山菌轮流吃,压根轮不上吃这菌酱。   不过上山带的馒头拌着这菌酱,简直美味。   进入十一月份后,猪拱菌内部纹路变细密,棕褐偏黑的颜色香味更浓郁。有这个菌酱拌饭,桑野都能多吃几口。   赵老头道,“正好,我还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呢。”   赵老头现在心服口服,果真山下吃的山珍就是格外好吃。吞云镇的美食目录里,他决定单独劈开一目录——山菌。   而要论最懂山菌吃法的,莫过于桑野了。从山菌生长习性到采摘烹饪,桑野当数第一。   “有空再来啊。”桑野道。   村民都有些不舍得他们,把家里自认为好的,平时舍不得的山货、地里干菜咸菜、野生坚果都送三人。   这份厚重又热情的情谊让三人都难以招架。   这些山货虽然比一般村里人易得,但也是村民从山里摘回来的。从清洗到晒干装袋,期间要好些心血精力,哪里再肯拿。   几人也还会再来。   李大夫自不必说,药篓装满了,还找桑野要了一个能装两百斤谷子的大麻袋。满满一袋。里面还有村里的鹿骨,带回去给他炮制加工。   这片深山,水汽充足腐殖土厚,人迹罕至,简直采药人的福地。   而且,也庆幸这趟来小水村看病救人了,不然村民怎么可能会冒死陪他进深山?   下山回去的路上,林大人能走路,李大夫和赵老头后知后觉两腿酸痛难忍,哪哪都痛。田湘赶着牛车送几人下山,虽然慢但也比两腿轻松。   桑野还叫田湘等赵员外结账后,在镇上找弹棉花的弹棉郎进村。趁天气好,家家户户把旧棉被晒了捶打蓬松,到时候弹起来也容易飞花,松软暖和些。   田湘欢欢喜喜应下。   一路赶着牛车下山,山路的石子经过千锤百炼坚韧不屈,三人肉胎凡骨,屁股颠簸得厉害,面色皱巴巴的。   “不来了不来了,下次再也不来了。”赵老头浑身难受,老骨头散架。   李大夫扶着栏杆笑他,“你之前还说,在这里本无亲无故,仅仅待了几天,却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心里生了根,对这里有了情。现在就不来了?”   李大夫刚笑话完赵老头,屁股被抖得离座老高,哎呦出声,“不来了不来了。老骨头遭不住。”   不过等牛车赶到张家村时,三人又立马正襟危坐。老虎皮挂在牛车栏杆上,腌制的老虎肉摆在车中间。   立马引起村民骚动。   这一路上,小小牛车成了人人口中的焦点。   “居然是老虎皮没看错吧。”   “也不知道那老虎肉什么滋味,人家都说好吃的像是吃龙肉,那老虎是百兽之王,一定很好吃。”   类似言语听了一路,车上几人脸面分外光彩照人。   老虎肉不好吃,跟没阉割过的猪肉一样,柴又腥臊。   赵老头还是留了一半,拖回镇上,让亲朋好友都尝个新鲜。说出去,那也是有面的。他赵老饕,连老虎肉都吃过。   送走了三位贵客,小水村的人又开始忙碌自己的小日子。   桑野去秦家院子看了眼田翠娥的情况。   日头暖和,进屋时,门口挂上了遮风的草帘,炭火热气冒了出来,屋里面有老人声音,是王大爷陪田翠娥说话。   王大爷最近精神头不错,清瘦凹陷的面颊多了些光彩,给田翠娥说了好些宽慰的话。说了自己这一辈子的感悟,告诫田翠娥千万不要觉得自己生的不错就能拿捏男人。   大意是不管如何,孩子都是小水村的孩子,大家都会喜欢的。   田翠娥频频点头。她自小样貌不错,走哪里都是争相夺目的焦点,她身边不缺男人不缺热闹。经历三任男人,她也知道只能靠自身才能把日子过好了。   奇怪的是,她对秦飞冷脸不抱希望后,秦飞自己反而醒悟了一般。   而她心知肚明,不是秦飞醒悟变好。   是秦飞彻彻底底意识到秦昭不是一个普通的村民,不是他能拿捏的儿子。秦昭的身份已然让他老实,儿子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距离拉远,变得敬畏。   村里人对他的冷淡也让他警觉害怕。   外加,她难产差点死了,这是压倒秦飞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要是死了,秦飞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逼死两任产妇,他在村里再也没办法落脚。   秦飞年轻时从家里跑了出来,如今步入中年,他已然没心气再跑再换个陌生地方,没有能力扎根了。   环境逼得人不得不改变,为了生存,他得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人还是得为自己打算,旁人都靠不住。救急不救穷。这穷不是钱袋子,是脑子。索性你脑子聪明还拎得清,所以大家都还愿意帮你一把。”王大爷语重心长道。   “哎,我以前也是自以为聪明,害了自己。”   两人说着话,见桑野来,都高兴,招呼他坐下。   桑野看了眼,大人和小孩子都还不错。秦飞进山套了野兔子野鸡,跟张家村换了几只母鸡回来养着。打算隔三差五给田翠娥补补身体。   王大爷笑道,“听说这个冬天,你家还有村里都要铺石板修路架桥,我这辈子都没敢想,也是搭着你过好日子了。”   下雨天田埂泥泞不好走,就是自家土院子青苔斑斑一个不留神,脚滑,脑袋朝地,村里很多老人就是这样走了。   修路后,不仅走路干净利索,也是多了一份安全安心。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踩踩。”王大爷满脸沧桑,枯瘦的眼眶里眼眸依旧清亮,带着孩童似的憧憬。   桑野和田翠娥都说他长命百岁,当然能踩到。   桑野聊了会儿后就回去,王大爷也拄着拐杖起身。桑野和他在田埂分开,王大爷说还要去宋家坐坐。桑野笑着道,“王大爷精神头越来越好啊。”以往都在屋里不出门的,现在倒是爱串门了。   王大爷抿嘴笑,“等着你冬衣冬被呢。”   “好勒。”   桑野回到家里,院子里晾晒了一排衣裳。   这几天都没时间洗,早上他出门泡在脚盆里的,回来的时候衣裳就清清爽爽挂在蓝天下了。冬阳柔和,衣裳半干飘着皂角的清香,瞧着心情也不错。   院子屋檐下一角,有冒出的土字儿,是秦昭留言去后山割马草了,叫他在家休息。   桑野便把前三天的山货从堂屋里拖出来。足足六大麻袋,一袋倒屋檐下就成了小山堆。清香的药材带着扎堆的温热气,手摸着暖呼呼的。幸好入冬了,不然夏天就烂了。   这几天天不亮就进山,天擦黑才下山,桑野也吃不消。一坐下凳子,大腿发麻,一蹲下膝盖酸痛。别说赵老头他们三个外地人了。   但进山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这些。深山就是宝藏,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你。   现在看着几麻袋山货,桑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累也快乐,这会儿理山货跟数银子一样。   桑野以前只认得赤灵芝、黄精、鸡血藤、金银花等常见药材,如今跟着李大夫倒是认识了当归、何首乌、重楼、石斛等等。   挑选归类,用竹刀清理根部碎土,茯苓去除泥沙堆成一堆“发汗”又摊晾。李大夫说要反复多次直至表面起皱,这样才能加快干燥,转变药性。   黄精、当归挖了几斤,也得减除根茎细须。   李大夫说药材最好用铜刀铜铲挖,桑野没有,用竹片竹刀替代。   人忙的出神,脚边渐渐堆起了深山的黑泥碎屑,一旁簸箕里黄精垒成了尖儿,乍看还挺像老姜。都清理得利索干净。   院子里小火和老牛在打架,小火左蹿右跳,老牛横冲直撞,满院子都是牛脚印,平坦的院子踩得稀巴烂。等过几天铺院子就好了。   后山那么多地方不去打,偏偏要在桑野眼皮子打,那狗人来疯,那老牛最开始喜欢吓唬桑野,现在也爱凑桑野跟前。   院子里是晒不得一点东西了,他扛着木梯搭在屋檐上,端着簸箕上了屋顶,菌子晒在屋顶上。嘿,这些菌子好像在屋顶睡觉,云团就是棉被,白的叫人多看几眼。而躺在簸箕里的菌子,虽然不如夏天肥美,但依旧可爱。   桑野上上下下好几趟才晒完。   耳边忽的响起脚步声,他一欣喜,但仔细一听,脚步稳而实。   宋高雪刚一进院子,眼前好像闪过什么东西,等意识到危险时,小火已经撞在他膝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眼,老牛角尖锐冲来。宋高雪吓得不敢动。   桑野忙上前呵斥。狗和牛四散逃至院角,眼睛还斜瞟着,明显心虚。   桑野道,“你们两个无法无天了,人也撞!”   小火和老牛不是故意的,打架打飞了,现在知道错了,跑来围着宋高雪。摇尾巴的摇尾巴,甩尾巴的甩尾巴,都低头凑近拱人,宋高雪屁股摔痛了,打了小火,没敢打牛。   小火夹着耳朵哼哼唧唧很委屈,趴在桑野脚边呜呜叫唤,那眼神湿漉漉的要桑野给他撑腰。桑野道,“就是轻轻拍你一下都不行,娇气的很。犯错就挨打。”   宋高雪走近搬着墙角的凳子挨着坐下,看着五六堆山货,一边帮忙清理,一边道,“这么多山货,你们也真是厉害。”   他和赵水灵后面跟了半天,就自己下山回来了,实在是走不动,累得瘸腿,如今看到桑野这么多山货,很是眼热。   “这黑灵芝都有五六来斤了吧。不过李大夫说干货五六百文一斤,怎么还没秦昭卖的干巴菌羊肚菌值钱?”   桑野道,“也不能这么算吧,黑灵芝一斤半生货出一斤干货,干巴菌都快十斤出一斤干货,算下来生货也就八十文到一百文一斤。黑灵芝还是贵很多。”   “那也是。没想到咱们山里,有这么多值钱货。”宋高雪道。   确实啊,他们以前都不识货,不过人哪能贪心呢。这世上赚钱的法子何其多,他们能认得几种都是山神的恩赐了。   桑野道,“你今天怎么有空上来了?”   “一直照顾也烦的,刚开始几天还有些同情她,现在又看腻了,辛苦得很,偷摸来你这里喘口气。你说那田湘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他,他居然说给我和我娘开工钱,我们照顾他娘,反倒成了他娘的仆人。”   桑野道,“田湘夹着本就不好做啊,又心疼你们照顾他娘,又不好让你们白照顾,想着开工钱好些,结果成了侮辱你们。他脑子没想这么多的。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我听着都替你们心累。”   宋高雪没说话了。   知道每次找桑野说这些,桑野不会安慰帮他出气。但是现在桑野这样说,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桑野有时候真的很冷漠,一点都不照顾旁人的感受。   他都很难受了,桑野还在他身上挑问题。   他要的不是桑野的理智分析建议,他只是想要一个出气口。有个理解他的人。   “别太矫情啊。”   “矫情也没用,问题不会自己解决。”   宋高雪有些生气,但转眼一想,桑野从小到大确实很少要人开解宽慰。   “我知道嘛,我只是,哎,我也在慢慢改变嘛。”   “这倒是。”   换以前人多的时候,宋高雪必定大事小事使唤田湘。一会儿叫他端水,一会儿叫他搬一个靠椅的座椅,一会儿又叫他干个什么其他的。   总之,就是要在人前彰显田湘对他的百依百顺。   但前几天村里一次吃饭,宋高雪没这样了,还主动给田湘夹菜。   桑野道,“其实抛开婆母这层关系,照顾田翠娥婶子心里都好受点。反正我去看她,我只是把她当小水村的一员,并不是其他关系。这点她也心知肚明,大家界限也理得清,倒也还好。”   宋高雪嗯了声,很多事情与其抱怨去做,还不如改变自己的想法。   宋高雪坐了半天,有他帮忙山货理得很快,过了晌午炒了几个家常菜,下午的时候,他前脚刚走,秦昭就背着马草回来了。   一进院子秦昭就开骂,“胜天!你看你把院子踩得稀巴烂!”   午后晒得暖洋洋的牛吓得睁大牛眼。   桑野很爱干净,院子外的花墙竹篱,前些日子还打枝修剪上了冬肥。院子一角还额外留有空地,放着从山里捡的生满苔藓的枯木。早晚浇水,苔藓生机勃勃,撑出一片纤细的小杆儿顶着小花头,桑野几乎早上都看。   院子也平整,每天扫一遍。桑野清早就爱在这里打拳。   山里湿气重云雾多,尤其秋冬云海更是浓厚丝滑,从山崖往村子下方成丝线倾斜,很是好看。   结果,牛捣乱,现在院子天晴一脚踩下去也是泥。鞋底的泥也不容易刮干净,带着家里也是泥脚印。   秦昭一吼,原本趴卧在院子里的老牛,一个趔趄腾起四肢,甩着尾巴仓惶跑进牛栏里。小火得意洋洋,咧嘴看热闹。   “还有你,一身力气没地方撒,给你套上挽具也给我耕田。”   小火听不懂,但是狗也要耕田吗!   它已经是大功臣了啊,这么多山货都是它的功劳!   桑野从屋里听见动静出来,“你一回来就骂这个骂那个的,跟吃了炮仗一样。”   “那不都是你惯出来的。你看看它们现在成什么样子。”   桑野驱赶小火,别在你爹气头上撒娇了。那牛都知道避其怒火,你还火上浇油。小火呜呜咽咽跳进堂屋了,找马老弟诉苦。   秦昭把马草倒在屋檐下,见几个簸箕里都分装干净,地上的草屑泥土扫了倒在菜地里,屋檐下还留有山野的草木香气。   “理这么快?”   语气还有些责备,叫桑野休息,等他回来一起干,他偏不听。   “宋高雪刚走呢,一起搞的,很快,又不累。锅里给你留了饭菜,快去吃。”   秦昭接过递来的巾帕皂角,一番洗漱后,从灶屋里端着大海碗,大大的块头蹲在了桑野身边闷头吃饭。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屋檐下的阴凉线很快拉扯到院子中间。桑野把阴处的药材簸箕一个个往院子最外边挪。   端着簸箕来来回回,身边总是跟着个影子,桑野一回头,就见秦昭一边吃饭一边跟着他走。   好了,全家都是人来疯。   “你不累啊,就坐在屋檐下吃。”   “我吃饭累什么,你干活都不累。”   秦昭还是担心桑野的膝盖,吃完饭,让桑野躺在竹椅上,从大腿捏到小腿,双手握着脚心,揉搓捶打,舒服得桑野闭眼,昏昏欲睡。   睡颜恬淡,午后的日头照得他面容焕光,他歪着头贴着竹椅里,脸颊带着温润的嫩滑,睫毛浓密纤长,盛着日光显得油亮。   秦昭手不自觉伸去,爱抚心头宝一样轻轻触碰。   不过指尖飞快缩回了。   “不准摸,你刚捧着我脚呢。”   桑野睁眼立马清醒了。   秦昭不屑道,“我都没嫌弃你,你自己嫌你自己。”   桑野见秦昭眼里闪过失望,他仰头,双手朝秦昭脖子勾,亲了秦昭嘴角。   本一触即发的亲昵,秦昭扶住他的后背,不让他动。桑野看着人没动,只见秦昭长腿撑地,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天光遮住,他陷入近在咫尺的深情眼里,心又噗通噗通了。   他在被温柔的吞噬。   桑野耐不住温存的挑逗,很快就主动伸了舌尖,秦昭半阖着的含情眼,渐渐弯成锐利的线条弧度。得逞贪欢,愈发霸道纠缠。   桑野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竹椅嘎吱嘎吱的晃动,会不会垮啊。   桑野推了推秦昭胸口,含糊混着气声,“椅子会坏。”   “你在暗示我什么?想要也不是不行。”   “虽然这五天,我没想,但是你有求我必应。”   ……   “是你数着日子过啊,不是我!”   两人一路打进屋里。   最后,桑野脚踝被扯进帐内,打输了还得挨棍子,桑野那叫一个气,使劲儿夹人,秦昭嘶气直喊小祖宗。   过了两天,田湘赶着牛车回来了。   “弹棉花嘞!”   “分冬被冬衣嘞!”   家家户户都探头,田埂上三三两两的村民结伴往赵家赶去,脸上的笑意遮不住,就说这几天树上喜雀一直叫喳喳的。   赵家堂屋是村里最宽的,放了一排垒高的棉花麻袋,堂屋正中央,三张高脚长凳搭着门板,门板上铺着弹棉匠的竹篾,上面放着旧棉花。   赵家的旧棉被这两天已经拆纱暴晒,敲打去尘,撕成硬块了。弹棉匠一来,就能开工。   弹棉匠见人准备充分不耽误活儿,也高兴。弹棉花也是体力活儿,一天顶多弹个两到三床。一床收个十文辛苦费。不过这深山远,一床就得十二文。   弹棉匠是个圆头五官敦厚的中年男人,额头有拇指大的疤痕,腰间系着包袱。   后背背着和人一样长的弹花弓,左手拿着弹花弓的弓柄,右手拿着枣木榔头,随着砰砰砰声响,结板的棉花团逐渐分崩离析,跟着颤动的弓弦跳动飞舞   赵金地道,“张兄弟,你这弹花弓是香椿木做的吧,多少钱一把,我也能做。做的比这还要好。”   张师傅笑呵呵的说着,这时候跑进来的小孩子们不敢凑近,便站在门槛上看。张师傅背的弹花弓好像背了一把钓鱼竿。看着十分新奇。   被大人吼了声别挡光,又借着由头蹦蹦跳跳凑近看。   满屋子里都是棉花的干净香气。   像是在夏日的云团里打滚一样,虽然只敢看不敢乱摸,孩子们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很快,大人们也来了。   桑野道,“家里没有新棉被的,就先领新棉被,今年冬衣只给长辈们发。”   众人都点头这是自然。   田湘不是直接买的棉被冬衣,是去镇上棉花铺子买的棉花,喊上弹棉匠自己弹。   棉花向来贵重,一个重七斤的新冬被,镇上卖一贯三钱。而四斤重的冬衣棉裤要八百文。   这样算下来,每家每户发一床一套就得五十两。这么一大笔钱,田湘想都不敢想。得省着用。   于是他问了棉花价格,上等棉两百四十文一斤,中等棉一百三十文,下等棉就是旧棉花翻新,得八十五文。   他挑了下等棉花,一床冬被折算下来也得五百一十文,加上手续费十二文,一共二十四户也得十二两五百二十八文。他买的多,叫铺子给抹了零头,省了五百多文。   田湘给桑野报账,周围人听着,都惊讶摸着棉花,“这居然是翻新的棉花吗,瞧着怎么比新棉花还松软暖和。”   黄婶子笑道,“翻新的好啊,紧实,盖在身上服服帖帖,比新棉被更压风。”   杜鹃道,“田湘脑子灵活,会办事啊。这棉比我去年买的一百二十文一斤的都要好。更绵密软和。”   田湘听着笑呵呵的,“都是宋高雪叮嘱的好,他在镇上和棉花铺子的伙计熟了,人也给咱们给的实在。”   “你娶的好夫郎啊,一家子都帮你娘坐月子。”孙草娘说完,觉得这话头不妥,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尤其她经常这样说别人,所以才反应敏锐。   她面色有些尴尬,正要解释,田湘坦荡道,“是啊,多亏了他们,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婶婶们又打趣田湘和宋高雪,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宋高雪被众人笑得脸热,偷偷把田湘拉到侧屋一角,“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也不用特意在外面讨好我。”   田湘道,“谁说我讨好你了?”   “桑野。”   田湘道,“他居然能看出来?”   宋高雪拧眉又内疚,田湘认真道,“以前可能有吧,我自己也分不清,但是这段时间我也认真想了,想明白了,讨好会觉得压抑憋屈,但是我好像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   “阿雪,我会努力的,反正你要是不满意我,你随时可以提出和离。”   宋高雪眉头蹙更深了。   “我会给你从新选择的机会,但是我也会努力达到你的目标。我舍不得你拧巴的将就。但我也不希望你拿我和别人比较。”   “阿雪,以前是我不想事,你才事事多想,如今我会……”   “别说了,我也很不好,我那么为难你……”   “咦咦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弄啥捏。咋说着说着就抱在一起哩。”桑野笑嘻嘻探头。   宋高雪脸本来就动容发热,这下红成了猴屁股。   秦昭直直走来,扯着桑野的肩膀道,“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没给你吗?”   “哈?什么跟什么?”桑野一头雾水,被拎着走了。   “不是,你不是在堂屋吗,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这里?”   堂屋里的妇人们笑着低声道,“瞧瞧,桑野一走,那秦昭就跟脚,这么一个大男人,还真是离不得人嘞。”   “就是就是。小时候打死架,长大后离不得人。”   “哈哈哈看谁说的,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爱。”   “他们小时候我就说啊,指定能成,果然我看人眼光就没错。”   “以他们小时候的性子,这家不得掀翻屋顶,如今倒是成了村里最和睦恩爱的了。”   王二妞没成亲,不感兴趣大人们说的那些东西,这会儿眼里冒着含蓄的光,盯着棉花。   今年冬天,她脚指头不会露在外面生冻疮了。她娘说,家里还会出钱,两个孩子一床新冬被,暖暖和和的。   这棉花在她看来就是顶顶的好。   虽说是翻新棉被,但比村里家家户户的旧褥子都要好。   很多人家的旧棉被盖了几十年舍不得丢,结板发黑发灰,一丝开掉屑沫渣滓,摸起来像是包浆的毛毡。这种叫人翻新都不接的,棉花彻底死烂了,翻不出来,还搞砸了口碑。   翻新的棉花不是纯白色,是米黄色,阳光下丝丝缕缕很像棉花糖,暖黄瞧着就舒心。大人孩子都围着棉袋看,淡淡的黄晕映在淳朴的脸上,有一种恬淡自在的岁月静好。   桑野在登记谁家先领时,各家各户拉扯推让好不热闹,但第一个一定是给无儿无女的王大爷。   不知道是谁提议,“给老人的被子都走一个寿字吧。”   张师傅听闻自然也愿意。   喜被走喜,寿被走寿,都是常见的要求。   但这是在送礼的前提下,平常这样给自家弹的,很少有这样的要求。可见村民是真把那孤寡老人放心上了。   他走遍吞云镇,还是头一次见村子发棉被的,人情味儿很浓。   一开始他连小水村听都没听过,还是深山,穷得没钱,赊账取钱麻烦,压根不想来。但是看到田湘拉着一车棉袋,张师傅毫不犹豫跟来了。   不仅大人热情,孩子也热情,门板周边站了一圈看热闹的。   小石头指着张师傅额头的疤问道,“伯伯,你这是怎么搞的。”   张师傅手里忙活,嘴里回应道,“去年在张家村搞的,人家弹完后不给钱,找茬儿,打了一架。对方人多势众,我就破脑壳咯。”   小石头啊了声,气汹汹道,“他们真坏!不过伯伯你不要担心,我们村才不会这样。我们有钱很有钱。”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张师傅哈哈笑,头一次觉得弹棉花,一弹弹两个时辰也不枯燥了。   可等和孩子熟了,孩子们要他在棉被上弹猪啊狗的图案,张师傅又头疼,面对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幸好大人把孩子们叫走了。   而且弹狗他理解,孩子都喜欢。怎么这个村的孩子格外喜欢猪的?   晚上,桑野把新弹出的棉被送去,王大爷非不要,说自己这褥子翻新就成。   可他那褥子棉花已经死了,翻不了。桑野好说歹说,把棉被展开,上面用红线走了一个“寿”字。   “这是大家的意思,说盖着长命百岁呢。”   王大爷眼眶湿润,接过道,“好啊,努力活到明年,踩那石板路。”   村里弹棉花的声音一直响到天黑,第二天,天刚刚亮又开始响,清脆悦耳又喜气洋洋。那门板上的棉花,越来越松软,跟村子上头的云海一样,瞧着令人舒坦。   过一天,村里又来一大堆人。   领头的一脸匪气,膀臂腰圆,要不是看他们赶着骡子,一个个身上挂着大包小包的包袱,不知道的还以为土匪来了。   村口的史劲问道,“是不是给桑家干活的?”   领头的工头声音浑厚爽快道,“是啊,兄弟,桑家怎么走?”   “叫我儿子带你们上去。”   “算了算了,我带你们去吧。”史劲想了想,怕孩子被吓着,于是扛着锄头收工了。   史劲带着一群人上山,村子里其他人家看到了,也跑上来。   工头心想,小水村带路都很热情啊,直到他听到一个青壮道,“咱们村的汉子加上请的二十几个人,工期会不会缩一半?”   工头心里如临大敌,居然是来抢饭碗的吗?   工头笑道,“兄弟,我和桑家谈的包工,小工自己人手够,这活路是定死了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我们没和你抢活啊,我们是去帮忙。”   工头一愣,笑意收敛,肃着脸道,“我说了我已经包工了。”   史劲道,“对啊,我们一起干更早完工啊。”   这下把工头连带二十几个工人都搞懵了。   就是铁心抢活故意听不懂人话是吧!   他们这群人在外干活也不是吃素的,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第82章 第 82 章:我听桑野的   “不好了,不好了,土匪进村了,土匪打人了!”周秋鹰七岁的儿子狗蛋嚷嚷道。   “小石头哥哥,你爹带着王根深叔叔一大伙人和土匪打起来了!”六岁的鸭蛋兴奋道。   小石头闻言,立马从巴掌高的油菜地撅起屁股,裤腰一提,跳起来,“我爹这么厉害!他打赢了吗!”   村里人听见这闹声,男人都赶忙抄着锄头跑出田间,妇人拿着柴刀夺门而出。   他们村子里很少闹山匪,就是乱世里,土匪都抢山下富裕的村子,来他们这里,土匪进山都要走断腿。   野塘边的一块油菜地里,秦昭租了黄红霞一亩地种的油菜。小两口子在扯草。   桑野闻言眉头一皱,当即也要扛着锄头跑去看情况。   秦昭道,“八成是施工队进村了,在外谋活路的都有匪气傍身。应该是误会了。”   说起这个,秦昭就想起开春的时候,也是这几个小屁孩儿边跑边大声叫嚷,说桑野听到只能和他成亲给气昏过去了。   秦昭心里还耿耿于怀。   但又不能对小孩子如何,只能说这几个孩子开智晚。   他这么大的时候,都知道喜欢人了,出门得先水盆里照照,湿手把长短不一的头发往后脑勺抹抹。   “小孩子张嘴就是胡扯,不要担心。”秦昭话一说完,赵水灵着急忙慌跑来,“不好了不好了,真是土匪进村,在秋鹰姑姑家门口打起来了!”   这下田里二人也着急了。   等三人赶到,倒也没担心的那样混战见血。   那气势倒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你们算什么男人,居然要女人哥儿冲在前面!”工头喝声怒骂。   史劲一群青壮吃了瘪,被麻二姑一群妇孺拦着,也气得咬牙切齿。尤其史劲腰还火辣辣的痛,刚刚打架受了几拳,要不是二姑带人赶来横插中间,他早就打回去了!   二姑道,“你们到底进村是干什么的,要抢劫我们有锄头和柴刀!要做客,我们有粗茶淡饭好生招待!”   工头怒目冷笑,扯起脸腮横肉颤抖,“说的比唱的好听,像你们这种抢活的本地人我们见多了,别给我扯什么由头幌子!我们这些兄弟们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会怕你们区区几根锄头不成。识相的就给我老实让路!”   “果真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进这山旮旯后,事情格外多!”   “熊工头,都是误会。”   “什么狗屁误会,当我们真好欺负!”熊工头吼完后,转身一看,顿时面色缓和下来,“秦老弟,你来的正好,你们村的人明目张胆的要抢活!我们从镇上赶来天远地远的,还签了契书这可不能反悔。”   史劲见秦昭来了,气势顿时跳起几丈高,大声道,“什么叫我们抢活,这群人就是听不懂人话,上来就是打人,我说了我们只是帮忙,他非说是抢活!”   “你看看,东家来了他还嘴硬!”   老弱妇孺都齐刷刷看向秦昭。   秦昭莫名,都看他嘴干什么?   史劲还气愤着道,“我说他们做他们的活,我们帮我们的忙,好早日完工,这群人就火冒三丈。”   秦昭对熊工头道,“这真是误会了。和你们定的包工我肯定如数结款,他们确实只是想帮忙,让我们早日完工。他们也不会要你们分钱。”   熊工头一愣,面色将信将疑,回头和众兄弟们看看,众人也狐疑。   要是他们村民帮工,那他们不是早日完工早点拿钱回家过年?   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天上掉馅饼都要砸脑袋的。他们在外干活多了都十分谨慎。   甚至签的契书也没签死,要铺石板的灶屋、堂屋、院子、后屋檐的长宽方丈是东家报的,后山采石的距离和难易程度是东家说的。先签了保底三两,要是和实际描述不符,还得加钱。这些也都写进契书里了。   “你们信我们,有本事。”赵小东见秦昭在,牛气冲天道。   被一个毛头小子挑衅那还得了,熊工头道,“行,我们有本事,信你们。”   小石头拽着他爹史劲,“爹,爹你打赢了没有。”   史劲忍着痛,这么多人问,你爹不要脸的?   熊工头家里也有孩子,见状扶腰哎哟笑道,“你爹拳头厉害,打得我现在腰还痛。”   小石头闻言高兴得翘尾巴,转头就对赵小东炫耀,哼,他爹也是英雄!赵小东他爹之前打那奸商陈老板后,赵小东在孩子里天天吹牛。小石头这次终于扳回脸面了。   目睹全程的赵小东没说话,虽然史叔单方面挨揍,但没退缩,赵小东觉得很厉害。甚至有些瞧不起他爹,站在一边手忙脚乱赤急白脸的,也没跨出那么一步!哼!   赵金地被儿子横斜一眼,他摸摸鼻头,他还不是怕断手断脚怎么干活养家。   黄婶子笑道,“你爹他们都是厉害的。”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叫熊霸天,兄弟你怎么称呼?”   “喊我老史就行。”史劲也学人抱拳招呼,咧嘴一笑。   桑野见这熊霸天也是利爽脾性,要是他家活干得好,那后面村子里铺石板也喊他们干。他有意无意提那么一嘴,熊霸天一行人都惊喜得很。   这单生意看着钱还不错,但是因为临近过年,都想早点完工早日回家过年,所以人数也喊得多。均摊到个人身上,还是亏本生意,不过有赚的总比没有好。   得那么百来文,过年也能买肉吃,给孩子几个铜板做压岁钱。   现在要是接了这大单子,那就有奔头了。   一番细聊下来,得知还是村里出钱修路,村里还发棉被,钱是村民进山打老虎卖的。   这足以令熊工头这些外地人震惊。   居然不是为了争一头老虎打的头破血流吗?   “你们真有个好村长啊,你们村长是谁,我去拜会拜会。”   众人指着桑野,熊霸天一看是个小哥儿有些吃惊,桑野道,“我是老村长带出来的徒弟,自然大家都信服我。”   一句话夸了三方,那伶俐骄傲劲儿还透着赤诚,那神情干净又明亮,一看就是宽容和善的环境养出来的。   让一个哥儿当村长,而且刚刚拉架中,小水村的青壮虽然急红眼了,但都听妇人的话,这些都闻所未闻。   熊霸天这下是真的愿意相信,村民是帮忙干活而不是抢工了。   熊霸天挠头道,“真不好意思,我刚刚还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真对不住你们。”   一人道,“还不是你们山下那张家村,居然有一老头子拦路收过路钱,不给就倒地讹我们打他,他生了七八个儿子,我们打了一架才上山,所以戾气有点大,警惕些。”   这下众人都懵头了。   没听张家村还有这样的情况啊。   宋高雪道,“我爹以前得张里正的喜欢,估计张家村的人也知道,对我们也不拦路欺负。”   秦昭听着没说话。   只盯着熊霸天身后的一众汉子发发眼刀子。   赵水灵也瞧热闹,哈哈,秦昭又醋上了。   那群外地里的年轻汉子一开始还凶神恶煞的,等桑野跑来时,一个个都看呆了,气势都弱了几分,被工头的吼声吓得一跳,又努力绷着凶狠,但眼珠子还是忍不住瞟桑野。越瞟眼睛越直愣。   二姑道,“好了好了,都是误会,我们也没在意,我们村的汉子都听你们使唤,给你们打下手。”她说完又对村里人道,“也不要一直惦记着山上的活,你们地里的油菜该追腊肥的追腊肥,该进山砍柴的砍柴,自己家活忙完了,才帮别人。别自己家里乱糟糟还帮人干活,家里叫媳妇儿忙得要死。”   众人纷纷点头。   唯独一人出声分外招惹眼球。   “我都听桑野的。”   秦昭越过几人挨着桑野身后站着。他很高,冷沉的视线越过桑野脑袋,一一扫过对面一众蠢蠢欲动的汉子。   桑野耳边冷不丁响起人声,分外的低沉浑厚,像是锯子据铁又嗡嗡的响,他吓得一跳,回头道,“二姑给大家说的,你插什么嘴。”   竟然敢凶这个东家。   这个东家是让他们工头都客气的男人。   眼睛扫来像孤狼一样令人后背发寒,让人忍不住闪躲视线,不敢对视。   而这样当众被凶,被下面子,东家也只是歪头扫了漂亮哥儿一眼,而后看着他们嘴角勾着笑。   外地汉子脸上先是吃惊而后渐渐失望,顿时也就明白了。   “哈哈,我也听桑野的。”二姑道。   “我们都听桑野的。”黄婶子也道。   桑野后知后觉明白众人打趣,理直气壮道,“可不是,你们都得听我的。”   秦昭撇着桑野耳根子冒的一点红,就笑。   人群散开时,桑野看也不看身后男人,趁机浑水摸鱼,后退狠狠踩了一脚。   “嘶!桑野!我惹你了?你踩我做什么!还下死脚!”   桑野听见声音回头,就见田湘抱着脚指头皱眉,面色吃痛。   “啊,你这么倒霉,你站秦昭那位置干什么?”   田湘骂骂咧咧,“你们两口子一个黑心,一个霸道,踩我不道歉,还怪我站错地。那位置你是家的?”   他就说要散场的时候,秦昭怎么把他悄摸喊上来站着。   秦昭还神色郑重,他以为是要他充当村里门面的! 第83章 第 83 章:秦昭说着,抬手拍了拍膝间的屁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我忙着呢。先这样,后面再说啊。”桑野一溜烟就跑了。   田湘看宋高雪,“你看桑野!”   宋高雪道,“你还不是没眼力劲儿,秦昭喊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你说不比了的。”   宋高雪心虚,话确实是脱口而出没过脑子,他道,“哎呀,桑野就是这个性子,你让让他。你看你那么痛,说明秦昭日子真不好过。桑野打人很痛的,你看我都没打你。”   田湘一想还真是。   这边的秦昭,闭着眼都能想到他们说的什么。   田湘那日子才不是人过的。   一开始他和桑野还没成亲的时候,他就听宋高雪给桑野说田湘睡的枕头都汗臭发黄,说田湘放屁臭,田湘在他面前都不敢放屁。   秦昭以为成亲后男人都这样,开始也小心翼翼的,结果发现下雨的只有田湘家。   秦昭带着一众人上山。   熊霸天一上山视野开阔,开口就是夸道,“背依千仞,玄武垂头,赤石映霞,主出武将或赤胆忠臣。面朝万壑,明堂开阔,前途无量啊,云缠腰脚,雾作青罗护宅,通神明,养清气,真是一出好风水。但得留心地基打得牢,毕竟地上三分靠风水,七分靠石脚。”   桑野惊讶熊霸天像是魁梧莽汉,没想到还通晓风水,顿时觉得熊霸天是有真本事的。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   熊霸天虽然受用桑野的欣赏,但受不住秦昭的肃然冷淡,熊霸天笑道,“村长,你少夸我几句,东家快掉醋缸里去了。”   “怎么会,他平时就是这样的脸色,你别多想。再说,也是秦昭他慧眼识珠,能找到你来做工的。你有本事,秦昭办事也很靠谱让人放心。”   熊霸天忍不住笑,这话听着真舒坦。   “你放心,我办事也很靠谱。保证让东家满意。”   他们出门在外,讲究得就是一个尊重。   但很多同行把风气搞差了,也是欺软怕硬,把东家的善意当做软包子好欺负。反而张嘴闭嘴教东家做事,觉得东家是外行人不懂,嫌弃东家随便指手画脚不听东家安排,一番拉扯又草草完工。   久而久之,他们在外干活的,也遭人冷待歧视。   虽说只要认真完工,东家按时结账就行,但工期长,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冷冷的也挺让人不是滋味的。   这回算是遇到好东家了。   他活到三十多岁,从十四五岁就开始跑活路。接的活没有五百也有两百,大大小小穷的富的家都见过。有的人家有没有福气,他们也是能感知到的。   虽然开工前必从册子上捡些好词夸,但这回他说的真心实意。   熊霸天和桑野闲聊着,同时指挥手底下人干活。拿墨绳,在屋脚钉桩拉绳测屋子长宽方丈。院子算大的,菜洼一分半地,土院子两分地。果真和秦昭说的,能横五竖二摆十张八仙桌也绰绰有余。   一般不管县里镇上还是村里,灶屋都小,聚热气省材火。但桑家灶屋也大,进门半丈远就是一口三锅大高灶。   灶边通常会比灶屋其他地面高一些,这是从外面带来的迁脚泥,在灶台边垒成一个小坡。   而地面也一般凹凸不平的鼓包,像是小浑圆的小山丘沟沟壑壑。这也不是人踩出的高低,也是迁脚泥带进来的。   夏天踩在上面按摩脚丫子,舒坦,接地气凉爽。但就怕踩到糖鸡屎,从脚指头胩胩钻出来,那叫一个热心暖窝到脚趾头扣地。   “你家地还真平,居然没有鼓包。散养喂鸡,里里外外扫得不见泥灰。这还真难得。”熊霸天道。   桑野道,“我家地少,不像其他人家忙得脚不沾地,我有时间就拿铲子铲鼓包。”   夸他家干净,他也没有踩低嫌弃别人家的意思,这倒是叫熊霸天不禁佩服。   灶背后开了木窗,面朝灶,右边的墙壁开了草轩还有小侧门,采光明亮。墙壁下摆着水缸,橱柜,一些坛坛罐罐的土瓷坛子。坛盖坛身都擦的锃亮。   关键这坛盖还有手柄,一问才知道是县城买的,那县城的东西就是比乡里的要好些。   灶屋中间挖了一个火炉坑,从屋顶悬挂下一个架子,挂着密密麻麻长条腊肉。松柏枝丫和柚子树堆在火炉里,又香又热,熏得腊肉泛着漂亮的红,肉质一看就不老不嫩,这时候的腊肉味道一绝。   “你家年猪杀这么早啊。这得两头猪吧。”熊霸天咋舌道。   桑野道,“没有,山下买的,确实两头猪,一起三百五十来斤。”因为过年办席,便提前熏好,也买的多些。   “你家这日子真比地主家都吃得好。”   人家那是攒积,桑野人生第一重要是吃好。   堂屋也大,能紧凑摆个六张桌子。虽初冬,但前后通风,一股艾草清香,幽幽绕着屋脊横梁。   这些人看到那马,又无不惊奇,一时间感叹万物有灵,求生意志居然这般强烈。   一群人又由马说到人,说人也求生意识强。有的老人过世,吊着一口气,非得等到见到想见的人才咽气闭眼。又说老人死前有预兆,想吃饺子,家里包多少个饺子,就能活多少天。老人吃的时候都是哭着吃的。   这些做工的,比起村里种地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便也最喜欢摆龙门阵。   桑野也听得起劲儿。于是众人挖空肚子,把自己知道的猎奇见闻都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桑野听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两眼入了迷。   秦昭喊几声桑野吃饭了,桑野都没听见。   秦昭没继续喊了,进灶屋把菜碗里的干辣椒全都挑了,丢了。   等熊霸天一行人往后山看山石去后,桑野饿着肚子回来了。   冬天不比夏天,饭菜冷了,结了一层乳白色的猪油。桑野看了看饭桌,没有辣椒点缀的菜色毫无食欲,干煸土豆丝没有辣椒,显得惨黄黄的,白菜没有辣椒淡绿绿的,就连腊肉的白辣椒也没有了,像是抽干了灵魂。   这怎么可以!   火坑上架着小铁锅,秦昭正洗锅准备给桑野热菜。   “辣椒呢。怎么不放辣椒啊,你炒菜的时候我听到辣椒香了啊。”   “我火气有点重,丢潲水桶里了。”   桑野拍桌,“一颗辣椒从育苗到秋收,要多少心血,你不能吃,给我吃啊。”   “我喊你吃,你自己不来。小火来作证。”   小火脑袋支在门槛上搭着,闻言跑得飞快,前肢差点打滑,狗嘴着地。   两人听见动静齐齐看门口,都被逗笑了。   桑野扭头看秦昭,“你吃醋了?”   秦昭没说话。   桑野扯他袖口道,“我就是喜欢听没听过的,新鲜有趣嘛。而且他们也没恶意啊,就是山上的蚂蚁从不同的树枝山头过来,头顶上两只细杆碰碰,也得交流消息啊。”   秦昭无动于衷。   桑野直盯盯看着他,努力显得真诚又可爱,显然对自己样貌很自信了,见秦昭还冷淡,歪头凑近,眨眨眼。   秦昭偏头错开视线,也知道桑野没有身份性别意识,只得开口道,“你自己换个身份想想,要是媳妇儿在灶屋里忙来忙去,一心想做丈夫爱吃的饭菜,想这次厨艺有没有进步,结果饭熟了,出门喊几次都听不见,丈夫和二十几个女人夫郎在那里摆龙门阵摆得入迷,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对不对。”   “不对。”   “你还知道不对?”   “应该喊你一起来听。”   秦昭没话了,很是幽怨。   双手撑膝,一整个肩背阔开,脸彻底扭到一边看门外。   门外小火蹲在地上,摇尾巴,咧嘴笑,黑豆豆眼盯着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秦昭差点憋不住,嘴角僵硬下压,面色越发冷沉。   他脸忽的就被桑野的手捧住,抬眼就见桑野一改抬杠,两眼亮晶晶道,“哇,秦昭,你现在真的非常好啊,不憋着话了,能及时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我听,比你最开始强太多了。”   他说着话,还跨坐在秦昭膝间,搂着秦昭肩膀对人脸一阵狂亲。   嘬嘬嘬嘬嘬。   秦昭面无表情,感觉桑野在唤狗。   “相公,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桑野一说完,自己就要往后靠,后背本是空的,但秦昭手揽住了他腰,桑野龇牙,秦昭沉眉道,“不许这样,万一哪次没接住,你就真摔了。”   “嗯嗯,我最听你话了。”   秦昭嘴角压不住了。   虽然知道桑野也就是说说,但是话真好听。桑野愿意哄他。   桑野靠他怀里道,“那很奇怪啊,你也看着我相看了几个,你那会儿真能沉得住气。”   秦昭道,“我们那会儿虽然有一点皮相好感,但是看我们小时候打得昏天暗地,我也不想过成我爹娘那日子,你也知道我不肯吃亏,所以会权衡考量。”   “我没怪你啦,你不用这么认真解释。”   “你不怪我?一有口角纷争,你就拎出来?”   秦昭说着,抬手拍了拍膝间的屁股。   桑野哼哼,“你重新炒菜,我试试你厨艺进步了没。”   秦昭才不会重新炒,那不真浪费了?   他从碗柜里端出挑拣到碗里的辣椒,一起倒小铁锅里,有腊肉混着素菜,火烧大起来,猪油化冻,锅里刺啦刺啦响,热喷喷的香气出来了。   热好饭菜,端上桌。   秦昭坐在桑野对面看着他吃。   桑野走到秦昭身边坐在他怀里,双脚踢秦昭小腿,“你喂我。”   “凭什么?你先惹我生气到头来还要我伺候你。”   桑野看着他,“三、二、”   “张嘴。”   桑野看着嘴边递来的饭菜,笑笑看着秦昭,一副被抓到把柄的样子。秦昭这才回神绷着脸,刚刚差点就露出真切反应了。   “这是对你的补偿。”桑野嘴里含糊着道。   秦昭拇指伸去摘掉他嘴边的米粒丢自己嘴里,嫌弃道,“那多谢你赏赐了。”   “多大的人了,嘴边还漏饭。”   “还不是你故意喂这么多。”   桑野道,“你就偷着乐吧。”   秦昭想把他丢出去,真是又爱又恨的。   秦昭努力横眉冷对,但桑野笑嘻嘻的,很是作威作福。   秦昭说他不肯吃亏,但桑野想了想,成亲后,秦昭好像一直都在吃亏。   家里的活儿从开始对半平分,到渐渐倾斜在秦昭一个人手里,偏生秦昭还强势不让他干。   “你今天做饭了,碗筷我来洗吧。”   桑野靠秦昭怀里,吃饱了摸着肚子,秦昭低头拿巾帕给他擦嘴。他不动,显得很乖,秦昭面色都显得分外耐心柔和。   “不用。”秦昭道。   “这样不好,咱俩都要相互分担,这样日子才长久,不然你一个人干多了,迟早也累心里有怨怼。”   “村里婶婶们都这样教的。”   秦昭道,“我不能生孩子,我多做一点应该的。”   桑野呆了。   桑野蹙眉,可他喜欢孩子啊。他还想生两个呢。   一双大手覆在他腰腹上,手心一年都热,这会儿暖暖的给自己揉肚子。秦昭颈肩的温暖贴着他侧脸,桑野一抬头,四目相对,好像掉入春日里的草渊。   满心满眼都是他。   桑野只一瞬就接受了没孩子的日子。   他和秦昭养这么多家禽牲口,都那么有灵性,都是他们的孩子。   桑野亲了亲秦昭脸,“不能生就不生,没关系。”   秦昭看着桑野神色从懵怔到吃惊失望,遗憾又到释然,真是异常精彩。   秦昭就看着不说话。   理解桑野的脑子后,还挺感动的。   收拾完后,秦昭两人去后山看采石的地方。   山里石头多样,很多大理石、花岗岩、青面石,瞧得熊霸天心热,这可是大户人家从外面运的好石料。不过这深山运出去成本太高。只算运费,他粗粗估计了,一丈就得一两四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得摸摸。   石料越贵越难开采加工,工钱也越贵。不过普通人家用这易开采的岩石已经够用了。   基本情况和秦昭说的差不多,细节也没多深究,毕竟还想接村里大单子,熊霸天带着人风风火火开干了。   冬天抡着铁锤,一件单衣在身上飞,后山砰砰凿打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但大家也是量力而行,留有余地。   可但凡桑野去后山的时候,那群汉子一个个脱了上衣,赤着胳膊,原本要两三人抬的大石块,一个人手臂抡起来滚着跑。原本累了歇息的,也立马拎锤打石头。只要桑野在,那人人打鸡血。   等桑野一走,一群人伸直脖子目光追随,热血瞬间冷了,落寞,又继续埋头干活,活像是在采石场服苦役。   秦昭忍了两天,在众人傍晚放工时,去了后山。   天色一片暖黄泛红,削弱冬日的肃杀,望山坪种的苜蓿绿油油的,再接着下坡,下面的小山坳里,搭了一座座油布帐篷。   “各位兄弟,谁有兴趣和我切磋下身手。”   众人回头,就见那人影被夕阳拉得老长,逆光只瞧着高壮,来者不善。   史劲立马就兴奋起来,坐原地不动了。   他就说以秦昭的性子肯定忍不了多久。   而这些外地汉子也都十几二十出头,正是冲动的时候,被秦昭这样挑衅,彼此心知肚明。   熊霸天浑身汗涔涔的,脖子上搭了根汗巾摸脸道,“点到即止啊,友好切磋。”   熊霸天也糟心,但实在是桑野太好看了,他私底下也训诫一番,倒是没人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纯粹是对美人的倾慕讨好。   如今桑野男人找找麻烦,敲打敲打也不错。   他没当回事,坐一边同史劲闲谈。   一起干活两天,熊霸天同史劲也处得不错,他纳闷道,“你们怎么想的,那老虎你们自己抬下山的,你们几人分了不就成了?”   “有这么一大笔钱,你们抬下山的几户人家,未来几年都不愁吃穿了。”   史劲道,“你看看,周姐姐一个寡妇都来帮忙。人家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寡妇就要比男人差,要强又真强。”   “咱们村做人就是这点,都爱攀比,人家一个寡妇做的不让人说,咱自己也要做得漂亮。”   “桑野发现老虎大可以偷偷藏着不告诉,他们两口子单独进山完全能处理掉。但是他们没这想法,那剩下的人自然不会有其他想法。”   熊霸天一听,还真是。   只能说,他们彼此兜住了。   “诶,你说那寡妇,我这里这么多汉子,我问问有没有对那寡妇有意的。”   熊霸天觉得这里人都好,有意给兄弟们撮合成一桩美事,小水村青壮不多,寡妇也难嫁。   这寡妇天天来,怕也是存了这方便的心思。就跟汉子在桑野面前卖力一样,这寡妇怕也是差不多。   “而且,她是你们村收工最晚的。不就是等着和咱们这里的人多待一会儿吗。”   熊霸天说完自己的猜测,史劲深表佩服。   你就等着老鹰捉啄眼吧。   周秋鹰最烦的就是靠男人过活,以前好姐妹都能因为这闹翻差点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村里,压根就没人敢给她介绍相看的。   史劲还是好奇道,“你打算介绍谁?”   熊霸天大手从后脑勺摸到头顶,“你瞧我成不?”   史劲噗了声。   他们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厌恶声,“恶心,你们自己心思龌龊,还以为我也一样。”   熊霸天一回头,就见那张黝黑发亮的圆脸,一双黑亮的眼里满是鄙夷。   “诶,我,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别在意。”   “在背后拿女人说三道四,谁会在意你们这种男人。”   周秋鹰很生气,但熊霸天是觉得女人故意矜持才这样说,甚至还觉得周秋鹰很耐看,看久了也挺可爱的。脸跟一头健将的豹子一样,鼻子又是鹰钩鼻,带着点坚韧的野性。   周秋鹰没给他眼色。心里也有一股火发不出来。要是她有力气,能像桑野有点身手就好了。   她正憋气准备回去,只听身后砰的一声。   她一扭头,只见秦昭身边已经倒了七八个人了。一个个捂腰捶胸,哎呦吃痛,跟河虾在陶锅里一样蜷缩着。   “不公平,我们都干活一天了,早就没力气了,你吃饱喝足就是赢得不公平。”一年轻小子咬牙不服道。   “行,你们一起上。”   众人见他口气这么大,被轻蔑小瞧成这样,一群汉子一涌而上,决心要给这个男人狠狠教训一番。   熊霸天见人蜂窝冲去,忙冲上去拉架。   结果自己被秦昭打了两拳,熊霸天见周秋鹰看着,当即也打回去,但很快,秦昭那拳头像是霹雷,那腿像是收割的长刀,灰蓝的天空下,一个个跟蛾子一样飞来抛去,秦昭身边又是横七竖八一片。   史劲看得咋舌,二十几个汉子,秦昭居然毫发无损。   连熊霸天那等魁梧的身材都被揍得倒地不起。   熊霸天丢脸吃痛,狠狠凶了手下的人,看你们不知分寸,把东家得罪得很了。   秦昭拍拍手心,捡起草丛上的衣裳穿身上,什么也不说,朝家走去。   秦昭道,“周婶子,你后面不要来了,都是男人,对你不好。”   周秋鹰满脸带笑,这会儿看秦昭十分顺眼,她哪里没看出来啊,熊霸天是劝架的,但是秦昭特意挑他狠狠揍。就是给她出气呢。原来秦昭也不是冷血冷情的。   周秋鹰道,“没事,他们顶多嘴皮子上说说,该干的活还得干,我家过冬又没活了。”   秦昭没说话了。   到山岔路口的时候,就听见桑野在院子里四处大喊,“秦昭,吃饭呢,去哪里了,明知道饭要熟了,人还找不到了。”   秦昭喊周秋鹰史劲上他家吃饭。   这会儿,小毛豆正好爬上山,身后还跟着六七岁的弟弟们,一个个雏鹰似的叽喳,“娘,回家吃饭啦。”   史劲看得艳羡,“我家那小石头就知道耍,一没人看,就跟拴脱的猴子,到处不见人影。”   确实挺乖巧听话的。没爹的孩子比其他孩子懂事很多。   秦昭为自己之前说这几个孩子开智晚,抱歉。   秦昭道,“那等一下,我今天进山摘了些野果子,小毛豆跟我来取。”   小毛豆看了眼他娘,周秋鹰道,“去吧,不要吃饭,咱们下山回家吃。”   小毛豆欢喜应下,跟着秦昭回院子,桑野刚准备嘀咕秦昭,就见他背后跑出来的小毛豆,立马笑道,“来得正好,饭熟了,我今天进山也摘了好些果子。”   小毛豆闻着香味吞口水,“我娘不让吃。”   桑野笑,“行吧,等过年给你做好吃的。全村人都来吃,你娘也会来。”   小毛豆眼睛一亮,狠狠期待了。过年还有多久啊。过年就可以吃肉了。   桑野把果子装在竹篮里,最下面铺了干草,放了五颗鸡蛋,又割了巴掌大点的五花肉。上面压着干枣、野果子。   “去吧,小心些拿,一定不能摔了。”   小毛豆点点头,双手拎着走。   桑野见人走后,才拉着脸道,“上哪里去了?明知道饭要熟了,人不见了,冬天饭菜冷得快。放冷了再热,味道又折扣。”   秦昭朝水池子边走边道,“就是后山那些小子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去教训了下。”   难怪秦昭一身热汗。   还没听见他的喊声。   桑野亦趋亦步道,“你自己不是小子?和他们差不多大吧。不过你教训的是,周婶子一个妇道人家,他们要是有闲言碎语,你狠狠打。”   秦昭看了看桑野,见人还义愤填膺,他没做声,捧水洗手洗脸进屋吃饭。   “我要不去给周婶子说不要来了吧,不,她这人倔强的很。”   桑野说着又摇头,“之前村子里有红白喜事,她出不起粮和钱,就给人家稻田挑水当做礼信,那人情账簿上也记着担数。”   秦昭手摸过桑野蹙着的眉头,再冷不丁糊他一脸水,“瞎操心也抓不住重点,快吃吧。”   桑野整张脸湿漉漉的,水进了眼角,一睁一闭又吃水,抬手擦袖又抹了抹。   等桑野反应过来要打王八拳,秦昭早就溜去桌边正襟危坐端碗吃菜,从从容容抬眼看人。   显得奔袭过来的桑野张牙舞爪,没个稳重,很是轻佻。   “吃饭,吃完饭再打。”秦昭一副长辈宽宥的口吻道。   雷公不打吃饭人。   之前秦飞就因为吃饭的时候打孩子,被村里人后背数落。   桑野一身劲儿汇于手心,被迫收回,不甘的发痒。   他盯着人不爽,原地跺跺脚,烦死了。   算了,吃饭最要紧。   吃完饭后,他早就忘记了这茬儿,但是秦昭又故意惹他,桑野又“新仇旧恨”一起爆发。   打着打着,又打上了床。   打得过于激烈,桑野破天慌的哭红了眼,也算落入圈套,“自食恶果”。 第84章 第 84 章:完工   自从开工后,老天爷也赏脸,很少下雨。   因为村里人帮忙,原本预估十八天的工期,足足提前了八天完成。   活干得仔细,石板间隙横竖成纹路,中间留有韭菜叶子宽的活口缝隙。夏胀冬缩也不会鼓包。   缝隙间的泥浆是用石灰粉、草木灰、黄黏土加少量的糯米浆搅拌而成。   活口缝隙的口子比石板低一点,这样雨水顺着流走,不会积压在缝隙里。   地上倒一盆水,水从中间往四角流,中间高四周低,方便排水。   下雨天不积水,天一晴就放干。桑野不用像以前那样扫院子的水洼了。   石板也生得稳当,地下石灰沙子和水搅拌铺着,石板压下去,用木缒捶实,浆从缝里挤出来。干了后,牛在院子跑来跑去,石板四周也不会嘎吱翘角。   这活相当漂亮。   相处几天,桑野也看出来了,熊霸天带的人多,但老师傅只他一人。半熟手只二人都喊熊霸天师父。绝大部分都是新人学徒,完全是学手艺打下手的,不开工钱。   难怪三两这等低价亏本的也接。   是想把这支新队伍名气先打出去。   不过人家熊霸天是老手艺,活确实干得没话说。   而且人心确实细致,泥浆铺院子的时候,熊霸天喊桑野找一些草垛拦在菜洼前面,这样泥浆也不会溅在菜叶子上,损了菜地。   验工这天,天气晴好,石板亮堂堂的泛光。牛啊狗啊猪啊鸡啊,都在院子里溜溜达达,提着脚和爪子,适应这硬邦邦又平坦麻麻细纹的石板。   桑野拿起扫帚扫了下,扫帚不吃力,可比扫土院子利爽多了。   下雨天走路不带泥,晴天晒东西也方便。   就是这些家禽也一个个兴奋的你追我赶,石板蹄子哒哒响。   熊霸天见状道,“哎哟,这六畜兴旺,你平时怎么拜祭灶神爷的,怎么偏偏这么偏爱你。”   他可是见着好几次,猪和狗抢食吃。那叫一个你争我抢的激动,喂的是煮熟的精稀食,苞谷粉加豆粉。猪嘴鼻子长,吃稀食天然有优势,狗抢不赢,汪汪仰天乱叫。最后逮着猪脖子咬,结果半天没下一点皮,盆里吃食还被猪吃完了。   “肯吃也是因为在给猪减肥。抢食得很。”   熊霸天哑然,猪还能减肥的?   闻所未闻。   但看得出来主人家养的东西很灵性。   正说着话,砍柴的周秋鹰在山口歇脚,进来看看情况。   沿着山路都铺了石板,周秋鹰踩之前,鞋子使劲儿在草丛蹭了蹭。看着石板也不知道能不能踩了,先脚尖试了试,踩上去稳稳当当的也不响。   一进院子就看到光亮的石板院子,笑着道,“这好啊,今后打豆子也不担心滚地里脏了,下雨天晒东西也不会裹泥了。”   秋晒的时候,都是拿草席铺地上晒。阵雨来去匆匆,地面打湿,那草席也沾泥灰。现在铺了石板,利索干净很多。   桑野笑着点头,进屋给周秋鹰端一瓢水出来。   周秋鹰喝完道,“哎呀,你之前给孩子鸡蛋我也不知道,五颗鸡蛋全被他们压碎了。还不敢告诉我,我昨天洗褥子的时候都发现臭了。”   “我有好好叮嘱啊。”   “谁能想这些孩子想把鸡蛋孵出来。”   周秋鹰心疼可惜得很,但言语里都是对孩子懂事的骄傲。   桑野哑然,还真是小孩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周秋鹰道,“你们什么时候进县城卖山货?我家这次也多着。等开春了,我就捉些春雏养着。”   “年前一个月吧。到时候村里估计很多人都想去。”   周秋鹰了解完也没多待,下山继续忙活。   桑野回头,见熊霸天还追着望,桑野咳嗽了两声。   熊霸天挠挠头,尴尬转移话头,“村长,你看这村里的活,算个日子也可以准备准备了?”   桑野又带熊霸天测村子里的路和晒谷场。村子一条主干路从村口到野塘口,前后绵延一里半,房屋沿路密集,鸡鸭隔田扯嗓子拉破锣。人在村口吼一声,野塘那边也能听个模糊声。   主干路约莫成人展臂宽。另外还有一些沿着屋前屋后的田埂夹道,不宽,只一人可行。   确保每户人家门口都要铺到石板路,上坡进山或者田埂交错容易滑的地方也要铺。   还有三分地的晒谷场也要铺。石头就从河下背,倒也方便。工钱要二十五两。   这价格是按照市场价来的,熊霸天很高兴,这单能赚的也就多了。没想到桑家那单亏了一半钱,认认真真干完后,还能赚一笔大的。   过了小雪,转眼就到大雪,离过年还有两个月。离年关越近,良辰吉日也越多,桑家完工刚三天,村里就开始动工了。   安静的小山村响了一个月的号子声。   村里孩子最喜欢看热闹,在石匠们休息的时候,和人捡石头打水漂玩。   冬天几丈宽的河面上,早晚都冒着雾气,唯独中午的时候能窥见淡蓝的波光。河面上星星点点,孩子们有自己一套追逐星光的诀窍。   一块大石璧上,坐着一个年轻汉子。他老远瞧着河坎上的身影,簇新的小鸡黄棉袄还掐着腰身,脖子处围了兔毛,那脸老远见就雪白。好像发现有人看他,立马拉着脸眼里挑剔冷冰冰的。   王三头道,“你看中了赵家哥哥?”   那汉子瞧王三头也都十四岁了,眉眼粗见硬朗,但眼神老实还像个孩子,怎么还开口闭口喊人哥哥。王三头莫名,他们村子里从小到大都这样喊的,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们做石匠的工钱咋样,和做杀猪匠哪个赚钱?”王三头道。   “杀猪匠我不知道,但学手艺都苦。我师父这种老手艺一天两三百文不成问题。我们现在没工钱,铁铲铁锤铁楔等等的磨损还得修补本钱,等我们学成了,也就有奔头了。”   不过后面等完工的时候,师父给他们每人破例发补二十文一天的工钱,一群学徒都喜出望外,欢欢喜喜回家过年。   “哎,我还是想出去学门手艺。你们看我行不行?”王三头壮起胆子说完,脸都红了。尤其夏天晒黑的脸,冬天白回来,红得分外局促忐忑。   那汉子惊讶,难怪这小子天天跟着他们后面捡石头抱石头。大家都以为他是来帮忙的,便也待他很热情。   “你们这山里进山找山货多好。我们之前休息三天的时候就进山,打打野味有滋有味的,要不是在村里没活路,谁愿意在外奔波劳累。   而且,你们这小水村跟我们那村子差不多,太偏了。接活得到处跑。   一两个月回不了家。   一年年节都在外面,家里冷清,过年也没赚几个钱。还不如靠山吃山。”   “我娘说多门手艺多条活路,你们这行比木匠都赚钱。而且我也得找媳妇儿,窝在村里哪能找什么媳妇儿。”   他娘说,千万别像田湘,以为嘴巴甜哄住了哥儿就万事大吉。聪明的哥儿都看得透透的,人家要的是能力和手艺。没本事,哄人就是骗人。   还说男人就要强过家里的,不然脸上无光,连带着娘老子都受气。多条活路,腰板都硬挺些。刚好他们村还没有石匠,今后他要是学会了,那村里人要用到他们家的地方也多。   王三头纳闷,他爹里里外外都听他娘的,也没人说他爹脸上无光啊。   而且秦昭哥哥也是听桑野哥哥的,他还是觉得秦昭哥哥很厉害。   那汉子道,“也是,靠山吃山还得老天爷赏脸,有手艺确实饿不死。不过我师父很少收外地人。你估计很难。”   王三头有些失望。   但还是打算继续跟着石匠们干活。   那汉子眼睛骨碌碌转,一会儿道,“你们村那个赵哥儿,到底成没成亲?你要是告诉我,我就给我师父说好话求情,说不定就收你了。”   王三头道,“成亲了啊,而且人家家里独子,你配不上他。”   “诶!你这个死小子,你有本事别跑!”   王三头一口气跑到河对岸才敢回头,顿时又懊悔不已,得罪人了后面会不会不要他继续干活了?   “喂,王三头,刚刚那小子同你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赵水灵不耐烦问道。   “这些男的就跟没见过女人哥儿一样,成天看着望那,跟苍蝇一样烦死了。”   王三头愣了下,见赵水灵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慌忙低头,这一看看到脚指头钻了出来,忙使劲缩进布鞋的破洞里。   “问你话呢。”   人结巴支吾没个声,而后用力摇头,就跑了。   赵水灵纳闷,“跟个呆子一样。我很凶?”   他不信,对着水田里的水面照了又照,把自己美得眼底冒泡嘴角带笑。哼着小曲儿挎着竹篮子给宋高雪看他新绣的帕子。   宋高雪正在给田湘收拾包袱,田翠娥出了月子,两人得回镇上茶庄了。   赵水灵道,“这篮子里都是我的手帕,你看着卖。”   篮子上面搭着土布遮着,一掀开,一叠整齐的绣帕,细棉布上用鹅黄线绣着兰草,针脚细密整齐,对着光一比还反光,瞧着不比镇上摊子卖的差。   “拿着桑野的手帕比着绣,连了好几个月,也出活了。”   宋高雪道。   赵水灵道,“我又没你嘴皮子心眼子,没桑野一身力气和身手,我也就这方面有点天赋了。”   赵水灵女红没有拜师过。   自小一到下雨天,村里的婶婶姑姑们挎着竹篮子就来了。他家屋檐下永远热闹。都是缝缝补补闲聊些家长里短。他看着看着也就会了。   一些样式简单的缝制衣裳,纳鞋底他都会。但市面上卖的要更精细漂亮。他闲着的时候,就找宋高雪和桑野的手绢衣裳比着来练手。   桑野自从成亲后,买的衣服越来越好看了。颜色也渐渐多样。看得赵水灵眼热,学得也起劲。   “我给桑野一条也给你一条。”赵水灵道。   宋高雪道,“你给桑野这一条和秦昭给他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嗯啊,他那条用旧了嘛,越多越不容易旧。”   “你真不知道秦昭为什么挑兰草手绢?”   赵水灵纳闷,“不是随便挑的好看吗?”   宋高雪道,“桑野小时候进山,挖那幽冥兰掉山洞了,不是秦昭救了他?秦昭把昏迷的桑野背回来的,手里还拿着桑野挖的乱七八糟的兰花。”   赵水灵眼睛一亮,“呀!幽冥兰!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幽冥兰株形漂亮少见,比这两片细长叶子的春兰稀奇多了。绣幽冥兰肯定好卖!”   宋高雪哭笑不得,得了,他有自己肯下功夫的事情,也是不错的。   片刻后,赵水灵纳闷,“诶?是秦昭救的?我怎么记得是张家村的张善堂救的?”   宋高雪道,“不是吧,我们赶到的时候,就是秦昭在场。”   “那我可能记错了,你怎么收拾好几身冬衣啊。”   宋高雪道,“田湘打算跟着茶庄跑商路。这一去得过年才回来。我在茶庄干事,也过年回。”   自打秦昭以一打二十赢了后,史劲逢人就说。田湘是每天雷打不动,上山找秦昭指点一二。   现在村子里的孩子大人也都找秦昭切磋。教个一招半式,天天练些拳脚强健身体。   而且桑野还会监督他们,碰到就会问,还冷不丁切磋几招,要是没进步,桑野啪啪把人打哭,还不准人掉眼泪。   在桑野看来,最好全村人都习武。   从习武从根儿上祛除羸弱之气,村里人对山外也就不用那么畏惧。   等他们真富裕起来招土匪了,也能自保。   田湘也会一些拳脚,小时候同桑野跟着桑爹练过一两年,后面跟着他娘出村后就断了。身手在一般庄稼汉里是不错,勉强算得上半吊子镖师。   “跑商路啊,那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我手里有好东西吗?”   赵水灵很是担忧,山外的情况太复杂了。总是听见这些外村人说路上碰见地痞,就是宋高雪他们自己都亲自经历过。   赵水灵听得惶惶难安。   宋高雪道,“其实多数都是安全的,只是偶尔出那么一次,显得格外害怕猎奇,挂在口头上说的人也多,传得也快。实际上几年就碰那一两次。”   “你怎么出门一段日子,跟桑野一样的想法了。”   宋高雪其实也担心田湘跑商路,甚至给田湘说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去干这种危险的事情。宋高雪已经看明白了,千好万好要是田湘不好,他也无心享受。   但田湘说这是为他们自己今后的茶园铺路。   现在跟着东家跑熟路了,摸清路线市场,三四年后,自己村子的茶叶也就不愁出路了。   其实田湘从来没想证明什么,他所想所做的,不过是自己想,自己愿不愿意。   至于村子里人怎么看,他一点都不介意。   年幼时跟着他娘出山外嫁,被排挤被苛待打骂,他有意无意麻痹掉外界带来的痛苦和口舌。   一切只要他们母子舒心就好。   所以后面他娘和秦飞暗暗走在一起,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说到底,他们这算什么偷情,这偷情的罪名又是谁定的?   明明只关乎两人过日子,为什么要给众人过明路一个交代?   他们两个都死了原配,搭伙过日子你情我愿的,只要他们自己好,何必在乎旁人怎么说。   至于后面秦飞的混账事,那又是单独的一笔账。   田湘压根不想向村里人证明什么,他也不想对宋高雪证明什么。证明太累了,他只想自己把自己日子过好。   而他在这段时间的摩擦纠葛中,也渐渐找到了未来要努力的方向。   这会儿,宋高雪非常想告诉赵水灵田湘的打算,他迫切的想让人知道田湘一点都不差。曾经被他一点点磋磨掉的面子,他也非常想给田湘重新粉饰上。但田湘叫他不要说,宋高雪也知道没必要说。   “哎,我曾经以为在外人面前使唤田湘,别人就会觉得田湘爱重我,显得我十分厉害。我现在才知道,夫夫一损皆损,不管是男人打压媳妇儿还是媳妇儿打压男人,在外人看来,都是个笑话,并不能显得自己多能干多有本事。相互爱重体贴,旁人也才不敢小看这对夫夫。”   赵水灵想了想,好像是的。就是曾经,他好像也有宋高雪这个迹象,只是还处于小心翼翼试探,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就发现了这是个火坑。   “难怪说夫夫同心,其利断金。”赵水灵感慨道。   隔天,宋高雪夫夫再次出村。   宋高雪两人出了村口拐了山道,身后青山重重彻底不见村落。不过,山谷里还回荡着模糊的铁锤敲打声。万籁寂静的冬日里,鸟雀衔着枯枝往返林间筑巢。   过年回来时,村子便是全新的村子。他们也是全新的他们。   一个月后,村子顺利完工。   这种大单子收工的时候,理应要放鞭炮庆祝的。但是小水村实在不方便买,熊霸天便也没准备。还担心场面有些冷清,没那种欢庆的喜气。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小黄摇着尾巴咧嘴笑,孩子们大冬天脱了鞋子赤脚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盖过了河流汩汩声,大人笑骂几声也拦不住了。   这些路,村民是看着铺完的,一开始还兴奋,但是日子长了,也看习惯了。   但现在一完工,他们也忍不住重新走走。一个个跟在孩子后面,从村口走到野塘山下。   像是头一次学会走路,所有感受都在脚底下,那叫一个舒坦,跟腾云驾雾似的,又稳又飘飘然的。   小石头拿着火炭头在石板上鬼画符,画个小人认领自己的石块。   有他开头,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   黄婶子几人转悠完,就在院子里看着跑来跑去不见累的孩子们,脸上喜气道,“这好啊,今后出门一脚平,我这老膝盖也不但心摔了。”   二姑也摸摸石板,笑道,“没想到十几年后咱们村也有了。”   早先就羡慕桑爹那道石梯的,但村里人谁都没敢做梦自家门口也能有。   “也真是搭着桑野享福啦。”   “真能干。”   杜鹃也高兴道,“今后挑水也方便多了。”   村里水井四周常年潮湿积水,一块木板搭在泥泞的地上,脚踩上去嘎吱响,脚底一轻一重的,没个准头,连带肩膀扁担都在晃,水又撒了些。   下雨天还得一脚泥,多少小子刚开始挑水的时候,摔得连桶带人一身泥。   现在井边都铺好了,踩起来还不会响,不会溅水,真是利索。   孙草娘道,“咱们现在可不叫泥腿子了,走路多带劲儿啊,石板就是走得快!”   李湾娘打趣道,“哎哟,等你家三头娶个外村媳妇儿,不会下雨天摔倒新裙子沾泥,在那里委屈得哭咯。”   孙草娘脸一热,嗔怒道,“多少年的事情了,还记着!”   杜鹃起哄道,“那裙子还在不在,重新穿一回再走一遭。”   王根深呵呵笑。   当时确实狼狈的很,出门一身干净簇新,走了山路进了村,浑身摔得只见眼珠子在哭。   后面很有一段时间,孙草娘后悔万分,常常说不该嫁进来。   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心里应该也不悔了吧。   “你们看,王大爷出来连拐杖都没拿了。”一人惊讶道。   王大爷换上村里准备的新棉衣棉裤棉鞋,双手背着颤颤巍巍走在石板路上,佝偻的腰背渐渐直起来了,眼尾褶子开了花,笑呵呵道,“走了几十年泥巴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走石板路。”   他绕着走,从村口到村尾,家家户户门口都转悠一圈,看一眼。石板路稳档结实,每一块都稳稳托住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王大爷对桑野道,“桑野,这路修得好啊,你这会儿也不会脚滑栽田埂了。”   桑野没想到还有自己被打趣的份,笑道,“那不会了。”   史劲道,“那秦昭现在也不敢了啊,小时候你俩真是虎,万一牛把你踢死了,秦昭你就没媳妇儿了。”   众人哈哈笑。   秦昭跟着众人也笑,细看是给桑野赔笑。   熊霸天瞧这一村人都兴高采烈的,心里也分外满足。瞅着水田对面杵着的秦飞,落寞的身形和这边对比鲜明。他小声问史劲道,“这秦飞经常帮忙,人也热心,怎么你们村都好像很冷淡他?”   史劲挑挑拣拣说了些。   熊霸天哦了声,但也想不明白。这秦飞再如何也是对家里人不好,对村里还是一等一的热情肯干。秦飞这种情况,放他们村还是受欢迎的大好人。没想到在小水村大家都排挤。   这种温和不驱逐的冷刀子,对人也是一种慢性刑罚,也很折磨人。   很快,这个话头被另一个盖住了。   每家出三四个菜,碗底都刻有自家记号,端在赵家院子,开了长席,答谢熊霸天二十来人。   二姑抱来自家酿制的苞谷酒给一众人倒那么一点,将将满个底儿,实在不多,聊表心意。   “山里也没好东西,别嫌弃,你们活干得漂亮,真是辛苦你们了。”二姑道。   熊霸天起身敬她又敬众人道,“这活是我这辈子干的最舒坦的一次,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眼睛还扫着周秋鹰。   村里人都看明白了。那周秋鹰家的田埂和屋附近的路,那石板都铺得大块些,甚至还往人院子里铺了一条路。等周秋鹰回来时,又不好叫人撤了。只得对人说了声谢谢。   这会儿见熊霸天又盯着她看,周秋鹰不看他,叫小毛豆把一袋山货递过去。   不仅周家准备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准备了。   未曾过年,先肥屋檐。家家户户的屋檐后摆着小雪时腌制的各类酸菜,大头菜、娃娃菜、白菜等等。有切丝儿的切丁的还有整片叶子的。就是泡萝卜今年也风靡了几种口味,是黄婶子带起来的。   年猪也都杀了,屋檐下挂着香肠,河里捞起来腌制的咸鱼,馋的孩子每每进出抬头望。掐着手指头数着盼过年。   这会儿送的山货,素的荤的都有。   熊霸天还是第一次干活完工时,收到村里人送的山货。   这是对他这个人、对他干的活的最高褒奖。   熊霸天一个大老爷们,被搞得有些眼热,离家太久,他也很久没感受到家的温暖了。不,也不是想家,只是想自己十岁的女儿了。看着别人孩子都有爹娘疼爱的,心里越觉得愧疚。   一旁,几个妇人对周秋鹰使眼色,周秋鹰无动于衷。李湾娘道,“别瞎起哄,人家就是干个活,走了就走了,哪里还会来入赘的。这么一别就不会再碰面了。”   这话不轻不重,熊霸天也听见了。   孙草娘见状,心思电转,一把把王三头推出去。王三头先是一懵,而后看懂了他娘的眼神,走上前对熊霸天道,“熊师傅,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早说我师父不收外地……”   “好。”   众学徒一怔,齐齐看向熊霸天。   唯独赵小东呆呆看向王三头,他怎么就闷不做声干了这么大的事情!果真跟他爷爷一样都是个狠人。   “我也要学!”赵小东心里呐喊,没敢喊出声,他不用拜师,他跟他爹学!   可为啥就收了平平无奇的王三头啊。   熊霸天道,“王三头踏实肯干,吃苦耐劳。脑子也有巧思,难得不错的苗子。要过年了,等开春我来接你。”   “啊?”众学徒震惊。   谁家拜师不是拎着腊肉白糖去师父家的。   轮到王三头还得师父来接出山?   桑野眼睛扫了熊霸天又看了眼周秋鹰,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事很快就被村里人打趣,人人皆知。   石匠两三百文一天,高大魁梧人又不错,要是能成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但周秋鹰不喜欢别人给她说这些。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依靠,惦记别人钱袋子过上好日子,还不如明天进山砍一些干柴。   田翠娥听见了,不由得呆怔。   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   就像是荡秋千一样,往怀里拉扯的越紧,荡得越远。   同样的,越不想要什么,那就会被什么缠住。   推得越远,越往怀里反弹。 第85章 第 85 章:今晚吃个团团圆圆   进入年关,冬雨少,多在夜里。   倒是不冷,反而叫被窝里的人隔绝俗事,交颈而眠。   昨晚夜里冬雨夹着小雪,厚重的木门嘎吱打开,屋檐下挂了一排长长的冰凌儿,倒圆锥形,冬阳一照,晶莹光彩。院子里的莴笋、菠菜都打了霜,山雾在村子上空倾泻流转,山下响起孩子欢呼声。   一天天的,不知疲倦。   桑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   感觉自己像何首乌一样,几蒸几晒,榨干了水份。   秦昭从后面摸摸他脑袋,就见桑野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比在秦昭脖子上,“不许动。”   “私房钱都交出来!”   昨晚都榨干了,哪还有。   冰冷的尖刺抵在脖子上,遇热化成冷水珠滑领口里,秦昭低头,看着桑野手指握着冰凌,冻得通红。   “我去生火。”   “切,没劲儿。”   桑野刚准备丢了,就觉得后脖子被人一扯,一阵寒冷刺骨的冷意袭来。   “狗日的秦昭,你偷袭!”   吓得桑野忙捂住脖子,结果天旋地转,他眨眼起高台,坐在了秦昭肩膀上,秦昭还顶了顶他。   一大早上这么腻歪,桑野受不了,忙喊秦昭放他下来。   前面的打闹,很快把院子后面的猪啊狗啊鸡啊都唤出来了。石板院子结了一层冰,冰上又是一层薄雪,鸡爪小心翼翼落下,像个鸭子一样摇着屁股一走一摇的。   小火一个前肢猛冲,两只母鸡咯咯惊叫扑腾翅膀,被迫起飞,公鸡去啄狗,狗在院子里翻来覆去打滚,叫得欢快。   狗毛厚重,细密茸毛沾了雪沫,爬起来打滚,雪丝儿钻进缝隙贴了狗皮,冻得小火一个冷颤,甩着狗鼻筒子打了个喷嚏。   一大早,只要人一开门,院子就热闹了。   两人生火做早饭,勤劳一年,冬天能吃的很多。有冰的腊月,就得扣鱼冻。   昨天从水池里捞出四条三斤多重的细鳞鱼,这鱼是高山溪涧冷水鱼,肉质紧实,皮厚出胶多。   切两指宽半指长,盐巴腌制半个时辰,再煎制金黄。铁锅热油爆姜末花椒,酸木瓜丝儿去腥,用翻炒过的萝卜丝、猪皮做底料,淋一圈米酒刺啦出香气,冷水煮三刻钟。放一点辣椒酱芹菜米醋出锅。   鱼汤要浸过鱼块,放橱柜里一夜,夜里雨雪潸潸,鱼冻慢慢凝聚。   这会儿,桑野迫不及待打开橱柜,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他拿木勺从大海碗里舀了一勺出来,鱼冻胶质里裹着小料和萝卜丝,瞧着弹滑得很。   第一勺先喂秦昭吃。   又叫他试毒,秦昭梗着脖子欲言又止,“这不就是油腻的剩鱼汤?”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我自己吃。”   他也没生气,秦昭虽然质疑,但鱼是他捞的杀的。虽然不理解,还是支持他做这鱼冻。   一勺入口,温凉的鱼胶入口即化,轻轻一抿,各种香融合成浓郁的气味,一点都不腻,鲜得很。   秦昭见他吃的闭眼满足,抱着海碗一勺勺的送嘴里,秦昭嘴凑过去,得了一勺,一吃,眼睛亮了。   真有这等美味。   炖猪蹄过夜也会有胶质的冻状,口感更浑厚偏荤香,吃几口有抱腹感。这鱼冻更加轻盈,确实不腻。   一勺勺鱼冻倒入热腾腾的白米饭上,瞬间融入缝隙里,再拌一勺菌酱,两人也吃得有滋有味。就是馋得小火哈喇子一地。   吃完早饭后,院子冰霜融化,中间的石板已经干爽,桑野开始忙着做豆腐。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豆腐。   一般新夫郎都有婆母帮忙掌眼,一旁看着点。桑野从小就看着村里人做,细节步骤基本熟门熟路。   每家做豆腐的诀窍细节还稍微不同,做的最好的是黄婶子。   豆子泡一夜,水里加一勺盐,这样磨浆更细渣更少。磨一遍出浓浆后,把豆渣再磨一遍,不放过豆子里所有的精华浆液。   浆液浆洗三遍,反复往豆渣里撒水、揉搓、挤压,挤出的水手摸不滑才行。这要的是力气,有秦昭干,豆渣挤得干干净净。   豆腐做好时,已经到中午,豆腐脑倒入老粗布包袱里,放方形豆腐框里,盖上木板,上面压一块大石头。   豆腐脑里挤压出热水,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下,院子里一片豆腐柴火香气。   中午简单炒了个酸辣魔芋豆腐,从酸坛子里捞出酸萝卜切丁,蒜末干辣椒热油猛火爆炒,酸辣爽滑,饭都能多吃两碗。   两人正吃着,就听门外小火汪汪叫,亲昵热情还嘤嘤撒娇。这是村里来人了,而且还是它喜欢的。   不用猜就是黄婶子,因为村里,就她家伙食最好。换二姑来,小火都不摇尾巴,因为二姑老说小火嘴馋贪吃,肚子圆滚滚的比猪还胖。   “哟,你们豆腐就做好了?”黄红霞掀开包袱一角,用手捏了捏,豆块紧实鲜嫩,指尖微微回弹,这是压好了。   “豆腐压好了,再压就损豆腐了。”   “你这豆腐瞧着好啊,几斤豆子?”   桑野两人出来,他道,“四斤豆子。我还打算再做两磨,过年人多嘛。”   “四斤,你这约莫出了十五斤豆腐诶。”一般一斤豆子出两斤多的豆腐,像她这种老手倒是能出四斤。不过桑野第一次单独做,就能这样成功。   “能干得很啦。”黄婶子笑道。   “名师出高徒嘛。”桑野也笑道。   “来进屋吃午饭,正好。”   “有没有多的哦,不要单独再费柴火煮。”   “有多的,一碗鱼冻拌热米饭,黄婶子保管爱吃的。”   黄婶子足足吃了两碗白米饭,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能再贪多,李大夫说了七分饱最好。   “你这鱼冻是什么鱼做的?鱼冻比鲫鱼的厚,口感还多了韧劲。”   “细鳞鱼,放了猪皮。”   “味道真不错,难怪王大爷都要主动惦记你这口吃的。就是这鱼冻有刺,老人还是不方便。”   “没事,鱼肉不好吃,我把鱼刺也挑出来了。就给他送鱼冻。”   桑野一共做了四条,一条能出三碗鱼冻,一共有十二碗。黄婶子和二姑家去四碗,周秋鹰家去两碗,王大爷家一碗,自己还剩五碗,能吃个两天。   桑野又给黄婶子拿了一块魔芋豆腐,这魔芋是周秋鹰给他说山里哪里有,他去挖的。山里腐殖深厚地肥,魔芋也大,基本两三斤重。霜降后的魔芋茎叶枯萎,精华全反馈给地下根块,味道更好做出来的也更脆弹爽口。少土腥味,多了回甘的清甜。   黄婶子欢欢喜喜的,打趣道,“每次上山都像是打秋风,早知道拎个篮子来了。”   桑野道,“那我小时候都只是带着肚子的。还是婶子厉害些。”   黄婶子见桑野拎着篮子准备下山,指着豆腐道,“不收进屋里?”   “不用,这一磨就做冻豆腐,到时候炖汤好吃。”   “那你是舍得的。”   豆腐放外面,夜里冻过后成蜂窝状,不论是丢锅子和肉爆炒还是炖汤,都非常入味。   秦昭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也跟着下山。   黄婶子道,“又去整你那油菜地啊。之前就给你说有些地方没生苗,你不听,现在生的像是秃头癞子一样。”   桑野护道,“他也是第一次种嘛。后面就有经验了。别的不说,那沟立得多漂亮,横看成行竖也成行。”   黄婶子撸嘴笑,还不让人说一点的。   油菜已经出了八九片叶子,手掌高,他种得稍迟,涨势比不上村里的,村里已经膝盖高了。   不过也不着急,用牛粪追施腊肥,保温防冻壮根效果顶好。一亩油菜地里,腰沟、横沟、厢沟都利索深挖,纵横交错。   秦昭又扛着锄头松土,锄草。黄婶子笑他跟伺候宝贝似的。   桑野道,“我送完东西就回来。”   “诶,鸭蛋,小心点,这石板路摔的膝盖青紫哦。”桑野正说着话,一群孩子跑来差点撞翻他。   也不是找他玩,他们就是纯粹跑着玩儿。   冬天万物沉寂休养生息,孩子们解放了,少了农活,多了闹腾,孩子们就爱沿着村子跑来跑去。   以往年关,村里的大树小树全遭殃,上面挂满孩子,叽叽喳喳跟鸟一样。   笔直手腕粗的树干更是被孩子们压弯,上面一串串孩子,两脚掂地,起飞又降落。树干没断,孩子摔了也不哭,接着爬起来完,只怕自己的位置被小伙伴抢占了。   今年孩子们不玩树了,喜欢跑石板了。那石板路他们都还新鲜着,只是跑在上面听着脚底下的清脆脚步声,嘴角就裂耳后根了。寒风把脸蛋吹成了地里的红萝卜,鼻涕掉出来,一吸又进去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跑的。   大人喊也喊不回来。   李湾娘喊她家七八岁的老三,“回来!晚上脚冻得像寒铁。”   赵三头老远抗议,风送回大声,“不回来,也不冷。新棉被暖和着呢!晚上盖着都不冷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好好的新东西,孩子尿了一泡尿,真是用不到好的。   李湾娘正骂着,见桑野和黄婶子回来了,一个个挎着个竹篮子,老远就闻着香味儿了。   “做啥好东西了?”   黄婶子道,“想吃啊,晚上来。”   赵小东馋的只盼傍晚了。   “送王大爷的?快去吧。”李湾娘道。   等桑野朝王家走去后,李湾娘从家里小跑到赵家院子,小声对黄红霞使眼色,“那王大爷是不是日子不多了?”   主要是太反常了。   从来没主动开口问过人要东西。这次点名想吃桑野做的鱼冻。   而且这两个月来,王大爷挨家挨户串门,有时候说会儿话,有时候就问一下。村里这石板路,他是踩了又踩,面上直带笑。   两妯娌又交头接耳说了一通,黄婶子挎着竹篮也不嫌累,李湾娘本想打开看看的,闻着实在太香了。屋里的赵水灵出来,给竹篮拎进屋了。又搬来两根凳子。但这俩人就不坐。   黄婶子一手撑着柚子树杆,田坎上李湾娘伸着脖子,两人简直公开密谋。   李湾娘道,“你说那王大爷到底偷偷攒了多少家底。之前要不是你家水灵出事,谁知道他还有银钗子银手镯啊。看着得有个三四两?”   “王大爷要是去了,你说这东西归谁?亲戚就孙阿爹那户了。”   黄婶子眼睛一鼓,“给他家他家能拿?”   前几年孙阿爹家日子困难,个把月吃一次肉,就那么点肉末每个孩子舔下嘴皮子,闻个味儿。自然舍不得给隔壁的王大爷送了。   可两家一个户头也共用一个院子,做着也难堪。   于是每次吃东西都关着门。   偷偷摸摸的,心里很不利爽。   孙草娘干脆想在院子中间修一堵墙,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不过,这想法遭到了孙阿爹和王根深反对。   但这口风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了出去。王大爷知道后,再也没踏入他们家院子一步。   两人正说着,余光见田埂上,一个孩子跌跌撞撞,石板路擦得响,只见六岁的王八头慌慌张张跑来道,“王爷爷死了!”   两人一怔。   相互看一眼后,又沉默下来,黄婶子平缓下面色,对王八头道,“王爷爷这叫仙逝,是寿终正寝。”   王八头懵懵懂懂,其实对死也没概念。也不理解大人口中的仙逝和死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听见隔壁桑野一声惊呼,跑过去看,就看到王大爷坐在院子里闭着眼晒太阳,嘴角带着笑。就好像睡着了。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村子。   家家户户撇了灶头活计,都往王家赶。   人人面色凝重,但细看,又有些轻松。   王大爷走的时候无病无痛,这是很有福气的走法。   宋长山主持大局。王大爷提前给他说他的后事,不办丧事不请白事先生,一切从简。把他放进后屋里的薄棺,埋屋檐后头就成。   村里人都来了,秦昭也闻讯赶来。   他显得尤为急切。一路都听人说王大爷吃了桑野的鱼冻就走了。   来的路上心里想了很多,很担心桑野被为难质疑。   结果一来,大家都有说有笑的,问桑野那鱼冻到底多美味,居然王大爷临走想吃这口。   秦昭找到桑野,眼里藏着着急,桑野摇头,“走的很安详。”   谁问这个了。   罢了,无事就好。   王大爷没穿村里发的新棉袄,一身破布袄子。孙草娘进屋一看,冬被冬衣都叠得整齐,难怪昨晚王大爷还难得烧火洗了热水澡。   这一晚,村民都留下来给王大爷守夜。   王大爷年轻时砍的柴多,平时舍不得烧,蛀虫的厉害,一掰都是灰屑。如今都是一次烧个够。   院子里篝火烧得直冲天光,红的火照得雪花白,热气罩着人,雪落不下。火堆后一片黑,是结冰的冷浆田,油菜地。火堆被一大圈人围着,小孩子听大人嘴里说着王大爷的一生。   年轻时未婚夫和寡妇勾搭上了,上门退婚,王大爷再也没出山嫁人。   为了不增加弟弟一家负担,自己搬出来单独住。   把自己身后事也料理得井井有条,一辈子清清白白。   “省吃俭用,还攒了三千五十四文铜板。这钱他说给周秋鹰家,银钗子给二妞做嫁妆,银镯子给三妞。”   周秋鹰忙道,“我哪能要,平时也很少帮衬,我现在也能养活三个孩子,这钱还是给其他人。”   孙草娘更是无地自容,“我更不能要。”   二妞和三妞低头,泪水在眼眶打转。没想到大爷平时不言不语,冷淡她们,最后还惦记着她们。   而她们平时背后还说独居大爷怪异,冷冰冰的,给他送吃的都没个好脸色。   久而久之,她们心里不待见人,如今哪里还能接受这些呢。   宋长山看向桑野,“你怎么想的?”   桑野道,“王大爷无非是担心孩子吃不饱穿不暖,那就把这些换做粮食,记一笔账,充义仓里。”   “二妞三妞,开春种茶叶,等你们出嫁时,也能卖钱添置嫁妆了。”   两姐妹连连点头,日子有奔头。   众人也都说好。   火越烧越大,火星子飞溅,众人忙拍飞,可别把棉袄烫个洞。   “别说,那棉被还真暖和,压身上挡风又保暖。”   “是啊,王大爷舍不得盖,都是新的,哎,这石板路……难怪王大爷说到时候你们走路也稳当,他怕抬棺的时候脚泥滑。”   “对王家几个孩子冷脸,怕也是不想孩子给他送吃的吧。”   “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也该他走得有福气,没受折磨。”   关于死亡,村里人也看得开。   冬天走春天来嘛。   瞧这些小孩子一个个听的认真,也不知道听得懂不懂,反正王三头跑去磕头,小石头小毛豆一群小的也跟这去。   落叶归根,就像叶子枯萎,全部精华转送根底,又会长出新的枝叶。   一阵沉默。   孙阿爹盯着火头,突然落寞幽幽道:“下一个就轮到我喽,把我埋到山里,就辛苦你们抬了。”   没人安慰他,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死了要埋哪。哪里是自己觉得的风水宝地。   无非都是自家地边,房前屋后的,挨着爹娘兄弟们埋着。   有人逗桑野:“你是挨着你爹埋,还是挨着你小爹埋。”   桑野道:“我挨着秦昭埋。”   孙阿爹听着听着咧嘴笑,招呼孙草娘道:“搞个宵夜,就把那十斤糯米粉揉汤圆,今晚吃个团团圆圆。”   赵金地大笑:“这回跑不脱了吧,逮着你家狠狠吃个够。”   “哈哈哈,都管够!” 第86章 第 86 章:“没看出来啊,秦昭也怪肉麻的。”   丧事也是喜丧,村里吹吹打打给人下葬。   下葬早,等大人们忙活完,一转头,就见孩子捞田里冰块吃。那冰块晶莹剔透,里面冻着虫子草屑。孩子们撅着屁股捧着一大块,舌头舔舔的,还砸吧嘴皮子有滋有味的。   大人喊要吃,也吃家里水缸里的,吃田里的小心拉肚子。   桑野道,“小时候都吃过。其实一点味儿都没有,但就忍不住捞起来吃。”   赵水灵道,“对啊,现在看脏死了,小时候居然老是背着吃。”   秦昭闻言没出声。   他对众人道,“我明天出山卖山货,有要卖的,跟我一起把货送到张家村,我赶骡子进县里卖。有要买年货的,我也一起买。”   诶,这好啊。   本来还打算翻山越岭背去镇上卖,又远又价比不上县里,这下对秦昭的提议都很积极响应。   宋长山看着笑,二姑问他笑什么。   宋长山小声道,“秦昭最开始的时候,还觉得你帮大家出村卖山货,吃力不讨好还说不定惹得一身麻烦,现在也主动揽活了。”   二姑点头,他们村里的环境养人。   忙活完各回各家。   第二天清早,地铺了层手指头深的雪。屋顶上雪也厚,扑簌簌往下面掉,冰凌老长,显得张牙舞爪。秦昭早起,小泥炉里炖了党参萝卜大骨汤,趁着间隙,搭个梯子上屋顶扫雪。   桑野醒得晚,一出门,屋檐下杂雪一层层往下掉,站在院子里,头上就被砸了一团雪。   “卑鄙。站这么高,站下来给我乖乖挨打。”桑野拍拍头道。   “你倒是想得美。”   “你管我怎么想?”   桑野说着手揣进袄袖,大步转身,脚下一滑,差点闪着腰。   “你注意点!”   屋顶上秦昭急道。   桑野心有余悸还强撑,“我就是故意的。”   还嘴硬,秦昭拿雪团打。桑野抱着头就跑进屋檐下,拍拍雪沫进了灶屋。   灶屋里热气腾腾,猪啊狗啊鸡的吃食锅里煮开了,是苞谷粉和豆粉搅拌而成,糊了一层黄通通的锅巴,瞧着很香。   人的汤也差不多了,忙活忙活两人吃完饭,胃里暖和嘴里满足,秦昭就要下山了。   天色铅块重,云雾压得低,菜地里的菜被雪盖了头,不见菜芯,肥厚的叶片也压得直不起腰,看着架势还得连续几场雪。   桑野拿木棍把菜地的雪刨沟里,“要不等几天再出山?”   桑野怕大雪封山,秦昭回不来了。再说雪厚山路也难走,有个好歹怎么办。   秦昭取下墙壁的蓑衣,掸了掸,“过年不到一个月,这会儿山货正好卖。这雪刚开始下,起码得两三天后才会封山。我再这之前能赶回来。”要是再晚,封山了,大家的山货开年卖,价就跳水了。   谁也没想到才第一场雪,就奔着封山去的。   桑野还是皱着眉头。   “放心,命大,得走你后面。伺候你。”   桑野默默不说话,进屋里把山货又清点一遍,又把秦昭的包袱里塞些炒熟的花生瓜子,油纸包着炸的蚕豆。蚕豆炸的金黄,酥脆嘎嘣脆,外表一层壳裹着盐,油亮亮的,都能唆好半晌。   又把秦昭的鞋袜在火炉边烤得温热,秦昭看着心里冒泡得不行,桑野转头就把鞋袜砸他怀里,他接着笑笑。   “我也跟你去。”桑野说完,目光坚定。   秦昭不笑了。   “家里走不开人,总不好老是麻烦人。”   桑野没出声了。   其实倒不是怕麻烦人,冬天太冷了,桑野没必要跟着他出山挨饿受冻。   秦昭背着一大布袋山货,腰间揣着两颗热腾腾的红苕,皮烧得发皱,暖和又香。桑野和身后一串猪狗鸡送人到下山口,桑野道,“早点回来。”   “嗯,放心。我喊赵水灵上来陪你。”   “我又不需要。我忙得很。”   “行,回去吧,外面冷。”   桑野回去了,心还挂在山口看着秦昭一步步下石阶。   哎,忙个啥呢。   桑野闷闷的,望着院子里的一众家禽们,头一次也觉得冷清。   桑野进了后院,给他双亲上了香,叫人保佑秦昭平安归来。   家里里外外收拾好后,干脆扛着柴刀斧头,进山砍柴去了。   山边毛草枯黄,雪条肥厚,这一代祖祖辈辈砍秃了,得进山里面去。   大雪天进山砍柴,桑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路上鸟都不叫,枝头上鹧鸪紧缩着脖子拢着翅膀,冻呆了,眼皮都耷拉着。   雪窝淹没脚踝,嘎吱嘎吱响,山里雪径干净,只鸟爪子、野猪脚印还有其他动物的蹄印。桑野一脚踩下去,嘿嘿,他是第一个人脚印。   小火和小花也兴奋的在雪窝里打滚。小火浑身有跳蚤似的,在雪地里扭来扭曲,咧嘴黑润的眼珠子溢出欢喜。它经历旺盛,从雪坡趴下,猪拱它屁股,一溜烟就往下滑,尾巴还摇得高高的。   可等小火回头,发现一人一猪不等它,它气得汪汪叫,不玩了,四肢飞奔追赶。   桑野哈哈笑,提腿也跑。   一人一狗一猪,玩玩闹闹就进了山里。   山里干柴多,雷劈木也多,被雷劈的都是高大的树。桑野运气好,一颗合抱的枫树被劈成两半,一半坚-挺,一半枝桠倒伏,压断方圆几丈远。   厚雪覆盖,桑野拿木棍扫开,斧劈刀砍,寂静雪林里砰砰响。没一会儿,呼出的热气就熏红了脸,后背都起汗了,他也没敢脱下袄子,就这么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旁追鸟的小火突然警惕汪汪叫。   桑野回头。   见一行两男两女,都是农家砍樵人做派。   一问才知道是高家庄的人。是两兄弟合伙来深山趁着大雪烧炭。   四人看着狗不稀奇,看着猪也不惊奇,但看着两百斤的大肥猪,背顶着一只大黄狗出现在山里,就有些掉下巴。   真是开了眼。   “高家庄啊,跑这么远,下雪路不好走,来都得走一天吧。”桑野惊讶。   一妇人,脸圆圆浓眉大眼的有些热情憨厚,“没办法啊,别说我们高家庄那山,就是张家村的山也没柴,要烧炭的大柴火,只得来你们这里。”   桑野一想也是。他之前还以为别的地方的山,跟他们这里一样。都是郁郁葱葱绵延苍劲,鸟多树多山货多。   后面沿着张家村往镇上去,才发现沿路的山上都光秃秃的,没几颗大树,连毛草都被人抢着割。山下村子人多,家家户户烧柴,祖祖辈辈不停歇的砍,地皮都露出来了。   人有穷富,这山也有。   “你们小水村好啊,柴火不愁,山货又多。都想往镇上嫁,那镇上柴火都买不起,往深山嫁多好。”   “深山人少就这点好,那你们还不回啊,这大雪天的。”   “才来两晚,还得再烧几天,多烧点,雪越大炭也好卖嘛。”   那晚上都睡山洞雪窝?   要是秦昭在,他还可以请四人回家吃顿热乎饭,不过眼下还是算了。   四人走后,桑野又继续干活。   一个下午,桑野就理了十来捆干柴,一根扁担,两边扎两捆,桑野起肩,脚步蹡蹡,但也能走。   只是没走几步,脚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柴火还往坡下滚。小花拱着长鼻筒子,全身后仰试图拉扯柴火。也拖住了。   但小火以为要把柴火往柴沟里送,直接趴在柴火上。柴火和猪嘴的微妙平衡彻底失控,柴火从猪嘴里挣脱,滚了下去。   柴沟里,那捆大柴火很逃脱啊,滚得蹦蹦跶跶摔得炸响,最终砸到一块大石头上,分崩离析。   桑野眼睁睁看着它四分五裂,扶额,不急着从雪窝里爬起来了。   一猪一狗怔怔,而后四目相对又打起来了。一白一黄从坡上直往下撞,狗叫猪嚎,桑野耳朵吵得疼。   桑野脸从雪窝里拔出来,抹了一脸雪,骂骂咧咧道,“狗日的秦昭。”   要是他在,他就不会挑这么多了。   桑野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柴火上,脸揉了雪冷静下,他怎么可以骂秦昭,反正秦昭就算不和他成亲,他也要一个人过日子砍柴啊。   但他不需要砍这么多柴!   就骂秦昭。   骂完人的桑野浑身充满力气,一次挑两捆回家。   小火和小花见桑野情绪不高,而且没骂它们,只骂秦昭。它们心里有愧,开始在雪林里捕猎。雪林动物足迹鲜明,比平时更好追踪。   下山路上,运气也是真好,小火叼来一只冻得半死不活的野兔,五六斤重。   “这么厉害!”桑野惊喜。   小火看着桑野笑了,尾巴疯狂摇,自己跟着咧嘴一笑,兔子掉了,要蹦跶跑,被猪铲进嘴里。   小火懊恼小猪得意。桑野看得哈哈笑。   冬天做个麻辣兔肉锅子,越煮越辣,越煮越香,大雪天正好暖身子。   家里养的那两只野兔子皮毛油光滑亮的,不亲人,虽然每天摘兔草也是顺手的事情,但也不能白养。桑野打算过年的时候杀了。   回到家里,干柴先放屋檐下,把野兔丢灶屋里。后院鸡圈鸡狗在叫唤,激动急促,桑野忙跑去看,别是黄皮子偷鸡。   这一看才知道,兔子窝的干草堆里,赫然有三只小灰兔子,带着灰褐色的茸毛,长长的耳朵,在鸡圈里蹦跶跳动。桑野以为看错眼了,不是说兔子出生没毛,十天左右才睁眼吗?野兔和家兔还不同啊。   得了,刚动了杀的心思,它就生了窝崽,那继续养吧。   “秦昭,快来看,居然拿生兔子了!”   身后安安静静无人回应,桑野这才回神,而鸡圈里的小野兔一看到桑野,受惊忙往窝里钻。桑野听村里人说过,这种刚出生的,身上不要沾染人味儿,不然会被弃养。他没再凑近,只把野兔的木盆里加了些大豆粉和兔草。   这事把桑野高兴得很。   意外之喜。   那两只野兔一看他就跑,不知不觉,怀孕生崽他也不知道。   这得好好庆祝下。   桑野对着山下村子大喊道,“今天做兔肉锅子,想吃的就上来!”   雪村安静,毛草屋舍雪厚,地里白茫茫的,几只颜色艳丽的野鸡蹦蹦跳跳,这一声中气十足,山谷回荡,吓得野鸡扑腾飞。不一会儿,山下有人回应,桑野也不用听是谁,反正他备好等人来吃就是。   先杀兔剥皮,桑野摸了摸兔子脑袋,放心吧,他手艺很好。那兔子冻僵,呆呆的,桑野左手拿着后腿,右手拎着脑袋,将兔身拉直,兔子瞬间闭眼,歪头垂下。原理和杀蛇一样的,用力拉直,让其背脊骨骼错位而死。   剥皮后再倒挂放血,这样皮污染少。剥好的皮放簸箕里,皮毛朝下皮板朝上,通风晾干后再处理。   兔子血要放干净,放案板上,大刀剁小块,两指宽一节手指长,再清水泡半个时辰期间换三次水冲洗,沥水后,放胡椒粉、葱姜末、苞谷酒腌制两刻钟。   桑野炒锅子底料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哇,好香啊。”赵小东还在山口就闻到了,清冷的雪地里,香气格外抓鼻。   赵水灵看着屋檐下晾的筒皮,皮厚毛亮滑,一看就是还没生崽的母兔。母兔生崽后皮松毛发也粗糙很多,价格低一些。   “怎么就你们?五斤毛兔还有三斤肉,再来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大雪天走上来不方便。”赵水灵拎着篮子进屋。   两人拎了好些菜,茼蒿菜、白菜、莴笋、木耳、香菇、海带。赵小东家刚杀年猪,卤了一笼下水,小肠灌香肠,大肠全卤了。祖传老卤,很入味儿,闻着也香。   泥炉架个铁锅,烫是早上文火炖的骨头高汤,新炭火气足,锅子咕噜噜翻滚着香气。兔肉烫好蘸一点特调的辣椒蘸料,入嘴,嫩滑得很。   赵小东一口气烫了一碗兔肉,赵水灵问给秦昭留没留。桑野没留。这兔肉得现杀现吃才嫩,不然肉老柴还多腥味。   兔肉吃得差不多了,又下吸油辣的冻豆腐,最后烫些时蔬。   屋外鹅毛飘雪,屋内泥炉炭火余烬,盖了一层灰屑。   三人满足的靠在椅子上,吃得面颊红润,慵懒。   草轩开着,一只鸟扑腾落在灶台边,是胆子大的鹧鸪,瞧见人看它,它也没跑,一边警惕一边寻着米粒。   赵水灵两人惊讶这鸟胆子大,桑野已经习惯了,冬天也不驱赶。   没一会儿,小火听见动静,汪汪犬吠,鸟咻得就飞出窗了。   赵小东吃得嘴角辣了一圈红的,哈斯哈斯的,想跑出去吃雪,赵水灵拦住他。桑野吃到后面虽然满足,但锅底汤汁烧到最后过于咸香,吃得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就想喝冰水。   桑野踢赵水灵。   赵水灵起身,开碗柜给取碗给他舀水喝。   “诶?这是什么东西?”   碗柜一共三层,第一层原本放一些油罐酱醋等等调料,但这会儿多了几个小碗。   赵水灵端出来,朝桑野一扬,“冰的诶,里面还有绿豆。”   “啊,我不知道啊,应该是秦昭放的,我都没注意。”   碗里的冰有些融了,手指轻轻一摁边缘翘起来要飞,刚好顶在赵水灵的嘴角边,他添了下,“哇,是甜的!居然是甜的冰!”   赵小东不信,“哪家田里冰是甜的,我不知道?”   桑野一想就明白了。   “这是糖水绿豆粥冰冻的。”   秦昭什么时候搞的,他居然不知道。   赵水灵瞧桑野不知情的样子,笑道,“秦昭还想给你惊喜呢,要不是我,等他回来,你这眼睛都发现不了。”   桑野吃了一口,比水缸里的冰不仅甜,还多了厚重的米粉感,绿豆一咬清香,齿尖嚼冰,入肚香甜,冲淡了嘴里的咸味儿。   桑野吃了一碗后,蹲下去翻碗柜,就见那碗下还有纸条,纸条拇指宽,字儿细,天光昏暗他还没看清,就被身后赵水灵夺去。   “小野,冰凉,一碗即可,不可贪吃。”   “啧啧,还小野哦。”   “没看出来啊,秦昭也怪肉麻的。”   桑野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很难想秦昭以什么神情写下这么正经的话。 第87章 第 87 章:“桑野,怎么不睡觉?”   往常秦昭清早出村,第二天傍晚,最迟深夜也会赶回来。   今天是第二天的晚上。夜深了,雪夜亮如白昼,白茫茫又黯然一片,看不见人影吞没了山下屋舍。   山下的鸡狗都睡了,雪村安静,山上的桑野在屋檐下望了会儿,风吹来,脚边的小火缩了下脖子,跟着桑野打了个哈欠。后院的猪圈里,早已鼾声雷动。都熬不住了,吹灯睡觉。   少了秦昭这个暖炉,桑野也睡得暖和,石头烧得烫,裹着布囊挨着脚边,一股热气从脚底蹿起来,暖呼呼的。   “又睡成了八字,胳膊都露外面了,不冷吗?”   桑野模模糊糊应道,“不冷啊。”说完双手下意识搂抱人脖子,手搂了个空。   一阵寒意贴着手腕钻,桑野冷醒了。   一睁眼,帐内安静光影暗暗,他怔了下,肩膀处的寒意冻得人喉咙发痒,他赶紧钻入被子,原来是做梦啊。   他又期待的闭上眼,梦里有秦昭。   但后面就睡不着了。   屋外起了大风,刮得雪满山跑,雪被揍得呼呼的嚎叫。后屋顶又响起噼里啪啦声,是雪粒砸瓦粉碎飞溅的声音。黑夜里,桑野听了会儿,缩着头,被子盖过头顶。   秦昭这么大男人,冻不死自己。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庸人自扰。   夜里风越来越大,侧屋樟树的雪啪嗒啪嗒的掉,桑野心里担忧,掌灯,穿了袄子出门照着雪色查看一圈。   雪很大,夜空里洋洋洒洒的,无边无际的深邃带着厚重压下,山野都匍匐死寂。雪风似觉得无趣,瞧见雪地里的人影脚步坚定,锵铿有力,戏弄似的,将整个雪夜压在他肩膀上。   桑野差点被风刮倒。   打了个喷嚏,心里只牵挂着家禽和秦昭,揉揉鼻子继续忙活。   后院的干草都加得足,猪圈里,小火挤在小花的后背,一猪一狗都藏在稻草堆里,呼噜声交错起伏。又去牛栏转了一圈,一侧的苞谷杆儿吹倒了,草帘晃动灌风,牛在棚里冻得发抖。看到桑野来,低低哞了声。它冻习惯了,压根没想到桑野会起夜查看情况。   桑野把苞谷杆儿重新铺好,又从侧屋檐下抱来柴火压着。   灶屋里的火坑煨着热水,本留给秦昭的,这会儿加了点盐,全倒入牛的木盆里。   牛立马爬起来喝温热水,边喝,那大大的牛眼专注的望着桑野,桑野摸摸它,“冷就叫啊,不要忍着。”   老牛拱了拱桑野的手背,决定开春狠狠犁几亩地。   干完这些,桑野去睡。   被窝的石头冷了,一点余温也兜不住,脚钻进去,人和被窝一起瑟瑟发抖,团成一团闭眼睡。这个时候尤为想秦昭这个大暖炉。   后半夜半梦半醒,隐隐约约后院鸡叫,山下孩子欢腾,只听大人骂得很。八成是从赵家到宋家那条石板路上溜冰,一身棉裤从屁股蛋儿开始破洞飞柳絮。   桑野起来一看,雪又厚了一层,而且这雪不是昨天的鹅毛浮雪,是密密麻麻的雪粒,容易结冰且积雪好几天不化,往往是大雪封山的前兆。   猪和狗也不爱在这硬邦邦的雪院子里打滚了。   不仅屋檐结冰,就是菜叶子都套上一层厚厚的冰。   那山路还能走吗?   桑野深深呼出一口白气,想秦昭要是半路摔崖下死了,要上哪里去给他收尸。   算了算了,桑野揉揉脸,生火做饭。   等饭好了,家禽们都得吃了。桑野看着一桌饭菜还是没胃口。   他坐在饭桌前发呆,那鹧鸪又飞进来了,一开始在灶边逡巡,见人没理它,又馋一桌饭菜,跳下地,一步步走来,望了望桑野,又飞上了饭桌。   桑野看了眼,筷子夹几粒米丢地上。   鹧鸪飞快跳下吃。吃完又歪头看桑野,桑野又丢。吃完又看,桑野又丢。那鸟吃着吃着,抬头一看,已经到门口了。从始至终,桑野都没看鸟一眼。鸟也识趣飞走了。小火趴在屋檐下的狗窝里,装模作样汪汪叫了几声。桑野也没在意。   哎,有一天,他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茶不思饭不想。   最开始不过想搭伙过日子,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桑野还是硬着头皮给自己狂灌三碗饭。比平时多一碗,这样才有力气干更多的活。   今天继续进山,把昨天剩下的柴拖回来。   上午柴火拖完回来,加上昨天的一共十二捆,全部靠在牛棚旁边压着苞谷杆。下午又进山挖树蔸。一把鹤嘴镐,尖嘴部分最适合挖根系复杂的硬土,扁平一面也能快速刨土。斧头砍根系,木片屑沫飞在雪地里,一股子木汁儿带着土的腥气飘在鼻尖。这是藏在地底下才有的味道,闻着安神踏实,桑野也渐渐的忘记了担忧,专心挖树蔸。   不知不觉,天色晚了。   桑野坐在一旁,抹了把额头的热汗,看着抱大的树蔸出神。一旁手臂大的树根和小拇指大的小根,猪和狗都用嘴捡到了一堆。   桑野招手,两头都跑近往桑野怀里钻。小花总忘记自己是个两百斤的大猪,压得桑野起不来。而小火最喜欢站在猪背上,现在也不例外,桑野胸口压得快喘不过气,拍了拍猪背,才得以脱身。   他背着树蔸下山的时候,碰到了砍柴下山的孙阿爹,孙阿爹道,“你这枞树蔸大嘞,能烧半个月。还是年轻有力气,半天就挖出来一个,我得挖两三天。”   桑野道,“今早吃了三碗饭,没力气才怪。”   孙阿爹瞧桑野眼下浮肿黑圈,显然是没睡好。想来也是担心秦昭。   这天气真是见鬼,谁能想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几天前太阳还跟发毛的番茄,穿个袄子干活都热,转眼居然下这么大的雪。他们这深山,往年也就稀稀拉拉几场雪,下雪也不能,能封山的压根就少见。   孙阿爹劝解道,“那三碗饭能管一天汗水啊。快回去做饭吃。”   桑野这才想起来,确实要吃些东西。   回到山路口的时候,灶屋屋顶笼着一层细烟。桑野一喜,双手抓着竹系小跑几步。跑着跑着才看到山道雪径干净,他早上的脚印被重新覆盖,这会儿白白一片,只一行鸡爪子。   秦昭没回来。   那屋里的烟,不过是火坑里烧的树蔸。他怕秦昭回来生火冷,也正好要熏腊肉,火坑里用秕谷埋着树蔸,小火慢烧,架着铁壶,最外的热灰里埋了大红苕,灶屋里有热气。   桑野回家,果然院子冷清清的,门好好锁着的。   不过,今晚八成会回来。   火钳刨出秕谷,树蔸烧得炭红,一遇冷风,愈发烈烈红热。桑野烤了下手,刨出红苕,烧得皮焦,轻轻一剥,里面有一层焦黄的皮,一掰断,香热气扑鼻,肚子咕咕叫了。   吃完,桑野也不饿了。   打算炖个腊排骨冬瓜汤,炖到晚上,秦昭回来也能喝口热乎的。   深夜了。   人还没回来。   冬瓜汤再炖就干了。   雪粒簌簌落在了心尖,桑野坐在红旺的火坑边裹紧了袄子。一旁的小火已经暖和的翻背睡,袒露着肚皮。   小时候他不懂小爹为何有时候不言不语,望着大雪出神,如今他算是知道了。他小爹不是赏雪,是在盼归。   桑野泡了脚,把陶瓮里的汤煨在热灰边,铁三角上架着铁壶,又埋了两颗大红薯。   嘎吱关门声,仿佛在山里响,冷风随着人钻进卧室。   这夜,依旧伴随着风雪呼号声入眠。深山白头,后院梨树咔嚓一声,断了枝丫,雪块砸地上噗得飞溅。   半夜里,忽的狗叫。   桑野惊醒,一喜,忙掀开帐帘,点灯。寒风把火苗吹得偏三倒四,桑野一个寒颤,清醒了。   原来狗叫声是从后院传来,激烈凶猛。   桑野忙搭个袄子跑出去,后院乱成了一团,雪地里有一模糊暗影摇摆,手臂长,大腿粗,细看是一条黄毛贴地游走,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黄皮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桑野的鸡被它咬死了多少只啊,今天一定要报仇。   那黄皮子见人也不怕,反而朝着野兔窝贴地飞走。猪和狗虽然在拦,但被臭气熏得直打喷嚏,眼睛直流眼泪视线模糊,灵敏的嗅觉失灵,扑咬也没个准头。   眼看黄皮子扑咬了一只幼兔,桑野飞快拎起一块石头砸去,黄皮子一声尖锐吱吱惨叫,想回头逃窜,狗鼻子缓和了些,立马扑去摁住。   桑野抄了一木棍,朝那黄皮子迎头打下,几棒下去,后肢不扯了,咽气了。   桑野拎起黄皮子,那牙口还死死钉在幼兔的脖子不松,拔出来,那细长列齿锋利带血,咬合力可见一斑。   黄皮子皮毛比兔毛顺滑多了,皮毛比兔毛贵四五倍,尾巴的毛更是做昂贵狼毫的材料。肉身虽然腥臭但可以入药,手艺好炒得味道极妙。   桑野睡意全无,趁着刚死赶紧剥皮,不然冷透了就不好剥。   他剥皮的时候,后院幼兔又一声吱吱惊叫,桑野赶忙跑去看,结果是母兔咬死了幼兔。桑野赶紧把母兔和仅仅存活的一只幼兔分窝。   原来孙阿爹说兔子受惊吓后,会咬死幼崽是真的。   幼兔死了两只,刚出生两天,全是骨头皮薄,炖汤都费柴火。桑野决定拿来钓更多的黄鼠狼。   剥完皮,天还灰蒙蒙的,分不清早上和白天。后院鸡叫了两声,山下鸡也开始此起彼伏的叫,才四更天,鸡叫也被雪压得沉闷冷寂,催人好眠。   桑野毫无睡意,拿长扫帚把坟头两颗梨树杏树的雪扫掉,又搭了梯子上屋顶,拿着铁铲,一铲铲翘下雪块,雪块顺着屋檐滑溜下,一团团砸石板上,很快,积雪堆满屋檐下。   “桑野,怎么不睡觉?”   桑野背后冷不丁的响起熟悉的人声。   那嗓音被风雪冻得粗犷哑涩,浓浓的倦意里满是惊讶和懊恼。   桑野一听心里头就涌起委屈。但他却没回头,继续若无其事刨雪。   村里人都说,在深山和夜晚,要是背后有人喊你名字和你说话。不能应答不能回头看。 第88章 第 88 章:桑野道,“张开。”   桑野没回头。   秦昭也忽然明白他的顾忌,连喊了三声桑野的名字后,桑野猛然回头,一记雪球破空袭来。秦昭抬胳膊挡下。那雪球实心,砸得手腕生疼,碎在雪地上时还砰得龟裂。   不知道还以为他俩有仇。   秦昭也受着,知道桑野心里有气,害他担心了。   “活的。”   屋顶上气势汹汹的桑野一怔,忙挥手欣喜道,“哎呀,我刚刚还以为是哪个山怪叫魂呢。吓得半死。”   秦昭飞快走进屋檐扶稳木梯,仰头盯着那一步步下来的脚道,“慢点下来,你不是不信这些?就是有也不怕?”   “以前不怕死,现在怕死了。自然就信这些了。”   秦昭嘴角乍然一笑,被桑野毫不经意又坦坦荡荡地喂了一颗糖。这几天的想念得到一点抚慰。   “怎么不睡觉,大半夜手都冻红了。”   桑野拍开秦昭的手,瞧他斗笠边缘都挂着冰凌,一身蓑衣湿重,雪粒藏在棕榈缝隙里密密麻麻的。   桑野给人解开蓑衣,湿漉漉的蓑衣下,背篓干爽,布袋压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他接下背篓,沉沉的,不知道买了什么,不过闻到一股酒味儿和一堆蜜饯糕点的香味儿。   背篓清清爽爽的甘香。   男人一身狼狈霜雪削脸,粗野几分。   桑野心疼,又取下秦昭头上的斗笠甩了甩水珠,而后挂屋檐下通风阴干。不能放灶屋里烤干,不然棕皮和棕丝容易焦脆,断裂。   一进灶屋就热了,秦昭随手关好门,下了门栓,寒风带着雪粒拍门晃门,嘎吱叫。   秦昭只望着火坑里冒着的热烟,脸颊冰冷的刺骨被缓缓融化,呼吸都舒张了,嘴里冒出一串白气。   秦昭热水洗漱后,摸了摸几天没刮的青茬儿,准备拿小刀刮刮。桑野把秦昭说了一顿,“什么样子不能见人,等你老了后,是不是每天还得把脸往蒸锅里蒸蒸摊平皱纹?几天没吃好,又冷又饿的,回家不顾肚子,倒是先刮脸,脑子冻坏了吧。”   秦昭讪讪,这不都是为了谁?   秦昭大长腿乖乖屈膝,蹲在火坑边,刨掉火炕掩盖的秕谷。这合抱大树蔸烧了大半,拿火钳敲下红暗的炭火,加干柴,拿竹吹火筒一吹,火苗蹿起,烧了堆红红大火。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粗糙得很,但没敢再拿一旁凳子上的小刀。   桑野把火边煨着的排骨汤端上桌。一揭开陶盖,冬瓜炖融了,桑野拿着小木勺试了口,虽然品相不好了,但这汤很香。炖融的冬瓜汤除了清香外,排骨里的脂香让还汤口感绵密,润而不腻,入口醇厚。   盛了两碗汤,两人端着坐在火边,面都被火映得红。   “将就喝,明天再炖更好喝的。”   秦昭看着汤碗,排骨炖得肉和骨分离,骨头都被汤炖得碎缝了,一看就是炖了好久。桑野怕是一直在盼着他,汤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看着澄澄的汤面,只是闻着心里就暖,格外香。   一碗热汤下肚,连夜赶山野雪路的饥寒被一扫而空,秦昭又喝了一碗。   “很香。”秦昭看着桑野,眼底有融融火光跳动,融化了粗硬的冷锐,眼神都显得分外柔情。   桑野被看得心尖一麻,转身背着人,继续抱着汤碗喝。肥厚的青布袄子给他裹成圆滚滚的,就低着喝汤的脖子露在外面,又细又白的,瞧着就冷。   秦昭看着看着,嘴角含笑,“都快成亲一年了,耳朵还红。”   “火热的。”桑野不耐烦道。   桑野又准备炒几个菜,秦昭道,“我不饿,先睡觉。”屋外不明显,屋内火一照,桑野眼下乌青憔悴,一看这几夜没休息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秦昭除了心疼,还有些幸灾乐祸,好几夜没休息好的滋味他也知道。如今是风水轮流转。   “谁管你了,我肚子饿了,我给我自己炒。”   这倒是实话,几天没食欲,这会儿一碗热汤下肚,打开了紧皱的肠胃,那是胃口大开,能吃下一头牛。   两人一起做饭,锅灶都是热的,倒也快,吃完饭泡个脚时,后院鸡叫第三声。   等到了床上时,桑野往秦昭怀里一钻,温热的火炉让人卸下疲惫,脸埋秦昭宽阔的胸口,心满意足的喟叹了声。   闭眼睡觉。   后背有一双手扶了上来,停在脖子处摩挲,桑野慢慢抬头,下颚被挑起,明暗的天光被男人压下来的肩背遮挡,桑野眯了眼,只觉得秦昭的侧脸被光影剪得分外深邃俊朗。   亲了一下,桑野就扭头,“扎嘴。”   “受着。”秦昭继续压下。   桑野狠狠咬了一口上方的喉结,秦昭嘶了口气,桑野又缩头舔了舔。   舔着舔着就直上,从下颚到了嘴角,唇瓣相碰。   桑野道,“张开。”   秦昭闷哼轻笑,桑野攻城略地。   思念、担忧得到最直接的回应。   秦昭抚慰着后脖颈,回以温柔的缠绵。   深吻后,两人也没继续,抱着心满意足的补觉。   睡前,秦昭低声哑涩道,“都不问卖的情况?”   桑野睡意倦浓,含糊轻轻道,“只想你。”   秦昭睁眼,亲了亲桑野的眉心。秦昭睡着了,嘴角都还是扬着的。   桑野醒来时,窗外天色蒙蒙,白的灰的交织一片,山下的动静朦胧仿若隔世,这一觉睡懵了,分不清是第二天早上还是当天下午。   他穿好袄子,出门,才发现是下午日头偏西,灶屋里飘着饭菜香气。   秦昭简单炒了时蔬,还有一盘从县城里买的卤猪蹄、猪脑壳肉。自己改刀,猪蹄切成肉片,猪脑壳肉切指甲半大的条,干辣椒蒜瓣爆出香味,再把切成三段的葱下锅和卤肉爆炒。葱香扑鼻。   “嗯,好吃。冬天的葱好像格外嫩。”葱白爆汁儿葱叶子吸满卤香油润,也是新鲜的口感。   秦昭从雪地里刨葱的时候,发现葱已经开始分苗,为开春的壮根准备了。没想到厚厚的雪层底下,生机不断。冬天的葱,好似都比其他时节的辛辣够味儿,香味呛鼻又入口回甘。也是一道雪中美味。   吃完饭,两人收拾的时候,桑野看到一旁靠墙的椅子上挂着一条巾帕,细棉软和,右下角用黄白线刺绣着一朵兰花,幽冥兰。很生动,针脚细密漂亮。   “咦,赵水灵的帕子是不是落这儿了。”   “诶,还有他的兔毛风领也忘记了。”   秦昭道,“什么都是他的,这是我给你买的。”   秦昭在灶旁洗碗,也一边暗暗观察桑野,结果人看到没开心,只是觉得是赵水灵落下的。等桑野自己意识到这是送他的,怕得等到赵水灵笑话他俩。于是秦昭恨铁不成钢自己说了。   “这就是赵水灵刺绣的帕子啊。他的手工我认得。这兔毛倒是仔细瞧比他的白很多,没杂色,细滑柔软些。”   “你多少钱买的?赵水灵给我送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我收着还没用。小火也抓了一只野兔,兔毛我剥皮挂后院呢。”   秦昭看了桑野一眼,转身洗碗,桑野喊他他也不说话了。   桑野把兔毛围脖子上,暖和和的,手摸了摸痒到心口去了,脖子立马热乎了。   他看秦昭脸色沉着,凑近,手揽着秦昭的肩膀,垫脚用兔毛蹭秦昭的脸,“没说你浪费钱嘛,我喜欢啊。这兔毛比我那条成色好很多,那条灰不拉几的毛给你用,你不要的话就卖钱。”   秦昭这才缓和了下面色。   桑野好奇道,“这帕子在县里买的?多少钱?”   秦昭又不说了。   “哎呀,我就是高兴赵水灵手艺赚钱了嘛,能被你看重挑回来,那说明他在市面上也受欢迎的。”   “七十文一条。而且,你告诉赵水灵,他只会笑我。”   “不会的。”   秦昭也没打算在这上费口舌,他洗碗后又房前屋后转悠一圈,鸡圈、菜园子、牛棚扫雪,看到牛棚四周堆满了新的柴火,一猜就是桑野进山砍的。   “这么大的雪,你还一个人进山。”秦昭不高兴道。   “说我,你自己呢。”桑野反驳,那小脸写满骄傲得意,“你应该夸我,你看你不在家的日子,我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还半夜打了一条黄皮子,真的凑巧啊,那黄皮子只在半夜偷袭,一蹦跶两米多高,一身软骨比野猫子还灵活,我昨晚还真打到了。”   秦昭等他说完,开口道,“就是没把自己照顾好。”   他目光落在那眼底的黑圈,昨晚摸桑野肚子都瘦了。   桑野以为秦昭在炫耀,跑上去就是打他,秦昭莫名挨了一下,瞧着恼羞的人,那张牙舞爪也显得可爱了。   噗得一声,秦昭笑出了声。   桑野还偏着头一副一决高下的气势,闻声也忍不住笑了。   “哎,哦,野兔子生了三只幼崽,但死了两只。我打算晚上放踩夹诱捕那黄皮子。”   “没事,野兔子开始生了三月半就生一次,以后多的是。”   “嗯,你这次卖了多少钱?”   秦昭把一钱袋递给出来,鼓鼓的,桑野一打开,居然全是碎银。秦昭又从腰间掏出三锭大元宝,桑野哇了声,“这又得有四十来两吧。”   “四十二两五钱。”   这次卖的东西只零星三斤干菌子,名贵药材多,何首乌、当归、党参、三七、黑灵芝等等。   何首乌李大夫说十年才长那么一斤,男人拳头大的要长五十年。还得肥沃深山才长得快。是大夫口中有名的四大仙药之一。   生货卖的相对便宜,三百文一斤。   但秦昭卖的是干货,一千三百文一斤。   有李大夫指点,用黑豆和其九蒸九晒,出来的药效过硬。   炮制药材秦昭不拿手,但桑野是一教就会,就连李大夫都夸他有木气,就适合和这些打交道。   这三七更贵,秦昭知道这是军需硬通用货。战场上的止血圣药,权贵人人必备的金疮药主药材。堪称有市无价。   这些药材采药人看见得拼了命。   靠近村落多的山不论大小,都能被砍得干净,哪里还有腐殖沃土孕育地材。   非深山不可得。   他们挖起来也不难,猪和狗都能帮忙找。   桑野欢欢喜喜的,难怪秦昭又给猪和狗加餐了。   “咋了,这么多钱,还不高兴?是卖的不顺利?”   “不是,人家求着我卖。是你要的羊肉没买到。我问了几个羊倌,都卖完了,一般是过年前两个月就被人订完了。等开春应该会好些。我还订了四头小羊羔子,开春咱们后山的草坪放羊。”   桑野还当什么事儿了,不过也欢喜点头。   养羊好啊,两头猪才挡一头羊呢。   锁好门窗,院子各处放了兽夹子,把那死的幼兔做诱饵挂在一旁,就等晚上看看了。   怕猪和狗鸡偷吃,再三叮嘱了,桑野还是不放心。要扯着猪耳朵再说一次。小花头一次给桑野一个斜视的白眼。   等桑野扯小火耳朵时,小花才勉强不气了。   两人交代完,下山给大家卖山货的钱。   大家没有要带的年货,越临近过年年货越贵,而且县城东西更贵。村里人早早就在山下张家村的村集置备了年货。   “哎呦,这都去好几天了,以前秦昭第二天就回来了,这不会有个好歹吧。”李湾娘在水渠边洗衣裳和人道。   临近过年,家里的大小家当都要洗洗涮涮,水渠边人也多。   周秋鹰闻言脸色也愁,“应该不会吧。”她心里也没底。   二姑更是自责,“他之前问我什么时候山货最好卖,我说过年前一个月,他才卡着日子去的。”   杜鹃道,“他家没什么山货啊,都是值钱不愁卖的药材。”   “哎,谁能想,这雪一下就是不停啊。早起雪都淹没小脚肚子了。”   这下,原本搓洗衣裳的捶打唰唰声都没了。   一个个脸色担忧。   凝滞了一下,又开始陆陆续续响起洗涮的动静。听着也愁眉苦脸的彷徨。   “诶,你们都在啊,秦昭回来了。给大家结账。”   众人身后响起一道清亮欢快声,纷纷回头。   “刚刚才担忧秦昭啊,菩萨真灵验,说保佑就保佑,转眼人就到跟前了!”黄婶子顿时眉开眼笑,仔仔细细打量秦昭,生怕人哪里没个好的。   “围着白兔毛。是受风寒了?”   桑野看他一眼,一脸无辜脚尖刨雪,秦昭压下笑意,咳嗽一声,“有点。”   这白兔毛是桑野非要他戴着。   虽然不想戴,但喉结的咬痕真说不清。 第89章 第 89 章(细微润色,在章节32.65%、73.47%、77.55、93.88%、95.99%):正文完(77.55、93.88%、95.99%)   大雪一连下了大半个月。   老天爷像是入冬闲来无事,耐着性子,从灰扑扑的深空慢慢抖落筛子,筛下一层层雪粒。偶尔也扯碎棉花般的浮毛飘下来。屋顶、稻田、油菜地、石板路都厚厚一层雪,大河雾蒙蒙的,深蓝的河水倒是很抢眼。宝石一般的夺目。   冰天雪地,今年尤为冷。一出门上下牙关打颤,狗腿刚落下梅花爪,又缩了回去。唯独孩子堆雪人打雪仗,鼻涕挂着冰碴儿,回家挨一顿骂还想下次偷偷再玩。   这种天气,之前村里发的棉被收效胜微。桑野组织村里青壮进深山烧炭,烧了大半个月,每家每户都发了二十斤炭火,足以撑到开春二月。   宋长山又组织了青壮一起进山打猎。   大雪天打猎,雪都有膝盖深,人跑不动,自然打不到四肢矫健的猎物。不过野兔子、狗獾、毛冠鹿倒是不少,雪地太深它们也蹦不动,猎物足迹无法遮盖。箭头木棍的射程也近。   打猎的时候,还碰见两个外村夫妇烧炭晕倒在雪地里,经验丰富的村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汗流浃背后冷下来失温。幸好救治及时,人才活着回家过年。   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娘,过年不是去桑野哥哥家吃席吗,怎么还要准备这么多年夜饭。”小毛豆不解道。   “是要上他家吃席,但过年过节的不能空手上门,得带个荤菜。自家也得准备,从初一到十五都得吃剩饭菜,图个好兆头一年有余庆,就跟吃鱼一样年年有余。”   “而且火坑里的树蔸不能灭,不能重新生火,不然会惹怒山神,也不能把火种借给其他家,老祖宗说这会借走财运。”   雪地一片血迹,滚烫的木盆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周秋鹰一边扯鸡毛一边道。   小毛豆当即像犯错的孩子,扣着手心,趁杀鸡的周秋鹰不注意,拎着小风笼朝赵小东家跑去。一路雪滑,他心急也踉踉跄跄顾不着了。赶紧跑。别把他家那块财运炭烧没了。   “诶,小毛豆你怎么来了。来吃把瓜子。”李湾娘热情道。可把赵小东三个孩子馋的不行。瓜子他娘都藏着,说得开年才能吃,还得省着待客。   他其实知道藏哪里的,但每次就看几眼,摸摸闻闻,不敢解开绳子偷吃。   可这小毛豆居然还拒绝。   小毛豆站在院子口摇头,犹犹豫豫道,“我来拿回我家的火种。小东哥哥刚刚找我借火了。”   李湾娘一愣,对大儿子道,“站着干嘛,去捡啊。”   小毛豆拎着小风笼又踩着滑溜溜的雪地回家了。   一边走一边右手飞快抡起小风笼过肩转。   小风笼就是竹篓子,扁圆肚里放一个小瓷盘,里面放一些灰放些木炭,一甩火星子越大。   不过得转快些,不然灰会浇脑袋。   这项活儿村里孩子都会,并且一到冬天,尤为喜欢玩,一个风笼都能神气半天,争相甩玩。   小毛豆甩的时候也注意火星子,生怕火熄灭,又怕炸开的星子把衣裳烧了个洞。   赵小东看着小毛豆那背影,莫名其妙,借火不是很正常吗,小毛豆怎么这么小气。   就是他娘在伯娘家蒸米酒,他和一众孩子在外面打雪仗,他娘喊他回家生火。虽然应承下了,他一时玩过头忘记了,赶紧趁他娘回来之前,直接找小毛豆借烧得红旺的炭火。   出尔反尔。   害得他现在又被他娘骂。   李湾娘心里也纳闷,难道是周秋鹰说孩子了?不会吧。   但要不是,小毛豆这十岁孩子,哪里会跑来要。   没一会儿,周秋鹰带着小毛豆来了。   周秋鹰一解释,李湾娘恍然道,“怪不得呢,我就说他紧张什么,问也不说。”   周秋鹰道,“这孩子听话听一半,我说了是正月,他估计以为全年都不行,着急忙慌就跑出来了。”   “哦,不要紧,你不要怪孩子,你家是杀鸡等会儿带上去?”李湾娘看着周秋鹰手腕上的鸡毛,八成是着急忙过来说开的。   要是别人家杀鸡,她还不敢笃定,但是周秋鹰年节都舍不得杀鸡的。如今杀鸡只能是带上去。   “是啊,一起热闹热闹嘛。”   “诶,你这样等会儿桑野又不高兴,他本意是请大家吃席,哪里还想到添负担了。”   “哪里是什么负担,反正过年也打算杀的。”   李湾娘可不信,知道周秋鹰一贯好强,也不再拆穿她了。   等周秋鹰母子走后,赵小东纳闷,头一次听这个正月不能借火的说法。   “娘,你一天天对别人家说长道短的,这个忌讳你怎么没给我说。真是该说的不说。我到时候正月去人家借火,人家还说你没教好。”   “你还管我来了!”李湾娘眼睛一鼓,作势打人,赵小东立马开溜。   赵金地道,“小毛豆这孩子,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还能抹开面要回去。将来长大也了不起啊。”就是他这么一个大人,总因为抹不开面,顾虑人情,出门在外吃了很多哑巴亏。   李湾娘道,“愣着干什么,人家周秋鹰都杀鸡带上去,你好意思空手?”   “那杀什么嘛。”   “老娘看把你杀了。”   “那还是别,怕村里人都嫌弃我肉臭。”   “你自己也知道。”   赵金地求饶道,“今年都骂大半年了,开年能不能别骂了,我真的在改了。”   李湾娘其实也想明白了,赵老二本心不坏,但是外面环境不好,很容易学坏。在村里学坏没可能,瞧那秦飞就是了。谁都不搭理他。也不知道今天过年,秦飞上不上去。   另一边,周秋鹰也惊讶孩子的大胆,“你怎么就想去要的。”   小毛豆拧着波浪眉头,黑润润的眼珠子很自责,“今年下半年开始,娘才走财运,上次的山货就卖了四两。娘说比一年的钱都多,晚上做梦都在笑。我怕财运被我借走了,娘又开始半夜叹气。”   上次的山货,周秋鹰有干赤灵芝、黄精、几朵黑灵芝、一些冬笋干、木耳干菌子。最值钱的是石斛,三七。是秦昭给她指的地方。桑野帮他炮制的。   周秋鹰道,“财运哪里会被借的走,只要自己勤快,日子总不会差。上次山货能卖这么多钱,都是你秦昭哥哥给我指的地方,又专门挑好日子出山帮忙卖。这次雪这么大,差点在山外回不来了。没他们俩,我也赚不到这么些钱。你长大了,要孝敬他们。”   “嗯嗯,我长大了给他们买糖吃!”   小毛豆心底涌入一股坚定的力量,他长大也要成为两位哥哥那样的人。   周秋鹰回到家时,木盆里的热水已经冷了,但鸡毛还没烫好扯不下来,得重新烧开水烫。小毛豆小声道,“娘,村里人都说你好强,不肯低人一头,老争面子。”   小毛豆十岁了,有些方面他格外敏锐。村里很多大人当着他面说他娘,以为他听不懂,而他听到了也不反驳,都装在心里。   他之前不敢告诉他娘,但是刚刚他娘没骂他,还夸他了,胆子也大了些。   周秋鹰道,“我是说过要靠自己养活你们三个孩子。不过平时的事情也不是争口气,我们家受帮助多,就是炭火都比旁人多五斤,还分了一只野兔。不能觉得自家没个男人支撑,村里对咱们的帮助都心安理得,得知恩图报。而且,咱们确实有手有脚,能自己养活自己,心志不比别人矮一头。”   小毛豆重重点头。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哪里不一样。村里大人孩子也不会,排挤欺负孤儿寡母。   周秋鹰杀好鸡时,快中午了。   烧盆水把三个孩子洗澡洗头。冬天茅草屋四处透风,洗澡得发狠心才能脱衣服。不过三个孩子都很配合,洗完澡就可以山上玩,可以去吃席了。   秋天摘了芦花塞破棉袄子里重新缝补,袄子外面换上新的土布罩衣,红头绳扎两个丸子,又是一个崭新的小孩儿了。   周秋鹰见孩子们兴奋,叫他们先跟着小石头上去,叮嘱路上小心滑,要是栽泥田里,一身袄子湿透就不能去吃席了。   她往秦飞家走一趟。   喊田翠娥上去一起热闹热闹。   “我就不去了。小丫离不得人。”田翠娥道。   周秋鹰道,“不受人待见的是秦飞,又不是你,你干嘛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   田翠娥摇头道,“你快去吧。我去大家都扫兴。”   “那赵金地以前可真是生了害人的心思,村里人都能原谅,你又没害任何人,凭什么藏头露尾的。”   村里也没忘记她家,发炭火分猎物也都有份。   但大家人情有些冷淡。田翠娥也心知肚明。也理解大家。   赵金地有木匠手艺,能给村里实打实的好处。而她没什么用处,日子还长,慢慢过。   周秋鹰瞧人犯上了倔,不再说了,临走只说,“我对村里有用?村里人对我冷淡了吗?你才跟秦飞过几个月啊,脑子里就想着有用没用的。他是不是给你说了什么?你又宅着不出门,你要一直这样看不起自己。别说你,就是小丫今后也没好日子过!”   周秋鹰说完,也不看人,怒气腾腾出门。恰好碰上从河里杀鱼回来的秦飞。秦飞虽然不喜她,也于情面招呼一声,周秋鹰想呸一嘴,但只扭头翻了个白眼。   周秋鹰出了秦家,准备邀赵家一起上山,但门关着,看着早早就走了。   往常野塘上山的路,雪面厚厚冷清。这会儿,全被人扫得干净了。青石板路有的地方都干了,留着大大小小雪脚印。   一旁秦昭种的油菜杆儿粗壮,有人腰高了。雪压着叶片四周还挂着冰凌,看着还没冻萎缩,这牛粪做腊肥就是扎实。比她家后种,都高出一大截了。   不过,油菜地里有的地方稀稀拉拉的,没生,怎么也没补?   秦昭两人这么能干,估计有自己的打算吧。   她抬头望山上,远处的雪峰在云雾里遮遮掩掩,近处的崖山上已经闹翻天了。声音往村里飘,经山壁回传,自带回音,重重叠叠也听不清说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七嘴八舌喜气洋洋的。炊烟里飘来席面特有的荤香,周秋鹰脸上也不自觉带着笑意,脚步轻快了些。   石阶旁边的羊肠小山道,这会儿非常受欢迎,一群小孩子滑上滑下。   小山道如今被当成了拖柴道,前一夜秦昭桑野拎水泼道,现在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孩子们从山上一屁股滑下来,上手举过头顶,屁股丝滑下窜,哗啦一声就从周秋鹰眼前飞快滑下。   那激动刺激的欢笑声,好似滑至了雪空,又轻盈落至山下。   “哈哈哈,真好玩,比山下的小坡好玩多了!”小石头在山下大喊完,又拍拍手掌吭哧吭哧爬上山。   秦昭哥哥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么好玩的冰道的。   周秋鹰上到山顶时,见自家几个孩子眼馋,干站着不敢滑。   周秋鹰想了想,“去滑吧。”   小毛豆摇头。   周秋鹰道,“屁股破了再缝补个补丁,反正都是会破会上补丁。还不如好好玩下。”   小毛豆雀跃,飞快跑去,大喊着,“小石头,我也来啦!”   “诶,田湘你们两口子也滑啊。”   田湘两人差点回不来了,从镇上回村雪路不好走,六七天才到家。沿途就找村民借宿。最后还是安全到家。   回到村里,头一件就是踩着青石板路走走,新奇得很。   这会儿院子灶屋里人挤人,他们想帮忙都被支开了。说在外打拼辛苦,回家就好好休息吃现成的。他们俩于是就看孩子玩得欢,也想试试。   尤其桑野极力推荐,说秦昭都说好玩。   “那你们玩啊。正好看着点孩子,让他们等一个滑到头了再滑下个。”   “看着呢。秋鹰姨放心吧。”宋高雪笑道。   “我婆母没来啊。”   “没,小丫不方便,怕受凉。”   周秋鹰说完,拎着篮子进了山道,山道的雪被扫得干净,路口小火摇尾巴欢迎。狗眼目光矜持地撇了她篮子里的鸡,而后低头使劲儿摇尾巴,显得心虚嘴馋又故作不在意。怕人看见怕人笑话。   “哈哈,果真是二姑说的馋狗。”   小火后跳一步,重重甩头吭哧打喷嚏,鼻子使劲儿攒动喷水汽,一连吭哧吭哧好几下。   周秋鹰道,“莫不是着凉了?”   桑野迎她而来,见周秋鹰还担心,骂小火,“你还好意思骂人,说你馋狗哪里说错了?”   小火立马哼哼唧唧,低着头往桑野小腿蹭,尾巴还使劲儿缠着腿晃。   “啊,狗打喷嚏是骂人啊。”   “对啊。它谁都骂,骂我背地小声,骂秦昭当面大声,骂猪仰天叫。脾气大的很。”   小火顿时拉下狗脸,看了看周秋鹰,又觑着眼白瞅桑野,小小打了个喷嚏。   好像在说当着旁人的面,怎么揭我短处。   “哈哈哈,真的啊。真稀奇。小火是大功臣比人都能干。骂骂人怎么了。”周秋鹰笑道。   小火立马咧嘴对人笑。那笑完全是对自己的肯定,别提多自信和骄傲。   把两人都逗笑了。   “这狗随主人,桑野你小时候可不就这样。”   周秋鹰把鸡篮子递给懵呆的桑野,桑野接过,看了看奇怪道,“来就来,怎么大家都带了鱼、肉的。”   自然李湾娘这个大喇叭到处说周秋鹰带鸡上去,众人也都不好意思空手了。   而此时周秋鹰只觉得幸好她带了,不然多不好意思。   桑野道,“翠娥婶子不上来?”   “小丫小,受不得寒气,还得时不时喂奶,在家更方便点。”周秋鹰道。   “也是,那等会儿婶子下山给她拎些吃的。”   “诶,那也好。”   桑野拎着鸡回,穿过热闹的院子,灶屋里一阵阵笑声,他一跨进门,众人都顿时看向他。不笑了。   桑野一头雾水。   看向剁肉丸子的秦昭,后者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秦昭面色虽然瞧不出冷淡,旁人看不出来,桑野太知道他了。有些不高兴了。   他又瞧赵水灵坐在灶后,那灶后宽敞,坐三个人也不拥挤,跟着他爹赵天声烧火。赵水灵一脸神秘笑道,“秦昭的心思被大家发现了。”   秦昭回头看了眼赵水灵。黑沉的眼里带着警告。赵天声也拍着儿子肩膀,示意他不要说。   桑野倒是没发现他们的异常,高兴道,“你们也终于知道秦昭人好了吧。他这人就是只做不说,整天冷着个脸,你们还以为他多冷漠。你们刚刚是不是夸他,他这人就是这样,夸他他不好意思就冷着脸。”   秦昭呵呵两声。   “看吧,就是这样。”   赵水灵噗嗤一声忍不住拍手哈哈大笑,意味深长道,“是啊,只做不说,大家怎么知道呢。”说到大家两个字,尤其看了看桑野。   桑野忙呢,一心操持席面,很快就把这小插曲揭过。他往案板边一站,秦昭就取下墙壁上的灶衣给他系好。   桑野魔拳擦掌,“赵叔,大火,大厨要掌勺了!”   他炒菜的时候,水池子边洗菜的二姑还忍不住给黄婶子道,“我之前还说秦昭那油菜地怎么不补苗,有的地方是个癞子头。原来是这样啊。”   周秋鹰拎着一篮子葱来洗,不知道谁家的。她见人都笑得神神秘秘,好奇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道?”   黄婶子未说先笑,扭头伸脖子看草轩,桑野在认真掌勺,那架势已经心无旁骛了。   黄婶子低头小声道,“那油菜地,你从崖上院子看下去,那癞头口的地方连在一起就是两个字。”   他们是不认字,但赵水灵上山没事做,往山下油菜地仔细瞧了眼,一瞧就认出了那笔划走向。   “啥字?”周秋鹰更加期待了。难道是什么招财进宝,真能改风水的?   “就是桑野的名字啊。”   “啊,那空的地方不可惜了?我以为种点啥呢。”周秋鹰心疼道。   黄婶子一听,扭头就跟二姑说,跟周秋鹰说不到一起去。   她还忍不住回头说道,“有什么可惜的,那地轮休来年更出庄稼。”   周秋鹰意识到自己扫兴,而后笑,“那是哦,原来你们是笑这个啊。难怪秦昭不高兴,幸好你们没说,他要等桑野自己发现的。等二三月开花了,应该就明显了。哎呀,那会儿好像是桑野生辰是吧。真用心啊,从今年秋天就开始种。难怪见秦昭上肥扯草积极。”   二姑抿嘴笑,“一村子人都知道了,就等桑野什么时候知道。不过,别等油菜花开过了,桑野还蒙在鼓里。以为秦昭种的油菜癞头,心疼那空地儿呢。”   以桑野的性子,八成等到花谢了都不知道。   秦昭可有得熬。   一群人说说笑笑,灶屋里的饭菜香气越发浓郁,没一会儿,秦昭就喊了一声开席。山下玩的孩子跟听到冲锋号角一样,哇哇啊啊的就往山上跑。   玩得肚子空空,只是闻着飘来的香味都流口水了。   一桌十二道菜,都是大碗盛满出尖儿。   八道荤菜,猪脚炖黄豆、红烧五花肉、椒麻鸡、鱼冻、干豇豆做底料的扣肉、鸡肉炖菌汤、红烧鱼、粉丝猪肉丸。另外四碗爆炒地里时蔬,炝炒土豆丝、清炒红菜苔、腊肉酸辣椒爆炒冻豆腐、清炒胡萝卜丝儿。   寻常村里办席面也十二道菜,但荤素碗数是反的。   而且,为了不破这传下来的碗数,案桌上还有几盆菜都没端上来。再说桌子上也摆不下来。   等饭菜上齐,那叫一个丰盛。   孙阿爹瞧得咋舌,“我这辈子都没过这么热闹的年。”   八仙桌摆满院子,桌上满满当当,小孩子赶忙把凳子椅子摆好,大人还在客气推拉入座方位。   孩子在一旁馋的流口水,大人没坐,他们也不敢先坐。只眼巴巴默默祈祷快坐吧,虚伪的大人们。已经看见你们偷偷吞口水了!   桑野站在屋檐下扬声道,“都吃都吃,赶紧坐下敞开了肚皮吃,吃完锅里还有!”   田湘道,“今天是过年也是你们小两口喜酒,这不得新郎倌给咱们敬酒啊。也不多,长辈的一人来个二两。”   二两就是小半碗酒,虽然不多,但一圈轮下来也醉得不省人事。   这是喜酒又断没推辞的可能。桑野给秦昭倒酒,”你要是有点醉了,我就接替你喝。”   史劲笑道,“桑野你已经炒菜辛苦一天了,还要替秦昭挡酒啊,秦昭你命不要太好啊。”   赵金地道,“就是,是男人就自己扛!”   底下众人都起哄。   秦昭平时太正经了,很少当着外人笑,听说这种人醉酒后最会暴露本性,他们都好奇呢。   秦昭捏着酒碗,朝大家一扬,“好,我一个个敬。”   秦昭敬人都是一碗仰头就干,那豪爽猛劲儿看得人直直叫好。   但也有人担心他真喝出个好歹,大喜的日子还是要和和美美的。   但秦昭说没事,一口气干了七八碗后还没有一点醉意。   村里人瞧他本就高大壮实,越发敬佩他是条汉子了。   该说不说,秦昭那黑眼看着就是黑,人群中眼神就不一样,给人很稳很可靠,锐利又内敛。   大家酒意都喝上头了,本来只要喝一碗的,又都去抱着酒碗去敬秦昭。   几轮下来后,秦昭还面不改色,其他人面颊酡红,酒不敢再喝了,再喝酒要错过一桌美味了。   “秦昭真是方方面面都强,没一点短板啊。”史劲打了个饱嗝道。   杜鹃嫌弃得扭头捂嘴,众人哈哈笑。   桑野扶着秦昭进屋,担心他是酒意太猛后发力,他把扶坐在桌边,知道喝酒的人都口干舌燥,给秦昭倒了杯水递去。   “不喝,我没醉。”   “你真海量啊。”   秦昭见桑野那亮晶晶崇拜的眼神,忍不住把人拉膝盖上抱着亲了口,“这下知道了?”   “知道啥了?”   “你闻到我身上有酒味儿了?”   “我压根就没喝酒,那坛子酒早就被我换成了水。”   “大喜的日子忙忙碌碌,我醉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而且过年的日子,热闹过后,家里就他一个人显得多冷清。桑野话又多,肯定有一肚子话要絮絮叨叨的对他说,说今天饭菜哪几道得意拿手,哪些有些勉强。   他哪能让桑野伺候一个酒鬼。   今年是他们第一个年,他还得和桑野坐在火坑边守岁。   这些心思,他也不奢求桑野能猜到。   他起身准备出去招待客人,一惊一愣的桑野终于回过神了,拉着秦昭的手,眼底秋意盈盈凑近亲了下,“我知道了。”   语气难得的亲昵撒娇。   秦昭嘴角缓缓笑,“今天运气有点好,你居然懂了。”   “哼,我又不笨。”   “好好好,你最聪明。”   全村人都看着你什么时候发现油菜地。   席面从下午吃到傍晚。   倒也不冷,桌子底下有火盆,山下各家自带的。   炭火桑野管够,加得红旺,人椅子都离桌子几步,不然怕棉裤烤得焦了。   桌上菜没吃一会儿,就把八仙桌中间四方小盖掀开,底下放一个小泥炉,加炭火,上面放着小铁锅。荤素菜倒里面,一个大杂烩,各种美味融合,口感层次丰富,香味浓郁。更得他们这些人喜爱。   坐席总觉得束缚住了,没有架着小铁锅来得利爽自在。   一筷子伸进锅,大大夹一筷子,夹到什么是什么,还有点小期待的刺激。总之都是令人大快朵颐的美味。那叫一个吃得热乎舒坦。   小火和小花也跟着人饱餐了一顿,骨头都啃不过来了。   屋檐下,专属自己的木钵永远是满的。   孩子大人都喜欢投喂,堪称心头宝一般逗趣着。   它们先吃哪个小孩子递来的骨头,被选中的小孩子高兴得欢呼,其他孩子就越发卖力嘬嘬喊逗。   小火尾巴摇得欢快,简直不要太开心了。   小石头的一根细鸡骨头一直被忽略,他急眼了,从袖口里掏出糕点喂狗。   王八头好奇道,“小石头哥哥,你怎么有糕点?我小爷爷说山下卖糕点的老头子死了啊。”   不知道谁扯着嗓子打趣一声,“那山下卖糖的老头子年年死啊,今年应该不会死了吧。”   王八头还一愣一愣的,王二扭三头倒是已经懂了。他小爷爷不想买,就糊弄他们说人死了。一年年如此,倒也习惯了,只是小弟不懂事还抱有期待,以为真死了,期待新一年又来一个卖糖的。   被众人调侃,又看孙子们失望的脸色,孙阿爹脸面挂不住,当即道,“来,今年一个人发十文钱压岁钱。”   王家孩子还有村里大人都惊呆了。   “哈哈哈,孙阿爹今年发财大方了。”   孙阿爹哼了声,干枯皲裂的手背慢吞吞伸进腰间口袋摸,在孩子寸步不离的包围下,他终于一狠心,掏出来一把铜子儿。   “一个人先给三文,身上没带这么多,回家再给。”   “哈哈,回家怕是忘记了唷。”赵金地道。   孙阿爹瞪眼,“我老头子一口唾沫一个钉。”   王二妞捧着钱欢欢喜喜的,三枚摸了又摸,手心攥得热。   终于被村里的孩子羡慕了一回,他们都只一两文的。   小石头一众孩子纷纷要压岁钱,但出门哪里带钱的,说回家再给。   可现在王家孩子都在炫耀啊。   他就要现在给!   小石头正要发脾气,要吃他爹一顿巴掌炒肉时,桑野抱着木匣子出来道,“来来来,我这里也有。每人也十文。”   “这哪行,这么多饭菜招待了,哪有发钱的。”   “就是啊,不准接。这么大了要懂事了。”   桑野道,“没多少就是个吉利兆头,十全十美嘛,我小时候你们也给我发啊。”   宋高雪道,“他家今年赚大钱了,让他发。”   “哈哈哈行吧行吧,咱们真是连吃带拿的。”   孩子气都消了,喜笑颜开的。一个个排队领钱笑得眯眼,摸着一串铜钱,把袄子内兜里塞满了,鼓鼓的,一跳还清脆蹦跶。   赵金地哄三个儿子,“你们爱玩,别弄丢了,我给你们保管,回家给你们。”   李湾娘一个眼神扫去,赵金地就缩脖子了。   孙阿爹就看热闹。   孩子们意外得一笔“大钱”太兴奋了,绕着院子外圈跑,撒欢。   火炉子还香气腾腾冒热气,大人们都在吃饭,觉得吵又担心孩子摔倒砸桌上来,叫孩子们去山道玩。但孩子们不去,人来疯一样,使劲儿蹦跶,看谁兜里的铜钱最响亮。   小火看到了也立马跑去,还领了个头,尾巴翘得老高,耳朵竖起来威风凛凛的。   院子好不热闹。   桑野见大家尽兴,他也满意,这会儿忙着填肚子。   各种荤素倒在锅子里炭火煮着,那汤汁独特香气醇厚,就是丢白菜叶子、茼蒿、菠菜都格外香。   赵水灵满脸吃饱喝足的红润,看着天边藏在云雾后的日头,像是一枚还没熟透的杏子,“今天天气不好,阴天,要是以前,还能边吃边看天变红。”   “没下雨都不错了,雪天能有什么好天气。”宋高雪道。   桑野一边吃一边道,“一个月阴天了,难看到霞光。”   黄婶子倒是感慨,看着屋子灶屋、堂屋、木窗上的囍字和红艳艳的春联。这就是最好的晚霞红啊。   她今年开春那会儿上山,这堂屋没贴春联,就是给桑野春联他也不信这些,不贴。但过年,总会把堂屋门头上的“家”字,用炭头描摹一遍。   门头十几年过去,字迹从稚嫩到轻车熟路的描摹。那木头颜色也越来越暗淡,划痕斑斑。唯独那个“家”字,越写越大。   她每次上山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这屋连人,都好像要被后山的阴暗吞了。傍晚鸟叫都让人心头空落落的。   没个人气。   不过现在好了。   现在桑野身边有知冷知热,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枕边人了。   门头上也贴了春联。她不认字,赵水灵说是“吉星高照”。   可不是吉星。   桑野就是他们的吉星。   忽的,小火汪汪一声,黄婶子视线挪下,那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光影变亮堂了。   挂着的三条黄皮子毛,这会儿金灿灿的油亮。木板上的影子是一猪一狗在动,正抢夺吃食而相互打架。   院子里也有光散下,小铁锅里都照亮了,干饭的人纷纷抬头,只听孩子哇的一声,那天边射下一道道霞光,云雾渐渐变成金红,像是热烈燃烧的霞海。   由天色暗淡灰白到壮观奇异不过一瞬间。   茫茫雪峰顿时金光万丈,霞光落深蓝的河面上、皑皑白雪的村舍屋顶上、院子里。小院一张张人脸都不约而同眯眼遮光,嘴角绽放惊艳。   孙阿爹咂摸了口酒,这酒香啊,这菜好吃啊,这鱼冻也是名不虚传啊。忙碌了一辈子,这会儿终于踏实安心了。   他也起身,抬眼,看一看这年轻人爱看的雪景晚霞了。   霞光破开层层雪峦云雾从天上洒下,在村子上空涌动,跳跃,绕着山雾飘着。形成若隐若现的薄纱。五彩斑斓的耀眼,但柔和的抚慰人心。   整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子都显得如梦似幻,好似那日子一定很惬意富足。   孙阿爹看得恍惚。   原来从崖上看村子是这样不同。   不仅孙阿爹有这感叹,其他人也好像头一次认识自己的家一样,纷纷指认自己的家。   “你们家这马什么时候生来着?”二姑看着奔涌的霞光道。   “应该就是开正这段日子了。”桑野道。   黄婶子笑道,“开年又奔好日子咯,望山坪那大片草甸,最适合养马养牛养兔子、鸡、猪、羊。”   不仅秦昭自己种了苜蓿夏天开紫花,就是从开春到深秋,那片草甸野花就没断过。   很适合它们在里面撒欢打滚。   黄婶子道,“开春了,我家也买牛犊子养养。”   她这样一说,听得其他人都心动。   看秦昭那油菜地就知道了,牛粪好啊,底气足。   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开春种茶,结伴进山挖山货跟着桑野采药,有奔头了。   他们这里水草丰茂,不养牛可惜了。   桑野道,“到时候一起放山上。那也热闹。”   孙阿爹道,“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养牛的福气。”   他扫过一张张被霞光映红的脸,笑道,“怎么没有?这是老天爷给咱们赐福呢。咱们都是被老天爷摸着头给福气的。”   他这样一说,还真是。   孙阿爹露出一个纯粹满足的笑意。   大伙儿都乐开怀的笑,孩子们更是蹦老高,想那霞光打自己脸上。   大人见状把孩子顶在肩头上。   霞光穿过一众人的小腿、臂间、肩膀在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小火在屋檐下蹲着,只觉得院子里的人好像都在发光。小花脑袋趴在地上,瞧着也忍不住摇着发卷的尾巴,整头也落进霞光里,一身粉白皮分外可爱,猪毛闪闪发光。   屋檐挂着的一排冰凌也被照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霞光所到之处,万物焕发光彩。   众人心里也油然而生一种祈愿。   “瑞雪兆丰年啊。”   “来年是一个好年景。”   “财运不断。”   “山神保佑我们一辈子平平安安。”   众人口气寻常,像是拉家常,但又透着敬畏,像是怕惊扰了神明。   “保佑山下卖糖的爷爷永远不死。”   这童言童语,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野双手做卷筒大声喊道,“秦昭要永远开心!”   众人都是一怔,静谧的晚霞雪谷回荡着他的热烈。好似神明的应答。   回音和喊声叠叠入耳,震动耳膜,秦昭心头一颤,他被定在原地,只喉结轻轻滑动,“会的。”   颀长的身影被赐福的力量融化填满,再无一点晦涩阴暗,心底还源源不断涌出暖流。   心间暖流溢满,反复冲刷着胸膛,心跳噗通噗通迎来新一轮灌溉。   他的手心热极了,悄悄牵着桑野的手,握紧。   愿他们辞暮尔尔,烟火年年,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桑野脸笼罩着霞光,神色虔诚又肃穆,他朝垫脚秦昭凑去。   秦昭眼皮一抖,桑野是要大庭广众下亲他?   秦昭犹豫一瞬,俯身而去。   只见桑野撇过他脸,附耳道,“秦昭,你就喊我们打架的时候,你只会立定挨打。” 第90章 番外一:小时候既然喜欢为什么还打死架?   过完年,便进入正月。   一年忙到头,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歇息了。   要是再惦记着庄稼地里的活,那可要被人调侃一辈子劳碌命了,兆头也不好。各家各户也开始走亲戚。   田湘带着宋高雪出村走外祖那一方的亲戚,赵水灵也跟着他娘出了村。村子里一下冷清了不少。   桑野问秦昭要不要去他舅舅家拜年。   秦昭摇头,那边已经断亲了。   舅舅虽然待他好,但是舅娘和几个表哥表弟,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吃了碗素粉,看见食客滴那木姜子油很香,他便滴了一滴试试味儿。被他们一群人污蔑他手脚不干净。把那碗素粉浇他头上。   他不吃很多东西,不是那东西本身不好吃,是东西沾染了一层愤懑仇恨的滋味。   不过,后来桑野的味道覆盖了这些。他也能接受这些调料和菜类了。确实美味。   他们没年节走动,村子里倒是陆陆续续有外村人来。   高家庄的老刘氏带着儿子宋为善,来给二姑家拜年。初二就来了,拎了一扇腊肉一包白糖,如此热情的重礼倒是让二姑措手不及。   往年,二姑从初二开始一直到初八都在村外串亲戚。到初十的尾巴时,她三姨才拎着一个大大的竹篮子,青布盖着,装一点腥臭的猪脑壳肉来了。   二姑以前没多想,只觉得三姨一个长辈还过年主动来她家走动,那分明是疼爱她的。但经过桑野相看一事才明白,三姨就是个势利眼,而她以往把人想得太好了,不自觉找了很多借口去理解。   今年她也没打算走动了,人却上赶着贴来。   “哎哟,二妹啊,你们村子真是好啊,还铺石板路了,这得不少钱吧。就这烧炭也方便,耐烧又没烟头,顶好的硬木炭,我买都要七八文一斤的。”   “还是长山能干啊,这么大工程说干就干了,我们村就是修一个洗衣池,吆喝了十几年也没人动。你们村人真听话,难怪长山能得里正青睐。”   老刘氏笑得殷切周到,绝不让话落地上,二姑想拉着脸,但对方让她也拉不下来脸,而且,冰天雪地老人来小水村也不容易。   她只得慢慢寻个话头让对方先撕破脸,她道,“我家长山不当村长了,新村长是桑野。这路也是他组织的。”   老刘氏一惊,面色僵硬嘴角抽动,活像是吞了个蛤-蟆,而后渐渐逼出咬牙的笑意,“那好啊,那好啊,我就说他生得不一般,那也格外能干!”   宋为善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对二姑道,“秦昭在家吗,二姐姐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我想去拜访一下。”   “去深山了,打猎捡菌子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秦昭性子冷淡,不喜欢生人去他家。”   老刘氏再也忍不住了。   嚣张个什么啊。   说到底还不是个泥腿子,她儿子可是秀才!   她刚咄咄逼人扬个脖子,就被宋为善止住了。   二姑也不再忍耐,直接闭门送客,说自己约了事情要忙没办法招待了。   到了傍晚,雪色茫茫透着灰暗,家家户户烟囱冒烟,雪天一点动静都被放大,村头史劲喊小石头吃饭,喊了第一遍没听,又喊第二遍没来,第三遍就开始吼骂了。村尾的二姑听得一清二楚。还嘀嘀咕咕说正月骂什么孩子。   “诶,山上怎么还没开火,他俩今天是没回来还是?”   二姑望着山崖有些疑惑。   宋长山也望道,“没回来吧。去深山打猎,估计睡山洞了。”   “有秦昭在,他们俩能有什么事情。估计第二天就回来了。”   后面二姑倒是知道屋子有开火,是喊了小毛豆上山一天十五文,给他们早晚喂家禽。   一直到初五中午,崖上那厚雪覆盖的烟囱才青烟大冒,屋顶上站了个人,看身高应该是秦昭。   桑野正兴奋的拿磨刀石磨刀,就听山下猛然一声长调大喊,磨刀石咔嚓咔嚓听不清,他也没在意,一心磨快刀。屋顶上铲雪的秦昭说是二姑的声音,在喊他。   桑野立马起身,刀还舍不得放,跑近崖边枯藤木栏旁,“咋啦。二姑!”   “还什么咋啦!别给我装无辜,进山几天回来了不知道报平安,雪窝子那么厚,害得人担心!好几晚都没睡好!”   桑野大喊道,“那二姑身体越来越好,没睡好还这么中气十足!”   秦昭道,“你存心气她不是。小心等会儿爬上来拿竹条抽你。过年挨打,你也是头一份了。”   秦昭刚说完,没想到山下的二姑没骂桑野了,转头吼他,“桑野不懂事,你比他大三岁,你怎么管的,出门回家也不知道交代!”   桑野看着屋顶上吃瘪的秦昭,比划着刀洋洋得意。   秦昭觉得二姑真高看他了,他能管住桑野,他就不会大雪天进山打猎了。   不过秦昭对山下喊道,“知道了二姑,我明天就把桑野捆下来,当面训人。”   桑野闻言,“你小子还挺会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   秦昭看着底下院子里的人耀武扬威,没说什么,只挑了挑眉静静看着。   当天晚上,桑野被狠狠欺红了眼,相公相公的喊了多少次都没用。越喊人越凶,他不过就是喊了秦昭一声小子而已!至于这么记仇报复吗。   他明明都知道错了,喊了那么多声相公,秦昭故意听不见,只掐着他腰一味倒腾。   最后他昏睡前都在求饶,实在没招,对秦昭说他喜欢他,结果非但没放过他,还拿捏软柿子一样更加得寸进尺的欺负,真是可恶。   简直畜生!   第二天,秦昭背了背篓下山,装着两块二十斤的野猪肉、每家各十斤面粉、一包白糖、一打糯米做的粑粑,给两家拜年。   路过的婶子打趣道,“桑野,你就空着手去啊。”   桑野扬了扬手里的竹条,抽打在秦昭的背篓上,“我忙着呢,赶畜生走啊。”   秦昭定在原地不动了。   那婶子看热闹的脸色有些微妙的凝滞,别当着她面打架了啊,虽然说,桑野这样说自家男人有些过分。   “嘬嘬嘬,猪啰啰快走啊,快走快走。”   桑野扬了几下竹条,秦昭才挪动步子,好似真的被赶着走。   “诶,真乖,给你加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昭嘴角有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   婶子看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秦昭还真是宠桑野,这都配合。   要是小时候……不说小时候,就是秦昭刚回村那会儿,桑野喊他他还爱答不理的。一个岔路口分开走,像是深怕别人误解他俩一样,避之不及。   两人把东西送给两家。   二姑骂他们大雪这么危险,还打什么猎。   秦昭说劝不听,桑野进山打野猪是专门给你们拜年吃,让你们招待亲戚也新鲜。   二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雪窝子里冷刺骨,桑野又暖得像是炭火。   拜完两家,初六雪融了,二人打算进县里卖野猪肉和山货皮子。   田湘得知二人去县城,也要拉着宋高雪一起去。听说县城从初一到十五之间,都有戏台子唱戏还有烟花灯会。   既然是这样,桑野又干脆把赵水灵喊上,一行五人就下了山。   秦昭盘算的二人约会计划就这样破灭了。   赵水灵还嘴贱,“秦昭你就大度点,毕竟你得到了桑野的正房名位,我只不过是顶个朋友的名头见不得光的小妾。哥哥始终是哥哥,小弟是不会越界的。”   宋高雪见秦昭开不得这个玩笑,抬手打田湘,“你年前给他买了什么话本子?”   “啊?没……”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秦昭在前面赶车,懒得理后面叽叽喳喳的几人。真没心情。而且过年租骡车涨价五文,得二十五文。终究是不方便。希望他家的马下半年秋,就能跑山路了。   要出经过张家时,赵水灵下意识朝大门望了一眼,院子两扇大门紧闭,门庭冷淡不复以前的热闹。大门里突然出来一个男人,赵水灵猛地尖叫,待看清来人是张善堂不是张善明时,赵水灵松了口气。   张善堂这半年来好吃好喝滋补养胖了,身高脸容和堂弟有六分相似。害得赵水灵以为见了鬼。这也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放下了。   张善堂也没想到准备出门赴同窗之约,看到了骡车上的桑野。   半年不见,他越发光彩照人,明丽夺目。相比以前的天生丽质,如今骨子里透着灵性的美,张扬不羁和婉约温柔两种矛盾的气质,竟有一种微妙的融合。只是扫一眼过来,便叫人酥了半身。   “可否搭个便车?”张善堂直盯盯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了下。   以前他觉得自己身体不好,不敢说,如今养好身体又能放手一搏了。   这件事,已经成为他战胜自己怯弱病骨的执念了。   而且他必须要让桑野解开这个误会——桑野报错恩了。   如果是因为小时候以为秦昭救了他一命,而长大结亲,这完全就是错的。   他主动道,“小时候是我救的你,我跟着爷爷进山摘菌子,是我先在那山洞边发现你的。秦昭听见我的呼喊赶来,不想着一起救人,反而把我赶走了。”   “你要看清楚秦昭的真面目。他爹还给他说多和你玩,今后你家的就是他秦家的。你身边的男人狼子野心没安好心。”   桑野怔了下,什么秦昭救了他?他怎么都不记得了。不过,经过张善堂这么一说,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我好像睁眼看到的就是秦昭。”   “那是他把我赶走了,他故意欺骗你感情。”   车上人都掉了下巴。   啥跟啥啊。   他俩小时候打得你死我活,秦昭大人三岁也不留情,桑野小三岁也不怕虎,一碰面就鸡飞狗跳,这有什么温情的感情?   不过,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宋高雪和赵水灵比当事人还好奇。   秦昭冷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的我赶你走,就是因为我说你袖口挂破了,身上沾泥了,你爷爷会骂你,你犹豫一下,就转身走了的事情?”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当年的懦弱了,还是以为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都是被病痛折磨的?看来,你从始至终都那样,胆小怕事没担当啊。”   张善堂涨红了脸,甩袖拂了拂自己簇新的长袍,面色强撑着冷静,“你胡编乱造,谁会信你!你爹给你说的话,你承不承认,不承认你还算……”   两道声音几乎异口同声。   “我会信。”   “我承认。”   张善堂伸直的脖子渐渐缩回去,通红的脸慢慢苍白,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桑野。   他慢慢道,“其实我也没想要纠缠打扰你,就是想告诉你,那天的事实,还有,有一天你要是和他过不下去了,我就来接你。”   秦昭向来赶尽杀绝。   但如今环境也不同了。   他这会儿只跳下车,一袭杀意逼近,那双眼不屑又狠厉,张善堂忍不住后退几步,面皮都紧绷带着眼角抽搐。惊恐畏惧遮掩不住。   秦昭一步步把人逼进门里,他扶着门框,看着门里阴暗的人,淡淡道,“想好好活就老老实实,不然你不会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说完,他一把扯过大门,手臂一拧,手腕青筋暴起,只听门的轴承木柱嘎吱一声,可承重三百斤的木门被撕下来,砰得一声,豁然破开了大洞。   张善堂被吓得一股坐地上。秦昭拍拍手,后者立马抱头以为要打他,忙开口求饶。秦昭冷哼了声,转身上车继续赶路。   他刚刚那拆门的架势让几人都有些惊恐畏惧,一车人都鸦雀无声,倒是桑野问道,“手伤没伤。那木板重,别扭着你手了。”   三人:……   该心疼的不是门吗。   秦昭道,“用的巧劲儿,你要学后面教你。”   桑野飞快点头,而后纳闷道,“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啊。好奇怪。”   赵水灵也觉得,这哪里是他几年前看到的那个彬彬有礼,斯文儒雅的读书郎啊。   宋高雪倒是问秦昭,“你小时候就喜欢桑野了?没看出来啊。藏得够深的。”   桑野道,“没喜欢,我问过了。”   赵水灵道,“不喜欢他还野狗护食?还不让人救你,从小就这么霸道心机。那会你十岁,他十三吧。”   桑野道,“那他喜欢我,打我还打得那么厉害?”   现在他打秦昭,秦昭都不还手的。   “喂,秦昭,你说啊,不要让我猜了。”桑野道。   宋高雪道,“不然这一路你别想挨着桑野了。”   赵水灵道,“就是就是。”   田湘道,“这很歹毒了。”   桑野道,“对,不说我今天都不和你说话。”   秦昭被问得没招了,叹了口气,“嗯,就是有一点喜欢。”   “那你还打我和我对着干!”桑野像是抓到什么把柄一样,好像小时候的对峙多了几分委屈。   秦昭其实不喜欢聊小时候的事情。   野蛮莽撞凭着一股原始戾气横冲直撞,又胆小怕事地干了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更多的是,小时候的他身上明显流着秦飞的血。自私、卑鄙、虚伪、好面子,从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秦昭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秦飞,他一直想撮合我和你,说你家的今后都是我的,我又恨他,更加厌恶他一切的安排。”   这一切都还得从桑野小时候抓周说起。   冰雪可爱的小团子被抱在怀里时,那黑溜溜的眼珠子就盯着他咯咯的笑,他看去,小团子还吃手手,害羞似的扭一边。   一被放在草席上,爬过草席上一排金贵好寓意的东西,大人诱哄也不理会。就直直朝他爬来,抓着他的脚。他脚上的布鞋多脏啊,有泥水,他惊慌后退一步。那洁净的小胖手,就抓着他破烂的褐色裤腿。   胖乎乎的手掌肉窝深深,小团子粉雕玉琢,就那样仰头望着他痴痴笑。   那时候村里人就打趣,要订娃娃亲,这俩孩子今后肯定是一对。   三岁的秦昭不懂这些,但他也喜欢上这个漂亮的小弟弟。   这是他头一次以来,被这样明确的选择,被当众表达对他的喜欢。   而且,对方还是村里人人敬畏的人家的宝贝哥儿。这让三岁的秦昭,头一次知道什么是虚荣心。   娃娃亲只不过是村民打趣,但秦飞听了进去。   从那以后起,他就一直给秦昭灌输这些念头,叫秦昭多哄哄桑野,多和他玩,多照顾小弟弟,多让着他。还越发巴结桑爹,打着兄弟名头,走得亲近。   秦昭一身反骨,越这样说越不找桑野玩。   看到桑野跑来找他,他就躲。   五六岁的桑野很喜欢他,天天粘着他,七八岁的秦昭开窍早,意识到自己也有一点喜欢这个小弟弟。   但秦飞让他不得不掐灭这点念头。   秦飞说桑家就一个哥儿,今后家产都是他秦家的。后来,等桑野双亲没了,秦飞更加赤裸裸惦记。只是他遮掩的好,桑野还隔三差五往他家跑。一口一个秦伯伯喊得亲昵。而秦飞老是当着桑野的面,数落他的不好。桑野年纪小,谁对他好他就相信谁。   秦飞很满意,打心底开始把桑野当他的儿媳妇了。   他就是不想秦飞如意。   秦昭不准桑野来,也不准他自己喜欢桑野。   两人一言合不合就打架,他打得狠,就是希望桑野不要找他了。   但是桑野总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几天又蹦蹦跳跳来找他,甜甜的喊着秦昭哥哥。   然后他冷脸各种找茬儿,又闹得不欢而散。   秦昭那时候年纪小,但心思重,又没有成熟的阅历和心志去解开结症,只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娶桑野,还不如让桑野讨厌他,自己也好死心,让秦飞也死心。   于是基本见面就是打死架。   他也成功让人讨厌他了。   他也对秦飞厌恶到顶点,对小水村也没什么留恋,决定出村。   现在看出村是对的。   秦昭道,“主要那会儿年纪小,没出过村,还不知道村外有入赘这种好事情。”   田湘一脸见鬼的模样,“头一次听说入赘是好事。”   宋高雪道,“那嫁人怎么就是好事了?”   两人吵起来了。明确说是宋高雪说田湘,田湘被逼急了就解释几句。   秦昭出于好心,把驾驶位让给田湘,隔离了夫夫吵架。   秦昭如愿挨着桑野坐下。   桑野脖子上的兔毛风领颠簸得有些松散了,冷风吹着后脖颈的黑细发往衣领里钻。   桑野好似不知道冷,只看向他,神色复杂,心疼里多了些敬佩。   秦昭捏着兔毛往那细白的脖子拢了拢。雪白的茸毛在粗糙的手心滑动,秦昭手痒,趁势捏了捏桑野的脸颊,低声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第91章 番外二:桑小爹的信   颠簸出泥泞的村道后,官道也不乐观。一丈多宽,路面积雪融化,也坑坑洼洼的。一架骡车就占了大半,来来往往的行人走侧边,穿着新袄子拎着鸡鸭,背篓里襁褓裹着孩子,寒风吹自己的,孩子睡自己的,那脸蛋红扑扑的。   桑野对第一次走的路都很新奇,尤其是官道,好宽啊。人好多。不像山道崎岖狭窄,前后十几里都没人。   田湘扬声道,“这算什么。走省道那才叫宽,是这个两倍,那路上的轿子马车一看就是有钱人,两架马车碰面让车,人还得先下来作揖行礼。”   桑野道,“看来你年前跟着老板去府城送茶涨不少见识啊。”   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主要田湘说他的见闻。   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冬日出来了,越下山积雪越薄,绵延的山梁背脊线和山顶还盖着厚雪,四野一片湿润的褐土。越往县城走,那山越秃,只零星几颗冬青,或者一些果子树。这也砍得太夸张,难怪还有人买柴火,这是真没柴啊。   几人都好奇这山为什么这么秃。   秦昭道,“这附近一个村有个铜矿,炼铜把周遭几十里的山头砍光了。”   众人想不到别的,只觉得那村民也有工做,回家还有地种,就是没柴火烧山货挖。   但秦昭说,矿是官商合办,乱世混乱导致多方责任不清漏洞百出。挖矿经常塌方埋人,洞里还时常爆炸,废水排污进河里污染水源,方圆百里饮水出问题。而矿山附近的几个村子更惨,地里种不出庄稼,人还莫名其妙得病死了。   四人听得面色沉重。   秦昭还没说更多。   旷工数以千计,附近压根没这多青壮,年前退下来一批将士,全都安置在矿山。算是一举两得。可附近的村民更加遭殃。   军痞不是闹着玩的,打架斗殴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通老百姓压根不是对手。这些人也跟畜生一样。习惯了原始的掠夺和霸占。   而上一任县令不作为,只大肆敛财,监管不当,导致矿难经常死人。最后死人太多,激起民愤,林大人冒死僭越上书弹劾,闹得满朝皆知,这才有了结果。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开始还愤懑,但最后居然扯到朝堂,几人懵了,只觉得不真实。小老百姓的日子居然能牵动朝堂吗?田湘道,“秦昭你也太能编了吧。还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桑野宁愿是编的,外面的日子也太难过了。   他感叹道,“那这新皇帝还是好人啊。居然没杀了林大人,还提拔他当县令。幸好也有个盼头了。”   好不好人,秦昭不好说。但绝对是天家无情皇权至上玩弄人心。   那皇帝生母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先帝去母留子,皇子也被忽视养在冷宫,后被林家一位御医救了,教其读书写字。   皇子渐渐展露聪颖,得了先皇的眼,入弘文馆读书,军事一道很有天赋。   成丁后领兵平乱,那御医随军。   就这样亦师亦友的御医,因为在军中被爆出是哥儿身份冒充男子,就被皇子趁机送给了敌营换取城池。   那林家就是桑野的外祖家。那林御医出事后也成为家族弃子。   家族安排的路不走,离经叛道背地偷学医术,看男人身体和男人厮混一堆,还隐姓埋名考入太医署。就这样因为暴露身份,成为各方诸侯的笼中金丝雀。   当然,现在皇子成了新帝,又接回了那林御医,换了更大更华丽的囚笼。   他跟了新帝三年,那三年没人敢提林御医的名字。甚至御医二字都是忌讳。   林大人能冒死僭越犯官场忌讳上奏,这里面很难说没有那位林御医的运作。或者即使没有,新帝也会看在林御医的面,秉公处理。   这些秦昭没说。不仅是祸从口出,这些他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见证。   就这样的皇帝,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天下皆是棋子,生死不计,秦昭如何肯再入棋局。   至于什么天下苍生,百姓生计,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也只是一个从为了活下去,从深山走出去,又回深山的百姓。   这会儿,桑野几人对新帝抱有开创太平盛世的向往,也不算坏事。   秦昭说完,路上短暂沉默片刻。   但没一会儿,宋高雪和赵水灵不约而同哎呦尖叫。   车轱辘哐当陷入水坑,赶车的田湘猛得甩鞭子,那骡子吃痛狂奔,一路上骡子还报复,开始绕蛇形走位。雪水泥泞本就滑,路又烂,哥儿哎呦不断肩膀撞得散架。   几人屁股下垫了两堆稻草,再铺了个草垫,并排靠坐在板车的背靠上,骡子甩尾板车,一会儿人往最右边的赵水灵那边挤,一会儿又往最左侧那边的秦昭挤。   田湘挺坐在车辕上别提多刺激,这段路没人,一路避坑洼跟过五关暂六将一样。那身子还随着骡头偏移,而骡子也越赶越兴奋,忍不住仰天嘶吼,龇牙咧嘴的。   “哈哈你们不要怕,我赶车稳。”   宋高雪死死抓着背后的栏杆,咬牙骂,“你给我等着!”   准确的说,是赵水灵和宋高雪相互撞得痛。   二人没习武地盘不稳,肩膀只差甩飞。   桑野被秦昭这会儿光明正大揽着腰身,护得紧贴得死。桑野颠簸着颠簸着整个身子,不知不觉都坐进了秦昭的怀里。   秦昭屈着的长腿也慢慢变成了盘腿,给人搭窝一样,让怀里的人坐得舒服。   桑野被抱得稳,手也不用扶了。耳边疾风奏曲,嘶嘶呜呜的,吹得兔毛挠下巴,又有些睁不开眼。他偏头脸埋秦昭怀里,两人前胸后背贴着,都是棉袄热气。尤其秦昭的肩宽,几乎给他拢成了避风港,倒是比靠在寒风浸透的木板上热和。   就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随着颠簸起伏,棉裤下有什么活了过来,正如破竹的粗蛇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后背一僵。   桑野睫毛无措的抖了抖,一点一点扭头看秦昭。   后者右手揽着他腰,左手撑着栏杆,头朝外扭,正优哉游哉的看着路边雪景。   见桑野盯着他讨伐,秦昭一笑,指着路边斜坡口一颗歪脖子梅花,“好看吗?好看咱们进城也买。”   倒是装得人模狗样。   桑野想起身挪出来,秦昭骤然皱眉缓缓突出一口气,结果腰间的大手搂得更紧。   他低声附耳道,“你要装得若无其事,像你这样突然换位置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桑野:……   还成他的问题了!   “诶,你看那户人家的灯笼也不错,咱家也买个挂着。”   一旁被颠簸的宋高雪和赵水灵撞得脑袋晕,看着一旁还有闲情逸致看风景的秦昭,羡慕得很。   把桑野护在怀里稳稳不动,而后低头对桑野耳语几声,桑野又顺着他视线看路边风景。   就是桑野都带着几分安静乖巧,多么神仙眷侣的画面啊。   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而不是像田湘那个畜生拿命赶车。   然而事实是,桑野紧锁的牙关终于受不住了。   生长就生长了,但一直颠簸,他真怕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啊哈哈,你们看着好好玩的样子,我也来玩!”   桑野僵硬说完,重重坐下不亚于高空抛物。男人吃痛,他趁机飞快爬出秦昭怀里,挨着秦昭旁边坐下,余光中,秦昭忍着痛,飞速扯了衣摆盖住,幸好冬衣长啊。   因为桑野的加入,三个人倒是渐渐有种玩儿时挤油渣的感觉了。只不过是更加迅猛颠簸的,还真有一种刺激,是甩飞一切的冲动,抛下杂念,只有远山的雪帽子,只有忍不住的哈哈笑。   田湘见后面终于不骂了。   得意道,“终于知道这好玩了吧!”说着,他又带着骡子拐了一个蛇形弯,利索又顺滑,嘴里还哦豁一声,沉闷的寒风都变得透气清爽了。   “你们放心,走商两个月,我车技一流!放心大胆的玩。”   宋高雪渐渐摸索出乐子了,“是挺好玩的。要是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夫来坐这个,那真有好戏看。”   “水灵,等你以后找了哈哈。”   赵水灵被打趣的面红耳赤,一抬头发现桑野红到耳根子上了。   桑野哈口气搓了搓手,作势打了个喷嚏,拢了拢兔毛风领道,“风刮着好冷啊。”   几人也没怀疑,毕竟桑野冬天风一吹,也容易面红。   在桑野又一次往秦昭肩膀撞去时,秦昭顺势搂着他肩膀,一本正经神色严肃,耳语道,“夫夫也很好玩,是不是,小野?”   桑野以为他有什么要说,还递耳凑近!   桑野真是被逼急了,扬起手心要打人,但随即一顿,又重重拍下。拍自己大腿上。   拍秦昭大腿,他都怕秦昭觉得是调情。   秦昭好似未觉,肩膀靠在栏杆上,看着路边稻田。   田湘回头看情况,就见秦昭嘴角扬着笑,一块水田,还是荒芜的,这都能看得笑还宠溺?咦,太肉麻了。   桑野见秦昭扭头,睨了秦昭一眼。决定不再理秦昭了,转头就专心和小伙伴玩疯骡甩飞车了。   但他时常被秦昭那手搂一下、接一下的。人脖子一直看外面,但手还玩他!就是仗着在外面他不好发作。   好在也没忍多久,离县城越近车越多,田湘倒是慢慢赶车了。   几人也玩累了,瘫着四肢靠着背栏望天,挨着彼此的肩膀,嘴角都带着童趣的笑意。很多年没这感觉了。   等到县城时,天色已经晚了,稀薄的晚霞也很漂亮,映着高大的城墙,三个头一次进城的小哥儿看啥都稀奇。   一个个手扶着栏杆,伸长脖子,望着路边景象。   迎面板车拉了三头猪过来,猪也拱着长鼻子一样探着头。和三人碰了个对眼。   猪和人面面相觑。   秦昭没敢笑。   果然田湘哈哈大笑,又被宋高雪骂了一顿。   进了县城,倒是免了进城费,一直免到正月十五,路人都夸林县令是好官。找了家脚店,过年涨价,五十文住的普普通通单间,相当于宋高雪一天的工钱了。   几人简单洗漱一番,就迫切出门觅食。分明都是一样的天色一样的人脸,但一个个都兴奋期待,带着秦昭也有几分新奇。   上街时,三个哥儿这看那看,两个男人各自顺着自家哥儿看,赵水灵被夹在桑野和宋高雪中间。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同。看刺绣的看荷包钗子的,看路边生意的,看人的。   一个背着手的中年男人悠悠踱步,脖子粗几乎和短肥的下颚连在一起,又是个驼背前倾的。那眼神奸邪透着轻蔑,一边走边瞧他们三个,“第一次来城里?要介绍吗?”   桑野道,“不用。”   “不用?你看的明白吗还不用。”中年男人上下斜眼扫视道。   田湘立马拧眉挺身而出,宋高雪眼尖,看见了巡逻衙役。年关滋事多,街上很多巡逻的。   桑野察觉到了恶意,但当下他更想得道解答,倒是真好奇问道,“好像你们这里的男人都喜欢背着手,手还后背拧着,拧这么高,几乎都能挨着手肘了。不累吗?”   男人先是蹙眉茫然,下意识后背手松下来,随即昂着傲慢道,“就说你看都看不明白,还管得宽,真以为都是你们下乡人没个界线。”   赵水灵忍不了了,当即就要骂。   秦昭道,“你们看看,这街上确实大部分中年男人都喜欢背着手,这种负手高抬的动作,就是解押捆绑的姿势。”   “你,你放屁,简直胡言乱语!我可是良民!”   但秦昭一说,宋高雪几人还真就注意到了这点。   秦昭道,“定南县临边境不远多次战乱,先祖被俘虏投降被绑,充作奴隶或者苦役犯,被绑多了,祖祖辈辈的反应刻在了骨子里。就是现在太平了,人能放松了,潜意识还是紧绷负手状态。这也是你们这里上茅坑说成改手的原因。”   那中年男人被说的哑口无言,想赤急白脸反驳,但秦昭高大,他还得抬头望人,那微垂扫来的眼神像是刀子刮肉。一看就是杀人如麻的。一开始他还没注意到这个男人。不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招惹。   中年男人气势一弱,赵水灵乘胜追击,“呸,一个奴隶俘虏的后代,还瞧不起人了,你有什么资格,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乌龟王八头!长这么丑怎么还好意思和我们搭话!过年就不要出门晃悠影响大家心情了好吧!”   “还骂我们山里人,山里人咋了,我们靠山吃山,柴火山货不断还逢战避乱,不像你们城里人拉屎拉尿还得解手!真是好威风啦,还得专人帮忙解手哦。”   一通嘲讽怒骂,众人都围观笑了起来。   人群中有一少年手持扇柄,满眼欣赏。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哥儿。   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又不敢做什么,只挑了个软柿子狠狠斜瞪了桑野一眼。   桑野无辜的很啊。   他开口道,“真不好意思,我为我朋友道歉,过年过节以和为贵。你就消消气。”   “你说的倒是轻巧!”   桑野害怕道,“那这样,你随我来客栈,我去取银子。你不要闹衙门那去。”   果然没见识的胆小。但男人怕秦昭,桑野道,“你们就在原地等着。”   这下好了,中年男人乖乖跟着桑野走了。   他也没注意,被桑野领进弄堂巷子里也没多想,该怕的是那小哥儿才对。   他刚这样想,耳边一阵刺骨疾风,一抬眼迎面一记棍棒袭来。刚刚还乖巧温柔的小哥儿,手抄木棍手起棍落。打得他抱头满地乱窜。   棍棒如刀子落下,浑身碎骨一样痛。惊慌之下男人嗷嗷惨叫,“老祖宗老祖宗饶命啊,我只是想讨口饭吃啊。”   “嘴巴真贱,自己掌嘴!”   桑野还狠狠打他腰和腿。   要是因为疼痛停止扇嘴,桑野打得更重。   “你这种地痞败类专门欺负弱小,我今天就让你变成弱小,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最后把人打得奄奄一息。桑野才丢掉棍子,拍拍手,扬长而去。   他没注意,巷子二楼窗户开着。   林大人正和人商议事情,那人看林大人面色欣慰,开口道,“那哥儿果真侠义大气,也很有胆识。打得半死让人心里阴影,这人三五年都不敢闹事了。”   “他啊,就这性子。从小他小爹就夸,得他真传。”   他那位性子冷淡不多言辞的堂弟,写的信全是对孩子碎碎叨叨的夸赞。   ——“小野三岁开始习武,五岁就开始单挑同龄无敌手,不甘寂寞,于是又挑战大三岁的小男孩儿。   开始拉着脸回来蒙被子哭,还不准他去撑腰,第二天闻鸡起舞,过个几天又蹦蹦跶跶去挑衅人。   毕竟小三岁,小哥儿不如小男孩儿力气大,屡战屡败回来骂骂咧咧。半夜做梦都在拳打脚踢。   过个几天又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又哄人喊哥哥和他玩,然后趁机吵架又下死手。   一两年过去,到最后也能打个平手了。   然后就瞧不上人家,有事搭理没事就打。   这点我没法批评他,因为小野是天底下最心善最可爱最漂亮的孩子。   我这样的人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一定是桑洛阳的软根子搞的鬼。   我太担心小野吃亏了。   路上看到蚂蚁都会绕道,看到暴雨天野塘里呆呆的白鹭会心疼着急。   不过,过几天他又把蜻蜓撕碎翅膀贴在墙壁上,说好看。   这样又安慰了我,还是有些随我的。” 第92章 番外三:烟花(土狗剧情)   桑野打完人刚出巷子口,他面色正嘚瑟,就见巷子口左右猛然蹿出两道身影,他忙后一跳。蹿出一丈远。   “哈哈哈,被我们吓到了吧。”就见宋高雪和田湘蹦跶出来,桑野脸上的得意转移到二人脸上了。   秦昭从后面走出来,掏出手绢给桑野擦手,桑野不用,已经拍掉灰了,不过秦昭就是给他擦,擦完后牵着手也就没松了。袄子袖口宽大,并肩走着拉着手倒也瞧不出什么。   “诶,赵水灵呢。”桑野一问,而后随着宋高雪的摊开手势一看。正见一年轻人和赵水灵搭话。   那人不高不胖不矮不瘦,束着玉冠,穿了件靛青长衫,手拿着扇子,一开一和又时不时敲打手心,那脸倒是不错,精致漂亮,人面相和善,也不见轻蔑傲慢之意。   再看赵水灵,显然也有好感。这半年,头一次见他脸上露出矜持又温柔的笑意。望着人的那双杏眼,像是瓦蓝夏空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又是情窦乱开。   桑野走近时,赵水灵仍旧笑意晏晏和人说话。   桑野道,“这位郎君,你夫人在看你。”   那年轻人下意识回头四顾,赵水灵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   那年轻人脸色倒是坦荡,得知他们是来城里看花灯的,还在找摊子吃饭。就给他们推荐了吃食,以及花灯烟花最佳观赏点位。   那人走后,桑野质问秦昭宋高雪田湘三人,“为什么要赵水灵一个人和陌生男的相处。你们不知道他很容易被骗吗?”   三人都没敢吱声。确实担心桑野去了,而看赵水灵和对方都看对眼,也不便打扰就退出一段距离。   “还有你,赵水灵,不要觉得自己长得好看,被人惦记才能凸显你好看漂亮。你看他年纪明显比我们大,十六岁没成亲都要被盲婚哑嫁,哎,你看到男人……”   桑野左右手臂被拽了下,左边是秦昭右边是宋高雪。   田湘一会儿看桑野一会儿看赵水灵,后者一直低着头。   桑野叹了口气,缓和了下口气,抬手摸摸赵水灵的脑袋,小声哄道,“哎呀,我就是担心你,你这么漂亮又善良,不看紧点出事了,我怎么给黄婶子交代。”   赵水灵扬起头,支吾道,“是我有些贪慕虚荣了,想第一次进城就被城里公子搭讪,我掉以轻心忘乎所以。”   田湘道,“你还是见的人少了,跟我跑商,你就知道男人都那样。有钱男人玩得更花。”   几人的注意很快就被田湘转移了,说他一路上吃喝拉撒都被排挤。那些人每到一个地方就喝花酒,街上路边各种赌博摊子都光顾。   他们一开始也邀请田湘,但田湘老是拒绝还把媳妇儿夫郎挂嘴边。   那些人就觉得田湘抠门,只想占便宜不请客。   还觉得田湘装模作样给谁看,男人什么样他们男人还不知道吗?队伍里又没女人哥儿,有什么可装的。   “好男人是被排挤的,咱们注定孤独。”田湘苦大仇深叹了口气,而后又立马咧嘴展颜,对宋高雪道,“你跟我玩就够了。我也不稀得他们。”   宋高雪听着心里难受得很,换他两个月在外地遭一群人排挤,是谁谁都心里难受。但是田湘回来都没说,只捡着高兴的说。   桑野对秦昭道,“那你以前在军营有没有朋友?”   “你怀疑我?”   桑野一头雾水,“人家心疼你说怀疑。你这脑子也是很可爱。”   秦昭听别人的话,第一反应是防御审视。   自小刻在骨子里的紧张戒备日积月累已经形成了潜意识反应。   桑野又拍拍秦昭的肩膀,他望了望秦昭的高头,拍不到。大庭广众垫脚摸人头有些不合时宜。但秦昭望着桑野,面色缓和,低头,凑近,桑野又抬手摸了摸。   夕阳越过积雪的城楼,街中央人来人往,像是穿梭的暗影,唯独街边影子落地静止着,好似高大威猛的孤狼垂下头颅,接受来自主人的抚慰。影子无声,迟迟不肯昂首,带着乖顺的眷念。   “娘,他为什么一直摸人头啊。”   “可能是福星赐福,走,娘带你去摸摸。”   那哥儿她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不仅她,走动的人群都注意到了,但没好意思盯着看嘛。   如今他停下来摸头,一定有特别的寓意。   瞧那哥儿,脸比雪还细腻晶莹,眉眼鼻梁跟丹青在宣纸上画出来似的,兼具神形,韵味翩跹。绛红的发带夹在黑发里,脖子围着雪白的兔毛风领,鹅黄的对襟小袄上挂着银质长命锁,水湖蓝袄裤不显得臃肿,倒衬得腿长又直。像是山野林间奔跑跳跃的云豹。   飒爽的野性与明媚的五官糅合成惊心动魄的美。   人间失色也不过如此。   八成是哪个偏远部落的圣子,看着就被福气滋润的圆满。   “能给我家孩子赐福吗?”   桑野抬头看去,一个衣着富贵的夫人拎着孩子的后衣领,一路拖来,孩子一脸懵逼想哭又不敢哭。   什么赐福?桑野不懂,但入乡随俗,过年讨喜花灯祈福,他们城里可能兴这个。尤其面对夫人热情的目光,桑野也说不出拒绝。   “我要说什么?”   “摸着他头,说敏哥儿长大后也能像你这样漂亮。”   “夫人确实很美,敏哥儿长大后会像你这样漂亮。”   “哎呦,哈哈,不是啦,是说像你。”女人听得心花怒放,被美人夸漂亮,这事情她能记一辈子。   桑野怔了下,到也没什么开不了口的。他确实很漂亮的。因为他小爹是世上最漂亮的人,他的崽自然是最漂亮的崽。长大也是最漂亮的崽。   只是没想到一开这口,原本有自己前进方向的人全部改了方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秦昭立马拉着桑野警惕扫视四周。但没一个有恶意。一个个人热情激动拉着女孩小哥儿小男孩子,围着桑野要摸头赐福。   桑野一开始手足无措说自己不是什么圣子,但人群乌糟糟不听他说的,只往里面挤,只把孩子往他手心下抱。   而且人家也夸他,各种夸,然后说希望他们的孩子也和他一样。   行吧。   这回算是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威力了。   这个临时圣子上手也很快。   桑野一边听人家说话,一边看赵水灵。见他们几人都围着他,倒是也安心了。   也不知道摸了多少个头,桑野说的口干舌燥。抬眼一望,淡蓝的傍晚已经变成澄净的青蓝冬夜,夜空下居然人山人海了。想走都走不了。   笙歌锣鼓隐隐传来,沿街亮起了黄晕的灯笼,屋瓦上清冷的积雪熠熠生辉,暖冷清辉一片。深空的峨眉月下,美人越发像是仙人下凡了。   各街道巡逻的衙役,都注意到人群往主街流动。人流甚至堵到了分岔路口,垫脚望不到人群中心在干什么。   路人都往里面凑,嘴里说着什么八成是王家布庄又在发钱,又或者是什么从府城引来的绝美花灯。反正过年没事,就是图个热闹,不看白不看。   巡逻领班急得团团转,没想到花灯烟花还没开始,就乱成一锅粥。这样最容易出现拐子。今年是新老爷头一次委以重任,他可不想出纰漏。   忙跑到酒楼二楼临窗一看,领班顿时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事儿啊。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一晚的闹剧,怕他以后吹牛都没人信。   不,也是有人信的,城里的有一部分孩子即使长大了,记忆里也有一段正月看花灯,被父母拉着要美人赐福的印象。记忆深刻又模糊梦幻。   吹牛归吹牛,别跟着看乐子了,这要怎么疏散啊。他看到那美人身边的男人,高壮有力鹤立鸡群,护着美人也难匹敌这涌动的人潮。太难脱身了。   各街道的人流还在盲目跟风缓缓流来。   场面还越发壮观,基本三五人就有一人拎着花灯,捧着灯盏,一片花灯成了海。   领班正着急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短暂的锣鼓。三急三缓,一共三下。   赵水灵一开始艳羡到后面焦急心慌,忙给桑野道,“这是那公子说的,要放烟花的锣声。”   桑野摸完手里一个孩子脑袋后,抬手拒绝,周围人不干了,“我们都排队这么久了,再赐福一下吧!”   “是啊是啊,我们都排三刻钟了。”   “孩子很喜欢你啊,圣子,我家孩子生病了,风里吹这么久,就是为了你的赐福啊。”   宋高雪也蹙着眉头,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了。   远处城楼上的锣声又响了一次。   桑野叫秦昭把他顶在肩膀上,他视线陡然拔高,目光一扫乌泱泱的花灯人海,当即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唇红齿白的嘴里念念有词,而后双手朝四周张开,大声道,“福气我已经散出去。大家新年皆心想事成万事遂顺!”   桑野已然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众人也随着他摊开阔散的手臂望去。   忽的,一道亮光划破青绀的月夜,骤然在高空炸开一道道绚烂的烟花。   “哇,他真的是圣子诶,烟花都听他的话。”   有一孩子兴奋道。   烟花此起彼伏炸开,像是深海里开出惊艳的花群。   秦昭趁机把桑野放下,桑野立马牵着赵水灵的手,赵水灵牵着宋高雪的手,就这样几人拉着手趁机往外走。   夹缝里人挤人,不过秦昭冷着脸很凶悍,他开道路人都害怕被揍,倒是顺顺利利出来了。   他们出了主街中央,来到边缘上,前面挤满了人,有一些大人肩膀扛着孩子挡住一部分烟花。秦昭想把桑野扛肩膀。桑野拒绝了,这样会挡住后面的人不说,赵水灵落单也不好。   赵水灵望着漫天缓缓坠落的流萤,眼里更是兴奋,原来烟花是这样啊。他也想自己买。他拽着桑野道,“你今天这么受欢迎,是我给你上的妆面。我是不是还能接出嫁梳头娘子夫郎的活。”   桑野哈哈笑,“我觉得可以。”   “我下次还给你化!”   秦昭道,“化的很好,没有下次。”   众人哈哈笑,秦昭脸色真的太精彩了。   桑野家里醋缸怕是装不下了。   桑野拉着秦昭的手,晃了晃,小声凑近耳语,“可我只喜欢你啊。”   绚烂的夜空下人们仰望着坠落的银华,低低惊艳欢呼,抛却世俗繁琐只为这一刻倾心。   但秦昭眼底只有桑野那张笑意璨然的脸。   比烟花先在秦昭眼底炸开的,是他胸腔怦然心跳的悸动。   “笑笑嘛,嗯?”桑野继续晃着手,十指紧扣。   秦昭揽住他腰护在怀里,喉结滑动,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低低催促道,“快看烟花。” 第93章 番外四:吃吃喝喝日常互动   烟花次第咻咻升空、绽开,又缓若流星长长坠落,舞龙狮如深海翻涌。深蓝的苍穹澄澈光亮,好似一张巨大的银辉光罩,笼罩着雪灾节后的祈福、希冀。   花灯映着一张张璀璨的笑脸,此刻,幸福轻而易举就敲开所有人的心扉。那齐齐仰望的眼底带着惊艳的静谧。   时间好像热闹里轮回,这一刻被老百姓在心底镌刻成永恒。   桑野看呆了,但回头见秦昭看他,催促道,“你傻不傻,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烟花错过就没了。”   秦昭咳了声,“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神情。”他看着看着也会心头暖暖。   烟花他看过很多次,但无一都是盛宴下的放纵和宣泄,落他身上的只是游离和冷漠。   前方死伤无数,后方阵营夜夜笙歌。不过后来,他看清所谓的义王是得势后骄奢淫逸的草包。   当初扯大旗的“坐二行五病八”的分配口号,不过是吸引贫苦壮丁投军的噱头。   于是很果断叛军,又转投到了新帝的阵营。   因为什么“忠仆不侍二主”,他的名声也毁誉参半。   他也没要什么,清楚知道自己只是一把刀。他也只想活下去,变得更强。但最后清醒及时抽身,远离了权力掠夺的龙潭虎穴。   过往只在脑海回闪片刻,秦昭很快就被桑野低低哇的声音吸引,只见夜空又炸开一朵烟花,桑野眼睛亮闪闪的,溢满了雀跃。   秦昭低头看他,桑野正好扭头喊他,鼻尖对碰,两张嘴一线之隔,秦昭微微歪头,唇线擦过桑野嘴角,而后立正望天,似不经意舔了下唇。   余光低垂瞄了桑野,脸都红了。   眼睛还坚持望着夜空,神情晕晕乎乎的,已然分神。   分明他们已是夫夫了。   桑野抬手挡住侧脸,咳嗽了声,“这趟还真值,没白来。”   “嗯。”   不过好看是好看,但寒风里站那么一会儿,手脚冰冷,桑野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单薄过,好似风一吹就能刮走,连打好几个喷嚏。   他们身后就是临街的冬青树篱,因为秦昭和田湘高,没人愿意站他们身后,风格外大。前面好些老百姓也冻得瑟瑟发抖,这年节的冰冻堪称百年不遇。   桑野一听,嘿,那他也是见识到了。此后大几十年里,确实再难遇这样的雪天。   刚乐完,又打一个喷嚏。   秦昭把自己的袄子脱了,里面是夏衣长袖,寒风一吹,衣裳贴身,肩宽,结实的胸肌像是高墙。那袖子被结实的手臂撑得鼓胀,寒风势微受挫,瞧着都绕道吹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揍两拳。   桑野被从头到脚被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双标致的桃花眼。还被秦昭紧紧从后背环抱,挡了很多风,后背都开始暖和了。他挣不开,只得仰头瞪秦昭,“你是铁做的?铁冬天更冷,何况你还不是。”   秦昭下巴搁他肩膀,用温热的侧脸贴桑野冻红的耳廓,嘴皮子碰了碰轻吻了下,余光中桑野眼皮忽而一颤,凶巴巴的训人的语气都弱了。他托着人语气严肃道,“冻一会儿没事。以前打仗雪窝子里吃睡也是家常便饭。”而且他早就想这样裹了。   桑野见他意决,也不再勉强。他和秦昭都是犟种,一旦做了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这种时候得退一步。   桑野脸颊从竖裹着的衣领抬起来,秦昭手背贴了上去,“热的,放心。”   田湘看了好一会儿烟花后,才看到秦昭的袄子在桑野身上了,不冷吗?   他拢紧自己的袄子。   又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也要脱衣裳给宋高雪。现在比起冷,更怕他生气了。但宋高雪摇头,甚至还反思了下自己,以前自己太歹毒了,把田湘逼迫至此。   赵水灵左右都成双成对搂得搂抱得抱,赵水灵左右手拢了下袄子,双手交叉腋下,他可以自己抱紧自己。   烟花多么好看啊,人生能看多少次烟花。且看且珍惜。   半刻钟后,烟花放完,游行舞龙也结束,一大波人往护城河走放花灯。   桑野宋高雪几人都想去,但赵水灵冻不住了,手帕拧得鼻头绯红,眼泪都要冻出来了。也没人给他说能这么冷啊。在村里也不觉得啊。   桑野道,“久站不动,是要冷很多。”   赵水灵顾不得形象了,驼背揣手,猛吸鼻头,哈出一口白气,皱巴巴的跟小老头子似的,他背手驱赶道,“走走走,反正也死不了。”   “走走走,正好吃碗米粉,暖暖身子。”桑野立马把弯腰驼背的赵水灵从后一抱。   “诶,这个好这个好,先吃米粉!”赵水灵立马高兴道。   宋高雪想看花灯,但瞧赵水灵冻得跟个鹌鹑,他道,“花灯明年再看吧。今年也很值了。”   本来很冷的,但是从人流里分流出来他们几滴人后,已经挤得忘记了寒冷,只有得救的感慨。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啊。这卖东西得多好卖啊。   在婆子街找了一家米粉店铺,那门口的小二吆喝说是全城最正宗味道最齐全的。赶紧趁现在大家都看花灯去了,现在不要排队等,快来吃。   吆喝的自信。   桑野鼻尖闻了闻味道应该不会差,还挺香的。   秦昭道,“你们先进去,我去旁边要几碗羊肉汤,几个肉夹馍送进来。”   桑野点头,秦昭大步远走,赵水灵脖子伸长追去,嘴里话还没出口,忍了忍算了。刚刚秦昭还默默给他眼刀子,不就是被桑野抱了下。小气的男人。   桑野喊住了秦昭,“赵水灵喝汤不喜欢葱花,宋高雪那碗多点辣椒,田湘加一点醋。肉夹馍的话,你随便买吧。”反正他们都没吃过。   至于他自己的口味,秦昭都知道,会看着买。   赵水灵挽着桑野的手道,“哎呀,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田湘道,“别感动感动了,冻坏了。快进去。”   一旁小二看得不自觉笑,一个对朋友好,一个眼里能看见朋友的好,他高兴招呼道,“五位贵客光临!”   不愧是米线食铺。米线种类多样,烧肉烧辣子米线、跳脚米线、酸醋米线、草牙米线、臭豆腐小锅米线、羊肉米线等等,墙壁上挂着的牌子就二十来种。   几人按照各自的口味点完已经开始冒口水了。   汤料浓浇头足,一碗也很贵,起底十二文,随便一碗就得十五文。   但吃起来是真香。   没一会儿,秦昭点的羊肉汤和肉夹馍被店家端着食盘送进来了。   羊肉汤不膻,浓郁白汤醇香,一碗羊汤下肚,跟药到病除似的,从脚底蹿起热意,舒服的浑身舒展。   肉夹馍的饼发的好,外脆里软,咬一口好像秋风吹麦浪一样,麦香十足。   肉夹馍的酱肉剁的碎,还是用卤好的肘子肉,肥而不腻顿得久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劲道又荤香。   秦昭还给每人加了一颗卤蛋,更加满足了。   桑野掰开一看,红油和肉馅儿汤汁把饼浸得香软,这里面的辣酱风味香辣带着一点咸口,还真是独特。   “这是什么辣酱,还有黄豆。”   宋高雪也觉得这个是点睛之笔。   秦昭道,“这是北方关中一代的吃食,据说是因为席面会有做剩的各种配料,为了不浪费,把尾料切碎和肉丁做成,再夹着馍吃。叫八宝辣子。”   “你这都知道。秦昭你懂得真多。”桑野佩服道。   秦昭道,“我知道你会好奇,所以等的时候就问了一嘴。”   他说的轻巧,那肉夹馍的摊贩主可是心头捏了把汗。他是外地人,在城里摆摊不久,换了好几处地方生意不见起色。   眼见大过年的,平时没生意的摊子都热火朝天的,他这里冷清的很,心里如何不焦急。   好不容易盼来个食客,一看不是善茬。牛高马大面容肃杀,他的眼神淡漠透着狠锐,不是刻意为之,好像与生俱来就是这样的眼神。   吓得他心惊,以为男人是来找茬挑刺的。过年要是被闹事没钱还晦气。   但见人付了钱,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真是一笔大单,一起七十五文。   “这肉夹馍好吃,但我吃不下了。”桑野摸着鼓鼓的肚子道。进铺子前,感觉自己可吞天地,开吃后,闷头片刻嗓子眼很快到顶。粉和肉夹馍都只能吃一半。毕竟还先喝了碗羊肉汤。   秦昭把桑野剩的米粉和肉夹馍端过来,哐哐几口,连汤都不剩。胃口真好,真能吃啊。   桑野竟也瞧得满足,心底涌出幸福。   秦昭抬眼,觉得莫名其妙。   有时候不理解桑野,专门花心思制造惊喜,桑野反应平平,但是有时候又在一些随手的小事情上,桑野有些没头没尾的冒甜泡。   吃饱喝足,浑身都暖和了。就是这陌生县城的雪夜,都显得安宁自在了。   几人出铺子时,门口草棚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等着米线的。嘿,他们运气还真好,几人不约而同想着。   路过那家肉夹馍摊子时,那摊子距离热闹的米线铺子不过两丈远,摊主是个矮墩的中年男人,脸圆面颊发腮眉头焦急,眼巴巴艳羡别人生意。   “老板,你家肉夹馍真好吃,份量还大,给的肉馅也很足,还是精细的肘子肉,干净又好吃。”桑野笑着扬声道。   那老板早早就看到桑野了,而后又看到了他犯怵的那个男人,不过那男人现在的神色缓和轻松很多,甚至透着点温柔。老板脑子里的震惊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听桑野的话,立马裂开嘴,眉眼弯弯一笑,特别有喜感。   就算今天卖不完赚不到钱,有这句话就足了。他最近一直都在怀疑自己的手艺。这比赚不到钱更痛苦。   宋高雪也夸老板的辣酱独特,很香。   赵水灵更加对羊肉汤印象深刻,毕竟被这汤救活了。   几人一夸,一旁等米线等得心焦,冻得懊悔的人纷纷看了过来。一行五人,怎么男俊哥儿靓的,这找的托吧。这年头找托都得看脸看身材了?米线铺子的小二悄悄说不是托,确实只是食客。他都想买个试试了。闻起来真香啊。   很快,就有三五人走来问价了。   老板热情招呼的时候,还不忘抬头朝桑野几人感激。正想说给他们送肉夹馍时,又有一个食客询问。等他回答完再去张望人时,那一行人已经走远。热闹散去的主街显得格外宽阔,几人说说笑笑,背影瞧着很是活力惬意。   几人回到脚店,各自的房里单独加了一桶热水泡脚,两文钱一桶。   赵水灵只感觉城里的钱真是好赚。不过泡完脚确实热到筋脉里,暖暖和和就睡了。他还以为认床睡不着,没想到累一天了,沾着枕头就不省人事。   就是半梦半醒中,总觉得耳边有蚊子哼哼?他蒙着头,很快又酣睡过去。   一木墙之隔的桑野整个身子都裹在被子里,偏头脸颊陷在枕头里,双鬓汗涔涔的,几缕湿发粘在潮红的面皮上,湿亮的眼皮半阖着有些失神的倦怠。   因为在陌生的屋子,他格外敏感,蒙着被子使劲闷着咬紧牙关,只觉得被凶犬含着骨头,敲髓吸骨。   秦昭拿手绢给他擦脸,桑野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推了推搂着他的男人,小声叮嘱,“打水你自己下去,不要吵醒他们。”   气声嘶哑,浓稠的情潮未消,显得眼尾一颗孕痣分外红艳。   秦昭亲了亲那孕痣,又抱着人一会儿,直到桑野回了力气,推开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秦昭这才穿衣。   他出门时,桑野还不放心,直到秦昭做贼一样蹑手蹑脚,桑野才躺下继续眯眼休息。   秦昭一出门就挺直了腰背,但一转身身形一滞。就见隔壁的隔壁的那房门前,刚钻出来的田湘,也正和他面面相觑。   两人来不及对视一眼,各自当做没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是田湘从外面买的吃食。   赵水灵看着一桌云吞和肉夹馍,好吃是好吃,就是他有些奇怪,“桑野你和宋高雪都转性了?不是无辣不欢?吃这么清淡的?”   宋高雪正喝羊肉汤,呛得面皮红热,含糊说昨晚太辣了,早上还是清淡的好。   “啊,我就说昨晚有蚊子嘛,宋高雪你脖子都被咬出红点了。”   宋高雪忙把风领围上。   田湘忙给他整理。   桑野偷偷望了秦昭一眼,秦昭摇摇头,桑野松口气,安心吃饭,就是把碗端得太高,遮了半张脸。   秦昭也学着他高端碗。   果不其然脚底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秦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赵水灵摸摸脸,一头雾水,怎么他没冻发烧发红,其他两个人脸色还有些不对劲? 第94章 番外五(修改新增65%开始):卖货;桑小爹的信   吃过早饭,便把野猪肉和一些山货皮子卖了。   野猪毛重两百来斤,去掉内里还有一百七十多斤,自家吃了一顿留了五六斤,又给赵宋两家送四十斤,还有百来斤。桑野只打算卖个五十斤,剩下的得带着给林伯父拜年。今天是第三天,但大冬天肉也能放不会坏。   野猪肉不打算守摊子自己一斤斤卖,没剔骨砍刀和摆摊行头。而且这趟,他们主要是玩的。   秦昭背到屠夫摊子,屠夫很是兴奋,知道野猪难得。虽然价格比不上鹿啊羊的,但野猪可是有“一猪二熊三老虎”之称。能打上野猪的,那必须汉子里拔尖儿的,谁看见不得竖起大拇指。价钱另说,就这威名也够出风头的。   而且,这还是雪灾天打的。   屠夫卖肉偶尔也收野猪肉卖,也算内行人了。   野猪开肉损耗比家猪大多了。家猪一般出肉有七成,野猪只五六成。野猪嘴筒子长、骨架大,光头和蹄子就去掉几十斤,瘦肉多肚子里没几两油。   这大块的野猪肉,看着油脂厚,一看就大。果然一问这毛野猪有两百近三百斤了。   屠夫更加钦佩秦昭了。   而且这野猪肉很干净,几乎没什么血沫。   捕猎野猪也看运气。没射中心脏或者一杆捅穿心脏,那野猪肉也不值钱。   因为野猪带伤逃跑,淤血和恐惧让猪肉发酸发暗,血也放不干净,血腥味重,更加考验厨艺,买的人顾虑,跟本卖不出好价钱。夏天更不好放。   所以这野猪,往往价钱卖不高,但谁瞧见了都得津津乐道,高看人几眼。   屠夫翻来翻去一个人说了一大推,热情得很。最后一拢水卖,比猪肉贵两倍的价卖,一斤三十五文,一起一千七百五十文。   屠夫滔滔不绝夸秦昭,秦昭没入耳。屠夫最后看向桑野说,就得美人配你这样的英雄。   秦昭道,“这是和我家的一起打的。”   屠夫惊诧一瞬,重新打量桑野拱手笑道,“失敬失敬。”   桑野笑笑,屠夫倒是识趣,结账时把铜串递给桑野。屠夫见桑野额头亮堂,眉眼干净嘴角松弛含笑,跟雪人儿似的冰清玉洁,木匣子里翻找好些干爽的铜子儿,但奈何都油叽叽的。   桑野接过,说了声新年大吉。屠夫嘿嘿笑,不好意思挠头说那一定一定。   等几人一走,一旁算命摊子的老先生道,“刽子手,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来了。居然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还头一次见你这样和善。”   “废话,老子那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老秃头不是常教我的?”   老先生摇摇头,“夸人照己,心宽事顺。”   屠夫听不懂,又烦老秃头耳边碎碎念讲些掉书脑袋的大道理。干脆割一点肉拿荷叶包好丢过去,打发为净。   他不是不正眼瞧人,他虽然是屠夫,但这世上入他眼的还真没几个。   平时很难遇到,一遇就成双成对。果真,英雄都是惺惺相惜目光相同的。   另一边,在去山货行的路上,桑野道,“那我们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啊,没想到杀野猪有这么多门路。”   桑野带着狗和猪负责驱赶野猪,秦昭拉弓藏在树上埋伏,一击毙命。   桑野想了想又摇头,“是你厉害。”   其他几人也夸秦昭,确实不声不响的干大事。就是一身武力,也很少见他用身手压人。就是桑野昨天被那猥琐男人嘲讽,秦昭也没一言不合就失了理智开打。   到了山货行,秦昭也已经算老熟人了。   接待他的年轻伙计见秦昭这回跟这么多人,很是新奇。   不仅是他,就是守店的老板娘都忍不住从后面出来瞧情况。   原来这客人是有朋友的啊。   还有个美貌的小夫郎。   还真是天作之合。   卖了一些药材斤数不多,年前一个月进山也是顺便挖,零零散散卖了三两银子。还有三十五条野兔皮子,桑野家自己有十条,其余的都是村里打猎分给各家,有的人家求秦昭剥皮卖的。   “这些兔毛都是灰草兔,一张收五文钱。”   小伙计一报价,众人都惊呆了。   赵水灵道,“这么便宜吗?这些野兔子也不好捉啊,还得傍晚下笼子冰天雪地熬夜捉的。”   野兔昼伏夜出,外出和回窝都走回头路,而且兔子眼睛在两侧,正前方是盲区,倒是很容易下套子。   尤其雪天,足迹分明,守株待兔一逮一个准。   就是赵水灵自己,都守在屋后田埂捕了三只。但蹲在雪窝子边守着,手脚生疮也很辛苦的。   小伙计面对客人质疑,也耐心笑着解释道,“是不容易啊,但是这市场上,它不看辛苦,只看实用。这兔毛毛根脆弱,非常容易掉毛,咱们说的毛病就是这样得来的。而且皮板薄,不耐磨。   老爷们会选狐貂羔羊做皮袍,咱们老百姓就选耐用保暖的狗皮羊皮。   兔子只能做做寻常的手套护膝内衬,小孩子帽子,属于一年一换的小物件。   而且,我们收五文,生皮还得加工鞣制,最后卖也就十五到二十文之间,中间没什么利润,所以价不高。”   简单来说,老板们觉得赚不到钱,就使劲压缩生货皮子价。   他没说的是,这野兔子一窝三四只,三月抱一窝,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一到冬天就是大路货。   猎人一个冬天打几十只兔子都不稀奇。而且野兔没家兔肉嫩,做不好就很柴。所有野味没有好手艺,那还不如不买,纯属浪费钱。   桑野道,“那我脖子上的兔毛怎么要一百三十文。”   小伙计当然认得这雪兔毛就是他卖出去的。他小声道,“纯白兔毛价自然不同,染色一番还能充当貂狐毛呢。当然,这种事情,我们铺子是没有的。”   几人都涨见识了。   “黄皮子和狗獾皮要俏些,黄皮子染色可以仿制貂皮,狗獾皮结实耐用保温好,一直都是高档货,一张卖二两也难得。”   秦昭道,“狗獾皮不卖,拿你们制皮坊加工。”   “那也好,您选择我们,也是相信我们是对我们口碑的认可。”   兔毛,最后秦昭决定不卖了。   五文一张不划算,还不如拿回去自己加工一番。   兔毛加工也简单,皮薄油脂少,用明矾加盐跑几天就能软化。   但就是不结实,遇水变硬,爱掉毛。这些对村里人来说,只要保暖,都不是什么事儿。   而狗獾皮厚油脂多,得硝制去油半个月以上,所有工序加起来十几道,处理不好就腐烂发臭。   扣除狗獾的加工费七十五文后,秦昭这趟卖了三两三百二十文。   他们刚准备出门,就见一长袍戴着羊毡帽的中年男人和他们擦肩而过,侧身挤进了铺子。那人着急道,“诶,你们铺子有收的猪拱菌吗?”   小伙计道,“钱掌柜,这猪拱菌我听都没听过。是什么稀罕货?”   钱掌柜哎哟一声,“不是什么稀罕货,卖都卖不出去的。菌子街都没人卖,黑疙瘩块一股烂茄子味儿。但是我家东家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风声,说县令夫人害喜,吃啥啥都没胃口,就想吃那口猪拱菌做的菌辣酱。”   他们东家想巴结县令,自然想投其所好。   这林大人是从吞云镇调上来的,十几年来命硬得很,和县令作对,最后还把县令熬死了。林大人低调看不出来路,但他们这些不得不巴结。   不过,属于想烧香拜佛,都不知道怎么进庙门。这一下,探得一点希望也不肯放过。   小伙计听稀奇一样,到底什么味儿的菌子,居然惹得县令夫人就想吃这口。   得赶紧打听清楚,这菌子未来一定畅销。   只是这一时半会儿上哪里打听,山上雪窝子没化,山民都不进城。   小伙计这样想着,忽的两眼一亮,朝门口快速招手,恰好桑野也飞快回头,桑野道,“我有猪拱菌啊,等下次进城给你们送来,家里好多呢,二十几斤,还以为你们不收。”   桑野这一开口,那钱掌柜忙凑上去,嘴还没张笑先扬,富态圆脸满是热情,想直接和桑野谈生意。   头一句话就是抢夺先机,开出的价格比山货行划算。   小伙计也急了,这钱掌柜怎么这样当人面挖生意,很不地道啊。   桑野道,“虽然掌柜开的价格很心动,但生意以信为本,我们是和铺子长期合作。你还是再去寻寻吧。”   这其中门道,秦昭以前给他说过。酒楼不轻易收购散货,而且散货供货不稳定,就是收也压价低。   这次掌柜着急高价要,只是因为送礼紧急。等后面怕是没这个好价。   秦昭说这个山货行一直给价到位,打交道很顺利。他现在要是卖给酒楼,还会得罪了这山货行。目光放的远一点,进城卖山货也更方便。   “真不能再商量价格?”   那钱掌柜平时也就不强求。   但这次东家要得迫切,亲自全城挨家挨铺子问。   他思及至此,毫不犹豫加码道,“你要是这次卖给我,你就能在城里最大的酒楼里有一份活路,这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你也可以借此走出深山。   要是在我们酒楼干的好,今后还可以给慢慢落户城里,假以时日也能买房了。东家也能无利借款,帮助伙计在城里扎根。”   钱掌柜说的好听,实际里面限定死规矩也多。一旦入局,基本也就是绑定终身了,自己也没什么话事权。但旁人听了,谁不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伙计紧张得很,笑意还没展开就压下去了。   这诱惑太大了。哪个来城里打拼的年轻人能拒绝这个。   桑野道,“我为什么要走出深山?你去深山住过吗?再说,我去酒楼为啥要谋活路,我去花钱不行?”   小伙计一听桑野的话,顿时吃了一个定心丸,欢欢喜喜把人送出门,临了还说那条狗獾皮,他一定交代熟人仔细加工。   小伙计扭头对懵头的钱掌柜道,“看人家一身行头,像是差钱的吗?他男人卖一次山货就是大几十两。可比咱们这城里日子好过太多了。”   他也是从村里出来的,平时虽然对客人笑脸相迎,但碰到那种瞧不起人的客人,心里也骂骂咧咧的。   不管哪里人,日子是甜是苦,都是自己过的。跟城里村里有区别吗?   他见这一行人,那精神气头可比很多人充沛自由。   一看就是自家日子甜头很足很滋润的。   一行人出了铺子,宋高雪还忍不住道,“这猪拱菌居然开七十文一斤?平时都喂猪的啊。”   赵水灵也道,“是啊,吃嘴里跟吃木头渣滓一样,真有人喜欢啊。”   之前村里摘了都喂猪,只桑野要,就都给桑野了。桑野做成菌酱,村里人吃了,有说好吃也有说不好吃。反正恨得厌恶,喜欢得的真喜欢。   田湘道,“桑野,你真行啊。这贱菌子都能被你挖掘出商机啊。”   几人正说着,就见林大人从他们斜对面要进山货铺子,桑野招手,“大伯!”   恰好那钱掌柜出铺子门,就见桑野朝县令老爷亲切招呼,钱掌柜面色鄙夷,看错人了吧。   然后就见铁面无私手腕强硬的林大人,转身一改严肃,一脸喜色直直朝桑野大步走去。   “来城里了怎么不上府里坐坐。”   “我正准备去拜年呢,不巧,这就遇上了。”   钱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小伙计也瞥见了,不是都说县令老爷谢绝一切迎来送往吗?   小伙计立马把这情况给里面的老板娘道,“我就说我看人不俗的,我能看面相的,那秦郎君和他夫郎看着就不像一般人!”   老板娘见钱掌柜垂头丧气出了门,心里也出了口气。当她面挖生意,后面势必要敲打敲打一番。   这会儿给小伙计道,“你表现不错,确实潜力非常,给你包个五百文的封红,就当给你家里弟弟妹妹都买些糖果吃吧。”   “诶!老板娘你放心,我一定更加努力好好干!”   铺子外,林大人邀请几人都去府上坐坐。   他昨天就看到桑野了,但那会儿谈事情,不方便抽身。   昨晚回去还给夫人说了桑野的英勇,夫人骂他怎么没喊人回府。今天上哪儿去找人?   没想到今天就意外碰上了。   “大伯,我还得去脚店拿东西。”   “那你们后面来,我先回去通知厨子做些热乎饭菜。”   回到脚店,桑野拿好事先准备的拜年东西,邀赵水灵三人一起去。   三人正在宋高雪的屋子里说话,田湘道,“好奇怪啊,林大人和桑小叔是一个太爷爷,是堂兄弟,但桑小叔外嫁了,桑野不应该喊舅舅吗?怎么林大人叫桑野喊大伯啊。”   这关系虽然快出五服了,但同是宗亲,而且还是在异乡外地,显然关系要亲近很多。看林大人对桑野的态度就不一般。   田湘这样一说,从没想过称呼问题的赵水灵也觉得奇怪。   宋高雪道,“林大人叫桑野喊大伯不喊舅舅的意思,就是认为桑叔是入赘林家的。桑野自然随他小爹那边的关系喊。”   “可不是入赘吧。”赵水灵道。   宋高雪小声道,“外面人很重视门当户对,门第出身观念很重,读书人更是如此。”   宋高雪说的含蓄,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林大人本身也是反抗家族逃出来的,对于同盟的堂弟林清鹤自然关系亲近,当成亲弟弟一般疼爱。可最后没想到林清鹤选了一个马夫私奔。他心里很难接受桑洛阳的出身,但也只能祝福。如今就是在口头上,强调立场。   宋高雪说完,赵水灵和田湘都惊讶,没想到一心为民的林大人还瞧不起穷人了?   “那还去不去?”田湘问道。   赵水灵道,“都瞧不起了,去啥去。”   宋高雪道,“不,就要去。咱们就当涨涨见识。反正林大人也邀请咱们了。”   赵水灵惊讶,好像不认识宋高雪一样,只觉得人好像变了很多。   桑野两人出来,他可不知道他们三人说的什么,高兴的喊上三人一起去做客。   桑野还有些期待激动,从小没亲戚,好像别人家都是簇生的菌子,就他家一株独苗。突然冒出个大伯,心里上还是很愿意亲近的。   他们一行人刚下脚店门口,门前就有林大人派来的骡车来接。   到了衙署,众人来不及张望,就被领进侧门,穿过朱漆仪门时,就见林大人和一位挺着孕肚的妇人在等人。   林夫人系着青色鹤裳,气质干练持家又温婉从容。一看就是夫妻和睦的模样。一看到他们来,立即眉开眼笑,很有夫妻相。   “谦柏,小野真的同清鹤好像,当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小孩子儿,小野,快过来让伯娘好好瞧瞧,诶,生得可真标致,骨相随你小爹,神韵像桑兄弟,快来进屋,正好炖了羊肉排骨汤。”   她笑盈盈拉着桑野一番打量,很是亲切自然,好像看着自己亲眼长大的孩子一般,没一点生疏隔阂。   宋高雪看着暗暗咋舌,不愧是官家太太,为人处事滴水不漏。   桑野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还满满当当一桌呢。   “你们孩子能来,伯娘就很高兴,还浪费这些东西做什么,真真是见外了。”林夫人道。   赵水灵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种大人之间的端着推拉很假模假样的。   桑野道,“这菌酱两罐,大伯喜欢吃,不知道伯娘喜不喜欢吃,要是爱吃,等我后面进城又送些来。三条黄皮子,听闻大哥二哥三弟都在读书,尾毛做狼毫不错,其他也可以做护膝。这五十斤野猪肉,我今天可以先教厨房炒。”   “菌酱,我就想吃口,没菌酱最近吃啥都没味儿,叫你伯父找也没找到,没成想你倒是送来了。真是太巧了。不过你来,哪能让你下厨。”   林大人笑道,“舒玉,你今天可有口福了。小野的野味那是烧得一绝。”   林夫人本不好叫桑野烧菜的,但一听丈夫的话,也按捺不住期待。她是吃过那菌酱的,当下也就没阻止了。   桑野秦昭去后厨烧菜时,林夫人就在客厅招待宋高雪三人。   等桑野炒好菜端上桌时,客厅从开始的拘谨到欢声笑语一片。   只听林夫人语气欣赏道,“哎,果真命里没有莫强求啊。我家老大,好吃懒做,本以为成亲后能沉稳些,这大过年的也不归家。老二读书不开窍,十七岁还没中童生。老三九岁了,连算术都学不会。希望我这胎是个哥儿,像你们这样聪慧伶俐懂事就谢天谢地了。”   林大人听着没说话,当小辈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不过也是他忙于公务,家中妻子溺爱孩子,导致一个比一个惫懒。他以前还愧疚恨铁不成钢,如今倒是也看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等一桌丰盛的饭菜上桌,众人也饿了,屋里烧着炭暖和,桌上饭菜热腾腾的,门外融雪的假山都显得温馨安宁了。   桑野烧的饭菜,林夫人一连吃了两碗。这野猪肉切细丝儿,不腥不柴,香辣劲道,用酸萝卜酸剁椒干辣椒爆炒酒烧,最后蒜段提香。香味霸道的很,根本停不下来。   就是吃多了,嘴里发麻。花椒蒜瓣一把把的放,误吃了又香又麻的。   林夫人跟着丈夫来定南县二十几年,但口味一直偏清淡甜口,如今那是辣得一个过瘾。   很久没吃这么开胃满足的饭菜了。   就是菌酱,好像也成了配菜逊色了些许。   宋高雪说酸儿辣女,林夫人这一胎一定是个女儿,林夫人就喜欢听这话。   林夫人拿着公筷给桑野夹菜,丝毫没把自己当一个孕妇。她看着桑野一旁的秦昭道,“你这孩子跟我老大一样年纪,难得啊,小小年纪单独出村闯荡,乱世在外无依无靠日子艰难,最容易学坏的年纪却没学坏,硬生生靠自己走出了一条相反的路。这等意志力已非常人可比。”   乱世里,有时候一碗素面一碗馒头就足以激发人性的恶,打砸抢杀遍地都是。她还记得早些年,丈夫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吃着饭就听见哪里哪里又闹事出了人命。   林大人听着听着,嘴里的饭菜突然就不香了。   看秦昭自小被苛待,野蛮生长,少年出村又寄人篱下,进了军营又磕磕绊绊四处招人排挤,不管是冲锋陷阵还是休息拉练,秦昭估计也是一个人。   但人家呢,还是成材了,还被皇帝惦记着。   而他家三个孩子,从小衣食无忧双亲疼爱,最后一个个不成器。真是同人不同命。   秦昭面对旁人的夸赞,有些不能应对。过去的经验没有这方面的储备。面色淡漠,仿佛瞧不上眼一样。   桑野嘴里正和羊排骨拉扯,见秦昭神色有些僵硬,余光看他求助,桑野含糊道,“别看我,我牙齿忙着和排骨拔河,没功夫。”   林家厨子做的土瓮闷羊肉排骨是真的很香啊。头一次知道清淡的口味也如此鲜美。隐约好像有他小爹在时的口味。   秦昭只得一边夹起排骨给桑野剔肉,一边道,“因为我不想辜负我的名字。”   林夫人一愣,见状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里又闪了泪花,要是清鹤看到一定很欣慰。   “小野吃慢点,别把自己牙齿拔掉了。来这胖肉也吃一点,多长点肉肉白白胖胖的才好呀。”   林夫人突然一副哄孩子的口吻,只有林大人没惊讶,桑野还怪不好意思的,“伯娘,我都成亲,开春就十九了。”   “秦昭也不要给我喂,我自己吃。”桑野脸都臊得慌。   林夫人一晃神,笑道,“我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口齿不清,不让大人喂,一直说寄几喂寄几喂的小团子呢。”   桑野啊了声,嘿嘿笑,“我都不记得了。”   林夫人如数家珍,“你不记得,我们都记得呢,你小爹那信一摞摞的,等会儿吃完了我给你拿来看。”   桑野一顿,原来他小爹还写有信吗?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切确的说是十岁前的记忆,他都是模糊混沌的。   听到这个消息,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幼时。他爹和小爹进山回来,他会迫不及待翻他们的背篓,看看这回又有什么好吃的野果。   饭也不爱吃了,就两眼欲穿。   秦昭给他夹了鸡腿,“吃完就去看。”   桑野深吸一口气,夹起鸡腿就埋头啃,像是迫切完成任务,好得到那个奖赏。   林夫人看得直笑。   饭后,林夫人抱着木匣子去了客厅。木匣子楠木朱漆,雕花纹路被摸的包浆,她指尖抚摸小木匣子,瞧着还有些感叹。   每当她为男人仕途为儿子前途心烦意乱、沮丧时,就坐在书房,看着这个木匣子。物是人非,恍若隔世。她心就会渐渐平静下来。何必执着于外物,所求不过一家人平安顺遂。   林夫人走神的片刻,见桑野眼睛盯着上面迫不及待,她笑着交给桑野。   她以为桑野会迟疑会郑重会眼泪婆娑,但桑野利索打开锁头,掀开盖子,就跟小孩子儿翻糖一样,忍不住笑。   这孩子……真是的。林夫人瞧着,心头反而泛酸了。   一打开,不是阴凉霉味儿,是扑面而来的阳光气味。看来是入秋时晒过。人已经去了,但林夫人每年晒信,这木匣子也变得沉甸甸暖呼呼的。   木匣子里一打整齐的信封,信封泛黄,右上角是林大人按照年岁标的。   桑野打开一封标着五岁的信,展开一看,那娟秀不失犀利的熟悉字迹蓦然跳进眼底。   桑野眨了眨眼,抿了下嘴角,眼前开始模糊,迟迟张不了嘴。   赵水灵等不及,自己凑近念叨:   “小野已经五岁了,但说话还是好可爱啊,给他穿开裆裤,他说好凉快,像是裤-裆在下雨,后面有一次,他又跑来说裤-裆下雨了,但是已经雨过天晴了,我蹲下一看,一屁股尿渍。那尿渍的图案都像是小鸟。”   赵水灵忍不住噗嗤一声,好像看到桑野小时候,蹲着看裤-裆,一脸懵逼又绞尽脑汁破招的样子。   桑野听着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振振有词道,“我肯定是怕我小爹打啊。嗷,我还想起来了一件事。”   宋高雪立马道,“我也想起来了。你五六岁还尿床,大家笑话你,你还理直气壮说老天爷都这么老了,还隔三差五尿尿把我们淋湿了,你就偶尔尿尿已经很厉害了。我回去也这样说,被我娘打了一顿。”   田湘道,“何止啊,桑野小时候那叫一个皮,大人说了不准捉蜂子捉蛇玩,他偏要背地里捉。结果有一天,他被那土蜂蛰红肿了眼,跟核桃一样,那会儿桑小爹和一群婶子在村里说事儿,看到桑野哭着跑来,桑小爹见状又担心又急的,一旁李湾娘婶子说这孩子太皮了,一定要好好打一顿才记事。”   结果桑野哭着说那蜜蜂真的不是爹变的,要是爹就不会蛰他了。   不仅逃脱一顿打,把周围婶子给心疼坏了。   林夫人忍俊不禁,“真是小机灵鬼。”   桑野哈哈笑,“我从小就很聪明。”   田湘道,“反正你总有各种理由光明正大调皮捣乱。”   赵水灵笑完继续念道,“小野见太阳下山,就说太阳公公一天干活也累发蔫儿了,黑天就不要点蜡烛了,不然太阳公公就会以为是白天到了,又会醒来。   其实也发愁,七岁了,还分不清白天是太阳,晚上是月亮。他就坚信月亮是太阳累坏了,没光了,还在干活。   所以一到晚上就不用催他洗澡,他自己就早早洗好,乖乖躺在床上睡好。说减轻太阳公公的负担。”   宋高雪道,“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心善的?”   桑野挠头,不记得啊,“我本来就人美心善的好吗。”   “秦昭,你多好的福气。”桑野自己笑秦昭。   秦昭看着他没笑。   看完一封,又看第下一封。   “小野七岁了,肚子咕咕叫,跑过来说肚子又打雷了,我便开始教他做菜。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把辣椒蒜瓣各种调料混合下锅,他老说成把它们同归于尽。我看得哈哈笑。他还十分骄傲的拿着锅铲说,他就是它们的王,他能听到它们都在夸他聪明能干。不过,我家小野就是聪明啊,他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宋高雪也想起了桑野小时候,那可真叫人又爱又恨的。   他忍不住笑道,“我也记起来了,桑野跑到秦昭家的牛棚,说这里是蚊子的花园,又说秦昭的头发是虱子和老鼠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秦昭气得第二天顶着光头出门。”   桑野立马道,“诶!我记得这个!”   然后指着秦昭哈哈哈笑,“你自己用剪刀剪的,跟癞子一样,稀稀拉拉的。”   秦昭面无表情。算了,谁叫他是桑野。于是也跟着哈哈笑两声。   随即想着桑野对双亲的事情模糊,但记得他的,假笑也真笑了。   林夫人瞧得也笑,这秦昭经历太多,远超同龄人的老沉肃穆,但跟桑野一起就有少年气。   桑野忍不住感叹道,“读着这些信,感觉又回到小时候闹腾又好玩的时候,一身牛劲儿冲上冲下,不觉得天大地大,只觉得群山在我脚下。”   秦昭垂眼看着毫无记忆的桑野,他记得。   桑小爹口中七岁的孩子,和他记忆里的桑野完全不同。   一个那么天真烂漫,一个情绪时常失控暴躁粗口,找他打架。   太阳月亮那事,八成是桑爹去世后,桑野担心家里开支,不想点蜡烛而哄桑小叔的借口。   那么,桑野以前可能是故意逗小爹,让他开心。   秦昭摸摸桑野的后脑勺,桑野抬头询问他怎么了,秦昭摇头。   “小野八岁开始长身体了,开始愁眉苦脸,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的脚指头总不听话,老喜欢把布鞋咬个破动。我答应他,要给他做一箱鞋子,让他的脚指头一辈子吃穿不愁。但我的手没力气纳鞋底了,好在村里黄红霞和麻二姑帮忙。我请她们多纳两层厚的鞋底,孩子皮实,不耐穿。而且鞋底厚,寻常的雨也不会打湿鞋底。”   众人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接下的信,赵水灵没念了,上面写着“小野亲启”。   而林大人始终没笑,这些信里,林清鹤始终说孩子可爱村里人友善,唯独没提他自己如何。   仅仅是封面四个字,笔迹锐利已经不如从前几封,透着一股病骨支离的虚脱乏力。   桑野接过信,疑惑地扫了周围人一眼,怎么都这么凝重。   “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但爱意永存。换个形式而已。而且,我自小得到的东西,足以让我一个人过好日子,他们会为我的勇敢骄傲的。”   “咳咳,我给你们念啊。”   两张旧的白纸上,第一张只一行小字,——“小野,长大了还偷偷哭鼻子吗,给你擦鼻子的那小子是小昭吗?”   桑野好奇问林大人,“我小爹怎么猜这么准?”   但没人知道答案。   桑野看秦昭,秦昭假装没看到。   桑野就继续读信。   他又打开第二张纸,“小宝,绿头鸭在野塘草丛里搭窝生小鸭子,四月的傍晚,我经常带你去野塘消食散步。   那水面十来只小鸭子,褐黄色的雏羽毛,叫起来,嘎唧唧嘎唧唧,撇着鹅黄的小脚丫练飞,扑棱起飞又噗通掉进水里,一甩水,又开始磕磕绊绊滑飞。   你问我它们是鸭子为什么要飞。它们那么小怎么能飞。   是啊,那么小,怎么能活啊。   但一个月后,这些小鸭子就飞跃千纵山,迁徙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看到这些小鸭子,心生宽慰,我不在了,你也会跌跌撞撞学会起飞。   生老病死跟地里野草一样,发芽开花结果凋零,小宝不要太悲伤,我也跟庄稼一样,从地里出生最后又回归地里。   你要是想我,就和菜园子里的菜说说话,就脚踩着地,有风吹来,那就是我在摸小宝的脑袋。”   “小宝你很聪明但带着急躁,风风火火的,今后遇到事情要慢下来,遇到困难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不要拿脚踢石头,拿拳头发泄,多哄哄多夸夸事情,那事情也会温柔待你。   干事情最重要的不是先干,而是先祛除自己的杂念。心慎杂欲,则有余灵,这点,我也是从你爹身上悟到的。”   “爹爹知道你是在想法设法逗我开心,那么以后爹爹不在了,也要想方设法逗自己开心。永远不要放弃探索和追寻乐趣的能力。”   “小宝要一日三餐都吃好,等小宝百年之后,小爹和爹再来接你。”   “每年杏子梨子熟了,记得分给山下的人。愿小宝未来皆坦途,众人常亲爱。”   遗书字字寻常克制透着理智冷静,可那模糊斑驳的字迹,仿佛泪水还在滴,还透着十几年前磅礴不歇的哀恸。   桑野看着空白没写完的纸,像是他双亲未见证的人生。   纸短情长,余思绵绵无绝期。   赵水灵和宋高雪忍不住抽泣。   生离死别多么悲痛啊,像是打湿的薄纸,盖在人脸上,无法呼吸,胸腔滞涩涌起沉重的揪心之痛。   他们都想自己娘和爹了。   林夫人早已听得泪流满脸。孕妇最容易共鸣生情。她也是看到林清鹤的信后,才放弃对孩子的严厉约束,只要孩子无忧无虑的在庇护下长大。   “小野,这些年,你受苦了。”林夫人见桑野还捏着信不言不语,她抱着桑野,轻拍他脑袋哽咽。   秦昭恍然,难怪桑野现在和小时候性子相比,多了几分耐得住的静气。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桑野失去双亲庇护,刻意压抑收敛着性子。   现在看来,是真的在听桑小爹的话。   一件烦躁乏味的事情,桑野总能找到各种角度去欣赏,接纳,并做得很好。就像是暴雨进山林找菌子。就像昨天脾气上来凶赵水灵,但是很快,他就哄人。   哄人过程中自己也静下来,是哄对方也是哄自己,内心缓和处事才能从容,避免说出了伤人的话,好心还办坏事。   桑野拍拍哭泣不能自已的林夫人,“没事啦没事啦,我都做到了。我小爹一定会夸我是最聪明的崽。”   林夫人破涕为笑,手绢擦擦眼泪道,“对,咱们小野就是最聪明最厉害的崽。”   赵水灵吸了吸鼻子,朝木匣子里看一眼,惊疑道,“诶,还有一封给秦昭的信。”   桑野疑惑望着秦昭,后者眼珠子斜转一边,桑野盯着追,“怎么还有你的事情?” 第95章 番外六:“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很辛苦。”   “我小爹怎么会给你留信?”桑野狐疑。   他眼睁睁看着秦昭先一步伸进木匣子,捏信揣胸口处。   那动作眨眼间一气呵成,众人反应过来时,更加好奇的看向秦昭。尤其秦昭明显慌张,还遮遮掩掩。   秦昭很快面不改色,但被桑野盯得眼皮跳,他道,“什么你小爹,你小爹也是我小爹。”   桑野也没再探究,秦昭内敛,不想当众看信,他也理解。其他人见桑野都不坚持,也就压下了念头。赵水灵几人年纪轻,忍耐力不足,面上还有些遗憾。   赵水灵和宋高雪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疑惑。   记忆里,好像桑小爹也没刻意和哪个孩子走的近啊。   更加不会和秦昭亲近。   桑小爹性子冷又孤高,他们村里的小孩子你追我赶玩得疯,看到他来,立马束手束脚的立定,只有桑野敢顶着一身泥水热汗跑去。   宋高雪也想了想,总觉得秦昭嘴里的话……即使没骗人,但也没说全。桑小爹和秦昭一定有什么联系。   这信匣子林夫人锁好送给桑野。还给桑野一个玉镯,水头足,雨过天青色,桑野年轻戴着不合适,而且玉也不适合村里,磕磕碰碰的。林夫人叫桑野压箱底,当传家宝。   还单独再送了一套银质头面。桑野夸了这玉和头面,好叫人知道他是懂这背后的心意,挽着林夫人的胳膊欢欢喜喜的收下了。   当晚,他们几人出府看戏,林大人对林夫人道,“舒玉,你看我要准备什么给小野好呢。”   林夫人斜看了男人一眼,端着茶杯慢慢品了口才道,“我这没有。你自己看着办。”   林大人讪讪一笑。双手一抖宽袖,露出一截内衬补丁,给夫人捶背捏肩的,“这些年夫人陪着我辛苦了,要没有夫人支持帮扶,我早就支撑不住,八成就认命灰溜溜跑回去了。”   “现在的我啊,一切离不开夫人。”   林大人被林家切断支持,还被监视,就是和林清鹤的通信,都是攒个一两年偷偷叫宋长山送的。   岳丈舒家也对他偏执的选择很不喜欢。尤其还带着新婚的妻子跑得天远地远。   早知道这样,就不把女儿嫁过去了。舒家当初同意这门婚事,也是看重林家首富,在生意上能有帮扶,且林大人自己还是进士,今后前途无量。   结果呢,一成亲,就带着女儿跑了。   这给舒家感觉,林大人故意算计,娶舒家女儿就是娶一个源源不断的钱袋子。来支撑他在边陲的理想和抱负。   林大人每月俸禄微薄,月钱不到三两,年节的米面粮盐等等也被克扣,就算不孝敬打点关系,要养活一大家子也很捉襟见肘。岳家心疼女儿,一直捏着鼻子暗中帮扶。   林大人哄道,“我今后一定给你挣一个诰命夫人当当。”   第二天,初八,衙门开印。   林大人走前,一身绛红官袍,正了正头顶乌纱帽,捧着一个木匣子送给桑野。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林大人道。   众人都聚焦那匣子上。桑野一打开那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两根葱头一块白豆腐。   桑野疑惑一瞬,而后立马挺胸昂扬道,“我知道,大伯是叫我要清清白白做人!”   林大人摸了摸胡子,点头欣慰,“孺子可教也。”   可比他家的三个兔崽子好骗多了。   林夫人似笑非笑,真是老奸巨猾,送个礼还给自己贴了个用意深远又清正的名头。   她没拆穿,瞧桑野捧着郑重铭记的模样,怜爱得不行。难怪清鹤那冰冷的性子都被融成了水。   她叫两丫鬟端来一红木托盘,上面一把采药小铜铲,一把漂亮的匕首,手柄嵌着红宝石,花纹繁复很是精美。   “这是伯娘给你的成亲礼物。昨天那是拜年回礼。”   宋高雪三人都看得艳羡,有个有钱的亲戚难得,更难得的是还打心底疼爱。   桑野接过,开心道,“等开春了,我多挖些兰花过来,可比花市里的兰花好看多了,品种更丰盛。”   还丰盛,感情什么都是吃的一样。林夫人自然欢喜,也叮嘱他进山小心。   林夫人送几人出门时,恰好碰到一年轻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进院子。   那年轻人面冠如玉身披华裳,众人皆是一怔,那年轻人目光落赵水灵身上,赵水灵立马偏头面色冷淡。   林夫人还没察觉,只高兴道,“正巧,小野,这是你大哥,林远望,这是三弟,林远滔。”   林家二子齐齐看向桑野,林远望笑道,“原来是小野啊,我就说街上瞧着分外眼熟,原来本就是一家人。”   他倒是坦荡的展现自己美资仪。   那也真是油嘴滑舌惯了。   林三郎高兴跑近,盯着桑野看,“小野哥哥真好看,比我大哥还好看。”   林三郎看着桑野身边的秦昭,也热情喊道,“大爷爷,您看着真是好年轻啊。”   秦昭:……   喊他大叔都忍了,怎么喊大爷爷了。   林夫人骂林三郎,后者咬着手指头就是不肯改口喊秦昭哥哥,“分明就是比小野哥哥老很多啊。”   秦昭也没跟他一般见识。   林夫人说他九岁还不会算术,看来没说错。   林大郎留几人再住几天,桑野记着家里牲口多,说下次再来。小火脾气大得很,一天见不到人,就发疯乱叫,站在崖边上汪汪叫,显得虐待它一样,又委屈又凶。   一行人赶着骡车又在城里四处采买,瓜子、花生、云片糕、核桃糕、米糕等等。   秦昭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被桑野喂的酸果子,左右腮帮子都滚了一遭后,皱眉,一口气吞了。   后车人人手里拎着糖葫芦,红艳艳的甜丝丝的。   放晴了,蓝天又高又远,云丝丝缕缕漂浮着,像是一道道翩跹而去的大雁。   就这么望着,都好幸福。   路过脂粉铺子时,骡车停下。   宋高雪看向赵水灵,问他是不是要下去。赵水灵感动地看向秦昭,原来秦昭也记得他的喜好啊。桑野看着秦昭偷偷笑,秦昭板着脸懒得瞧他。   一行人进了铺子,老板娘眼前一亮,还没朝几个哥儿开口道,就听一深沉的男声道,“有没有抹了比较年轻的面脂。”   “啊,是给……”老板娘不确定的看向桑野。   秦昭面无表情,“给我。”   桑野笑指着秦昭,“给我丈夫。”   “啊,有的有的。”   店里的铜镜磨得光亮,比家里的好,秦昭俯身照了照,不信,又把桑野那张脸凑镜子里。一麦色一奶白,一苍劲深邃一天真稚气,一粗犷一水嫩。   镜子里,桑野戳了戳秦昭越来越紧绷着的下颚,秦昭看向老板娘,“用几瓶有他这样的效果?”   老板娘闻言两眼一晕,同行找茬都问不出这话。   这么美的小哥儿,她一定要上个妆面引动全城……   等几人出了店铺,田湘还在笑话秦昭。   大男人不仅买面脂,买面脂的钱还是夫郎卖脸上妆换的。   宋高雪掐田湘手背,“笑什么笑,就知道傻笑。”   秦昭那脸确实比同龄人沧桑些。边塞打仗几年,风吹雨晒冰冻刮脸,皮肤麦色肤质粗糙硬朗。不过寒风厮杀淬炼过的眼神,格外黑沉凝实又锐利。   任谁都很难把他和村里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联系在一起。   换个男人都引以为傲。   但秦昭还有年龄包袱了。   也不过大三岁而已。   赶车路过十里村时,秦昭赶车进村,想带桑野看看他买的地。   恰好碰到了集市庙会搭台子唱大戏。   田湘立马就想去看。   在县里看戏,虽然花钱坐进了包厢里,但很失望。   没有花脸武生的戏叫什么戏。看了两场,一场落难千金被英雄救美得遇良人的戏码。一场穷书生被退婚后,一举高中状元迎娶名门贵女的戏码。   散场时,周围好些女娘说,今后要找个读书郎找大英雄。还一个劲儿讨论这种状元郎和大英雄没发迹时,身上有哪些特质。   田湘兴致昂扬,周围人也是。   “走走走,今天唱桃园三结义,咱们前头街的今儿都齐心协力,不要叫那凤尾街的扒台板。”   “为了扒台板,我可是练了好久的身手。”   “嘿嘿,今儿可来了好些俊俏的姑娘小哥儿。”   桑野他们到时,戏已经开锣。   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有人争白脸是好人还是黑脸是好人,神情随着戏台上高涨,也跟着喊着打打打。虽然后面的人压根看不到什么,但别人起哄,也忍不住叫,气氛很是火热。   桑野垫脚,啥也看不到,不知道他们激动什么。   最前面戏台的台板上站着一群青壮,后面的人被挡光了。   但本地人好像习以为常,甚至还引以为傲。   能扒稳台板的,无一不是青壮有力的汉子。   就是地上看戏的,里面还有好些人专门挤来挤去,都挤成了波浪的人潮。听见妇人说别挤,还大声哄笑。   反正看戏的看戏,看姑娘的看姑娘,看男人的看男人,看热闹的看热闹。   来的人都很投入这场年节的大戏里。   桑野几人看得稀奇,果真想十里不同天啊。这村风俗还真彪悍狂热。   秦昭护着桑野,仗着身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目光扫视四周。   周边摊子热闹,饺子、馄钝、烙饼、各种粑粑、面粉、糕点、花生瓜子应有尽有等等。   除开经营吆喝的,还有打架的,年轻人相看的,还有贼眉鼠眼的扒手和慈眉善目的拐子。甚至,一旁墙角还有撒尿的。   还有一个宽阔的草棚子。那是买卖人口的。   桑野好奇那棚子是什么,秦昭握紧他手不让去,说赶紧去买个看台看戏。不然去晚了,两侧看台也没好位置。   戏棚子两侧用芦苇杆儿搭了个棚子,一丈高三丈长,便是收费的看台。   里面坐着姑娘妇人,穿得花花绿绿,嘴里磕着瓜子时常交头接耳,不看戏台上的长枪短棍,只盯着那台板上的青壮瞄。   一旁有烧锅炉的,一文钱供应开水,也不管台上在敲锣唱戏,大喊道,“水开了!”   戏台前已经挤了几层人了,有孩子从戏台侧面钻进戏台底下,从板缝隙看戏。手里还拿着铁丝,要是遇到青衣花旦就钩人脚,听到台上曲调气急起伏的,孩子就在板底下拍手叫好。   ……   “这,这能看啥戏?看热闹还差不多?”桑野心生退堂鼓。   关键这里乱就算了,还有一股尿骚屎臭味儿,那汗臭大冬天都盖不住。桑野被秦昭圈在怀里,但隔绝不了这些气味儿,他捏着鼻子很难受。   一旁人见桑野捏着鼻子,觉得这么喜气的气氛里就他扫兴,准备骂他假讲究,但一扭头,看呆了。   而后出现了人传人的情况,一个个扭头呆怔,直到扒台板的汉子们戏也不看了,都扭头回看。   戏台里坐着的姑娘们气很了,气冲冲出去要看个究竟,结果只看到驱走的骡车。那车上三个哥儿,背影倒都是不错。   不过到底得美成什么样?   她们追着人背影盯,很不服气,哥儿们没回头,反倒是赶车的男人扭头回看,姑娘们倒吸一口气。   世上竟然有这等男人。   身材高大威猛,五官也充满男子汉气概,尽叫人一眼沦陷。   骡车越跑越快,越来越远,耳边仿佛还有吸气声,田湘乐滋滋的,哈哈哈笑。   这等被人伸着脖子追着看的排场,还是头一次。   他龇牙道,“桑野,你出门还是别上妆面了,那老板娘随意弄弄,比赵水灵给你捣鼓一个时辰还效果好。”   桑野道,“赶紧走赶紧走,这里太闹腾了。耳朵嗡嗡的吵,我还是喜欢小水村一点。”   赵水灵看着自己的手,怎么都是一样的手,而且那老板娘动作也很简单,怎么就能出神入化呢。   秦昭把车赶进村,拉着桑野看了看地,也没去吴家。知道个大概就成了。往后开春,秋收还得来。   桑野肉眼看到了十五亩地,这才对买地有了实感。不敢信这些都是他家的。真的地平灌溉方便。回村,要把村里的水车提上日程了。   看完地,已经到下午。继续赶车回村,后面又在一个镇上落脚一晚,第二天中午才到村里。   几人刚进村,就见熊天霸带着王三头出村。   看来村里最近又有新鲜话头了。   王三头打眼看去,一众五人先看到了赵水灵。   桑野惊讶他今天就走了,十五都不过吗?几人把买的糕点瓜子什么的都给王三头分了些。   桑野又给熊霸天交代麻烦他多关注下孩子,闷,不说话,就知道干活,吃亏都不知道。   熊霸天自然应下,叫桑野放心。   赵水灵道,“三头,再回来就给哥哥们买糖吃啊。”   一直低头点头的王三头,迅速抬头,黑黝黝的眼睛像是糊了层薄膜,稚气又黑亮,“我记住了。水灵哥哥。”   简单说了会儿话后,知道王三头那三个包袱里都是衣裳和各家送的咸菜吃食,桑野也放心了,“走吧。也不要担心你家,村里都看着的。”   “嗯,谢谢桑野哥哥。”   几人分开,宋高雪道,“三头真是我们村最乖最老实的孩子了。眨眼也快十五了吧。”   赵水灵也道,“是啊,去年还没我脖子高。今年就跟我一样高,孩子真是见风长。”   忽的,秦昭嗤笑了声。   还孩子孩子呢,孩子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桑野问他笑什么,秦昭道,“就好笑。”   宋高雪道,“哎,三头过两年都要成亲了,这次出山他娘交代他找媳妇儿回来,水灵这个哥哥还没着落。那年轻人居然是县令公子,要不是成亲了……我看他对水灵也很有意思的。”   秦昭听到背后追来的脚步声一滞,他微微扭头,就见王三头蔫儿了,灰溜溜的蹑手蹑脚的出了村。   熊霸天看着半道而回的王三头,“孬种。”   王三头没吭声,心想师父不也是。眼巴巴一步三回头盼着秋鹰婶子看他,硬是没敢走近搭话。   桑野几人进了村,村后头的大山一身墨绿还有个雪尖尖,田埂地里荠菜折耳根冒头,经过雪水滋润格外肥美鲜嫩。   小黄从长长的石板路奔跑过来,四肢跃空,老远就兴奋的嘤嘤嘤。   但村子上空怎么还有狗叫?一听就是山上小火汪汪叫,那是彻响村子,那叫一个激动。听得几人都忍不住笑。   桑野头埋小黄脖子深呼吸一口气,这山这水这狗,这村舍田间地头,还是村子里好啊。   宋高雪道,“你家小火不得气死。”   桑野哈哈笑。   没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秦昭把卖山货情况给大家说明下,众人也乐得兔皮没卖。他们现在也不是为了五文钱亏待自己了,这兔毛没卖,心里的遗憾没了,都欢欢喜喜的自己留着。   小火下山连路叫,风驰电掣,又是一套摇头摆尾扭胯的舞龙狮,咧嘴笑得那叫一个亲人,差点要把桑野扑飞。   但刚被桑野搂着摸一下,就挣脱跑出来,对桑野汪汪控诉,边叫边觑着一旁乖乖蹲坐的小黄。   赵水灵啧啧道,“桑野你还哄呢,也不知道这狗随谁,那是又争又抢的。”   宋高雪看秦昭,秦昭只低头安抚小火。   这边热闹的动静传到一田之隔的秦家院子。   秦飞正搓洗尿布,田翠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今天没风,也出门晒晒太阳,她见秦飞又不得劲,低低开口道,“你哪还有脸。还委屈上了。还把秦昭拴牛棚半个月,你这爹当的真好。”   秦飞立马梗着头,红着眼瞪田翠娥,但见田翠娥无动于衷只哄孩子,他看着看着自己先低头了,“你们都不信我。”   “他真是为了桑野从军的,我才绑他啊!”   田翠娥道,“那当时吵架断亲那天,你怎么不坚持说,秦昭一反驳你,你还说你是为了秦昭好什么的,什么玉不琢不成器。秦昭有今天都是你管教的好。”   秦飞颓丧,嘴皮子嚅嗫,最终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就是一时气上心头,话头被岔过去我也被牵着鼻子走,他们都指责我,我就想拿孝道扳回一局,压压秦昭的气势。”更加败得稀里糊涂。   那天的事情他事后多次回想,又悔又恼,真是吃哑巴亏。   事后村子里都不信他了。百口莫辩。   他是让秦昭从小多和桑野玩,但没叫他真不要命的喜欢上啊。还这么不听他安排。   田翠娥道,“你不就是想吃人家绝户,我劝你死了这心思。”   秦飞没出声。   谁说入赘就是定局了?   自古都讲究三代还宗,秦昭这代不行,那底下的子子孙孙还不行?总有改回本姓的。反正总归他这一脉,不会断子绝孙,家产都是秦家的。   田翠娥不知道秦飞怎么想的,这会儿只低声询问道,“那到底是谁教唆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从军的。”   “桑野十岁不到,怎么可能。”   秦飞蹙眉道,“想这些改变不了的事情做什么?赶紧把孩子抱进屋里,吹不得风。”   一问秦飞就挂脸。   看来是真杵秦昭了。   一个老子提到儿子都是阴影,田翠娥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等女儿长大,她一定要把这些告诉女儿,不让孩子步他爹老路。   “我挖了折耳根,都洗好了,带回去吧。”田对面的黄婶子对桑野道。   “还有胡葱,茶山去年秋稍肥足,地里的胡葱嫩得很,你们有空都快去挖。”   桑野自是点头。   胡葱炒腊肉也很香的。   回到家里,先烧水洗澡洗漱一番。   灶锅冷的,火坑的树蔸倒是蒙着灰在燃,屋子里有热气。灶锅生火热水得一刻多钟,桑野干脆加了干柴,狠狠烧那么一大锅热水,两人好好洗洗。   水热后,桑野朝外喊扫院子落叶的秦昭,“可以洗了。”   “你先洗。”   桑野纳闷,秦昭转性了?   平时两人沐浴的时候,秦昭总动手动脚的,这次居然叫他先洗。   也罢,一个洗还宽敞。   桑野享受一个人的浴桶,热水包裹全身,漫过锁骨,闭眼浑身都热乎了,泡暖了冷僵的骨头,洗去灰尘疲惫,浑身都干干净净的,好不惬意。   后院坟边,秦昭拿出胸口的那封信,蜡封完好没撕。火折子一吹,信封一角被烧得卷曲,里面的信纸鼓胀,陈年的字迹在蔓延的火苗里弯曲。   残断的语句依旧那么冷静,秦昭好像被拉回了年幼时,一腔孤勇面对林清鹤冷淡的面色。   “秦昭,这封信不是对你的道歉,利害关系我当年已经明白告诉你。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说明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儿婿。我认可你了。”   “……小野什么都不懂,但你懂。他满心欢喜和你切磋打架嚷嚷着天下第一,你抱着他压在地上,你想亲他。他才八岁……”   “……你的眼神不像孩子,浓烈的爱恨情仇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身上流着你爹的血……等你出了村子,见识更广阔的天地,看看是不是还初心不改。”   “……你为他出村参军的事情,永远不要告诉他……”   “记住你在我病床前跪着的承诺。”   零星字迹在火里泛黄发焦,最后变成一堆灰烬。   火苗渐渐在秦昭眼底熄灭,眼神没波澜,陷在过往里沉默。   “秦昭,秦昭,我衣服没拿。你给我取下。”   秦昭回神,低头在坟头快速磕了三下,“桑小叔,我没怪你。你一直说的都是对的。”   秦昭说完起身大步进屋,关门,先从热锅里舀了两瓢热水倒入浴桶,“还冷吗?”   桑野摇头后,又进内屋给桑野拿了里里外外的衣裳,搭在火坑边的椅子上烤热。   秦昭把自己手烤热火了,挪了根椅子靠近浴桶边,浴桶里的桑野立马双手扶着浴桶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扭着背,等秦昭坐下给他搓。   秦昭搓背还有开背松骨的作用,桑野被搓的浑身舒坦,火坑里的大火照得他面色红润,歪着头看着秦昭,懒洋洋的。   “你刚去后院干啥了。膝盖都打湿了,磕头了?”   秦昭搓背的手一顿,“嗯。”   桑野垂下眼睫,叹了口气,而后慢悠悠道,“小时候,小爹带我看野塘那绿头鸭。   十几只小鸭子也像人,鸭子会和喜欢的鸭子一起结伴玩,水底一起捉鱼,草丛里相互挨着啄鹅黄雏毛,捉到虫了会相互喂着吃。   学飞的时候一起飞一起摔落,会贴着水面滑行后,还几只凑一起扇动小翅膀嘎叽叽的叫。   到晚上的时候就回窝脖子搭着脖子睡觉。”   “就是空中迁徙的时候,应该也是相互挡风辨路作伴鼓励。”   “不过,还有一只落单的小鸭子,它干什么都是一个鸭子,最后也是一个鸭子先飞跃了千纵山,去了外面。”   桑野说着说着,大手捏肩的力道慢慢停了下来,桑野抬眼,手摸着秦昭的侧脸,拇指轻轻刮了下粗粝的皮肤。似欲言又止,眉头蹙着。   在秦昭对视看来,桑野垂着眼闷闷道,“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很辛苦。” 第96章 第 96 章:哄你。   整个正月,桑野两人不敢进山。   傍晚,远山红日照野路,史劲、杜鹃夫妻带着小石头从山里捡柴回来。   一家三口在崖边路口歇脚,闻着一阵香气,史劲肚子咕咕叫,支使小石头去蹭饭,看人家做的什么好吃的。   小石头十一岁不满,头一次跟着大人走远山,忙活一天,吃的干粮嘴里没味儿,又累又饿的。这会儿得令,立马朝山道飞奔大喊,“桑野哥哥,我们来蹭饭啦。”   “诶,话不要说那么直白!”   杜鹃瞅了史劲一眼,看他在山里就打这注意了。又是挖结香花树,又是挖冬笋,又是寻春兰的。   不过下山还得两三刻钟,孩子确实没力气了。   就是她现在看这云,都有了食欲。   今天太阳好,山头雪融得差不多了,好像雪白的猪油在铁锅里融了,咕噜咕噜冒起几丈白烟。   桑野也在看云,千山叠浪,开始有鸟成群结队迁徙而来。   湿度高温差大,这两天傍晚云海格外壮观。   云丝如水淹没青山,一眼望去云海汪洋,只留星星点点的山头,或尖或圆润,就跟冬笋一样,尖头大肚子。傍晚落日一点点红了,流金洒下来,云海膨胀,顷刻间浸透橙红泛着暖晕。   地上夕阳影子一斜,傍晚起微风,有些冷,抬头一看,云海里的山也在动,群山好像万马奔腾。   院子里,竹椅里的人影显得一团团的,懒懒的自在,小火趴在椅子后歪头嚼桑野的发丝,它一点点咬,没惊动前面的主人。   男主人也没空看它,嘿嘿。   秦昭坐在小凳子上,长腿屈膝岔开,背着云海,低头给桑野剪手指甲。   桑野道,“快看快看,云海又变了,好像一尾鱼跃水面啊,还是锦鲤金鱼。”   说着还忍不住抬手指。   “别动,剪刀快,剪到你肉怎么办。”秦昭握紧桑野的手指头,那指甲不长,也不知道怎么能这么锋利。跟个猫爪子似的,把他后背挠出一片血痕。   “哼,你不看是你的损失。”   “好,下次进城就买锦鲤,行吧。”   鸡同鸭讲,桑野懒得争辩,只专注看着冬日云海。不像夏日火烧云那样热烈熔金,带着深沉烫人的压迫,像熔岩铺天盖地令人惶恐敬畏。冬日的更加柔和,也更加绚烂梦幻,不争不抢就震撼人心,托住每个暮色回家的村民,抚去他们的疲累,给与会心一笑的赐福。   桑野嘴角含笑,“真好看。”   “桑野哥哥我们来蹭饭啦!”   “你家马还没生啊。”   史劲拎着东西一进院子就大声问道。   桑野刚准备起身,但秦昭还握着他手指头,还有两根没剪完,秦昭还继续剪,桑野也就没动。   他只起身坐好道,“是啊,母马最近都在涨奶,尾巴也翘着,看来就这两天了,到时候要喊你们帮忙。”   母马左腿骨折的伤势基本痊愈,但长期没动四肢孱弱,还靠吊架绑带托着。生产的时候,秦昭说得几个汉子侧托着马。   “喊一声就是了。”史劲道。   桑野手指甲剪完,他起身道,“你们来得正好,饭菜都差不多了。你这冬笋刚出土正鲜嫩,我炒了加个菜就够了。”   过年荤菜剩得多,大杂烩热一锅,地里冒花粒儿的菜苔一洗丢锅,清甜软口,真美味。   史劲笑呵呵,扯过一旁小凳子,一屁股坐下剥笋衣。   小石头在一旁看着陀螺和鞭子,桑哥哥家没小孩子,怎么有这东西?桑野见他喜欢,叫他自己玩。   杜鹃坐在屋檐下休息,刚扯肩膀上的巾帕擦脸,眼睛稍稍睁大了点。   余光里,秦昭手心捏了一撮东西,放一旁的红木匣子里,严丝合缝盖上盖子。爱惜得很。   杜鹃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没看错吧?   “秦昭,你装桑野的指甲壳干什么?这能入药卖钱?”史劲大咧咧问。   秦昭道,“不是,就是收乳牙胎发一样。”   “哦,我们这里牙齿掉了要往屋顶抛,胎发没人收啊,长头发应该有人收的,听说还不便宜。你这是什么讲究?”他不懂,但秦昭这样做一定有自己道理。   秦昭道,“家宅安宁夫夫美满,寓意好。”   “哦,那我也收收。”   杜鹃听着就看着桑野笑。还意味深长的。桑野假装没看到,他又管不了秦昭,他对杜鹃道,“你们等一会儿,我炒菜很快。”   没一会儿,冬笋焯水炒腊肉出锅,灶屋的火坑里架着土瓮,慢火炖着排骨萝卜汤,闻着味儿就香。小石头道,“就是这味儿!山道都是香的。”   一打开盖子,白气冒三尺高,汤浓又香又稠,排骨酥软不烂,萝卜切的不大不小,炖得入味又不泥,一入嘴带着排骨油脂荤香,回味清甜。   喝完一碗又接一碗,混身回力,锅里肉菜都不馋了。   杜鹃问怎么做的,桑野就说排骨多一点,萝卜和水少一点,小火慢炖就行了。史劲说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杜鹃说桑野又不会骗人,她回去就试试。刚好排骨还没那么腊。   吃完饭,小石头一放碗就说要回去,家里弟弟妹妹还饿肚子,也是今天放工早,不然他们怕早就担心坏了。   史劲拉着小石头说,不能一放碗筷就回家,这样不礼貌,得再拉几句家长。   小石头能拉什么家长,他就问秦昭,“秦昭哥哥,你们家是不是也要生小人了。那陀螺是给小人准备的吗?”   桑野哈哈笑,“是给我这个大人准备的。”   在家无事,什么都一起玩玩。就连侧屋旁的樟树,高杈上的喜鹊窝也被他俩掏下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还没下蛋。   喜雀记仇,灰喜鹊尤其。两人被两只灰喜鹊追着啄,放狗一凶,地上飘几根鸟毛,灰喜鹊老老实实蹲窝里去了。   “你们两口子倒是好玩,有事随时喊。”   “行,估计就今晚了。”秦昭道。马奶-头已经挂蜡,也就是分泌的乳黄初乳干了,等再次清亮,一个时辰内必生。   “好,那我今晚不睡那么死,还差个人,我把赵金地喊上来一起。”   史劲说完,一家三口出门了。回去路上,夫妻俩叮嘱小石头不要说他们在山上吃了,不然家里弟弟妹妹可有得嚎叫。   晚上入夜,堂屋仍旧点灯不灭。桑野叫秦昭歇息,今晚他来守夜,秦昭已经守一晚了,白天也不见补觉。秦昭摇头,“你去睡。你要好好休息。”   正月啥都没干,有什么好休息的。   秦昭也不知道,但他莫名觉得不能让桑野熬夜,他预估马是下半夜生产。他在军中一开始也算得半个马倌,七成的马都是半夜生,夜深人静马觉得安全,放松了才会生。   于是前半夜先陪着桑野睡下,把人哄睡着,后半夜起来守着马。   月色大亮,菜地清霜一片,堂屋的灯晕亮着,堂屋门口挂着遮风的草帘。草帘背后挤得晃动,后面探出一个狗脑袋,小火还左右张望蹑手蹑脚,后背被猪鼻子一拱,屁股只差被撬翻,小火生气汪了声。   秦昭嘘声,掀开草帘让一猪一狗进来。   一猪一狗绕着马走一圈,时不时仰头眼神同马交流,马低头舔了舔,眼里透着温柔。   没一会儿,马开始频频回头看臀部,不停左右晃动,尾巴不安甩打,秦昭走近一看,腹部鼓胀出奶水了。他叫小火下山喊史劲上来。又把桑野喊醒来帮忙。   小火非常聪明,月下山道疾奔,像是狼跃山头,跑到史劲家,对着木窗一阵汪汪急促叫唤。   屋里史劲鼾声雷动,睡得香。杜鹃倒是警醒,很生气,一脚把史劲提醒,嘴里还骂他白天说得信誓旦旦,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小火还是汪汪叫,猪可没睡,不要冤枉猪。   小火听见屋里有了人声,又跑去赵金地家。没一会儿,史劲和赵金地汇合,两人一狗往山上快走。   两人顶着一身热汗上山,堂屋大亮,点了三盏油灯。只听屋里,猪哼哼不停,急促担忧,桑野惊声说羊水破了。两人立马进屋,不待开口,秦昭就教他们如何做。   母马的左前蹄虽然养了半年,只能说恢复良好。   马生产剧痛,会下意识挥动左前蹄支撑力道。   秦昭叫桑野扶着马蹄上的夹板。既防止走板加深伤势,甚至重新断裂,也提醒马它这有伤,能让它保持清醒。   史劲和赵金地就拉着吊绳托着布袋,让马半站半靠减轻前蹄负担。   羊水很快就破开撒一地,马痛得掀马嘴嘶气,上下牙齿打颤紧咬,后臀跟排便一样慢慢挤出胎儿。只这前蹄一出,秦昭就松了口气。   胎位正,接下来只要配合马用力,拽着马驹前蹄使劲扯出来。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冲出胎膜,紧着接着,肩膀、身子、后腿裹着胎膜,像是鱼从水里滑溜剥落而出,落在厚厚干燥的草垛上。   “出来了出来了。”赵金地惊喜凑近,马肚子骤然一空,羊水溅他一脸,来不及抹掉,布垫空了,得拉紧绳子让布垫贴着马肚子托着。   桑野赶紧给端着温热的红糖姜水喂马,马头热汗湿缕,可马没喝,避开桑野擦拭的布巾,歪头看着草垛里的小马驹,那眼里是无尽的慈爱和温柔。   史劲看得感叹,这母马自己四肢颤抖痛苦得不行。但一生完孩子,那眼神就变得柔和,满心满眼都是孩子。   想想也是,天生要自由奔跑的马,受伤有孕,困在原地不能动,站了大半年,这里面也有母爱支撑着。   果真万物有灵啊。   秦昭倒拎着马驹甩了几下,用手扣马驹嘴鼻防止胎膜憋死。再把马驹放母马下方草垛,母马低头,轻轻舔舐胎膜。   接下来,马驹要在一个时辰内站起,两个时辰内会跑。   新生的长腿试图撑地,但一颤一滑一摔倒,摔了四面也叫拜四方,而后渐渐就撑着细长腿站了起来。   此后除了病痛折磨外,马一辈子吃喝拉撒睡都是站着完成。   桑野忍不住惊叹,马真神奇,居然生下来就能跑能跳。而人类小孩子还得抱在怀里。老天爷也真神奇,果真环境造就生存本能。   三个月后。   春风春雨生春草,一放晴,山野气清微润,山坡的绿浪起伏延伸至山脚望山坪。   野草苍劲肥美,野花也烂漫不屈。好似一块嫩绿的辽阔画布上,画下五颜六色的花朵,点缀着一匹悠闲的母马。   小马驹正和狗追逐跑跳,草地里凹陷一块,白猪侧躺着呼呼大睡,身上还停着一群叽叽喳喳的春雏。牛在低头吃草,脖子粗了一圈,时不时扇动大耳朵甩着尾巴。   天气热了,牛虻烦人,缠着牛腹部牛眼睛吸血。两只母鸡吃得高兴,牛走哪,母鸡跟哪,渐渐地,牛蚊子也少了。   水牛不用窝在水里,也能得清净的舒服。   也不用再在泥地里滚一身泥水,等结痂防止蚊虫叮咬。牛经常泡澡,又吃得好干活少,背上的毛顺滑油亮,干净的连旋涡都能看见。   宋长山和二姑把田湘的牛也赶上山一起吃草。   主要是眼馋这两只母鸡能捉牛蚊子。   那牛蚊子叮咬人一口,红肿老高,疼得很。以往没辙,如今牛也是舒坦了。   “桑野,你倒是清闲嘞!”二姑扯嗓子喊道。   清明节后寒气消散,天上的云团从丝丝缕缕变得凝实。蓝天下的青草地,桑野躺在牛背上,翘着腿,眯着眼,看天上的云,像是细碎的棉花漂浮在蓝湖水面上。太透太净了。   桑野正看得出神,听见呼喊,忙撑手坐起,朝山口二人招手,“二姑宋叔!”   二姑两人把牛赶近,那小马驹也是个人来疯,看见人来,立马跑去。   四肢细长的长腿迈得乱七八糟,看得二姑哈哈笑。   “你这小马还不会走路啊,像是四把锄头各挖各的,还挥出影子了。”   “秦昭说这是走马,说什么马踏飞燕千里马就是这样走,骑马还不颠簸屁股。”   “啊!千里马啊!”二姑惊讶,手摸了又摸小马驹,宋长山也欢喜,谁不爱马?这马驹还不认人,亲昵拱手心呢。   牛察觉到桑野要下地,它屈前蹄低背垂头,好让桑野扶着它脖子下。但牛背一轻,转头就见桑野跳下来了。   牛鼻孔吭哧吭哧了声,朝桑野哞了声。秦昭说不准桑野跳上跳下,得踩着它脖子上。但桑野不听,背地里我行我素。   “秦昭呢?”二姑问。一般桑野在哪,秦昭就在哪,偶尔没看见都忍不住问问。   桑野道,“刚回家了,挑粪泼地里红薯。”   二姑一把拉着桑野的手,那手心剥茧都软了,手指白白的,“都不让你干活了?”   说来桑野就愁。   也不知道秦昭哪里出了问题,现在砍柴都不让他砍,只让他看着,下地也不准,就让他看着这些牲口家禽,整个当放牛郎了。   二姑见桑野还不满意的抱怨,笑眯眯道,“不让干活还不好啊?享福哟。”   “我也心疼他嘛。活一个人干两个人干能一样吗。”   二姑道,“你啊,你们只要在各自能干的方面多干就行了,男人力气大,多干,哥儿手巧……嗯,你手艺好,多做好吃的就行了。你硬要干活,他心里还不舒服。”   桑野想也是。   二姑又悄咪咪打量桑野的肚子,粗布短打宽松看不出来动静,但瞧桑野刚刚下牛背那利索跃下,走三步,衣摆才落下,就这劲儿,怕是没有。   但她还是不死心问了问,“还没动静?”怕桑野反应不过来,还特意指了指肚子。   桑野摸了摸,“有啊。吃得太好,胖几斤了。”   二姑哭笑不得,“抓紧啊。”   桑野没想到还要被催生,这怎么抓紧?他也想要孩子啊,朝哪边拜送子观音能听见?   好在二姑没多说,地里活忙,他们两口子很快就走了。   桑野又继续爬上牛背晒太阳,草长莺飞,山野点着粉白桃红,从深山吹下的风带着幽香,还没仔细闻嗅就被暖和的春阳晒透晒净,好似轻飘飘的云丝甜甜的。   青青芭茅夹道的小道,泛着泥白,秦昭赤着膀子,挑着大粪,进地里泼粪,又挑着粪桶回家,这一来一回,足足五次。   桑野跳下牛背,在地里边的水渠捉鱼,那鱼虾都是长不大的,透明可见纤细刺骨,云朵落在水面,鱼虾好像在水云间嬉戏。   他玩得百无聊赖,秦昭又挑了一担粪水来了。   秦昭粪水挑得满,下坡时,胸肌十分惹眼,健硕饱满,还随着疾步一抖一抖的,桑野看得挠头,好不正经。青天白日有种后山偷情的错觉。   怕啥!   他又扭头看,还盯着看,八块腹肌彪悍,出了汗,上半身皮肉滑润油亮,真是肩宽、胸大、腰窄、倒三角。   这么热情野性的身材,偏生眉眼淬着冷硬的黑,寒星一样。   “哎!”   桑野看得直摇头。   还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打水面的鱼,鱼群散动,褐色透明的背脊涌开一会儿又游来,水草边上还有很多透明的鱼卵。   鱼都能下崽。   秦昭挑着粪走近,就听桑野蹲在水边叹气。   他把粪桶放两丈远的地方,抬起哧溜溜的膀子闻了闻,走近洗把脸擦了身子,拧干巾帕搭肩膀上,“怎么了?”   桑野蹙着的眉头一动,抬头满眼灵光炸现,“你说我这么久还没动静,是不是我们方法错了啊。”   “是不是因为你每次都扣出来了,所以我肚子里没有鱼籽那样的东西。自然不能像鱼在三月涨肚子产卵。”   秦昭一脸复杂,叉腰着没说话,只见桑野那小嘴巴说着说着越发觉得如此,“下次我要堵住,不让你扣。”   秦昭喉结轻轻滚动,滑了一滴汗,静静看着小夫郎。   桑野反应过来了,眉头一竖,眼里就有气了,“你什么都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故意不想我生孩子的?”   “你是不是不想我生?”   “肯定是的,因为你不想要孩子,但是我想要啊。”桑野越说越委屈,他知道秦昭厌恶自己的血脉,但是他喜欢啊。   秦昭怎么可以自己就做了他的决定。   尤其秦昭近来越来越霸道。   哼,得寸进尺,真是给他脸了。   桑野气得要捶秦昭胸,一挥,手就被捉住了。腰下腾空失重,低低惊呼没出声,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他腰和膝盖,桑野立马环住秦昭的脖子。汗涔涔的,劳作后脖颈的筋脉还在鼓动,烫得桑野手心局促。   “干嘛。”桑野被秦昭黑眼盯得眼皮直跳。气势顿消。   秦昭道,“回家。”   哄你。 第97章 番外八:“桑野,你不是有了吧。”   转眼到了秋收。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不错。   金灿灿的高低梯田里,人戴着斗笠撸着袖子,在云团下收割、抱把、摔打禾谷。   村里晒谷场铺满了谷子,秦昭倒下一筐湿谷,拖拽个小山尖儿,草屑和臭打屁虫滚出来了。赵水灵立马用竹耙将谷堆耙开,石板很快就湿了一块,散发湿热的暑气。这倒是比草席晒得快多了。   今天是赵水灵家打谷的日子。   众人都在忙活,孩子都下田抱禾把,时不时跑河边打山泉水给众人解渴。妇人男人那脸晒得黝黑红铜,各个满头大汗。   赵家灶屋里,黄婶子忙活的身影进进出出,一会儿端着盆一会儿拎着瓢,偶尔一定还拍怕脑袋,显然又忘记什么。忙得手脚不停歇,一个人要准备很多菜。   而桑野拿了个最不像活的活。   在晒谷场看着谷子,驱赶鸟雀。翻晒的活还是赵水灵在做。   翻晒可不容易,拿着竹耙扒开谷堆,还得拿扫帚扫虫和草屑,扫帚十几枝水竹枝丫绑的,三四斤重。一圈圈的扫下来,赵水灵手腕子都红了。戴着斗笠,脸也热红。   赵水灵还领了一个活,看着桑野,不准他下地干活。桑野就看着他忙,赵水灵陪着他说话解闷。   秦昭倒完一挑谷子,朝晒谷场的木棚子里看,桑野躺在竹椅上撅着嘴,在秦昭走来时,扭头侧身,摆明了有脾气。   余光瞧秦昭胸前短褂全湿了,鼓鼓的胸肌撑着湿布一圈盐渍,嘴唇干燥起皮了。都这样了,不知道喝水,光看他,看他能解渴?   桑野皱眉,“桌子上的水和瓜果吃了再走。”   秦昭也没走近,担心热汗熏人,将将在一丈远地方停下,抬手抹了把汗水浸透了眉眼,看着桌上的两碟凉拌菜,一道凉拌酸黄瓜,一道白糖西红柿。   “热不热?叫你不要搞这些,你还去。”秦昭没吃,没时间,说几句就得下田。   桑野睨他,不说话。   “饿不饿?饿的话,黄婶子猪蹄卤好了,我叫她切点肉,叫赵小北送来。”   桑野终于忍不住了,“别人都笑话我像是坐月子。孩子孩子没有,肚子胖了一圈。”   “诶,好好好,别气别气。你想干就干,做什么在乎旁人怎么说?那牛马天天吃草不干活,你不照样喜欢?怎么倒你自己身上,非得干点什么。”   “哼,我天生就不是享福的命行吧!”   这火气扑面,秦昭叹气。   最终水没喝瓜没吃,挑着箩筐又朝忙碌的稻田走去。   这就走了?桑野翻身扬起头,脖子追了出去,见秦昭要回头,立马又窝竹椅里,脚尖蹬着地,一个用力,竹椅上下晃动划了个半圆。   “你轻点行不行?别摔着了。”   秦昭看得眉头直跳,忍不住求他。   桑野哼了声,双手抱胸扭头不理人。   等秦昭走后,赵水灵热得半死,脱了斗笠,头发跟水草一样挂额帘,桑野立马拿蒲扇给他扇风。   “诶诶,可别,千万别!秦昭看到了不得杀了我。”   赵水灵捡起桌上的筷子,吃秦昭没吃的。   嘿,真是酸甜爽口,鲜嫩脆甜啊,消暑又有滋味。桑野看了又烦,秦昭就不知道吃,只知道干活。他道,“不是烦你,杀千刀的秦昭。”   赵水灵埋头吃,夹缝求生。两人这情况从开春就这样。   甚至在比秋收更忙的春茶期间,秦昭也不让桑野进茶园。   桑野哪里能让秦昭这样胡闹,桑野就非要进。   他甚至做好了和秦昭大吵大闹大打一架的准备。   结果,他进茶园,还不待干活,就见秦昭肉眼可见的心焦,头晕目眩。那么大高个儿的汉子,好似要被一阵春风给刮倒。   桑野吓坏了,赶紧送秦昭回家,一回家,秦昭好了。   桑野怀疑秦昭是装的。   于是白天他假装在家玩,实际上偷偷进山摘些山货。   秦昭傍晚采茶回来了,看着桑野坐在屋檐下,院子里铺满药材野花野草,他也没说什么。桑野美滋滋得意扬扬。但当天晚上,秦昭半夜呕吐,睡不着觉。   桑野吓坏了。   第二天就带着秦昭下山,去张家村看大夫。   大夫说,秦昭精气充沛身强力壮没什么毛病。摸着胡子说,他这样的情况可能是撞邪了。   于是桑野又请张家村的阴阳先生给秦昭作法。   新鲜的公鸡血撒了一手,先生在手心虚虚画符,咒语念完,往秦昭额头一定。秦昭太高了,拍在了鼻子上,先生狠狠跳脚一再定,秦昭额头顿时鲜红一片。   先生说这血是邪祟受伤在逃。   桑野听得欣喜,秦昭闭了闭眼。   秦昭顶着一巴掌鸡血回村了。桑野哄了一路。   鸡血三天内不能洗掉,终于等三天后应该驱邪了。   结果桑野又下地,秦昭又胸口疼。   哎。   桑野和秦昭坐在双亲坟边促膝长谈。   秦昭发誓说他没骗人。   他也觉得莫名其妙,但一看见桑野干活,心里就焦躁恶心头晕。   桑野就不下地了。在家养养花摸摸狗,实在没事干,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都被他拿抹布擦了又擦。鱼池、山道边新长一根小草都逃不过他法眼。院子一角放的合抱朽木,浇水太勤,苔藓都差点被浇死。   性子越养越懒。没事干,春日晒得万物清透芬香,午后听着蜜蜂嗡嗡就懒洋洋的。桑野从那时候起,就有些懒散。   比未成亲前更懒,时常午觉一睡到天黑。秦昭干活回来,冷锅冷灶。   桑野心里愧疚,但秦昭欢欢喜喜的,还懊恼自己回家开门声音大,不准小火汪汪迎叫。还叫桑野再睡,饭煮好了再叫他起来。   地里不让桑野下。   晚上也不种地。   秦昭以往勤快,开始成亲那会儿,久旱缺雨,一两天都浇不完也浇不透,后面滋润了,开始收着了,两三天一回,一回两三次。有时候忙起来四五天一回,但四次。桑野受不住,抓他满背血,但下次还来。   现在秦昭也转性了,吃晚饭也不哄着人往屋里钻。他自己磨磨蹭蹭劈柴,在院子里打蚊子,逗牛骂狗耍猪,又哄着桑野在院子里看月亮。   等夜深了,山下都没灯了,转头就见竹椅上的桑野睡意恬淡呼吸悠长,秦昭看了会儿,抱着人回屋睡。   这样晚上没活,几天没事,但十几天就有事。   桑野觉得心里憋屈,逼得没办法,夜里换了身轻薄的绢纱,盖在身上。其他什么也不穿。两条长腿缠着秦昭,腿长了些肉,一捏手指缝溢出白腻。秦昭就亲了亲,搂着人后背轻拍哄睡。   但秦昭往往也控制不住,桑野幽怨瞧他一眼,就跟勾了魂似的,失了神直盯盯的,把人半搂半压的放倒。等回神过来,秦昭立马收了力道,桑野正得趣,以为秦昭又使坏折磨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性,掉了几滴眼泪,秦昭又哄又亲的。   桑野过的那叫骄奢淫逸,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后雷打不动午觉。脸颊圆润一圈,肚子也胖了。秦昭喜欢摸,睡觉前都要摸摸亲亲。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半年。   平时还好,但是秋收,谁能袖手旁观啊。   他非要下来,秦昭拗不过他,把山上的竹躺椅也搬下来,正好也叫赵水灵陪他解闷。   赵水灵羡慕桑野命好。   真被男人疼到骨子里去了。   桑野的脾气好像也日益渐长,人也越发娇气。有时候说到秦昭后背上的伤,桑野说一次掉一次眼泪。赵水灵最开始是叹气,最后也叹气。   赵水灵看着天色,晴空万里,可别来阵雨。还叮嘱桑野说,就是来了阵雨也没他的事情。叫他千万别帮忙。不然秦昭又得犯病。   于是桑野一个下午就双手合十,祈祷老天爷别下雨了。   傍晚收工吃饭,赵家院子热热闹闹的。两张八仙桌拼成长桌,孩子围一圈跟苍蝇似的,盯了又盯,一会儿跑远一会又跑近闻嗅。害羞的嘿嘿笑。   汉子妇人站在水渠边,洗去膝盖手臂的泥水,回头叮嘱孩子不准偷吃。   秦昭也挽着裤腿搓洗,水一下就浑了,水还小了,秦昭抬头一看,水渠前三丈远,小火蹲在里面,后背水位高涨蔓延溢出,它还咧嘴吐着舌头笑。   秦昭眼睛一沉,“小火,不准堵水,快让开。大家都等着洗。”   小火歪头,嘴角咧更开了。   史劲哈哈笑,“秦昭你话不管用啊,它还挑衅上了。”   秦昭朝院子里喊,“桑野,你管管那傻狗。”   小火闻言朝秦昭吭哧吭哧打喷嚏,鼻子使劲喷气,炸呼呼的气。   桑野忙出来,还没到边上,小火立马起身,后背高水位哗啦一声泄下,底下浑水被冲走,清凉的水花顿时充满水渠。   它夹着耳朵逃一边去,见桑野没追过来,使劲甩毛里的水,水汽散发五彩斑斓的光晕,小火又咧嘴跑来找桑野。   桑野打湿手绢,给秦昭擦头上的泥水,秦昭道,“又脏又臭,你快去吃饭。”   水渠边的乡亲们都面色打趣,可不是,他们都一身泥水灰头土脸的,脸颊出油,一个个累的不愿动弹,坐在水渠边洗脚都嫌麻烦。   就桑野跟个天仙似的,清清爽爽,面色红润白腻。   秦昭是真的对桑野很好。   旁人是一干活儿,就是这里喊疼那里喊疼。   桑野一干活,秦昭就这里喊疼那里喊疼。   而且还真像模像样的。   史劲好奇道,“秦昭,你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会儿,杜鹃正观察桑野,短打宽敞腰身看不出肥胖,可手腕有肉了软乎乎的,五官光润,甚至瞧着有几分珠圆玉润的……孕相。   尤其桑野神态比以前是小哥儿时,多了些许柔和。   逆光中笑意盈盈的,很像当年林清鹤怀着肚子,问她嫁过来习不习惯时的神态。   那场面,她能记住一辈子,头一次见这么美的人。   杜鹃越看越狐疑,“桑野,你不是有了吧。”   “诶,秦昭!秦昭!”史劲大喊,“桑野,秦昭又要晕了。”   “天菩萨诶~这到底是怎么搞得嘛,怎么又这样了。”黄婶子担忧得直喊。 第98章 番外九:“但我都喜欢。”   秦昭晕倒这事儿,村里人之前都只当打趣戏闻。   可当下看着人面色一点点苍白,好像力气从坚毅的眼神迅速抽走,大腿不堪重负,脚步趔趄摇摇欲坠。众人都惊慌了。有人大喊舀水来,莫不是中暑了,有人喊桑野快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昭视线模糊,周遭全是尖锐又急促的嘈杂声,眼皮不受控制闭合,黑白眩晕一线间,一身姜红蹿过三五人,朝他跑来。不能蹿不要担心。秦昭猛然摇头睁大眼睛,顺着抓来的手腕反手搂住桑野。   秦昭轻拍他后背,“没事没事,就是可能有点热。”   “诶,水来了水来了!都让让!”赵天声端着一瓢水急吼吼跑来。   然后就见秦昭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正哄着埋他怀里的桑野,温柔耐心,好像出事的是桑野一样。   桑野埋头蹭了下,抬头捧着秦昭的脸看了又看,红着眼,又捏了捏手臂肌肉,硬邦邦的结实有力,秦昭的眼神精神凝实,抬手摸了摸秦昭额头,确定秦昭真没事了,这才安心了。   史劲打趣道,“桑野堪比灵药啊,真药到病除。”   杜鹃看了史劲一眼,低声道,“打趣分场合,你没看桑野都担心哭了吗。你们男人就是没心没肺,想我怀老大时……”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史劲见众人看来忙道。   杜鹃虽然不知道秦昭到底怎么了,但他这样时不时晕倒犯病的情况,对一个情绪波动起伏大的孕夫来说,尤为不安焦躁和敏感。   看桑野那反应还不信,八成是不知道有了,但秦昭就不一定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大家都累一天了,赶紧上桌吃饭。”桑野扬声招呼着,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大家都听得出来,那濒临崩溃的克制和坚定。   桑野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乐得黄婶子笑说,自己厨艺看来真进步了,桑野都爱吃了。   赵水灵默默没说话,桑野自小心情不好就会多吃。   桑野说食物是山间地里凝聚出的精华,它们天生地养经过细心加工,它们从雨露地里获得的生机惬意也会滋润人。   因为有秦昭的事情,大家对桑野疑似有孕这事情也没好再提。   话题顺势说到其他事情上,秋收是必不可少的,饭桌上各家各户说自家安排哪天收割,以防止撞了日子,人手不好安排。   吃完饭,秦昭两人回到家里。   虽然桑家地少,但家里活也多。   天热,家里牲口饲养照料得精细,不然容易生病虫害。每天早晚都要清理。   牛棚清理简单,牛圈里加一层青草洒水就行,每隔十日彻底清栏一次。   牛棚的底下是铺着一层层稻草,用牛的屎尿沤着,牛脚反复踩踏成好粪,是作物庄稼上好的底肥。   马厩讲究些,怕马蹄潮湿生病,马厩铺了马床木板,每天更换上面的干草,清理马蹄。   鸡圈猪圈羊圈兔子窝等等需要一天一清扫,挑水冲洗的冲洗,扫的扫,加稻草的加稻草。   清扫完后,得了一挑粪土又倒坑里,第二天再处理埋着。   他脚不停歇,干活的时候还挺凉快,但一停下来汗和热湿了一身,跟淋水似的。一回头,大亮的月光下,就见桑野跟着他身后,素净着脸,黑眸倔强带着水意,就这么望着他。   “你跟着我干啥,味儿大,你去洗澡,洗完澡去院子里看星星,逗它们玩。我这还有好一会儿。”   桑野道,“我已经成全你了,你还凶。”   秦昭哑然,他哪里凶了?   “好好好,只剩一点活了,我干完就陪你好不好。”   “哼,说得我无理取闹一样,到底是谁不让我干的。”   秦昭面色一肃,“是不是赵小东他娘和王三头他娘又打趣你了?我下山给她们仔细交代一番。你不要多想。”   “不对,你没成亲前就我行我素的有自己的安排,村里人说你也不在意,现在自然也不会在意。哎,我说了我不累。”他看向桑野,无奈道。   桑野道,“没成亲那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过日子哪能这样,两亩茶园、后山一亩,地里活多,你起早贪黑,回来还得清扫牲口棚,不说地里庄稼伺候,就是每天割这些草,都得大半天,就是铁人也遭不住,我哪里能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干。”   “你这里不让我干那里不让我干,你是为我好,但我压根不乐意!”   他每天早上醒来时,小火炉里炖着各种花样的汤,锅里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院子里晒着一捆捆苜蓿。秦昭和他吃完后,还得洗衣喂牲口,然后下地里干活。他就没事,睡一觉醒来,就见秦昭点着灯在做饭。   起先他不适应,但渐渐的,心安理得享受着。是他成全了秦昭的心意。而且家里活,没他也能干完。   但有一天,他下半夜醒来,枕头边是空的冷的,房前屋后找了一圈没找到秦昭,看到屋檐下新割的两捆苜蓿,桑野不可置信。他跑去后山一看,月色如水,辽阔的紫色苜蓿草地里,有一高大的人影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起身扎草束。   原来秦昭干活速度快,活干得完,是他半夜起来干的。   桑野很生气。   “那你怎么样,你才高兴。”   “你铡草的时候让我递草!”桑野凶巴巴道。   秦昭没一口答应。看了桑野半晌。视线落桑野肚子上打量一会儿。   他转身,从堂屋里搬出一张八仙桌,把铡刀放上面,又把要铡的稻草苜蓿放桌上。这样递草的人就不用弯腰了。   桑野见状,终于高兴了。   他要去抱秦昭,秦昭后退半步,但又怕他摔倒,又迎上去,双手扶着桑野的肩膀,“至于这么高兴?你也不嫌脏臭。”   桑野捧着秦昭脸亲了一口,“这是男人味。”   秦昭也忍不住笑。   他检查铡刀的刀柄刀槽时,桑野慌忙扭头,抬袖擦了擦嘴,无声呸呸了下。秦昭余光看见地上偷偷摸摸慌慌张张的影子,也没拆穿人。桑野察觉他的目光,立马扭头朝他露齿笑。   压刀是个力气活,得膀子有力,又得全神贯注,不然一不小心就要切了递草人的手指头。   铡刀稍稍比八仙桌还长那么一点,刀床硬核桃木打的,异常结实耐磨。铡刀刀柄手肘长,刀身长,铡刃薄锐。寻常时是农户里难得的大件行头,乱世里是拿起铡刀做看家护院的大刀。   得切三十斤干草苜蓿拌着精料喂马牛羊。尤其羊一直吃青草的话冬天就不会吃干草,而且肠胃弱,得干青混着喂养才不胀气。   切一寸长,约莫一截手指头长,三十斤得铡一个时辰。这还是两人配合默契干得快。   等农闲过去,桑野就想请村里人帮忙铡。集中人力忙活几天,也够管一个月的干草粮。   桑野站着递草,秦昭压铡刀,木窗上挂着油灯,有飞蛾扑棱,一圈黄晕下罩着八仙桌上的铡刀口,铡刀嘎吱嘎吱碎着干草,清脆又利爽。   院子里的家禽牲口都没归棚,趴院子里,横七竖八,倒是默契,头纷纷朝那八仙桌望着,一会儿又望望两个忙碌不语的主人。   等忙活完,抬眼望天,原本浅水湖色透亮的天穹好像灌满了深水,蓝得深沉,粉色的云团也像是掺水的淡墨。月出山头了。蟋蟀也没那么有劲儿了,哼着翻身的呓语。   秦昭叫桑野先去洗澡,干草装袋、善后清扫的活,让他来。   桑野也点头,洗完澡换身舒爽的衣裳,他最爱纳凉了。   漫天星幕,两把躺椅,两把蒲扇,一旁点些驱虫蚊绳,还有一堆趴在脚边的大家伙们,脚搭在它们的背上,望着星河很是惬意。   秦昭屋檐下收拾干净,抹了下脖子的汗,看着院子竹椅里的人,嘴角有一丝笑意。晚上秋意凉爽,山风吹来,有一阵桂花的清香,很好闻,是桑野最近新换的胰子香味。   “快洗澡来陪我。”   “好。很快。”   秦昭在鱼池边冲完凉水澡,浑身舒坦,粗粗擦了水,穿个裤子光着上身就去院子。   桑野要他去加个衣裳,干嘛平白给蚊子送血。秦昭不愿意,打赤膊习惯了,穿衣服总觉得挤得慌,很束缚。尤其劳作后洗完澡,挨着香香的夫郎旁边,更加不愿意穿。   不过秦昭这半年来,桑野的话都照做。   穿衣裳出来,短打洗得缩水了,有些勒胸,他也没躺竹椅里,扯了根凳子长腿一曲坐在竹椅边。两人也没说话,就看着院子夜色赏月。   月亮跟银盘似的,高悬照空,乳白的云团窝在远山歇息,随风轻轻地扒着山头游走。菜地旁的蜀葵、剑兰冲天长,蜀葵大朵大朵的堪称芙蓉,剑兰也透着秋霞水粉,萤火虫落上面像是一盏盏安静的豆灯,小火拿着爪子摇晃,惊得萤火虫一闪闪,好似划过的流星。   桑野噗嗤笑了下,“你这样一边给我扇风,一边摇晃我的躺椅,好像照顾小孩子。”   趁秦昭一顿,桑野夺过扇子,左右摇蒲扇,给秦昭扇风。一旁的小火见状,立马朝秦昭汪汪叫,又咬住桑野的扇子朝秦昭那边拖拽。牙齿不敢用力怕扯烂,尾巴就使劲儿翘着用力。   秦昭给小火狗脑袋一个暴栗,“老子歇息那么一会儿都不让,偏心偏没边儿了。”   小火嘤嘤呜叫,爪子指了指桑野,又朝自己肚皮摸了摸,觑眼朝秦昭看,好似秦昭再不明白,它就要骂了。   桑野惊讶,而后摸摸肚子,看向秦昭道,“难道我真的有了?”   “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除了嘴馋和嗜睡。但这点……他以前也这样的。   “我怎么没呕吐啊,也没脸色惨白惨白的,而且浑身有劲儿。”   “还总觉得养了一身膘没地方使。”   一旁小火高兴得仰天嗷呜嗷呜叫,两眼夜里绿光,欣喜地很,使劲儿朝桑野摇尾巴。   秦昭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手也放在桑野的肚子上,手心透过绢纱,好似能感知到肚皮下的胎儿。桑野眼底冒着惊喜和雀跃,那纯粹强烈的喜气能冲淡一切,秦昭仰头亲了他嘴角的笑意。   秦昭忍不住嘴角弯弯,“应该是了。过几天我喊大夫来村里看看。”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上战场伤了身子生不了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让我干活的原因?那你身体……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   秦昭道,“我也没往你怀孕方面想,可能就是单纯不想你干活,身体骗你的。”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桑野幽幽望着他,见秦昭松弛的笑意一绷,桑野又一笑,“但我都喜欢。”   那灿然一笑,星星都失色,秦昭眼里就桑野一人了,又被迷住了。   桑野朝他伸出双手,秦昭立马抱着人进屋。   亲了半晌后,蚊帐上的影子分开,秦昭松开桑野的后脑勺,将人轻轻放枕头里,单手抻头侧望着桑野,又拂开他脸颊上沾湿的发丝。   秦昭又亲了亲他眉心,起身,准备掀开蚊帐吹灯睡觉。   他手臂被捉住了,只听桑野纠结道,“怎么办,亲出感觉了。你累不累还有力气吗?”   秦昭就着半蹲半起的姿势,视线一寸寸探下,桑野侧躺着,月白的绢纱下修长的四肢若隐若现,好似裹着一块美玉。桑野脸很红,眼眸秋水烫人亮得惊人,就这样望着他,势在必得。   “别看,有些痒。”   秦昭低低哄道,“乖,让我看看。”   “孕期是敏感些。”   他伸手摸了摸。   沾满了水意。   秦昭舔了下指尖,哑声道,“那我轻点。” 第99章 番外十:但好像……秦昭是有点过度紧张了。   黑云翻涌诡谲,像是旋转的漏斗洒下雨柱,狂风骤起,人仰马翻,院子里家禽牲口哀鸣。   “怎么突然就生了啊,快,水烧好了没啊,剪刀纱布桐油都准备好了没!”   “诶,秦昭,秦昭你不能进去,你一个大男人进去也帮不上忙,你听二姑的,为了桑野你别进去。”   屋里身经百战的老产婆惊叫慌张道,“不好了,胎盘提前剥落了,要可能血崩啊。”   秦昭红着眼发了疯地往屋里闯,谁都拦不住他,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拦了。   他一进堂屋,眼前一片昏暗血腥,秦昭耳膜尖锐一声嗡鸣,脑子一片空白。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在做梦。   等他咬紧牙关回神时,才看清那门口地上的场景。   两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对着堂屋门口,铺了两层稻草,上面铺了一块草席,一人放在上面,面上盖着黄纸露出苍白的下颚,肚子高高隆起,血还一股股从腿间流下,地上也是血。在村里,人只有一口气了,就会挪到地上,意味魂归大地安息走好。   秦昭软着腿爬近,几乎咆哮道,“谁让你们这样干的!我娘没死!是不是秦飞那个畜生!”   那产婆一脸错愕,“你看清楚,那不是你娘,是你夫郎啊!”   秦昭目眦欲裂,“不是!不准你掀开!”   “不!”   “秦昭?秦昭秦昭?”   “秦昭??”   秦昭猛然扬起脖子,如溺水之人骤然出水,大口大口喘气,眼底猩红一片,一股戾气哀痛冲出昏暗,朦胧中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有人在抚摸他的脸,擦拭什么东西,手心是热的。他怔了怔,入眼是桑野的脸,天光不清,但那生机明亮的眼神含着担忧。   后院鸡叫了声,带着深露清辉的倦意。   秦昭眨了下眼,忙从桑野怀里起身,坐靠在床背上,搂着桑野的腰身,摸着桑野的肚子。他蹭了蹭桑野的脸,想严丝合缝贴着似的,蹭了一会儿不满足,又一点点吻桑野的侧脸,确认似的,吻着桑野的眉眼,热乎温润的生气传了过来,秦昭冰冷的手脚回温。   秦昭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人揉进他的身体里。   桑野忍着肩膀的痛,配合他乖乖没动,仰头蹙眉道,“又做恶梦了?”   秦昭嗯了声。嘶哑连着血沫似的低沉颓败。他让桑野又担心了。   桑野道,“做了什么梦?”   “以前上战场杀敌的。”   “都过去了,今后不会打仗了。”   秦昭没说话。但愿吧。   桑野道,“今天就去县里看大夫吧。”   “我没病。”   “我知道,我是说我,我得把把脉看看胎相月份。”   秦昭道,“路途颠簸劳累,我还是花钱请大夫进山。”   桑野摇头。不说重金花钱,县里的大夫哪里会轻易跟着一个陌生人进深山。而且大夫都是不愁医患的,哪里恰好有那么大几天空出来。   “我也想去县里逛逛,好久没去了。后面月份大孩子出生更加不方便。”   “那好。”   “鸡才叫两声继续睡吧。”   “睡不着。”   桑野道,“那你等等,我给你一个东西。眼睛闭上。”   秦昭躺下,直挺挺的,双手揣在腰腹上,闭眼。他等了下没等到亲吻,一睁眼就见人影窸窸窣窣跨过他,蹲在床边,把一旁床头柜打开,取出了他心爱的布老虎。   “给你,你抱着就能睡着了。”   秦昭要气不气的,最后看着桑野认真的神情笑出了声。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布老虎比我夫郎重要?你是羞辱我还是羞辱你自己呢。”   桑野想了想,把秦昭侧翻身,将他手臂展开在枕头上,他做了一个人窝,然后钻了进去,把秦昭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秦昭抱着他,他抱着布老虎,这样他们都能睡着了。   桑野亲了亲秦昭的手腕,“睡吧。”   第二天,桑野早上醒来,好像被绳子绑在了秦昭怀里。秦昭那两只手臂将他抱得紧,他俩如胶似漆。而本该在他怀里的布老虎被丢在了床脚,翻着肚皮,四角朝天,黑线团缝制的眼珠子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谁的杰作不用多说。   桑野往秦昭怀里缩了缩,闭眼假装没看见,小声愧疚道,“对不起噢,我现在爱我相公更多,我今天进城就给你买个公老虎。”   埋在桑野肩头假睡的秦昭还是没忍住,嘴角弯弯呼吸喷了出来,桑野脖子有些痒,他立马回头,秦昭捧着他脸,慢慢亲。   怎么也亲不够似的,一腔柔情缱绻没掺一点情欲,相互依偎无声诉钟情,但渐渐地,桑野感觉自己要被挑逗起来了,他推开秦昭,瞪他,秦昭就咬他耳朵坏笑。   秦昭摸摸他脑袋,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一会儿低语一会儿笑的,窗外的麻雀听了都扑腾飞走了。   “不许说这个,孩子听见了怎么办。”桑野捂住秦昭的嘴。   秦昭意味深长,“做得还说不得了?”   桑野懒得理人,起床时耳朵有些红,秦昭身子追探出去,一搂他腰,“我错了,早上你想吃什么?”   桑野道,“苦瓜炒鸡蛋,河虾会不会太麻烦了。”   秦昭道,“你想吃,半夜都给你捞起来。大清早麻烦什么。”   秦昭下床给桑野穿好衣裳鞋袜,桑野趁机道,“你早上去捞虾,我就喂牲口家禽?”   “不行,草料精料三四十斤重,你不能干。”   “哦,行吧,那我做饭总行吧。做饭又不累的,又不会频繁弯腰。”   “不行,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开始呛油烟了?一闻就呛。”   桑野来气了,“有那么娇气吗,这不让那不让的,我就要干。你到底是以孩子为先还是以我为先?”   桑野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秦昭道,“明知故问,找茬儿都不会。这肚兜系得紧不紧,胸口磨不磨?是不是穿着不舒服了?今天进城买个更软和的。”   肚兜没性别之分,男女哥儿都能穿,不过秦昭小时候没得穿,长大不爱穿。自然不懂穿肚兜的感受,但他觉得桑野应该是有点不适的,据他观察下来。胖了一圈,有时候都磨得有点红。   桑野摸了摸,“有点疼,涨涨的。”   秦昭一边穿衣裳一边道,“哥儿也会涨奶?”   桑野道,“不会吧,说到底哥儿也是男人。也没听谁说这个。”   秦昭道,“但是我发现你好像变大了一点。”   “不会吧。”桑野低头狐疑。   秦昭笃定道,“我比你更加了解你身子。就是大了点。”   桑野睨他一眼,“再大也没你大。你最好奶孩子。多给你喂点下奶的鲫鱼汤。”   秦昭就笑。   起床后,桑野就摘菜备菜,秦昭拿着鱼篓渔网下河捞虾。   深山里的河虾干净,不仔细看,虾和水融为一体,水底看着清透,但一脚踩下去淹没了秦昭半个腰身。河水还挺湍急,这里河虾肉质更加紧实入口弹脆,比外面软脚虾要鲜美甘甜多了。   捞虾的时候,还看到一条金色的鲤鱼,要捉活的,秦昭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捞起来。   “豁,一斤大的金鲤鱼啊,难得啊。”赵金地背着苞谷过河,看到河里的秦昭正捧着鱼满意的笑。   李湾娘背篓里扎满了苞谷,背上还背了一大麻袋,瘦瘦的身板压成坚韧的细竹,脸汗珠如豆。她把背篓放石板上,下河洗把脸,清凌凌的水喝一口也舒坦。   她看着秦昭捞了这么多虾子,笑道,“搞得我也想生孩子。生孩子好啊,啥事都不用干,想吃啥就有啥。”   李湾娘确实是这样想的,婆母男人就是这样对她的。她以前怀孕的时候,活减轻一大半,舍不得的鸡汤炖着喝,想吃肉就吃。想吃锅巴稀饭就一把松针烧得金黄。   她纯粹是感叹自己,但这话落秦昭耳里,别有一番话音。   秦昭道,“怀孕哪叫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养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在干活,危险又辛苦,要是男人还让媳妇儿干活,那才是畜生。”   赵金地莫名感觉自己被骂了一道。   二人见秦昭面色不好,也没多歇息,赶紧起肩背着东西回走。   路上李湾娘忍不住翻旧账,“你看看人家秦昭,我怀赵小东的时候想吃香椿炒鸡蛋,你都懒得给我摘!”   赵金地讪讪,“媳妇儿,你说那秦昭是不是太焦虑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焦虑不焦虑的,人家对媳妇儿上心贴身照顾,你就说人焦虑,我看你才是皮痒想竹条吃!”   “你看看人家秦昭,什么事情都自己想好干好,里里外外安排得妥当,桑野只要好好休息。你再看看你,说什么都听我安排,我大肚子的时候,你还要问我今天干什么,一天天操心都操不完。”   “那不是一切都顺着你心意,怕你生气嘛。问你你又说让你操心了。你们女人真难伺候。”   “你看看人家秦昭……”李湾娘扬声被打断,就听赵金地道,“我也没拿你和桑野比啊。咱俩什么锅什么盖,想啥呢。”   李湾娘咕哝了声,“那也是。”   黄婶子听了个大概,这个傻妯娌,看着精明,实际上好拿捏的很。分明赵金地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们来,秦昭捞了多少?要不要我去帮忙?”黄婶子道。   李湾娘道,“不用吧,我看他准备回了。”   没一会儿,秦昭拎着虾篓经过赵家,黄婶子看了看,大概有两斤多重,活蹦乱跳的,没什么腥土味儿,她说孕夫吃虾好,多吃虾。   “这金鲤鱼难得见,不知道味道咋样。”   “不杀,桑野喜欢,就养鱼池里。”   “那也不错。”   黄婶子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哥儿怀孕要注意什么,但一想,秦昭方方面面做的到位。压根不像不知道桑野有孕。   都说前三月谁都不要告诉,没想到秦昭连桑野本人都没告诉。   这真是……黄婶子不知道咋说。   但效果也很明显。一般头胎没经验,都紧张得不行。担心这害怕那的,肚子孩子还没出生,就担心养不活生病了怎么办,一点风吹草动都焦躁不安。   但头一次怀孕的桑野不知情,没有慌张担忧,吃吃喝喝睡睡就完了。偶尔和秦昭发发脾气,还是为了想干活。这命啊,真是羡慕。   但好像……秦昭是有点过度紧张了。   瞧秦昭大步疾走,接着飞快跑回去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家里着火了。   秦昭一口气跑上山,进山道时深呼吸平缓气息,慢慢走进院子。   一看进院子,就见一张草席上,桑野躺在上面,面朝太阳,双手放腰腹上,闭眼安详。当然,他没看见桑野身边还睡了一只大黄狗,睡成反犬旁姿势,阳光给黄毛镀了暖光,听见主人回来,也只是耳尖一动,打了个哈欠,继续眯眼睡,很是惬意。   扑通一声,鱼篓摔倒。   桑野扭头,就见秦昭满眼惊恐跑来,桑野起身不解道,“咋啦?”   “你睡草席上做什么?”秦昭蹲下扶他,确定他面色红润无异,才松了口气。   桑野道,“跟着小火晒太阳啊,李大夫说小火是半个中医,而且我观察小火只上午晒一个时辰,下午就不会晒了。我想了下,应该是物极必反,太阳过正午就极阳转阴,所以狗只上午晒有阳气的太阳。我就跟着它一起晒。”   “我聪明吧。”桑野说完得意笑。   秦昭轻捏他鼻尖,“聪明得很。天下第一聪明。”   一旁闭眼装睡的小火实在受不了,跑一边角落,团着身子继续晒太阳。 第100章 番外十一:原来一个人真能是另一个人的灵丹妙药。   吃完早饭,日头已经涌出山海,菜园子搭着豇豆杆,碎光在绿叶上浮动,山黛如海,墨绿绵延至天际。秋的明净和湛蓝,让人瞧着就心胸豁达。   秦昭收拾碗筷,桑野就在院子里一一交代自己的行踪。给鸡、狗、牛、猪、小马驹、两只小羊羔交代他不在家,要好好吃饭不准跑山下吃庄稼,更不可以吓唬喂它们的小毛豆,也不能从泥地里打滚,跑院子里甩泥。   地上大大小小的影子或蹲或趴或仰头,无一不乖巧听话,但等桑野一转身,一个个面向都变了,好像即将出笼释放的野兽。   “秦昭,你来下。”   秦昭正用布巾擦手慢悠悠看着动静,闻言,快速把布巾叠得四角整齐,挂在屋檐下的洗漱架上。   秦昭走近,桑野一个眼神,秦昭就伸出手心,桑野作势狠狠打去,秦昭立马捂着胸口面色惨痛,脚步踉跄偏三倒四,连声惨叫。   吓得昏昏欲睡的小花立马绷直后背,滑着前蹄蹲得笔直,黑亮亮的眼珠子满是惊恐乖顺。小马驹和小羊羔更是缩着头,紧着四肢,学着狗老大蹲坐疯狂摇尾巴。一个个都吓得狗里狗气的讨好。   桑野拍拍手,这招百试百灵。   秦昭叹了口气,这些不孝的,完全没一个出来给他撑腰的。秦昭看向老牛,老牛扭头,假装嗤嗤的反刍。   秦昭收拾好行礼,拿了一床褥子、两个团布软垫、水葫芦、小瓷罐的调料、瓜果零嘴等等。还有半口袋山货。等他家都收拾好,虚掩着门。桑野把菜地里的黄瓜、茄子、苦瓜、丝瓜、番茄等等摘了丢竹篮里,施肥得当,吃不及,红红绿绿紫紫的满满一竹篮,只留最大最老的挂着留种用。几天不在家,这些摘了给山下吃。不然挂树上熟烂可惜了。   西南角苦竹搭的竹架子,上面已经爬满了扇形小叶子,细细黑铁丝一样的藤蔓挂着一簇簇淡蓝的花骨朵,钟型小圆肚,还得几天才开。这是开春从山里挖的野花,重瓣宝石蓝,秋天开得很灿烂。后面桑野才知道这是名贵的铁线牡丹。当下,他只想等回来时,这个花应该开满了。   这次牵着马下山。母马每顿黑豆苞谷粉苜蓿精饲料喂养,大半年下来,每天都被秦昭牵出去复健。一开始四肢颤颤巍巍,到现在山上山下跑得健步如飞。虽然体能赶不上战场巅峰时候,但比一般马力还强一些。浅棕的马肚腱子肉肌理漂亮,油光亮闪闪的,马头昂扬,两眼映着蓝天白云,像是一汪深泉。   请赵天声打了个马车车厢,放晒谷场的木棚子里,秦昭套上车厄,青布篷子的马车引得村里人围观。这马养得太好了,榆木马车都显得过于朴素。赵天声有些懊悔,他当初就应该坚持用楠木雕花的,反正他们这小地方又没讲究什么规制。   秦昭赶着马车出村,众人都艳羡不已。这马熬了快两年了,都快忘记它是马了,现在这威风的马车,哪里是当初三两买来的病瘦马。   黄婶子给桑野塞了一布囊瓜子,是她家自己种田埂上的,瓜盘子大颗颗饱满,晒干,用粗糠混着盐巴新炒的第一盘,赵水灵都没磕两把,优先紧着孕夫吃。   黄婶子道,“你们赶马车去,那应该快多了吧。”   秦昭道,“可能会比平时还慢个两天,赶得慢些。再说马虽然能疾跑时速百里,但也只能维持一刻钟,爆发力强耐力不如骡子,就是战马一个时辰也只三十到四十里,不然容易折损掉膘。”   “慢些好慢些好,家里不用担心,路上照顾好桑野就行了。”黄婶子说完,又顿了顿,“你也要把自己照顾好,别总想着桑野。”   秦昭点头,又记下村里要稍带买卖的东西,赶着马车走了。   第二天下午,两人才到城里。一路上,也不无聊,桑野叽叽喳喳的嘴压根就没停下来过,掀着车帘扶着车门框,一直同秦昭聊天。因为两人同行,心里踏实自在,倒是不觉得劳苦。   县里医馆有四家,大多都是两个老大夫带着一帮学徒,秦昭挑了口碑好诊费贵的四时堂。他们二人进大堂时,药童小少年立马迎上去,问秦昭这次带了多少药材来,得知是看诊不是卖药材,叫他们在一旁椅子等候。老大夫正带着大徒弟接诊一对年轻夫妇。   大徒弟十七八岁,面容正气温和是位哥儿,对那黑脸长尖腮的男人道,“孕妇太瘦了,要多补补鸡蛋多吃肉,平常还得多注意心情,这时候该让着就让着,不要顶嘴。尽量多陪孕妇聊聊天开解心绪。”   那男人眉头一拧,挎着脸道,“你这小年轻到底会不会看,问你胎儿有没有问题,你说孕妇,牛头不对马嘴。而且你说的也不对,我婆娘心情稳定得很。没怀孕之前跟个母老虎一样,怀孕了心平气和多了。换你师父来,我交钱这么贵的钱,可不是给你当学徒练手的!”   老大夫看了徒弟一眼,摇摇头,那孕妇眉头隐忍,显然为了胎儿又压下一段火气。   老大夫道,“铜矿又忙起来了?”   那男人火气一泄,埋怨道,“是啊张大夫,刚停歇一年,今年又听说边境打仗,国库空虚要加快开发铜矿,我们村那铜矿从前朝开始挖,现在挖不出什么了,但上头还下令抓紧,现在砍树的村子都远,快到百里外的吞云镇了,运来都得两天了,真是拿人命换一点铜矿。估计要不了一两年,吞云镇的山也要砍得光秃秃,到时候怕只得进深山砍大树了。”   所以说什么不陪孕妇。他们压根就没这个命陪。   不说他要下矿,就是一般村里,陪了孕妇,地里庄稼谁干?总不能半夜起来干活吧。   而且谁不是娘肚子里出来的。谁的娘都不是大着肚子干到快生的。还生了大胖小子。   偏偏新媳妇儿就各种娇气这不行那不行的。   过来人都知道,成婚一年内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得立规矩分出个大小王来。万不能让婆娘以为自己母凭子贵,无法无天起来。   男人大吐苦水,说到最后就说,她们女人只要生个孩子,而他们男人还得拿命养家赚钱,到底谁辛苦。   张大夫什么人没见过,还能笑着听。   大徒弟已经气得捏自己手指上的劳宫穴清心泄火,但最终没忍住:   “没钱就不要成亲生孩子,说得好像你穷都是你媳妇儿怀孕带来的一样。你们男人没成亲怨父母,成亲了怨妻子孩子,一旦得势,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赠贤妻堂下弃。呸,给我滚出去,本少爷看不上你这三瓜两枣!”   张大夫扶额,好不容易把那夫妻请走,回来还得安抚东家的少爷。   他当初就说了,不要少爷学医。起码也得成亲后再学,学医见了太多人性,和少爷接受的仁义礼智信完全悖论,脾气变得越发偏执火爆。如今已经嚷嚷着不成亲,要出家当和尚了。   大徒弟道,“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有我找不到的美满姻缘。”   “下一个进来看诊。”   桑野两人进来,大徒弟的肝火一下子就平缓下来,眼前美人似朝晖与彩云,烈烈之中柔润明和,瞧着叫人心生和气。   大徒弟把脉一瞧,端得是高深莫测,“嗯,五个月了,尊夫郎身强气清,倒是没受什么孕吐折磨,晚期腿脚也不会肿,手腕耻骨也不疼。”   桑野两人具是一喜,桑野道,“我就说我没什么反应,照样吃好睡好喝好。”   “给我相公把把脉,把把平安脉。”   我没有病。   可桑野话都说到这了,秦昭哪有不从的道理,他伸手放脉案上。大徒弟照样装得老成,但手指摸脉越摸越心惊。一会儿瞧了瞧秦昭面色,一会儿又垂眸琢磨脉相。最后手指撤下,叫老大夫摸脉。   老大夫没把脉,“你号出什么了?怎么一惊一乍。”   桑野紧张地揪住拳头,秦昭握住他手,轻轻掰开,一看出了热汗。秦昭叹气,桑野轻拍他手臂,对小大夫道,“我相公怎么样了?”   小大夫一脸惊疑看秦昭,“你是男人还是哥儿?怎么脉象如珠走玉盘,喜脉啊。”   桑野惊得嘴角微张,看向秦昭,喃喃道,“我这么厉害的吗?”能让男人怀孕?   秦昭看着桑野没说话,默默把脉案和手腕挪到了老大夫跟前。   老大夫睨了徒弟一眼,而后先观察了秦昭面色,眉骨刚毅,下颚棱角分明,金气过旺,眼神黑沉带着杀伐之气。麦色皮面上颧骨晒伤般泛红,肝郁化火浮于表面了。不知道这内里忧惧,是战后遗伤还是什么。而且,还不承认自己有病。   他见过很多退伍回来的将士,易怒易暴躁,常常午夜盗汗恶梦不断,疑神疑鬼甚至神志不清。他又观秦昭神色稳且深亮,坐姿挺拔高大不怒自威,手却不自觉放在夫郎的腹部上。   老大夫“望闻问”走了一遭后,摸着胡子给秦昭号脉,尺脉中空,脉象乍大乍小,左关脉独弦……   老大夫惊诧的眼神逐渐恢复平静,淡淡道,“弦滑并见,弦大于滑。过于紧张孕出假孕迹象。”   他看了看案桌后并肩而坐的小夫夫,交握的手臂汇于桌下,想必十指紧扣心连心。他忍不住叹气,“满招损,盈则亏,阳极则阴显,情深则不寿。”   桑野似懂非懂,但看大夫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好,他忙问道,“我相公是身体不好吗?”   “不,精气充沛身强体健,只是内里有亏,往常得以微妙平衡,这个孩子出现,触发了他内心伤疤生了恐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亲人死于难产。”   秦昭没想到这老大夫这么厉害,好似剖析他内里过往一般,一一探查隐晦并猛然暴晒在烈日下,这令他很不适。   这样一问,桑野就知道了。秦昭的娘是难产而死,之前田翠娥还差点难产而死。在秦昭看来,生产就是走鬼门关。怀孕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胎儿给他的不是新生的欣喜,而是如履薄冰命悬一线的惶恐。而他是秦昭在这世上的唯一惦念。   桑野见秦昭紧绷下颚不语,便对老大夫点头,还迫切追问道,“他就是因为担心我难产,所以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老大夫点点头。   桑野嘴角欲言又止很是郁闷,最终憋不住对着秦昭呵斥道,“你傻不傻啊,居然还担心这个。”   一旁小大夫正震惊这世上居然还真有这样痴情的男人,见桑野这般没心没肺不领情,不免忍不住冒火气。   桑野抓着秦昭肩膀摇晃,后者忙搂住他,只听桑野道,“想那么多干什么啊,我要是难产死了,我们家就是一尸三命,正好埋后院全家团聚了。我们生死同穴,你怕什么。”   这下不仅小大夫目瞪口呆,就连老大夫都满脸茫然,都一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有人把人命看得轻而易举。   这么不爱惜男人,难怪这男人会暗地里忧怖成这样。   美人虽美,可性子霸道且无心,天真的残忍,真为这个男人不值得啊。   两大夫为男人鸣不平,秦昭却是一怔,桑野看着秦昭又没说话,不过桌底下,自己的手心被攥得越来越紧。   秦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老大夫,“大夫,你开药方吧。”   两一老一小的大夫:???   “哼,这还差不多,反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反正咱们走哪里都一起。反正黄泉路上也不孤单,反正来世还做夫夫。”   秦昭忍不住绽开笑意,也顾不得外人在场,紧握着桑野的手心郑重道,“要生生世世。”   这就哄好了?   两人携手走后,小大夫脑袋追出了门口,只见那美人晃着男人的手臂,仰头说要吃糖葫芦,男人笑得明朗,好像一起吃什么山珍海味灵丹妙药一般。   他疑惑挠头,到底什么情况?   他那阅尽人间冷暖的老师父,沧桑的眼底生了喃喃感叹。   小大夫不解道,“师父,那男人的脉象明明很奇怪。”他现在这种“怀怖”之兆,应该在两年前就爆发了。   老大夫笑道,“不惧生死,只畏分离。情这一字,断肠绝脉又能白骨生肉。”   原来一个人真能是另一个人的灵丹妙药。   行医多年,也算开眼界了。 第101章 番外十二:“宝宝,你真的好香啊。”   两人出了医馆去卖了山货,又买了好些东西。   桑野爱吃的各家糕点、糖炒栗子、香蕉、葡萄。去布庄买了三丈红缎子,给桑野做两身贴身小衣,剩下的裁成襁褓。   至于婴儿的尿片,秦昭打算用他们的旧衣裳剪了缝。绸缎虽然柔软但不吸水,旧棉布衣裳既软和又吸水,也是当下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又买了红糖,灯油,酒各六斤,寓意六顺。帮村里人带盐巴、醋,还有一些婶子交代给小孩子买的糯米糕和饴糖。   当晚在客栈落脚,第二天又去县里有名的寺庙求了吉符上了香。下午又逛街,添置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但桑野觉得漂亮的东西。几盏小瓷盏,有冰裂莲花盏的,天青色小圆肚的,有古朴有艳丽,有官窑民窑的,买来泡茶喝。还有造型各异的灯罩,青铜白鹤的,一枝落梅的等等。手艺精湛用料讲究,这些贵,少则五百文,多则上五两。进山几个月的收获全砸这些没用的小物件上了。   桑野心虚,摸了摸肚子道,“应该是孩子想买,我以前可不看这些的。”   秦昭看破不说破,只觉得桑野拐弯抹角的样子真稀奇,他问,“那你还想买什么?”   于是两人拉着手,停在了泥人摊和布偶摊面前,挑了数十只各色布偶、泥人。还在竹艺摊子上看了各种风铃。   起先桑野不知道这是风铃,那摊主挂了一排,风一吹叮叮当当很清脆。桑野瞧着有趣,便买了一个竹节鱼风铃,上面三短做鱼头,身子用两边短中间长的五根竹子做成,鱼尾缀着一根开叉细竹筒。还很便宜,十文一个。桑野给赵水灵和宋高雪也买了个。   逛完街拎着山货礼信送林府。   林夫人第一眼看到桑野,就说他皮肤怎么又变好了,莹莹润润的,气色红润,只一眼瞧着叫人嘴角带笑。   得知桑野有孕,欢喜得很,又把林三郎小时候的襁褓、小衣、尿片送给桑野。   基本上都是八成新,用过的绸缎棉布更暄软亲肤,林夫人能拿出来给他,完全是疼爱的。本地也有这种风俗,沾沾健康孩子的喜气。他小时候的衣裳可是村里的抢手货。   当然,秦昭上门拜访,不是为了这个而来。   哥儿不能哺乳,没钱的就熬小米,粥勉强养活孱弱的孩子,手头宽裕的就买羊奶。但婴儿肠道脆弱娇嫩,喝完会腹痛、腹泻呕吐的情况比比皆是。   秦昭打算找一个奶妈,得经过中人所或者熟人介绍。得找品行端正又身体健康,家风和睦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头绪。   一般人除非家里揭不开锅,否则谁会丢下自己的亲孩子不奶,上东家一住就是一两年。期间还不能回家不能行房事奶自己孩子。   所以这靠谱又敬业的奶妈十分难寻。往往孩子要生了,也没碰到称心的奶妈。   秦昭道,“伯娘,那就麻烦你帮忙物色一个奶妈了。”   “一年四季该有的两套衣裳,年节礼信,孩子百日周岁断奶,也会按照市面置备银钗给双倍工钱。也会签契约,小水村偏远深山,价格能单独提上三成。”   林夫人自然点头。   生孩子要准备的大大小小事情多,林夫人怕桑野没长辈没人教,问得仔细,桑野果真是什么都不懂,一问一愣。   林夫人怜爱又语重心长道,“小野,长大了,要学会生孩子养孩子啊。什么都不懂可不行。”   桑野没一点实感,只得低头摸摸肚子找点感觉,不待回答,就见秦昭握着他手,肃着脸道,“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怀孩子已经很辛苦了,这些琐碎的操心事自然我来准备。”   一个人怀孕待产养育三个孩子的林夫人怔住了。   而后噗嗤笑了声,“瞧你紧张护短的,我又没数落,就是轻轻感叹一句都不行得?”   秦昭点头,明白林夫人是关切,但他还是受不了一点。   林夫人也没觉得尴尬,又仔仔细细和秦昭聊了一通,秦昭耐心请教态度和刚刚截然相反。他倒是置备齐全,连后期脚肿,大码的千层底布鞋都买了三双。   等两人聊完,秦昭面前一大堆松子壳,给林夫人和桑野剥了一大碟。逗得林夫人合不拢嘴,她男人和儿子,都没给她剥过。   当晚,林大郎破天荒的又被他娘训诫了一番。瞧瞧别人秦昭是怎么对有孕的夫郎的,林大郎撒手不管还到处喝酒吟诗。   训完大儿子又准备要丈夫给她剥松子。但瞧见书房里,一盏幽灯清寂不熄,饭菜凉了,男人还在伏案疾笔,她脸上的娇嗔没了,默默把饭菜端下去又热一遍。   这世间有舍有得,男人都想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女人哥儿都想要一段轰轰烈烈忠贞不渝的爱情。   但往往事与愿违互生怨怼。   芸芸众生多数也是鸡毛蒜皮里混沌一生。而秦昭像是一条春水落潮后,回溯逆流的鱼。摒弃浮华,坚定、执着、耐心,最终得到他想要的。   第二天回村。   路上过了一天后,到山下张家村时,已经水色满野空。山头披着最后一点粉红,一排人字形大雁,整齐的由北向南飞,呱呱呱地彻响大地。   零星几户人家点着油灯,大多数都是在院子里纳凉,闲谈秋收光景。村道中缓缓驶过一辆马车,马灯轻晃,像是深林扑闪的晚星,引得众人扭头围观。   原来是小水村的人啊。   什么时候都买得起马车了。   虚,听说人家来头不一般,就是咱们里正都上山拜年,但没见到人呢。   好漂亮的马,好新的马车,也不知道坐马车什么滋味哦。   看那汉子就是能干的,不知道谁家命好能做他媳妇儿。   马车穿过村民的艳羡,缓缓朝深山赶去。   月光照得山路泛白,忽的,要出村的时候,桑野听见一阵狗叫声。   他下意识掀开车帘,只见五六丈的老榆树下,七八只狗围着一只大黄狗,那大黄狗尾巴炸毛,龇牙凶狠,天色暗淡眼珠子要绿不绿的,跟狼一样。好几只狼青都被逼的后退。   桑野道,“这大黄狗好像小火啊,不过比小火好像大一点。”   “诶,想它们了,好几天了。它们应该都乖乖听话吧。”   秦昭大喊一声,“傻狗。”   原本以一敌七还不落下风的大黄狗立马耳朵一耷拉,夹着尾巴呜呜叫。叫了几声发现低沉粗嗓没夹好,原来是长龇的犬牙没收进来。   “嘤嘤嘤!”   一群狗见这外来凶狗突然发癫,立马警惕四散。   小火跑到马车边,扑倒秦昭怀里又拱又哼哼唧唧的,看到桑野下来,又双腿后立,前爪指了指桑野的肚子,摇着尾巴凑近闻嗅。   那眼珠子亮得比过任何星星。   桑野忍不住抱着小火脑袋亲。   可他明明亲的是狗头,怎么肚子里像是有小鱼在游动。   起先他还以为是错觉,但很快就感觉到小鱼又在动。   他忍不住晃了晃肚子,“秦昭秦昭,动了动了动了!好像有胎动,是孩子在动诶。”   秦昭立马扶着他腰,桑野觉得肚子不够明显,还后仰挺了挺,秦昭蹲下耳朵贴着肚皮听了听,再听了听,抬头见桑野满眼亮得惊人,秦昭只得道,“没听到。”   “那你和孩子说说话,孩子,这是你爹。孩子给你爹磕头。你爹在肚子外听着呢。”   秦昭:……   桑野哼了声,“秦昭,你好冷漠。你当爹的,怎么可以这样。”   秦昭实在开不了口,当爹确实很陌生,在桑野逼迫下,他道,“不熟啊,慢慢来。”   桑野不管秦昭了,叫小火贴着肚皮听。   汪汪汪!   紧张的小火兴奋的叫唤,是平安的。   狗扭腰甩尾的,高兴得不能自已。   秦昭连狗都不如。   秦昭硬着头皮补了句,“真高兴啊。不能踢你小爹。”   桑野不搭理他,摸了摸小火,“哎呀,对不起啊,过了五六天了,忘记说这次会去很久。害得你跑出来找。今后不要找了,外面偷狗打狗的多。”   小火又对马摇尾巴,狗仰头马低头,顺利碰头,大眼小眼里欣慰和欣喜交汇。   小火在前面开路,等到小水村时,星盖四野,鸟兽入眠,萤火虫拖拽着流光在月色里游走,惬意地落在白日喧闹的石板草旁。   桑野把买的风铃挂赵水灵窗外,晚风一吹,竹筒清脆晃悠,叮叮咚咚像是山泉奔流的溪水。自打山下忽然感受到胎动,只短短一个时辰,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摸肚子了。   “崽崽,这是你赵水灵小叔家。让他睡个好觉吧。”   第二天,赵水灵一醒来就发现这风铃,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声音听着怪舒服的,尤其风一吹自己响。赵天生说这是风铃,史劲扛着锄头看见了,问赵水灵借用,没过三五天,小石头手里拎着同款竹节鱼风铃满村跑。大人孩子都艳羡得不行。   两个月过后,村里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竹节鱼风铃了,深秋时节,山涧溪水枯瘦,但村舍屋檐下“泉水”依旧叮咚清亮。   十月,深山层林尽染,红黄淹没在蒙蒙水雾里,银白秋雨簌簌坠落,院子里雨蝶翩跹,倒也不冷,身上一件单薄的夏衣很舒服。   “怎么又不披着披风,小心风寒。”   “我现在都是小火炉,不信你摸摸。”   “行吧。还想吃啥?”   “不用忙活了,把药喝了,坐下来陪我和孩子聊聊天。”   下雨天一直在屋里闷,屋檐下放了一木榻,榻上铺了一层羊毛毡,两个布团,一个靠枕,靠背有荷叶形软枕托住头,一旁泥炉架着空心铁盘,中间煮着陶药罐,铁盘里放着花生、核桃、松子。   桑野七个月的身孕,还身形矫健,严格按照大夫的药膳吃的,只长肚子不长肉,完全用不上秦昭这张精心设计的木榻和一旁有靠背扶手的圈椅。   秦昭一口气喝了温热的浓药,黑乎乎的发臭发酸,但桑野非说是香的。   “啊,张嘴。”   桑野手里捏着话梅蜜饯要喂秦昭。   秦昭偏头躲过。   “你不要我就亲你了。”桑野道。   秦昭眉头蹙了蹙,转身,张嘴咬住递来的蜜饯。   桑野觉得他苦,非要他吃糖。   他觉得桑野冷,非要他添衣。   这秋水绵绵的成了雨帘,屋檐下的小火炉春暖生香,十分惬意。尤其桑野盘腿坐在木榻上,肚子像是揣了个小西瓜,面前的小案桌上满是瓜果皮,秦昭看得很满足,舒坦。   “看什么看,快来和你崽崽说说话。”   秦昭一凑近过来,耳朵还没贴近肚皮,就瞧桑野的肚皮一突突的,肚子里的小人又在打拳。   桑野忙轻抚那小拳头撑起的肚皮道,“哎哎,崽崽,怎么你爹一靠近你就踢人。”   秦昭看不惯这崽很久了,尤其是他一凑近桑野,孩子就作妖,隔着肚皮都想对他拳打脚踢。踢得桑野蹙眉拧气,秦昭何从有过这等挑衅,后牙槽都咬碎了,又不能打孩子。但只得耐心哄,等哄出肚皮就有他好受的。   这会儿秦昭隔着一拳的距离,想贴不能贴,握着桑野的手,他柔声慢慢道,“崽崽,是爹爹啊,今天爹爹给小爹爹剪手脚指甲了,还洗头擦干了,还给小爹爹洗衣裳了,爹爹今天干活依旧麻溜,崽崽满意吗?”   秦昭说完,面色几乎咬牙切齿。   每次兔崽子不听话踢肚皮,他就去干活,只要说他去干活,这兔崽子又乖巧了。但凡他一得空挨着桑野坐下,想拉拉小手亲昵说些私房话,安静的肚子一定闹动静。   跟那傻狗一样,看不得他闲下来片刻。   桑野道,“崽,别闹了,让你爹爹休息休息,都忙活一上午了。”   桑野肚子没动静了。   像是默许了双亲亲昵片刻。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肚皮,日渐圆润,他抬头望着桑野,脸颊莹润着细腻的柔光,这是他的夫郎。是为他生儿育女的桑野。   可能下雨天容易泛情。秦昭心里溢满情谊的暖流。   秦昭双手捧着肚子,低头神色虔诚郑重,刚落下一吻,嘴皮子就被肚子踢来的飞毛腿震得发麻。   只听桑野深深嘶气一声。   温情瞬间消散,秦昭气得捏拳头,又忙扶着桑野,对凹凸打拳的肚子严厉大骂,“你个逆子,等你出来,咱们爷俩再慢慢清算!你现在对我有意见你冲我来,你踢你小爹肚子算什么!”   秦昭真是气到了。   对桑野到处呵护小心翼翼捧着伺候着,就是不想他吃苦,结果就是对那肚子里的动静没一点办法。   而且之前大夫说桑野体质好,不会痛苦,结果现在胎动比村子里的过来人都厉害。   他骂几声后,肚子里动静倒是停了。   桑野眨眨眼,“还真有用诶。”   秦昭哼了声。怒气不消。   桑野有些头疼,还没见面,父子就闹成这样,秦昭这人记仇得很,未来日子少不得鸡飞狗跳了。   桑野为了父子关系缓和,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桑野恍然大悟道,“秦昭,你说崽崽平时都乖顺,每次你一靠近他就踢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秦昭侧目狠狠盯着肚皮。仗着孩子听不见看不到,目光还在谴责。   好凶的目光一下子看向夫郎又冰消雪融了。   桑野慢吞吞道,“是不是你每次都打到崽崽了?”   “?我哪里打得了他?”秦昭缓和的面色又板着。   桑野轻咳了声,目光闪烁,似难以启齿,借着霹雳吧啦的雨声,小声道,“孩子估计没少挨棍子。所以他才那么报复你。说到底都是你错在先。你不要同孩子置气。”   “毕竟又长又粗的……”   小美人欲说还羞,孕肚是他们共同孕育的果实,秦昭耳边嗡嗡的,目光盯着桑野的唇挪不开眼。水润亮泽,软软的红带着熟透的引诱。   秦昭眼神直勾勾的又出神一般,凑近,贴近夫郎嘴角,闻嗅,喉结滚动吞咽。   “小宝,你真的好香啊。”   桑野:???   说会儿话的功夫就撞邪了? 第102章 崽崽来咯:生崽   四季更迭,一年将尽,鸡犬炊烟不断,灶锅里用粗糠稻草闷着米酒,家家做了腊八粥,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再过一天就是小年了。   桑野家院子里多了三个人,李大夫、张家村的张产婆、县城附近村子来的赵奶娘。几人已经在山上住十天了。   这桑野肚子迟迟不见动静,但秦昭又不放人走。   虽说按天结账,伙食随东家吃,每天都跟过年一样,可转眼到了小年还没生,三人都想回家过节。   秦昭说小年开十倍工钱,三人震惊,留下。   当天黄婶子和二姑又上山一趟,见桑野还没动静,也有些忧心,预产期就是这几天,越是临近,越是心慌紧张,逾期难产的事情比比皆是。   两位过来人半句话都不敢在秦昭面前说。尤其她们生产也坎坷,夭折好几个,才养活一个哥儿。   秦昭……哎。   两人一想起秦昭那样子,眼底满是担忧和心疼。   秦昭的病秋天吃药好多了,也没听桑野说他再犯恶心呕吐晕倒的情况。   大家都松了口气。还开玩笑说,桑野怀孕的辛苦都转移到秦昭身上了。   众人刚打趣完,秦昭就要赵天声和赵金地打一棺材,不讲究用料,只要能容纳夫夫合葬的就成。   虽说村里兴趁着年轻能赚钱掌家时,打棺材放家里镇福,可一般也是四十岁往上才开始置办的。秦昭才二十出头,这未免太早了。   这背后的原因,简单又令人头皮发麻。   人家迎接新生儿的是婴儿床,秦昭却是置备的合葬棺椁。   不是说秦昭好了吗?   两位婶子想起这事儿眼底忍不住发热,这都什么事儿啊,眼见日子越来越好,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魔怔了。   关键桑野也不劝秦昭,完全支持秦昭的胡来。而且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的。   还说生离死别,他们不沾一样。同生共死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   而且,他甚至觉得秦昭懂他。   想他双亲离世后,他就每天只要吃好玩好睡好,一睁眼,又是新生,赚了。要是没睁眼,那也无憾。   桑野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没有憾事。唯一的烦恼就是秦昭盯他盯得太紧,有时候饿得很,偷偷多吃一口鸡块都不行,说孕晚期要控制体重。   桑野想得开,但搞得村里人心头发堵。   多想无意,两人也不敢拉着脸,瞧秦昭在桑野面前都带着笑,言语轻松,两人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心有惊雷,而面犹春风了。   两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秦昭置备的仔细,单独准备了一间干净的产房。后头一间挨着灶屋的小偏屋收拾干净,两人只打开望一眼,一股浓厚的醋味儿扑鼻。   秦昭用好醋烧开泡旧衣裳做抹布,将地上木板反复擦得亮堂,四壁木板也踩着桌子擦得一层不染。   还从城里买了一架产床椅,带背靠两边有扶手,方便生孩子时用力。   这东西她们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有了这,倒是不用把床铺弄的血糊拉碴的,一生完就能换到干爽的床上。   两人见所有物件置备的齐全,剪刀布条消毒的酒和醋,孩子的襁褓尿片小衣,虎头鞋帽等等,整整齐齐分类装好,全是一眼可见的位置。简直拉弓上箭的绷着,心里放心又捏了把汗。   黄婶子还想开解秦昭几句,麻二姑拉着她下山,悄悄道,“咱俩还是少出现的好,万一秦昭看到我们想起之前那些夭折的孩子,越发不好想了怎么办。”   黄婶子点头。   日子苦,可谁不是要往前看啊,只要往前看往前走,一切都会好起来。怎么秦昭看着聪明,就想不通这点呢。   晚上,秦昭端了盆热水同桑野泡脚,又用热水给他上下擦拭后抱进床帘,褥子里暖手炉就有三个,铜的铁的陶的,应有尽有。还有好些布兔子老虎,几本话本子。   他在尽力打造桑野独处时的悠闲。   安顿好桑野后,秦昭又去劈柴,铡干粮,炒黄豆黑豆,他干一会儿活,就得喊一声桑野,桑野应了,他就继续干活。   “桑野,要喝水吗?”   屋里,桑野后背枕着两个软枕,明亮的油灯下翻着话本子,有时候看得入迷,忘记应声,秦昭急急忙忙跑进来,桑野疑惑抬头。   “是我笑得太大声了?”桑野嘴角笑意憋着,见秦昭来,露齿哈哈笑,朝他招手,要给秦昭看。   秦昭看了看,“要笑就大声笑,憋着干什么。”   “不好,显得我很傻。可别让孩子听见。”桑野肃着脸道。   “这就有当小爹的包袱了。”   秦昭说完,又拽上门,继续干活。   灯油一点点燃尽,期间秦昭见窗户上的灯影暗淡了,进屋剪了剪灯芯,桑野打了个哈欠,余光一撇男人高大的背影又出去了。他继续翻下一页。每行字好像都写着秦昭。咋可能?他眯眼想看清,但是太困了。   他半梦半醒中,瞧秦昭在外面忙活完后终于钻了进来,他忙打开外侧褥子,伸手要拽秦昭的胳膊,“秦昭,好想你,你不在我都睡不着。”   “话本不好看?无聊?”   “嗯,高开低走,后面剧情看烂了,一眼就能猜中后续。”   “那后面再换一本。”   秦昭说着捏着桑野的胳膊摸了摸,热乎的,桑野也摸他,身上也暖烘烘的,显然在火坑里烧火烤热了。   秦昭亲了亲桑野,刚起身,桑野就搂着他脖子仰头亲来。桑野睁着眼,弯弯一笑眼里星光涌动,慢慢的全涌进秦昭的心间。于是,秦昭捧着桑野的脸颊,小心翼翼的亲吻,从眉心到嘴角,齿尖藏着珍爱呵护。   温存半晌,两人情动出了热汗,都很精神了。虽然大夫说适当房事有助于生产,但这档口,两人都不敢乱来,克制住了。   而桑野肚皮上撑起的小脚丫子也克制住了。   秦昭看了一眼,慢慢安抚,柔声细语道,“崽崽乖,爹爹这就去干活。”   果然那肚子上的小凸脚丫子慢慢收了。   秦昭下床又打水给桑野简单擦拭一番,自己又淋了一个冷水澡。   隔壁屋子的李大夫听着动静摇摇头,建议分房睡,叫奶娘陪床,可秦昭就是不听。夫妻感情好,这个时候睡一起就是折磨。   秦昭冷静下来又烤热了,检查了灶锅底下的火种,灶里水还烧得热乎,一切齐全妥当,才回了屋,进了被窝。   桑野盼着他来,埋怨他去得久,脑袋靠他胸口小声问道,“咱们给孩子想个名字吧。”有了名字,孩子就能准时来吧。   秦昭道,“是哥儿还是小子都不知道,要是出生几斤就叫几斤。”   桑野一想还挺简单的可爱的,比什么狗蛋鸭蛋强多了,他摸着孕肚,高兴道,“你想小子还是哥儿?”   秦昭给桑野捏肿的手指,“真不疼?”他不信。   桑野抽出手指道,“骗你做什么。”   “嗯……哥儿的话最好像我,小子的话也最好像我。”   “为啥?”   “打起来不心疼。”   ……   “想要一个像我的小子。”   “我会教他绝世武功。”   “让他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   看得出来秦昭心里那本帐,还在一笔笔加重。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欠了一屁股债。   最好生一个像他自己的哥儿,让秦昭满口哑然束手无策。   秦昭道,“大名叫桑兰吧。”   “你为啥对兰花情有独钟。”   秦昭没理他,“你觉得行不行。”   桑野想了想,“哥儿还行,要是小子就……”   “怎么不行?君子如兰品行高洁。”   桑野一脸复杂望着秦昭,“你都没有,你还企图孩子有?”   “你有就成了。”   “我可没有。”   桑野又道,“这样吧,小哥儿就叫桑兰,小子就叫桑韧兰。”   秦昭听着没什么区别,但总之有个好寓意。   或许是睡前讨论了孩子性别,桑野做了个梦。   满山遍野的绿毯上兰花遍地开,羊啊牛啊马在上面翻滚嬉闹。桑野骑在小马驹背上,眼前一道朦胧白月落下遮住了视线,待他睁眼,只见几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子背影。   那小孩子约莫七八岁,圆脑袋上红绳扎着双丸子,手里持着一杆红缨枪,背着他道,   “小爹,我是小子,不是小哥儿,你不要搞错了哦。”   桑野只看着背影就一眼认定那是他的孩子,他喊道,“崽崽,你快点出来啊,不要玩了,你爹担心得要死了。”   “他才死不了。小爹你不要担心,崽崽很乖的,一定听小爹的话。”   这奶声有劲儿听着主意极强。   人小鬼大处处透着要算账的机灵。   哪有当小爹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桑野正想驱马跑近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子,忽的,孩子背后腾空起一条小白蛇。   不待桑野反应,那小白蛇缠着孩子的脖子,勒紧,桑野眼瞳也骤紧,但动弹不了半分。天地间猛然变色,爆炸的云团涌动倒流入地。一阵狂风吹过,兰野无风自摇。桑野睁开眼时,就见孩子骑着白龙飞上了云端。   “崽崽!”   桑野着急惊慌,睡他身边的秦昭惊醒。秦昭飞快点灯,见桑野睡梦中拧眉不安,秦昭手往褥子下的产布垫一摸,羊水破了,肚子开始宫缩。   那肚子像是鼓气的鱼泡,秦昭的心脏和眼瞳也一瞬撑大起了裂纹一般,他的呼吸都随着宫缩起伏,阵痛。千军万马厮杀的场面也没让秦昭手脚发软,可此时他有软脚虾的趋势。   羊水破了还得宫缩很久,李大夫和张产婆说头胎要得久,一天一夜都是正常的。不过又说桑野经常打拳,产道条件好,胎头正,会少遭一些罪。   现在桑野虽然皱眉,但仍旧没醒。   秦昭绷着面色,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把床帘打开,将一旁椅子上的薄棉被抱进帐内。   现在桑野身上盖的冬被厚,七斤重。压在孕肚上,宫缩时一口气不到底,桑野睡梦中呼吸滞涩的难受。   秦昭把厚重的棉被迅速无声卷起,扯一张薄褥子盖在孕肚上,又将薄棉被护住桑野心肺。   没重物压着,桑野呼吸又渐渐平缓。   秦昭把卷起的冬被塞桑野腰腹下,垫高,方便他下意识用力。腿间又铺换一草木灰布垫,吸附羊水,保持干爽。   做完这一切,秦昭就细数着桑野宫缩的间隔和次数。期间,阵痛停歇时,秦昭又轻脚去灶屋把锅灶里的火丢一根柴火,保持热水升温。   这夜里,秦昭忙进忙出,期间端了盆热水杀鸡时,水撒地上,隔壁李大夫和产婆被惊动醒了。   产婆披着衣裳看了看桑野情况,男人细心,换了薄被盖着,脚心穿着羊毛毡袜,人睡得四仰八叉,不见一点蜷缩。脸颊还没发汗,微微拧着的眉头又舒展呼吸渐轻。   开三指了,人还在睡梦里。这哥儿可真耐痛。   而后李大夫又把脉,点点头,脉象有力平稳,叫秦昭安心。   奶娘也醒了,叫秦昭专门照顾桑野,她在灶房里忙活。这些本不在她活内,但好吃好住人家的,东家待她不错,她也喜欢桑野。   奶娘有些不熟悉灶屋里东西的归置,正准备轻推门问秦昭时,透过门缝只撇见一线光景,就默默退了出来。   黄晕的米杏床帐像是散发着淡淡朦胧光晕的珍宝,男人坐在床沿边,他本就高大,豆灯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像是山野猛兽一样巨大深沉,这会儿正弯腰低头,绷着拳头,守着床里的小孕夫。   桑野的睡颜很安宁,甚至在宫缩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那孕肚高高隆起,又慢慢降落,像是巍峨的山峦,正在孕育新的生命。像是潮汐涨落,随着苍穹里的星月呼吸。而那张睡梦中的脸,渐渐的拧巴皱了起来,像是肥厚春水里一朵欲绽的桃花。   ……   奶娘在灶屋里找了一阵子行头,鱼池边响起脚步声,她一回头,就见山下的黄婶子麻二姑赵水灵来了。   见三人焦急,霜夜天脸颊红热,显然仓促上山。   奶娘小声嘘道,“没事没事,刚刚张产婆说开了六指了,桑野还在睡呢。”   赵水灵呆呆摸着胸口喘口气,还在睡觉说明不痛。吓得他飞快跑上来,以为会听见鬼狐狼嚎。结果人还在睡。   就说他娘和二姑紧张过度,晚上时不时起夜望山上情况。   望了三四次山上屋子还黑漆漆的,赵水灵搞得烦了,夜里一起来被窝就钻冷气,叫他娘赶紧踏实睡。   可他娘说,她就梦见了今晚生,睡不踏实,老起夜看,结果一看,山上真还就亮灯了。   黄婶子惊诧,“开六指了还在睡??”   想当初她生赵水灵的时候,开六指是最剧痛最阵痛频繁的,嘴里把赵天声日天日地的乱骂。桑野居然还在睡?   二姑忍不住笑,“这孩子也真是,以前就贪睡赖床,现在生孩子还能睡。”睡过去也好,就像是月事痛得要死不活的,睡一觉就过了,睡着了,也就不那么痛了。   奶娘见二姑手里粗布抱着一件旧衣裳,花花绿绿的,巴掌大的、脸盆大的碎土布拼接缝制,她惊讶道,“这是……百衲衣?”   二姑笑道,“是的,我也没问,都是村里人大家自发给的布头。”   奶娘看得艳羡,谁不想自家孩子有一件百衲衣。这百衲衣寓意积福,庇佑孩子健康长大。需要当娘的抱着婴儿在村子里一家家的讨。   如今孩子还没出生,这百衲衣就准备好了。可见村子里对桑野的喜爱,跟看自家孩子无几了。   想她生孩子时,姑嫂婆母都懒得搭把手……算了算了,现在分家过好小日子就行。   赵奶娘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好些东西我找不到。”   黄婶子道,“我都知道,你去歇息,孩子生了还得辛苦你嘞。”   “我不累,也是分内的,你们村子我看都种的茶叶……”   几个婶子话越聊越忘记控制声音,家长里短说起来没完没了。   秦昭起先担心吵醒桑野,但桑野紧拧的眉头反而渐渐松弛,舒展。   那样子好像又回到了羊水中,他在小爹肚子里,听着一群婶子叽里呱啦,昏昏欲睡,偶尔又一阵哄笑,把他吵醒。并不会生气,反而有种踏实懒散的嗔怪。   恍恍惚惚如梦似幻,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恍如隔世,陷入更深的好眠。   “我们桑野啊,自小在他小爹肚子里就能睡。有时候他小爹数胎动不对劲,吓得不行,但过一会儿,就他小爹说又能感受到孩子翻身撑懒腰的动静。”   “这孩子自小心大,又心细的,如今还能睡着,八成是我昨晚拜了菩萨保佑。”   渐渐的,话头聊得热络,屋里慢慢生了鸡汤香气,屋里的油灯和屋外石板的清霜一般亮堂时,山下鸡鸣,天边鱼肚泛白,一阵渐变的粉红橙黄堆叠在山边。   黄婶子见灶屋里鸡汤饭菜差不多了,轻轻喊秦昭出来,秦昭一出门,眯了眯眼,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狗和猪趴在屋檐下没说话,竖起耳朵望着忙忙碌碌的人们。   “休息下吧,趁桑野没醒,先吃饭,你后面还得陪产,可不能先没力气。”   奶娘说想男人不能进产房,不是什么迷信,而是血泪的事实。但转念一想,秦昭都准备合葬棺材了,也没必要拦了。   秦昭一夜没睡,嗓音粗哑,“我不饿。”   他刚说完,就听屋里桑野突然惊慌喊道,“秦昭秦昭!”   那声音并不惨烈惊恐,但嗓音里的一点局促不安就令但秦昭闻言色变。他立即拔腿从堂屋蹿卧室,大步跨近床边握着桑野的手,着急道,“我在呢。”   桑野面色难以启齿,抽出手,左顾右盼,见秦昭急得不行,才小声道,“秦昭,我刚刚好像没夹住,拉了出来。”   睡梦里腹部下坠的感觉太强烈,腹痛难忍,一用力,蛄蛹了什么东西,腿间一热,人也醒了,懵了,本能地喊秦昭。   “辛苦小宝了,不要紧,这是正常现象,都会这样的。不要觉得尴尬害羞。”   秦昭亲了桑野嘴角,一边掀开肚子上的薄褥子,头往下一探,眼瞳一颤。   秦昭吞了吞口水,极力稳住心神,亲了亲桑野手背,淡定道,“桑野你先别动,是孩子头出来了。”   不待桑野啊的睁大双眼疑惑,他的手被秦昭紧紧握住,几乎抖着嗓音对外喊道,“张婆,孩子快生了,宫口全开了。”   正喝鸡汤的产婆和李大夫闻言差点汤着舌头。   大清早的,开什么玩笑。   几十年都没见这种场面。   八成是男人自己紧张看错了。   但半个时辰后,随着孩子一声哇哇啼哭,张产婆浑身一点汗都没出,从来没接生过如此轻松的活。   桑野只觉得腰腹一轻,好似一股脑卸重货了,身子轻了。太舒坦利索了!   桑野舒服的都忍不住撑开手掌,但手被攥得疼,他没开口。尤其秦昭眼睛通红,正腾出右手给他轻轻擦拭脸颊的汗,像是对待易碎的宝贝。   他生产没那么痛苦,甚至还分了心。   秦昭一直握住他手陪着他,给他喊用力,好滑稽,他是又痛又想笑的,但是又被秦昭那样子搞得想哭。   瞧他满头大汗,眼底红血丝欲裂的样子,桑野着实心疼。还以为秦昭在生孩子。   桑野颤抖着汗涔涔的手指摸了摸秦昭的脸颊,“咱们一家三口终于活过了昨天。”   “还是活着好。我还没和你过够呢。我们要看着孩子养大,不要他像我们这样。”   秦昭没说话,双手握着桑野的手低头贴着,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滑到了桑野的指尖。   张产婆抱着襁褓的婴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这小两口生完孩子好像忘记了什么,怎么相互含情脉脉唯独忘记了孩子?   “你们看看孩子?”   秦昭闻言立马拇指抹了抹眼角,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抱的姿势熟稔小心,产婆看着心里也欢喜。   秦昭抱着孩子看清第一眼,先是皱眉。   桑野观他神色,“不许嫌弃孩子。再如何也是我生的。”   “这是我生的?”   “这是人吗?”   桑野看着这个浑身通红,塌鼻子五官皱巴巴脱皮的婴儿,简直不可置信,桑野脖子都缩回枕头里去了。很是抗拒。   麻二姑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小时候一生下来也这样,丑得你小爹不敢认。”   桑野道,“秦昭你要是不认,哼,”   一说像桑野,秦昭抱着孩子越看越可爱,真的很像桑野。孩子像是蝉蜕的幼虫,四肢软乎乎的,带着奶腥味,他忍不住低头亲孩子红通通的小脚丫子。   结果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眉头一拧,抬脚就是踢他一嘴。   这一脚,可是攒足了力气。小腿到大腿都拉伸直了。   秦昭给气笑了。   桑野闭了闭眼,假装没看到。   就听秦昭一边问一边扒拉襁褓,“是哥儿还是小子?”   是小子就自求多福吧。   黄婶子哈哈笑,“这小子一生下来就有劲儿!” 第103章 崽崽来咯:伺候月子   生完孩子的第一天,完成一项人生大事,进入人生新的阶段,两人都做足了准备——就是睡懒觉。   秦昭和桑野都睡了个天昏地暗,日上三竿。   秦昭是好几个月没睡好,狠狠安心补觉,桑野纯粹是贪睡。   迷迷糊糊的,隔壁有孩子啼哭,秦昭也只当在做梦。他抬手下意识摸桑野的肚子,手虚虚下摸,落了空,是平坦的,蹙眉,立即惊醒。   桑野也乍然睁眼,肚子空空,脑袋懵懵道,“我肚子?”   秦昭怔了一瞬,提神破开脑子浆糊般的迷雾,清醒了。   “生了啊。”   见桑野眼睛到处找,他道,“别乱动,我把他拿过来。”   拿过来……桑野噗嗤一笑,扯动伤口,又嘶气,秦昭手忙脚乱又不敢碰,小心翼翼掀开褥子看伤口情况。没出血,松了口气。   秦昭穿好袄子出门,就见奶娘抱着孩子吓得不敢迈脚。堂屋门口宽敞,可现在全都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头,猪啊狗啊牛啊马啊,都堵在门口,主人没喂,饿了,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孩子。   奶娘吓死了,可哇哇哭的孩子,忽的瞪圆眼睛,看着比他大十几倍的庞然大物,好奇得很。看了片刻后,又小腿一伸,哇哇大哭,好像哭声更委屈了。   小火疯狂摇尾巴,嘴里嘤嘤嘤叫,见奶娘怕它咬人,想嘴里叼根木棍,但一下子找不到。它就张开嘴一口咬猪脖子。嘴巴长大塞得满,狗眼珠子都挤得眯缝。反正猪脖子皮糙肉厚不会疼。   可它那凶悍的模样吓得奶娘连连后退。   孩子感受到人害怕的情绪,哭更厉害了。   小花大胖猪一扭头,把小火赶走,又把其它想伸脖子看热闹看小主人的都赶走。   走走走,等不到开饭了。   咱们自己去后山寻吃的。   牲口散去,恰好秦昭出来,奶娘胆子大了。   “哎呀,昨晚都很乖的,喂完奶一觉睡到天亮,早上刚喂奶,眼珠子转悠就要哭。怕是找你们。就是快一天一夜了,孩子还没尿,我每隔一两个时辰就喂奶一次,按道理早就尿了啊。”赵奶娘担心道。   奶娘把孩子递给秦昭,秦昭看了眼,仍旧没看习惯,下意识皱眉。几乎捏着鼻子低声哄了几句,或许是听到熟悉声音,外加秦昭轻拍后背,孩子很快就安静了。   秦昭抱着孩子进屋,见桑野自己靠坐在床背上,腰间就一个小软枕,坐的直,腹部撑着伤口不舒服。   但他丝毫没注意,只两眼直直望着襁褓,手和脖子快伸出二里地的期盼。   秦昭不悦道,“你就为这皱巴巴的小老头折磨自己吧。”   秦昭把孩子放一旁小床上,又给桑野后背加褥子垫舒服些。   桑野任由秦昭扶弄他,眼睛全程挪不开孩子。   肉嘟嘟的胖乎乎的,眼珠子跟黑宝石一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桑野,肉节小藕手朝桑野抓,桑野看着心想,这是他和秦昭的孩子。   桑野忍不住也想抱,秦昭把孩子抱离床边,“你要抱孩子一次,就扣奶妈半天工钱。你可以摸摸手摸摸脚捏捏脸。出月子后再抱。”   坐月子不能见风见凉,不能久坐不能弯腰不抱娃,跟病人一样。   桑野心知秦昭是为他好,但还是不爽,哼了声。   然后就见婴儿眉头一皱,绷着四肢肩膀一个用力,秦昭的手心瞬间湿濡一片。   桑野哈哈哈笑,“你看崽崽多喜欢爹啊,不见爹不尿尿,头一泡尿都是给爹攒的。快去洗尿片吧。”   奶娘也笑道,“攒足了劲儿,都留给爹了。”   秦昭手湿哒哒的,嫌弃地看了眼紫红未褪的“小老头”,问奶娘,孩子尿怎么是深黄色的。奶娘说小孩子都这样,后面几天就好了。秦昭这才放心。   孩子生完第三天,秦昭按照规矩拎着一篮子煮熟的鸡蛋下山报喜。鸡蛋用红曲米染成红色,垒满竹篮,十分喜庆。   腊月二十七,今年村里赚钱了,也时兴剪窗花,挂红灯笼,清亮的水渠绕着村里前屋后院,飘起一层薄薄的油星子,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味,这喜气倒是和秦昭内心不谋而合。   杜鹃正杀鸡,见秦昭来忙起身,双手往腰间的灶衣擦了擦,接过两颗红鸡蛋笑道,“小六斤是会挑日子的,小年出生,今后一辈子衣食无忧。”   小石头馋得吞口水,好奇问为啥要发红鸡蛋。   之前秦小丫出生也家家户户发了一颗。   杜鹃哪里知道,随便瞎编,“红色喜庆,鸡跟吉一个音,寓意好,鸡蛋意思是新生破壳长大的意思。”   发了杜鹃家,又去二姑家,正好田湘和宋高雪也在。   秦昭一进灶屋,火坑边田湘半蹲在宋高雪身边,他摸着宋高雪微微隆起的肚子,脸都憋红了,扫了眼灶旁的二姑,见没人看他,才小声道,“里面有人吗?”   开口一句后,“喂喂喂,里面的人你听着,我是你爹。”   宋高雪忍不住噗嗤一笑,柴火照亮他满脸喜色,“傻子。”   二人见秦昭来,忙问桑野现在情况如何。宋高雪有五个月身孕了,肚子显怀,上山不方便,田湘也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着他。   二姑对此还很有意见,田湘要真担心就上山看,再怎么说都是从小长大的情分。   田湘很无辜啊。而且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是秦昭生产前就挨家挨户打招呼了,出月子前,不用去看桑野。   旁人这样就算了,他和桑野也要见外?   他真想问问是桑野的意思还是秦昭的意思。   秦昭道,“二姑,是我喊大家不要去看的,等桑野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门。”   二姑一听就觉得不妥,从来没听过这样搞的,生完孩子理应亲友一起探望热闹的。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哪里能不遵从。   宋高雪立马道,“娘,田湘,我生孩子也要这样,坐月子不能见风又不能洗头洗澡,浑身又痛又脏的,蓬头垢面的哪还有心情招待大家。尤其一些亲戚一年就过年见见,压根就不熟,我才不想强打起精神应付寒暄,累死了。正好过年走外村亲戚的时候,你们都说到位。”   生孩子后的几天里,按照习俗,亲朋好友会来热闹热闹,探望产妇,抱抱新生儿,说一些吉祥喜庆的话。血缘近的得拎着新褥子小孩儿衣裳鞋袜,稍远的亲戚随个人情小礼,也是对养育孩子的支持。   要是娘家的亲戚来得少,还会被周围邻里说娘家那边没人,人情淡薄,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来看。久而久之,原本探望的温馨也变成了人情的攀比,招待的负担。   “这……”二姑有些难开口。   “阿雪,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亲戚来看也麻烦还得拎东西,天远地远来一趟。都是关心。你这样搞,断绝六亲,哪里合适。”   秦昭能这样搞,那是因为他本就六亲缘浅。   二姑话里有话,宋高雪何尝听不明白。但是人秦昭还不是自己过得好好的。   而且,他家的亲戚,论真心的有几个?   去年他家赚些钱了,尤其都知道他和田湘在外面谋了一份不错的差事。去外婆家拜年,本以为大家都会欢欢喜喜。结果都阴阳怪气。感情还没穷的时候好。   那时候,宋高雪才知道,原来那些亲戚以前都看不起田湘,觉得他下嫁一定日子难过。   如今料想失败,这些人就不高兴了。   好强的宋高雪,压根不能接受自己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人围观。听那些不熟的亲戚说一些客套场面话。   他道,“这点事情我都做不了主吗,孩子一出生,就没人在乎生孩子人的感受吗,一切都要围绕孩子转?我连不想人来探望的话都不能说吗?”   田湘见宋高雪生气了,忙道,“行行行,我说。你说什么时候来看就来看。”   田湘虽然顾及人情,但他娘说过,一定不要让宋高雪在孕期受委屈,一点气都不要受,坐月子也是。   他以前可能会犹犹豫豫,但出几次远门后,很多事情看得更透彻果断了。   听宋高雪的准没错。   秦昭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俩没外村亲戚,同村的,桑野也不会在乎这些。   他只是知道要是人来看,桑野休息不好,一定会打起精神同人拉家常,还会忍不住下地做饭菜招待。   尤其这些在村里很常见,孕妇坐月子只是说不出门干活,但是家务琐事,从来都没停过。   秦昭不准这种情况出现。   二姑乍听不赞同,但细细想后也理解。村里人虽然被拒绝探望,心里有些不好想,但想着秦昭那紧张疯怔,一切又都好理解了。   甚至反过来宽慰秦昭,不要担心,需要帮忙的,随时山上喊一声就成。   二姑道,“年夜饭备了吗?杀鸡杀鱼卤猪头猪蹄炸油豆腐……都需要忙活,我把这扣肉炸完,后面就上去。”   秦昭道,“忙得过来,二姑放心吧。”   年底忙忙碌碌的,过了年,正月里吃现成的年饭倒是清闲,转眼二月了,早春万物复苏,进入了农忙。   这两月里,桑野被关在屋子里不准出去。   卧室门口挂了两层草席挡风,地上木板还铺了一层羊毛毡,屋里挨着放了两张一大一小的床。   一张大的六柱架子床是新打的,樟木香,两面雕花镂空床靠。   前面是月圆型床门帘,背面床靠榫卯可拆卸大开着,连接着一张两人新婚时睡的小床。   两张床平齐,铺着褥子,小床四周用棉布包裹着软化棱角。   小床的顶木架子垂下一排竹节鱼风铃,刚好垂到孩子伸腿能踢的位置,竹筒底部也用棉布裹着,不怕伤着。   孩子一月能睡二月能闹,全靠着一排竹节风铃。   一天天把风铃踢得叮叮当当响,踢累了一次能睡两个时辰。   睡醒喝奶又踢,居然不哭不闹好带得很。   而且那么多陶瓷泥人娃娃和布老虎玩具都不喜欢,就喜欢踢着风铃,跟踩着轮子似的好玩。   孩子咯咯的笑,越踢越快。前一脚刚蹬腿,后一脚就歪头闭眼,呼呼了。   奶娘真是松快,笑道,“还是桑夫郎脑子灵活,能想办法,往常二月闹的孩子最糟心,大人小孩子都睡不着觉。”   孩子睡着了,桑野也没刻意叫人压低声音,这样搞习惯了,所以现在他们就算大声说话,嘎吱开门进进出出的,小六斤依旧酣睡。   桑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鲤鱼打挺翻身打到床尾,又撑着脑袋叹气道,“我没法子啊,出不去。”   不是说坐月子一个月就好了吗,秦昭强制他要坐满一百天,说什么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生孩子走鬼门关理当修养更久。   他到现在都还没抱过孩子。这几天偷偷抱了下,也只敢抱一小会儿,生怕秦昭发现。   桑野朝小床爬去,撑着双臂看了眼熟睡的孩子,眼里冒了星星,“好漂亮的崽啊,我生的。”   看着看着,桑野见孩子睡着没动静,呼吸都听不见,忍不住伸手放孩子鼻尖,手指有一股温热,桑野这才松了口气。   桑野手痒痒的,连忙爬回大床,但又掉个头,哎呀叹气,又爬回来,继续双手托脸,满脸笑意,“我的崽啊,真可爱。”   孩子变得白白胖胖的了,五官慢慢撑开,从“小老头”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奶娃。   那脸颊好像没煮熟的鸡蛋,上面一层薄薄白皮,轻轻一戳嘟嘟的晃。   桑野双手捏孩子嘴角,软乎乎的,像是鱼嘴炖嫩豆腐,好想亲,桑野忍不住笑。   他又手痒想抱孩子,奶娘想劝阻。   但一想哪个当娘的,能忍住不抱孩子呢。桑野已经极尽克制了。   而且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坐月子不能抱孩子,这显然不现实,不抱孩子怎么喂奶。   不过,看着秦昭出发点总是为桑野好的。   他忙完地里活,脚不沾地,又回来陪桑野、孩子。一天被掰扯成无数碎片,但雷打不动的,空半天,在房里陪桑野说话看话本子,逗孩子。   桑野也心疼秦昭的辛劳,所以即使不愿意,也按照秦昭的来。   可这会儿实在是瞧孩子可爱,睡着了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露出一排粉嫩的牙床,还没长牙齿呢,浓密的睫毛一闪闪的黑亮。   真是一个可爱的宝宝啊。   看得桑野心里软乎乎的。   桑野犹豫一会儿,立马抱起孩子,他抱得生疏,只知道头高脚底,但手掌扶着孩子脖子差点把孩子折醒了。   在奶娘帮助下,才抱正确,他抱着孩子亲亲脸颊亲亲额头,光着脚在羊毛毡上走来走去。这回倒是换奶娘跟着他身后,紧紧看着盯着了。   忽的,门口草席布帘子一动,桑野余光看到秦昭回来了,吓得一激灵。   他立马把孩子往奶娘身上放,奶娘也被带的慌忙起来,一个没接住,孩子掉地上,砰得一闷声,桑野吓得忙弯腰捡起来,飞快拍拍孩子脸上的灰,把孩子丢床上,脸朝上还没摔醒。   奶娘刚吓得半死,又被桑野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吓得半死,眼白差点翻不过来了。   幸亏冬天穿得多,虎头帽厚,又铺了粘毛毯。   秦昭见桑野心虚,又见奶娘局促窘迫,他也没说什么。   走近看了看孩子,白包子的小脸酣睡,肉窝的小手还沾了一根羊毛,他轻轻拂开。孩子咂了下嘴角,睡得流口水,还自己吃。   奶娘忙用丝绢擦拭,将孩子抱回另一间屋子睡,好让小夫夫单独相处。可刚抱出门,孩子就要醒了,憋着嘴角黑溜溜的眼满是委屈,要哭不哭的。   奶娘立马抱回来,那皱着的眉头又舒展了。   秦昭道,“小粘人精。小子不能这样粘人。”   说完又对桑野道,“早上想吃什么?地里菜苔出来了,很嫩。”   二月正是吃菜苔的时候,而且也就只能吃十天半个月,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过年大鱼大肉吃腻了,这时候的菜苔格外美味。经过一个寒冬霜雪的滋养,一开春就攒足劲儿冒头,鲜嫩肥美,多汁回甘。   在山泉水里洗净,热锅柴火爆炒,软糯清甜。秦昭加了一点河虾提味,味道更鲜。   吃完饭,外头日光透过窗纸,茫茫青山的轮廓映在其上,好似一副山水画。春风呼呼的,外面光景摇动,带着一丝丝清冷山野香气,桑野扒拉着窗棂闻嗅,望不见外面。   “今天我要出门!”   “不可以。”   “这坐月子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乖,还有一个月,坚持下,不能前功尽弃。月子养好了,都说往后身体越来越好,相当于二次投胎。”   “那我要洗头洗澡。”   秦昭没应,继续洗碗。   桑野就把自己脑袋往秦昭鼻尖下怼,气冲冲,跟一头牛犊子一样,瞧得奶娘忍不住抿嘴偷笑。   桑野坚信此招一出,秦昭必然退步。   都油成一柄柄的了,他自己手都不惜得摸的,梳头都是秦昭给梳。感觉手指头摸一把,能刮一层臭油。   “嗯,好香。”秦昭鼻尖戳进头发里深吸一口气,手里洗碗动静没停。   桑野要呕吐了。   秦昭道,“半年不洗澡洗头的比比皆是,你这算什么。别想了。”   桑野没想到秦昭软硬不吃,晚上睡觉的时候故意欺负他兄弟。秦昭素了快三个月,经不起一点挑逗。   但他没动,硬扛着睡,任桑野撒泼打滚又亲又咬,就是抱着人后背,脸贴着桑野的头,轻拍哄睡。   第二天晚上,就报复到桑野头上。   晚上给桑野洗腿间屁股的时候,他也捉弄桑野。   气得桑野给他脸颊咬了一排牙齿印。   秦昭照样顶着牙印出门干活,挖地播种子,换了单衣,胸口处汗涔涔的。下午回来,洗澡换上干净衣裳,陪着桑野和孩子逗趣解闷。   桑野看着清清爽爽春风迎面的秦昭,再照照铜镜,瞧着里面那个大油头,都能闪瞎自己的眼。   开春后一天天热起来,冬日捂着的炭火燥意像是被点燃一样,在身体里烧起一簇簇黏腻的痒。春日捂着的热汗一股脑从皮肤里冒出来,密密麻麻的痒热。好像浑身都臭烘烘的,发霉发昏的难受。桑野很不得劲儿。   秦昭进门,瞧桑野幽怨的盯着镜子,他嘴角的笑意一顿。   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哄好了。   秦昭面色不改,桑野面上的思绪是转了又转。   秦昭每次回来都得沐浴焚香(焚艾草)才进屋子来,何尝不是把他当菩萨供着。   桑野施施然放下铜镜镜子,单手负背,挺着胸膛昂首,斜眼睨扫着来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秦昭莫名,倒是没贸然再靠近。   就听桑野故意压低着嗓子道,“这位施主,本仙观你日复一日沐浴参拜,供奉香火,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地里生计,不可谓不心诚,这令本仙铭感肺腑,今日特允尔一个心愿。”   秦昭嘴角抽了抽,紧紧抿着嘴角,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虔诚跪拜。   扣了三拜后,桑野才允他抬头。   秦昭抬头肃穆坚定,朗声道,“仙人,信徒只求我家夫郎孩子吃好睡好平平安安。”   刚准备进门看孩子的奶娘目瞪口呆,但转而又习惯了。   一个闹一个笑,还陪着走戏。   奶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野余光一扫她,板着脸咳嗽了声,扬声道,“这怎么够,本仙看你赤忱,特允你那下凡给你生子的夫郎和你恩爱生生世世。再生一串小冬瓜。”   “不了不了,还是不要再生了。”秦昭客气婉拒。   桑野点头,而后浑身一抽搐,整个人像是水草被水摇晃一样,再睁开眼茫然看秦昭,挠挠头,“咦,秦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怎么回事?”   秦昭没管他,把身后一捧鲜嫩漂亮的野花插好,桌上的高脚细脖子青瓶添了山野韵味,屋子焕然春意。   不过,秦昭只觉得桑野那张脸,远比这山花烂漫多了。   桑野咦了声打摆子,秦昭的眼神好恶心。   真不挑食的。   秦昭搂着他腰问道,“话本子都看完了?”   一共搜罗了十本,从孕期看到月子。桑野起先三天看一本,秦昭不准,怕眼瞎,后面七天看完一本。不过好处是,桑野看了前面忘了后面,等全部看完,又重头看,还看得津津有味。   但架不住看了两三遍后,脑子还是记住了大概剧情。失去了新鲜感,顿时索然无味。   于是每天就眼巴巴等秦昭回来给他编故事。   秦昭道,“今天先不说故事,日头暖和了,先给你洗头。”   秦昭说的好像他宽容让步,但其实就是今天刚到百日。   而桑野虽然盼着出月子,但心大。每天吃饱喝足逗逗孩子看看话本子,和奶娘闲谈,等秦昭回来陪他。简单快乐的跟猪一样。   他压根没数日子,以为还在月子期间,还高兴得亲了秦昭一口。   奶娘想提醒桑野,但被秦昭眼神止住了。   洗头就在灶屋洗的。   之前秦昭准备的产床椅没用上,当时情况急就在床上生的。这会儿倒是能搬出来,让桑野躺在上面,秦昭给他洗头。   灶锅里烧了一锅开水,足足兑了两木桶水。   桑野躺在床上,秦昭给他额头扎了一圈布巾,防止水进眼。   温热水顺着头皮缓缓流下,闻到松柏清香的洗发浆液,桑野都要哭了。太不容易了。   秦昭像是尽职尽责的奴仆,指尖泡沫打着,给桑野慢慢按摩清洗。连洗了好几桶水才洗清,洗好的时候,桑野已经在床上昏昏欲睡了,太舒服了。   头发洗完,秦昭锅里倒满水,灶里添柴火,给桑野烧洗澡水。   那烧开水的阵仗,白气蒸腾,好像杀年猪一样。   桑野已经习惯了秦昭伺候,进浴桶前还张开手,站在秦昭面前。秦昭笑着给他解开衣裳,桑野压根也没觉得什么异常,还问秦昭笑什么。   秦昭不说,桑野还越发好奇,尤其秦昭那笑意很耐人寻味。   洗完澡,火坑的火烧得旺,外面春光融融。鱼池边小门一簇桃花红艳,鱼儿又生崽产卵了,一池子鱼时常听见鱼跃出水面,噗通的声音。山涧溪流绕过屋檐而下,清脆悦耳,桑野扫了眼屋外,也没出去。   等秦昭给他擦干头发,浑身烤得暖和,已经到了午后。   午后晒得花粉膨胀,蜜蜂嗡嗡也昏昏欲睡,桑野也有些困,到他午休的点了。   洗完澡虽然还穿着袄子,但浑身舒爽干净。   好像洗掉了几十斤泥垢,堪比几月前生产卸货的爽。   像是骨子里的血液都被换了干净的,皮肤白,像是泡在泉水里,好像嫩了不少,桑野抬袖闻了闻,香喷喷的,秦昭给他撒了些花瓣洗的。   桑野只觉得身轻如燕,瞧这床也心生欢喜,利索地在床上翻滚。而后抱着枕头,两腿一岔开,等着秦昭进来给他说睡前故事。   秦昭把浴桶拿去水池子洗刷,扣立在屋檐旁。灶屋里的石板打湿了,用抹布擦干。将火坑里的火掩盖留个火种。   干完这些,他进卧室准备换身干净的衣裳,再上床陪夫郎和孩子。   他走进掀开床帘,就见桑野已经睡着了。青丝黑亮,刚洗头柔顺的像是瀑丝,散在他的脑后。桑野手臂双腿大字张开,睡得极尽舒展,脸仰着睡很是恬淡,白腻洁净的面皮透出红润。脸肉嘟嘟生了一圈肉,显得年纪更小了。   小床上原本侧卧睡着的崽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仰卧,岔开了胖胖短短的四肢,就连歪头的角度都跟桑野一样。   一大一小,相似的五官,同款睡姿,平行成双。   秦昭只是定定看着,笑意溢出眼底。   小小的床榻上,装着他全部的幸福和满足。   赵奶娘走近瞧孩子,也忍不住抿嘴笑,又看桑野,都说生完孩子老得快,可桑野那皮肤比初见时还水嫩,好像轻轻一戳就破了,哎呀,真跟画中仙人一样。真是越瞧越欢喜。   月子坐的好,果然跟重新投胎一样。   像秦昭这样伺候月子的,她还从没见过听过。   即使新婚夫夫有万般情谊,无数个夜晚起身伺候,缺觉没精力,白天又马不停蹄的操劳,再多情谊都磨灭了。   不过,她看秦昭好像乐此不疲。没对桑野一个冷脸,都是柔声小意的。   赵奶娘道,“出了月子,东家也不用那么累了。”   秦昭从没觉得累。   外出干活时,只要想到桑野在家里,满心满眼等他回去陪他,那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甚至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金屋藏娇的乐趣。   而且,他知道这种日子只是短暂的拥有,所以每一天他都过得很享受。   赵奶娘宽慰的话,在秦昭眼里起反作用。   他甚至觉得孩子桑野都睡了,奶娘还出现在卧室里,他心里不舒服。   并不是因为赵奶娘是女人,只因为她是一个不在秦昭心底接纳的人。一旦缺少孩子和桑野在中间,秦昭就觉得赵奶娘多余。   这点桑野早早就发现了,他反复提醒秦昭,推己及人,孩子刚出月就出来奶旁人家的孩子。都不容易,不要人受委屈,还得感谢人家。   秦昭也就装一装。   秦昭道,“应该是感谢桑野,是他让我拥有这样的日子。”   赵奶娘笑着点头,轻手轻脚出门拽上,站在门外松了口气,其实她也怕单独和秦昭相处。   这世间也奇妙。   看似深情的人处处留情。   看似薄情冷硬的人至死不渝。 第104章 崽崽来咯:“快,喊声爹爹。”(一更)   出月子时,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山峦换了新绿,春风里浪叠浪。   侧屋旁的五颗樟木树老是沙沙响,筛下一地春光。地上落满了黄红的老叶,新芽抽出来,脱胎换骨似的,散发阵阵樟木清香,很是好闻。   秦昭拿着竹扫帚扫落叶,眼见桑野又要抱着崽崽下山玩,秦昭道,“我送你下去。”   桑野道,“有奶娘呢,你忙你的吧。”   秦昭道,“不要什么事情都麻烦奶娘,她照顾孩子已经很辛苦了。”   桑野白了眼,“你小子不要太粘人。”   秦昭假装没看见,反而笑。也不容易,桑野终于能听话听音了。   他立马丢了手里的扫帚,进屋把孩子的尿布,竹节鱼风铃,布玩偶塞进布囊里。   左臂拎着婴儿竹椅车,右手从桑野怀里揽过孩子,孩子小小一点,秦昭单手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一簇野花。笨拙又小心翼翼的。   不过崽崽很快就咿呀咿呀蹙眉不干了,他的鼻尖不要怼在爹爹的腋下啊。   秦昭于是把孩子举高一点,手托着孩子后背,让孩子趴在肩头。皱成小波浪的眉头立马荡漾出笑意,望着后面的桑野手舞足蹈,朝桑野抓啊抓的。   秦昭哼了声,“你小子不要太粘人。桑野你也不要逗他,看石阶。”   于是桑野朝崽崽吐了吐舌头,给崽崽说乖,下山再玩。   下了山,野塘柳吐绿绦,油菜花黄灿灿的,春田里耕得水面平整,跟一面水镜似的,三五只水鸭子划出一边水波。   桑野像是第一次坐牢出狱一样,看啥啥都熟悉又新奇。   “崽崽,这个绿色的毛茸茸的带着小黄绒花的叫柳树,那是野鸭子,是鸭妈妈生的,你就是小爹爹和爹爹生的。”   “你知道小爹爹是谁,呀,你指我呀,那爹爹是谁呀。崽崽抿嘴啊,没关系,小爹爹告诉你。”   “崽崽,抱着你的这个人,是个男人,他高高的,像是山一样,他直直的,像是峭壁一样,他冷冷的,心跟火一样热。”   秦昭听得耳朵都热。   偏生桑野毫不觉得,大嗓门清清脆脆又嘹亮。   自从有了崽,桑野的话痨完全刹不住。   看到什么都给孩子说。   孩子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那乌溜溜的眼睛总是随着桑野的表情弯弯笑,咿咿呀呀手也闲不住,时不时咬手,时不时抓空气。   田里忙活的人多,桑野扬着清亮的嗓子喊人,还给崽崽说这是谁那是谁,前面还带修饰语的,什么最聪明最能干最会种地的,崽崽也听不懂。但是田里的人都很高兴。   哎呀,就说这过年到开春总少了点什么。   桑野一下山,那就叽喳热闹起来了。好像村子刚入春,终于万物复苏了。   孙阿爹在地里种苞谷,看见秦昭推着竹椅车过来,瞧稀奇,出了地里凑近看孩子。白白胖胖,不仅外貌像,就那机灵劲儿也真像桑野啊。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看人专注,而后缓缓露出笑,那纯粹欢喜的笑容,任谁都忍不住逗他一逗。   孙阿爹两手往衣摆一搓,笑着弯腰朝孩子拍手,就要伸手抱孩子。   孙草娘忙阻止,自己孙子都没见这么亲热的,人老了也看不清形势,没看孩子干干净净的吗。   听桑野自己说,秦昭下地回来都得洗澡,换衣裳后才抱孩子。   精贵着呢。   不像村里孩子小时候脸都是泥屁股蛋儿,整天地里爬来爬去的,脏兮兮的洗都洗不赢。   都说秦昭有洁癖的。   孙阿爹被儿媳妇拦住,也意识到自己浑身破烂补丁都是泥,他嘿嘿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脱落的两颗槽牙露风,老黄牙话说带着浓浓口气,韭菜味的。   小崽子鼻尖一吸,皱眉干呕,张嘴没牙,眼睛又苦哈哈的,后仰着脖子要人走。   孙阿爹臊得老脸通红,搞得桑野也很不好意思,秦昭赶紧把孩子抱走了。   路上桑野还轻轻捏着孩子脸,大声道,“你闻你小爹几个月没洗的头发都没这样,今天故意逗老菩萨呢。”   孙阿爹听着又哈哈笑。   孙草娘瞧着暗暗嫌弃,还是挺不待见他的,越老越不注意卫生。洗脸都是随意拿皲裂的老手抹一下水,眼屎都没掉。   叫他用巾帕仔细洗,他就瞪眼说,老子能给你们买牛,靠得是什么,就是拼命进山抓紧功夫干活,一刻都松不得。   劝他好好洗一个脸,怎么就说到这个事情上了。   孙草娘气啊,委屈,憋闷,但杜鹃一开解她就好了。他们王家,是村里第三家有牛的。以往他们家都是垫底的倒数。   其实有时候想想姆爹,也觉得可怜,辛苦一辈子忙活一辈子,地里山里都收拾得干净,唯独收拾不好自己,家里也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图啥。   另一边,桑野来到田湘家,村里如今是采茶的时节,宋高雪虽然快要生了,但他还是叫田湘上山摘茶叶。关键时候,还得婆母田翠娥来伺候他。   田家竹篱绕着院子,黄土墙高架着瓦屋,门口有一片马头兰。院子里一岁多的秦小丫,穿着破袄子脸颊还有皲裂的红冻,在地上爬来爬去和小黄玩。小黄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出门迎接。   田翠娥出门一看是桑野三人来了,忙叫他们进屋坐。   “来得正好,我锅里蒸着榆钱窝窝头,还有荠菜肉馅刚和好,饺子一会儿就熟了。”   桑野道,“好嘞,我看院子门口的马头兰嫩,我挑一点做一个笋丁凉拌马头兰。”   马头兰非常常见,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叶片长圆,也有倒披针形,虽然叫“兰”,但其实开的花像是小菊花。   入口也清嫩带着淡淡的菊香。到了夏天,就老化不好吃。但是开的花一簇簇的,白的带点紫,沿着夹道山路,很好看。正如老话说的,“马兰头开花——老来俏”。   “要得要得,再不吃就老了。听田湘说这东西在外面还卖得贵,说属于什么时鲜野菜,比地里种的都好卖。快进屋吧,阿雪老早就盼你来了。他一个人也很无聊的。”   寒暄几句,田翠娥进灶屋忙活,秦昭把孩子给桑野,自己回山上,也得摘茶叶,还请了村里人帮忙摘。   桑野抱着孩子一进屋子,宋高雪早就目光迎着了,桑野握着孩子的小手手招呼,“崽崽又来看天下第二的美人了。因为第一是你小爹啊。”   宋高雪已经习以为常,舌尖抵着上颚逗孩子,“叫雪伯伯。”   “太早了,等过几个月。”桑野说完,孩子盯着宋高雪笑,嘴里发出啊啊麻麻的叠词,看得出来很高兴。   桑野抱了一会儿,这孩子就闹腾了,脚在虚空里踩啊踩,头朝外面扭,手指着又咿咿呀呀的,桑野亲了下崽崽,交给奶娘。奶娘就把孩子放竹椅车里,去外面院子路上推着走。   宋高雪道,“这东西好啊,人不累。孩子精力旺盛,哪里一直抱得动。”   赵奶娘笑道,“可不是,小六斤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娃了。以前就没想到怎么还有这个东西,还是东家脑子灵活。”   市面上卖的竹椅背篓,外面是直筒,后背靠高,护住婴儿头,背篓里面是上下两层,孩子可以坐上面。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必备这个竹椅背篓背小孩子,背靠上就挂孩子尿布的布囊。   一直背也累还单调乏味,秦昭想了法子,把竹椅背篓改变成了竹椅车,底下加四个木轮子,竹椅车有点类似轮椅,四周加高护栏,前面还有镂空编织纹样的餐盘,也正好拦住孩子不会摔倒。   而且竹编的东西轻便,天气一热,孩子都不用垫尿片,尿了就直接冲洗很快就干了。孩子屁股也不会捂住痱子,清清爽爽的,红屁股都没了。   桑野道,“秦昭说,等孩子稍微大一点,竹车里再放一块砖头,孩子慢慢推着学走路,完全不费大人腰。”   “秦昭脑子真好使,旁人都没想到,他倒是能。史劲叔家,靠着这个还赚了一些钱。”   倒也不是秦昭脑子聪明,是村子以前都是土路田埂,没条件推车,如今石板路光溜,自然而然就有了推车。   这是秦昭自己说的,但桑野还是觉得他很厉害。   宋高雪打算给秦小丫也买一个,一个也得百文,用个好几年没问题。他坐月子生孩子得婆母伺候,看着秦小丫整天地上爬,心里也看不下去。   宋高雪看着桑野道,“我坐月子也要坐三个月,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都说生完孩子就老得快,瞧桑野这样子的反而更年轻。   也得益于孩子乖,晚上不哭闹,桑野也不用喂奶,都是奶娘喂。他整天吃好喝好睡好,丈夫孩子都逗他,心情舒泰,自然好。   “正好田湘也不能跑商路了。就在家里,我也有人陪。”   桑野蹙眉道,“徐怀义不要你们干了?”   徐怀义就是吞云镇上徐记茶庄的新老板,也是之前给桑野指路卖茶叶的乞丐,是桑野在吞云镇上交的第一个朋友。   后面才知道,徐怀义本就是徐家的二少爷,兄弟争家产,他重兄弟情没防备被扫地赶出门,一蹶不振,后面想通了,又夺回了家产。   因为宋高雪是来自小水村还是桑野的朋友,徐怀义还颇有照顾,这最开始让田湘很不得劲儿。   那时候他俩因为田翠娥生产本就有嫌隙,去镇上后,发现宋高雪和老板走得近。田湘又想起宋高雪小时候的愿望是嫁给镇上的有钱人,越发拈酸吃醋内心酸涩。   不过后面说开了。徐怀义也重视田湘,慢慢地田湘能力体现出来,已经混到了跑商的副管事名头。   而且,去年茶叶卖的好,全是靠田湘跑通了崇明县那边的茶马市,他们的茶叶直接高价卖给藏人。   宋高雪道,“不是啊,是现在形势不好,崇明县那边的茶马市关了,安定、归化两个县已经在打仗了,这两个县离我们定南县就隔一个明南县。”   桑野这下真是山中不知年岁的仙人了,他道,“怎么又打仗啊,不是刚天下太平没两年吗。”   一打仗老百姓就苦,桑野刚生完孩子,极易感触,一想到好多妻离子散的,心里堵着气,闷得很。   但又庆幸小水村远在深山,就是之前八年内乱,他们村子依旧安安稳稳,就是村里人鲜少出村而已。   宋高雪想问秦昭会不会去打仗,但看桑野显然没多想,他也就没添人烦忧了。   而且,就秦昭那恨不得绑在桑野身上的架势,就是强行征兵入伍,秦昭也会花钱打点,肯定不会去的。   到傍晚的时候,小村沉浸在后山阴翳里,布谷鸟一声声清脆空灵,霞光漫山青石板也红通通的,秦昭来接桑野和孩子回家。   路过黄婶子家时,黄婶子笑话抱着孩子的秦昭,接孩子都得先洗澡换身衣裳,这有啥要接的,就桑野那浑身牛劲儿,还怕抱不动孩子不成。   赵水灵道,“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名头接桑野呢。”   你还笑得出来。黄婶子看着自家哥儿心里直叹气。   看着别人家都生孩子出双入对的,再看看自家哥儿,心里如何不忧愁。   哪能真就一辈子不成亲啊。   可这要跟谁成?   当初桑野的困境如今也落到赵水灵身上。   要招一个正常有能力又看得入眼的男人入赘,难于登天。   毕竟是个男人都以入赘为耻辱。   秦昭道,“不用急,他的福气还在后头。”   赵水灵翻了个白眼,说得他很恨嫁一样。   他娘倒是乐得开花,虽然知道秦昭只是哄她开心,给她吊着一根吃不到的胡萝卜,可到底有个好盼头不是。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一个盼头。   一切皆有可能。   那盼头落心里恐生了焦虑,但落在田间地头便生了庄稼,与其忧虑未来,还不如脚踏实地过好每一天。   秦昭进城几次,每回回来,那神情桑野不知道怎么说,总喜欢盯着院子山前白云看,望着他欲言又止。   对孩子和他总是极尽的耐心,但桑野总觉得秦昭有心事。   问秦昭,秦昭也不说。桑野懒得深究,逗逗秦昭给他做好吃的,该吃吃该喝喝,进山下河秋收打谷,深山又白了头。   转眼间,孩子一岁,开始蹒跚学步能喊小爹了。   “秦昭,你看看小兰在干什么。”   桑野在灶屋里忙活,案板上猪肉馅儿马蹄双刀斩泥,左右同时剁馅儿,左一下右两下,听着就像是马蹄疾驰的“嘚嘚”声。   今天腊月二十四,孩子抓周,不办宴席不收礼,自家简单过了。   “小兰?”秦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儿子啊。”   行吧。   孩子没满周岁之前都是喊崽崽,小六斤,桑野突然喊小兰,秦昭真是懵。   跟个小哥儿一样。   桑野刚说完话,就听院子里狗叫汪汪的,那声音凶而急促,显然是陌生人来。这年关,外村人进村的少。   桑野脑袋探出草轩一看,两眼一亮,居然是林大伯夫妇。   桑野喜出望外,压根没想到孩子抓周这天,俩人会天远地远赶过来的。尤其大伯还公务繁忙。   桑野热情招待人进屋烤火,林大人面上的沉重和愧疚一闪而逝,随即笑道,“你看看我身后是谁?”   林大人挪开,寒梅伸出歪歪扭扭枝丫的山道上,一青布长衫的人立在身后,身形消瘦,如青竹一般又直又透着温润。他头戴斗笠,低着头,桑野只看得见一截雪白的下巴尖儿。   “你猜猜?”林大人见桑野疑惑出声道。   桑野直接走近取下人家的斗笠,等那张脸暴露在天光下时,桑野眼睛霎时圆睁。   他飞快抬袖抹掉眼底的水汽,睁得死死的,不敢置信,嘴角哆嗦道,“小,小爹?”   细细风雪漫无目的飘着,来人的眉眼鼻子嘴唇脸型,雕刻进桑野的眼底。   这张脸和小爹还是有区别的。   小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锋芒毕露,眼前这个人看似和记忆中的小爹相似,但气质更加内敛亲和。只是那双眼有些疲惫沧桑,美貌也有了一层阴翳,多了一种刚直的脆弱。   好似大雪压青竹,青竹弯后直。属于谋而后动,深思熟虑之人。   一看就睡不好觉的。   “你是我小爹的兄弟?我应该喊小叔吧。小叔,来进屋坐。”桑野只疑惑一瞬,就高兴得揽着林清鸣的手臂,一点都不认生的。   谁能对这张和自己小爹八成像的脸陌生呢。   有的思念能魂牵梦萦,梦里相见,但是桑野却从没梦见过小爹。   即使他小时候费尽心机,梦里也一片虚无,醒来两眼空空,只有温热的泪痕陪着他。   如今大活人站在面前,桑野油然而生一种亲近。   林清鸣也望着桑野那张脸怔怔,许久不能出神。   等秦昭看到桑野身边的那张脸时,下意识紧绷肩背,神情僵硬。像是一刹那又回到落魄的少年时,要面对无法逃避的诘问。   桑野扬声道,“小叔,这是我丈夫,秦昭,秦昭,这是我小爹的弟弟。”   秦昭点点头,喊了声小叔。   林夫人忙提着嗓子道,“哎呀,奶娘快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我看到底如何像桑野的。说来他们林家人血脉真的神奇,家里人起码五成相似。”   林清鸣道,“我们先净手熏了艾草,进屋子看孩子,我给孩子把个平安脉。”   桑野惊喜道,“小叔你还会医术啊。”   “懂一点点。”   秦昭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了。   但随即,多了一份安稳,有一位御医在,孩子和桑野他都会放心很多。   林清鸣给孩子把脉后,很健康有活力,孩子望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圆嘟嘟腮帮子噗噗了,乍然欢笑糯糯道,“小、爹!”   秦昭道,“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吗?”   桑野和林清鸣虽然七分相,但气质天差地别,打一眼看去,很难注意两人五官相似。   桑野嘴里咯咯嘬嘬的,跟唤鸡唤猪一样,逗着崽崽的手心,“嘬嘬,是小爹的小叔。小叔。”   “嘬嘬!小、叔!”崽崽像是使出吃奶劲儿,四肢都手舞足蹈的,林清鸣应了声,崽崽咯咯得笑,眼里亮晶晶的。   秦昭很有些吃味,这兔崽子,到如今不会喊爹。会喊小爹都不会喊爹。   林清鸣抱完孩子,接过秦昭准备的祭拜香纸,到了后院的两座坟前。   并列的坟光溜溜的,用屁股夯得滑。虽然秃,但看着人气足,好似欢声笑语的嬉戏之地,是另外一种天伦之乐。   林清鸣站在坟前,点香烧纸,久久没有言语。   对于哥哥林清鹤的印象,他只记忆模糊,很多事情都是听老嬷嬷说的。他们娘空有美貌,毫无手段,是后宅被欺负的对象。   他生时,哥哥八岁,偷偷给产婆塞钱点掉耳根上的孕痣,当做黑痣胎记,对外说是小子,骗过了父亲。后面哥哥听从父亲安排,就能得一笔钱,这钱花他身上,让他去拜师学医。   他小时候渴望亲近哥哥,但哥哥一直推开他。总是冷冷的,唯一的关切就是问医术学问。   甚至,他哥哥亲那肮脏卑贱的马夫,也抗拒他的走近。   他还记得哥哥夜烧祠堂时的神情,狠绝又温柔,叫他不要怪他和娘受牵连。   不烧祠堂不足以泄愤和憋屈。不足以让林家沦为满城笑柄。   他要走了,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生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宝宝,平平淡淡的过一生。   他那时不到十岁,哭着叫哥哥带他和娘走,哥哥说他没能力带不了,却带了一个哥哥常年鞭打辱骂的马夫。   小时候他是恨,长大之后才发现那是嫉妒,是怨怼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林清鸣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坟茔不会说话,但好像又都说了。   我现在成了御医。   你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上落了雪沫,直到炊烟高升,灶屋里传来桑野清晰有力的亮嗓,“来来来,吃饺子。小叔呢。”   桑野绕到院子后头,见那满是心事伤痛的背影,伸手一把拽着人胳膊往屋里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叔你就要多吃点,你跟我住吧,就在小水村别走了,我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   “咱们多进山几趟,山神会庇佑你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信我的,我们这里灵着呢。别说人了,就是野菜山货都格外肥美。”   林清鸣忍不住笑,这孩子,他哥哥那心狠手辣的疏离性子,生出了一个小太阳。倒真是如哥哥说的,无忧无虑……   思及至此,林清鸣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多了些忧愁。   桑野只当他过往疲倦,一心给小叔夹菜。   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配着肉馅饺子,火炉温着热酒,火坑里柴火红旺,墙壁好似有了无坚不摧的温暖,将窗外远山的皑皑大雪隔绝在外。   林夫人笑问道,“哎呀,到底没赶上你们抓周,是孩子出生那个大清早抓周的?抓的什么?”   “是的,大清早也没喊村里人,卡着出生的点也图一个好寓意,周而复始嘛。孩子一开始抓我,后面喊他去草席上抓,抓了个竹刀塞他爹手里。”   林大人惊诧,“居然这样吗,这孩子能感应到啊,不然抓竹刀做什么,秦昭这两天就要动身打仗了吧。”   砰得一声,饺子滑落筷子,砸落在汤碗里。   桑野呆怔一瞬,筷子从右手虎口翘脚,他动了动手指好像不听使唤,筷子总是交叉打架,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秦昭拿了个勺子过来,喂桑野吃,桑野嚼了几口后吞咽,才看向秦昭,笑道,“开玩笑的吧。”   林夫人这下惊了,看向秦昭再看向林大人,见后者朝她摇头,一桌人面色凝滞了,她没敢看桑野投来的目光。   外面风雪欲裂,撕扯着呼号。   屋子里静,桌上人不动,火坑里火星子闷声炸开。   秦昭桌下绷着拳头,轻轻放下勺子,看着桑野那茫然无措的眼睛,低声道,“我后天就要走了。”   桑野啊了声,“这么快,年都不过了?”   林大人道,“前线战事吃紧,安定和归化已经接连失守,守将被斩,我方群龙无首,秦昭不能再拖了。而且得趁着吐蕃敌军这几天换防还没修整好,等他们修整好,安定县旁边的明南县必将失守。”   又是一阵沉默。   苍穹昏暗,像是湿重的裹尸被,风呼呼的,好似吹来远方难民流离失所的绝望和铁蹄肆意践踏的哀嚎。   桑野敛眉,低声道,“不去不行吗。”   林大人道,“铜矿……”   他说完,屋里掉针可闻,桑野搓了搓手,吐出一口热气,他道,“那你明天就去吧,我们明天吃年夜饭。”   秦昭道,“后天……”   桑野道,“今天明天后天都是一样的。你早去,说不定就能早救活几个人命。”   秦昭喉结滚动,好似含了刀片哑涩。   “好。”   “我就说你这些日子……哎,算了算了,说了也没用,你多吃点,我去给山下人说说。”   “不用说,我打算悄悄地走。”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刺到桑野了,桑野猛然拍桌子怒声道,“不行!”   桑野饭也不吃了,立马跑下山,山道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布鞋踩在上面滑溜,桑野像是翩跹的小舟,在风雪里偏三倒四,但屹立不倒,急速跨越,一口气跑到了山下。   “黄婶子,秦昭要出去打仗了,你们送送他。”   “啥???”   黄婶子碗没端稳,饭菜摔了一地,全家人震惊,唯独小黄终于等到美味,飞快凑上去吃。   “怎么就轮到秦昭打仗啊,不是说可以花钱打点吗?”赵水灵道。   桑野道,“是那狗皇帝,非要秦昭去打仗,要是秦昭不去,我们这后山就要被砍树烧炭,给那个害人的铜矿供炭火。”   西南军事紧急,打仗烧钱,即使那个铜矿已经开采晚期,耗费人力物力出矿不多,赔本不划算。但上面下令能挖一点是一点,一年前,伐木已经伐到了吞云镇边上。   这些大家都有耳闻,但总是想自己这深山,祖祖辈辈都不受影响。   但按照这速度消耗下去,要不了十年,小水村这里也将是一片秃山。   那他们小水村还怎么活?   他们这两年日子起色,全靠丰足的山货野味啊。   黄婶子一家人全都慌张害怕,天打雷劈似的呆怔,桑野道,“不要多想了,赶紧通知村里人,今天晚上一起帮忙做年夜饭,天亮秦昭就要出发赶路。”   这消息很开就传开了。   小石头看着大人们慌里慌张的忙活起来,不理解怎么刚吃完饭又要杀鸡杀鹅做大菜。过年不是还有六天吗?他们不是晚上过年吗,怎么明天天不亮就要吃团圆饭啊。   很多孩子和小石头一样疑惑,但是他们看着大人惊慌不安的样子,也不敢问了,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剥蒜摘葱烧火……   这个夜晚,一向节俭天黑就睡的小水村,家家户户豆灯亮了一晚,烟囱的青烟驱赶了四周的雪色。   天不亮,在赵家堂屋院子里摆了长桌年夜饭。   祭拜先祖时,全村男女老少都跪拜,小孩子不懂还嘻嘻哈哈的,但转眼看赵小东哥哥面色严肃,小孩子也不敢笑了,明明中好像有些悲壮。   吃年夜饭时,赵小东跑到秦昭面前,偷偷道,“秦昭哥哥我也想去。”   “我也想保护我们村子。”   秦昭道,“你别去,不然我都不敢回来。”   众人一琢磨,没懂,倒是林大人忍不住笑出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何不敢见江东父老。   秦昭还真挺自信的。看似一躲再躲,但骨子里就是有一股桀骜的劲儿。   吃完饭,天还没亮。   风雪依旧呼呼,村子里一盏盏黄晕像是温暖的萤火虫,在寒冬腊月闪着微小的光。   秦昭拎着包袱牵着两岁未满的马驹,定在村口,看着举着火把相送的村民道,“都回去吧。”   黄婶子把桑野怀里的崽崽逗,急急道,“快,喊声爹爹。”   崽崽会喊小爹小叔喊婶婶哥哥,就是不会喊爹爹。   崽崽吃着手手,看着凑近的秦昭,眼底痴痴的笑,很是欢喜得对秦昭吐了个泡泡,麻了声。   二姑道,“不喊不要紧,等你回来了,孩子不仅能喊还能跑能跳,到时有你头疼的。”   她看着那小马驹,当初说是千里马,哎,好似这冥冥中就注定了。   桑野对秦昭道,“走吧,赶路小心。”   秦昭道,“不要晚上扫雪,下雨记得回家。不要冒雨干活。”   桑野道,“知道啦,赶紧走吧。啰里啰嗦的。”   秦昭骑上马,他回头看了桑野一眼,眼里如墨似铁,马鞭挥下,“驾!”   摇晃的雪夜里,马驹似利箭蹿了出了村口,哒哒声彻响山道夜空,那抹斑点很快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拐角山道,再也听不见看不见。   桑野定定道,“不愧是千里马,也不枉费你爹爹训练一年呢。”   一直乖乖吃手手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闹起来。果然还是父子连心啊,村里人听着都焦心,不是滋味。   桑野抱着轻拍笑道,“崽崽真有劲儿,跟你爹爹一样。”   茫茫雪夜,山路迢迢望不见人影,只见天际一抹鱼肚白,他望着远方,目光坚定有神。   “你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威猛最了不起的男人,山神看见了咱们这么多人送行,一定会把你爹爹平安送回来的。” 第105章 崽崽来咯:三年后(二更)   盛夏入秋,日光慵懒又热烈,后山的苜蓿开着紫色的花,白云像一朵一朵的卷毛挤在湛蓝清透的蓝天里,有的云团很低,像是散在草野里吃草的羊羔。   有三个奶呼呼的孩子在草坪里打滚,歪头一倒像是倒土豆似的,从斜坡上往下滚,油亮亮的青草被梳下一道道痕折。   一孩子从望山坪山道冲出来,圆脑袋红绳扎着双团子,后背披着个比他人还高的麻袋,拖地又翻飞,他前面一条大黄狗咧嘴狂奔,孩子也奔跑。   小奶娃跨越在山道里,大喊道,“兰大人出场,通通闪开!”   “兰大人出场,通通闪开!”   这霸道的奶声,狂妄得很。   前面有一个手臂长的沟渠,他一个箭步刹不住,立马腾空跳跃,只是落地时,脚踩着后背的麻袋,整个人连袋子一起滚下去了。   刚刚滚草坪的三个孩子,全都看得呆滞,一个抓头,一个吸鼻涕,一个挠屁股,不知道咋回事。   桑韧兰连忙爬起来,想一笑面对,结果还在原地被麻袋绊住脚了,偏三倒四跟不倒翁一样。   他小脸红红的,跺跺脚,理直气壮糯糯道,“醉拳知道吗?”   “醉拳是谁?”田二头好奇问道。   这三个孩子都是三岁,一对龙凤胎是宋高雪生的,还有一个小子是住桑野家的。   田大丫道,“出场是谁?”   田二头道,“通通是谁?”   小风道,“我知道,我知道,兰哥哥,我是闪开!”   桑韧兰气呼呼的,很是无语,扯正脖子上的麻绳,把身后麻袋扭正,白了眼这群傻蛋,很难和这些小屁孩儿玩一起去,话都听不明白。   他手里耍着竹棍,盘得包浆,单手耍着,转得呼呼的残影,三个小孩子立马欢呼鼓舞。   田大丫道,“兰哥,我想骑你家的牛。”   其他两个孩子也点头如捣蒜。   桑韧兰拿起脖子上挂的竹哨子,腮帮子鼓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吹了声。远处草坡上的牛、猪、马、狗都来了。它们齐齐低头,望着一排小萝卜头。甚至考虑到孩子实在矮,它们还跑到低洼坡地站着。   就见它们的小主人桑韧兰挥着藕节的手臂,又拽又糯地道,“你们这群小人叩拜,它们就让你们骑。”   三个孩子纷纷照做,毕竟馋很久了。每次桑韧兰躺在牛背上翘着小短腿,总是惹得村里大人笑出声。他们觉得一定是很威风,所以也想学。   一个个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脆生生虔诚的喊着,“牛伯伯”、“马姑姑”、“猪姐姐”、“狗哥哥”的,牛还真前肢跪在地上,低下牛头让孩子爬。   牛角尖锐,比他们手臂还长,感觉能捅穿肚子,一个牛角能穿两个娃。都吓得不敢上。田大丫骂另外两个孩子,“孬种,哼,看我的!”   田大丫穿着宋高雪给她缝制的新衣裳,红碎花小褂子,绿头绳缠着两股羊角辫,长腿长脚的,扭着牛角就跨上去。   有她开头,其他两个小子也纷纷撅着屁墩儿,吭哧吭哧趴在了猪和马的背上。   几人上了背,下巴搁在背上,双手紧紧扒拉着牲口的毛发,视线立马拉高,仰头欢呼雀跃,好像手可拽云朵一样。   小风哇哇道,“好高啊,真好玩!”   田二头道,“哼,一般吧,没我爹高,我爹的肩膀可高了。骑在他肩膀上,我能摘树上最高的橘子。”   桑韧兰听了心里想爹,但是他知道,他爹死了。他从出生就没见过他爹,但是村里人都骗他,给他编故事编的有鼻子有眼的。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他偷偷叹了口气,“你们玩吧,我要回家陪我小爹了。”   小风也没爹,知道兰哥哥心里想爹了,他立马提议道,“兰哥哥,我们给小爹找个爹爹不就行了?”   桑韧兰啊了声,黑润润的眼睛晕乎乎的,怎么听不懂?他怎么会不懂一个三岁小人的话?   转了一会儿脑子才明白,也对!   给他小爹找个爹。   他没爹,有时候羡慕田大丫他们有。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小爹也没爹呢?他小爹肯定也羡慕别人家有爹的。   桑韧兰越想越激动,感觉找到了这么多年来最清晰的目标,不亏是他,兰大人,果真能帮大人解决问题的。   桑韧兰一个雀跃肩背失衡,马也吓得激灵,疯狂甩着马尾,眼睁睁看着孩子从背上摔下。啪叽一声,滚石一样,唰唰直往苜蓿地里滑。   滑了几丈远,桑韧兰屈着膝盖爬起来拍拍屁股,摸摸脑袋,朝跑近的马呲牙笑,“嘿嘿,一点都不痛。好玩!”   “就是……脑袋有点晕晕的怎么回事。天好像在转圈圈啊。咦,你们头上怎么都在冒星星?”   桑韧兰在晕倒前,喊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告诉我小爹!”   孩子们就真听话,看着晕倒在地上的桑韧兰,他们围了一圈,蹲着,怕他晒,把桑韧兰后背的麻袋解开,盖在桑韧兰头上。   三人就跟种蘑菇一样,拔草喂羊羔,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都出了油,感觉蹲得有些累了,索性躺在地上。   头脚一沾地,刚吃过午饭又跑累了,蓝天白云,微风鸟鸣,青草的气息和大地的包裹,孩子们像是回到羊水中,很快就睡着了。   桑野正和林清鸣在山里挖药材,就见小火赤急白脸寻着味儿找来,一顿汪汪急促催,脑袋朝山外望。两人也不清楚情况,立马背起药篓出山。   索性中午出门没走远,疾走没一会儿就出茂密墨绿的山林,站在山坡上,一望,人都傻眼了。   只见日光耀耀的午后,草丛里倒伏一大摊,四个孩子躺了一地,中间小兰还用麻袋盖脸。   桑野和林清鸣脸都吓白了。   谁知道是不是被毒蛇还是吃毒菌子搞的。   二人飞快跑下山,远处的马见状嘶鸣,低头拱睡着的桑韧兰,桑韧兰被舔的脸腥臭,抬手拍开,眼睛都没睁,继续呼呼打鼾。   等桑野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近,就见马也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桑韧兰。”   睡梦中的桑韧兰吓得一个激灵,立马睁眼,结巴道,“小爹二爷爷,你们怎么来了。”   林清鸣给孩子挨个号完脉后,对桑野摇头,桑野真不知道咋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随地大小睡呢。   晚上,吃完饭,桑野拿着针线,剪了一块补丁破布,给儿子缝制了一个披风。   他针脚扭曲,收编更是蜈蚣虫爬行。但是孩子爱不释手,甚至觉得那破布补丁都像是五颜六色的花开在褐色的土布上。披在身上神气极了。   缝完一个,见眼巴巴望着他的小风,桑野摸着小风脑袋,“给小风也搞一个。”   两个孩子披在破布披风,在院子里兜风,跑来跑去的。   嘴里吼着说装风装云装星星月亮,结果没小心撞一起了。小风小一年自然被撞飞了,桑野忙接住他。桑韧兰见状,跺脚暴躁得很。   桑韧兰不玩了,蹲在菜地旁,背影很气愤孤立了全世界。   地里的豇豆藤刚发出的丝丝嫩尖儿,像是一条绿色小蚯蚓,牵引到一旁辣椒树上了。   小胖手把那辣椒树上的藤尖儿摘下来,绑回豇豆杆上,恶狠狠道,“你没有自己的杆吗,非要爬辣椒树上!”   暗戳戳凶小风,说他占他家院子,挡他路了。   才四岁,心眼子一堆堆的。   小风双手捧着脸认真道,“可是豇豆和辣椒本就是一碟菜呀,它们始终是要一起下锅,是一家人。兰哥哥不能分开它们。”   院子里纳凉的大人没说话,但都忍不住笑。   说了小风要喊桑韧兰大侄子,可小风老被村里孩子带偏,跟着他们喊兰哥哥。   晚上洗完澡睡觉时,桑野对小床上的儿子道,“你不能这样说小风,就像他说的,我们是一家人,你觉得很痛很烦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我就不会那么烦躁喜欢发脾气了。不信,你下次试试?”   “为什么呀?”桑韧兰低头玩着小爹的头发,闷闷不乐。   “因为小鬼都怕人喊啊,心里的不好情绪就是小鬼,你一开口喊出它们的名字,阎王爷就会把它们收走,你心里自然就顺畅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小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桑韧兰抿嘴,不想说。   桑野也不着急,孩子越大,某些方面越像他爹。慢慢教吧。   桑韧兰突然道,“小爹,你想不想爹爹?”   桑野惊讶,看着孩子不明白他怎么问这个,这还是孩子第一次问秦昭的事情。难道是孩子长大了,看村里其他孩子都有爹陪伴,想爹了?   桑野摸摸儿子的脑袋,“你爹爹是个大英雄,前线杀敌呢,每年都有捷报传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桑韧兰听不太懂,但总觉得小爹是想的。   不然怎么有时候会偷偷摸衣柜里,宽大没人穿的衣裳。有次他看见了,小爹就说这是爹爹的衣裳,叫他也摸摸。   桑韧兰决定,明天就给小爹找一个爹爹。   第二天一早,桑韧兰吃完早饭,桑野将装着零嘴的小布囊挂他和小风的脖子上,摸着桑韧兰脑袋道,“自己的吃完了不准抢小叔的。要主动孝敬小叔。”   桑韧兰哼了声。   小风仰头保证道,“桑野哥哥,你放心,我肯定会给兰哥哥吃的。”   这乱七八糟的称呼辈分,桑野纠正不过来,随他们吧。   两孩子牵着手下山,身后跟着一条竖着尾巴的大黄狗,两人一狗蹦蹦跶跶走出山道,晨曦照得影子也分外鲜活可爱。桑野和林清鸣看着,面上也忍不住带笑。   桑野心想,秦昭要是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分清谁是他的孩子。不过看桑韧兰那个欠揍的样子,很难不臭味相投。   桑韧兰和小风找田家姐弟玩了一个上午,就是小水渠里捉小鱼小虾,或者拿着竹蜻蜓飞。再或者,用竹条在顶端绑一个圆圈,叫大人裹一些蜘蛛网,黏糊糊的,他们拿去扑蝴蝶,扑蜻蜓。   下午玩得昏昏欲睡,知鸟也赶不走,几个孩子就地睡在石板上,烤得后背发烫。   桑韧兰仰天叹气,人小鬼大的,“好无聊啊。我们去找秦大丫玩吧。”   村子里没人告诉孩子两家人关系,桑野也没干涉孩子之间的玩耍。桑韧兰也只当秦大丫跟田大丫一样,都是小伙伴。尤其秦大丫还是田大丫姐弟的小姑呢。是比他还大一岁多的大人,看着应该聪明些。   桑韧兰带着三个小跟班,在村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秦大丫。   最后他们想了想,平时躲猫猫藏的桥底下有个小洞,秦大丫是不是藏里面去了?   四个小孩子风风火火跑去找,新腿也不利索,跑起来一颤颤的,大人看见了都怕摔着,但他们硬是风一般跑过,呼啦啦吼着就走了。   来到桥底下,果真就见秦大丫躲在里面。   桑韧兰得意道,“秦大丫,我们找到你了!”   秦大丫一身泥水,从头到脚都是泥,嘴巴上都是泥,只看得见一双眼珠子在外。   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你们不要告诉我爹。”   桑韧兰大眼睛扑闪闪,好奇道,“你这是什么新玩法?”   秦大丫到底大一些,家里环境也让她早早懂事,她几乎带着哭腔无措道,“我打猪草摔下水田里,把杜鹃婶子家的水稻压了一片,我不敢回去。”   虽然她爹平时待她也好,但是犯错打骂教训一点都不手软,秦大丫是有些怕的。   桑韧兰道,“那我们都滚泥里,这样你爹也不知道是你压的了吧。”   田大丫捏拳道,“小姑,你别怕,我们保护你!”   四个萝卜头就这样义愤填膺达成共识。   跑去杜鹃家稻田滚了一遭,本来还不敢怕脏的,但是都怕被说孬种,于是捏着鼻子滚。   结果还越发得趣,大人教的东西全抛之脑后,在水田里撒欢得翻来覆去,打泥水仗了。   小石头扛着锄头路过,就见稻田里一簇簇晃动,倒了一大片,那四个孩子跟牛犊子一样,浑身上下全是泥,还在里面打滚,嬉闹。   小石头只是站在路边,脸上就飞溅了泥星子,那稻穗全压泥水里了。   又心疼又没眼看。   其他孩子都好说,这桑野哥哥家的两个……算了算了,这不是他一个十三岁孩子能解决的。   到时候大人自然会解决掉的。   秦大丫见小石头哥哥看了他们几眼又板着脸走了,她从打闹中回神,惊慌招呼小伙伴们赶紧躲起来。   等大人发现了,肯定跑不了一顿往死里打的。   桑韧兰楞楞的,泥水快进嘴里,他一抹,不明白为什么要躲起来。   躲起来他小爹就找不到他,会担心的。   其他孩子都看桑韧兰,四岁的桑韧兰自觉要起到哥哥的作用,他深沉道,“那你们跟我一起上山,这样别人也找不到了。我小爹很厉害的,你们爹娘都要听他的。”   桑韧兰带着四个娃,从稻田里起身,起身失败,他哈哈大笑:   “泥巴吃我们的大腿了。”   小风立马接道:“泥巴拽着我们要一起睡觉。”   田大丫道:“泥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田二头想不出来,挠挠脚底发痒,开始起粪毒的脚丫子。一挠就有想法了,“泥巴在我的脚丫子上生根一样痒。”   秦大丫:……   其实有时候也不能理解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现在简直像是一个泥人从泥炉里刚融化,连手带脚爬出来,连路都是泥水黑手脚印。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一晒,活生生的泥人陶俑成精,只一双双眼睛不安、机灵、高兴、兴奋的转悠。   相互看了眼,还比谁身上泥更厚。   比输的还不服气,又从泥田里挖了淤泥,往自己头上脸上捂。   桑韧兰给自己捂得最多。   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密不透风。   他得意一笑,露出大白牙。   嘿嘿。   几个孩子相互一瞧,心里的害怕没了,当下都高兴得不得了。   嘿嘿。   田大丫提议,比他们谁的泥脚印最大。   于是一个个又在石板路上印下一串串小脚丫子。   正当几个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背后乍然响起一道低沉粗粝的冷声呵斥。   “你们几个谁家的小孩子?把人家稻田压成这样,你们爹娘是谁?”   秦大丫田家姐弟都被吓得一抖,肩膀肚子上的泥巴吧嗒吧嗒掉。像是害怕得融掉了。   桑韧兰回头,叉腰仰头,在来人眼里就是一个格外淘气的泥人,桑韧兰道,“请问这位大爷,你又是谁?”   来人气得嘴角一抽。   他摸了摸脸,连月赶路胡子拉碴儿,带着斗笠又晒得黑,应该是显得成熟,但不至于大爷吧。   秦昭沉声道,“你爹是谁?”   “哼,关你屁事。”桑韧兰说完恰着小泥腿就要跑,秦昭走几步就捉住泥鳅孩子。   秦昭单手拎他泥后衣裳,桑韧兰气得四肢踢弹,甩了秦昭一身泥水,恶狠狠瞪着秦昭,最后干脆抹自己脸上的泥,朝秦昭脸上砸。   秦昭仰头又避不开,真是有史以来……   也不对,是头一次见和桑野小时候一样讨厌的孩子。   秦昭一手拎着孩子,任他蜷缩乱踢,也踢不到半分,像是捉住了死穴的小螃蟹,想钳人又毫无办法。   “老八怪,你放开我!我小爹一定会打屎你的!”龇牙咧嘴,可惜是细细奶呼呼的小牙。   这时候,野塘捉鱼的大黄听见小主人气急败坏的呼喊,连忙拔腿气势汹汹跑来,连路龇牙凶吼汪汪叫。   桑韧兰得救大喊道,“狗叔,咬死这个坏人!”   秦昭原本只是教训下熊孩子,但这孩子一口一个死的,完全坏得不行。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这么恶劣。   秦昭抬头一看,眼前只见一道黄色凶犬扑来,近在咫尺。   “哈哈,你到时候跪着求我兰大人吧!”   刚刚还龇牙凶咬的小火在坏人面前刹住了前肢,后背一个急刹侧方摆尾。狗脸突得一凝滞,鼻尖闻嗅两下,而后立马原地疯狂摇尾巴,朝坏人身上扑去,耳朵后贴脖子嘤嘤嘤地直叫唤。   桑韧兰呆了,忙大声喊,“狗叔狗叔!他是坏人!”   小风几个孩子都吓哭了,觉得秦昭坏透了,害怕极了。连狗叔都讨好他了,天都塌了。   一个个瑟缩哭着道,“求求你了,小风给你跪下了,你放了我兰哥哥吧。”   哭着还双手拍地,跪得很熟稔。   其他几个孩子也泪眼汪汪的跪下。   秦昭不可置信扭头,“你叫他什么?”   就在这时,下山找孩子的桑野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蓦然欣喜跑近。   “秦昭!”   秦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回头,只见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好似梦里一般朝他跑来。秦昭喉头哽咽,万般头绪涌上心间,什么都忘记了。   他立马丢了手里的泥娃,疾步跑去,“桑野。”   噗通落进泥地的桑韧兰:……   “呜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桑野刚被秦昭抱住,就纳闷道,“怎么好像小兰在哭。”   秦昭闻言,头皮一麻,缓缓转头看向稻田泥地。   你说那个讨人嫌的泥娃是他儿子? 第106章 崽崽来路:“既然孩子要看,我驮你一下?”   秦昭还没来得及将桑野仔仔细细看个清,桑野听见孩子哭声,立马往后猛然一推,秦昭毫无防备被推了个踉跄。   秦昭目光直直追着那疾跑的背影。怀抱半圆空落落的,他轻轻放下。   桑野看着沿路的泥水,一排跪在青石板上的泥娃,谁是谁都分不清,一个个拉扯起来。   泥田里的兰崽已经暴躁地拳打脚踢,也没打别人,对坏人的怒气愤懑害怕全都倾泻在泥水里。   四肢抡得泥水飞溅,局部下泥流暴雨,桑野都挨了不少,但还是缩着肩膀凑近哄孩子。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秦昭眼皮直跳,气急大步走去,石板被踩得砰砰响。   “你胆子肥,敢这样对你小爹!”   秦昭一吼,孩子刚有平静下来的趋势也乱了。   孩子抬头就见坏人身影压迫逼近,立马抓着泥水朝秦昭乱砸,哭哭喊声里全是恐惧,要桑野打坏人,赶紧把坏人打跑。   “他是你爹!”   桑野无奈道。   “他才不是我爹,我爹大家都说干净爱洁,他脏兮兮臭烘烘的像个乞丐!”   桑韧兰哭得天昏地暗,六亲不认妖魔不惧,一边哭一边扔泥巴。桑野身上脸上也误砸了很多。   孩子一闹,天地色变,没人能制止。   桑野脑瓜子吵得嗡嗡的,眼见秦昭厉色撸起袖子,桑野捡起泥巴朝秦昭砸去。   啪嗒一声,好像晴天暴雷后的死寂。   哭闹的兰崽顿时像是被捆绑住了手脚,四肢朝天定住,呆呆看着岸上的桑野。   又转眼看着那个魁梧凶恶的男人,甚至比村里小毛豆的后爹还要高壮。   他不懂什么叫做杀伐之气,只觉得这个男人胡子拉碴的脸,看他的样子,阴沉狠毒会吃小孩儿。   以往他小爹在他眼里是高大强悍,无所不能的。看现在对比一下,他发现小爹居然这样单薄,矮了坏人一个脑袋。   可就是这样,他小爹还是义无反顾拿泥巴保护他。   桑韧兰圆溜溜呆愣的眼睛一横,陡生一股狠劲儿,紧紧捏着胖乎乎的拳头,立马爬起来。   弓着稚嫩的肩膀连连后退几步,低头朝秦昭迅猛冲去。这是他看见老牛和野猪打架的姿势,牛伯伯就是这样护住了几只羊羔。   秦昭见状还想扬手,桑野一个眼刀子杀去,秦昭立即心领神会。   秦昭大跳后退夸张道,“没想到这个小崽子这么厉害啊,我得赶紧跑了,我太害怕了,我今后再也不来这个村了。”   秦昭一退三回头,一会儿看崽子一会儿看桑野。   桑韧兰见坏人被他吓跑,气势大涨,更加威猛胆大,抡起短腿直直咆哮追去。   脚底有泥,石板平整容易滑,起先还是自己冲,后面几步都是被泥推着跑。   桑野忙追去抓住孩子,桑韧兰还想追,从小爹臂间抬头一看,四下无人了。   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鼓着,凶巴巴的眼里满是茫然,但警惕不敢松懈四扫。   桑野立马道,“兰崽真棒,坏人被你打跑了!”   桑韧兰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口气,抬手抹了下脸上的泥水,抬头呲牙,眼里却泪汪汪的,“小爹,我是不是也能保护你了。爹爹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的。我也是大英雄了!”   其他几个孩子都感动的哇哇的。   鼻涕泥水泪水一把把的,下意识抬袖擦,越擦越花。   桑野哭笑不得。   躲在田坎下的秦昭冒出一点眼睛偷看,心里五味杂陈,这小兔崽子……如果孩子不是赶走他这个亲爹就好了。   哎。   桑韧兰看着小风,目光坚定炯炯道,“阿弟,今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桑野吃惊,兰崽这孩子从来都不对小风喊弟弟,孩子总视小风抢占他的竞争对手。总是喂喂喂的喊。   这件事,他很头疼,说也说了,打骂也不见少,但越打孩子越逆反。后面怀柔手段,刻意减轻对小风的关注不平分玩具,桑韧兰自己还冷脸上赶着陪人玩。   果真,一致对外才能一致对内吗。   桑韧兰紧紧拽着桑野的腰间,偷偷道,“是这个坏人把我丢泥田里,他想吃了我,是小风和他们哭着跪着求坏人放过我的。我今后也要保护他们。”   桑野夸了又夸,孩子终于尾巴重新翘起来了,眉眼都是打大胜仗的骄傲得意。   “不过,这稻田谁搞的?”   桑野这一问,桑韧兰眼皮一耷拉,眼珠子小小上转,而后眼神乱飞道,“是那坏人把我丢泥田,他们为了救我,才都滚到田里的。”   要不是那是你亲爹,我还真就信了。   桑野倒是没骂孩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或许是他自小从双亲那里得到无条件的包容和照顾,在教孩子这件事上,也被磨得格外有耐心。   村里人都笑话他这是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孩子和双亲小时候相比,完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桑野认命,这会儿牵着一串孩子拎去河里洗。   他走过田坎的时候,朝下扫了眼,就见秦昭屈着大长腿弓着腰身,望着他。   黑了瘦了,胡子手寸长,眉眼更成熟锋利了,目光乍然泄露的侵略,很陌生像是土匪,一对视,眼神还没变。桑野忍不住笑,随手摘了一朵路边的蒲公英丢下。   秦昭抬手接过,茅草阴影里,一朵小黄花在他指尖转动,低头轻轻吻了下。   -   “哈哈哈,大丫,你说啥?你说兰崽为了保护他小爹,打跑了坏人?”田湘蹲在屋檐下忍不住大笑。   田大丫为了不挨打,也撒谎是被坏人丢泥田的。好像这事情不用学,还颇有传染力,一个孩子会了,其他孩子无师自通。   不过田湘早就知道了。而且这事情现在在村子都传遍了。   杜鹃得知秦昭回来了,压根不要赔偿,但这事情不能这么算。赔偿是小,浪费粮食和撒谎是大。怎么让孩子意识到错误改正才是难题。   宋高雪听闻也是又气又笑的。   刚刚院子里来一个陌生男人,一身彪悍煞气,瞧着满脸胡子四十多岁,后背背着一把布裹着的长刀,约莫一丈高,那布条深褐色血腥味浓厚。   乍看吓得他一跳,但秦昭一开口,嗓音虽然粗粝疲倦,还是一听就认出来了。   宋高雪喜出望外忙招待他进屋。   还很好奇秦昭怎么没着急回去。一身破烂狼狈,尤其那眼神又沧桑又无力憋闷的,也没好意思问是不是遭遇什么不好的事。   总之人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   还劝他赶紧回去,桑野知道了肯定高兴。   秦昭说先借他家洗漱收拾一番,别吓到孩子和桑野。   宋高雪啧啧打趣,这都能忍得住,都成亲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时刻注意形象呢。   现在冷不丁听到真相,宋高雪笑得喷水,兰崽这个孩子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小时候闹的笑话不比他双亲少。   几个孩子明明相差不大,顶多差一岁多点。   兰崽的表达能力思考能力完全碾压上下几岁的孩子。   就说他家晚一岁的龙凤胎,大丫和二头说话都口齿不太利索,慢吞吞的,软乎乎的。小风更加软糯糯的。   兰崽就铿锵有力,咬字清晰,而且注意极强,瞧着像是五六岁的。   桑野说这是他话痨的结果。   宋高雪觉得是天生的,从外貌性子看,大丫就像他,二头就像田湘。   宋高雪一想到秦昭一身煞气凶凶,结果是被孩子打跑。   有家不能回,笑死他了。   秦昭刮完胡子收拾好出来时,宋高雪和田湘还在笑话他。两夫夫对着一商量,扭头看秦昭。   宋高雪道,“你走后,桑野又被查出来有孕了。”   秦昭蹙着眉头,想到刚刚混乱中,兰崽好像喊一个矮一点的孩子叫阿弟。   不说那个孩子,就连兰崽现在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   怀孕那么辛苦危险,也不知道月子有没有坐好。   桑野生一个带一个,其中艰辛稍微一想,秦昭就心疼懊恼。   他忍不住望着崖上那屋子,硕大的云团高堆过屋顶,院子里挂满孩子衣裳,褥子。一想到孩子顽皮洗衣裳都要搓断手腕。恨不得立马回家洗孩子那身泥衣裳。   秦昭郑重看着二人,“这几年,也麻烦你们了。”   “哎呀。没事没事应该的,兰崽真聪明。真孝顺啊。”田湘龇牙道。   宋高雪哈哈笑,“这笑话等他成亲时再摆摆。”   秦昭道,“这有什么,都是桑野教得好,认生,护短知道保护他小爹,从我儿子的角度看,他四岁就打跑山匪坏人,能够他自己念叨一辈子。”   秦昭说完,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宋高雪打趣道,“八成是兰崽在惦记着你呢。”   “小爹爹,那坏人……”桑韧兰吭哧吭哧爬石阶回家,湿头发贴后脑勺,露出光溜溜的额头,胖乎乎的手臂小腿一爬一蹬,圆滚滚的肚子露在小褂子外,水珠掉了一路。   桑野背上背着小风,浑身也湿哒哒的,孩子拎在河里浆洗,水没干,背久了湿热湿热的,也有点不舒服。   “不要再说坏人了。”   桑韧兰嘿咻嘿咻爬道,“可是我还想着坏人。”   “坏人已经忘记你了。他已经怕你了。”   “可是……”   “别可是了,兰崽,这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你很厉害,小爹知道你保护了小爹,但是回家不要说了,尤其不要给二爷爷说了,越是厉害的事情我们越要藏在心里,等你成年长大后,就会发现它会给你带来新的发现和惊喜。”   桑韧兰一想,两眼期待道,“嗯!那一定非常有趣,我不说了,好期待呀。”   小风俯身看着像狗一样四肢爬的桑韧兰,心里难受,“兰哥哥,你真厉害呀,桑野哥哥你应该更厉害,你把兰哥哥抱起来吧。”   这话换平时,桑韧兰早就炸了。他自诩聪明,很厌蠢。所以对小风格外没耐心。   桑韧兰重重叹口气,“小风,你对自己四十斤的大肚子没点数吗?我小爹平时进山下地养一大堆牛羊已经很辛苦了。你要是懂事,就跟我一样自己爬。”   小风立马捏着肉手,脆脆软软道,“好!我也要厉害爬!”   桑野吃惊,桑韧兰这脾气怎么跟秦昭越来越像了,这话说得太刺耳了。   而他莫名其妙地,在小风身上看到自己以前大大咧咧听不懂话音的样子。   爬吧,都爬吧。桑野也爬。   别说还挺好玩的。   桑韧兰和小风还要比谁爬得快,谁是小壁虎。   桑野看着他们一扭一扭的肚子和屁股,壁虎没这么胖的。   桑野刚带着孩子爬几步,就听身后马蹄哒哒的,一人声追来了。   “咳咳!”   桑野回头,眼里一喜,刚想招呼秦昭,秦昭嘘声,在两个孩子看来时,秦昭扬声道,“桑野,我来帮你背孩子。”   桑野道,“好啊。多谢啦。”   两孩子看着陌生男人,怎么又是个大高个儿?小风扣着手心望桑韧兰,桑韧兰却是打量着秦昭越看眼里越高兴,好看。   秦昭见儿子盯着他,走近几步。   桑韧兰立马躲在桑野背后,脑袋又朝秦昭偷偷瞥,脸都红了,他小声道,“小爹爹,这个大叔不错,给你当爹爹吧。”   桑野也不知道这孩子羞什么,还真难得,他忍俊不禁道,“给你当爹爹差不多。”   桑韧兰没说话,但也没反驳,而是仰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满是审视考虑。人小鬼大。   秦昭二话不说,把桑野抱起来放马背上,再从石阶上捡俩小孩子左右咯吱窝塞着,“走!回家!”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欢喜生出了难得的豪迈。   桑野忍不住笑,秦昭不知道他笑什么,顺着目光一低头,就见俩孩子四肢动弹,空中狗刨呢。两孩子隔着秦昭的腰腹,偷偷目光碰头,眼里都很兴奋。真好玩。好像自己真的在空中游泳一样。   哼,田大丫他们爹肯定做不到这样。   他新找的爹爹真厉害。   俩傻子。   回到家里,桑野准备牵着马去后山,让它们母子团聚。秦昭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它自己会认路,老马识途呢。”   还真是,三年不见,小马驹成了雄伟的战马,眉心一抹白色,四肢矫健,马肚子脖子臀部都油亮亮的泛光,棕色的毛发格外顺滑。   桑野手心摸了又摸小马额头,“小马也长大了呀,快去后山看看吧。”   小马低头拱了拱桑野手心,而后长扬嘶鸣,愉快的甩着马尾朝山道跑去。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手心,粗糙的茧子硬,不知道砍了多少柴挖了多少土洗了多少衣裳,完全不见以前的白嫩。   “我去给孩子换衣裳,家里还有哪些要洗的?”   “没有了,就他俩的,你想吃啥,我给你去做。”   “都想吃,就这院子里的黄瓜番茄辣椒我都想。我也想后院的兰花,侧屋的樟树,雪夜的屋顶,春夏晚上的暴雨。”   说着话,目光注视着人,手还摩挲着桑野的手心,桑野心里也被摸得麻麻的,陌生又熟悉,他眼神乱飞,低头一扫,见两个小萝卜头疑惑不解的望着他。   桑野立马抽出手心,望天,秦昭也作势抬头,他看到秦昭嘴角扬起的弧度,听人道,“这山顶的云也想。”   桑韧兰吞了下口水,“小爹爹,你到底做什么菜呀。”   小风偷偷垫脚给桑韧兰耳边大声密谋,觑着秦昭害怕道,“这个叔叔好怪,他想吃树,还想吃屋顶和云啊。”   桑野道,“做好吃的,馋鬼。你看你肚子。”   桑野一拍,实心的砰砰响,桑韧兰立马吸气,还是鼓鼓的,嘿嘿笑。   秦昭也忍不住笑。   孩子眨眼也大了。   不过看另一个孩子有些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不过看他那乖巧吃手指头的劲儿,一看就不是他和桑野生的。   桑野进屋给孩子换了干净的衣裳,秦昭把自己的脏衣裳和孩子的拿去水池边洗。他洗的时候,桑韧兰就偷偷看他。   他洗完晾晒后,又去劈柴烧火,桑韧兰又偷偷躲在门后瞄他。   锅灶里火生好后,丢了柴不用管,他又从侧屋仓库里拎出黑豆黄豆给炒饲料。身后尾巴还跟着。   他起先还逗逗,结果问来问去哄了都不理,秦昭像是走了个过场,接下来都明目张胆看桑野了。   案板上,桑野拿刀切藕片,动作依旧干脆利落,砧板嘚嘚得响,刀背上滑下一快快雪白的均匀的藕片。   秋光透过木窗落进来,桑野低头整个人光晕朦胧。素净又踏实。他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座热闹的山野集市,有原野的风和深林里的鸟声,有颤颤的流水和烟囱的饭菜香。   只是看着,疲惫倦怠就一扫而空,思虑心计也被淡忘,心身轻盈。   秦昭还想着野塘边,桑野丢了花,他目光追去,桑野似心有所感扭头看他又笑,好似不曾停顿,牵着一溜孩子往河边走。   秦昭心口砰砰的,怎么三年没见,桑野好像变了又没变。   褪去了青涩稚气,多了些莫名其妙有瘾的韵味。   秦昭目光神色渐渐转变,盯得太赤裸裸了,桑野耳根子渐渐都被晒红了。   桑韧兰哼哼道,“认真干活!我还没承认你当我爹呢,不准你看我小爹爹!”   又来了,这臭小子。   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这副德行。   桑野道,“他就是你爹,桑韧兰。”   平平淡淡的语气,但只要喊全名,桑韧兰就老实了。   秦昭道,“喊爹。”   他脖子梗了又梗,哼哼唧唧偏不喊。   “你都走了三年,谁知道你还能不能当我爹。我得看你表现。”   秦昭骂骂咧咧走了。   从后院屋檐下抱一捆柴火来,在水池边砍柴,他进屋拿木凳和柴刀。   木凳子只是一个小木桩子,垫在地上,防止柴戳烂了地。   小风抱在怀里,刚刚干净的鹅黄小褂子没罩衣,又是一身泥。木凳子五六斤重,但对三岁孩子来说,也很费力了。桑韧兰抱着斧头,那锋利的刀锋看得秦昭眼皮跳。   秦昭忙接过。   忙着进屋找孩子小罩衣,给两冬瓜系好。   桑韧兰没等到夸赞,有些沮丧。   等秦昭看他时,他又一溜烟跑进屋里了。   秦昭一脸懵,搞不清头绪,孩子的脸真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变化多端,猜不透。   “崽,别闹,想去找你爹就去找,我得忙着炒菜,小心油星子溅你脸。”   桑野一转身一瓢洗锅水差点浇在孩子身上,他手收及时,孩子还顺势抱着他手臂撒娇起来了。   桑韧兰红着脸,埋桑野怀里道,“爹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怕。”   这别扭拧巴的劲儿也遗传了十成十。   桑野道,“你是他生的,他能不喜欢?怀孕坐月子都是他,每次抱你还得洗澡熏艾草,你再这样,你爹反而心里难受。”   桑韧兰哦了声,而后深深吸一口气,哒哒冲出去,看了看满地的柴火,他抱在一边放好,一边若无其事道,“哼,我可厉害了,我今天还打跑了一个坏人,保护了小爹爹。”   秦昭道,“你自然是大英雄。”   “跪下喊爹。”   桑韧兰嘴角的笑意一顿,犹豫一瞬,开口讲价道,“你今后还走不走,你要是再走,我就不喊。”   这孩子太早熟了。   秦昭叹了口气,朝他招手。   桑韧兰踌躇一会儿,小步走近,仰头还没望到人脸,就被长双臂抱在怀里。秦昭蹲下看着儿子道,“不走了,对不起,让你和你小爹受苦了。”   桑韧兰眼睛红红的,一把推开秦昭,朝灶屋里跑去,又黏在了桑野身后,一会儿又偷瞄屋外秦昭。   秦昭见孩子还不亲,也不急。半天下来,他也知道这狗脾气随他,他最知道什么德行了。驯到后面跟狗一样好使。   而且孩子怨他,也是心疼桑野这三年里里外外操持一家子。   饭菜熟的时候,恰好林清鸣从山里采药回来。   林清鸣看到秦昭一怔,也不算意外,之前就有书信。他笑道,“回来了。”   “诶,小叔。回来了。”秦昭看着那张脸就很拘谨。即使气质天差地别。人在小水村待了三年,脸上阴翳不见了,整个人温润如玉,清爽明朗很多。   饭桌上,桑野使劲儿给秦昭夹菜,秦昭看着一桌人,就属桑野最瘦。分明他走的时候,桑野比林清鸣胖一些。   秦昭也给桑野夹菜。   他俩你来我往,跟比赛似的,俩小孩子有样学样,纷纷比赛夹菜。   秦昭和桑野的碗菜都垒尖儿了。   林清鸣看着笑,“好了好了,都快吃吧。”   秦昭三年没吃家里饭菜,这会儿熟悉的味道入嘴,他才知道吃饭和果腹原来是有区别的。   一桌人吃饭是很私密的一件事,心情共享,全身心的投入一件无聊又浪费时间的事情中,但却能获得灵魂的滋养。   人活在这世上,不就是寻这么一个能一起毫无防备,满身欢喜一起吃饭的人吗。   秦昭吃了两碗饭菜后,还意犹未尽,桑野不让他再吃了。   “你在外面肯定肠胃又不好了,别过饱。”桑野,给秦昭盛了碗清淡的萝卜汤,去油腻助消化。   林清鸣道,“我当会儿给你把把脉。调养调养就好了。”   吃晚饭,林清鸣按照往常洗碗,秦昭说他来,林清鸣便没争了。   他从堂屋里拎了把椅子和桑野在院子里纳凉。   远山爆炸的云团金黄金黄的,天空里又灌满湛蓝的湖水,晚霞追月,入秋的山风吹得舒爽。   两孩子在院子里折腾狗折腾猪,拿木炭头想把狗额头上的白色闪电纹路涂黑。   小火装死,鸭子似的趴在地上,眼珠子一直盯着灶屋里忙碌的秦昭。   秦昭收拾完灶屋,净手擦拭干,叠好巾帕挂洗漱架上。   脚步朝小火那方向迈时,小火蹭的起立,立马摇头摆尾绕着秦昭转圈。   好似委屈巴巴的,终于等到秦昭陪他玩了。   回家很忙,很充实。五感迫切的吸取周遭的一切,三年的思念一点点被填满。金戈铁马好似黄粱一梦,梦醒还是入梦也分不太清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桃源。   晚上睡觉的时候,桑野两人把床墊下的稻草抽出来换新稻草,又换了新褥子,新的味道,又是新的开始。   俩人干活没说话,但墙壁上的影子都在诉衷情。   俩孩子嘻嘻哈哈,拿着稻草蹿来蹿去打闹。   林清鸣偷偷把桑韧兰喊出来,“兰崽,今晚跟二爷爷睡好不好,二爷爷今天进山碰到野兽,有点怕,兰崽陪陪我就好了。”   桑韧兰咬着手指头眼睛咕噜转,“不要,兰崽也怕。但是二爷爷和阿弟可以一起睡我床上,我和小爹睡。”   这孩子真不好骗。   桑野铺完床,出来就见小叔弯着腰从兜里拿糖哄孩子,桑韧兰糖照拿,头照摇。   桑野脸有些热,他道,“没事的小叔,正好秦昭也想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   屋里秦昭听着,心想天底下为什么没有一种药,把孩子重新塞肚子里去。   不过秦昭看到桌上放的小披风,烂布拼接缝制的花花绿绿,心里又软软的。心疼孩子。这孩子嘴硬,不肯认他喊他爹。   却喜欢披着小披风说他爹是大英雄,他是英雄生的儿子。   “儿子,进来睡觉。”秦昭道。   桑韧兰嘿嘿朝林清鸣龇牙,好像得意说爹是喜欢我的。临走,还不忘把手心里的糖分小风一半,还叮嘱道,“晚上不准偷吃。”   “嗯嗯!知道啦,兰哥哥梦里见。”   林清鸣:……   桑韧兰对林风亭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可能小孩子都喜欢大哥哥,尤其大哥哥还很拽很厉害很聪明,还对他爱答不理的,有时候又给个甜头。   林清鸣摇头,庆幸自家是个小子。不然不得被迷得走不动路。   林清鸣也揽着儿子去睡,小风见桑野屋里门缓缓关上,黄晕从门缝里透出来,桑韧兰在里面笑,不知道被秦昭叔叔说了什么,桑韧兰又哈哈大笑。   小风扯着林清鸣,小声问道,“小爹爹,我有爹爹吗?”   “嗯……这是个好问题,来,一起睡,小爹爹慢慢告诉你。”   屋里,桑韧兰开始还矜持认生,秦昭扛着他甩一圈后,玩开了,他跟狗一样,从小床爬到大床,一会儿爬秦昭后背,一会儿又坐秦昭大腿上。   “爹爹!”   桑韧兰猛然喊道。   奶声奶气的。   是他故意带着亲近的口吻。   因为秦昭知道这孩子凶的时候那叫一个铿锵有力,睚眦必报。   秦昭一怔,抱着桑韧兰亲了口脸颊,眼眶都有些热了。   桑野见秦昭怕是脑补了什么凄惨可怜的事情导致孩子早熟,他真的很想说,这孩子随秦昭他自己,从小就鬼精鬼精的。浑身都是心眼子。   但同样的,粘人是真粘人。   “爹爹!”   “诶!”   “爹爹!”   “诶!”   “小爹!”   桑野躺在枕头上,双手枕后脑勺,敷衍地嗯了声。   “爹爹,我要骑马马。”桑韧兰道。   “睡觉,明天骑,你爹赶路辛苦,看着好久都没睡好了。”桑野忍不住道。   桑韧兰这会儿好说话,因为他能分辨桑野的语气,哪些是可以撒娇的,哪些是必须遵守的。   “那明天骑。”   秦昭道,“不行,你小爹爹都没骑过我,我不给你骑。”   桑韧兰有些蹙眉失望,田叔叔为什么就可以,但他很快一展眉头,“那小爹爹现在就骑爹爹。”   秦昭本就肩膀挨着桑野,闻言扭头对视一眼,都没好多看,桑野扭头看外侧帐子,昏昏烛火将影子粘在一起,老夫老妻居然生出一点尴尬。   桑野后背被轻轻拍了下,秦昭小声道,“既然孩子要看,我驮你一下?”   桑野挠了挠手臂,没回头,僵硬道,“不行。”   桑韧兰立马道,“小爹愿意的,爹爹你撒娇一下他就愿意了。”   他见秦昭不动,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叉腰生气,好蠢。   秦昭看到他那眼神,真想一脚把孩子踹下床。   没你早驮了。   “去吹灯睡觉。”秦昭道。   桑韧兰哦了声,乖乖跨过桑野,下床吹灯,月光大亮,屋里模模糊糊可见五指,桑韧兰又熟练地爬上床。   大床上两个软枕,他小爹睡外侧,脑袋压枕头中间,睡得笔直,双手抱在腰腹上。他爹睡得奇怪,斜斜睡着,脑袋肩膀都在他小爹枕头上,但是脚却斜在小床那测,两人中间有很大空隙。   桑韧兰觉得那是留给他的。   缩着身子就要倒下填满。   他胳肢窝猝不及防被大手臂搂,又挠,逗得桑韧兰哈哈笑。   秦昭道,“睡你爹这边,爹抱着你睡。”   桑韧兰自然欢喜,秦昭大臂展开,左手搂着儿子,右手穿过桑野的后脖颈,将人轻又霸道的往怀里一带。   桑野浑身都僵硬,破天荒的很斯文,还是睡得笔直。   秦昭道,“我又不做什么,孩子在呢。放松。”   桑野白了他一眼。   秦昭扭头见孩子目光像两个铜铃,望着他,秦昭无声叹气,怎么还没睡。   秦昭放低声音,又轻又柔,如同和胎儿时一样的口吻聊天,只见儿子那牛眼睛慢慢一眨一眨的,眼底出现了困意。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   秦昭问道,“田湘家那二头简直田湘翻版,一模一样。俩娃叫什么名字?”   “田二头叫田耀祖。”   “嗯?宋高雪还重男轻女?”   “田大丫叫宋光宗。”   “嗯……”   很大气了。   “那小风是……”   没一会儿,两口子耳边就响起了娃的呼噜声了。   不知为何,两人都松了口气。   秦昭手臂从儿子肩膀下抽出来,侧身,双手把桑野往自己怀里抱,两人严丝合缝嵌得完整。   秦昭轻轻吻了下桑野的眉心,“辛苦了,小宝。”   “小宝在这里呢,小宝不辛苦。”   含情脉脉的两人吓得半死,齐齐翻身惊坐,就见桑韧兰揉着眼,一脸疑惑不解为啥他们这么大动静。   他打了个哈欠,不解为啥喊他又不说话,真讨人嫌。   倒头继续睡。   秦昭两人又不敢动了,秦昭小声道,“你平时喊他小宝?”   “偶尔。”   “不准喊。”   “好吧。”   两人也不敢做什么,紧紧抱着也很满足,久违的拥抱和气味是最好的安眠香,两颗心脏紧紧挨着,一起跳动,一起渴求,一起闭眼慢慢归入梦乡。   桑韧兰半夜冷醒,睁眼找被子,他挠挠头,不理解自己怎么蜷缩在小床的床脚,隔大床天远地远的。   大床上,他双亲相互抱着,好像融为一体,这让他忍不住想他问小爹的话。   “小爹,辣椒为什么要两颗一起种呀?”   “因为辣椒根系浅,两颗一起挨着种,底下根系相互搀扶才能稳稳扎根地里,扛过风雨。”   桑韧兰不理解,但是现在好像明白了。   爹爹回来,小爹就有帮手了。   爹爹干活很麻溜很快的。   桑韧兰扯过脚边的褥子,把同落墙角的老虎布偶抱在怀里,给老虎也盖上被子,岔开四肢,继续闭眼酣睡。   今晚不用听小爹的呓语了。   因为爹爹就在他眼前。   嘿嘿真好呀。 第107章 崽崽来咯:“那就认干爹吧。”   第二天,鸡鸣三声,清辉裹着山雾好眠,天上星子还闪。   轻轻嘎吱一声,堂屋门打开,月华照亮开门人的脸。一夜没睡着,但神采昂扬。   秦昭揉了揉肩膀,抬起胳膊闻了闻,只觉得上面还有桑野的香味。   烧火煮饭,锅里添了柴火,抽空把牛、马、羊赶去后山放着。   原本的两只羊,一公一母,三年下来能生三胎。不过现在有六只羊,想来桑野后面又卖羊换了种羊。   羊和牛脖子上都挂着铜铃铛,老牛那眼神虽然苍老了,但清亮有神,胖得脖子和肩背连成浑圆的弧线。   从后山放完牲口回来时,在山道碰见一个驼背拄着拐杖的老人,那高高的背篓朝着天边的朝霞,远远看像装着红日,好似不服老,和老天爷比赛。   “孙阿爹,又进山找菌子呢。”   “诶,真是秦昭啊。哎呀终于回来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村里人都在猜秦昭立了什么功会不会当官,毕竟秦昭太神秘了,越不说,大家越好奇。只是看他这次落魄狼狈回来,孩子都当他是坏人打,大家就没问。   只要回来了就好。   “最近没下雨,山里也不好找,山下张家村的人更狠,吃喝拉撒都在山里,住下了。”   小水村下山卖菌子多了,消息就走漏了。   太平年间还惜命,战火都要烧家门口了,也顾不得这些,年轻力壮的都往山里涌。   孙阿爹劝这些人悠着点,外村人不听觉得老人讨嫌。   结果不熟悉山里情况,摔死的被猛兽咬死的,还有迷路出不来的。   渐渐的,来的人也少了。   但还是让孙阿爹感觉钱被抢了。   秦昭也没劝老人休息,他忙了一辈子,停不下来的。一停下来,找不到他觉得有用的事情做,身体和精神就垮了。   孙阿爹劲鼓鼓的道,“不说了不说了,林大夫说我身体硬朗,我还能拼几年好命,可不能叫张家村的人把我们的钱给赚走了。”   秦昭侧身让路,时间在孩子和老人身上尤为明显,孙阿爹那背短短三年驮弯得更厉害了。像是一把弯曲的镰刀,刀背老锈刀口依然锋利。   秦昭笑道,“宝刀不老啊。”   “哈哈哈,那是!”   牛羊的铜铃声断断续续的悠扬,混着露水显得寂静,衬得孙阿爹的笑声格外有力爽朗。得年轻人一句夸,格外自信了。   秦昭回到家里,拍了拍裤腿的秋露和草屑,丢了嫩苞谷叶子下鱼池。这会儿鱼还没睡醒,几条早起的鱼能吃到最鲜美的嫩叶。   刚咬上一口,一条鱼网捞起,秦昭看着弹跳的鱼,还挺肥,肚子上的鱼鳞都胖得炸鳞了。   桑野怎么回事。   把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喂得胖乎乎的,自己瘦成那样。   昨晚虽然没干啥,但手控制不住,都摸遍了,肉都没了,太瘦了。   秦昭杀好鱼进屋时,就见桑野也起来了,在洗漱架上正腰洗漱。这会儿朝霞落进门里,落在桑野后背,削减出单薄的细腰,好似一折就断。   “怎么起来这么早。我就是想让你多睡会儿。”   “习惯了嘛。”   秦昭一想也是,茶园菜地后山,还有这么些牲口,平时还得进山,林清鸣干不了农活,重力担子全落桑野身上,还得张罗饭菜。不起早贪黑,干不完。这点秦昭自己很清楚。   他自己干的时候不觉得累。可一想到这些落桑野身上,他就难受得厉害。   四周静悄悄的,门后没人,远山拉着橙黄的光落在菜地的露水上,氤氲一片珠光。桑野毫无察觉身后人走近,专心埋头洗脸。   忽的后背被一把抱住,桑野刚抬头,脸就被亲了下,“辛苦了。”   桑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小声道,“洗脸呢,别闹。”   “洗脸水都好香。”   “……”   “你好冷漠。桑野。”   桑野擦干脸,若无其事回头,指尖擦过秦昭嘴角,自己还啵的一声,笑。见秦昭怔怔,侧身滑溜大步迈出门框,跑进院子的朝霞里。   秦昭手臂又捞了个空,被撩得心痒。桑野那嘴角的梨涡都带着陌生的风情。本就硬了一个晚上没睡,这会儿被迷了心神似的,要追上去。   就见灶屋门口的小萝卜头歪头好奇,稚气的眼里满是疑惑。   “啊,小风啊。怎么起来这么早?”秦昭尴尬停下步子。   小风仰头,只看到大腿,再仰,只差仰翻过去,要一屁股坐地上,秦昭立马伸脚,勾住孩子,蹲下抱着他。   小风抓着秦昭肩膀,睡眼惺忪奶声奶气道,“嘘嘘怕怕,喊哥哥陪我。”   秦昭一抬眼,就见院子里的豇豆地里,那合缝的绿叶子比人高,里面钻出来一个胖小子。   “呦嘿,哈哈哈,我今天有老爹啦。”   小风眼睛一亮,立马挣扎要从秦昭手臂跳下去,朝着桑韧兰跑。   踉踉跄跄的,秦昭都怕孩子跌倒,忙要去扶住。桑韧兰虽然皮,也虽然不待见小风,但他从昨天起就打心底发誓要对弟弟好。男人不可以违背誓言。   桑韧兰就朝小风跑去,张开怀抱嘻嘻哈哈的。   林清鸣一大早被闹醒,眯着眼刚跨出堂屋,下一瞬眼睛就睁大了。   “诶,诶诶诶!”   桑野也吓一跳。   偏三倒四的小风见桑韧兰朝他跑来,更加加快步子,扯着小短腿几乎前后绊脚,眼见就要磕石板上,桑韧兰搂住了小风。   还好还好。   三人松了口气。   然后就见小风也抱了回去,捧着桑韧兰的脸,亲了口。   桑韧兰抹了抹嘴皮子,皱眉道,“跑什么跑,摔倒了怎么办。”   “因为哥哥要抱我,小风就不想哥哥等。”   秦昭问桑野,“以前这臭小子对小风很不好?怎么给一点甜头就屁颠颠的跟着跑。”   林清鸣道,“小风,不可以亲哥哥。”   小风不解歪头道,“那小爹爹怎么可以亲我,小火为什么能亲哥哥和我。”   桑野松了口气,还以为他带偏了孩子。   其实孩子这么小,以为亲亲是爱的表达,压根不会往其他方面想。现在桑韧兰四岁了,他都很克制没亲了。   “为什么不可以?”小风见大人没回答,又蹙着小波浪眉头追问。   桑野道,“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是大孩子了,除了还能和小爹爹亲亲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亲。也不能给别人亲。”   “那你们为什么可以?”   桑野心里咯噔,面上自然道,“因为我们成亲了是夫夫。”   小风眉头一解,拍手鼓掌道,“那我和哥哥成亲就好啦。”   桑韧兰不耐烦,看傻子一样,“你是小子,我也是小子。只有小子和哥儿,小子和女娘才能成亲。”   桑野道,“就是就是。”   小风哦了声,搅着手指头很失望,但很快抬头道,“我是不是就差一颗红痣呀。”   林清鸣已经头疼起来了。   桑野和秦昭只当童言童语,并未多想。他知道小风看着纯良好像随他的性子,但刚刚那语气跟他那死爹一样看似无害实则偏执。想要就要得到。不择手段。   不过可能也是他过度猜测。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   长大就知道分寸和边界了。   就像他小时候对哥哥也一样。   哥哥排斥他,不想和他产生过深的羁绊好远走高飞,他就越想亲近哥哥,想得到哥哥的认可,骨子里就是慕强。   他现在也追来了。   哥哥也是甩不掉他的。   各有各的想法,孩子们已经玩起来了,院子里打陀螺,桑韧兰口气大的很,说要把天边的红鸭蛋勾下来,当做陀螺打。没人理他,但身边总有个捧场的。   林清鸣还是有些忧愁,秦昭宽慰他小孩子不要以大人目光看。   林清鸣道,“我是没什么,你家断子绝孙了怎么办。”   桑野打趣道,“那不正好合了秦昭的意。”   林清鸣也有耳闻秦家家事,对秦昭这个晚辈也很欣赏。   在小水村生活三年,他已经渐渐明白了,当初哥哥为什么选择了看似一无所有的马夫。   早饭很丰盛,秦昭和桑野很快张罗出一大桌,一家五口,早上就有五个菜,一个鱼汤。芋头闷板栗还带着桂花的香味,因为那芋头在桂花林下,也晕染了气味。坛子肉炒辣椒、清炒白菜、炭烧韭菜茄子、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碟凉拌的黄瓜和酸萝卜。   俩孩子高兴得很,桑韧兰道,“比过年还开心!”   小风连连颔首,嗯嗯点头。   饭桌上,林清鸣道,“今天我带着你俩进山玩,好不好。”   桑野差点喷饭,脸皮薄,已经红了。他小叔也太那啥了。起码装一下背着他说啊。秦昭倒是坦荡,轻轻拍他后背。身为御医什么没见过。   埋头干饭的桑韧兰头都不抬,摇头,还道,“爹爹做的饭菜好难吃啊。但是我喜欢吃。”   秦昭又笑又无语,捏着儿子肚子的肉,胖嘟嘟的。   林清鸣道,“为什么不和二爷爷玩?二爷爷给你摘野果子吃。”   桑韧兰哇的一声就哭了,捏着筷子哭道,“二爷爷是坏人,老是要拆散我和爹爹,要把二爷爷丢粪桶里!”   “对,把二爷爷丢粪桶里,啊,那是我小爹爹,哥哥不要丢好不好。”   “把你也丢篮子里!”   小风嗯嗯点头。放下筷子,哒哒跑到灶屋旁,搬来一个大簸箕,自己蹲里面,“哥哥你看!”   桑韧兰才不看,仰天哇哇哭,泪珠一颗颗从眼缝里掉出来,很委屈很害怕的样子。   桑野看得心揪,看秦昭想要不算了。秦昭可不想算了。晚上孩子粘着就算了。白天偷得一点空闲都不行吗。   秦昭道,“你爹我想吃菌子,你上山去捡。”   桑韧兰一顿,确定听清楚了,继续嚎啕大哭,还发泄的两脚踢地。   秦昭道,“你小爹想吃。”   桑韧兰哇哇大嘴一闭,抽噎看向桑野,怕看不清,还抬手揉了揉眼睛,桑野嗯嗯点头。   桑韧兰眼睛一眨泪珠还挂眼睑上,立马抬袖擦泪痕,转头对林清鸣扯出一个乖巧的笑脸,“二爷爷,兰崽保证乖乖的。你都不用费心赶我的。我不用带就很乖的。”   秦昭真是见识了什么叫能屈能伸。   刚刚还要把二爷爷丢粪桶里。   林清鸣忍不住笑,掏出帕子,一手扶着桑韧兰后脑勺,给他拧鼻涕。   孩子一用力,瞪着圆溜溜的眼,憋着腮帮子往外拧鼻涕,吹得巾帕都鼓起来了。   秦昭嫌弃的咦了声,桑韧兰见了又要哭。   桑野已经习惯了。   又凶又爱哭。三岁前都不这样,进入四岁就很敏感了。   桑野叫小风起来继续吃饭,小风也乖得很,桑野有时候想这么乖的孩子要是他的就好了。   桑韧兰被哄好了,又别别扭扭时不时看秦昭,秦昭道,“怎么了?今天又不想认你爹了?”   桑韧兰哼了声,埋头干饭。   这点倒是随桑野,很喜欢吃。可能是两岁生病,吓到桑野了,桑野就盯着孩子多吃饭少生病,从此胖嘟嘟的。   桑野道,“他是问你想吃什么菌子,他给你捡。”   秦昭一顿,看向桑韧兰,后者哼了声,鼻子翘天上去了。   哎,秦昭懒得哄。   桑野瞪他一眼,秦昭不情不愿,小子就不要这么宠。桑野无声凶他,孩子不是宠坏的,是不好好引导才会坏。   秦昭迫于压力,给桑韧兰夹菜,桑韧兰立马捂住碗,“不要你炒的,要小爹炒的。”   “行行行。算你有眼光。”   桑韧兰一愣眼睛瞪圆,他爹居然没生气。   还挺得意的。   感觉脑子有点问题,算了算,不和他一般见识。   桑韧兰看着坐在一起的秦昭和桑野,感受到了小爹爹的厉害,把爹爹大个子也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不理解道,“为什么要喊小爹爹是小爹爹,喊爹爹是爹爹?明明小爹爹更厉害啊,而且能生孩子。应该叫大爹爹才是。而且我是小爹爹生的,为什么还要加一个小。”   这问题倒是问的三个大人都懵了下。   完全没想过。   桑韧兰道,“我决定了,喊小爹爹为爹爹。爹爹喊老爹。”   秦昭皱眉,“我哪里老了?你小子是晚上捞鱼白天抓虾。”   桑韧兰听不懂,桑野不嫌事大道,“你老爹说你晚上尿床白天眼瞎。”   桑韧兰一仰头一张嘴,林清鸣一把将他上下嘴巴合上,“二爷爷年纪大了,听不得哭声。”   “哦,好吧。我下次专门对着老爹哭。”桑韧兰大度道。   大孩子刚哄好,小孩子眼底已经泡成水坛子了。   没人在意的角落,偷偷掉了好些珍珠。   见大人们终于看来,再也忍不住呜呜呜的哭起来了。   “呜呜呜,我也要爹爹我也要老爹。”   小风平时很少哭,乖巧得很。但这次真的太伤心了。三个大人轮流哄都哄不好。   对面的桑韧兰趴在桌子上看了会儿,又起身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嘴里咬着筷子头看三个大人忙活。   眼珠子直转悠,不知道有什么鬼点子。   到底哪里哭得不一样?   为什么他一哭,大家都怕。   小风一哭,大家都心疼。   桑韧兰百思不得其解,挠挠头,见小风还没哭够,他都听烦了,他一拍桌子道,“好啦好啦,我老爹也是你老爹,分你一半行不行。”   小风霎时停止哭声,只是哭得太猛,一时半会儿还抽抽噎噎的,眼巴巴看着桑韧兰。   桑韧兰双手抱头,好像烦死了抓头发,双手狠狠撑着桌子重重跳下圈椅。   跑到小风面前,弯腰亲了口脸,又摸摸小风的脑袋,“不哭啦好不好。哥哥真怕——你了。”   喷了小风一脸口水,小风还破涕为笑。   桑韧兰得意,小心思藏不住。秦昭眼睛就一横,桑野忙眼神阻止。俩孩子小打小闹最好别插手,血泪教训。桑韧兰一身反骨,越训斥越反抗。完全翻版秦昭来的。   小风安静一会儿,眼神又走神,要爹,而且一说爹,眼底的泪泡又要破了。   桑野道,“乱辈分就乱辈分吧,秦昭哥哥就是你爹了。我还是你桑野哥哥。”   秦昭欲言又止,这孩子身份都是迷,想来也不一般,而且秦昭隐约也有猜测。   林清鸣道,“那就认干爹吧。”   既然如此,秦昭也就认了。   秦昭抱着小风放膝间,见桑韧兰嘴角憋着要哭不哭,分明刚刚是他自己提议,现在又吃味。秦昭又一手把儿子抱起来,一个膝盖坐一个。   两张小嘴一张,嗷嗷待哺。   秦昭喂完小的喂大的,但凡次序错一次,桑韧兰都要扭他大腿。   秦昭不伺候了,把两人都赶下去。   林清鸣也看出秦昭没什么耐心,基本事不过三这样。就这样的性子,居然能在桑野怀孕坐月子期间,手把手贴身伺候,还地里庄家都不耽误。   吃饭完,林清鸣带着俩孩子进山,桑韧兰临走,还抱着秦昭的大腿,依依不舍道,“老爹。”   秦昭低头商量道,“喊我小爹成吗?”   小风抱着他另一条腿,仰头甜甜道,“小爹!”   桑韧兰磨牙,不服气,但又不屑于争一般,跺跺脚就跑了。   秦昭摸摸小风脑袋,追着桑韧兰喊道,“慢点。”   桑韧兰回头,“知道了,秦昭爷爷。”   秦昭咬牙,这臭小子就欠抽。   林清鸣带着孩子走了,一路上孩子叽叽喳喳的,那身影离院子越来越远。桑野和秦昭一时间好像被从热闹里抽出来,耳边还热闹,但院子已经安静下来。   又回到了二人的小日子。   但还挺陌生的。   桑野看了眼秦昭,秦昭也看了眼桑野。   两人没说话,桑野进屋拿脏衣篮,洗衣裳,秦昭进灶屋喂猪喂鸡洗碗。   秦昭的活很快就忙完了。   桑野还在院子里晾晒衣裳,竹竿上的衣裳挂了一排,桑野扯着衣领抖了又抖,挂上竹竿上后还用手抚平褶皱。   磨磨蹭蹭的。   看都不看秦昭。   好似那衣裳上有花儿似的,一板一眼的欣赏。   秦昭看不下去了,捡起木盆里的衣裳三两下就抖好晾晒。   桑野刚抬头看他,霎时天旋地转,人被扛在了肩膀上,他下意识搂着秦昭的脖子,忍不住附耳道,“你从后面抱着我,害得我也一夜没睡着。”   秦昭雄迈急迫的步子差点趔趄,半边身子麻了。   桑野在舔他耳垂。   细细密密的,带着点挑逗。   还在他耳边闷笑。   秦昭喉结滚动,扛着人迈门槛的时候,都扯得僵硬。   三年不见,桑野再次穿上那红绢纱,以前小孩穿大人衣裳,眼睛还清凌凌的,看得秦昭好像在犯罪。如今眼神多了熟透的柔情,只看秦昭一眼,秦昭就低头捂着鼻子。真要命。   桑野哈哈笑,“你又流鼻血了。”   好像回到了刚成亲那会儿。   秦昭见桑野得意洋洋,压着他作势恶狠狠的吻下,唇瓣即将贴合时,额头先碰了额头,抚摸着桑野的脸颊,眼里无限疼惜。   “瘦好多了。”   “那你养回来呀。”   桑野带笑的眼睛慢慢滑过秦昭鼻尖,落在唇角,他脖子稍稍上抬,秦昭立马将他重重压在软枕里。粗重的呼吸挠得桑野喉咙发痒,但男人亲吻又温柔的克制,好似吻他心尖上的宝贝。   桑野受不了这样。   戳了他一夜。   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而后一边软软的喊他轻点,一边热情似燎原的野火,烧得秦昭浑身骨头又麻又酥,灵魂都沸腾了。   失控了。   沦陷了。   熬了七锅过于浓稠的鸡汤。 第108章 崽崽来咯:秦昭大战魔童   入秋开始,天越发透蓝,田间金灿灿的,房前屋后的瓜果树最得孩子喜爱,三三五五扎堆成群,仰头滋溜口水,大人忙忙碌碌,挑着扁担在田埂上来来往往。   秦昭扛着湿麻袋的谷子走近,一群孩子做鸟兽散。   太可怕了。   这个秦昭叔叔居然要四岁的兰崽下稻田收割稻谷。   婶婶们都劝阻,秦昭叔叔说下田玩泥巴有劲儿,捡稻谷就没劲儿了?   就要兰崽把那片陷入泥里的稻谷一颗颗捡起来。   不捡完不准吃饭。   桑韧兰自然不干,口口声声说是坏人把他丢稻田里的,秦昭不帮忙打坏人,还欺负惩罚他,他不要这个老爹。   在水泥田里当众打滚嚎啕大哭。   哎呀,那哭声盖过了村里的连枷和稻筒摔粒的声音。好似被子里裹着一万只燥热的蝉鸣声,在耳膜上撕心裂肺。   田里的人没晒晕,倒是被吵得晕。   算了,也累了,休息一会儿看热闹。   秦昭好说歹说,孩子越发不听,桑野又不在田里,在杜鹃家做饭。秦昭束手无策本就没多少耐心,气得想打孩子。   刚扬起手臂,被二姑着急一喊,最后秦昭绷着黑沉的脸,缓缓落下。手臂还用力捏着,一股气闷心头,气得眉间拧得深深。   桑韧兰敢这么闹,自然是田里都是护着他的爷爷奶奶们。   尤其见二姑拦住了他爹,越发肆意哭得越凶。   那两条腿活生生蹬出一个大泥坑,外面高了一层厚泥,泥塘进水,淹他口鼻耳朵,桑韧兰也不管。闹得更凶。   反正越惨他爹就被大家骂得凶。   而且一边哭一边嚎,说他爹一走就是三年,一回来就是打他,有谁这样当爹的。   秦昭就定在原地看着孩子闹,周围有人还忍不住笑。   秦飞也在田里帮忙,他对宋长山道,“秦昭小时候也这样,说不听打不服,他自己现在知道多气人了。”   “人只有当爹后才理解当初爹老子的苦楚。你看他,还不是气得好几次想打孩子,除了打,能怎么办嘛。”秦飞说的委屈,还渴望宋长山和周围人认同。   或者说,最渴望的,是希望秦昭理解他当年的不容易。   他这话,倒是让其他人有些动摇。   是啊,孩子太皮了,一天累死累活,孩子还到处捣蛋,压根没精力耐心哄,关键是还哄不好。   除了打,这招简单奏效的法子,能怎么办嘛。   秦昭出神片刻,那片刻神色动摇恍惚,又茫然。但一想到桑野他又好了。不是他不好才被打,桑野小时候跟他半斤八两。   秦昭忽的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脱了上衣褂子丢一旁箩筐上。   泥塘里做泥鳅翻来覆去的桑韧兰,见一团黑影走近罩在他脸上。那脸黑得要吃人一样。顿时吓得傻。   下一刻爆发尖锐哭喊声。   “呜呜呜呜,我要爹爹我要爹爹,桑野桑野有人要吃你儿子了!”   噗通一声。   巨影袭来,桑韧兰心跳到嗓子眼,下意识紧紧闭眼。   然而没等到铺天盖地的拳脚袭来,脸上倒是密密匝匝落了好多泥水。   秦昭也躺在泥坑里,咬牙也拳打脚踢,泥水飞溅,四周两丈下起了泥水流。   看热闹的人惊呆下巴,直到大张的嘴巴砸进泥吧,才都连忙后退。   泥塘中心的桑韧兰睁眼呆呆的,忘记了动弹,眼睁睁看着他爹一眨眼蹬出了巨大的泥坑。   秦昭一边蹬一边咆哮,那声音嚎得半山坡上的麻雀扑腾惊飞。   “桑野桑野,你看看你儿子!老子前线杀敌,日日夜夜没睡一个好觉,没吃一口好饭,就想着留命回来养儿子,结果回来还得被他欺负,我哪里对不起他了!老子还不如死在战场上算了!!”   形势又一边倒。   众人纷纷语重心长劝桑韧兰。叹息不止。   岸边的小风吓得面色发白,一边朝杜鹃家跑一边带着哭腔大喊,“呜呜呜,哥哥把老爹逼疯啦。哥哥把老爹逼疯啦。”   田大丫朝桑韧兰着急大喊,“桑韧兰你把你爹逼疯了!”   田二头软软道,“逼疯了逼疯了!!”   等桑野单手抱着小风急忙跑来,看到泥田那景象眼皮子直跳。   真不敢相信这勇猛惨烈的发疯场面都是他的儿子和男人。   他一生何德何能,能同时拥有两个这样的家人。   秦昭还在打滚掀泥作浪,泥雨如柱,看不清人。一旁桑韧兰像是悲伤害怕的到融化的泥人,呜呜大哭,跪在秦昭面前给他磕头。   “老爹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疯了,你不要疯了。”   桑韧兰越哭越磕头,秦昭手脚踢得越快,桑韧兰呜呜的在泥水里也磕头越快。   反正两个人都看不出人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邪了。   桑野站在岸边不动,能咋办。就看着呗,百年一遇的场面也很难得。这父子俩也算是村史留名了。   桑野看了会儿,大喊了声秦昭起来,秦昭像是聋子充耳不闻。   桑韧兰看到爹爹来了,哭得更难受了,转头给桑野磕头,“呜呜呜我把老爹气疯了。呜呜呜爹爹你打我吧。”   桑野看到孩子脑袋埋泥水里心疼,哭得沙哑也心疼,但是气你的时候脑瓜子也是嗡嗡的。   桑野高挽裤腿过膝,一下田,那泥塘的阵雨就没了。秦昭躺在泥塘里,有些累了,喘口气,比打仗打谷子还累人。两眼珠子都睁不开,眯眼缝里都是泥,蓝天白云里桑野慢慢走近。   比桑野声音先来的,是他的褂子,劈头盖脸落下来,秦昭拿来擦脸,又坐起来胡乱给儿子擦。看到桑韧兰那张脸满是泥水,眼下倒是被泪水冲的干净,像是挂了宽面条,秦昭忍不住想笑,强压下了嘴角。   桑韧兰现在老实得很,红通通的眼底满是心悸后怕,被衣角带着泥溅眼底也不眨,紧紧盯着秦昭,生怕他又疯了。   粗粗擦了一遍,秦昭手刚准备撤回,手腕就被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泥藕手臂紧张地粘着他的手腕。   秦昭抬手给孩子摸额头的泥水,大手跟梳子一样从额头往后脑勺抹下一层泥水,桑韧兰眼皮子都被扯得往后拉,眼白要翻起来了。   孩子身形不稳,但死死抓住秦昭的手腕。不哭又不闹的,紧紧抿着嘴角,像是随时绷不住就要开闸泄洪。   桑韧兰肿着核桃眼,哑声哭腔道,“老爹我错了,你不要疯了好不好。你要是疯了,爹爹会,会……”   说着说着眼底的泪豆子扑簌簌滚下来,脸冲花了。   秦昭道,“你能认真听我说话,我就不疯。”   “我听得我听得,兰崽保证今后一定乖的。”   “好。”   桑韧兰连连点头,小胖手勾着小拇指,要和秦昭拉钩。   自此之后,桑韧兰特别在意秦昭的情绪和看法,生怕他又犯疯病。   尤其后面稍微大了点,他听闻当时桑野怀他的时候,他爹准备了棺材做好一起地下团聚的准备。更加不敢闹了,不敢同秦昭唱反调。   秦昭扛着桑韧兰坐肩膀上,他一起身,周围一片笑声啧啧,秦昭面上不显,心里挺骄傲的。即使孩子再顽皮除开打骂,他也有别的办法管教孩子。   秦昭刚迈出一步,就见桑野慌忙捡起脏泥褂子拦在他腰间,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秦昭低头一看,泥水贴身。   粗泥棒槌杵在中间。   秦昭倒是没啥,但他不想桑野被打趣。   但万万没想到桑野憋笑,小声道,“横看成岭侧成峰,猿臂蜂腰大长腿。”   他不在这三年,桑野都听了些什么!   他目光冷硬一扫,妇人打趣笑得更甚,新嫁进村的媳妇儿脸都红了。   田湘不服气弓着手臂,自信侧身展腰,“我也有六块好吗。”   尤其这两年他瘦下来了,夏天就爱打光膀子了。   但是大家宁愿看秦昭一身泥,都不看他的。   宋高雪也看秦昭,还不忘安慰田湘,“不是你不好,是秦昭身材实在太优越了。”   田湘不得不顺着大家目光看去,这一看忍不住笑出声。大泥人肩膀上扛着小泥人,在前面跑,桑野一身干净,清爽的绿衫袖口撸得高,在后面拿着竹条赶,袖口都一飞一飞的。   “走咯,下河洗澡咯。”秦昭道。   桑韧兰笑得欢快,“噢噢,洗澡咯。老爹陪我洗澡咯。”   一家三口影子朝河边赶,那宽阔湛蓝的河水滔滔不绝,像是一位世世代代守护村子的长者,看着一家子朝它雀跃奔来,它发出慈爱的汩汩笑声。   父子俩一跳进河里,浑水以圆圈飞速晕染开来,还没炸开泥花,一波波清亮的浪花像是举着小刷子打着雪白的泡沫,齐刷刷冲来,没哗哗几下刷拉,水渐渐清了。   河水深,淹没秦昭胸口,低头问孩子怕不怕。桑韧兰坐在秦昭的臂间,小脚丫子在水底晃悠,他摇头一点都不怕,还很兴奋。   因为从来没下这里来。村里河塘有三个,一个浅滩像是他们这大的孩子,撅着屁股在里面爬都不碍事。另一个就是十岁以上的河滩,最最上面的深潭就是大人的。   他现在在大人的深潭,跟自己的老爹。这让桑韧兰十分骄傲和满足。   他那胖嘟嘟的小脸仰着同桑野一样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简直可爱极了,秦昭忍不住抱着孩子亲了口脸。   桑韧兰嘿嘿的笑,有些害羞,忙往秦昭怀里躲。   秦昭就逗他,另一只手挠孩子腋下脚底板,桑韧兰跟条鱼似的挣扎躲闪。云朵在水中游,父子俩嬉笑其间,桑野蹲在岸上看着,双手捧着脸忍不住笑。   秦昭突然侧头,朝桑野招手,桑野俯身凑近,一条肌肉凝实的手臂揽住他脖子,秦昭仰头逼近亲了上来。   桑野头皮发麻,脑袋空了片刻。   秦昭狠狠一口先把人搞懵,气息侵略十足,还伸了舌头,闭眼缠着他吮吸,喉结滚动。   桑野回过神来就见秦昭眼里得逞一笑。   桑野想狠狠推,但顾及在深水孩子还在他手里,可留有余力,压根推不开,像是欲拒还迎,反而给秦昭助兴了。   秦昭一边亲一边嘴角压不住。   桑韧兰以为他爹蒙他眼捉迷藏呢。   乖乖的一动不动。   “三、二、一,藏好没有呀。”   等他眼前大手松开时,就见爹爹气鼓鼓的,脸都晒红了,离他老爹好远。   桑韧兰很愧疚,根据他观察,爹爹对老爹这半月都没好脸色,总是板着脸。   桑韧兰难受道,“爹爹,你不要一直对老爹这样冷淡,我已经喜欢老爹了,我决定今后都听他话了。你这样冷漠,他会难过的。他在外面打仗也不容易,他回来对我们很好,你不要生气了。”   秦昭就笑,捏儿子脸道,“哎,亲儿子。”   桑野气得双手捧水浇秦昭那贱兮兮的脸。白天给他一点好脸色,不是动手动脚就是神色暧昧,跟饿了几辈子的色鬼一样。   桑野很怕被两个孩子看见,也怕被长辈撞见。   每次秦昭一走进他身边就受惊,防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秦昭不想逗都忍不住。而且逗生气了,不消片刻,他自己又忘记了,不知不觉又挨着他,就是干活也离得很近。桑野也很黏人的。   现在,桑野还板着脸,不吭声。桑韧兰发愁,要是老爹不高兴再发疯怎么办,他眼巴巴求着桑野,“爹爹,你原谅他嘛。”而后又抱着秦昭的手腕摇动,“你给爹爹撒个娇,他就心软了。”   秦昭刚回来当着孩子还抹不开面,现在张口就要来。桑野见状立马眼刀子飞来,“好了,原谅你了。”   桑韧兰拍手鼓掌,高兴得肚子上的肉都一嘟嘟的拍着水面。   秦昭低头捏他肚子,“咱儿子,啧,真胖。你爹爹养猪也真是一把好手。”   桑韧兰可没听出在笑话他,他低头道,“是啊是啊,小花是我们村最胖的。爹爹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   桑韧兰抬头,目光扫过他爹的胸口,鼓鼓的,下意识砸吧嘴巴,莫名觉得有点饿,“想喝奶奶。”   秦昭忙拎着孩子后脖子,孩子被扯得头皮后拉,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弓着肩背肉节的四肢下垂。秦昭提溜着一团肉似的,将他甩岸上桑野怀里。   桑野双手接着孩子,见秦昭难得惊慌,一扫冷漠,哈哈大笑。   “奶奶。”   “没有。”   秦昭看着桑野,轻扬着嘴角——都被你爹爹嘬光了。   桑野脸霎时通红,一种老脸都被你丢尽的眼神,刮着秦昭。   桑韧兰完全没发现双亲打情骂俏,注意力已经被其他吸引了,他指着河面道,“老爹我要星星。”   河水深幽,水面平静,只有亮闪闪的星星在嬉戏追逐,野鸭子在星光里扇着鸭蹼。   桑韧兰想追星星,秦昭就带着儿子去追。   桑韧兰会一点狗刨,游累了就趴在秦昭的后背上。   山色被游云遮的半明半暗,峡谷河面清辉荡漾,父子俩像是敏捷的鱼,自由自在。桑野还是头一次见秦昭在河里游泳,没想到秦昭在水里也矫健,四肢颀长像是健硕的鱼尾、鱼鳍,还有几分漂亮灵动的野性律动。在水面迅猛地钻进钻出。   比他的狗刨好看多了。   桑野看了会儿,扬声道,“秦昭,你注意点,我先回家给你们取衣裳。”   秦昭回头看了眼,桑野说走真就走了。   “老爹我还没玩够。”   秦昭兴致缺缺,驮着儿子回岸边,“入秋不能多下水,尤其你年纪小,容易打水摆子得病。”   “哦。好的,那我明年长大了再来!”   父子俩在岸边晒背,桑韧兰看着秦昭后背上的伤疤,很好奇。好像蛇一样。一条,两条,三条……有六条。   桑韧兰惊喜道,“老爹身上有六条蛇!”   秦昭笑道,“厉害吧。”   “嗯嗯!”   桑韧兰鼓着小胸脯子,像个小男子汉一样道,“从小爹爹就说摔倒了不能哭,因为老爹都不会哭。我要像老爹一样厉害。摔倒了,就拍拍灰,爬起来接着玩。要是摔很痛了,就跑回家找爹爹。”   秦昭冷硬的眉眼变得分外柔情,眨了下眼眶,瞧着石块上相依的大小影子,深吸一口气,“是,你爹爹很厉害。”   “像是山路边的一颗野草,不争不抢,春风吹又生,每天吸收露水阳光,路过他的人都会觉得很轻松自在。”   孩子听不懂,但不高兴,“爹爹不是野草。”   “那是什么。”   “是天空。”四岁奶娃,老气横秋扬声笃定。   “也对。是咱们父子的天。”   “老爹,你和爹爹小时候就关系很好吗?”   秦昭道,“是,很好。我洗澡他都要偷偷跟着偷看。”   然后趁他游到水中央,把他衣裳挂在竹竿上,哈哈一笑,扛着竹竿扬长疯跑了。   父子俩鸡同鸭讲聊了半晌,桑韧兰把他爹当山爬,没一会儿安静的,累了就钻进秦昭的怀里,两腿一伸,怀里打滚咯咯的笑,精力比狗还旺盛。秦昭想丢他,但想着孩子眨眼就长大了,还是忍了下来。   终于盼到桑野送来衣裳。   秦昭就看桑野笑,光着膀子跟着地痞似的,怀里抱着个大胖娃娃都要睡着了,秦昭似笑非笑,“哎呀,我夫郎来了。”   桑野不知道秦昭突然又哪里抽抽了,衣裳盖秦昭头上,叮嘱两人自己穿好衣裳,他要去杜鹃家做晚饭了。   秦昭取下放鼻尖闻了闻,一股桑野身上的兰花香气,刚吸一口气,一旁的小兔崽子也学得有模有样。屈着小脑袋鼻尖拱近,狗鼻子似的闻嗅,夸张的龇牙张大嘴,哈呼一声深吸一口。   桑韧兰疑惑,“没有屁味啊。”   秦昭完全不懂孩子的脑回路。   立马神色严肃,真是低估了孩子的模仿能力。   还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懂,难怪桑野处处防着孩子。   桑韧兰自己能穿衣裳,虽然笨拙,但也捣鼓得有模有样。   秦昭转着孩子检查,桑韧兰皱眉扯着屁股夹缝的布,嗲声嗲气道,“老爹,屁屁痒痒的。”   秦昭坐石块上,一把将孩子打横放膝间,扒拉掉外裤子,刚低头凑近去看,就听噗噗噗——!的一大长声。那小屁墩上的薄薄棉布,肉眼可见吹鼓起来了。   秦昭立马捏着鼻子后仰,大手一扬,孩子哈哈得意大笑,拎着裤腰带跑远了。   最近桑野天天做肉给他补身体,孩子的屁一股恶臭。   真是一报还一报。   算了,抱着桑野丢来的衣裳洗洗鼻子。   只是闻着,就一股云团晒得暖粉透亮的气息,一点皂荚清香救了老命。   “回来!鞋子没穿,小心刺扎脚。”   等傍晚收工时,金粉的鱼鳞云铺满天空,浮光跃金的水面几只白鹭专注盯着游鱼,石板路上,汉子妇人晒得脸红通通的。爽朗的笑声,同稻谷湿润的清香弥漫整个村子。   “好久没吃好吃的了,今天可不得好好大吃一顿!”小石头摸摸肚子道。   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但三年战乱,村子里都攒积,不敢敞着肚子吃。   这会儿外面太平了,村里也踏实了。   大家也一样,只闻着那味儿就馋得不行,连连吞口水。   秦昭道,“等秋收结束,桑野要给我搞一个接风宴,到时候办个酒席,大家都来吃。”   话说的委婉,但是大家稍稍一想,就知道是秦昭答谢村里人三年的照看和帮助。但这话不能明说,因为有来有往,压根分不清谁帮谁。说出口,就见外了。   史劲道,“好啊,正好秋后补补,真是时候。又可以大饱口福了。”   一行人边走边说,今年干旱,但村里有水车从大河抽水,倒也不受影响。期间各家各户怎么排班怎么照顾水田,桑野安排的明明白,水贵如油,但村里人都和和气气的。   这会儿瞧着稻田里颗粒饱满的稻穗都有滋味,就好像瞧自家的一样高兴。   进了杜鹃家院子,洗漱好后,准备在院子里摆桌子开饭。   几个孩子还在玩,玩得格外沉迷,大人喊了几声洗手吃饭也没听见,就是装聋作哑。   桑韧兰神气的发号施令,“田二头,你现在是狗,快爬吧。”   秦昭闻言眉毛突突的,刚宽心喘口气,这会儿犯皮。   秦昭一声喝令还没下,一旁田湘就拦住了他。   只见田二头立马在地上绕着院子爬了一圈,嘴里汪汪叫。   桑韧兰道,“好了,你起来,现在轮到我是狗了。”   田二头还没玩够呢,不想起来,田大丫叉腰大声道,“二头,你要遵守游戏规则,要轮流来不能抢!”   于是一群孩子一个个争先恐后轮流地上爬,汪汪叫。十分高兴。要是有尾巴早摇动起来了。   秦昭大为不解。   村子里孩子不觉得狗不好,相反狗很厉害很忠诚,看小火就知道了,他们都以扮狗为荣。   桑韧兰威武地爬了一圈,小风跟着他后面鼓掌。   桑韧兰见秦昭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屋檐下,可不想他爹没玩伴,桑韧兰飞快爬近,嘿咻嘿咻,四肢挪腾飞快。   眨眼到他爹脚下,仰头喘气急切道,“老爹,你也来办狗吧。我让你插队!”   一副霸气撑腰的口吻。   众人哈哈哈大笑。   田湘笑得肚子都痛了,他夸道,“兰崽,你真是你老爹孝顺的好儿子啊。”   桑韧兰骄傲抬头,两眼亮晶晶,“汪汪汪!”   秦昭扶额:…… 第109章 崽崽来咯(捉虫):“谢谢你一直成全包容我。”   “老爹你快来吧!”   田大丫见状不服气,立马爬到田湘脚边,软糯又中气十足道,“爹!你也来,我邀你玩!”   田二头也爬去,他不太灵活,像条蜂蛹蠕动,“爹,我也孝顺。”   秦昭噗嗤笑出了声。   这样的崽你们家有两个。   他只一个。   然后他裤腿被扯了下,啪叽一声,小屁股坐在他的草鞋上,只见小风仰着水亮亮的眼睛,软软道,“老爹不伤心,我也孝顺。”   草鞋粗糙,刚洗脚湿漉漉的,孩子屁股嫩,开裆裤里只夹着一片尿布。秦昭立马弯腰抱起小风,轻轻拍掉他膝盖手掌上的灰,又把孩子顶起来高过鼻眼,看看屁股打湿了没。   “老爹不办,你们玩就行了。”   “为什么呀。”   桑韧兰敏锐察觉到他爹对小风会耐心温柔很多,很是吃味。但又不好发作,因为他已经答应了他爹不能耍脾气。   他蹭得跳起来,两条胖小腿跺得地面混响,圆滚滚的肚皮顶的小褂子翻翘,举手大声道,“我知道,因为我老爹先要给爹爹办狗之后,才和我们玩。”   “就像骑马马一样,要先给我爹爹骑!”   刚准备出灶屋吆喝赶紧开饭的桑野,立马缩回门内。但院子里的起哄笑声追着他耳朵响,灶屋里,赵水灵又打趣又艳羡道,“秦昭真给你做狗啊。”   桑野道,“开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吃饭时,桑野也说秋收后,他家办酒席。最高兴的莫过于村里半大小子和孩子了。跟过年一样,基本数着日子盼着。   转眼忙忙碌碌的秋收过去了。   桑野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办酒席。   十月小阳春,秋高气爽,各家屋顶长满簸箕,红的辣椒、黄的南瓜、洋芋片,院子里晒了棉被冬衣。田里收割的稻茬冒新芽,抽了绿油油的稻穗,小手臂长。三头水牛、五只羊、两匹马在稻田里吃嫩茬儿。村子安静,人都在山上热闹着。   桑野准备的席面丰盛,炭火烤茄子、火腿红豆汤、干椒黄赖头,油炸蜂蛹,油炸薄荷排骨,大红菌烧鸡,麻辣兔肉……不说灶屋的烟囱的柴火气都是香的,就是一砖一瓦都冒着香气。就连天上的云团傍晚变得黄暖透粉红,都像是油炸鸡腿、酸菜鱼。   山里云低又走得快,一团团的云变化多端,像是流水席开桌上菜一样,齐齐从人的眼前飘过。   “哈哈哈,田二头又流狗水啦。羞羞。”田大丫笑话他弟弟望着云哈喇子直掉。   小风皱眉拧着水亮亮的眼睛,扯着桑韧兰的衣摆,小声羞涩道,“哥哥,小风好像尿裤子了。”   桑韧兰见大人都在忙,腰间系着包袱,端着朱漆长条盘进进出出的,八仙桌坐满了人,连小火都躲在桌下口水不断。要开饭了。   他道,“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小风哦了声,仰头一笑,“好哦。小风听哥哥的。”   桑韧兰见小风手不停地摸屁股,抓住那白胖胖的小手,“算了,我给你换。”   桑韧兰先牵着小风去水池子边,把小风裤子脱了,再拿着自己的洗澡巾打湿,掰开小风的屁股蛋儿,都溽红了,看来捂着不舒服很久了。   桑韧兰一手抓着小风的膝盖,弯腰笨手笨脚的擦着,他不知道轻重,像是擦桌腿儿似的,小风身形趔趄晃动,小风也不闹不说,咬着手指头专心看鱼池里的鱼儿。   “诶!你手洗了吗就吃手指头!”   小风脸一红,把手递给桑韧兰。   桑韧兰服了,洗手也要他洗。   “好蠢,你怎么这么蠢。”   桑韧兰说完,见小风望着他,还警告道,“不许告诉大人。不然不理你了。”   小风乖巧点头。   擦完屁股,尿湿的裤子就丢水池边,等会儿大人会洗。桑韧兰就牵着哧溜溜的小风进灶屋再进卧室换裤子。   宋高雪和李湾娘在灶屋里帮厨,正说自己在茶庄里升了管事,未来老板说还会让他去县里开展新铺子。李湾娘自然夸赞人能干,真是人才,小水村可没这样能干的小哥儿。   宋高雪听这话理应高兴的,但他只是叹了口气。   “呀,小风怎么光着屁屁。”宋高雪惊讶道。   桑韧兰挡在小风面前道,“尿裤子了。”   然后牵着小风进屋去换。   他说的太平淡了,至于是宋高雪都忽视了他还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等后面桑韧兰给小风换好裤子出来,已经开席了,林清鸣看到儿子新换了裤子,小风骄傲道,“是哥哥换的。”   “哥哥真厉害,不仅能照顾桑野哥哥和老爹,还能照顾小风。”   林清鸣忍不住笑。   桑野和孩子出门,秦昭交代桑韧兰照顾好桑野。   秦昭和孩子出门,桑野交代孩子照顾好秦昭。   桑韧兰也没觉得不对,回来时还很骄傲,说今天又带着老爹/爹爹顺顺利利活过了一天。   林清鸣道,“开席了,你们快来吃吧。”   桑韧兰不着急,他可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都是要招待客人的。   桑韧兰拿着筷子,走到八仙桌角,垫脚,小肉手撑着桌面一手夹菜,放宋高雪碗里,“高雪叔叔吃菜,吃了赚大钱。”   宋高雪哈哈笑,“这小嘴真甜。”   小风在后面看不到,倾斜着身子,脑袋就挤出桑韧兰和宋高雪之间,他仰头甜甜道,“高雪叔叔赚多多!”   “哎呀哎呀,是我们的小乖风啊。”   桑野忙过了,瞧着小风夹缝求热闹,他抱起小风就跟在桑韧兰后面,桑韧兰一桌桌给人夹菜,桑野也看得稀奇。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嘴还挺甜的。   “老菩萨吃菜。”   对于村里上了年纪辈分高的老人,就尊称一声菩萨。   “吃了茁壮成长,长高高。”   小风坐在桑野的怀里,扬着奶声道,“长高高!”   孙阿爹吃得憨态满足,酒也喝的尽兴微醺,扭头望桑韧兰又抬头看小风,哈哈大笑道,“我还成长啊哈哈哈。都往地下缩了。”   其他人也笑。   桑韧兰不解,望着桑野,桑野道,“老菩萨长命百岁,还有得长呢。”   孙阿爹听得高兴,眼褶子沿着鼻梁岔开到了嘴角,“好嘞好嘞,兰崽这嘴甜得随你。突然就懂事了。”   桑韧兰挺胸道,“我已经能照顾好一家子了!我是大人了。”   众人看着脑袋刚过八仙桌的小屁孩子,那样子昂头眼里像是星星,劲儿鼓鼓的。孩子就是有盼头啊。一天一个样。   桑韧兰一桌桌一个个挨个夹菜说吉祥话。小风在后头学,掉几个字缺几个音,逗得大家哈哈笑。   “你这俩孩子,跟成亲敬酒似的。要是个哥儿多好。”李湾娘道。   桑野半真半假道,“可不得这样说,秦昭当年就是这样被起哄,认真了。”   酒席菜多,大家秋收都瘦得脱形,晒得黢黑,外加节衣缩食三年,现在饱饱一顿吃得分外满足。尤其酒还管够,糖炸花生空了一碗又一碗。   晚霞来了,众人脸上也红了一坨。   小火、小黄、小花皮毛被照得金灿灿的暖呼呼的,趴在屋檐歪头啃着骨头,左歪头一下右歪头一下,哈喇子从锋利的牙齿掉下来,嘎嘣脆响。   孙阿爹喝得醉醺醺的,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忍不住问道,“秦昭,你这次去三年,立了啥战功没有。你以前到底是啥大官啊,朝廷这么器重你。”   宋长山夹着花生也吃得开怀,他道,“连连大捷,一口气打到吐蕃,占了三座城池,这等大功朝廷一定会给秦昭加官进爵吧。”   喝懵的大家更懵了,这酒好似仙酿他们好似在云间,他们小水村出了这么厉害的大人物?祖宗显灵啊。   赵水灵和宋高雪都激动抓着桑野,“桑野你嘴巴什么时候这么紧了,这等好事情都不给我们说!”   桑野莫名奇妙,“看我干啥,我也不知道啊。”   不等两人疑惑,就见秦昭看着桑野道,“朝廷是有赏赐,但我辞官不受。”   桑野点点头,看桌上羊肉锅子没菜了,进屋端些时蔬。   场面一顿惊声。   惊讶秦昭的话,更震惊桑野的反应。   屋檐下一排鱼竹节风铃被染红了,秋风里叮叮当当很是清脆。   老老少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然桑野怎么这么平淡?   即使不知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凌云之志,但哪个村里没个“光宗”“耀祖”的。   宋高雪喝了酒,没了平时理性,或许是藏在心底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秦昭,自从你们成亲,你开始口口声声说听桑野安排,实际上呢,家里买马买地没给桑野商量就算了。   你已经当了一家之主了。结果桑野怀孕你也瞒着他。   最后连你要离村打仗还是临行前一天通知他,让他苦苦等三年,结果回来又一句辞官不受。   秦昭,你未免也太独断转行,不把桑野放眼里了。”   这话一出,又是死寂。   连屋檐下吭哧吭哧咬骨头的小火都动作一停,竖起了耳朵。   众人顺着话头一想。还真是。   秦昭说是入赘,可这方方面面哪一点同桑野商量过?   这完全是一家之主的做派。   平时看着宠桑野,不声不响就把人给哄得交了管家权啊。   不过话也不能这样说,桑野又不是傻的,他自己都没说什么,外人更加不清楚内里了。   赵水灵道,“可是秦昭所做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桑野好啊。他扛下所有事情,不让桑野担心,况且,从结果看他确实做到了,把桑野照顾的很好。   而且桑野,他并不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要抓在手里的,他也不是那种非要干轰轰烈烈的大事。   他就想每天吃好睡好一日三餐不虚过,秦昭不是在给他创造这些条件,让桑野继续过他想过的日子?”   田湘点头,有道理。头还没点下,就被宋高雪扫了回去。   宋高雪道,“话是这样说,秦昭这种大包大揽,所有事情都他扛了,那桑野怎么能经历事情?   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是十几岁的天真吧。   等二十大几三十四十,遇到风浪大事情,要是秦昭不在身边,桑野怎么去应对?   秦昭这么事事庇护全权做主,就是在压制桑野的能力。   桑野明明可以有更多见识,有更多更大的一番作为。   但是现在,全都被秦昭掐没了。”   “而且,在这些大事上,桑野可以不做决定,但是他总得第一时间要知道吧。”   “结果桑野只是被最后告知,换做桑野以前的性子他能忍?”   “但是现在他居然觉得没问题。秦昭看似疼他宠他,连基本的尊重都没给到。”   “还把桑野养得依赖成性,温水煮青蛙,桑野还觉得很好。”   赵水灵被说的哑口无言。   可是桑野没有被养得废啊。   秦昭走三年,这么多牲口和两个孩子,他里里外外都操持得好。   村里的水车、吊桥、孩子嬉戏的水塘加固石墙,都是他手里弄起来的。家家户户的种茶手艺,也是他和二姑手把手教的。   可是这个,落在宋高雪眼里,好像也不值得一提。在宋高雪眼里,好像出村才是有出息干大事的。   赵水灵因为自己迟迟没成亲,看着别人事业家庭双丰收,有点自卑和茫然,话也没底气说出来,也更加没头绪混沌的很。   李湾娘对二姑道,“你家阿雪哥儿这口才和性子,啧啧,没几个受得了。”   田湘道,“这叫什么话,我家爱重都还来不及。”   桑野从灶屋端着一盆菜出来,就见院子里都齐齐看他,目光复杂疑惑又奇怪。   "咋了?哪个菜不好吃?"桑野问道。   宋高雪摇摇头,很是失望,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又把刚刚的话转述一遍。   桑野听完,蹙眉,担忧的看向宋高雪,“你是不是最近压力有点大?是徐怀义给你任务过重?”   “别岔开话头,你说是不是,你还没意识到问题吗?”   桑野扯了跟条凳坐下,看着桌子上的瓜子不够,他点了点,秦昭看见立马心领神会,拿木盘进屋抓了些瓜子花生核桃出来。   桑野一边剥瓜子一边望着远山的红圆盘。   即使天天看,但天天不一样,他有时间坐下也不愿错过一次。   桑野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尤其是站在你的想法和立场说,这些完全正确。甚至,要是田湘这样待你,我肯定也要跳出来说。不过,站在我的角度,我不这样想。”   “秦昭从最开始买马到现在辞官不受,这一步步都是我默许的。”   “但凡我提出一次,他就不会这样干。”   “他也知道我不爱操心这些。他知道我喜欢什么就给我塞什么。”   “我确实依赖他,被他照顾的也喜欢理直气壮的犯懒和随手使唤他。但我不觉得我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更多的,我是允许他照顾我,是我成全他的心意。”   “我不觉得自己是被动慢慢被圈养。”   “我只是选择了我喜欢的过日子方式。而秦昭也只是选择了他想要的方式过日子。”   “我俩属于相互信任相互成全。”   赵水灵听得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简直是他做梦就想要的伴侣啊。   宋高雪听着这点,倒是心服口服,就算他觉得男人一辈子多是升官发财换遭糟糠之妻,秦昭是例外。秦昭不仅要这世,还要生生世世。这点村子里没人质疑。   可他还是替桑野惋惜。   他本可以见识外面辽阔又波涛汹涌的世面,也必定能一番作为。   桑野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进山下地下河,叫我去外面跑商路经商谋活路,我有信心能做好,但那不是我要的。”   宋高雪道,“人这一辈子太长了,没见过大世面经过很多事情,不拼一把,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你甘心吗?”   “就像我现在已经是一家铺子的管事,这是我以前万万不敢想的,以前连出村都不敢。”   “未来我还能走更高,等我老了,看够了外面的事情了。我再回村养老也不错。”   “你现在打算一辈子待在山里,浪费日子,也浪费你的天赋。”   桑野道,“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人自小空白一片,要一点点来填满,变得丰富,见了大风大浪有了钱后,有更多过日子的选择。而不是被动的被日子追着撵。”   “不过这个过程,人就很难不在乎别人的眼高,别人的口舌,把自己绷的太紧了。有时候过多就是累赘,会很累。”   宋高雪没反驳,谁能随随便便成功?   桑野道,“而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小时候,还有就是现在。我所最追求的从生下来就拥有了。我过日子,只要对一些不必要的杂念诱惑筛除,我就仍能保持最开始的快乐和自在。”   宋高雪喝酒后脑子平滑得很,话都是直肠子,“你现在就是井底之蛙。”   桑野道,“有时候不把自己当人看,就当一座山,山需要跑去外面看世面去经历很多事情,才能成为大山名山吗。山不用,它依旧是山。山会为了名利钱财劳心劳力吗?不会,山需要大家的认可吗?不用。我们进山不是它需要,是我们需要它。我们都靠它活。累了渴了穷了,山都帮到我们。”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想祖坟冒青烟,发财当大老板加官进爵,但有的人就是想平平淡淡过小日子。就像山一样,一年四季,春风吹又生。”   “我觉得都没问题,我们都得偿所愿,不就是最好的?如果你非要让我同你一样,那就是不顾我意愿强加控制我。就算你是我自小长大的朋友,我也会闹翻脸。”   宋高雪听完,沉默良久,不得不叹气道,“你说的有道理。哎,我又轻飘了。”   桑野哈哈道,“你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面色凝重的众人,见他们笑,都松了口气。刚开始还以为要吵架呢。   二姑倒是丝毫没担心,小时候天天吵,说话更难听直接。桑野上她家吃饭,天天说难吃,不如黄红霞手艺好,宋高雪就和他打架。打着打着还打出感情了。   二姑随口说些小时候趣事,村里人都忍不住接着摆,桑野的闹腾可不比桑韧兰少。   唯独林清鸣还停留在刚才久久不能回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桑野完全信任秦昭,秦昭也死心塌地。可惜有些人永远不能做到这点。   宋高雪其实一直理解桑野不出山,但不太理解秦昭的心甘情愿,秦昭不像是那种不追名逐利的。   秦昭已经见过了生生死死纸醉金迷的名利,余生所追求的不过是灵魂的归处。   “桑野在哪,我就在哪。”   “他一辈子不出山,我也不出。”   桑野道,“我也不并非一辈子不出山吧。我只是当下感觉到自己是完整圆满的,或许哪天也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   三个年轻人说的话,村里人听得似懂非懂。   但是隐约感受到一件事,就是即使他们种庄稼,只要把庄稼伺候好,那也很有出息也是很骄傲的一件事。   孙阿爹醉眼迷离,顶着红黑的高颧骨惋惜追问道,“真没官了啊?”   秦昭道,“封了镇南侯,子孙三代不削爵,食邑千户。就是不出去做官,咱们也衣食无忧了。”   镇南侯是什么啊,比县令大不大?   食邑又是什么,千户是什么?   村里人七嘴八舌问得激动。他们小水村真的出人才了,这下真的光宗耀祖了。   只有桑韧兰懵懵懂懂地望着桑野,觉得他爹爹好厉害。就是他不成为老爹那样厉害的人,他爹爹依旧会喜欢他。   桑韧兰听着大家的激烈讨论,隐约明白了镇南侯的厉害,立马觑眼凶秦昭,“老爹,你怎么连么大的喜事也瞒着爹爹!”   这点他本想等到圣旨到再给桑野说的。但现在不得不说了。   秦昭看向桑野,“谢谢你一直成全包容我。”   桑野道,“哎呀说这些干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秦昭眉头一挑,刚刚的感性深情又变成了捉弄,就想眼神逗逗桑野。他刚朝桑野迈近一步,两人腿间挤出一个胖球。   就见桑韧兰气哼哼仰头掰开双亲的大腿,“老爹!你还没回答我!”   秦昭懒得看这个胖猪,抱起一旁轻轻拽他衣袖的小风,点了下小风的额头,“咱们风崽真是乖巧啊。”   桑韧兰气得炸毛,挥着小胖手磨牙道,“哼,秦昭你没自己的孩子吗?你要是再夸小风,等我老了,我天天夸二爷爷不夸你!”   众人闻言哈哈哈大笑。   刚刚说桑野的日子过于圆满,这下好了,俩人生的儿子有得热闹。 第110章 崽崽来咯:“桑韧兰你脾气又坏了!”   正月十五,暖冬当空,田里的野菜蹿头,嫩芽氤氲着盈盈亮光,黄家院子里人扎堆。今天村里一起吃团圆席。   每家每户出几个菜,在黄婶子家摆几张桌子,席面就成了。   “桑野,你这薄荷油炸排骨怎么做的,怎么这么香又脆又脱骨,薄荷清香又解腻。”   黄婶子按照桑野给的方子做出来失败了,赵水灵不爱吃。正好今天十五,黄婶子就叫桑野也做这一道菜。   她炸的薄荷不脆,软软的,排骨也不那么入味,还带着一点肉腥。不像桑野十月份做的那么浓香酥脆,加了小薄荷叶子,多了山野的野性和清爽,吃得完全停不下嘴的。一上桌,就被一抢而光。   桑野道,“油温四五成热,先丢一片薄荷叶片刻焦黄就可以下锅炸,中小火慢炸,最后炸得金黄后捞起来还要复炸更酥脆入味。腌制的梅子酒、白胡椒粉、姜八角等等,不能随意减,蒜瓣也不能多,不然容易炸苦。”   黄婶子听完没好意思的笑,她总喜欢听完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做。就听桑野说的很简单啊,自信下锅,结果浪费肉和油。   杜鹃本也想给孩子做的,都馋着要吃,结果一听这么贵,肉和油她都做好准备了,万万没想到还要白胡椒粉和酒,这东西精贵,她舍不得。   没一会儿,李湾娘家的卤猪头肉端上桌了。   田间跳山羊的孩子们一拥而上,猪头肉平常不会买来吃,是过年祭拜的“三牲”之一。   卤熟了,得先祭拜祖宗,祖宗吃了,大斧劈开猪头,扒开骨头丢给小孩子抱着啃。啃两三天还不撒手。   最美味的,是猪耳朵、鼻口等切成不大不小的丝儿。从后院坛子里捞出腌制的酸辣椒切条,和地里霜冻过的葱白切段爆炒。热腾腾的酸辣锅气全村都能闻到,格外霸道开胃。一家炒了,好几家跟着炒。   几乎家家户户都做得好吃,完全不挑手艺。   李湾娘家的卤料是从娘家带来的老卤,一到过年就卤猪蹄猪头肉,味道非常香。   她家新添置了一口锡古子,形状像是鼓的锅子,上下有盖子,紧扣后四周湿布搭着,炉灶里一根柴火,烧制一个时辰就能皮脱肉化。   她这会儿逢人就夸这锡古子好锡古子妙的,唯一缺点就是贵,得八百文一口。黄婶子瞧不惯妯娌那炫耀的嘴脸,像桑野家这么有钱,也没说天天挂嘴边说。   不过黄婶子到底没当面说出口,因为她妯娌这一手猪头糕实在好吃,赵水灵还盼着呢。   卤肉和秘制卤汁熬煮后,放一夜,冻着成膏状,再切成条,就是猪头糕。几乎是每年村里孩子争先抢的美味了。   李湾娘一端上桌,桑韧兰和其他四个孩子都蜂拥围了上来,一个个馋的流口水,脑袋搁在桌面上,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小馋狗。   这一盘猪头糕是家里孩子切的,切得有些大小不一,大的比小的还多两倍宽。李湾娘不好分,谁家孩子都是心头宝,让谁让都得罪人,就叫孩子们划拳,谁赢了谁先拿。   桑韧兰摇头成拨浪鼓,乌黑的眼睛坚定道,“我不划拳,我第二大,我要让着弟弟妹妹们先吃。”   秦大丫吞了口水也摇头,“我也让着弟弟妹妹们。”   田大丫和田二头见状也纷纷摇头,只是眼睛还盯着最大的那条,馋的冒光。   最大的一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小风碗里。   在几双依依不舍的视线下,小风捧着专用的小木碗,双手高举递给桑韧兰,欢快道,“哥哥吃!”   桑韧兰得意哈哈大笑,拿起木碗一口就嗦了。怕人抢,速度之快好像喝水似的,还舔舔嘴角。   田二头羡慕的很,好想要小风这样可爱又对哥哥好的弟弟。   田大丫对田二头道:“你看看人家的弟弟,你学着点知道了吗?”   田二头呆呆点头,还是想要个弟弟。   桑韧兰叉腰道:“你们都好蠢,哈哈哈,我知道让给小风,小风就会给我,我想吃我就能吃到!”   几个孩子这才知道上当了。   一个个狠狠跺脚,桑韧兰真可恶,不要脸!   李湾娘惊诧,这兰崽刚五岁,一肚子心眼,真是……她开始还以为桑韧兰终于懂事,没那么霸道,知道谦让小的了。   几个孩子哇哇哭,田大丫红着鼻子一见桑野出来就告状,宋高雪道,“谁叫你自己笨,被骗到了。”   桑野刚想教训桑韧兰,就见桑韧兰手里捏着一块排骨,哒哒跑出院子,甜甜脆脆大声道,“老菩萨,快来吃排骨。”   村里人差不多都上桌开吃了,就孙阿爹还没来,他在河边砍一些小灌木。   这会儿,他背着柴路过黄家院子闻着香味馋的不行。大伙儿都打趣他,还不来就只能喝洗碗水了。还说他这一把年纪不享清福,忙个啥。   孙草娘听得烦得不行,老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快开饭了,还跑出去干活。就要人扯着嗓子喊几遍才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忙。   “老菩萨吃!”   孙阿爹正在水渠边的坎上歇脚,那坎高到人腰间,孙阿爹背篓放在坎上,肩背还背着这样才稳固。   孩子给他喂排骨,他低头够了下,还够不着,桑韧兰垫脚仰头伸手喂,暖光融融,一老一少笑得温馨。这画面看得满院子的人都笑呵呵的。   孙草娘也有些羞愧,五岁的孩子都知道心疼老人,不嫌弃老人脏。她这个当儿媳妇儿的总是忍不住嫌弃着嫌弃那。   不过,这种内疚只一刹那,在家里,谁知道老头子怎么数落她的。   “哎呀,兰崽这么懂事啦。”   “兰崽真乖啊。”   “这么小就知道疼人,真是会照顾人啦。”   院子里众人笑哈哈的夸,桑韧兰不好意思嘿嘿笑,眼珠子倒是偷偷瞥桑野,狡黠又松了口气。   桑野哪里不知道孩子在作戏,搏个好名声好把他和众人糊弄过去。   他不愿意把五岁的孩子想得那么心眼子多。但奈何他爹是秦昭。   这会儿开席吃饭,天大的事情都得往后排,正如那句俗语“雷公不打吃饭人”。   等席散后,桑韧兰又带头搬条凳往屋檐下垒着。他三岁开始习武,最近已经开始学骑马,条凳在他手里也不轻不重。力气大,吭哧吭哧抱着条凳,垒好后,又咻得一声从屋檐下冲进院子。   那勤快积极的模样,惹得黄婶子直夸。   其他孩子有样学样,两人一头一尾抱着条凳,蹒跚朝屋檐下挪,像是两只小蚂蚁搬一粒米似的,脸惹得红,大人一瞧,还仰着笑脸嘿嘿的。   秦大丫吃完想跟桑韧兰他们再玩一会儿,这时候,秦飞喊秦大丫回去把鸡鸭赶回笼子,不然天黑鸡鸭看不见了。秦大丫依依不舍,原地犹豫,可怜兮兮的。   桑韧兰小声道,“秦大丫,你就说你要帮黄奶奶喂鸡赶鸭,等会儿忙完了就回去。”   秦大丫茫然摇头,“黄奶奶没叫我干这个啊。”   桑韧兰又重复了一遍,忍着耐心解释道,“你就骗骗你爹就成了。”   秦大丫懵懵脆脆道,“我怕鸡啄我,不要赶鸡。”   桑韧兰彻底没耐心了,暴躁生气道,“你怎么那么蠢。还比我大一岁多。”   秦大丫要哭了。   田大丫一阵风跑来,“桑韧兰你脾气又坏了!”   桑韧兰不屑道,“你脾气好你多忍忍就是了。”   田大丫哼道,“你把我小姑吓到了,我要给桑野叔叔告状!”   “桑韧兰,你跟我过来。”没等田大丫跑进屋子里找桑野,秦昭冷着脸把桑韧兰喊道侧屋旁。   桑韧兰双手贴着裤缝,肩膀挺得笔直,夕阳下剪影像是不屈的木苗,看着秦昭黑沉沉的脸,桑韧兰仰头,平静地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当真以为我不会打你是不是。”秦昭面色淡定,其实内心已经抓狂,很暴躁了,双手负背拳头捏的咔咔响。   桑韧兰一点都不怕,还仰头把自己拿张脸暴露在秦昭的视线下,刻意偏着右脸,连下颚角度都拿捏刚刚好,这样大家说最像他爹爹的小时候。   秦昭气得深一口气,踱来踱去,像是努力压抑情绪,桑韧兰偷偷瞄,眼里满是得意。   忽的,秦昭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桑韧兰双脚被紧紧捏住,整个人天旋地转,后背呼呼的刮风,脑袋眩晕在空中转圈。   桑韧兰吓得吱哇乱叫,天和地屋子和树木都乱成浆糊。   小风一直偷偷扒拉在墙角,见状立马跑出来,眨眨眼抱着秦昭大腿,“好好玩,小风也要这样玩。”   秦昭见差不多了,把桑韧兰放下来,后者脚步踉跄原地打了几圈醉拳似的,最后抱着秦昭的大腿缓缓坐在地上。   桑韧兰抱着头猛地甩了甩,喘了口气,“爹,这可比骑马刺激多了。”   秦昭低头厉声道,“桑韧兰我可以不管你,你爱怎么搞怎么搞,你的小聪明把戏你耍就耍,反正你现在的年纪还没开智,说些道理你也听不懂,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是什么意思?”   桑韧兰好奇问,见秦昭不答,决定下次亲自试试。   秦昭肃着脸,“但有一条,你要闹就不要被人告到你爹爹面前,更不要被你爹爹发现。”   “就是装,你也要给我装好点。要是还有下次,你就等着藤条焖猪肉。”   桑韧兰似懂非懂,“藤条焖猪肉是什么?”   “就是把你屁股打开花。”   桑韧兰立马捂住屁股,他以为他爹看到他的脸就下不去手,没想到还可以打他屁股。   小风双手也忙盖在桑韧兰屁股上。   两个小脑袋连连后怕,乖巧点头,眼里终于露怯意了。   秦昭道,“不要让你爹爹失望劳心。不然,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叫你爹爹看不出来。就你现在的口碑,你觉得你爹爹是信我还是信你?”   桑韧兰打量秦昭的语气神态,发现他是认真的,桑韧兰乖顺低头,“我知道了。”   桑野这会儿被田大丫告状,房前屋后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侧屋边上。   秦昭看了桑野一眼,去了前院,没一会儿拎了把椅子,一手托盘高高端着,上面装着瓜子茶壶和茶杯。   把椅子放桑野身边,自己就端着托盘,倒了茶水递给桑野。   桑野坐下接过茶水,看着挨着墙壁站着的两个小萝卜头,秦昭附耳大吐苦水,“孩子太难管了,还得夫郎多费些口舌了。”   秦昭把托盘放一旁的风车上,抬手给桑野捏肩,“这几年真辛苦你了。” 第111章 崽崽来咯:嘴上说嫌弃,动作倒是护得很。   秦昭和桑野交头接耳的时候,桑韧兰就在一旁扣着手心,看似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余光偷偷瞄。   黄土墙壁下,他爹站在爹爹身边弯腰,他爹爹坐着抬头认真听。   夕阳映红了墙,那一大一小的影子依偎好像两只相互舔毛的老虎。只不过抽空时不时侧头齐齐扫他一眼,又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老爹眉头越说越拧,脸越凶。但爹爹只看他一眼,暗含谴责,老爹就缓和了,但克制不住又扫了他一眼,凶巴巴的。   一看就是正琢磨着怎么对付他。   桑韧兰心里哼了声,大奸臣!   一回来就只知道粘着爹爹,在爹爹耳边说他坏话,好抢走爹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还把他从爹爹的屋子赶出来,要他单独睡一个屋子。   奸佞!   秦昭说完情况后,桑野朝桑韧兰招手。   桑韧兰后退一步,甩头直摇,委屈道,“兰崽不乖,又犯错了,让爹爹失望了。兰崽不是爹爹喜欢的兰崽了。”   桑韧兰平时顽劣叫人忽视他的漂亮可爱,每次一示软,一撒娇,像是人畜无害的小团子。水汪汪的眼睛叫人恨不得轻轻摸着他脑袋,说这都不是他的错。   桑野以往也舍不得打孩子凶孩子一点。   尤其孩子每次看到田家姐弟同田湘玩,桑韧兰就会跑远,自己和小火满山疯跑。   不过,五六岁再不立规矩,就迟了。   桑野道,“兰崽,爹爹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任何样子,爹爹都喜欢你。但不代表爹爹认同你这些做法。”   “爹爹知道兰崽是一个聪明、责任心很强敬老爱幼的好孩子,我刚刚和你爹说话,不是在想这怎么批评你,我们俩是在商量,怎么让兰崽变得更好,让兰崽自己更喜欢自己。”   桑韧兰拧巴后退的身形放松了,他纳闷,“我很好,我也很喜欢自己,我不用变得更好。”   秦昭凶道,“你一个五岁的小屁孩儿,是老子厉害还是你厉害?好说歹说你还蹬鼻子上脸。”   桑韧兰一愣,嘴角下意识一瘪,要哭不哭的,眼睛忍住了,就泪眼巴巴望着桑野。   可这回,桑野没凶秦昭,只是看着桑韧兰。   桑野道,“你是很好,但你毕竟只有五岁,你还有很多要学习注意的地方。比如你要学着尊重小伙伴,尤其是你觉得不如你的人。要学会发现他们身上的闪光点。不然你会一直暴躁生气,二爷爷也说了,生气就是苛待损耗自己身体。你都控制不住生气,不爱惜自己身体,这叫喜欢自己吗?”   桑韧兰想了想有道理,朝桑野小小迈了一步,但又觉得委屈停在原地,“我也不想生气,可是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懂,说好几遍都听不懂。他们就是蠢,还不让我说了。”后面的话说得很小声了,眼睛上撇着桑野的反应。   桑野道,“我能理解的你的感受,一件事反复说后对方还不懂,会很暴躁,就像你爹这样。”   秦昭看着桑野欲言又止,最后弯腰高壮的个子佝偻着,手臂和肩背被肌肉撑得鼓胀,蹲在墙角,显得萎缩又可怜兮兮的。没事干,听着还气,干脆耐着性子埋头剥瓜子,剥一颗就放碗里。   “你爹是为了你好,爱之深责之切,这句话前几天二爷爷才教过你的。但你老爹一凶你,你就觉得他不喜欢你。同样的,你明明是为了他们好,他们感受到的只有你脾气不好。”   桑韧兰听了这话,小小的脑瓜子转了又转。   最终确定他爹爹不是在批评他。而且脾气暴躁这个问题也不是那么让人挫败了。因为他老爹这么厉害的大人,也会被他气得暴躁凶人。   那他还……挺厉害的?   桑韧兰压下嘴角的得意,秦昭看得心头一梗,指尖的瓜子捏的粉碎。   桑韧兰又朝桑野迈了一步。   “退回去。”桑野道。   桑韧兰懵了一下,乖乖照做。   秦昭看了孩子一眼,倒反天罡,还想给他爹爹定规则。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核心,但本质上就是上位者常用的规则驯服。别人都要听他的。   桑野道,“兰崽,别人听不懂你的话那是别人的问题,你不能要求你说什么别人就做什么。要是别人没达到你的要求,你就生气暴躁发脾气,反而是在惩罚自己。你不能控制别人的反应、别人的言行,你只能控制好自己,做好自己。至于别人的反应那都是别人的事情,和你无关。”   桑韧兰似懂非懂。   桑野道,“就说打仗,你说叫它停它就能停?战争瞬息万变,是最失控最无法掌控的事情,每天一睁眼就是面临死亡,梦里脑子还在转,还在想如何攻打敌人。你爹虽然打了胜仗,但总有失手的时候,自己精心布置的计策陷阱被一步步识破,敌人没按照他预料的来,反而偷袭损失严重。这要不要生气,暴躁?”   秦昭嘴角忍了忍,到底没说他没这么蠢。   桑韧兰蹙眉道,“会。”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你看看你老爹战功多,统领十几万兵马,他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千万家的安危和性命,可他在军营里从不暴躁意气用事。他没有暴躁的功夫,他的精力必须全部花在如何御敌击退敌人上面。   他心里也可能觉得别人蠢,但他得发现别人的长处,加以善用,这场战争才能全胜。”   “你必须意识到,你不是这个世上的中心,别人不会按照你想的来,就是皇帝,他也没办法让全天下的人都听他的。不然天底下怎么还有造反一说。你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其余的,都是别人的事情。”   “而且,你不是在生气发脾气,你只是在替小丫着急,你害怕小伙伴们误解你,但你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就怒火急躁了。”   桑韧兰立马朝桑野跑去,抱住桑野膝盖,小脸埋在桑野的肚子上,闷闷道,“是的,我害怕,着急,但是爹爹在说出这个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只以为我是在烦她蠢。”   桑野摸摸孩子后脑勺,“以后觉得心口闷想发脾气的时候,就深呼吸三下。很多事情,很简单,事情只占一成,情绪占了九层。比如你就是告诉秦小丫骗他爹,就这么一句话,她没听懂,而后你怒气冲冲到现在了。”   “失控的情绪就像是村里那大河涨水一样。本来河水清澈见底鱼虾都自由自在的,一涨水,泥沙俱下,枯枝动物腐臭尸体横冲直撞,沿河田边冲毁,连累好些地方塌方。再也分不清事情原本的真相,里里外外都裹着咆哮声说不清了。”   桑韧兰懵懵的,但也见识过大河暴雨涨水的可怕。原来情绪失控危害这么大吗。   “爹爹,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改的。”   桑野也不指望他能听懂。给他心底种一颗种子,耐心灌溉,假以时日,自然就破土而出了。   “我知道兰崽是说话算数的孩子。你今后要是再想生气,不妨想先明白你为什么想生气。是害怕还是不安还是急躁。”   “那老爹发火是为什么?”   秦昭剥瓜子的手一顿,就听桑野道,“比较复杂,等你长大后你自然就懂了。总得来说也是害怕和急躁了。”   害怕教不好你,让秦飞看笑话。   打不得,说不听,束手无策就操之过急。   秦昭好像眼睁睁看着小时候的自己,生怕桑韧兰又讨厌他。   看似在教桑韧兰,实则在审视儿时的自己。会思考会忍不住假设没发生的可能。   秦昭现在看着桑野抚摸儿子的脑袋,那眼神温柔且坚定,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是好孩子。无条件的疼爱着。   孩子半跪半爬桑野怀里,脑袋一晃晃的,往桑野怀里埋,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哼哼唧唧的又羞又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有些难为情。   撞的桑野后背倚靠嘎吱嘎吱响,秦昭起身,一脚抵住椅子下的横栏,一手扶稳桑野的肩膀。   一家三口的影子就这么倒影在墙壁上,孩子在撒娇,水田里的白鹭恬淡静谧,带着崽崽在暖黄的光晕里窜梭觅食。   “好了好了,别一直埋了。跟头牛一样。”秦昭道。   “哼,我就不。你就是嫉妒我。”桑韧兰就往爹爹怀里拱。   “啧。”秦昭没眼看。   桑野一边抚摸着孩子后脑勺,嘴角梨涡深深,一边伸手勾着秦昭的脖子,仰头亲了他侧脸。   一触即分。   可秦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吃到了糖,不烦儿子了,秦昭又倒了杯茶水,递给桑野,“辛苦了,还是你有办法,润润嗓子。”   桑野喝水,口干舌燥有些喝得急。秦昭又从腰间掏出巾帕给他擦拭嘴角。   那捏着巾帕的手指一挨近桑野的嘴边,桑野下意识一臊,见孩子仰头眼珠子清凌凌望着他。   凝滞一瞬。   “咳咳!”   茶水喷了出来。   秦昭瞧桑野渐渐薄红的耳根子,后知后觉桑野想多了。   “喝慢点嘛。没那么烫了。”秦昭笑着轻拍桑野的后背。   这每一个字落桑野耳朵里都别有深意,桑野抬头斜了他一眼。   桑韧兰要抢着接过茶杯给呼呼吹冷。   结果一端手上,发现一点都不烫。秦昭道,“要是轮得到你吹,你也生不下来了。”   桑野不准秦昭这样说,不能打击儿子的积极心态。   “那也不见你奖励我啊。得赏罚分明。”   桑野不理秦昭,牵着儿子的手道,“去给他们道歉。勇敢的说出你内心的想法。”   桑韧兰几乎没道过歉,他一直都是发号施令的,但男子汉敢作敢当,他重重点头,一口气朝前院子跑。   “对不起,秦大丫,我不该说你蠢的。田大丫田二头小风也是,我不该对你们生气,你们原谅好可以吗?我已经被我老爹甩飞几圈了,头晕脑胀好吓人太刺激了。”   玩树叶的几个孩子纷纷一扭脑袋。   秦大丫几人都懵怔。   不懂桑韧兰在道什么歉,发生了什么事情。   田二头吸了口鼻涕,立马道,“我要甩飞!我也要玩!”   其他几个孩子立马争先恐后涌向秦昭的大腿,爬树一样手脚并用抱着,齐齐仰头叽叽喳喳,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   小风个子小,被田大丫一扭腰就挤出去了,小风一屁股坐地上,大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桑韧兰立马拉起小风,小风屁股都打湿了一片。   摔尿了。   桑韧兰皱眉,哎呀一声,“小风又……”他话还没说出口,见小风眼泪汪汪的,难为情扯着屁股后乱抓,像是要抓什么挡住屁股那块湿的。   小风知道害羞了。   桑韧兰便没说,偷偷带着小风回家,临走的时候,见他爹拎起田二头的双腿,甩了一圈又一圈。   桑韧兰牵着小风的手道,“你怎么又尿裤子,说了尿尿要喊大人。”   小风小声道,“我担心哥哥被打,我一直蹲在墙角看着的,看着看着我就忘记了。”   其实是听睡着了。   “一摔,屁股不听话,自己哭了。”小风白汤圆的脸皱巴巴的,苦思冥想辩解道。   桑韧兰想笑又没笑,他道,“是,小风真乖,屁股摔哭了,小风都没哭,小风真是男子汉。”   “嗯!小风也是男子汉!”   “小风,你为什么喜欢哥哥。”   “就是喜欢。”   小风脸红红的,双手张开,“哥哥背我。”   桑韧兰刚有点感动,这会儿就使唤他干活,他怀疑小风就是哄他干这干那。   桑韧兰虽然力气大,但小风也有四十来斤,看着细胳膊细腿的,都是实心的。背到山脚下就背不动了。要小风自己撅着屁股爬石阶。   小风安慰桑韧兰道,“没事哦哥哥,不要难受,等你长大了就能背动我啦。”   谁难受了?   凭什么我长大还要背你?   桑韧兰喘了口气,从土沟边捡了小枝丫,虚虚打小风后面赶着,“快爬。”   晚上,全家洗脚泡脚,小风也要和桑韧兰泡一个木盆里。   桑韧兰觉得小风越来越麻烦,烦人得很。   以前不理小风,小风就安安静静坐一边自己玩。丢一些竹节风铃、泥人、布偶玩具,翻来覆去排序能玩一天。给这个喊爹又给那个喊爹。   现在他不理小风,小风就一直跟着他身后,也不闹。   但是一转身就能看见他望着你,眼巴巴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嘴角就扬起笑意。惊喜得大声喊哥哥。   泡脚一起,睡觉也一起,走哪都一起。   桑韧兰叹了口气,好像背了个龟壳。   秦昭在院子里倒洗脚水,门一开,灶屋里的暖黄灯晕把小小的人影拖得长长的,儿子背手望月叹气,老成持重的样子别提多搞笑。   屁大点孩子有什么值得叹气的事情。   秦昭道,“外面露水重,刚烤得浑身热乎了,别在外面吹冷了。快去睡。”   “好哦。”   嘿,这孩子什么时候说话还学小风了。   夜深都去睡了,猪圈里猪和狗已经呼噜噜响个不停,院子里霜花凝结落下无声,天上寒星迢迢,屋里床帘放下,帐内对枕挨着。秦昭搂着桑野的腰,说些夜里的话。   “天道忌满,儿子磨磨我,也挺好的。”   桑野一听这话,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桑野不说。   秦昭就伸手挠桑野腋下,另一只手还捆住桑野的腰,桑野往后不能动弹,被挠得实在受不了,只能咬牙憋笑往秦昭怀里钻。   秦昭光着膀子,胸膛被桑野躲避的唇角擦了好几下,突突得涨了起来。   秦昭使劲儿逗桑野,挠人。   桑野被他抱在怀里,压啊蹭啊挠啊的,桑野咬着牙关笑声憋住了,气声外泄有些喘,“别闹了,睡觉。”   夜深人静一点动静都放大,半夜笑出声虽然没干啥,但是落左屋的二叔耳里都不好。   秦昭非不听,还很恶劣,越发逗桑野笑穴,桑野难受得很,眼底起了水意生了朦朦胧胧的雾气,他忍不住要张嘴笑出声时,眼角的泪先滑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秦昭,但没什么威慑力。   秦昭立马堵住即将微张的唇角,直取那节软舌,又霸道的吞了桑野难受的笑意。   泄声被堵,分外难受暴躁。   逼得桑野捏着拳头,给他胸口邦邦来两拳。   秦昭也不管,桑野越捶他搂得越紧,每一寸皮表都在相拥喟叹一般,渐渐地,桑野也被牵引得沦陷,一松了拳头,他手臂就被秦昭扶上自己的脖子。   桑野顺势搂着人脖子慢慢回应,缓缓躺下,享受秦昭的引导。   秦昭手伸解桑野衣带时,桑野猛地推了他一把,喘气道,“我去看看兰崽,他晚上睡觉容易踢被子。”   秦昭:……   秦昭定了好一会儿,桑野身上好像立了个石雕。石雕动了动,才从桑野身上僵硬起来,亲了亲桑野的眼角,“行,我去。”   “你刚才笑什么?”秦昭一边披着长袄一边低问。   嗓音低压还有浓浓未消的欲望,夹着爱重听得耳朵都酥麻。   桑野抻着脑袋歪头看他,面若桃李,笑如春风一般,“就想笑。”   因为秦昭说他自己很圆满。   这对他来说,这是最开心的事情。   秦昭彻底的放下了过去。   秦昭需要他,这让他很有自豪很骄傲。   秦昭本出了床帐,刚准备放下又被桑野那笑勾得俯身亲去,桑野推他快去,“快点回来,不然被窝冷了。”   秦昭出了房门,来到挨着仓库房的小屋子。   轻轻推门而入,床帘后孩子呼噜声绵长又轻盈,只听着,就好像小火小时候睡觉给人的感觉。毛茸茸的暖呼呼的,很乖巧。   秦昭掀开蚊帐,果然如桑野说的,被子缩在床脚,两孩子在床头,都踢被子。   桑韧兰睡得四仰八叉的,那肉嘟嘟的小脸褪去白天的躁劲儿,睡颜恬淡几乎跟桑野一样。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风真的很粘人,大半个身子压着桑韧兰,小小的脑袋枕在桑韧兰的手臂上。两人睡一个枕头,面对着挨着桑韧兰。像是蜷缩躲在桑韧兰身边似的。   桑韧兰那么小,手臂被压着睡不舒服吧。   秦昭俯身,伸手想把小风捞起来放旁边枕头上睡着。   他刚扶小风的肩膀,大大咧咧平躺睡着的桑韧兰,一个翻身把小风抱在怀里。手还和小风脑袋下的手扣成了环。大腿也压锁的姿势,紧紧禁锢着小风的腿。   两孩子相拥紧紧抱着。   都还没醒。   呼噜声越发绵长。   秦昭看笑了,嘴上说嫌弃,动作倒是护得很。   摸摸儿子的脸蛋,软乎乎的,又摸摸两娃的小脚丫子,把踢得要掉的厚棉袜穿好。扯过褥子,给他们盖上。   靛青褥子下,半露出两张小脸蛋,脸贴脸的亲昵,憨态可掬,无忧无虑的,好似他们的呼吸都带着山野笑意,自由自在肆意奔跑。   “你个小兔崽子,你爹爹把你养这么大也太不容易了。他不束缚你的野性反骨,只是为你手把手拓宽你眼里的天地,贪上这么个好爹爹,你就享福吧。”   “当然,老爹一定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遇见他遇见你。老爹之前做的不好,今后一定言传身教。”   桑野在教孩子的时候,何尝不是托住了他小时候的自己。 第112章 崽崽来咯:小游戏   转眼就到了三月末。天和地又开始缠缠绵绵藕断丝连,崇山峻岭焕发一簇簇新绿,显得毛茸茸的可爱,远山梨白杏粉,村子油菜金灿灿的,小火汪汪叫,老牛甩头铃铛响,给这春雨添了几分俏皮。   村子的晒谷场屋檐下。   “哈哈,桑韧兰又输咯。”田大丫高兴得蹦跶起来。她五官越长越开,眉眼机灵,尤其是大眼睛双眼皮,又是瓜子脸,瞧着脑瓜子很灵的。   田二头也立马有样学样,哈哈大笑。   秦小丫没笑,是不好都得罪,但眼里是有笑意的。   桑韧兰气得牙痒痒的,他何时被人这样奚落嘲笑过。那内心的自尊是一万万个不乐意。捏着拳头,压着眉间的怒气。   秦飞砍柴路过停下脚步,桑韧兰这样子跟他爹小时候发怒的时候一模一样。黑亮的眼珠子裹着火,反骨犟种,谁的话都听不清进去。   捏着拳头忍不了多久,就要开始发疯一气乱打了。   小风跺脚,奶呼呼道,“是你们石子比哥哥的好!你们赢得不好。”小风说着,就要抢田大丫盘腿边的石子,要据为己有,抢来给桑韧兰。   小风这一举动倒是让其他孩子吃惊,从没见小风这样生气过。田大丫哈哈大笑,“略略略,小风也跟着桑韧兰坏脾气咯。”   小风捏着拳头,望着比他还高的田大丫,龇着乳牙,大声吼道,“不准你笑哥哥!”   “我要把你丢粪桶里去!”   小风说着就要埋头冲田大丫腹部,不过刚埋头,后衣领就被另一只胖墩墩的手臂拎住了。   小风更生气,刚要回头大吼,看清人后,眼里委屈巴巴的,“哥哥,她们太过份了。”   让小风很不甘心很愤怒的是,田大丫他们输了,他和哥哥都没嘲讽拍手大笑,为什么哥哥输了,他们就要这样。   不过他年纪太小,说不明白,只觉得愤怒。   桑韧兰深吸一口气道,“小风,男子汉就是要愿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我们后面赢回来就是了。”   小风哦了声。   还是沮丧低头,闷闷不乐。   桑韧兰捧着小风的脸,揉了揉,小风眉头渐渐抬起,眼里出现了星星。桑韧兰低头一亲他脸颊,小风瞬间高兴得跳起来,手舞足蹈,翘翻着衣摆,圆滚滚的小肚子跑出来了。   桑韧兰给小风扯下衣角,将小风裤腰带往上一提,小风眉头一皱,又把裤腰带往下拉。   “勒到我胩胩了。”小风嚅嗫道。   桑韧兰道,“总比肚皮吃风强,你上次风寒才好。”   “好哦。”小风自己肉嘟嘟的双手提拉裤腰带,嘿咻嘿咻的,让哥哥看他很乖。恨不得把裤腰带提到脖子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出来。   桑韧兰看向田大丫道,“看,小风压根没学坏,而且,这次是你们的问题,一直嘲笑挑衅我,小风才生气。不过你们嘲笑我,那也是我之前总戏弄你们。现在我们扯平了。”   田大丫爽快,也是被小风刚刚吼的吓住了,她道,“好。那我们继续玩吧。”   “你要是好孩子,我就不会笑你,我就喜欢你。”田大丫自信满满道。   桑韧兰翻了个白眼。   “你真可怜,高雪叔叔只喜欢你好,接受不了你坏哦。不像我,我怎么样爹爹老爹二爷爷都喜欢我。”   田大丫不明白但听着不舒服,不过很快一玩耍就都忘记了。   没一会儿到了中午,秦飞跑过来问孩子们,“兰崽,你想吃什么菜?秦爷爷给你做。”   秦飞想自称爷爷,但不敢。换做秦爷爷那便是村里孩子们的称呼了。   桑韧兰道,“不要,你煮得菜难吃。我不想吃。”   小风也嗯嗯点头。即使秦飞没问他。   秦飞一噎,又问田二头,“二头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   田二头还在玩地上的石子,头也不抬道,“姐姐和小姑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   宋高雪也在找孩子吃中饭,如今村子里富裕起来,即使不忙活,也一天三顿饭了。孩子更是要多喂点蛋羹米糊糊肉粥之类的。   他一来,就听秦飞对田二头道,“你自己想吃什么还要看姐姐脸色?走走走,上爷爷家,爷爷全做你爱吃的。”   田二头懵懵的,也说不出来个什么,由着秦飞拽他胳膊。   宋高雪看见了没好气,很烦秦飞这套重男轻女,但看在田翠娥面子上没撕破,只把两个孩子拉起来说家里做好了。   宋高雪领着四个孩子走了,秦小丫还依依不舍望着伙伴们,又想宋高雪喊她去吃饭。   秦飞道,“你这孩子真是白眼狼,有奶就是娘,外人随便给你个糖吃就眼巴巴跟着人亲。老子是你亲爹你还不亲。”   秦小丫哼了声,“你骂吧骂吧,等我长大也要像哥哥那样!教一个是孩子的问题,教两个孩子还是孩子的问题,偏生你自己就没问题。秦小丫这么乖这么懂事了,你还凶。你看看兰崽,兰崽脾气不好,但是他在一点点变好。你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不如。”   秦飞被说得一愣愣的。   不知道村里谁学舌,没避着孩子。   秦小丫貌似还知道了秦昭和他的关系。   秦飞反应过来时,秦小丫已经跑去找宋高雪了,而宋高雪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等在原地,秦小丫飞扑他怀里。   五个孩子手拉手,串一串,飞快朝田家跑去,青石板路踩得砰砰脆响,叽叽喳喳。   他张张嘴,目光追去,到底没开口。   秦飞回到家里,田翠娥瞧他一个人,“小丫也没回来?”   “嗯,去宋高雪那了。”   田翠娥道,“那你刚刚给小丫在河里捞了条大草鱼……”   秦飞道,“喂水桶里吧。”   他坐在屋檐下,呆呆的望着春山头,侧脸疲倦,一股暮气。   春雨连连下了几天。   孩子们没下山玩,因为春雨湿地,三个大人都在家,他们也哪里不去,粘人得很。   烟雨霏霏的屋檐下,桑野捡豆子,秦昭进进出出不知道忙啥,林清鸣拿着药杵磨药粉。   桑韧兰骑在小花背上,小风骑在小火背上,两人一头一尾,手里拿着小木枝丫,俩小短腿夹猪狗肚子,嘴里嚷嚷着冲啊杀啊的。   小小的孩子,下盘稳健了得,上半身手不撑猪狗的背部,另一只手挥着木棍也不晃动肩背。大人都看得惊奇,偏俩孩子不觉得,嘴里霹雳吧啦啊啊啊的打杀。   “小心戳到眼睛里。”桑野拿簸箕倾斜,圆滚滚的豆粒跑前跑上,瘪豆在后在下,分开装好。   秦昭看了看,孩子们喊得激烈,可坐骑有自己的想法,小火看似调皮但听话,驮着小风慢走。小花慢悠悠的甩着尾巴,四肢像是散步似的,一走一停歇。   一猪一狗,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珠子都懒散,懒得正眼瞧对方。   早上猪狗又同一个石槽抢食了。每天早上都关系冰点,但过一会儿又玩一起去了。   小花是最烦孩子闹腾的。   尤其是要把它白白胖胖的身上,涂满黑炭粉,画成黑猪一样。小花很爱干净,每次孩子凑近它,它就翻白眼,头扭一边,懒得看孩子。   五六岁的孩子真是猪狗都嫌弃。   小花小火又不经意间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病相怜的唉声叹气。   霸道的孩子可不管这些,他们小小的,猪狗大大的,孩子坐上面耀武扬威,小脸笑得开花。   林清鸣道,“这么好玩?”   桑韧兰招着白白的小胖手,“二爷爷也来玩!”   “二爷爷是大人,不玩。”   “我看到二爷爷羡慕了。大人也可以玩。”   林清鸣不玩,桑韧兰就想拉他玩。   他手朝林清鸣伸,小花自顾自往前面走,桑韧兰身形不稳,一个趔趄侧仰的身子前倾,眼见脸要着地,他飞快塌腰,双手撑地。   小花瞄准时机,前趴缩腰想从孩子身下钻逃跑掉。   但桑韧兰双腿夹紧小花的脖子,小花气得很,又不敢乱来,只得拱着孩子往前走,希望桑韧兰自己识趣下来。   桑韧兰一身反骨,小花不让他偏要,两腿绞小花的脖子,双手也撑着往前走。   于是三个大人就看到了一头猪三对手,关键桑韧兰那小短手和猪的四肢共同进退,意外和谐。   桑韧兰腰几乎都腾空,本来撑得力竭,这会儿听见桑野哈哈大笑,他又来力气了,自己嘿嘿转方向,带着猪头朝桑野爬去。   “爹爹,抱!”   这声音比平常温软亲热,桑野也伸手把孩子抱过来,小花顺势爬在桑野脚边,猪头倒地的时候还哼哼叹了口气。好像在说累死猪了。   小风也要往桑野怀里钻。   忽的,雨大了起来,随风密密匝匝。后院的梨花杏花都吹到了院子里,淌了水,花瓣在雨里打旋儿,屋檐石阶湿了一截,石缝里的青苔绿得饱满。   大人们进了堂屋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情,两个孩子跪在地上,脑袋趴门槛上,望着,望着,而后交头接耳。没一会儿,小火也晃悠悠过来,脑袋也搁在门槛上。   小风望着淅淅沥沥的水面,眼里亮晶晶的,“唔,好多星星在笑啊。”   桑韧兰小声道,“白痴,那是水泡破了。”   小火朝桑韧兰呜呜警告,桑韧兰捧着小火脑袋亲一口,“小火最聪明啦。”   小火就被收买了,尾巴摇摆得欢快,眼里也亮亮得雀跃。   林清鸣一扭头,就见看着三个毛茸茸的脑袋,望着雨认真又专注,背影怪可爱的。   孩子们跪在石砖上,他拿了草团塞他们膝盖上,还给小火塞了个。   他顺着孩子们的视线望了一眼,春雨里的山色原来不止潮气,还有恬静温馨。   他头一转堂屋,秦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挪到了桑野身边,捡个豆子都能捡得嘴角咧笑。   没一会儿,雨停了,天青色破开一点亮光,院子里落了好些花瓣,孩子们拿起小扫帚,吭哧吭哧扫花和落叶。   扫完了,又下山找小伙伴们玩。   桑韧兰今天决心一洗前耻。   小风给他哥哥加油,相信哥哥一定可以的。   两人劲儿鼓鼓一口气冲下山,没半晌,便鸣金收兵气鼓鼓上山。   小风脸上泪痕没干,气呼呼的,田大丫又笑话他哥哥。   这回他要把田大丫扔鱼塘里喂鱼!   小风狠狠跺脚,脚下青苔地衣湿滑,啊啊啊几声,差点给桑韧兰裤子扒拉掉。   桑韧兰忙扶住小风。他本来也气,但是一看到小风更气,桑韧兰心里莫名就不气了,甚至自觉冒出了哥哥的责任。   桑韧兰提了提裤腰带,紧紧系好。他牵着小风的手,两人趴在鱼塘的栏杆上。   开春鱼池里鱼多,水还带着高山的清冽,闻着清甜。鱼池背水口的一角,飘着好些白的粉的花瓣,好多细细密密手指长的幼苗,抬头吃花瓣。   鱼在水里几乎透明,分不清水和鱼,但仔细一瞧,那欢快晃动的水波下都是鱼在嬉戏。   “小风不想看鱼。小风不高兴。”这明明是他们平时喜欢看的,但是小风现在看不了一点。   桑韧兰道,“小风你看,这个小鱼塘就好像我们的心间,这么些鱼就是我们各种各样的情绪,有高兴的有快乐的有难过的有愤怒的,可愤怒的鱼就那么几条,我们不应该一直盯着它,而忽视其他小鱼。而且,我们应该把心间打开,把鱼塘扩大,这样鱼塘越大,愤怒的小鱼就越不值得一瞧了。就像山下的野塘那样。”   灶屋里的林清鸣听着惊诧,转头问桑野,“你教的?”   桑野道,“没说这么具体,我只是说,别因为生气忽视了其他的。鱼塘和鱼是他自己想的吧。”   秦昭还有怅然若失,自打开春,儿子就好像突然开智懂事了。他甚至还有些怀念那磨人的小兔崽子。果然孩子成长天天不一样,有些东西一眨眼就过了。   桑野戳秦昭额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现在就忘记自己崩溃的时候了。”   秦昭笑,“那还不是你教得好嘛。”   桑野懒得搭理他,对草轩外喊道,“回来得正好,鸡汤炖好了,饭菜也熟了,快来吃吧。”   俩孩子一听开饭,什么烦忧都没了,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好香好饿好想吃。   两人一个箭步就冲进灶屋小门,进门的时候,桑韧兰想让后面的小风先进来,结果一转身,就和急急追上来的小风撞了个对怀。   小风鼻子实在痛。没忍住哭了出来,他不敢大声哭怕哥哥挨骂,就嘤嘤的小声啜泣。   桑韧兰忙低头看小风的鼻子,都红了,桑韧兰又是吹气又是亲的。   小风破涕为笑。   林清鸣没眼看了。   这不值钱的样子,不知道随了谁。   一顿香喷喷的早晚饭吃完,平平无奇的一天有了一个满足又惬意的收尾。   山野自在,了无牵挂。   林清鸣问,“你们在山下又输了?”   不问,孩子都忘记了。一问,小风又生气,委屈道,“是他们的石子作弊,他们的石子好。哥哥的石子不好。”   孩子说得没头没尾的。林清鸣听不懂。   桑野道,“就是抓石子小游戏。石子不要过圆,不然滑溜溜的滚。也不要过尖,棱角多了咯手心。最好差不多大,抓起来才舒服好看。”   “不过,你们不是抓一把石子?”秦昭问道。   小风道,“哼,是呀,但肯定是他们拿回家偷偷练习了,但是哥哥没有石子,不能练习才输给他们。”   这多简单,桑野道,“走,咱们下山去大河的石滩上捡石子去。”   下山路上,秦昭肩膀上背一个,手臂里还揣一个。   林清鸣和桑野走在后面,看看山道的刺苔,毛草芯儿,遇见肥美的就掐了抽了。等到山下的时候,手里也捏满了一把。   路过赵婶子家时,田大丫三个孩子都在这里玩,桑野把刺苔分他们一些,桑韧兰趴秦昭肩膀上,招手呐喊,“未来的手下败将,你们就等着哭吧!”   田大丫哈哈笑,“谁怕谁,谁哭鼻子谁是小狗。”   小风感觉被骂,桑韧兰怕他哭,耳朵痛,忙道,“我喜欢小狗。”   小风嘿嘿笑,“汪汪汪。”   秦昭:……   不过孩子们笑得稚气开心,倒显得他这个大人有些落于规训的条条框框里了。   桑野则是好奇黄婶子和李湾娘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他顺着两人视线望去,只见两片油菜花夹道的石板小路上,一个年轻小子精瘦,肩宽腰窄的,一身单衣瞧着利落,肩膀挂着补丁包袱,朝王家那边走去。   黄红霞道,“这谁啊?我不知道王家哪里还有这样的亲戚?”   李湾娘也猜不到,但猛然一想,“莫不是王三头回来了?好几年没回村咯。”   桑野也盯着看,还垫脚。   脚被人踩了一脚。一抬头就见秦昭横斜他。   桑野道,“你硬是没一点友爱之心!对乡亲们不关心,还迫害我的脚。”   秦昭哼了声,抱着两个娃大步去河边。   桑韧兰抱着秦昭的脑袋哈哈笑,见身后桑野还犹豫,是看热闹还是看热闹的原地不动,桑韧兰暗戳戳给秦昭道,“你夫郎不要你咯。”   “我给你丢河里了啊。”秦昭威胁,“你知道怎么做的。”   桑韧兰会意,当即招手道,“爹爹啊,快来救我呀,兰崽被土匪绑架了!”   桑野一听立马追着过来。   他跑,原本大步的秦昭也拔腿快跑。   怀里的小风和肩膀上的桑韧兰被抖得咯咯的笑。   林清鸣只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地跟上。   春水从高山一泻千里,到村里浅滩时,水倒是肥厚,黄昏的余光落上面,漂亮得跟绸缎一样丝滑。   绿油油的水草铺满水底,被水流梳得柔顺,田家和王家的牛在低头吃水草。   这会儿水冷还没有水蛭,等天热了,就不放牛吃水草了,不然容易吃水蛭,牛肚子鼓胀,里面全是水蛭。   一家五口捡了好些石子,布囊都装了大半袋,即使孩子手小,五颗石子就够了。孩子还翻出好几只螃蟹,不够肥,桑韧兰拧着蟹钳要撕开,桑野叫他丢了,吃就吃,不要玩。   回到家里,秦昭搬出磨刀石,石头手肘长,巴掌宽高。把小石头打磨下,要磨成骰子那样有棱有角又圆润的,才是最好的。   天色晚了,春雨洗过的暮色格外水蓝,星星格外亮堂。   小风道,“真想把月亮和星星都钩下来,这样屋檐下就不用挂灯笼啦。”   桑韧兰遗憾道,“没有用的,我都试过了。钩不下来。”   桑野搭着梯子把屋檐的两只灯笼点上亮光,在孩子们期盼中,灯苗渐渐壮大,孩子欢呼鼓掌你追我我追你的打圈,灯笼静静地,地上洒下一片黄晕,院子外湿漉漉的,也照得黄亮。   孩子玩累了,不知不自觉转移到了堂屋里。   林清鸣凑近桑野身边好奇蹲下,“这抓石子的游戏怎么玩的?”   桑野给他演示。   分为一关二关三关。第一关,手心握着一把石子,石子高高上抛分散落下。   手心再捡一颗石子,上抛,在这颗石子落地前,手心再抓地上一颗石子,再接住先前抛落的石子。这样手心里就有两颗了。   要是接失败就出局。换另一个人来玩。   接到了,那手心里的两颗接着上抛,又在它们落下前,手心飞快抓地上一颗石子,又接住落下的两颗握住。以此类推,直到把地上的石子抓完。越抓越难,手心抛一大把都要接住接稳。   第二三关,手里最开始从一颗变成两颗就是了。   很考验孩子的专注力,锻炼眼和手的协调反应。   就是手指甲有时候刮石板上,那声音刺挠得惊人。   最开始抛一把石子的时候,尽量抛得分开,不然捡石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其他的石子,也算失败。   “这捡石子很像鸡爪米,所以我们这里也叫鸡爪米。”   “小叔,你小时候玩什么?”   林清鸣摇头。   桑野道,“那我们玩这个吧。”   林清鸣觉得不好玩,但是也不扫桑野的兴。不过他陪着玩一会儿,才知道手里的石子抛高,又被稳稳利落接住,捡起的石子和手心的石子清脆碰撞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安心掌控感。   桑野看着林清鸣渐渐得了趣,心里也高兴。有时候他总觉得小叔看着孩子好像有些羡慕。   秦昭在一边磨石子,他们两人就在一边抓石子。   一旁小火脑袋趴前肢上,眼珠子随着高高落落的石子转悠,等石子被稳稳接住时,它就咧嘴摇尾巴,看着比人还满足。   玩了半晌,夜深了。   屋檐下三个大人倒是玩得不知时辰。清脆的石子碰撞声,给这彻底安静的山野多了一份清闲。   一抬眼,月亮大亮,院子水都干了。   三人洗手完,一进堂屋就见两个孩子挤在一张竹椅上睡着了。或许是有些冷,两个蜷缩着,相互取暖似的紧紧抱着。   林清鸣轻声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小心风寒。”   桑野摸摸手,热乎的,“哎呀兰崽胖乎乎的,好可爱。”   “小风也奶呼呼的,又长高了些,得把衣摆和袖口加长一截。”   睡熟的桑韧兰只觉得被人抱起,那怀抱结实温暖,令人安心,耳边轻声细语不知道几人在说啥,桑韧兰睡得更深更沉了。   桑野打了盆热水,拿着巾帕给孩子先擦脸洗脚的,小小的木架子床旁,围着三个大人伺候。   都尽量轻手轻脚的柔声细语。   秦昭小声笑道,“这小子不知道梦什么,嘴角都带着笑了。”   林清鸣也低低道,“小脸一天到晚只有早上和晚上是白的,玩得疯。”   桑野见两人刚被分开擦拭手脚,一放进被窝,又抱一起睡了,忍不住笑道,“半年前知道要睡一起,桑韧兰哭着打滚,现在睡觉都要抱着了。俩兄弟感情越来越好了。”   秦昭道,“小兔子崽子抱小风,真的好像你抱那个布老虎。”   大人们说他们的,俩孩子睡得香喷喷的。   小风半梦半醒的,耳边一直像是有天外来语似的,虽然没睁眼,但也能想到暖黄的光晕里,大人们俯身瞧着他们,脸上带着笑意。   小风假装继续睡,实际偷偷半眯眼等了片刻,见大人们还盯着他看说说笑笑的,小风害羞,往桑韧兰怀里埋头拱了拱。没一会儿,他也重新睡着了,好像又回到羊水里那般温暖惬意。   “诶,睡了睡了。”桑野道。   “咱们也洗洗早睡。”林清鸣道。   “明天进山看看,把香椿都摘了。”秦昭道。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大人和孩子都觉得这是一天中最幸福满足的时候。 第113章 崽崽来咯:副cp赵水灵   几天后,宋高雪和田湘两口子上山约桑野进山,趁着休农忙春假,进山里逛逛。如今进山摘野菜更多是乐趣,不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桑野一家人刚好吃完饭,林清鸣今天不进山,得给村里人看下风湿。   桑韧兰仰着头,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爹爹,你们安心进山,二爷爷你安心给爷爷奶奶们看病,家里就交给我啦。”   赵水灵摸着桑韧兰脑袋道,“哎呦,现在这么乖啦。”   桑韧兰不好意思,但重重点头。   他爹爹五岁的时候都已经能照顾好爷爷,能往水缸里一瓢瓢端水,还能在灶台前搭一个小木凳,站在上面煮粥洗碗,还能洗衣服,晾晒衣服。他爹爹很厉害,他也要很厉害。   桑野出门前叮嘱桑韧兰道,“不要洗碗干家务,更不要自己揭开茅厕的板板,掏粪泼菜,自己下山玩。”   桑韧兰点头,“知道啦,我照顾好弟弟就是了。”   宋高雪噗嗤笑,“还哥哥弟弟的叫呢。那是你小叔子,长大了辈分可不能乱。”   桑韧兰嘿嘿笑,也是,都被小风带偏了。   “我也会照顾好小叔的。”   小风呆呆的,翻着小脑袋望着几个大人,自己不到他们腰间,看着桑韧兰,只到桑韧兰肩膀处。   小风指着自己懵懵的,“我没这么老啊。我最小呢。我是弟弟。”   桑野道,“辈分就像是树干,主干是你爹爹和我爹爹的爹娘,他们分出下一枝干,就是你爹爹和我爹爹,我爹爹这枝干又重新长了我,我又生了兰崽。而你爹爹那枝干,后发芽,生了你。相对应的,你和我是同一级枝干。”   小风懂了,紧张地盯着桑韧兰道,“那哥哥还会喜欢我吗?”   桑韧兰道,“我们是同根生,自然是一家人。”   小风点点头,又有些苦恼,望着自己小手,他好像不能像爹爹那样照顾桑野哥哥。   小风郑重道,“兰崽侄子,你好好照顾我,等我长大了,我也好好照顾你。”   桑韧兰敷衍的点点头,着急检查他爹和爹爹的背篓,该带的柴刀、水葫芦、烙饼、驱蛇虫的药囊,又翻了翻了布囊,觉得里面的瓜子糕点饴糖不够,又要跑回去抓一些。   桑野抓住桑韧兰,“够了够了。”   桑韧兰道,“那是老爹准备的,兰崽也要准备兰崽的。”   等桑韧兰抓了糖放布囊里后,拍拍鼓鼓囊囊的布囊,一把放秦昭背篓里。而后单手后背,认真望着秦昭,揪住他膝盖的裤子道,“你出门要照顾好爹爹哦。”   “知道了。”   桑韧兰又望着桑野,抱着他的手腕道,“你也要照顾好老爹哦。”   “知道了。”   “嘿嘿,你们真乖。去吧。都出门吧。”   秦昭和桑野已经麻木习惯了,宋高雪三人都看得稀奇,忍不住笑,真是人小鬼大。没想到混世魔王一转眼就仙童下凡了。   有些毛毛细雨,桑野几人戴着斗笠蓑衣进山,山外边的草木已经嫩得滴汁。不过他们都没摘。山外面的野菜会留给孩子老人摘。   臭灵丹、臭菜、蕨菜、刺老包、苦刺花、木通尖随处可见。春雨里都带着它们的气味,又鲜又灵的。闻一口,肺腑都清了。   宋高雪道,“还得是家里好啊。在县里,总觉得到处都是屋子都是人,视线逼仄,风都没味道。每天就是租的屋子和铺子转悠,像是被困在了笼子里,抬头望望天,都觉得远,吃饭都是囫囵抱腹。有时候不知道赚钱是为啥。”   尤其是看着秦昭回来了,桑韧兰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他家里的两个孩子都羡慕得很。   让他决定回来不干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秦飞。   秦飞老是有意无意的灌输重男轻女的念头。偏爱弟弟,什么都是提弟弟一嘴,姐姐就忽视不管。   长期下去,他担心姐弟关系不好。还怕儿子跟着秦飞学坏了。没个明辨是非的能力。   孩子有时候住宋家,有时候跟着秦大丫去住秦家。两边玩。   宋高雪说这些的时候,桑野就没接话。毕竟秦昭在,能少提就少提。虽然秦昭心里完全把秦飞当陌生人,但桑野也有自己的态度。   赵水灵一听宋高雪要回来,很高兴,他道,“其实秦飞也还好,虽然做饭只问二头吃什么,要是大丫想吃什么说出来,他也做。小事情处处偏心弟弟,你家大丫也察觉了,但她也不觉得什么,只要她想要就张嘴。你家大丫可不会吃亏。”   “再说,重男轻女看怎么看吧。弟弟从小被偏爱的话,那今后承担的养老养家责任也重。这点弟弟渐渐地也知道了。”   “反正你又不会偏爱弟弟,还干出要出嫁女帮扶娘家,拉扯弟弟的事情。”   “更何况秦飞和你们家还隔了一层,又不是亲的外公,喜欢谁是他的自由。他对孩子的影响没你想的那么重。大丫又不傻,精明着呢。”   宋高雪听了心里宽松了些。   不说大丫了,就是秦小丫他说什么,秦小丫都听他的。反正孩子们平日里都不喜欢秦飞。为了防止孩子被秦飞几颗糖哄了去,他可是没少说秦飞以前造的孽。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快进山的时候,前面树林里忽的出现一个人影,瘦瘦高高的,背着个背篓,戴着斗笠没穿蓑衣。   赵水灵纳闷,“谁啊。”   走近一看,没认出来人,倒是自己看清人脸有些不好意思,两双眼睛都羞涩,几乎同时避开视线的交汇。   这年轻汉子,消瘦的脸绷着下颚,双手紧贴着裤腿,手不自觉攥着。局促老实。但也掩盖不了周正的五官,他眼睛亮又闪,不轻浮,是一种少年正气的内敛。   赵水灵心扑通扑通跳了下,又春心萌动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一看到俊朗的汉子就忍不住脸红心跳,他也想改的,但就改不掉。他一度还怀疑自己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但他娘说,他只是心善,能轻而易举看到别人的优点,分不清好感和心动。   而且主要是见的男人少,话本子又看得多,老是幻想一些才子佳人的戏码。   年轻汉子,后退到山路草垛上,有些腼腆道,“桑野哥哥、秦昭哥哥、宋高雪哥哥、田湘哥哥……水灵哥哥。”   桑野恍然大悟,“啊,三头是不是?这么高啦,长开啦,小伙子真俊朗。”   王三头嗯嗯点头。他十五岁出村爆发战乱,不巧,师门都被强征去军营做石匠,修葺防御工事。他不敢说这事情,只写信回家,说在外面赚钱,等赚了钱就回来。   在军营倒也没受到刁难,管事的军爷还挺善待他们的。后面一问才知道,主帅姓秦,跟他一个村子。   可他不敢认秦昭,因为那些军爷嘴里的秦将军杀人如麻,脾气阴沉,但凡一点失责就严惩不贷。而且破城时,路过的妇孺乞丐也一并砍头杀掉。秦将军治军,军纪严明,倒是没什么扰乱军纪掳掠百姓的事情。所以大家对他又敬又畏。   王三头虽然好奇这个秦将军是不是秦昭,但是万万不敢去贸然认亲。   等战乱结束,师父是立马回村找秋鹰姑姑。师父很担心,自己出村前就说逢年过节来小水村,结果一去三年没踪影,秋鹰姑姑失望误会他了。   他没着急回村,在外面继续干了一年活儿,赚了一些钱后才回村。   回村有个好消息。   师父死皮赖脸住了下来,和秋鹰姑姑简单办酒成了亲。   宋高雪也看王三头道,“这么些年不回来,听你娘说是在外面赚了大钱啊。”   王三头挠挠头,“也没多少,就是攒了个本钱。”   田湘道,“耶,看来是好事将近,要娶媳妇儿啦?”   王三头脸立马红了,点头又摇头的,脑袋很是茫然上下的晃,眼睛倒是直盯盯看着赵水灵,一种近乎傻愣的直白。   赵水灵脸色顿时失望,没好气道,“傻子,都要成亲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呆呆的。”   王三头嘴角嚅嗫,“我在外面没朋友。也不出去乱花钱,每天就是和石头打交道……”   赵水灵哦了声,那点陌生的新鲜滤镜几下就没了。   王三头都要成亲了,跟他无关。   他还唾弃自己死性不改,怎么看一个好看的就没骨气一样脸红。   赵水灵心不在焉的,桑野拿出布囊里的糖,剥开糖纸给他吃,赵水灵腮帮子含着甜,更加心塞了。尤其是看着兰崽一天天长大,懂事乖巧,他也很想要这样漂亮又贴心的宝宝。   进了山里毛毛雨飘不进来,在树叶枝头上汇聚成水珠,偶尔啪嗒啪嗒的从树枝坠落,氤氲开濛濛水汽,山路草从湿漉漉的,脚一踩枯枝,布鞋闷着水嘎吱嘎吱响。   王三头主动开路,拿着木棍打水珠,顺便惊扰蛇虫。   忽的,有人惊叫一声。   秦昭立马拉着桑野,急促道,“怎么了?”   桑野莫名,“不是我啊。”   他俩并排走着,秦昭难道听不出声音,是前面赵水灵发出的吗?   田湘也叮嘱宋高雪小心走慢点,路滑。   赵水灵心更塞了,他脚滑一下,倒是令两个男人同时紧张他们身边的伴侣。   赵水灵道,“没人关心我嘛。”   他说完就对上王三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转身过来的,从高处看下来,手里木棍捏得紧,手背青筋都凸起了。赵水灵低头忍不住看人脸,王三头立马低头,斗笠全遮住了。   赵水灵面色失落,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老想着别人照顾自己。   但脾气就是难受,寻了个由头,把王三头说了一顿。   “你是不是这几年在外面赚钱就飘了,进山还穿什么好衣裳。这青棉布一挂就破,多浪费。”   赵水灵说着压根没看人,停在枯木边摘肥美的木耳了,王三头定定立在原地,好像被从头到脚审视了遍,脸更红了。   宋高雪和桑野都看出了苗头。   一直盯着两人来回看。   尤其在赵水灵说王三头后,王三头越发小心翼翼,山货不找了,全程缩着肩膀紧着自己的衣裳别被刺挂着划破。   结果还是被金樱子刺藤撕拉好长一条口子,手臂都生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那刺啦一声,令几人都忍不住朝他看去。   王三头立马捂住那撕裂的袖口,像是犯错一样看着赵水灵道,“对不起,水灵哥哥……”   赵水灵一头雾水。   “哦,你是不是要麻烦我给你缝补?”   “啊?嗯嗯,麻烦水灵哥哥了。”   “行吧。不白弄,给我摘几朵大红菌就行了。”   桑野忍不住偷笑,“好呆啊。”   秦昭道,“你怎么有脸笑他,你自己之前还更不如。”   桑野道,“那咋啦,你还不是死心塌地。”   秦昭道,“是是是,要不要休息下喝点水,吃点东西?”   “不用,我还能走。不过问问他们吧。”   一行人都没休息,雨天暗得早,山里更是雾气罩罩看不清,摘了一背篓野货就早早出山。   下山路不好走,容易打滑,身体后仰,膝盖不受控制,往下冲。   赵水灵本就很少进山,一贯娇气,但又冲在了前头,因为不想看后面两队拉手牵着走。结果经过一黄泥水渠时,脚一滑,直直往前面冲,手下意识挥舞想停下。   手倒是被身后拽住了。   赵水灵以为是桑野,还顺着手腕握住了,结果那手跟烙铁烫着似的,立马撒手推开。   “啊啊啊啊!!”   赵水灵一仰,跑得不受控制,黄泥帮他跑了好几丈远,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一身泥水。   膝盖打湿,黄泥糊了一层。   后面急急追来的王三头,“对不起!”   赵水灵哭丧着脸,“好痛啊。桑野你推我干什么!”   桑野道,“这……”   王三头急急道,“是我不小心推的。”   赵水灵一怔,“刚刚在我身后的是你?”   王三头点头。   赵水灵一脸怒气道,“你都要成亲了,你还拉我手?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也学坏了。敢戏弄我了。”   王三头吓得半蹲,结结巴巴道,“我没成亲啊。我还没告诉你我想娶你。”   ……   一行人下山,后面两对嘴角都是憋不住的翘着。看着前面赵水灵别别扭扭,王三头僵硬紧张。   都去桑家院子歇脚。   一进院子就见山下的三个孩子跑上来玩了。要找桑韧兰抓石子决斗,一定要赢回来。桑韧兰简直可恶,输的时候天天下山,赢了就不去了,害得田大丫念念不忘,自己跑上来了。   大人们一回来,五个孩子立马不玩了,纷纷去扒拉背篓里有什么宝贝。   又看着王三头忍不住打量好奇。   王三头一看这些孩子的脸,就知道谁是谁家的。   不过看到小风还是疑惑,桑野哥哥不是只一个孩子,怎么还有一个。   但这茬儿很快就被其他事情打岔过去。秦昭把桑野的斗笠蓑衣取下来,打湿了很重,对着屋檐外甩出一圈圈水珠,而后挂在墙壁上。   王三头有样学样,先看了看赵水灵头上的斗笠,再看赵水灵的眼睛,没询问,但那样子蹩脚生涩的局促就说明了一切。   赵水灵解下斗笠,递给他。   斗笠外面湿了,但内里还热乎乎的,好似还带着一股头油的香气,王三头手指不适应的挪腾,好像斗笠上有刺一样。   赵水灵忍不住笑,转头不看他,跟几个孩子说话。   桑韧兰跑进灶屋,垫着小凳子凑近案桌上,双手稳稳拎着茶壶,倒了一杯杯热茶水。他低头见小风垫脚跃跃欲试,把茶壶往里面推了推,“要六岁了才能试试倒茶水。”   小风嗷了声,“为什么哥哥五岁就行?”   “叫侄子。”   “侄子哥哥。”   桑韧兰无语,就冲小风这呆呆的样子,八岁都不能让他碰水壶。不知不觉,桑韧兰嫌弃小风,也习惯了事事照顾小风。   桑韧兰胖墩墩的,端茶的时候脸笑得肉乎乎的,很高兴自己能分担这些。   几人喝了热水,浑身都暖暖的舒坦。   桑韧兰突然趴在桑野膝间,目光在王三头和赵水灵之间打转,“王三头叔叔是不是喜欢水灵叔叔。因为老爹就是这样一直盯爹爹看。”   当事俩人都满是不自在,耳根子都红了。还不知道怎么给孩子解释。   田大丫大声道,“哼,肯定没有我爹喜欢我小爹爹!”   田二头嗯嗯点头,“就是就是!”   桑韧兰道,“我老爹才是最喜欢我爹爹的。”   田大丫叉腰道,“我爹会给我爹爹剪指甲!”   桑韧兰从秦昭怀里爬起来,站在秦昭的膝盖上,居高临下道,“我老爹能给我爹爹喂饭夹菜!”   两孩子越说越激动,转眼就要打起来,要不是田湘和秦昭分别搂住了自己的孩子,不然早就冲一起打了。   小风弱弱道,“你们没回来之前,他们俩就吵很久了。”   田大丫不服气道,“我爹能吃我爹爹的剩饭,肉给我爹爹吃,爹自己吃骨头!”   桑韧兰想了想,他爹没这样啊。他家也没这样穷。   他不甘认输,咬牙道,“我老爹会给我爹爹洗脸束发,扣眼屎拧鼻涕!”   田大丫被唬住了,脖子后缩了一下又立马梗着道,“我爹能吃我爹爹的屎,你爹会吗!”   桑韧兰一惊。   瞪大眼睛。   居然还能这样?   田大丫拧着秀气的眉头,咄咄逼人,“你爹会吗!你爹会吗!”   桑野哈哈大笑。   桑韧兰一脸痛心,他爹爹怎么还笑得出来!于是转头紧迫地看着秦昭。   秦昭忍俊不禁,“我不会我不能。”   桑韧兰一把从他怀里扭出去,十分失望道,“你为什么不能不会!”   “呜呜呜,你说了要对爹爹最好的!” 第114章 崽崽来咯:赵水灵成亲   王家因为王三头归村,一度成为村子最热络的话头。   王家二妞两年前嫁到了张家村,王三头如今二十岁,王四头十九岁娶了张家村的姑娘,王六头十七岁娶了高家庄的媳妇儿。最小的王八头十四岁,半大小子了。   王家之前的茅草屋,带着灶屋茅厕另外还有三间屋子,孙草娘夫妻住一间,孙阿爹住一间,王二妞和几个弟弟挤在一间屋子,中间用草席隔开。直到王二妞成亲嫁出去前还是如此。   隔年王家考虑到后面几个儿子成亲,将来又得添丁,便重新翻修了屋子。连着王大爷那三间破败的茅草屋一起修了。   新屋子,黄土墙瓦屋,典型口字型布局,围了竹篱防止小孩子掉水田里去。开始瞧着还挺宽敞的,但随着四头六头成亲生子,如今家里也没多的屋子,王三头都是跟王八头挤在一屋睡。   这几年接二连三修屋子又张罗几个孙子孙女的亲事,孙阿爹的棺材本都被掏完了。饶是他天天进山,但人也不得不服老,赚钱没以前厉害了。   不过幸得四年前种的两亩茶叶开始赚钱,一年也多了七八两银子。   茶叶赚了钱,王家开始扩张茶园,日子也攒足了劲头。   孙草娘现在唯一头疼的就是王三头的亲事了。   王三头一回来,就说自己看中了外村的寡妇。   还要像他师父那样入赘过去,帮人家养六个孩子。   “六个孩子???”   孙草娘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王三头被抓去军营三年,她也都听熊霸天回村说了。这会儿千盼万盼把儿子盼回来,结果带回来这么个结果。简直晴天霹雳。   孙草娘道,“你师父那情况能一样吗?那周秋鹰谁不说一个勤快肯干又精明持家的。   熊霸天本身在自家村子也待不下去了。   熊霸天原配死了,留下五岁的女儿,后面又找了个寡妇当婆娘,结果熊霸天长年在外讨活路,家里女儿被后娘欺负得怯怯病殃殃的。   后面休了寡妇,又把女儿寄养在兄弟家,结果女儿连饭都吃不饱了。   来到我们小水村看中周秋鹰心善待孩子好,就非要带孩子入赘过来。”   简而言之,熊霸天都讨了两个婆娘了,还带着一个拖油瓶,能入赘小水村,也不亏。两方条件也差不多,甚至熊霸天还能赚钱。   但是她儿子还是个黄花小子啊。   肯定是被哪个狐狸精拐骗,欺负三头老实。   如今有钱,人胆子也壮了。   倒是谁怕谁。再不济,村里还有撑腰的。   孙草娘气得脸红脖子粗,瞧着心口都突突跳的,王三头已经跪下等着挨打了,结果他娘说要出村会会,到底是什么样的寡妇不知廉耻。   王三头忙拉住孙草娘,“娘,我骗你的,我其实喜欢水灵哥哥,我想同他成亲。”   其他几个兄弟都是震惊。真敢想啊。   孙草娘愣了愣,“那赵家的宝贝疙瘩你也敢想,不看看……”   孙草娘看着看着,眼里也觉得她儿很是方正,比他爹王根深有种,比她有骨气,是这么几个孩子里,最正气最俊朗的。   王三头吞了下口水,后背热出一身汗,“水灵哥哥说我要是能入赘,他就同意。”   孙草娘闻言下意识找棍子,王三头后背一紧,就见他娘一巴掌拍他肩膀,怒气道,“你就是为这个骗我?气得我心口现在还闷闷痛。”   王三头肩膀直挺挺的,脖子也梗着,闭眼等了半晌,没见他娘再说话,后知后觉小声希冀道,“娘,你不反对?”   换孙草娘一前肯定是不同意的。   潜意识里。只有最无用最没本事的男人才吃软饭入赘。   可村里秦昭和熊霸天都是好汉子,入赘村里人也没说闲话,也没觉得就低人一等了。   孙草娘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挑一个好婆家。”   这会儿天还没黑,孙草娘换了身干净新衣裳,竹篮里放了一瓶蜂蜜,一包白糖,当即欢欢喜喜去赵家说事。   这事情顺利的王三头都不可置信。   在他眼里,他娘强势又霸道,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骂,要是听他入赘不得剁了他手指。   王八头小声道,“三哥,这几年娘脾气变了很多。”   王根深道,“你娘年轻时就这么个脾气,只是后面你们几个孩子一睁眼就是哭闹,就是要吃饭穿衣,逼得没办法了,哪里有功夫耐心教你们。现在都成家了,山货俏,茶园又能赚钱,你娘也就不急了。”   孙草娘拎着东西来到赵家。   从王家到赵家的石板路算是村中主要支路,孙草娘每回扛着锄头下地得路过赵家。走了几十年,没哪天有今天这样激动又新鲜的。   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这一年应该没得罪黄红霞吧,虽然平日里两家关系淡淡的,但该走动的都走动着,人情往来也不落下。   早年家里穷,黄红霞还照顾她家,特意喊她做工。黄红霞人还是很不错的。刨除那张强势的嘴巴外。   黄红霞前几天也是得知赵水灵说了王三头的事情。   一听就是皱眉头。   嫁过去近,但是人家妯娌多,孙草娘还不好打交道,家里人多那就是非多,远的不说,就说这屋子都是问题。   就算王三头再如何好,她还是很犹豫把赵水灵嫁过去。   但赵水灵非哭着说就要嫁过去,他已经很难找到适合的男人了,错过了王三头,今后更是只能一辈子不嫁了。   黄红霞见赵水灵这样坚持,咬咬牙也只得勉强同意。反正一个村子,料那王家也干不出欺负水灵的事情。   “他黄婶子在家吗?”   黄红霞一听这扬着的语气就心里不舒坦,总觉得自家吃亏似的,憋屈。   黄红霞门里应承道,“在呢,吃过饭了吗,没吃就吃点,没啥菜就是。”   “哎哟,吃过啦,最近三头回来晚饭都做得早。”孙草娘没进门就先笑,进了门直接看了赵水灵一眼,笑得更开花了,从头到脚盘顺条亮的,真是水灵得很。   孙草娘这打量儿媳妇的目光令黄红霞很不悦,当即垮脸。八字都没一撇,她凭什么就吃定她家水灵了?莫不是以为他家水灵嫁不出去,还没成亲就拿捏上了。   黄红霞护犊子,怒气一下子就上脸,赵水灵也看得心惊着急,不知道王三头到底怎么给家里说的。   孙草娘太高兴了,压根没注意到两人僵硬的脸色,她走近把篮子放桌上,”我来问问你,我家三头啥时候入赘过来啊。咱们两家挑个好日子把这亲事就办了?”   “啊?入赘?”   黄红霞嘴角哆嗦抽搐了几下,高兴得两眼放光,抬手就打一旁的赵水灵,“嘿!你这个死孩子!”   赵水灵脸红着,哈哈笑。   孙草娘这才后知后觉,估计黄红霞也被赵水灵吓得不轻。   嘿,这还没成亲,两个人就合起伙来哄骗家里。   那还等什么,赶紧挑个好日子。   黄红霞馋孙子馋好久了。   两方八字一合,成亲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三。   成亲这天,因为入赘,只赵家办酒席。   那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张灯结彩。院子门口炮竹残渣铺满了石板路,村里满是硝烟味儿,喜气洋洋的。   外村的宾客很多,赵天声的工友、在外结交的朋友,外加黄婶子家的亲戚都来了。差不多开了十五桌流水席。这热闹都属于村里头一份的了。   宾客好不容易来一趟,起码得住个三五天才走。黄家住不下,村里人都主动喊住自己家去。   如今村里家家户户富足,哪里像以前一床棉被盖一家子。   哪家没个两三床褥子放柜子里的。   下午日头稍稍偏西,一开席,桑韧兰几个小孩子就坐了头轮。头轮好啊,都是新鲜的,后面几轮,前桌剩下的和新添补的成一碗,稍微讲究的还是宁愿抢头轮。   几个孩子肚皮吃得饱饱的,然后骑着小花小火在路上跑,惹得外村的孩子好不艳羡。   尤其他们肆意玩闹,好像在自己的地盘上无所顾忌,打打闹闹,引得好些宾客夸他们,什么聪明啊,养得白白胖胖啊,活泼好动啊,机灵爱笑啊。   等等夸赞之词,令好些外来的孩子很是嫉妒。   一个外村孩子,十来岁,脸上黢黑发红的两坨很显眼,人中挂着一截鼻涕,眉间宽而粗,眉毛连接到眼皮上,天生力气大。平时在村里都是小霸王,来这小水村自然不做缩头乌龟。   他大声道,“喂,那个小崽子,骑猪有什么威风的,你骑过马没有,骑马才威风。”   桑韧兰道,“骑马有什么威风的,威风的是马又不是你咯。”   几个孩子哈哈笑。   尤其那外村的孩子其实长得有点不好看。   田大丫道,“要说威风,谁有桑韧兰他爹威风,秦伯伯可是大将军!”   那孩子道,“你就吹牛吧。”   桑韧兰道,“才不是!”   “那你说说你爹打仗的事迹,让本大爷听听看。”   桑韧兰说不出。   因为从来没听他爹说起过。   “看!吹牛吹不出来了吧!”   小风凶巴巴糯糯道,“才不是吹牛,为什么要给你说,你是谁?”   “呦呦,就是吹牛不要脸哟。”   田大丫气急,捏起拳头就要撕去,看着呆呆的田二头几人,“上啊,咱们就是蜂子也要把他蛰成猪头!”   桑韧兰道,“回来!今天说好不闹不打架的,哼,有本事过了今天,别走。”   那外村孩子哼哼不在意,几岁小子而已,一脚踢翻一个。   桑韧兰带着小伙伴们跑远后,又看着那外村小孩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还挺凶的。   桑韧兰思索了会儿,在小伙伴们不解的目光中,桑韧兰又跑近,“喂,你是不是想跟我们玩?”   外村小孩子扭头,“谁稀罕同你们小屁孩玩。”   桑韧兰道,“那我邀请你玩。我叫桑韧兰,你叫什么?”   “张,张静。”   那外村小孩子诧异,结巴道。   桑韧兰最近正学拆字读义,他道,“好名字,静字有个争,你父母肯定知道你性子急躁争强好胜,所以希望你争的时候能保持冷静。”   张静第一次没被嘲笑名字女气,不好意思摸摸脑袋,“你还挺有文化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样说。”   “那我们去玩吧。”桑韧兰道。   “好!”   几个孩子满村疯跑,爬树下河,倒傍晚时,肚子又饿了。   桑韧兰几人又去坐席面,张静道,“不好吧,已经吃过了,不能吃第二轮的,不然会被大人骂不懂事。”   食物难得,吃过了再吃,不仅孩子被骂贪嘴饿死鬼,大人也会被嚼舌根子说没教好孩子。   桑韧兰道,“不会啊,想吃就吃,我们吃大人还高兴夸我们能吃呢。”   张静想自己大很多,抹不开面,但见几个小孩子又无所顾忌,他又馋着香喷喷的饭菜,便也跟着去坐了。   最后一轮,都是本村人居多,这时候厨房帮工忙完了,终于可以吃饭了。   见桑韧兰几人来,都高兴招呼坐自己身边。   张静见状惊讶又松了口气。结果刚坐下,就被他爹拎起来训斥,黄婶子出来拉扯,说孩子爱吃是好事。后厨饭菜还多着呢。如此拉扯一番,张静这才能稳稳坐下吃饭。   王二妞也带着男人来吃席,她男人是个憨厚相,眉眼清明带笑,王二妞三年揣俩,如今面上也不见疲态。   杜鹃笑道,“看来日子真过得不错。”   其实最开始日子也难,公婆刁难,男人老二不受宠,明里暗里有苦难言。   后面桑野路过张家村时,专门去她夫家坐了坐。桑野一坐,就惊动了张里正。桑野给张里正聊了会儿后,从此她公婆再也没怠慢敢使唤她了。她和男人带着孩子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是安稳。   王二妞道,“尤其是秦昭哥哥打仗回来后,我公婆只差把我供起来了,三个妯娌也不敢再欺负我。”   宋高雪道,“咱们小水村嫁出去的,看现在谁敢欺负。”   桑韧兰听着眼里都亮晶晶的,很是骄傲。   “就是就是,来咱们都吃吃,忙一天了,人太多了热闹得很,终于能安静下来填肚子了。”田湘道。   一盘梅菜扣肉上来,猪皮炸得金黄成虎皮,蒸得酥软,干豇豆做底料,肉香温软和干菜的韧劲儿清香交汇,太香了。   小风立即从条凳上站起来,脑袋刚刚过桌子,眼巴巴看着。这是小风的最爱。   而且这菜寻常吃不得,得逢年过节出山买新鲜五花肉,经过一道道复杂的工序才能成品。   桑韧兰站起来给他夹菜,夹了第一筷子,是纯肥的,桑韧兰递给田湘,“叔叔辛苦一天了,先吃。”   田湘笑呵呵的,“兰崽真乖,第一个给我夹。”   桑韧兰又夹了一筷子,八分肥肉底部一层浅浅的瘦肉,他又递给宋高雪,“阿雪叔叔今天招待客人辛苦了,吃。”   宋高雪道,“哎呀,兰崽真懂事了,太孝顺了。”   桑韧兰嘿嘿笑。   第三筷子终于夹到了满意的,三分肥肉七分瘦肉,是小风喜欢的。   桑韧兰丢小风碗里,小风忙捧着碗接过,一手端碗一手夹着埋头吃,腮帮子都鼓鼓的,嘴角沾油,亮亮的。   桑韧兰等他吃完,指了指小风的嘴角。   小风立马扬起脑袋凑近。   桑韧兰无语,你自己没手吗。   小风只眨眨眼,催促桑韧兰赶紧给他擦。他可爱干净了。尤其今天这么多人,他可不想做脏兮兮的小孩儿。   桑韧兰掏出自己胸口的绢帕,给小风擦。擦完还叫小风左扭头右扭头的,仔仔细细看了遍,才叫小风继续吃。   田大丫也喜欢吃瘦肉的扣肉,她筷子在扣肉上扒拉翻找,宋高雪道,“没规矩,吃饭不能扒拉菜。”   田大丫愣了愣,桑韧兰捧着碗,余光得意笑。田大丫隐约得了桑韧兰的真传——碰到不喜欢的就假装夹给大人。还能得夸奖呢。   桑韧兰真是太贼了。   忙活到晚上的时候,宾客都散了。   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月色静悄悄的,稻田里萤火虫一闪闪的,蟋蟀叫声清幽,满院子飘着酒席余韵和炮火味儿。   贴着囍字的门被推开。   赵水灵坐在大红喜床边,看着王三头进来,一身新郎官的喜袍衬得人越发俊朗周正。   就是太紧张了。   都是同手同脚走近。   赵水灵忍不住笑,今天他很高兴。从小他看人家嫁女,都是依依不舍眼泪汪汪的,他那时候就想自己长大出嫁肯定也舍不得,想着想着眼泪就出来了。   可如今,他招赘了。   还是同村的俊俏小后生,孙草娘送王三头来的时候,眼角都湿润了。他爹娘笑得眼褶子开花。村里人都纷纷打趣,两家今后亲如一家,有什么舍不舍的。   赵水灵思及王三头入赘,自己又年长他四岁,便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你同我说说话,说话就不紧张了。”   王三头挨着赵水灵坐着,像是木头人一样。全身僵硬,就袖口还在细细颤抖。   王三头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是订亲这几个月,他也就是给赵家干活,并没同赵水灵私下见面。   到今天为止,拢共不超过十句话。   每次村里遇见,两人视线一碰面,好像千言万语,但又立马避开,等走远了,一回头,又忍不住笑。   村里人都看不下去了。   觉得王三头太老实了。   黄红霞倒是满意,这儿婿好。   “你就说说你在军营里的见闻吧。”   赵水灵见他实在憋不出话头,脸都涨红了。   “哦,好好的。”   “秦昭哥哥在军营里可有名了,基本上每仗必胜,而且用兵如神,每次行军神出鬼没,舆图烂熟于心。听人说,秦昭将军总说打仗靠行军,怎么行军布局,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到,用多少兵力草料等等都得盘算好……   靠地形和行军,他能把一支军队用成十支军队,好似从天而降,打得敌人草木皆兵,闻风丧胆。”   “还说,交火只是最后见分晓的时候。主要功夫还在战场外。”   “听说他的心得一点都不私藏,一点架子都没有。”   王三头开始还局促,但一说起秦昭,那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眼里直冒光。   赵水灵最开始还认真耐心,最后忍不住捏着袖口,望着烧得正旺的龙凤喜烛,又忍了忍。   “打仗后,别的将军都是围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吹嘘功劳,为军功争得面红耳赤,但是秦将军就是坐在远处,一把大长刀插地上,背靠着刀,望着月亮和云,一言不发。”   “秦昭大将军真的太了不起,功劳最大,但最不争功,只是觉得自己做了自己该做的,战争结束只想回村,居然辞官不受,真是……”   赵水灵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戳王三头脸颊,“你个呆子,你新婚夜怎么光说别人。”   王三头一下子从振奋激动里回神,望着娇滴滴美艳的赵水灵,脸霎时爆热爆红,他结结巴巴道,“因为秦昭大将军很厉害,我们还同村……”   “哼,再厉害也是别人,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王三头喉结吞了下口水,立马捂着胸口,担心心跳被听到。   门窗烛影晃动,两个人影渐渐依偎相拥抱紧。   黄婶子在门外听着动静,嘴角忍不住捂嘴笑。   桑野刚从灶屋里出来,见那情势开始还没懂,好奇黄婶子做什么笑得这么神秘。   他刚朝那走去没几步,就被秦昭拦住了。   “走吧,回去吧。兰崽和小风都在宋高雪那睡着了。”   “那就让他们在山下睡吧。”桑野抻腰道。   忙活一天确实累了。   黄婶子走近小声笑道,“明早下山来吃早饭啊。”   桑野点头。   赵水灵终于有了归宿,黄婶子红光满脸,瞧着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桑野心里也很高兴,他瞧那王三头就很不错,是个良人。   出了赵家院子,月上中天,崇山峻岭一片墨绿成海,小山村已经夜深人静,回家小道有了山雾,如梦似幻,让人忘却所有挂碍,又满是安宁。   桑野打了个哈欠,秦昭将桑野背在后背,桑野道,“不要,你把我抱前面,我不想背后空空的。”   “后背趴着好睡一点。”   “我更喜欢窝在你怀里一点。”   “好。”秦昭一手穿过桑野的腋下,一手托着他臀部,好像怀里抱了把山花,时不时低头闻嗅。   “你今天做的席面,好些外村人都夸好吃。都问谁做的。”秦昭道。   秦昭声音低低柔柔的,带着催眠的困顿和安心,桑野脸往那胸膛埋了埋,热乎宽厚又心跳有力。   桑野蹭了蹭,懒懒含糊着,“我的手艺自然没得说。”   “哎呀,好久没有咱们两人这样走夜路了。没孩子也挺好的。”桑野喃喃道。   “你不说这话,我都不敢说。”   秦昭低头亲了亲桑野的额头,“睡吧。累一天了。” 第115章 崽崽来咯:小风的爹   “爹爹,老爹有没有给你说他打仗行军的故事啊。”   桑韧兰趁秦昭去茶园锄草忙活,缠着桑野问。   桑野手里拎着竹篮子,摘院子前的豇豆、茄子、辣椒。   豇豆有的生了虫眼,桑野把青菜虫捏出来,放桑韧兰脑袋上。桑韧兰嘟嘴,一把摸过头顶将虫子向后一抛。两只老母鸡瞬间大鹏展翅一般,两只健将的鸡爪腾空一跃,锐利的尖嘴叼着虫子,咯咯一声,得意洋洋。   虫子掉地上,另一只母鸡蓄势而动,一口吞腹中,收起羽翅,踱步而走。   “爹爹!!怎么又不说嘛。”桑韧兰抱着桑野的腿晃悠。   桑野道,“说说说,你先去把堂屋里的簸箕拿出来,我摘完了就说。”   桑韧兰飞快点头,等桑野窜梭完几块菜地,一篮篮的蔬菜倒入屋檐下的簸箕里,红的紫的青条的,堆成了小山。新鲜的菜还带着地气,看着闻着都心旷神怡。   桑野坐下,孩子就给他端茶倒水,小风拿着比他脸还大几倍的蒲扇,给他扇风。   一旁竹榻小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两孩子目光期盼地望着他。像是饿极了,期盼已久的美味即将开席。   桑野望了眼茶园,一梯梯绿丛在日头下泛着银润的白光,鼻尖都好像有茶的清香,一个身影正挥着锄头,开沟挖深,防止雨季洪涝烂根。   茶园绿意盎然远山辽阔,秦昭那身影瞧着很小,但踏实,自在,与山融为一体,像是一副山水画的点睛之笔。   桑野捡起豇豆掐两头,豇豆嫩没抽丝,焯水晒干正合适。   他一举一动都慢悠悠的,孩子也不急了。蹲在一旁,拿剪刀剪豇豆蒂。   桑野道,“还记得家里的那个药罐子吗?”   小风不记得了。   桑韧兰记得,指着院子西南角。那里是兰花角,多是枯松木凿空成槽填土种兰花,枯松木潮湿还生了绿油油的青苔。颇有深山幽兰的景象。这其中,那光溜溜的烧裂的土瓷药罐子格外显眼。   桑野道,“其实你爹也没给我说过战场上的事情。”   “我不信。”桑韧兰皱眉。   他爹什么事情都给爹爹说的。   有一次他听到他爹抱怨爹爹辣椒放多了,拉完粑粑,屁股都火辣辣的。   有时候还故意把私房钱藏在爹爹的口袋里,给他惊喜。   反正他爹小把戏多得很。   “那爹爹也没问?”   “嗯。”   “为啥啊。”   “他要说自然会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人回来就好。”   桑韧兰不理解。打胜仗就好像挖到宝贝,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说的吗?大人真的很奇怪。   桑野道,“你爹刚回来那年,连连噩梦,是二爷爷开药治好的。”   桑韧兰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他爹要么凶要么沉脸,然后过一会儿又疼他疼到眼珠子里,阴晴不定的大人。不过后来就一直挺稳定的了。   “打赢了还怕?”   桑野道,“是啊,怕,你老爹那段时间一睡觉,就会梦到成千上万的寡妇问他要自家男人,梦到数不清的母亲问她的儿子,梦到孩子哭着喊爹。”   桑韧兰道,“可没有爹,死得人更多,爹为啥要怕?”   “因为他有了牵挂,知道一家团聚比什么都重要。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背后是无数个穷困潦倒迫不得已的家。战争结束了,有的人永远活在痛苦思念里。他每天在战场上亲眼看到这种铺天盖地悲痛的怨力,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心是承受不住的。”   桑韧兰拧眉想了想,“是不是一个人一直在大雨里淋雨,身体再强壮,也会生病的。”   桑野点头。   “那老爹病好了吗?”   桑野指着那药罐子上的春兰道,“好了,春天都开花了。”   “对于你老爹来说,战功和军营经历从来不是能开口炫耀的事情。尤其你出生后他不得不出山,他只是想把战争打完,快点回村。”   桑韧兰有些懂了,要是换做战争打到小水村,那一个个都是亲人的脸,桑韧兰一想,眼眶就有些湿润。而死在战场上的人,也是别人的老爹。   他低头抬袖擦了下眼角,“我长大后,要保护天下老百姓。”   桑野道,“保护天下是皇帝的事情。”   “哼,就是皇帝不顶用,才导致老百姓日子难过还要打仗。”   “皇帝是个昏君。”   桑韧兰听二爷爷说了,说他爹辞官不受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然班师回朝那就是卸磨杀驴。不说这个皇帝,历史上有几个名将能善终。   秦昭辞官不受,已经表明了不贪恋权贵,领了个爵位,每年享受朝廷的俸禄,再每年上奏表一表忠心,随时为天家效劳,反而更能得皇帝信任和厚爱。   桑韧兰听得似懂非懂,但是脑子里就是觉得皇帝是昏君,没用还嫉妒别人,见不得别人好。   而且听说是威胁他爹出山的,不出山就要砍他们的山。   简直太恶毒可恶了。   桑野和桑韧兰说话间,一旁竹榻上传来呼呼酣睡的轻声。小风又睡着了,脸贴竹榻上,侧趴着睡。桑野洗手,擦干,把小风翻起来,那软乎乎的笑脸压出了红痕,一捏,弹弹软软的。长睫毛盖着眼睛,粉嘟嘟的嘴巴微张着,随着鼻头翕动,真是可爱得很。   桑韧兰撇嘴,“我不可爱吗?老看别人的娃。”   “嘘,什么别人不别人的,这就是亲的。小风这么可爱,也是因为你照顾的好啊,兰崽也很可爱。”   桑韧兰这才高兴。   院子里小火激动汪汪叫,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人还没走近,就听秦昭喊道,“傻狗,傻崽还不快来接我。”   桑韧兰跟着炮仗一冲出去,咻得跑近道,“我才不是傻。”   “是嘛,那你比傻狗可慢了一步。”   “猪崽又在睡。”   秦昭侧身,一手抓背篓,还没放在屋檐下,桑韧兰就双手接过,脑袋往里面探了。   他爹出门不会空手回来的,就是没遇到野果子,山边的狗尾巴草也要薅几根编个蛐蛐放背篓里。   桑野道,“屋里桌上有酸辣蕨根粉。我们都吃过了。”   秦昭点头,肚子也确实饿了。去水池边简单洗漱一番后,进灶屋,掀开老竹篾青的饭罩子,一木钵冰冷泉水泡着的蕨根粉,其他几碟满满当当的,分别是油辣椒、酸萝卜丁、凉拌黄瓜、海带丝儿、豆芽丝儿。   照常留些饭菜,日复一日平淡无奇,但秦昭每次掀开饭罩子,总心底涌出满足。是午后农活干完,回家的期盼。是最喜欢的犒劳。   捞出沥水,各种配料拌着粉,淋上陈醋和山胡椒油,一口入嘴滑溜溜冰凉凉的,消暑又酸辣开胃。介于主食和凉菜之间,正好填下午的肚子。晚上还可以敞开了吃。   秦昭端着木钵出来,挨着桑野坐下。背后是三层洞深的门扉,后院菱形雕花木窗后是黄澄澄的杏子,光斑浮动,绿也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   树叶沙沙作响,穿堂风吹得后背凉爽,风里有杏子熟透的甜味果香。   秦昭大口嗦粉,桑野听得满足,一旁小火和小花已经馋得直流哈喇子。   “哇,枇杷。”   桑韧兰挑了最大最黄的一颗剥皮递给桑野,秦昭这才收回暗暗盯着孩子的视线。他抽出端木钵的大手,把桑韧兰的小圆头摸得偏三倒四,“乖崽。”   桑野吃进嘴里,甜丝丝的,就连核都甜,“史劲大哥家的吧,就他家的熟得晚些。”   秦昭点头,瞧屋檐下三个簸箕都是菜,“又搞这么多。”   “吃得时候你就不嫌多了。干茄子冬天炒腊肉多香。”   “那是,就是晒着麻烦,最近几天天天晚霞,应该好晒没雨。”   “为啥啊。”桑韧兰撅着屁股,硬生生挤出一条缝隙,先迈腿,再挪屁股,顺利蹲在两大人中间。   秦昭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老人一代代折出来的。”   两人说着话,林清鸣拎着枕箱回来了,跟前田大丫三个蹦蹦跳跳的跑来。   田大丫道,“我爹爹想吃杏子了。叫我来摘。”   桑野道,“好,等叔叔把豇豆焯水晾晒后,就去摘。”   田大丫点头,把竹榻上的小风晃悠醒,“小风小风,你要不要扮屎。”   秦昭嘴角抽抽,到底没出声,看他们这些小孩子又折腾出什么新名堂。   小风睡眼朦胧的,两眼皮上下交织美梦中。不过眼神呆滞片刻,两小短腿朝后一蹬,一个翻身立马站起来大声兴奋道,“要,我要,终于到我啦!”   就见田大丫撅着屁股蹲下,眉头紧拧,一副憋着肚子拉得用力的样子。小风忙的鞋都不顾,赤脚躺在田大丫身后,一会儿双脚绷直,一会儿拧着身体水波一样滚,一会儿又团成一团,渐渐得蹲起来。   一旁田二头赞叹道,“好大一堆屎啊。”   “我是苍蝇,我要嗡嗡嗡。”田二头围绕着小风跑。   三个大人都啧声,大为不解,但也不干涉,秦昭两人进屋烧火忙着处理豇豆。林清鸣对儿子当屎也没意见,进屋放枕箱。   这时,院子突然响起陌生的脚步声,就见一锦衣华服的青年打量而来,他先是扫视一周,没看见人有些失望。   对躺在地上的小孩子扫了一眼,淡淡道,“倒是开了眼界,争着抢着做屎。”   堂屋内的林清鸣人还没出来,闻言就下意识扬声冷冷道,“小孩子纯粹,万物皆可爱,哪像你……”   话没说完,林清鸣眼皮猛然一抖,随着那疾步而来的脚步声,僵硬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今夕何夕。   他与来人俱是心神俱颤。   一个定在堂屋门槛边,一个杵在屋檐下,明暗分明,林清鸣眼底浓烈的情绪外泄,手指都在抖。三伏天打冷摆子。 第116章 崽崽来咯:林清鸣的选择   灶屋里的秦昭听见院子里动静,出来查看,这一看,还以为认错人。   来人只身一人,进了深山,从头到脚也贵气逼人,月白暗纹长衫比丝绸沉,比绸缎亮,日头下泛着流光,扳指、腰带、头冠皆是象牙材质。五官清峻,丹凤眼飞扬,眼珠子黑沉沉的,带着不怒自威又阴晴不定的气势。   几年不见,权势真养人。   青年帝王的暴君之气已然初成。   不过,帝王此时痴痴地望着门槛内的林清鸣,面颊激动的跳动,眼眶发红神色哀苦,死死盯着门内。像是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啧,狗鼻子真灵。   秦昭眉头紧锁,转头进屋给桑野说了声。桑野也震惊,秦昭之前就有猜测小风的父亲,这会儿一看来人脸,八九不离十了。   秦昭道,“我们带着孩子去后山,这里留给他们二人。”   桑野道,“林清鸣是你亲小叔,你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   桑野虽然不知道小叔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一个哥儿大着肚子,憔悴沧桑躲进深山,前一两年还不敢行医,后面才慢慢出山看诊。这对视医如命的大夫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是被迫屈服恐惧的屈辱。   秦昭道,“你说的是,那我留下来,你带着孩子去后山。”   院子里的五个孩子见陌生人定定的,又凶又奇怪,桑韧兰小声嘀咕,“莫不是人贩子。”   桑野招呼桑韧兰一群孩子去后山山边摘黄花菜,在地上打滚的小风、田二头立马爬起来,桑韧兰挎着小风的小竹篮,背着自己的小背篓,跟着桑野出门了。   没一会儿,热闹的院子就安静下来,静的沉,似有些凝固了,往事在当事人身上发酵,激烈的情绪还在无言的膨胀。   日头还发光,侧屋蝉鸣吵耳朵。   秦昭大步迈近作揖沉声,“臣,秦昭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陛下到此,有何机要。”   来人定了定神,这会儿没功夫清算秦昭,抬手轻轻一扬,看也不看秦昭不耐烦道,“退下去,这没爱卿的事。”   “宋厌舟,这不是你的皇宫,要当皇帝就滚回去当。”林清鸣平静一声怒雷。   秦昭都听得一怔,小叔平常都是温和宽容,嘴角带着笑。头一次见小叔这么凶的。像是被堵在了笼子里,应激的困兽。   再反观那狗皇帝,紧张无措的面色缓缓归于安静。好像刚刚通过那声怒骂,确认了他在林清鸣心底还有位置。   呵。   宋厌舟气势一收,躬欠着脊背垂着眼角盯着地上一团黑影,温声道,“老师,五年了,跟小舟回去吧。”   说是求,可语气万般笃定。   这常年梦魇的声音响在青天白日里,林清鸣手抖得更加厉害。堂屋背后的阴凉好像一团贴身的寒气黑洞,他骨骼都在抖,心脏刺痛,眼里的恨意亮得惊人。   沉默中带着失控的怒意。   烧得理智全无,恨不得玉石俱焚,可背脊像是被抽了力一样受挫,眼前闪过从前种种不堪和欺辱。   林清鸣身形摇晃。   宋厌舟余光一扫,眉眼压得更低,恭恭敬敬,不再往前一步。   却像个恶鬼光明正大站在烈阳下,把屋里的林清鸣逼得没有退路,唯有胆寒。   秦昭见状上前一步,拦在了宋厌舟面前,他本就高,这会儿不低头,宋厌舟得抬头目视秦昭,秦昭嘴角微微扯了个弧度,嘲讽的笑,而且,有恃无恐的不敬皇权。   宋厌舟只怒气一瞬,随即也明白了什么。   秦昭是聪明人,他如今妻儿圆满,断然不会像几年前那般油盐不进。秦昭敢挑衅他,不过是仗着林清鸣。罢了,小辈调皮就调皮一点。   宋厌舟和秦昭同岁,比林清鸣小八岁。   过往种种,新仇旧怨,宋厌舟内心恨秦昭恨得牙痒。   如今在心底给自己升了辈分,感观又不一样了。   “宋厌舟,不要伤及无辜,只要你吃了我给你的药丸,我就跟你走。”   “秦昭,给朕拿来!”宋厌舟迫不及待扬起的尾调都是惊喜。   秦昭回头看林清鸣,后者神色已然没最开始的惊悚崩溃,好似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淡然。   以这个帝皇的偏执疯劲儿,确实不死不休。   林清鸣进屋拿了药丸,递给秦昭,秦昭又递给宋厌舟,一颗黑呼呼的药丸味道苦涩,宋厌舟看了一眼,仰头一口就吞了。   极其发苦,令人干呕的药丸在舌尖炸开,宋厌舟喉结吞咽,慢慢品出了甜。   宋厌舟舔舔唇角,眉眼都绽开亲昵的笑意,“老师,小舟现在不怕苦了,老师不在的五年六十三天,我吃药已经不需要蜜饯了。”   秦昭压下了白眼。   疯批也挺恶心的。   他断然没想到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宋厌舟,在人后是这样黏腻。   秦昭转身进了灶屋,刚焯水的豇豆还一锅窝在簸箕里,再不晾晒,就要糊一堆了。   没一会儿,他就听见堂屋传来了交谈声。   还好,势头还算冷静控制中。   “老师,以前种种都有误会,你看你给我药丸,哪怕要我命我也绝不眨眼。老师,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一一解释。”   “误会?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误会。”   林清鸣冷淡地看着门外人。视线落他身上又没落,好似穿过了时空,看到了以前种种。他不明白,他哪里做错了。   是以男子身份照顾“幼弟”令他生了病态的眷恋,还是宋厌舟本就有病,他不幸被选中了。   “老师,当年随军你身份暴露,我把你送给叛军临王趁机割了三座城池,实际上是暗中转移火力,不让先皇和老二起疑送了把柄攻击你,那叛军临王其实是我的人,你过去后也对你毕恭毕敬的。”   “我一登基,就把老师接来皇宫,新朝根基不稳,需要开后宫笼络朝臣,但我一个都没碰,全都是黑灯瞎火,暗卫代替我去圆房。”   “我现在已经遣散后宫,给她们一笔安置费,让她们重新嫁人,让她们挣脱家族控制,不比在深宫受磋磨来得自在。”   “我在人前说的所有对老师不敬的话,都是在暗地维护老师。不愿意老师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切我都知道。从来都不是误会。”   “那老师为什么要三番五次拒绝我?”   宋厌舟懵怔,眼神却一刻不忘描摹着他,分明两人隔着门槛,可林清鸣后脖子起了鸡皮疙瘩,紧抿嘴角,侧头,一如既往的冷心。   他有种病,总喜欢拉人于微弱之中。就像当年哥哥那样挡在他身前,给他铺路让他成人成材。   被背叛一次两次,他也不放心上,直到救了这个疯子后,他彻底后悔了。   明知道他草菅人命、疯狂偏执、专横独断,他还是心有一念,只要看着,只要看着他慢慢教化就能变好。   直到他被囚禁深宫,彻底断了行医救人的路子。   那是哥哥用命铺出来的路,他决不允许任何人阻碍。   “我从来就没动心过,我只恨自己当年年少,一时心软,把你从冷宫救了出来,把一头狼崽子亲手喂大。明知道我最看重什么,到头来把我丢进勾心斗角的后宫。”   “那些人前的羞辱,人后的谣言我都不在乎,因为我从没对你动情。所有事情,全是我作茧自缚。”   宋厌舟绷直的身影微微细抖,肩膀塌了下来,低头一瞬又抬头,黑墨的眼底近乎歇斯底里,他捏着拳头控制着暴-乱的情绪。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冷静低声,“不是,老师是在骗我,从少年到军营,日日夜夜相拥而眠,老师教我哄我安慰我纵容我,还误听传言以为我身死,晕死过去了。对,我不信,老师不过是还在生气……”   林清鸣不答。   目光是彻骨的冷。   宋厌舟看了看这根膝盖高度的门槛,真想一脚踢烂,看着门里的人,又委屈软声道,“老师,我没你不行,这天下没有老师也不行。”   秦昭听得气笑了。   先拿小水村威胁他出山,又拿天下老百姓威胁林清鸣。   堂堂一国之君……   “老师,我还有很地方需要你教我,我不通人性不懂尊重更不懂如何爱一个人,老师,我需要你。”   “我来之前已经令太医署改革旧制,女人和哥儿也可以选拔为御医,进医署光明正大的学医术。他们都敬仰老师,把老师当做终身努力目标。他们也需要老师。”   又在威胁他。   林清鸣闭了闭眼。   “不用说了,我会随你回去。”   宋厌舟立马高兴,像个孩子一样抬脚跨进门槛,林清鸣皱眉,“出去。”   宋厌舟压下嘴角笑意,退回去又道,“老师渴不渴,我给你端水来。”   宋厌舟使唤秦昭,“秦昭,送水来。”   林清鸣斜眼他,“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你在这个家里,连只猪都不如。”   这个家?   宋厌舟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林清鸣心烦转身进屋里,门重重关上,把贪婪的视线狠狠拍落。   宋厌舟这才仰头打量木屋。   和皇宮相比,这里太穷酸了,委屈他老师了。   下午,桑野带着孩子们摘黄花菜回来了,篮子里顺便还摘了好些桃子。   桑野一进院子,就见屋檐下林清鸣在铡药草,那个陌生的男人在翻晒院子里簸箕的药材。   桑野看宋厌舟,宋厌舟也察觉视线,抬头望去。   那张脸同林清鸣有六七成相似,相比林清鸣的温润低调,这哥儿更漂亮更耀眼,但周围气场稳固强大,令人生不出一点狎昵之心。   早早听闻林家庶出大儿子绝色,果真生出的后代也令人惊艳。难怪秦昭要死要活非要留穷乡僻壤的小山村。   林清鸣替二人介绍道,“这是宋厌舟。”   “这是小野。”   宋厌舟朝桑野点头,目光是落桑野身边的小风身上,待看清小风的脸时,震惊,随即惊喜望林清鸣,“这是我的孩子?”   “嗯。”   “孩子,你叫什么,我是你父亲。”   小风蹙眉,避开宋厌舟伸来的手,径直朝林清鸣跑去,脑袋挨着林清鸣的手臂,警惕地扫了宋厌舟一眼,又看着林清鸣道,“他真是我爹吗?可爹爹看起来心情不好。”   林清鸣道,“就是你爹。不过认不认,看你自己。”   桑韧兰道,“不认,欺负二爷爷,我要把他赶走。”   秦昭扫了院子里的场景,宋厌舟蹲下哄小风,小风一退再退,最后桑韧兰拿木棍戳宋厌舟,宋厌舟又喊桑韧兰大孙子。秦昭平白受到了侮辱。   桑野进门里偷偷问秦昭,“谈得怎么样?”   秦昭道,“还行。”   说是谈,可人到跟前时,就没得选。   小叔知道,所以没多说多反抗什么,除开最开始的激动失控,后面都很平静。   “小叔这样厌恶他,要不我们把……”秦昭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虽然四周藏了暗卫,有点麻烦。   桑野低声道,“开什么玩笑,小叔要是对他没情,会冒着命生下孩子?他自己就是御医,最清楚风险。”   秦昭一想也是,尤其小叔一看就是非自愿的。   果真心软是大忌。   林家兄弟是一个绝情狠心,一个心底过于柔软。   秦昭说完谈话内容后,桑野心疼生气,“小叔也太坎坷了。这样的男人怎么配得上小叔,怎么配为一国之君。”   秦昭道,“小叔说要跟他走。”   桑野没出声,到底是看小叔自己如何想的。   小叔不再反抗的原因,怕是知道,困住他的从来不是宋厌舟,他选择和自己的心软和解了。   他心里有比个人的爱恨情仇更重要的事情。   估计这也是令宋厌舟曾经发狂发疯的原因。   穷极所有手段,也不过得了半片情爱。   他在小叔眼里,只是一头需要看住的祸乱天下的凶兽。 第117章 崽崽来咯:艳羡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厌舟自然而然地跟着林清鸣进屋里。   那迈进门内的身影很是迫切,像是伏在林清鸣背后的影子,那般丝滑跟脚。关门声更是猝然声响。   没片刻钟,屋里桌椅急促嘎吱碰撞,只响一瞬,屋子又静了下来。   宋厌舟被赶出房门外,接着褥子草席齐齐往外丢。   一线黄晕的门缝,林清鸣红着唇,披着散乱的黑发撑着门,一双清冷眼淬了慌乱厌恶。   “老师……”宋厌舟小声委屈。   门啪的一声紧紧关上,宋厌舟耳朵贴门口听了下里面的动静,直到门缝里的灯灭了,床帘放下,人板正睡着,再无一点动静。   宋厌舟叹口气,摸摸唇角,低头看了腰下,没有动静。   林清鸣居然给他吃阳痿的药。   他的老师怎么这么可爱。   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   宋厌舟神色转眼冷戾,双手后背立于堂屋内,横梁上很快闪过几个黑衣人影,宋厌舟打了个手势,那些人影又跃下横梁,跳出了堂屋。   小水村安全,暂时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留在这里,林清鸣和秦昭都会很反感。   就在刚才,秦昭还拿林清鹤压他,说不能扰了后院的清梦。   林清鹤他自然也知道。   是他从未见过面,但恨之入骨又嫉妒发狂的人。   宋厌舟捡起地上的草席,拍拍褥子上的灰,准备认命的打地铺。   忽的,堂屋后的内门嘎吱推开,一只小胖手撑在门上,一个小脑袋从桑韧兰腋下探了出来,桑韧兰朝宋厌舟甜甜笑道,“小二爷爷,和我们来睡吧。”   桑韧兰说完,门后的手还轻拍小风的后背,小风撅嘴拧眉,不情不愿嗡嗡道,“跟我们来睡。”   宋厌舟大喜,见小风别扭不愿意的样子,忙道,“这就来。”   隔壁桑野听见动静,好奇道,“孩子又搞什么把戏。”   秦昭搂着他,抬手覆在那双精神抖擞的桃花眼上,给他闭眼,“谁知道呢,反正有他受的。”   “快睡,明早还得进山。”   桑野又睁眼,“你还没亲我额头呢。”   秦昭低笑,亲了个响亮。   仇人倒霉他就开心。   人们常说,对比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可秦昭觉得不是,这世上没有他艳羡之事。就是皇帝也不如他顺心如意。这一对比,他又亲了桑野一下,“谢谢我的宝贝。”   “啊?”   “没什么,睡吧。”   对比起宋厌舟,秦昭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   第二天一大清早,两人就着菌酱吃个鸡蛋馒头,揣着干粮进山了。   秦昭临走前,看着星星落满了水池,简直像是看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心情这么好?”桑野疑惑。   “是啊,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是,晒干货好。”   ……   宋厌舟一觉醒来,从没睡过这么硬的木板床。   肩膀睡得酸痛,胸口一团湿濡,他下意识一摸,手是甩不掉的,脖子后仰已经躲不及了,鼻子比脑子先遭罪。   “呕……!”   桑韧兰已经给小风换好干净的衣裳,这会儿两人坐在床沿上晃着小腿,听见身后动静齐齐回头。   桑韧兰一笑,瞧着那张精贵的脸,“小二爷爷你醒啦。”   小风鼓鼓囊囊着脸颊,“尿都滋不醒你,睡得跟头猪一样。你这样怎么保护我和哥哥。”   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宋厌舟道,“对不起你说的对,我错了。我保证下次一定改。”   小风突然看着宋厌舟,分明他才第一次听这话,却好像在他爹爹肚子里听了千千万万遍。   只觉得心口好像裂开了只眼睛,浸泡在巨大的悲伤难过里,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宋厌舟惊慌,看向桑韧兰,后者也不知道小风怎么了。   林清鸣听见声音赶过来,抱起床边的小风,让他趴在怀里,一手轻拍他后背。   他一遍哄小风,一边冷眼看宋厌舟,宋厌舟无辜,还惊诧林清鸣毫无缚鸡之力,现在居然能单手抱起四五十斤的孩子。   “怎么了小风。”林清鸣轻声哄人。和瞪眼凶人的样子截然相反。   小风抽抽噎噎道,“我不喜欢他,我不要他做我爹。他讨厌!”   林清鸣道,“好好好,咱们出去,看小火和小花玩。”   宋厌舟还是不懂,自己哪里惹孩子了,只得不远不近地跟着。   桑韧兰埋头思索好久,才哼了声,仰头叉腰,奶凶奶凶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不是男人就不准做我小二爷爷。”   他说着,挺着自己的圆滚滚小肚子,一直把宋厌舟往一旁顶,宋厌舟连着后退几步,见林清鸣抱着孩子出去了,这才沉脸摆出了威严。   宋厌舟堂堂一国之君,除了幼时看人脸色,得势后谁给他脸色,他就杀谁。   当下被五六岁孩童如此冒犯,黑沉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拳头捏紧。   桑韧兰丝毫不怕,仰着脸没等到巴掌落下,有些失望呵了声,“还不算太蠢。可以教。”   “你知道我是谁吗,胆敢同我这样说话。”   桑韧兰目光眨眨,见宋厌舟不低头,他还努力垫脚。   “朕是皇帝。”   “哦,狗皇帝啊,要是我皇帝当成这样,我都没脸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回去告诉你那没用的爹,我叫桑韧兰,我有很多朋友和家人,你现在就是找上门的人贩子,你要偷走小风和二爷爷!我绝不答应!”   宋厌舟牙齿咬了又咬,秦昭的儿子跟秦昭一样气人,宋厌舟刚抬起手要打去,但望着那张酷似林清鸣的脸下不来手。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人贩子打人啦人贩子打人啦!”   桑韧兰猛然爆哭,那声音简直钻地透天,魔音穿耳。   宋厌舟头疼欲裂,再也没耐心扮什么慈祥好长辈,当即要抓桑韧兰打。   桑韧兰早就在秦昭手里练得跟泥鳅一样滑溜,他闪躲避开直直跑到后门,站在门口光晕里大喊道,“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喊人来帮忙!”   能喊什么人,秦昭和桑野一大清早就出门了。   宋厌舟跟着追出去,来到后院子,只见盘结交错的杏树和梨树绿荫下,是两座盘得光溜的坟茔。桑韧兰冲出门口一个滑跪在一座坟前,双手交错在头顶,猛猛磕头。   宋厌舟停下疾步,气得冷眼旁观,到底瞧瞧这小子要耍什么把戏。桑韧兰被惯得无法无天,他今天就要让桑韧兰知道什么叫规矩。   桑韧兰赤急白脸道:“爷爷爷爷,孙儿遭坏人欺负,请速速上我身,为孙儿主持公道!”   小孩子把戏。   只见跪着的桑韧兰从头到尾打了个摆子,眼睛紧紧闭着,霎时倒在地上蜷缩,双脚乱抖。五官狰狞颤抖,像是小小的身体难以承受神灵巨大的力量。   片刻后,桑韧兰缓缓睁眼,转头时,面相都变了。   他起身,眼神狠厉淡漠,直直看着宋厌舟,单手负背,上下扫了一眼,低低道,“就是这个蠢货欺负我家兰崽?我林清鹤今天非要看看你这个畜生是什么东西变的。”   轻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宋厌舟一怔,眼前这个胖墩儿的身体里,好像真的进了一个成熟的灵魂。   那气势和眼神和刚刚截然相反,尤其肃着冷脸,圆润的婴儿肥都削弱了,那双眼锐利狠毒,好像被一个不知名的灵魂看透了全身。   完全符合他脑海中拼凑的林清鹤形象。   身高矮子,气势蹿起了一丈高。   “哦~不过一只小毒蛇成了精,活脱脱的农夫与蛇。”   “你个品行败坏的狗东西,如何配得上我弟弟这般玉树兰芝的大美人。”   宋厌舟杵在原地没动,不知是忌惮桑韧兰有鬼附身,还是他背后是两座坟茔。   “嘴里说一套做一套,你说你会改你错了,骗三岁小孩子?也就是看我弟弟心软善良,你一再欺负他,还把他逼到深山还不放过他!”   抱着小风赶来的林清鸣,听得定在原地。   桑韧兰慢慢扭头看向跑来的林清鹤,那目光像是透过后者的身躯看到一个无措的小孩子。   桑韧兰嘴角抿直,眼里带着一丝恍惚,最终甩袖,“罢了,哥哥会护着你的。不要怕,小鸣。”   “不要怕,小鸣,哥哥会护着你……”这句话如同钥匙开闸一般,掩藏心底的记忆泄洪了。   林清鸣脑袋嗡嗡的,这些……谁教的?   小风手背上落下一颗滚烫的液体。   小风抬头,急急道,“爹爹,你怎么哭了。”   林清鸣视线逐渐模糊,看着桑韧兰,那神情和他哥哥少年时一模一样。哥哥这么多年没出现在他梦里一次,如今乍然一见,情绪冒然失控。   桑韧兰拧眉,不看林清鸣,转头见宋厌舟手足无措要凑近林清鹤,桑韧兰一声怒喝,“妖孽,你可知错,还不跪下!”   宋厌舟看着哭了的心上人,他第一次见人哭。心里惶惶,掀起前襟,笔直跪在坟前。   “两个时辰。”   桑韧兰说完,瞬间倒地,砰得一声,双臂横斜接住了坠落的脑袋和身体。   又蛄蛹抽搐了下。   “哥哥!”   林清鸣和小风几乎同时出口。   桑韧兰朦胧睁眼,抓抓脑袋,一头雾水,摸了摸地,“我这是咋了?怎么倒在地上?”   “哈哈哈,这个人贩子怎么回事,他终于知道错了?”   小风紧张道,“哥哥,你有没有不舒服,刚刚太可怕了,你好像被大爷爷上身了。好吓人。”   桑韧兰拍拍四肢泥灰,蹦蹦跳跳岔成大字,尾音都扬着兴奋,“怕啥!小风,爷爷肯定是保护我们的。坏人不会得逞的!”   桑韧兰左手拉着小风,右手拉着林清鸣,他目光坚定,“你们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哥哥真棒!”   “兰崽真厉害。”   桑韧兰牵着两人走了,宋厌舟扭头目光追着林清鸣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清鸣。”   林清鸣没有一丝停顿,牵着孩子进了屋。   宋厌舟失望落寞回头,目光直直撞进墓碑上“林清鹤”三个铭文,心里拧了下,当即低着头。   躲在梨树上的暗卫全程看得咂舌。   陛下给先皇守灵都没跪这么诚心笔直。   秦昭的儿子倒是得了秦昭的真传,气陛下气得那叫一个准。   五六岁的孩子,居然比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还要早慧。   到了下午,几声兴奋的汪汪狗叫从后山传来。好似捷报一般。屋檐下竹榻上睡觉的两孩子,当即鲤鱼打挺一样,朝院子外跑。是桑野两人进山回来了。   “爹爹,老爹,你们回来啦!我今天有保护好二爷爷和小风!”   “桑野哥哥,老爹,小风好想你们哦。”   “去去去,两个臭崽,一身汗别熏着你们。”秦昭手里拎着小山鹿,背篓里背满了菌子,上面用野芋头叶子遮盖着阳光。桑野摘了好些草药,还有一些木姜子枝丫。   院子热闹起来,俩孩子看着大丰收,高兴得吱哇乱叫。   小火躺在孩子脚边,把桑韧兰小腿撞得一颤颤的,前爪刨着桑韧兰的袖口,扭腰背蹭地,示意人给它抓身上的草屑和黏糊的草籽。   小风也明白了,去找刷子给小火顺毛。   林清鸣熬了绿豆银耳莲子粥,一些家常时蔬都备齐了,一碟碟分类摆在案桌上,桑野洗了脸后,就开始炒菜。   桑野得知大家都还不怎么饿,于是叫秦昭把背篓里的红见手洗上一木钵。红见手很新鲜,没开伞的骨朵格外鲜美。价格比开伞的还要贵上一倍,行情好的时候能卖个两百文一斤生货。   不过,这都得先紧着自家吃。   灶火映得墙壁红旺,宽油滑锅,蒜瓣干辣椒花椒爆出香味,切成均匀薄片的菌片下锅爆炒。炒得软塌收汁儿后盛出来,再把腊肉爆炒,最后菌片和腊肉汇锅,色泽盈润,卖相好。野生的菌香和腊肉的熏香发酵对撞,锅气随着香味弥漫,小火又立在灶屋门槛,摇着尾巴流口水了。   没一会儿,屋檐下的八仙桌上就摆了七个菜,凉拌火烧茄子、酱焖芋头花茄子、清炒南瓜嫩叶、苦瓜、豇豆、腊肉炒红见手。还有红番茄、红辣椒、红猪肉切丁同炒做成的酸辣下饭菜,本地叫红三剁。   色香味俱全,一阵清爽的山风一吹,馋的天上的云团都趴在屋檐下,偷偷闻嗅。   “来来来,开饭开饭,今天这绿豆粥熬得浓稠软糯。”桑野道。   五人上桌开吃了一会儿,林清鸣才意识到缺个人,桑野也一愣,“人回去了?”   桑韧兰摇头,指着后院,“还跪着呢。”   林清鸣放下碗筷去后院喊人。   宋厌舟看到人来,干涸的唇角微动,眼里重新亮起光,“清鸣。”   “起来吃饭。”   “好!”   “明年这个时候再回去。”   宋厌舟顿了顿,眼里逐渐欣喜,林清鸣还没放弃他,就如以前那般教导他,一国之本在桑农,要他知农时四季,知亲躬劳苦,知一饭一粒的不易。   “好!”   跪了四个时辰多了,没人喊他,硬是没出声。   此时起身,一股麻意直钻膝盖蹿大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林清鸣扶住他。   宋厌舟几乎下意识攥紧林清鸣的手腕,紧紧扣住。   林清鸣蹙眉不待他扬手,宋厌舟忙后退,急忙解释道,“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林清鸣没说什么,宋厌舟赶紧一瘸一拐跟上去。   等宋厌舟洗漱完上桌,望着一桌子饭菜,又看向身边的林清鸣,那眼泪毫无征兆就流了下来。   桑野惊诧。   戏文里的皇帝可是威严无比,天子一怒浮尸百万的。   怎么还说哭就哭。   秦昭面无表情,给桑野夹菜,“多吃点,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宋厌舟连忙抬袖,“我就是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他在后院子跪着的时候,闻着前面家常饭香,听着他们闲谈笑声,那是他融不进的气氛。   吃过晚饭,洗碗的洗碗,收拾菌子的收拾菌子。桑野和林清鸣把药材和见手青清净、切晒,灶屋里都是切剁声。   孩子们就坐在小凳子上,一根木姜子枝丫搭在他们的小膝盖上,肉嘟嘟的小手指不放过一粒绿色木姜子。形似绿豆,比绿豆还小,天色暗了,不怎么看得清,宋厌舟也挨着孩子坐下,把枝丫怼在面前,生疏得摘。   桑野走出来,看不下去了,俩孩子故意耍人呢。   “这样摘眼睛看不见,还慢。用手心一把叶子和果子抓着,这样,一把刷下,再捡起叶子会快很多。”   宋厌舟跟着试了试,确实快了很多。   忙完农活,云团吐火丝一般烧得金黄,水蓝的天幕里星星和月亮透出来了。   一家人前前后后洗完澡,屋檐下的竹榻搬到院子中间,两孩子在上面翻滚,大人们躺在院子的竹椅里纳凉。   一天劳作完,夏晚最为惬意。三人说一天家常,桑野给林清鸣说山里他之前一直看的那株铁线莲要开了,天气好可以进山看看。那株铁线莲很大,溪边成了瀑布,开花铜铃状水蓝色,十分好看。   林清鸣点头,也有几天没进山了,该去看看了。   宋厌舟静静听着,自己拎着椅子挨在林清鸣身边坐下。   他望着漫天星光,这里的星星比京城要亮要多要大,可以说是珍珠光瀑。这里的星星,也没有了孤寂思念的气味。   宋厌舟闭眼微微闻嗅,风里有林清鸣的味道。再无挂碍。   山间的风很凉爽,吹得溪涧边的美人蕉微晃,清风明月,每个人都清清爽爽。   “老爹,我要玩叠叠背!”桑韧兰一股脑从竹榻上趴起来,朝秦昭招手。   叠叠背,是桑韧兰看到小火爱站在老牛背上想到的。   秦昭也很喜欢这个游戏。   “来吧,桑野。”   桑野懒得动,往竹椅里缩了缩,秦昭就拉他手臂起来,这样一拉一拽三四次,桑野烦了,才说好。   秦昭一把搂着腰就将人甩自己后背上,桑野当即扶住他肩膀,果然下一刻,背后一头猪崽似的肉胖子飞扑了上来。   压得桑野前胸紧贴秦昭后背,肉贴得热烘烘的。他哎呦喊桑韧兰慢点,同时手还握着儿子的腿。秦昭下盘纹丝不动,小风在他面前一蹦一蹦的,他一伸手,就揽蹦进了怀里。   秦昭假装弯腰驼背,哎呦连连,“卖小孩子咯,卖最结实最皮实的小孩儿咯。”   两孩子哈哈大笑,反正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好玩。   桑野下颚趴在秦昭的肩膀上,跟着孩子笑,秦昭耳边都酥酥麻麻的,他一扭头,桑野的手早已等着,当即毫不留情地把他掰正。   秦昭一手揽着儿子的后背,一手抱着小风,月影下,像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   桑野也看见了,莫名道,“哈哈,秦昭成老头子咯。”   秦昭以前介意这点,但如今只觉得庆幸,他们从小到大,从大到老都一起,也没什么不舍和怕的。   “我也要看着你变成老夫郎。到时候还伺候你。”   “说得好听,你做饭那手艺,妙手难医。”   秦昭嘿嘿笑。   桑韧兰脚踢他爹大腿,嫌弃他爹一直跟爹爹闲聊,忽视他们,“驾驾驾。老马快跑!”   “得了,三位客人坐稳咯。旋风千里马来咯。惠诚五文。”   秦昭一拖三,绕着院子跑,大脚踩得院子砰砰响,屋顶星光如瀑,照亮他深邃锐利的侧脸,此时也多了柔情和松弛。小火咧嘴笑跟着汪汪叫,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耳朵都一颤颤的。   宋厌舟在一旁看着看着,竟然羡慕起了秦昭。   山野寂静,虫鸣唧唧,静得遗忘俗世。   他扭头看林清鸣,清辉月色落他身上,面色宁静带笑。   这些年里,林清鸣每每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宋厌舟心疼。   “清鸣。”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改变。   他试着握住林清鸣的手。   林清鸣没回头看他,也没甩开他的手。 第118章 崽崽来咯:一屋呱呱不停。   后面两天,桑野秦昭和林清鸣继续进山。   家里就留下俩孩子和宋厌舟,看管家里晒的干货。   桑野偷偷给秦昭嘀咕,“你放心啊,万一打孩子怎么办。我总担心他有一天忍不了,装不下去了。”   秦昭道,“放心,朋友不一定知根知底,但仇人的底线我一清二楚。”   秦昭还很自豪。莫名的,宋厌舟一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坏了。   林清鸣临走时,抽出一本《孙子兵法》给桑韧兰读了几章断句,也没做句读做记号,只粗略释义一遍。读完,书便放竹榻小案上,桑韧兰翻着肚皮,双手贴着裤腿,两腿无力一般,一拱一拱的爬去看。   宋厌舟等三人一走,就看不下去了,哪有这样读书的,简直侮辱林清鸣的学识。   宋厌舟一把收了书,严厉道,“读书先做人。”   桑韧兰翻了个白眼,仰头躺着翘着小胖腿晃悠,“天底下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咯。羞羞羞。”   宋厌舟冷着脸,胸口起伏,腮帮子嚼什么东西似的,最终一言不发吞了。   小风噔噔噔跑到宋厌舟面前,垫脚仰头道,“哼,我告诉你这个大坏蛋,我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子汉!他过目不忘,只要读一遍,都不用跟读,他就能记住。孙子兵法都要看完了!”   桑韧兰闻言翻身,手撑着头扭向小风,逗小鸡仔一样舌尖上颚弹舌,“哎呀,我们小风也聪明。”   “那自然,哥哥天下第一,我第二。”   宋厌舟感觉脑袋被压扁,只剩两只龇牙怒目的眼睛,看透了自己和顽劣的孩子的处境。   “哈哈哈,无能狂怒咯。”   “略略略,一天天就会拉着老脸咯。”   短短两天相处,宋厌舟已经知道他这个皇帝身份没有加分,反而是让一屋子人厌恶抗拒的累赘。剥离开这个身份,他是赤裸裸的乞丐。   宋厌舟平息下来,“是吗,我倒要瞧瞧他多聪明。我教你画画,你可愿意?”   桑韧兰道,“我会!”   “我还给你画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桑韧兰说完,跳下竹床,小脚丫子钻进草鞋,门槛有大人膝盖高,山羊跳一般跃过,卷起一阵小旋风溜向后门。   小风腿短,也要学,蹦跶不稳身子前倾,眼见小脑袋磕门槛要吃口大的。宋厌舟忙抱着孩子。得了小风几脚乱踢,吐了几口口水。   “你要是敢告诉哥哥,你就屎定了!”小风凶巴巴警告。   宋厌舟:……   很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也随了他。   桑韧兰很快跑回来,见小风站在门槛后乖乖等他,摸摸小风脑袋,“真乖。”   小风抱着小手手嘿嘿笑。   “这就是你的画?”   桑韧兰嗯了声,“对啊,我觉得很传神。跟你一模一样。”   那毛竹纸上潇洒地画了一个乌龟王八。   小风拍手道,“真厉害哥哥!”   宋厌舟不同孩子计较,“是挺不错的,不过你可以跟我学更好。”   “哦,不,我觉得我这是最好的。你的好还是留你自己讨二爷爷欢心吧。”   宋厌舟揉了揉额头,把几欲凸起的筋脉压了下去。   孩子哄不好,孩子不认他,林清鸣也不会给他进一步的机会。   他低头好一会儿。   好似把心中的戾气烦躁骂了个干净,重重吸了口气,抬头笑道,“真不愧是秦昭的好儿子,不错不错,朕喜欢。”   桑韧兰听不出画外音,但对宋厌舟的好话压根不屑。   管他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自顾自拉着小风去竹榻读书。   两孩子上了竹榻,专门扭了个身,背对着宋厌舟,小木桌上摆着翻开的书,两颗小脑袋凑一起,桌底下膝盖挨着膝盖。   桑韧兰的手指头指着一个字,小风读一个字,小风嘴里咿咿呀呀的读者读者,睫毛眨眨一闭一开的,面色朦胧了。   歪头要倒下去的时候,小风惊醒,桑韧兰疑惑看他,小风立马抱着肚子软软道,“哥哥,粑粑敲屁屁了。”   桑韧兰抬头找宋厌舟,“没听见啊,他要拉裤子了。这么大的人眼里怎么没一点活儿。”   宋厌舟忙抱着小风去如厕。小风这回倒是乖巧,没抗拒他。   来到后院茅厕,宋厌舟放下小风,小风还站着不动,低头扯裤腰带,嘟着小嘴胡乱扯,显然有脾气了。   宋厌舟低头给他解开,小风突然道,“这是哥哥第一次没陪我如厕。”   宋厌舟心累,嘴里有千言万语,但没一条有立场能说出来的。   小风哼了声斜眼看他,“就当你是哥哥奖励我的人肉垫子。”   宋厌舟:???   你们平时看的什么书!   宋厌舟脱了小风的裤子,小风其实一点都不想拉粑粑,他犹豫了下,既然来都来了。   “我屁股上是不是红了?”   宋厌舟其实很有洁癖,但这是自己的儿子,只得弯腰低头去看。   “噗噗噗!!!”   连声臭屁,把宋厌舟眼睛都熏红了,模糊了。   树上的暗卫想笑不敢笑。   小风提起裤子,蹦蹦跳跳跑前院,宋厌舟只听孩子扬起的脆脆声音道,“哥哥,给我系。”   “你爹怎么不帮你?”   “哼,他不是我爹。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小风了,怎么能让小风和坏人单独一起。”   “好吧,你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那我们就不和他玩。”   宋厌舟四下找了一番,没找到能踢的,后院打扫得太干净了,没个木头,屋檐下的坛坛罐罐一溜溜的。他只得蹲在地上,抱头。   这哪是儿子?   分明两个活爹。   宋厌舟没法子,起身整肃,对树上的暗卫命令道,“你们有什么法子?”   暗一没成过亲,但觉得小孩子都崇拜英雄,“主子讲讲打了什么胜仗,应该就成了。那孩子不是在看兵法?”   宋厌舟想了一下,是个法子。   可这么小的孩子听不听得懂,那桑韧兰虽然聪明,毕竟不满六岁。   宋厌舟想如何言简意赅深入浅出的,把他丰功伟绩给孩子听懂。   桑韧兰反问道,“天底下还有多少老百姓没吃上饭穿上衣?战死的将士们,他们的抚恤金都确保发到家人手中了吗?古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多少克死他乡?该有军功的都论功行赏了吗?你晚上会做噩梦吗?”   “这天下,不是你打下来的。是很多很多尸骨堆出来的。是很多人很多人的噩梦杀出来的。”   这下不仅宋厌舟哑然,就是蹲房梁上的暗一都愕然。古书上记载十三岁为相的神童,他可能在小山村也见着了?   宋厌舟默了会儿,厉声呵斥,“大胆,朕抄你满门都不够你受的,看在你是孩子份上一忍再忍,越发肆意妄言。”孩子这般言行,可见秦昭平日里反贼之心不死。   小风着急,“哥哥再厉害也怕疼啊,我和爹爹他们都会伤心的,你干脆把我们都杀了,然后你自己做你最了不起的皇帝吧!”   一大一小眼睛睁得理直气壮,油盐不进。   宋厌舟一退再退,忍无可忍。   小风眼底突然起了雾气,跑近宋厌舟对他拳打脚踢,“你说你会改的,你说你会改的。”   那伤心难过劲儿,从骨子里流出来真真切切,完全不像四岁孩子该有的情绪感知。   他的哭声有害怕有迷茫,像是一把匕首,把宋厌舟的心捅穿了,还要撕裂劈开看看,到底有没有热血。   桑韧兰咬牙,低头后退几步,嘴里大声啊啊啊的俯冲撞向宋厌舟的肚子。   “你滚你给我滚!你来两天小风就哭两次了,小风以前都不哭的!”   暗一蹲梁上象征性的动了动,皇帝飞快抬手止住他。   桑韧兰力气大得惊人,一身牛劲儿横冲直撞,宋厌舟只觉得有人拎着铁锤猛猛捶他肚子。   两孩子齐齐失声痛哭,对他又打又踹的,宋厌舟只得避其锋芒,疾步后退,桑韧兰还追着他打,宋厌舟只得退出院子,他一退一回头,两孩子齐齐呸口水。   哎。   宋厌舟心乱如麻。   桑韧兰见宋厌舟消失在院子里,不哭了,小风还在抽噎,眼底泡满了泪水,看不清,他甩甩脑袋,桑韧兰搂着他脑袋往自己胸口蹭。   两孩子就在院子里依偎挨着好一会儿。   小风挨着挨着脚步踉跄,一脸扑桑韧兰身上,又睡着了。   桑韧兰忙拖着小风上竹榻,小风两脚在地上掉着,衣摆被上勒的露肚皮,小风还没醒,呼呼上了。等桑韧兰把小风拉上竹榻,自己也倒下睡了。   刚才太糟心了。   像是梦一样。   那个坏人像是梦。   但他把人赶走了,又隐隐担心什么。   算了,不管了,醒来再说。   桑韧兰翻个身,一把搂着睡着的小风,像是抱着小火睡觉一样,脸贴着脸,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韧兰半梦半醒只觉得暴雨盖脸,湿漉漉的,一睁眼,天空乌云密布,暴雨生烟哗啦啦砸地上,院子里一片狼藉,干货“浮尸”一片。   桑韧兰吓得脚一悬空,摔下竹榻,一个狗吃屎,心慌着急害怕。   这些都是爹爹和老爹二爷爷的心血,全都泡没了。   “汪汪汪!!!”   “汪汪汪!!”   桑韧兰耳膜一阵狂吠,犹如山外回音,一睁眼,就见小火扯着他衣领,着急地舔他脸。   桑韧兰猛然睁眼,院子里白晃晃的,是晴天!   小火又汪汪叫。一边叫一边扯着桑韧兰进院子,桑韧兰睡懵了,午后呆呆的,小火见状,急步跑到院子了,对着天四周狂吠。   桑韧兰揉揉眼睛,立马懂了。   他赶紧推醒小风,“要下雨了。快收东西。”   院子里晒的东西多,辣椒晒了三口袋,生的、半干的、快干的,红红的一大片,都要分开扫装簸箕里。还有晒了一大堆茯苓、黄精、当归、石斛等等。其他时蔬如南瓜干、茄子干、菌子也都晒了七八个簸箕。最最大头的,是一地的苞谷粒和黄豆。   满院子都晒满了,红红黄黄白白一大片。   桑韧兰急得要哭了。   这时候,蹲在水池边的宋厌舟听见院子里狗叫得激烈,他跑近院子一看,就见桑韧兰和小风都在忙活。   小风拿着小铁扫帚扫干辣椒,桑韧兰就把簸箕往屋檐下搬。   就是狗也在咬着簸箕往屋檐下拖。   宋厌舟看看天色,没乌云。   会不会是孩子判断错了,但见桑韧兰急得满头大汗,这会儿开口问无异于拉响炸炮。   算了算了,宋厌舟也帮忙。   他又没干过农活,完全不知道怎么弄,倒是知道拿起大竹扫帚把苞谷粒往一处扫,桑韧兰大声道,“先扫辣椒,辣椒沾不得一点雨水。”   不然全都发白发烂了。   一年种到头没辣椒吃,他老爹非得拿鞋底子扇他不可。   桑韧兰见有人帮忙了,立马冲跨进堂屋,再闪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扇铜锣,一个棒槌,站在院子边,一边喘气,一边重重敲着。   平地惊雷,听惯战鼓的宋厌舟只觉得耳朵被撕裂成两半,那锣鼓声传到山下,还炸开咚咚咚的回响。   “下雨了下雨了!快收东西!”   桑韧兰长大嘴巴,脸颊上的干泪痕和汗水混合,又急急大喊,继续敲了好一会儿。他脸红扑扑的,胖娃娃使出了吃奶劲儿。   宋厌舟看天,还是没乌云。   但见孩子着急得不行,他接过铜锣力气更大,喊得也更大,山下回音清清楚楚。   田间地里的村民听见声音,先是抬头竖起耳朵,确认再喊要下雨,都往家里赶。   黄婶子扛着锄头跑的时候,还不忘对隔壁田里也在跑的李湾娘道,“是那个外来的男人,就是那个外面找来的男人。哈哈哈哈。”   李湾娘也忍不住笑,“听着还中气十足嘞。看着比林大夫年轻啊。”   “那还不是林大夫本事好。”黄婶子撸嘴笑。   她们边跑边笑,大气不带喘的。那矫健的身影,完全看不出膝盖有问题,多亏林大夫妙手回春。   赵水灵完全不懂她们在激动什么,这么狠狠敲锣打鼓,就说明有大暴雨,小火判断一定不会有错的。   赵水灵急急上田埂,田埂禾穗压弯头和黄豆叶交错封路了,他没跑几步被绊得蹒跚,脚一滑就要摔倒。不过肩膀被拽了下,天旋地转,人被扛王三头肩膀上了。   赵水灵羞得脸红,尤其这会儿大家跟水淹的马峰窝一样,都扛着锄头在田里跑,看着他嘻嘻哈哈的笑。   王三头吭哧吭哧憋红脸,“我,我不管!水灵哥哥脚崴了多的都去了。”   李湾娘拔腿跑得飞快,那笑声也扬得老远,“哈哈哈都成亲了,还一口一个水灵哥哥呢。”   “哈哈哈哈!莫要打趣小两口了,脸皮薄。”   午后安静的村子又忙又热闹,大家相互通知,大喊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小毛豆冲进院子,拿起扫帚疯狂扫,幻想自己是绝世高手,拎着扫帚柄用力过猛,把苞谷籽儿扫得到处都是。反倒遭了周秋鹰的骂。   熊霸天见小毛豆耷拉着眉眼,笑哈哈道,“看我的!”   他拎着耥耙,一根长干杵着四方挡板,拿着比扫帚还好使。他手肘握着行头把四方苞谷,往身前拢,把地面刮得哐哐响,很快就成大堆。   周秋鹰道,“神气什么,跟挥个猪屎钉耙一样。”   大的男人小的少年都笑。   耥耙,宋厌舟见桑韧兰用了一次,他也会了,立马接过手,耍得利索,把苞谷粒堆在一起后,又拿起扫帚把后面散落的扫一堆。   这块小院子的战场,风云突变,山边,云波谲诡,像是十万黑鬼咆哮而来。   天色变黑,山风呼呼猛刮,漫山遍野的树叶遭受不住“翻白眼”时,院子里终于收干净了。只留一股燥热谷物和干菜的余香。   桑韧兰和小风来不及换气,蹲在地上把石缝隙的、飞落院子外边的零碎捡手里。宋厌舟见状也跟着捡。   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得先要理解他们模仿他们。   桑韧兰捡着捡着,想起了什么,又起来朝山下喊道,“都收好了吗!”   嗓子干渴打不开,一口热气堆在小胸口都来不及喘出来,大喊干声,扯得嗓子疼。   不过山下倒是有大声传来。   黄婶子道,“谁家还没收完的!吱个声!”   李湾娘道,“我家收完了,谁家还没完?”   接着,周秋鹰、二姑、田湘、史劲、孙草娘陆陆续续都说收完了。   大家望着天,松了口气。   这黑压压的天可不得了哦。   秦小丫急得要哭了,不明白他爹为什么不吱声,她娘进山了,家里晒了这么多东西,压根收不过来。   秦小丫喊秦飞说没收完,说了几次,秦飞埋头干活不应。可一个劳动力再快,也收不完啊。这暴雨说来就要来的。秦小丫急得哼哼唧唧。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一年收成打水漂,忙跑出院子大哭喊道,“我家还没收完!”   黄婶子早就看见了,拎着扫帚铁铲就跑来了,赵水灵和王三头也来。没一会儿,大家都跑来帮忙,一院子的东西很快就收完了。   秦小丫累得脸红又汗涔涔的,对着叔叔伯伯婶婶们道,“等我娘回来,给大家包粑粑吃。”   众人纷纷摆手,赶紧朝家里赶。   “哎呀,这雨现在下再大,也不打紧了,都收进屋了。”   “是啊,安心落。”   路上还和人嘀咕,秦小丫幸亏随田翠娥,又比田翠娥还大大方方的。   宋高雪听了很是高兴,那不是他教得好啊。   雨豆霹雳吧啦砸屋瓦,很快,地上雨水生烟,干燥的土腥浓郁,山色不见了,菜园子的黄瓜花被浇落了,雨水汇集在瓦槽里,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水帘。   雨水被风刮得斜,狠狠打在屋檐墙壁上,宋厌舟又把竹榻抬进堂屋里。   桑韧兰摸着小火,亲了又亲,嘴里夸着小火厉害,但眉头紧蹙。   宋厌舟没问为什么。   他站在堂屋里,望着湿漉漉的屋檐,院子里淌了手指节深的水,天色彻底看不清了。也担心进山的人,怎么办。   他不识路,这时进山送蓑衣斗笠不是明智之举。   桑韧兰道,“我去烧火,等爹爹回来就有热水洗澡了。”   他说完,扭头问宋厌舟,“你会做饭吗?”   宋厌舟道,“会。”   半晌过去,冒着浓烟的灶屋里跑出来三个人,连暗卫都受不住,跑到后屋檐喘气。   小风认真望宋厌舟,“你放的烟什么时候能散?”   桑韧兰熏得眼睛流泪,压根睁不开,索性两眼一闭,双手抬起来,弯腰驼背四处摸,捏着嗓子咳嗽,“想我老头子!一身英明,哎哎哎~断然没想到败在这毛头小子手里。时也命也啊。”   他说完,皱巴巴的小老头还双手拍膝盖,原地蹦跶两下。   小风着急大喊,“哥哥,哥哥!你命由我不由天!我来当你的手你的眼!”   宋厌舟:……   两孩子两手拉着原地又蹦又跳,哈哈大笑。   宋厌舟望着屋里的浓烟叹气,再看这俩孩子又忍不住笑。居然没凶他。还玩得开心。   气人是真气人,可爱也是真惹人爱。   桑韧兰两人耍了会儿,眼睛终于能正常睁开了,他看着屋里还浓烟滚滚,担心屋子会不会烧了。小风道,“这烟的脾气也太大了,我们哄哄它吧。”   “烟宝宝快出来,烟宝宝快出来。”   桑韧兰也敷衍的跟着念。   宋厌舟只是看着,不过等小风看来时,宋厌舟不得不开口,“烟宝宝快出来,烟宝宝快出来。”   “你说认真点!你放的烟,还要我们哄。”   雨越下越大,菜园子叶子蔫儿了,院子边角的苔藓肥绿了,屋顶漾漾着灰蒙蒙的流光,背面暗光处深褐的水显得幽幽。   山崖上的小木屋,沉寂在山雨里,灶屋侧门、草轩开着,三人眼巴巴望着雨,只盼那山道里突然出现三个人影。   小火开始汪汪叫,它想要冲进雨里,被桑韧兰喊住了。   小风已经跑到侧屋屋檐下,拍手道,“肯定是爹爹要回来了!”   没一会儿,朦胧烟水的山道里,三人顶着巨大的野生芋头叶回来了,那大野芋茎秆比人还高,看着近两米了。叶片宽大,人躲在下面还显得瘦小。   桑野背着背篓,扛着大野芋跑在前面,一路上“呱呱呱”个不停。   秦昭硕大一只垫后,也呱呱呱。   林清鸣夹中间一直笑不停。   桑野看到灶屋里冒着的大烟,惊住了,连忙跑近。   就见一个大的两个小的,那脸一个比一个黑花,看到他们回来丧气的脸才重焕光亮。   桑野:“呱呱呱!”   桑韧兰:“呱呱呱!”   他把家要烧了。   小风骄傲:“呱呱呱!”   我们把烟又哄好了。   桑野笑道,“都饿了吧,等着,我很快就做好了。”   宋厌舟忙接过林清鸣的背篓,愧疚道,“我好像搞砸了。”   秦昭从两人中间大步挤过,冷飕飕放风凉箭,“小叔眼睛又不瞎。屋子只差烧了。”   桑野见二叔态度都有些松动,尤其宋厌舟满脸黑灰,瞧着真还挺可怜的。可气氛又被秦昭打破了。   秦昭就见不得人好。   “秦昭,你给我少呱几句。”   没限制他语气。   于是秦昭特别委屈,特别掷地有声的凶吼——“呱!!”   听起来更老实巴交了。   宋厌舟没想到秦昭这么听话的。   军营里那个阳奉阴违桀骜不驯抗旨不尊的孤狼,是个惧内的。   孩子们可没他想的多。   桑韧兰觉得好玩,下雨天非常应景,趴在草轩对外面的雨喊,“呱呱呱!”   小风仰天,“呱呱呱!”   一屋呱呱不停。   小火嗷呜嗷呜叫。   屋外,噗通一声两声。   塘边的美人蕉叶下,两只青蛙受不了吵闹,纵身一跃,躲进了雨雾弥漫的水池里。   呱。 第119章 崽崽来咯:偷偷的一箭双雕   自从宋厌舟来后,秦昭变得闷闷不乐。   他可以容忍孩子和小叔,但唯独容忍不了宋厌舟。桑野更加小心紧张,晚上的活压着都不让他干。   他提出去山洞,桑野骂他下贱,不洁身自好。   桑野明知道秋后少雨,还说下雨就做。说夜雨遮盖动静,安心。   秦昭就一等再等,结果七天下一次雨都是幸事,这一次直接就干了大半个月。   他瞧宋厌舟和林清鸣也差一个契机,不温不火的。一个小心翼翼试探不敢贸然前进,一个原地不动,心门关了大半,留了一丝缝隙也叫心惶惶的人更加猜不透。   就挺老火的。   看着天气也挺老火的。   秋收遇到晴天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不过一晴晴大半个月,村里人就有得忙了。   地里撒下的白菜、红萝卜、菠菜、香菜、葱蒜等等入冬菜,都难生根。   即使早晚浇水,白天用稻草盖着保湿,生出来的苗还不如开春野草。   菜苗七零八落,弱弱瘦瘦的可怜。好像随时被那坚硬发白的土给戳断了吞没了。谁看了不唉声叹气。   村里人日常问话都离不开这苗的情况。一问你家也是一样啊,莫名的就松了口气。最后也只得开解,反正家里干货不少,冬天也不愁没菜吃。   但话是这样说,一到冬天,别人家菜地有菜,自家没有,孩子嘴馋,虽说有菜的会喊没菜的来摘,但总不能回回都这样。   什么东西,还得自家有才好。   “咕噜咕噜,对,就是慢一点,一次少一点。”桑野道。   “爹爹,菜苗会听我的话吗?”   “你认真,自然会。”   “哈哈,桑野哥哥,真的真的耶,它们都吃进去了,吃了水就要长高高哦。”   俩孩子拿着葫芦瓢一点点浇水,桑野就在旁边看着。   指导他们撅着的屁股别压了后面的葱苗,又叫他们泼水少量多次,别把行沟打湿了。平白沾了一鞋底的泥。还说干活不能吃“回扣”。   胖乎乎的孩子一小瓢水浇下地,地里干裂的缝隙冒出水泡,很快咕噜咕噜吞咽了不见了,只留下道道深褐色的水痕。   小风哇的一声高兴道,“它们都好馋啊,吃完了还流口水。”   给菜地浇水,就好像给孩子吃糖一样,好似一瓢水浇下,菜苗更绿更嫩更肥了。   这片小菜园在小风眼里简直无所不能,神奇得很。一年四季时蔬瓜果从来没间断过。永远都能吃到鲜甜脆嫩的瓜果。每次拎着篮子摘菜,像是寻宝一样满足。泉水浆洗后,拎灶屋里,桑野哥哥会做出一道道色香俱全的美味。   即使他后面离村居于皇宮,吃遍了山珍海味也寻不到小院子的一点味道。他自己种了一片菜园,感觉也相差千里。   桑韧兰道,“吃多多,快快长大!”   “风水轮流转啊,想当初桑野自己种菜,能把菜籽种绝种,现在倒是菜种大户了。”   村里人大部分种子都耗光了,宋高雪带着孩子们上山来找桑野要种子。   秦小丫田大丫田二头像是脱拴野马,撒欢啊啊啊直奔菜园子而来。   他们见桑韧兰二人泼水,也想泼。   田大丫道,“我们人多力量大,泼得快,长得快。”   桑野道,“够了啊,晚上再泼。”   田大丫就要泼,跺脚撒气,宋高雪诶诶喝声警告她。   桑野道,“大丫我知道你是想帮叔叔嘛,让它们快快长,不过长得快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你看地里的菜苗、稻谷一年就能成熟吃了,那它们也只能活一年。再看那些山里的树,长得慢,但能活几十甚至几百上千年。”   “让菜苗多活慢慢长,现在就不要着急浇水啦。”   田大丫懵懵懂懂,大约也知道为了菜苗的好,不能多浇水了。   桑韧兰蹙着眉头道,“可是树能活这么久,人只能活几十年,我们死了树还在,人命好短啊,死那么快,一辈子也好短,好像也没什么好活的。”   桑野惊诧一瞬,孩子怎么会这样想。但一想到他小时候其实也为此疑惑茫然,甚至觉得活着没什么好的,死了也挺好。   他现在知道,活着就很好,他得到这片深山这座山村的庇佑,快乐长大,现下十分惜命。   他道,“寿命也是相对的,就是水田里,秧苗春种秋收七八十次,我们人只活一次。”   “人会死难道就不活啦,地会脏扫了也会脏,可以不扫吗,碗会脏可以不洗,天天吃吗。”   桑韧兰摇头,“扫地洗碗很好玩。洗干净很骄傲。”   小风立马脆脆道,“吃饭睡觉也很骄傲!”   桑野道,“浇水出苗也很骄傲。”   宋高雪听着,只庆幸他家孩子没这么多问题。桑韧兰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住的。   田二头望着几个小伙伴和大人,目光在那张张笑脸转悠搜寻了一番,没找到自己感兴趣的。   于是蹲在一旁番茄地里玩。到了尾茬儿,果子干瘪大大小小皮厚,鸡蛋大,没了夏日里轰轰烈烈的红,多是躲在干涩枯蜷叶下的青。   “呀!抓到啦。”田二头咋呼嘿嘿一笑,举起来,仰天给一圈人展示。   黑黑的甲壳,额头一对长触须,四只腿健壮,此时被黑乎乎的小胖手拿捏着,不断挣扎。没能逃,反而叫田二头扣了它怀里裹着的屎团子。   宋高雪看得眼皮直跳。   如果两眼一闭,是做梦就好了。   桑韧兰跳出来哈哈道,“二头弟弟,你太坏了,你玩就玩,还打家劫舍,断人口粮不地道啊。”   桑韧兰一笑,几个孩子都哈哈笑,田二头感觉耳膜被左右撞击,瘪嘴不高兴了。分明是他活捉了黑甲大将军,他厉害着呢。   宋高雪懒得管了。   他小时候都受桑野的气。   他儿子受桑韧兰的气也顺理成章。   秦小丫道,“哇,桑野哥哥好厉害,你种的地,草都不干长。”   秦小丫常干的农活就是背着背篓,钻菜地里田里油菜地里苞谷林里,锄草拔草。   她看到桑野的菜园子,钦佩又羡慕。可以省多少活啊。   桑韧兰和小风听了骄傲得不行。   他们爹爹就是很厉害的。   坐在屋檐下的宋厌舟瞧着,孩子的世界就是简单,一点小事情都能欢呼雀跃,值得高兴半晌。   他失去这种能力很久了,或许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他迄今为止的生命里,开始为了活命,后面为了尊严争权夺利,最后历经险境问鼎至尊,身后只一片空虚。   此刻孩子的烂漫,像是一滴春露滴在他荒芜的沙漠里,转眼消失,但却渐渐期盼更多的露水。   刚刚桑韧兰的疑惑,恰恰击中了他的心境。   如果现在要死,他希望是能和林清鸣一起,而不是和皇位。这点也是他后面才明白的。   小风跑到宋厌舟旁边,捡起木棍戳他膝盖,“去挑粪,吃了几个月白食,你怎么好意思的!”   在家看孩子、晒谷物、铡草料不是活?一大圈牲口,两眼一争就是吃。   宋厌舟两眼一争就是铡草,看孩子。   睡觉前耳朵里都是嘎吱嘎吱铡草声和孩子偷偷嘻嘻捣乱的笑声。   宋厌舟可没觉得自己一天到晚轻松过一刻。时刻招架这俩小子整他,发脾气,如今已经被折磨得毫无架子和脾气了。   “看什么看,快去干。”看似凶巴巴的小魔头,其实只是完成秦昭交代的任务。   宋厌舟只得认命,捏着鼻子去干活。   宋高雪瞧着,那宋厌舟还是本家姓,虽然穿着布衣,但是身架子稳扎,面容清峻贵气,尤其眼神看陌生人时,带着一股俯视的漠然。一看就来历不凡。   村里关于男人的来历七嘴八舌,但都没问到明面上。   八成不可说。不然桑野早就说了。于是他们也没问。但更好奇了。就跟名捕探密案一样,有事没事,就各种猜测。   桑野给宋高雪找了种子,胡萝卜、白菜青菜、莴笋等等凡是家里剩的,都拿去给她。山下其他人家要也方便。种子用碎花布包着,麻绳系着。虽然没写字,但都是老庄稼人,断没有认不得的。   宋高雪道,“我婆母那边也差些……”   桑野道,“给就是了。”   宋高雪心高气傲瞧着嘴硬心冷,以前还经常因为田翠娥的事情和田湘吵架。后面因为田翠娥怀孕,两人都分居冷战好几个月。   打死说不伺候婆母不帮忙养孩子。   现在待秦小丫堪比亲生。   孩子是无辜的,我就是看她可怜。   跟孩子大人关系不好,小时候孩子跟你再亲,长大也会忘记你的好的。   孙草娘说着都气。   就说我对我侄子小时候多好,结果他成亲,我送礼多厚重,他却回我最低等的手信。   回礼还看人下菜碟,这事他也做得出来!   嫌贫爱富,还以为我家同以前一样穷呢。我腰包可富着鼓着,哼,我出门走亲戚还是穿穷酸样,他们自以为看我笑话,我还看他们笑话。   她一个劲儿地劝宋高雪,莫要糊涂了。   过日子好似快刀斩乱泥,裹不清,宋高雪只求问心无愧了,不知不觉随成了麻二姑的性子。   他只觉得,小水村的孩子只要认真教得好,没有白眼狼的。   大人犯错都有机会,更何况,小孩子白纸一张,就先被驱逐定罪,那也说不过去。   桑野同宋高雪拉了会儿家长,宋高雪也没多留,地里种子等着撒。他一走,几个孩子也跟着走,桑韧兰临走还道,“爹爹,我下山玩哦,不要想我哦。晚上在二头弟弟家睡。”   谁想你,天天看着还想个屁。   孩子走了,宋厌舟掏粪去了,林清鸣挖草药去了。院子安静了,桑野望望天色,还早呢,秦昭砍柴刚出门没成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一空,桑野心里反而空了一块。心头突突的跳,慌慌的。   难道是秦昭上山不顺利?   不会的,秦昭也很惜命,从来不会仗着身手好就乱闯深山。深山围猎都是村里壮汉一起的。   秦昭这会儿,正站在去茶园的山道上。   山道下是连片的苞谷坡,已经摘了苞谷,苞谷杆儿干得发焦,还没砍,一簇簇的成了密林。   苞谷地旁有一个深坑陷阱,这是史劲家的地里。   之前老遭野猪,秦昭就和他一起挖坑设陷阱。   如今深坑里的铁夹子取了,坑上面只有枯草干苞谷盖着。   没舍得填坑,打算积攒雨水,做个小水塘,今后浇地也方便。   林清鸣采药路过,见那苞谷杆上有一只绑脚小鸟,他忘记这里有坑,急步去救,结果人掉进坑了。坑里有稻草没伤着,但站起来视线看不到外面。只能等人路过了。   秦昭蹲山道里看着,就等宋厌舟挑粪路过。老远见人来了,虽然半桶粪水晃得全没了。但也算劳作了。   宋厌舟挑粪路过,一得知林清鸣掉深坑里,忙丢了扁担,跑到坑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人拿着扁担戳下坑里。   宋厌舟摔下深坑,气得脸都青了,还得做笑,绝不肯在心上人面前吃瘪。   他扭头的刹那,分明看到了秦昭拿着扁担,扬着得意的笑,还对他打唇语。   秦昭无声道,“我看你很着急见小叔,我帮倒忙了?”   “你们好好聊聊天,我回家拿梯子来。”   另一边,桑野忙着洗一家子的衣裳,还没洗完,秦昭砍柴回来了。秦昭扛着一大捆细柴,倒在院子里晒着。   桑野回头一看,“泡木小灌木啊,就在山边河沟砍的吧。这也不禁烧啊。”   秦昭气不带喘的,从屋里拎了个木瓢出来,解开上衣哗啦啦一瓢溪水浇下,蜜色的胸口腰腹上蜿蜒着深深浅浅的水蛇,把裤腰带冲得散垮着。   “在山坳上砍的,我看着家里人都走光了,赶紧回来。”   “嗯?”   “回来偷情啊。”   桑野眼尾扬起的笑意还没绽开,立马故作生气,拿脏衣服砸秦昭。秦昭不废话,接过脏衣裳,把自己洗干净后,就直勾勾看着桑野。还耍流氓要扯裤带。   桑野眼皮跳跳,当觉不妙,起身赶紧跑。   秦昭还让他先跑几步。   他大长腿堪比马腰身高,迈个几步就抓住了桑野的手,半是绑架半是簇抱着,“好不好嘛~我实在想得紧。”   “堆积成山了。”   秦昭下颚搭在他脖子上,还吹了口气,好似吹到了心坎,脸慌心跳的,他缩着避让,但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正经点。”桑野低低着急道。   青天白日,要是回来个人怎么办。   要是刚成亲那会儿,只他二人,他也不会这么紧张。   秦昭见桑野不吃宋厌舟那套,直接轻拍了下桑野的脸蛋,单手扛着人进了屋子,连声脚踢关门反手落拴。   “秦昭你个狗日的。”桑野被扛着也不敢乱动,气得骂。   “嗯嗯嗯,我下贱,馋你身子。”   “不要脸。”   桑野实在担心。   家里人多,不管白天晚上,桑野都节制秦昭,把人逼得禁欲了。   要是不见人,自然清心寡欲。   但日日见人又不给碰,和拿龙肉吊着乞丐有什么区别。   片刻……   秦昭哑然,看着枕头上羞红脸的桑野,秦昭舔了舔嘴角的珠液,“这么……嗯?”   见桑野自己也瞪圆诧异渐渐浮上尴尬,他忍着笑声,眼底的戏谑却溢满,柔声哄道,“你就说何苦为难彼此。让秦昭哥哥给你痛快。”   桑野抬手压着眉眼,红着唇说话利索,“废什话,要搞就快点。”   秦昭偏就慢点。   桑野被磨得受不住,咬紧牙关,头扭过去埋在枕头里,手渐渐攀上了秦昭肩头,秦昭的脖子被勾得青筋暴起。   不知道过了过久,秦昭俯身翻出桑野汗涔涔的脸,深深的吻了上去,桑野眉头骤然紧锁,浑身猛然一抽。   太烫了。   煎鱼一面不够,还得翻来两面金黄,稍稍冷却后,再复炸,最后一瓢热汤下锅,冒了咕噜咕噜的奶白。   等桑野瞳孔回焦慢慢喘气时,日头斜斜照透清纱窗像是发毛的绿云团,桌子、茶壶、梳妆台、椅子上散落的衣物都掩在半明半暗的暧昧光线里。热烈后的徒然抽空,寂静,只有贴合的心跳共鸣,依偎。   桑野被后抱着,低着头,呼吸声疲倦又慵懒,脚好像悬空着。他还没明白自己是什么状态时,头被抬起来。细细的吻落下来,亲他的眉心眼角唇角。桑野觉得黏糊,下意识偏头。   “啊……你!”   比起嘶哑的嗓音,更令桑野涨红脸的,是面前的穿衣落地铜镜。   屋子失去所有光线,唯独铜镜映着隔世的光,镜子里的男人抱着他,那两张脸显然刚刚有过一番激烈的……他惊羞着眼,不堪直视,慌忙扭头转向秦昭怀里。   桑野开始一言不发。   秦昭给他擦洗后,穿上衣服哄他,他半跪在床榻前,握着桑野的手,大意就是情到浓处自然而然,铜镜里面的他们那么契合完美,这比任何事情都令他震撼。   桑野坐在床沿上,皱着眉,只觉得秦昭像个骗人的坏蛋。   他不耐烦抽回手,“谁说这个了,我们刚刚……那动静小叔要是听了去,我还要不要脸。”   桑野开始还挺克制的,但后面自己在哪都不清楚。秦昭太能干了,也不太好。   “我真的生气了,你明知道我在乎这个,你还哄着我来。”桑野低低烦闷。好像数落着秦昭,心里更担心怎么出门,闹得太过火了。   桑野双手捂脸,耳朵还烫得厉害。   秦昭眨眨眼道,“宋厌舟和小叔回不来,我中途给你说过的。你太……嗯,没听见……”   “现在你很得意很骄傲是吧。”桑野狠狠朝秦昭胸口踢一脚,落下却轻轻的,只脚尖轻轻划了下,像是调情一般。秦昭知他不是,只是舍不得,这更令他嘴角笑意遮不住。   秦昭抓着那白皙的脚踝,脚指头被他修剪得圆润,脚指透着健康气血充沛的粉红。   秦昭盯着有些出神,他喉结微动时,桑野猛然抽回脚,“死变态。”   秦昭遗憾来不及展露,忙忙赔笑。   “没骗你,真的,小叔两人还等着我们去救呢。诶,别急别急,不会有事的,是好事。”   等桑野两人出门扛着木梯到山道深坑时,山色落幕,鹧鸪深深,一道道暖光落高高低低的叶片上,山道安静,坑里的细语像是情人的呢喃。   桑野急急的脚步被秦昭拉住了,秦昭大喊道,“桑野桑野,小叔会不会掉坑了!”   桑野:???   哦!   “啊,小叔在哪在哪啊!!”   深坑里,好似有急促的慌张声,林清鸣道,“小心,别掉下来了,前面有坑。”   林清鸣说着,忙撇开腰间的手,那男人手不得不顺从松开了。等木梯落下时,林清鸣扶着木梯而上,但底下总有一双手护着他小腿,林清鸣很别扭。   天色暗淡了。   等人上来,都明明暗暗看不太清。   幸好幸好。   嘴巴的红肿就看不到了。   桑野和林清鸣都这样偷偷松口气。   秦昭道,“小叔,让你受惊了,我砍柴下山才回来,桑野也在山下忙。幸好宋厌舟在,不然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清鸣肃着脸连连点头,话是没听进去,只想远离宋厌舟。   桑野却莫名看出一丝尴尬难为情的避嫌。   桑野和林清鸣走前面,没说话,就低着头看路。   秦昭扛着木梯走在后面,他低声问宋厌舟,“这都搞砸了?”   宋厌舟意味不明,“这是你该问的?”   自然,谁叫你占着我家不走。   秦昭呵了声,“也是,反正陛下本就是过河拆桥的人。”   宋厌舟气得牙痒痒的,秦昭每次搞这种事情。   背地坑他,坑得明晃晃的。   但他顾及颜面又不能声张。   还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来,毕竟确实有用。真是捏着鼻子重用他。如何不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秦昭察觉他的怒气,低声道,“我都是一片苦心全为陛下着想啊。”   宋厌舟黑脸,一言难尽道,“下次能不能有……体面一点的方式。”   秦昭,“下次尽力。” 第120章 崽崽来咯(二合一):“老师,你动情了。”   过了两天,干旱已久的老天爷终于下雨了。   千呼万唤而来的雨珠开始还有些害羞。干裂的田间,蔫吧的菜叶上,发灰的青石板路上,落下雨珠,七零八落的试探。   人们脸上也砸了颗,大呼哎哟一声,下雨了下雨了,孩子也奔跑着呼喊。   雨珠被鼓舞了,成了雨线,膨胀了,霹雳吧啦,渐渐乱唱乱跳。屋顶,鸡圈、水沟都笼罩在磅礴的水汽里。   山下激动的人声在山谷里回响,菜地里枯黄的菜苗默默吸水,舒展叶面,久旱逢甘霖。   这一刻,雄大的山气在雨声、泥土腥气、哗哗刮响的山林里浩荡而来,屋檐下的干菜、辣椒串被吹得摇晃。人们躲在屋檐下望着天,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整个小山村都包裹在山气里。   是山神庇护的显化。   屋檐下的林清鸣道,“这才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宋厌舟看了会儿,换以前他不理解,但在深山住了几个月后,他明白了。   雨下得大,屋檐湿了边,但很快就撤退到院子里。院子里升起浅浅的水面,水珠在上面奔跑翻滚。一家人没事,孩子黏在大人膝盖上,爬上爬下。   小泥炉上烹着新茶,一缕缕茶的清香沾了山气,喝下一口,好似饮下神仙甘露。   外圈的铁环上烤着红薯、野板栗、花生,谷物喷喷香。   宋厌舟见秦昭怀里钻着两个孩子,秦昭不耐烦赶孩子,孩子就是粘着他。   “哎呀,快下去,烦死了。”秦昭话说是这样说,但是手又挪腾不开孩子,怕孩子打闹扑在了炉子上。   手上忙着孩子,眼忙着桑野。   “别急,吹几口气吹了冷了再剥。”   “没那么娇气嗷。”桑野道。   桑野徒手剥了颗烫板栗,剪了嘴儿烧得壳翻翘,露出的板栗肉烧得熟黄,香得很。有些烫,尤其一剥开,热气蹿出来烫手指尖。   他下意识甩开,秦昭想伸手去接住,但桑韧兰扒拉着他手臂吊着玩。   板栗掉在地上。   桑韧兰屁股挨了一巴掌。   桑韧兰笑嘻嘻跑去把板栗捡来,吹了灰,递秦昭嘴边。后者沉着的脸,这才缓和下来。   他老爹说过,掉地上的东西不准捡了吃,尤其不准他爹爹捡来吃。   地上的东西只能喂猪狗和秦昭。   宋厌舟看了又看,最后只得默默品茶,吞了一肚子艳羡和嫉妒,看雨。   “嗯,好茶。”宋厌舟慢慢道。   林清鸣道,“自然,小野很有天赋灵气,村里制茶的老师傅宋老村长,都说小野开始学的时候就手感好。   你要是看过新茶倒铁锅里杀青,就知道看小野揉捻茶叶也是一种修行。”   宋厌舟压下眼底的惊喜,进而认真附和点头,表示有机会一定要看桑野制茶。   他没想到,只是随口一句话,竟得林清鸣的回应。   宋厌舟借机打开话头,问桑野有什么诀窍。   桑野不懂要什么诀窍,就是一样的揉搓啊。   “不过干着干着就能感觉锅气、茶香和手心温度的流动,知道什么时候该重该轻,火候大小。就跟种地做菜差不多。”   甚至有时候,他好像能感觉到茶园和山林风霜雨雪的联系,他只得越发虔诚敬畏的淬炼出这份山野的馈赠。   林清鸣笑道,“小野这份专注和静气,真令人羡慕。”   桑野道,“做事就认真做,玩就开心玩嘛。”   秦昭瞧着桑野笑,桑野做什么都保持着那份纯粹和专注。对他也一样。   宋厌舟见秦昭那不要钱的笑,很难想这俩人小时候相互坑害出糗。   这段日子他也琢磨出来了,甚至在想,要是秦昭还是小时候那样的性格和桑野相处,桑野会喜欢他吗。   他们没有假设。   而答案是现成的,就在他自己身上。   林清鸣道,“煮茶看雨不错,不过等开春,水池边上那颗桃花开了,挑一个云势低垂在视线下的晴天,在盛开的桃花下煮茶,粗瓷茶杯映着云和花瓣,看潺潺溪水里的鱼儿逐渐肥美,也很不错。”   关于这座崖上小屋,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有属于自己难忘的地方。   即使后面远在外面,只要看到桃花,林清鸣就能想起在桃花树下煮茶的日子。   还没走,林清鸣已然想念了。   宋厌舟看出他的不舍,“等孩子大了,我们再来这里隐居。”   秦昭撇了眼宋厌舟,“那你可以给我钱,我给你种树修屋子,等你们来隐居的时候,什么都是现成的。”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市侩。”   秦昭没说话,等宋厌舟自己动手赚钱了就知道了。而且,宋厌舟的钱,大风刮来的也不为过。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   这两天,桑野和秦昭晚上也腻腻歪歪的,一大清早,桑野躲在被窝里和秦昭亲昵一番。   外面的天放晴了,桑野要起来。   秦昭拽着他手臂,揽着他脖子盖着被子继续玩。也没做什么,说说悄悄话,闻闻头发,蹭蹭脸颊的,捏捏手臂内侧的软肉,逗逗桑野的耳垂,足以把桑野戏弄的面红耳赤。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越来越害羞了。”秦昭低笑。   嗓音未醒,带着一夜的温柔,好似蛊惑的梦境之声。   桑野哼了声,这男人真是,完全不像最开始成亲那会儿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   秦昭花样太多了,控制欲很强,确实很专断,在床上也一样,会哄不会停。   “你以前多体贴,我一有个皱眉,就会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哪像现在嘴里一套动作一套。”   虽然,每次问的都不是时候。   秦昭哑然,捏了下桑野鼻尖,噗嗤坏笑,“你真是,我以前也是逗你的。”   “你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压根不需要停下来问。停下来就是故意在你最舒服的时候,磨你逗你。”   噗通一声。   床帘里飞出一个人影。   秦昭一瘸一拐从地上爬起来。   忙抬手接过砸来的衣衫。   “宝宝,我错了嘛。”   “错你个大头鬼,糟老头子心黑得很。”   “嗯,小野这么喜欢我啊,对,我们一定能白头到老。”   宋厌舟一大清早起来就听人打情骂俏的,烦躁,叹气。   他至今还和孩子睡一起,没能再进一次门。   吃过早饭,趁着秋天山里最后一茬山菌野味,村里人都集体进山采摘,赵水灵几人来约桑野。   宋厌舟不明白。林清鸣要什么他买不回来?桑野要什么,秦昭没有钱?   进山走二十几里山里,在山里被蛇虫鼠蚁叮咬,忍饥挨饿。   摘得一些野味回来,又要经过繁琐的处理晒干。再拿到近乎百里之远的县城里卖。然后换些糕点布料肉菜回来。   村民是迫不得已为了维持生计,但秦昭显然已经不需要。   没苦硬吃,要是在山里受伤迷路摔倒,那才是得不偿失。   有这些功夫花钱买来享受就成了。   宋厌舟很多次想劝林清鸣别上山采药,但他知道不能说。   宋厌舟为了探究明白,他主动提出要进山一趟。   进山的人很多,黄婶子笑话说像是蚂蚁似的,连路一串串的,到傍晚,又一串串地从山里搬东西回来。可乖可乖了。   众人说说笑笑打趣,抬眼一看,小山坡的山道边,一夜之间落了好些松针、枫叶、水杉刺,风里已经有冷意了。   茅草开始枯黄,几簇膝盖高的小棕包树依然墨绿。   这树也不怎么长,十几年也不见人高。是村里的宝贝,制作蓑衣的原材料。叶子掌状裂成拇指宽的长针条,除开做蒲扇好使,平时村民砍了当布条扎绑东西。   桑野走在后头忽然朝茅草那片招手。   田湘激动道,“谁!快出来,我看见你躲在那里屙屎了。”   宋高雪抬手打田湘,人家不要面子的。   秦昭道,“没人,桑野是在同那棕包树叶子打招呼。”   王三头不大理解。   桑野道,“你们看啊,那几颗棕包树叶子全都没动,就那一扇叶子左右摇晃,脸还朝着我呢,就是在朝我招手啊。”   宋厌舟心想,确定不是中邪了?   桑野看着那还在晃动的棕包树叶子,招呼道,“你吃了吗?”   秦昭眼力好,棕包树吃了没吃他不知道,他倒是知道棕包树的老根都要被吃了。隐约看到山鼠在棕包树下刨根。   秦昭肃着脸,也朝那棕榈树招手,“你还好吗?”   赵水灵也招手,“我很高兴啊。”   王三头脸霎时就红通通的,也招手道,“我也喜欢水灵哥哥。”   赵水灵脸也红了,抬手打王三头,王三头懵懵的,不是你先说的吗。   新婚小两口打打闹闹的,宋厌舟看着也烦。他望着林清鸣,见林清鸣也朝那棕榈招手,他忙也挥手,“保佑我心想事成。”   林清鸣听着脸上有一丝缓和的笑,虽然稍纵即逝,但宋厌舟怔在了原地。   “走啊,走不走啊。”秦昭在后面道。   宋厌舟压下嘴角的笑意,也不同人计较,赶紧追上林清鸣的脚步。   大山好像确实有种神奇的力量,能让心思深沉勾心斗角的人都变得简单快乐,像山野里的动物一样,时不时大声喊大声笑。   一天收获结束,到下午的时候就出山了。   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背篓里满满的,搭着树叶子,垒出了尖儿,显然摘了不少。   小火和小花走前面,昂首挺胸别提多高兴,尤其小火一边走一边扭头,两眼亮晶晶望桑野,要夸奖,要桑野一直看着它。桑野哈哈一笑,小火嘴角霎时咧大,满意回头。一脸撞在小花屁股上。   小花故意停原地,狗撞上来的时候,抬腿撒尿。   “汪汪!!”   这下山道有的热闹了。猪狗大战,你咬头我咬尾,你追我赶直直滚下山道,惊起草丛里的鸟雀扑腾乱飞。   桑韧兰几个小崽子在家玩,听见声音都跑出山道迎接,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各喊各爹。   “哈哈,我老爹和爹爹摘得最多!”   桑韧兰得意欢呼道。   田大丫道,“我家也多我家也多!”   其他人家摘的都大差不差的,摆在屋檐下,黄的枞树菌、红的见手青、绿的青头菌等等,花花绿绿,伞盖大大小小都冒着湿润的清香。很惹眼。   唯独宋厌舟最少,背篓底部将将铺个平,拢共十来朵。还都是些黑炭菌石灰菌奶将军等,别人捡剩下的杂菌子。   小风嘴上不说,但显然面上很失望。只低头抱着小火的脑袋,给小火捉身上的鬼针草。一根根鬼针草拼放在地上,仔细辨认,是个“哼”字。   宋厌舟少有的尴尬,难以交差。   秦昭瞧着小风忍俊不禁,对宋厌舟道,“还是不愿意同你说话啊。”   “来,小风,老爹抱抱。”   小风立马起身朝秦昭身上爬去,麻溜上了肩头,秦昭在院子里扛着孩子转圈,小风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宋厌舟就推着门,轻手轻脚出门了。   暗卫跟在他身后,以危险为由劝宋厌舟回去。   宋厌舟沉着脸道,“什么环境里做什么事。”   宋厌舟走到小山坡脚下时,就见那坡上有一人影,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树苗,至于什么树看不清,天光麻团团的。人和树锄头也融于未醒的山色中。   等宋厌舟走近,一顿,“秦昭?”   秦昭手里挖坑的动作没停,显然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大清早进山啊。没人带路你找不到菌子。”   宋厌舟不信,捡菌子进山就是,还有什么捡不到的。   他走远后,见秦昭还在原地挖个不停。   宋厌舟问暗卫,“他在做什么?埋私房钱?”   宋厌舟隐隐有些期待,看着待桑野忠厚老实,实际上心眼子多的很。   在秦昭还没归顺时,宋厌舟虽然知道秦昭有点名头,但更出名的是他不受军规约束,路子野,太过桀骜。   虽然秦昭和那反王称兄道弟,但宋厌舟打心底里轻视泥腿子出身的秦昭。   秦昭也不聪明,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粮草,结果自己部下的军队被骄奢淫逸的反王折磨打骂。   不仅饿肚子上战场,下战场吃不饱,还要去草场割草喂马。   秦昭知道这件事后,才带着人马叛变。   秦昭从势力最大的一只造反退伍叛变,一时间引得四方拉拢。   尤其秦昭叛变是为了将士兄弟们吃饱肚子,极易扇动拉拢民心。   这股底层老百姓求活路的呐喊,乱世里谁不共鸣,很是鼓舞士气。   各方诸侯都想拉拢秦昭,为自己造势。   宋厌舟在林清鸣的劝说下,也动了心思。   他想把秦昭拉来,帮助他打下久攻不破的青临城要塞。   只要此城一破,天下局势即将重新洗牌,勤王之师更加名正言顺,大势所归。   宋厌舟便派人去接洽。   结果,秦昭把信使挂城楼羞辱半天,派人敲锣打鼓把他骂了一顿。   说如今战乱四起,都是因为他宋家不做人,他注定为了老百姓奔波征战。   大张旗鼓说要与宋厌舟为敌,还山河清明百姓安康。   宋厌舟听闻消息,恨不得杀了秦昭。   居然拿他当垫脚石。   秦昭骂完人,众望所归的,归到了造反一路诸侯里。   被反王李王看重,又称兄道弟。   李王知道秦昭和宋厌舟彻底互为死敌,外加秦昭又帮他打了几座城池,深得信任,于是就派秦昭去守青临城。   并且命令秦昭要再向前攻下一城池。   不然青临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守将只知道守城,不知道进攻,看似不败,可前院始终失火,后院如何安生。   秦昭为了让李王彻底安心,直接把人杀了,开城门,迎接宋厌舟。   宋厌舟不敢进城。   秦昭站在城门上喊话,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天下早日太平,王爷有真龙庇佑又得贤才辅佐,定能还世间安稳。   青临城一战后,宋厌舟又忌惮秦昭又忍不住重用他。   尤其战场上,秦昭三番五次救他命。   在战争后期,秦昭被贬为五品千户。秦昭也没什么怨言。这更加令宋厌舟摸不透,深深防备。   可战争结束后,秦昭直接解甲归田,满朝文武都在猜他是被新帝逼走的。   宋厌舟如何不恨秦昭,恨他狂妄,草莽出身妄图执天下棋。可最后秦昭什么都不要,归隐山林。   秦昭这么大胆行事不计后果,兵行险着,看似一步步找死,但每次绝路逢生。   宋厌舟事后复盘,秦昭明明可以兼顾利益和他这个主子的感受。但是秦昭只追求利益最大,成本最低。   就拿青临城一事,牺牲了他宋厌舟的信任和尊严,也不考虑他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未来,用极少的流血牺牲,拿下定夺天下的青临城。   此战结束,外加新朝成立,自有大儒为秦昭辨经。   秦昭不在朝廷,可他已然是武将文臣钻研的对象。   “你等会儿把秦昭的私房钱掏出来。”宋厌舟阴沉沉道。   暗卫道,“主子,秦昭好像在挖那颗棕榈树。换上另一颗。”   “嗯?”   “应该是之前那颗被山鼠咬断根,活不久了。”   宋厌舟神色复杂,好似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只低低骂了声,“他也配痴情种。”   暗卫默默低头,怕帝王看见自己嘴角的难绷。   人家恩爱非比寻常,倒是陛下至今毫无进展。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怎么好意思……   到底是秦大将军宽厚。   “半月前吩咐你的事情,进展如何?”   “回主子,那铜矿已经查封,相关开矿的官员和商贾名单收集完毕,已经移交给巡抚林大人去处理。”   “另外,林大人请封他夫人四品诰命的折子递来了。”   “准了。”   “铜矿附近受到影响的村庄,迁村分田,补贴到位。”   “是。”   高高在上一句话定生死的帝王,没能命令山里的菌菇出来,淋了一身露水铩羽而归。   大家都没开口问他去哪了。   都默契地留了颜面。   吃完早饭,又去进山。   大约是昨天那株棕榈给桑野带来了乐趣,他今天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瞧几眼。   “咦,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秦昭道。   “高一些?杆儿粗了一些。”   秦昭道,“长大了啊,就像一夜之间开花,一夜之间由夏到秋。估计这棕榈昨天我们和它打招呼,它一开心就高了。”   桑野道,“也是。”   他又对那棕榈招手道,“又见面啦。”   秦昭也招手道,“好好活。”   宋厌舟已经酸得麻木了。   这次进山,宋厌舟也捡了大半背篓。   看到一点枯叶冒起的小凸包,都要刨一刨翻一翻。   掀开一朵珊瑚菌,比邻邦进贡一座真珊瑚还高兴,忍不住把在手里仔仔细细看。总算明白这些人捡到好菌子为什么在原地又蹦又跳的了。   欢欢喜喜背回家,小风看了一眼,勉强算满意。   宋厌舟拉住小风的手,“喊声爹。”   “哼。不要。”   在家没多留,把背篓里的山菌挑选归类,捡出碎屑枯草,去除根部泥土,要背到山下张家村卖。   秦昭和宋厌舟赶着马车,村里人一筐筐的放板车后面。   尽快筐里铺了稻草和松针防止碰撞,但到山下时,还是有不少损伤。   开伞的菌菇尤其严重,乳白、黄色的屑沫黏得到处都是。   之前收菌子的周老板今天没在,倒是有其他外地老板来询价。   三个中年男人,腰间挂着鼓鼓的腰包,垂着,碰到肚腩叮叮当当响。   倒八字胡,油腻的脸,那手翻来覆去在箩筐里挑挑拣拣。   三人倒是默契,一个人说这菌子老了,碎得多,一个人说这么多筐,谁都吃不下,得便宜些。还一个人说,现在菌子下市了,吃腻了,卖不动了。   秦昭一声不吭。对宋厌舟的频频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最后宋厌舟实在受不了,辛辛苦苦从山里摘来,最后被人颐指气使挑挑拣拣,捏着一朵菌菇好像捏住人的命脉似的。   他们挑选的哪里是菌子,分明是人。   他何尝受过如此欺辱,摆出帝王架势说不卖。   秦昭也没说什么,拉着菌子连夜去县城。   去了县城第二天傍晚才归家。   一路颠簸劳累,回到了村里,把钱分给各家各户,大伙儿都欢欢喜喜的。秦昭还是没说路上的艰辛和挫折,还给村里孩子们带了糕点。宋厌舟也逐渐了解秦昭。   黄婶子道,“秦昭,明天野塘放水捉鱼挖藕啊。”   “好。”   野塘里的东西,归村里所有。谁家想吃就去挖去捉,从来没人计较谁家多拿多吃。   藕很难挖,往往泥潭淹没腰间,人得佝偻着腰身,下颚几乎贴着泥水,双手在泥里打钻,穿过层层淤泥硬泥,摸到最底下的藕。   费力掏上一节,还不能上岸。   还得给村里左右邻里捎带一两节。   野塘放水摸鱼挖藕,是村里一年一度的热闹大事。   深秋的野塘很清,清得沉甸甸的,枯败的荷叶静立着,一片苍劲的芦苇开了柔和似雪的芦花,飘飞着,水面、路上、地里都是。   汉子们挽起裤腿,三三两两下塘,呦嘿呦嘿几声,静谧的水面霎时溅起水花,泥鳅黄鳝游鱼迅速逃窜。   很快,清澈的水面浑了,汉子们身上脸上也溅了泥点子,一个个笑嘻嘻咧着大白牙,捉了一条就朝身后人展示。   岸上妇孺们站了一堆,指着逃跑的鱼啊黄鳝大喊,在那在这在后面。   村里有个习俗,谁家能捉到最大的鱼,那么就意味着得到了最大的彩头。   宋厌舟显然也知道这个,岸上孩子都在喊自家的爹捉大鱼,小风也紧张迫切地望着他。   宋厌舟毫无把握,对秦昭小声,用一股恩威并重的语气道,“等会儿知道该怎么做吧。”   秦昭扯了下嘴角,“我儿子和夫郎都看着,我能让其他男人拿头名?”   “你应该庆幸现在是在小水村,要是搁以前,我坑你几把,你满身狼狈还得感谢我救你一命,而旁人只觉得我有狗屎运在身,老是能阴差阳错救你。”   宋厌舟目光一凛,低低道,“大胆,当真朕不敢杀你?”   “你杀吧,不怕孤家寡人就杀。杀死我之前,得从小风和小叔尸体上跨过去。诶,就说说而已,这就气了,帝王气度呢涵养呢,跟一个泥腿子计较这么多,真有失身份。”   秦昭微微笑着拍拍宋厌舟的肩膀。   桑野在岸上看着两人凑近没动,他大喊道,“怎么啦?你们俩?是不是不适应?”   秦昭道,“没事,他有点晕泥,很快就好了。”   朕怎么不知道自己晕泥?   宋厌舟气笑了,把他说的这么弱,就秦昭自己一个厉害。   但很快,宋厌舟就知道了,脚深陷泥塘被咬得严丝合缝。膝盖拔弯曲了,后脚跟勉强抽了个空隙,一声爆破的泥气吐出来,脚刚抽出一点,又被泥咬死了。   他使劲儿拔,泥在后面拉扯,他奋力前倾着身子,前面泥面拱起来了,像是嘲笑裂开了口子,后脚跟还纹丝不动。   而其他汉子早就欢快地摸起了鱼。   尤其秦昭身姿矫健,眨眼间就步入塘中央了。   宋厌舟急得不行,只觉得自己后背肯定有儿子和林清明失望的眼神。   秦昭回头看一眼,又退回来扯他。   桑野在岸上看着,对林清鸣道,“他俩别看平时不对付,一下鱼塘,到底是自家人。”   林清明道,“小舟年轻气盛,性子得磨磨。”   宋厌舟鱼没摸到几条,倒是摔了一跤又一跤,摸爬滚打一番,整个成了泥人。   没人笑话他,只觉得这个贵公子又争又抢,但是抢不明白,忍不住哈哈大笑,纷纷热情指点方位。   但宋厌舟压根听不见,泥糊了脸,心惦记着鱼。   就是次次失手。   旁人都捡好几条了。   孩子都高兴欢呼。   唯独小风闷闷不乐。   宋厌舟急得额头冒汗。   眼见他刚要捉住一条草鱼,一斤多重,那草鱼一个摆尾,挣脱跳出去,溅了宋厌舟一脸泥水。   睁眼,鱼不见了。   他刚拧眉,就见一条大鱼急吼吼朝他游来,他立马飞身扑去,只觉得胸口梗了下,双手朝下一抱,好大一条鱼。   他立马抱起来转身。   刚刚还耷拉眉头的小风,当即对着田大丫跳起来,“耶耶耶,我爹也厉害,也捉到鱼啦。”   宋厌舟只以为听恍惚了,差点喜极而泣,怀里鱼趁机逃走,他抱紧飞速丢腰间的鱼篓里。   他余光见秦昭拿着两木棍转身就走,他追上去道,“谢了。”   秦昭头都没回,“我只是不想小风难受。”   秦昭泥水里走的快,宋厌舟压根走不动,很快两人又拉开距离。接下来,宋厌舟摸鱼越来越快,一会儿脚边蹿来一条又一条,他只要弯腰捡就成了。   岸上的小风哇哇拍手,高兴得不行。   等宋厌舟捡累抬头想感谢秦昭时,看怔了。   一抬眼就看到史劲、王根深、宋长山等一群村里男人,人人手里拿着木棍,把鱼接力似的,一杆一杆地往他这里赶。   “林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我这膝盖下雨也不痛了。”   “是啊,之前秦昭家那佃户,就十里村的吴家,那吴家小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还特意带着他娘来道谢。要不是林大夫治好他娘,怕是他娘也看不到他考起功名的一天了。”   “我忍了好多年的偏头痛毛病,林大夫一副药下去,就药到病除了。”   “人又漂亮又心底好,真不愧是桑野的亲人,他们一家子都心好。”   宋厌舟一边飞快捡鱼,一边听着人们嘴里的感激。   他喘口气直腰,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鱼儿,不禁想到老生常谈的一句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等捉鱼上岸,宋厌舟一身泥水,鱼篓里的鱼最多最大。   入秋水冷,宋厌舟一身湿泥,浑身都有劲儿,满是兴奋期待道,“小风,我听到你喊爹了。”   他才不会喊,得爹爹喊他相公后,他才会承认这是他爹。   “哦,我喊的小舟。”   宋厌舟脸上笑意戛然而止,眼睛好像质疑耳朵听错了,非得亲眼看向林清鸣。   只有林清鸣会喊他小舟。   只有五年前的林清鸣会喊他小舟。   林清鸣见他怔怔的,裤脚的泥水还啪嗒啪嗒,他道,“小舟,拧下泥水,回家洗洗。”   “诶!”宋厌舟两眼模糊道。   一边桑野要给秦昭拧泥水,秦昭道,“不用,免得把你手弄脏了。来,兰崽,伺候你爹。”   桑野无语,拎开水葫芦给秦昭喂水,又想伸手摸他手臂是不是凉了,秦昭后退一步,睨他。桑野哼了声。   桑韧兰十分听话,跪在地上磕头,“老爹最厉害!”   “不错不错,起来吧。”   “老爹我能背吗!”桑韧兰目光炯炯盯着鱼篓。   那鱼篓装了七八条鱼,各个三五斤重,桑韧兰背身上差点被压趴下,他吭哧吭哧走了两步,偏三倒四的。   他通红着脸找补道,“不是窝背不起,是鱼动弹的厉害。”   换牙的桑韧兰天生带着呆傻劲儿。   秦昭手拎着鱼篓,哈哈笑。   回到家中,先烧大锅水两男人洗澡,桑野烧饭,林清鸣洗泥衣裳,俩孩子跟狗一直趴在水池边,看新鱼和旧鱼碰头。   吃晚饭,天也黑了,还下起了毛毛雨,飘手臂上,起一阵凉意,便早早回屋休息。   宋厌舟路过堂屋,见林清鸣住的右厢房开了条门缝,透出一条细小的黄光。   他脚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敢进去。   之前被赶了两次,后面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等他进了孩子的屋后,就听到林清鸣屋子传来哐当一声,好似木桌翻倒的声音。   隔壁的桑野也听到了,他都躺下了,准备掀开床帘去看看情况。   秦昭拉住他,“是小叔喊人过去呢。”   桑野道,“那你还拉我?”   “……喊宋厌舟。”   桑野想了想,“哦……”   秦昭像是争宠的妃子,终于把人留下了。   秦昭面对着桑野侧躺下,一只长腿勾着桑野的小腿,“想我没想?”   “你去县里卖东西也就两天不见,有什么可想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很想你。”   桑野被他突然莫名的撒娇有些吃不消,他忍不住后退,后背的大手却揽着他往前。胸口贴着胸口了,桑野鼻尖怼在秦昭的下颚上,硬短茬儿戳得他鼻子发痒。   他正准备抬手摸摸,秦昭就捏着他下颚亲了下来。   鼻子上的痒没了。   心痒了起来。   被亲得舒服,无意识地哼哼唧唧了。   秦昭突然抬头,那张合的唇角仰着脖子追了过来。   “小骗子,还说不想。”秦昭轻笑看着道。   桑野压下秦昭的头,寻着那片有瘾的唇贴上,闭着眼含含糊糊道,“还不是你能亲能干。”   秦昭很受用身心无比愉悦,摩挲着桑野的手指放唇间,桑野就只能停下听他说话,只听他戏谑道,“你意思说身体比心更需要我?”   “滚。”桑野睁大眼,白日里坦荡澄澈的眼,这会儿瞪人,湿漉漉的含情,只为他一人展露。   偏偏桑野自己不觉得,见秦昭定定不动了,还以为凶到人了,得意一笑,梨涡像是一汪溺死人的春水。   秦昭眼神逐渐幽深灼热。   喉结滚动,像是野兽进食前的吞咽,泄露几分贪婪野性。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咬牙道,“真想死在你身上。”   桑野听得羞死了。   赶紧把褥子扯上蒙住他俩。   被子里传来男人闷闷笑声,“今晚就来个红被翻浪。”   ……   另一边,熄灯的屋子,雨声朦朦胧胧,心跳好似雷声,在相拥的身体里牵着翻涌的热血奔走。   “老师,你动情了。”   宋厌舟摩挲着那湿润的眉眼,他克己复礼的老师,满脸潮红。   “但是毒还没解,不过老师放心,我不会让老师难受的。”   夜里细微声响,不知道是山风随着秋雨呼呼绕梁,还是细碎带着热的喘气,若有似无很不真切。   “老师,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紧。”   “一根手指都……”   “闭嘴!”   林清鸣不适,蹙眉引得睫毛扑簌簌颤抖,他低声懊恼骂人。   对,这已经是林清鸣的骂人了。   就算再生气动怒,他也只会说闭嘴。   宋厌舟喉咙都带笑,裹着黏腻的欲念,哑涩道,“遵命,我会伺候老师舒服得张嘴。” 第121章 完结:离别也是重聚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   山中无岁月,转眼又是春。   “哇,好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冲啊!”桑韧兰站在田边,两眼冒光振臂高呼。   二姑笑盈盈道,“兰崽,又看你田叔耙田呢。”   不仅桑韧兰喜欢看,村里其他孩子也是。   每到耕田的时候,牛在前面翻地,犁刀后会翻出好些泥鳅黄鳝,孩子就跟在屁股后面捡。一脸泥水龇牙笑。好不快乐。   人勤春来早,水田已经牛耕犁田过,翻出的大泥块把嫩野草压在下面做肥,灌水浸泡几天后,需要再把泥块耙碎。   耙是农家大家当,一根小腿粗的枣木上镶嵌着一排铁片刀。农耕时节用的锋利亮白无比,把凹凸起伏的大泥块,耙得一面水平。   耙田时,人就站在耙上,牛在前面拉耙,所过之处,皆为水镜。   可不像是,冲锋陷阵打得敌军臣服的大将军嘛。   这可把孩子们看得出神,一个个站在田埂边,大呼厉害,也想自己尝试。但农具危险,肯定是要拒绝的。   桑韧兰眼巴巴求了田湘好久,田中央的田湘不松口。   桑韧兰沮丧,振臂一呼,把小崽子们都带跑了。   没了孩子在岸上助威,田湘还真觉差点意思。   桑韧兰带着崽子们去村里晒谷场玩过家家,谁做马,谁做敌人谁做大将军谁做皇帝都轮流来玩。   真皇帝宋厌舟,刚从稻田里给宋家补秧苗回来。糯米秧子栽种得早半个月,前些天刚种下,七天刚扎根,结果一场暴雨全浮尸了。又得返工补。   宋厌舟在山里住了近一年,知道百姓不易,但当下对看天吃饭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宋厌舟一身泥点子,挽着裤腿路过,见他儿子被田二头骑在背上,宋厌舟大步走近,“做什么?”   他语气带着点凶。   桑韧兰一点也不怕,他高兴道,“小爷爷,我们在玩游戏,你来不来。”   “你来当皇帝,”   宋厌舟一听还有些感兴趣,然后就听桑韧兰狡黠一笑,“当皇帝的坐骑。”   “大胆。”   “胆大!”   大眼瞪小眼,僵持中,另外一双凶巴巴的小眼冲上来。   片刻后,宋厌舟爬地上,桑韧兰骑他头上,桑韧兰道,“驾驾驾,冲啊!”   躲在草垛里的暗卫看得已经麻木。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陛下在军营里猜忌打压秦昭,一步步剪除秦昭的羽翼,让秦昭被出生入死的兄弟背叛,最后落得个孤狼下场。   导致秦昭放心敌人,却不信兄弟。   如今被秦昭的儿子骑在头上。   嗯,陛下很久没从秦昭身上讨到利头了。   暗卫看着皇帝驮着桑韧兰越爬越快,桑韧兰大声喊快点再快点。皇帝嘴上不悦,眼里却是欢快童趣的。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宋厌舟也在烦忧,怎么把儿子小风带回去。   以两个小崽子形影不离的黏糊劲儿,很棘手。   可让孩子自己选,这么小,他能选得了什么?孩子心性不全,在这关乎人生走向的大事上,自然得由大人做主。小风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大统。   要是把桑韧兰带回宫,秦昭和桑野肯定不同意。就像林清鸣也不愿同孩子分开。   桑野倒是看得开,“又不是不见了,每年带着桑韧兰去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山货探探亲,住上个一两月,再赶两个月路回来住。”   “你们越是紧张越苦大仇深的,越把孩子搞得害怕不舍。”   没出过远门的桑野把旅途的辛劳想得很简单。出过远门的秦昭觉得桑野在哪去哪都行。竟然也没反驳他的天真。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秦昭问道。   宋厌舟看着林清鸣,“要越快越好。”   虽然宋厌舟以前也不上朝,大小事有心腹大臣们处理,他们相互制衡互为犄角,宋厌舟虽然喜怒无常但政务上保持清明。不然无法同他的老师交差。   他出来近一年,到底很多要事不方便处理,外加开春担心全国各地农耕灾害,尤其是洪涝。   林清鸣道,“那就后天吧。留一天给孩子缓冲。”   躲在门后面的桑韧兰蹙着眉,像是牛犊子刚生出的角尖儿,低着头,眼里泪在烧。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桑野朝山下喊了好几声,空荡荡的回音不见孩子应,村子安静得出奇。倒是黄婶子大喊道,没看到孩子在村里,只以为都在山上。   孩子不见了。   说来早上吃饭后就没见孩子了。   平时一天见不到人,也不担心,孩子也忙,早出晚归,猴子似的满山遍野到处玩。饿了就吃兜里的零嘴,到了饭点就嗷嗷跑回来。   “坏了,是不是两个崽子听到我们的话,自己偷偷躲进山里了?”桑野惊慌道。   秦昭在院前屋后、后山都通通找了一遍,不见孩子,连小火和小花也不见。   秦昭安慰桑野,“不要着急,有狗和猪陪着,山里也安全。”   林清鸣道,“下山问问田大丫他们有没有看到。”   田湘家,这会儿三个孩子跪成了一排。   宋高雪手里拿着细竹条,指着桌上明显少一半的饴糖道,“说不说,你们谁偷吃的?林大夫说你们都蛀牙了,不准吃,还偷吃。”   一个个抿嘴低头,一副死犟不认的样子。   尤其田大丫,有她带头,秦小丫和田二头就好像找到同伴底气,一个人害怕胆怯,三人就成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一般。   宋高雪先打田大丫,那小手被抽几下就红了。   再几下,原本浅浅的红痕,一下子散不开,加深了。   田大丫疼得眼泪直掉,硬是一声不吭。   “宋光宗,你说不说!”宋高雪一边打心里也疼。但是孩子做错事,就得要有惩罚。让她脑子里好长记性。   宋厌舟几人一来,就听宋高雪这声怒喊大名。   宋厌舟听得心头一紧,宋光宗?   林清鸣道,“田大丫的大名。”   宋厌舟语塞,估计他那埋在地里的老子,死也想不到深山角落里,有个和他同庙号的小丫头。   田二头呜呜道,“不要打姐姐,我们没偷吃,是我们都拿去给桑韧兰和小风了。”   宋高雪看到桑野四人紧张找来,这才知道他们家两个孩子不见了。   田大丫狠狠扭头看田二头,“你说什么说,你现在说了,我不是白挨打了?”   “呜呜呜,那姐姐你打我身上吧。”   “他们为什么躲?”宋高雪一头雾水。不知道桑韧兰两孩子能犯啥天大的错,都不敢回家了。   桑野道,“小叔他们要回京城。”   宋高雪吃惊了下,但好像又没有很出乎意料,只不舍遗憾地看着林清鸣,“哎呀,别说孩子了。就是我也一下子受不了,舍不得林大夫啊。”   “你们三个孩子,小丫你最大,他们不懂事,你还不知道山里危险吗,快带着我们去找。蛇已经出土了,山里猛兽饿了一个冬天,开春正凶,要是他们两个出了事,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宋高雪三言两语就把三个孩子吓唬得全招了。   可他们把大人带去村口大桥下的洞口里,没有人影。   田大丫在洞里钻进钻出,好像不认识这里,惶惶不安四顾道,“就是在这里呀!怎么没有了。”   田二头看着湍急的河水,肿的眼泡又起泪了,“会不会掉河里冲走了啊。”   “你净是说些吓唬人的话!”宋高雪见四个大人本就着急,孩子乱说不是添乱吗。   秦昭道,“肯定是桑韧兰带着小风转移了。他猜得到我们会找来。”   “这个小兔崽子,还狡兔三窟。”   桑野去二姑家,割了片腊肉,喂给看家的小黄。   小黄平日里吃得素,时常跑到山上桑野家打牙祭,这会儿桑野给他一片肉,小黄激动的流口水。但它不忙着吃,先在地上翻来覆去打几个滚,咧嘴笑着看桑野。   “好了好了,知道你的谢意,赶紧吃了去找桑韧兰。”   小黄一口就叼了,翘着尾巴四肢哒哒往村外走。   居然不是家背后的山?   桑野还以为孩子在后山那边藏着。幸好问了小黄,不然方向都找错了。   天色愈发晚了,春日稀稀拉拉下山,茂林下的嫩芽都暗淡了。洞里模糊一片。墙壁水珠滴答滴答,两个紧紧挨着的身影,显得可怜兮兮的。   桑韧兰摸小风的手,有些冷,开春早晚温差大,洞里虽然较为暖和,但这个洞有地水,很凉。   “小风,怕不怕,要不我送你回去?”   桑韧兰紧紧抓住小风的手道。   “不要!小风不要回去!小风要和哥哥在一起。呜呜呜,我不要回去!”   桑韧兰抱着小风,小风埋他怀里哭,那哭声撕得桑韧兰心口痛,眼角痛,桑韧兰也哭,只觉得天地间都抛弃了他们,只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桑韧兰抬手抹泪道,“你要是不回去,我们今后就只能在山上做野人了,我们只能吃桃子偷地里的苞谷吃,趁晚上大家睡了,回村偷偷吃。”   小风哽咽道,“我就是啃树皮也不回去。我家就在小水村,我才不要回什么京城。”   桑韧兰道,“你要是想小爷爷了怎么办?”   小风道,“那我们就去看他。一路乞讨,总能去到的。”   桑韧兰道,“对,你爹着急回去,他肯定找不到我们,也不能久留,我们多呆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两人越说,心中涌动的情绪越多,哭得越发不能自已,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忘记了缘由,好像哭自己终于长大领略到了大人的痛。   反正就抱一起哭,比那些死了爹娘的还要哭得撕心裂肺。   山洞里包容着他们所有的彷徨迷惘和害怕,只要两兄弟在一起,就都不怕了。   哭着哭着,小小崽子们居然都生出了一腔孤勇的劲儿,他们都是自己的英雄。   小火和小花趴在洞口,都耷拉着耳朵,直到一群大人举着火把找来,那眼睛大亮,好像得救了。   几人听见哭声,被那凄惨悲痛的动静吓到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跑进洞里一瞧。   火把照亮昏暗的洞穴,只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躲在角落里。   像是合抱连生的钟乳石那般,呆呆愣愣地看着突然大亮的火光。   “呜呜呜。”小风一哭,桑韧兰立马跳起来护他身前。   “不准你带走小风!”桑韧兰哭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难受的喘气。   他像是看着一个顶替宋厌舟的坏人,虎视眈眈警惕的凶吼道。   两孩子都哭得嘶哑,火光下满脸通红,额头都哭出红疹子了,手紧紧拉在一起,两双同仇敌忾的泪眼,坚定地同坏人抗争到底。   田大丫三个孩子也感同身受,心连心一样,汪汪大哭。   田二头走到林清鸣身边,手心递出半截饴糖,那米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融化黏糊糊的,他鼻子一吸,祈求道,“小爷爷给你吃糖,你不要带走小风好不好。”   糖是田二头的命根子,没少挨打。这会儿能让出来给林清鸣,越想越难受,糖没了,小伙伴也要没了。   林清鸣接过,见小风两人哭得嗓子眼都红肿了,心疼道,“好好好,不带走不带走。你们先回家。”   宋厌舟显然不同意,但当下也只得把孩子先稳住回家再说。   俩孩子不信宋厌舟,非要桑野和秦昭亲口保证,这才乖乖顺了大人的意,骑在大人头上,昂昂吼叫着胜利下山。   孩子的脸,真是一会儿天晴一会儿暴雨。   他们下山的时候正好和村里一大队人碰了个头。   黄婶子担惊受怕得不行,庆幸孩子找到了。   她捏着桑韧兰的脸,“我的小祖宗呦,是不是你把弟弟藏起来的。万一有个好歹,到时候可怎么办。”   小风紧张兮兮道,“哥哥不要说,我打死也不会说是哥哥说要带我跑,我立马就觉得哥哥好厉害,当即跟着跑了。”   众人啼笑皆非,这还怎么分开。   小风气鼓鼓,他很生气,他们还笑。   “你们笑什么!”桑韧兰自觉小风被欺负,不悦。   秦昭拧他耳朵,稍稍提溜,桑韧兰又老实得扣手。   孙草娘道,“又不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孩子长大再认祖归宗也挺好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就是就是。   李湾娘打趣小风道,“你要哥哥,你小爹不要?隔天你又哭着喊着要小爹,到时候上哪里去找。”   小风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决堤了。   桑韧兰哼道,“分明是小爷爷不要小风。为了小风留下来怎么了,他自己要跟着这个坏人走!”   “桑韧兰,你给我跪下。”   桑韧兰一懵,看向秦昭,秦昭面色没动,嘴也没动,桑韧兰才不得不承认,是他小爹发怒了。   桑韧兰跪下,垂着眉头,眼巴巴看向林清鸣,“小爷爷对不起。我把弟弟藏起来害得你们担心,刚刚我也是口快,冒犯了你。”   桑韧兰也是林清鸣一手带大的,哪里不知道这顽猴嘴上乖顺,心里叛逆得不行,而且,惯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   林清鸣道,“做错了事,该跪。”   桑韧兰蔫了,点点头。   小风见哥哥跪,他也挨着跪,还信誓旦旦道,“以前乖巧的小风已经哭死在山洞了。这一跪,站起来的就是冷漠无情的大风。”   秦昭捏拳压着嘴角,大手摸着小风脑袋,“好儿子,还真舍不得你走。”   田大丫三个也舍不得,也纷纷跟着跪下。   田大丫趁大人们说话间隙,偷偷把手心递给桑韧兰看,“喏,因为你挨打的,我可没把你供出去。”   桑韧兰道,“知道,下次让你当大王。”   田二头立马道,“我也要当!我也出力了。”   田大丫手心都肿了,二姑一看心疼得皱眉,问宋高雪,“你打孩子做什么,问都不问清楚,青红皂白一顿打。”   田湘道,“以为孩子偷吃糖,那牙齿都坏了,不打不行,问又犟嘴什么都不说。”   桑韧兰看了田大丫一眼,挑眉,满是机灵示意田大丫学着点,他道,“就算偷吃糖,那也不可以打孩子,是你们自己没把糖藏好,被孩子找到了还怪我们。不准吃就不要买。放眼皮子底下,又考验一个孩子吃不吃,就好比把金子放穷人眼前,问他要不要。”   “训斥我们小孩子之前,得看你们大人自己做不做得到吧。”   宋厌舟听得哑口无言,头疼得很。   有的人的血脉里天生反骨,他领教过大的,还要招架小的,彻底打消了把桑韧兰一起带走的念头。桑韧兰要是去了宫里,不得掀个底朝天。   桑野道,“你说的有道理,”   桑韧兰尾巴要翘起来了。   桑野肃着脸又把他盯跪直了。   “但是,我们大人确实以身作则了,就算是金子放我们面前,也没让坏人奸计得逞。   当年茶园销路发愁,外地茶商陈老板,来村里说要租我们的茶园……   他用金子想挑拨离间村子里的关系,好逐个击破拿下茶园,但最后还被大家一起戏耍赶出了村子。”   “在小水村,村子的利益永远摆在首位,同样的,村子也不会委屈每一个人。”   桑韧兰听得眼睛越发亮堂,这会儿看着周围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只觉得都无比伟岸高大。那脸上的崇拜之情,发自肺腑。   林清鸣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他深知桑韧兰只是外貌随桑野,性子更像秦昭,不稳定,遇强则强。品性非常容易受到环境影响,学坏学好都非常容易。没定性前,还是留小水村的好。   桑韧兰道,“好!我也要像你们一样厉害!”   众人哈哈大笑。   那一张张脸沟沟壑壑,淳朴,黄黑,笑容有一种令人安心放松的力量。那是和阳光、山林、土地打交道淬炼出来的自信、恬淡、从容。   “说起那件事,当年可真是……哈哈现在提起来老骨头还利爽得劲儿得很嘞。”   “是啊,可叫那恶人看看,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什么叫志气!”   众人七嘴八舌回忆当年。   宋厌舟全部听着看着。   当天回到家里,宋厌舟四人和孩子都坐下来商量一番。   约定等孩子十岁再接回京。期间,秦昭带着孩子们进京里来住一段时间。   小风高兴得忘乎所以,担惊受怕一天,这下不离开家了,很快就安心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   小风还没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床边有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摸摸他的脸,小心翼翼温温柔柔的。就是那大手,也显得多了些许柔情。   “走吧,等他醒了就要哭了。”宋厌舟低声道。   林清鸣到底舍不得,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他心底知道,把孩子留在这里,孩子才会开心。他也安心。   两人刚准备转身,就见小风睁眼泪汪汪道,“爹,你为什么老是想走。不能一起留下来吗?你在这里住的不开心吗?”   这算问到宋厌舟了。   他九五之尊御宇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珍海味锦衣玉食,金口玉言可断天下人生死。   可他时常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文武百官,只觉得他们都是笼中困兽。   要问他迄今为止最幸福的时间,却是在这深山的一年。   美好的恍若隔世,黄粱一梦。   宋厌舟道,“住得很开心,但是爹身上有责任,要让天底下的老百姓尽量过上小水村这样的日子。等你渐渐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不要哭了,等明年来京里看爹,你又长高长大了。”   小风点点头。   嚅嗫道,“那你一定要保护好爹爹。”   宋厌舟道,“拉钩。”   桑韧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揉眼睛,拍拍胸脯道,“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林清鸣道,“小风要自己学着穿衣梳发,洗鞋子衣裳,要自己能照顾自己,兰崽,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替他做好了。现在晚上尿尿还得喊你作伴。”   桑韧兰点头如捣蒜,听没听进也不知道。   吃过早饭,日头刚亮,村里山雾朦胧还没散去,偶尔起来开门声都嘎吱清响,桑野一家子送林清鸣两人悄悄下山。   马车早已在村口等候了。   一番话别,终须一别。   宋厌舟揽着林清鸣道,“等我们老了就来隐居。”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路过春水肥厚的大河,他掀开车帘,深深的望着这山坳里的小村。村舍雾气缭绕,左邻右舍点缀着杏花桃花油菜花,后山一层层茶园梯田正吐着露珠,鲜嫩欲滴。   他抬眼望那山崖上的木屋,那是他的故乡。水池,鸡圈,两只雄赳赳的母鸡,光秃秃的坟茔上两颗枝丫纠缠在一起的梨树杏树……还有小野最爱的菜园子,傍晚的山风和晚霞。   他走了,这片世外桃源的热闹还将继续,未来也会越来富足安康。   桑野带着孩子送完人,就朝村里走。   秦昭很不爽,“宋厌舟就是纯粹折腾我,要我每年去送茶叶。”   也正因为这点,两孩子都没有太不舍,因为三月摘完茶叶,五六月就要去京城了。   桑野道,“你说,我们这茶叶是不是就成了贡茶啊?今后可不愁出路了!”   秦昭道,“是,宋厌舟没明说,但以他的性子,其实就是感谢村里人对小叔父子的照顾。”   他们二人边走边聊,路上遇见摘茶叶的大部队。山雾多,人影朦胧,只闻其声。   “今年不仅我们村,就是外面的村子都开始种茶叶了,今后怎么卖的出去哦。”是二姑在发愁。   桑野大声振奋道,“别愁了,宋厌舟都买了,我和秦昭带着孩子五月就送去。”   “买了?他一个人能吃多少,能买咱们全村的?”黄婶子疑惑。   “是啊,他家人多,反正不愁的,又很有钱,咱们年年都可以卖高价。”   二姑板着脸道,“桑野,这就不对了,这不是占小宋的便宜吗?”   面对村民一口一个要毁山的狗皇帝,宋厌舟一直没袒露身份。   等后面,官府送来贡茶匾额来村里,众人才惊觉恍惚,这下真是一夜暴富,祖祖辈辈吃穿不愁了。   这会儿,桑野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对二姑说,他拿去京里肯定能卖更高的价。对此二姑倒是深信不疑,因为桑野一直很聪明能干的。   “诶,你们怎么从村口过来的,莫不是他们偷偷走了?”黄婶子后知后觉惊疑道。   “是啊,他们家里实在忙。又担心打搅你们春忙,就偷偷走了。”桑野道。   “那真是的,再忙能差这一时半会儿?”二姑不满,她还想准备些干粮山货给他们带着走。   桑野笑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也是,咱们这地好水好山好人好,不然人也不会住得舍不得走了。”二姑语气里满是骄傲。   聊了一会儿,村子人声都醒了,鸡犬热闹,家家户户起了炊烟,日光跃出云海,和煦的春光落菜地里、人身上,暖洋洋的,有种骨子里冒活力的劲儿。   二姑拍拍膝盖道,“又是个好天气,我先去茶园了。”   “我们一会儿也来。”   桑野二人朝野塘走,枝头鸟雀清脆,雾丝拉着彩光流淌,这会儿视线清晰了点,野塘映入眼帘。   桑野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看一眼,那颗柳树。   或许因为小娃娃闹的那一通,他也记起来了,小时候其实有蹲在这树下想秦昭的。   野塘的这颗柳树快百年了,根系发达,褐色的树皮自然脱落都有巴掌大,主杆横斜入野塘水面,向上的分支又似壁立千仞,垂下柔柔似水的绿丝绦。   春夏秋冬,上面的白鹭,野鸭、其他鸟雀数不胜数。   这会儿古树吐嫩黄芽儿,伫立在水面上,两个顽童贴着合抱的树干上,仔细看什么东西。   “喂,你们小崽子看什么呢。”秦昭喊道。   桑韧兰本就疑惑,这会儿正好能解惑,抬头大喊道,“这上面怎么长了你们的名字?”   “秦大狗是谁?”   秦昭脸一沉,“我看你是干活少了,皮痒痒了是吧。”   桑野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下山看到了秦昭。   “应该是我小时候刻的吧。还在啊,我去看看。”   桑野一时兴起,脚大步迈出去,身体却在原地,他扭头奇怪,“你拉我干嘛。”   秦昭低头看脚又抬头看天的,“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你小时候刻的秦大狗三个字而已。”   “咦,”小风挠头,不对啊,一二三四……十二颗字。   小风刚开口,桑韧兰也齐声念道,“秦大狗要娶桑野千千万万世。”   桑野第一反应是桑韧兰又戏弄人。   但小风不会一起捉弄长辈的。   桑野眼里划过惊讶,疑惑。他看着硬朗粗犷的秦昭,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而且,秦昭好像就没干过这种事情。   他就望着秦昭,秦昭脸渐渐红了,秦昭还抬手遮住他直盯盯的眼。   这倒是把桑野搞得越好奇了,挣开秦昭的手腕,跑到柳树下一看。   果真有,还一笔一划刻得十分清晰。   那行字是在“秦大狗”和“桑野”中间加上去的,他们的名字和誓言也融于了柳树的脉络里。   桑野覆手触摸,凹凸起伏的字迹在手心里镌刻,心里漾起一片涟漪。只觉得缘分的神奇。   桑野转头哈哈大笑,“你好幼稚啊,儿子都这么大了。”   “你管我?”   “不对,你就得管我。”   “要管我千千万万世。”   青天白日当着孩子面,还真有些难为情,但嘴里的话自己跑出来了。秦昭只得摆出一副肃穆凝重的神态。   秦昭低头注视着人追问,“那你同不同意。”   说完,还双手拉起桑野的双手,防止人又跑了。   桑野在手心划拉几笔,举起来贴秦昭额头,两眼含笑,“同意!”   秦昭嘴角扬起,两个崽子已经十分识趣转头蒙眼,他飞快亲了下桑野的唇角。   人这一辈子,其实跟天空中落下的雨滴没什么区别,都是孤独的,有的一落下就干涸,有的随着水渠入溪入河,成为滚滚东流的一滴。   但幸运的是,不计其数的雨滴里,他和桑野交织相融,落在了深山的地里。   他们选择在这里生根发芽、生儿育女、生死与共,回馈大地赠与他们的繁荣和幸福。   “谢谢你桑野。”   何其有幸,能与你白头到老,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