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跟白月光纠缠不休 作者:徐瑾川 简介:   (重生+校园+商战+悬疑)   林昭重生了,回到2009年的夏天。   上辈子她是法医,解剖刀下见过太多亡魂,却唯独剖不开自己的人生。   19岁被深爱的人以“你太小又没钱”甩开,20岁父亲重伤致残,21岁母亲为了一颗药钱打三份工,24岁拼命挣钱,却连家里的穷病都治不好,最后朋友散尽,孑然一身。   重来一世,她悟了:所有问题的根源,就是穷。   于是她踩着一身看透人心的本事杀回红尘。   从炒饭摊开始,再从鱼贩的奸商手里收割第一笔资金,给投资人精准喂她想要的信息差,把解剖台上的逻辑推理写成小说、拯救劳保厂、搭起网站、开奶茶店一步步发展自己的商业。   别人以为她普普通通,其实她在用上辈子积攒的所有锋芒,替这辈子铺一条无坚不摧的路。   但在这条路上,有个人总让她破功。   孙圳,上辈子那个嫌她“又穷又没未来”的人,这辈子活得依旧像个囚徒:母亲强势催婚,生活密不透风,肠胃被压力绞得日夜作痛。   她习惯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想骗过去。   直到那天,她看见一个小孩儿蹲在路边卖盒饭,短短几天挣了好几千,眼睛里装着野火一样的光。   她忍不住靠近,起初是好奇,后来是心疼那个拼命奔跑的背影,再后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覆水难收,于是她拼命往上爬,只为有朝一日能护住她。   林昭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孙圳,笑着把眼眶里的酸涩压下去。   上辈子我穷,没资格留你。这辈子我有钱了,你再靠近,就别怪我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法医重生努力赚钱治愈穷病,顺带把上辈子甩了她的白月光追回来)   立意:与你同进退   标签:年下、都市、重生、成长、治愈、日常   视角:主攻   主角:林昭、孙圳   一句话简介:节奏或许不同,但目光始终同频 第1章 重生 “昭昭?人呢?BOSS开了啊。”   林昭盯着屏……   “昭昭?人呢?BOSS开了啊。”   林昭盯着屏幕,游戏里她的角色正站在副本门口发呆。   她不是出任务的时候出车祸了么,怎么打上了游戏。   耳机里传来素素的声音:“昭昭?”   十六年了。上一次坐在这张电脑桌前,还是二〇〇九年夏天,一股没有来的情绪让她看了一眼桌面,时间正是2009年,7月。   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没有被解剖刀磨出茧子,指甲干干净净没有那些洗不掉的血污和组织残留。   时间好像一下子就跳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她16岁,刚准备去高中。   “昭昭?”   林昭握住鼠标,角色往前走了两步。屏幕上跳出组队框,素素在队伍频道打字:【你刚才卡了?】   【嗯。】她回。   显示器是笨重的CRT,打一会儿游戏就发烫,直到温度传到了指尖,她才终于感觉到了真实。   她竟然回到了过去。   这一年,她刚中考完,对高中生活满满的期待,可后来发现,真是地狱生活。   副本里的小怪刷新了,素素的操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走位、输出、拉怪,行云流水。   林昭的角色跟在后面,技能按得有些生疏——十六年没碰过这个游戏,快捷键早忘了。   但身体还记得,手指自己找到QWER,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忠诚。   “你今天的输出怎么这么温柔?”素素在语音里笑,声音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传过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没吃早饭?”   温柔?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形容词。   林昭没说话,只是盯着素素的血条,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以前打副本,她总是冲在前面当坦克,把素素护在身后。   后来呢?记不清了。   林昭看了看笨重的老台式机,对着游戏立刻祛了魅,清了清嗓子说:“我先下了。”   “这么早?”素素有点意外,“你不是说要通宵刷装备,这才中午。”   林昭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素素身边的小人,沉默了两秒。   “下午有点事,明天再刷。”林昭说道。   “行吧,拜拜。”   “素素姐。”   “嗯?”   林昭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没事,明天见。”   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游戏角色还站在副本门口,旁边是素素的治疗号。   两个小人挨得很近,像极了十六年前那些并肩作战的无数的夜晚。   如果没记错,再过几天,素素就要放弃游戏,具体原因是什么,还真不清楚。   她摘下耳机,开始环视自己曾经的房间,墙上贴着的明星海报,让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甚至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数学卷子,想看看自己曾经被卡住的难题。   奇怪的是,以前看了好多遍都不会的题目,现在居然一眼就会解。   这种新奇的学霸体验让她兴奋起来,开始做了一题又一题。   天气很热,风扇嘎吱嘎吱的转着。   咚咚咚,   敲门声停止门也开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天到晚打游戏,眼睛瞎在电脑上,手也粘在电脑上,饭也不吃……”   看到熟悉而又年轻的面容,林昭开心的同时,鼻头也酸了酸,还以为自己死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妈妈。   为了不让母亲看出异常,林昭只得低着头说道:“妈,你有考虑过做RAPPER么?”   叶灵韵没有搭理对方的“疯言疯语”,反而走到她跟前说道:“你这一天到晚都在……学习?!”   说道后面时,她声音都变了调,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中考都考过了,放暑假还学什么习。   别说暑假,整儿八经上课时,也没有见她这么认真。   叶灵韵感觉世界观正在被疯狂的刷新,就差上手去探探对方有没有发烧。   林昭咳嗽一声掩盖自己的不对劲说道:“打游戏打累了,放松一下脑子。”   叶灵韵就像是活见鬼一样,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顺势拉着母亲的手出了门:“妈妈妈妈妈,不是饭要凉了么,赶紧吃啊。”   就着林昭的力道,两人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客厅里,电视机放着老电视剧,电风扇对着茶几呼呼吹,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叶灵韵从慌神的之中缓和过来,转头去拿汤勺时絮絮叨叨的说道:“大夏天的少贪凉,还是喝些热的,现在你小还不懂,等大了……”   话还没有唠叨完,转身就见林昭将热汤端起倒在了碗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米饭很软,红烧肉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鼻头一酸,喊了一声:“妈。”   声音千转百回,让陷入沉思的叶灵韵吓了一跳,进了厨房溜达了一圈连要拿什么都忘记了。   今天的女儿很听话,也太奇怪了。   不过思绪瞬间被她委屈巴巴的声音吸引,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怎……怎么了?”   林昭眨巴着眼睛说道:“给我两百块钱呗。”   听到要钱,叶灵韵居然送了一口气:“昨天给你的钱都花完啦?”   “我想出去买点东西,跟小小一起。”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原来是要钱,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冲着啥了呢。”   见到女儿似乎还是那个女儿,叶灵韵放心了些,责怪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从钱包里掏出了两百块钱递到她手上。   林昭喝了一碗热汤,低头扒饭,饭菜入了口中,真切的感觉又回来了点,如果这是一场梦,倒也挺好的。   但真要重生,那怎么没有叮一声,林昭伸手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没唤醒任何带有系统的虚拟屏幕。   反而唤起了叶灵韵狐疑的眼神,林昭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有蚊子,真是的。”   “哪来的蚊子,我看你是打游戏打的眼睛都重影了,现在你还小,眼睛要保护好。”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贫嘴的话,但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好,都听你的。”   叶灵韵则有些出乎意料的错愕,甚至都怀疑这女儿是不是说反话,但是看女儿无比诚恳的眼神,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管的太严。   于是语气柔和了些:“早点回来,外头天热,别晒坏了。”   林昭接受了自己没有系统的现实,视线落在家里的几个塑料瓶上:“这些不要了吧,我拿走了啊。”   “你……你这……要废瓶子做什么?”   “卖钱啊。”   叶灵韵见女儿又是跟自己要钱,又是攒瓶子卖钱,差点就开口问她想要什么,转念一想,自家女儿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说,现在这是……   “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说起这个,林昭下意识条件反射:“谈恋爱,狗都不谈,我当下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努力搞钱,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前进的脚步。”   叶灵韵听着女儿的豪言壮语,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不等她继续说,林昭就提着袋子走进了屋内,从柜子里摸索了一包香烟揣兜里,说道:“妈,我出门了。” 第2章 遗憾,是穷 烈日当空,林昭一出门便一身汗。   这热烈的天气……   烈日当空,林昭一出门便一身汗。   这热烈的天气让她有了重生的真切感,不由的思考起了重生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遗憾。   自己遗憾是什么呢?   是19岁时,在喜欢的人面前,被嫌弃小,又穷又没未来,当时张张嘴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在20岁时,父亲破案救人断了条腿,身体垮了后没钱买药。   又或者是在自己21岁时,原本无忧无虑的老妈,一天打三份工,给老爹看病,供自己上学,就连吃饭时,掉在桌上的碎渣都捡起来放在嘴里。   还是24岁时,自己好不容易毕了业,拿到的工资给只能供父亲吃药,却没有能力负担起这个家庭的担子……   又或者,这些年忙着挣钱,钱没有挣多少,自己却落下了一身病,颈椎病,腱鞘炎,腰椎间盘突出……   爱情没有,亲情顾不了,甚至就连朋友也逐渐走远。   归根结底,林昭觉得自己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穷。   得挣钱,只有钱才能让自己坚不可摧!   吧嗒一声,矿泉水瓶子掉地的声音。   林昭一个健步冲了出去,一脚踩扁,放到塑料袋里,就像是做了无数次。   动作一气呵成,至于为什么会有肌肉记忆,就是因为年少时被心爱的人嫌弃穷没有未来,那种我不值钱的感觉,比没钱更让人魔怔。   “昭昭,这39度的天,你喊我出来,倾听你的商业大计,就是捡瓶子?”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圆滚滚的小胖丫走了过来,这人正是林昭的好朋友马骁骁。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也是林昭的邻居,之所以叫小小,就是因为小时候的林昭不识字,只能听着声音来叫她的名字,久而久之,骁骁就成了小小。   小小跟跟着奶奶生活,很少看见她的父母,奶奶充的很,她也很爱吃,所以一直都是圆滚滚的。   林昭将瓶子放好,抬头看见马骁骁,眉眼弯弯道:“创业么,一毛两毛不嫌少,对了,你手里的瓶子喝完了给我。”   她其实也想做些大的啊,首先岁数不允许,其次没有第一桶金。   因此只能看无数机会滚过,没有任何办法,这种无力感谁懂啊。   林昭满脸遗憾,让马骁骁心疼不已道:“昭昭,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如果缺钱,我兜里还有,你先拿去。”   林昭看着她圆滚滚的脸颊,让她想起前世的马骁骁陪着自己过了许多黑暗的时刻,后来家中出现了变故十分缺钱,放弃了至爱的科研事业,选择早早的出门工作。   林昭眼神之中的惋惜溢于言表,马骁骁以为对方想要捏她的脸的心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立刻捂着脸说道:“别捏我的脸,我陪你捡还不行嘛,不过真不能换成晚上吗?"   “不能,就现在。”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个炒饭炒饭摊子旁。   上一世当法医,她在刑侦大队待了十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这门功夫算是练出来了。   犯罪现场待久了,一个人是紧张还是心虚,是常年干这行还是临时起意,打眼一扫,心里能有个七八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炒饭老板。   那男人颠勺的功夫很利落,手腕一抖,饭粒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又稳稳落回锅里。   肱二头肌鼓着,是常年使力气留下的痕迹,但他眼神不太对——客人来了也不招呼,四处张望着,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躲什么人。   旁边马骁骁已经走不动道了,两个眼珠子黏在炒锅上,喉咙里咕咚一声咽口水。   有了吃货的独家认证,林昭立刻拍板:“行,就这家。”   “学生有优惠,一份鸡腿加土豆丝的是7块,算你5块钱,只要蛋炒饭3块钱。”   09年的物价还不算太贵,林昭递给老板两百块钱,说道:“那行,你先帮我搭配200块钱,我先拿10份鸡腿土豆丝饭,拿10份蛋炒饭,其余的,你先炒着。”   说着拿着袋子,将炒饭装进去,带着马骁骁走到了拐角处的网吧。   走进去就将香烟递给了网管,接着开始兜售盒饭,通宵熬到这时候的正饿的不行,出门又不想,看着又送上门的立刻被香气勾住。   炒饭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架不住是扛饿啊。   于是5块钱的饭卖10快,3块钱的卖7块。   正是有这样的价格对比,鸡腿土豆丝炒饭卖的十分迅速,一眨眼的功夫,170块钱就收到了手。   “小妹妹,还有没有鸡腿土豆丝饭?”   "有,你们有需要的话告诉我,我这就去取,不过我一次性拿不了多少。"   一瞬间,开始订饭的多了起来,马骁骁本来还有些害怕,但忙起来,人就顾不上害怕。   马骁骁记录,林昭取货,就这样订饭取货两头跑,虽然不远,但在这么热的天里,汗水瞬间湿透了衣服。   两人彼此互换,跑了两家网吧,中途涨了一次价,忙到两点半才结束。   两人蹲在马路边上一边擦汗一边点钱。   “抛去成本两百,咱们一共卖四百块。”   这四百快钱都够以前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马骁骁一直看林昭掏钱,付钱,没想到能赚这么多,感慨道:“昭昭,你今天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脑子转得好快,好厉害。”   林昭指着远处的啃得鸡说道:“今天赚钱了,请你吃好吃的。”   马骁骁没吃过,但也不好意思让林昭请这么贵的:“昭昭,咱们吃炒饭吧,便宜又好吃。”   直到吹上了空调,两人才有了些活过来的感觉。   林昭抽出两百块钱递给马骁骁,她正埋头啃着鸡腿,看到钱愣了一下,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今天就跟玩似的,还吃了好吃的,够本了。”   林昭见她推辞,立刻吓唬她:“财不外漏,你赶紧收起来。”   马骁骁听了立刻警惕且快速的收了起来:“那一会儿我还你,对了,昭昭,咱们明天还干吗?”   “天气太热,不干了。”   其实林昭这么干主要是为了理清思路,思路是没问题的,只是这法子不是长久之计。   除了第一包烟是从家里拿的,另外一包是从小卖部买的,再将钱分一分,能挣个二百来块钱已经不容易。   虽说收入可以,但是距离第一笔启动资金,终究还是有些差距。   何况等到开学,自己很多行动都受限,这钱就不显得多了。   还是得想点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炒饭老板走了过来说道:“小姑娘,这里还有两根鸡腿,都送给你们。”   面对陌生人的搭话,马骁骁害怕的不知所措,往林昭身边靠了靠。   人精的老板立刻摆摆手:“别误会,我马上要收摊了,这两个鸡腿带回去也坏了。”   林昭接过那两根鸡腿,递给了马骁骁,见老板还没有挪动的意思,于是看了他一眼。   老板立刻笑脸盈盈的问道:“你们从我这里买炒饭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八百。”   马骁骁在旁边一愣,不是四百吗?   马骁骁看着林昭气定神闲的模样,鸡腿都不敢吃了,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第3章 赚钱 炒饭师傅一听,两百变八百,这还没多少?他颠一天勺也挣……   炒饭师傅一听,两百变八百,这还没多少?他颠一天勺也挣不了这个数。   原本以为来了个大客户,没想到是给她俩打了工。   他眼珠子转了转,起身去隔壁小卖部拎了几瓶饮料回来,笑呵呵地往桌上一放:“小姑娘,你们那盒饭是在哪儿卖的?跟叔说说,叔不白听,请你们喝饮料。”   人刚坐下,那股油烟味混着汗馊味就扑面而来,马骁骁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眉头皱成一团。   林昭却连眼皮都没抬,主要这味儿对她来说已经算好的了,上辈子更恶劣的环境都遇到过,味道染在身上,一个月都散不掉。   她把马骁骁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抬眼看对方:“叔,告诉了你,我们财路就断了。”   炒饭老板被林昭的眼神看的发毛,心里那点算计心思也歇了不少,咬牙说道:“那这信息我花两百买怎么样?”   “两百?我们跑了两个网吧,那边网管不让进,不然还能多卖点,你是不是看我们两个是小姑娘就故意压价哦。”   林昭提高了嗓门,惹的路人频频观望。   炒饭老板立刻摆手,生怕闹出什么误会道:“不可能,没有的事,一个信息卖两百块钱,你换个地址也能卖钱。”   “三百。”   炒饭老板有些犹豫,毕竟三百块钱呢,这些消息要是自己摸索摸索,说不定还省三百。   可要是真能知道门道,一天挣八百……于是试探着问道:“不就是网吧一条街么,那地方我也去过,怎么可能赚这么多钱?”   “这就是值钱的地方,这样你先把钱给了,我再告诉你,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两个学生,还能抢钱跑了不成。”   听她这么一说,老板心里疑虑少了点,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一天八百,一个月两万四,除去成本也能落一万多。   三百块?也就两天的利润。   炒饭老板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往桌上一拍:“行,你说。但要是不值这个价,这钱你得退我。”   林昭将三百块钱卷吧卷吧揣到兜里道:“你去这里的停车场,看门师傅最喜欢抽玉溪。”   “我去找他个老头干啥,停车场也没人啊,就算他放我进去,也没什么用。”   林昭说道:“网吧一条街的铺子都是他的,他是房东。”   炒饭老板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是琢磨了半晌,脸上猛得一愣道:“得,小姑娘,我服了,下次你们来吃炒饭不要钱。”   "谢谢老板。"   就在这时,炒饭老板也收摊了,马骁骁在一愣一愣之际,就看到林昭赚了三百块钱,加上之前的四百,今天可就是赚了柒百块钱。   这些钱块,够她和奶奶生活半个月。   “昭昭,你真的好厉害,感觉以后你会挣很多钱。”   林昭嘿嘿一笑道:“那是,赚很多钱后,就躺平,找个农村,养一群猪,把他们杀掉,做个庖丁,把骨头和肉分离的干干净净,让狗看了都摇头。”   不知从什么地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昭敏锐的抬头环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马骁骁听着林昭的梦想入了迷,过了许久才说道:“昭昭,你是不是因为我吃饭很香,像小猪你才跟我玩的?”   林昭愣了半天,感觉她的关注点还真是奇怪,配合肉肉的小脸蛋,看着就像捏一捏。   但对上对方认真的眼神,严肃了些:“当然是因为你可爱,成绩又好,有趣的灵魂两百来斤……”   “啊?”   “你等我,我去买点东西。”   林昭站起来拍拍屁股,揣着巨款往前走去,看着她的背影,马骁骁微微一愣,觉得林昭身上有什么东西似乎是不一样。   这张口就来的本事,可真敢说啊。   这炒饭师傅看着和善,其实都带着些精明算计,但还是被昭昭唬住了,真的花三百块钱了解如何合理去网吧兜售炒饭。   十六岁能与大人交流都不露怯,这是她马骁骁做不到的,甚至现在跟奶奶出门买菜都不敢开口。   怪不得她的人生规划的如此清晰,提到这里,她开始有些迷茫,自己的规划到底是什么呢?   等到林昭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两根冰棍,还有一个纸袋。   “给你的,你今天晚上过12点就是过生日啦,送你的。”   马骁骁顿时愣了楞,立刻说道:“昭昭,你是为了送我礼物,所以才出来挣钱的吗?”   忽然旁边一个易拉罐掉地的声音,林昭一个健步冲出去,踩扁放到塑料袋里。   “不是啊,我是喜欢钱,想挣钱,所以出来挣钱,恰好可以买礼物。”林昭似乎有些感觉到对方的意图,补充道:“而且你没发现,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吗?”   “昭昭,你对我真好。”   “那是,不过你对我也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那种。”   上辈子,马骁骁对她的好,多到数不清。   那些深夜陪她熬过的电话,那些省下生活费给她带的饭,那些她哭的时候默默递过来的纸巾——林昭不是不记得,只是工作以后,忙成了借口,疏于联络变成了常态。   等到她想起来回头找她,才发现两个人之间,不知什么时候隔了一层什么。   骁骁从来没怪过她,可正因为没怪过,林昭才更难受。   原来不止爱情,友情也会过期。   马骁骁以为林昭说的“对她好”是指补课的事,顿时责任感爆棚,挺起胸膛拍了拍:“昭昭,你放心!我以后肯定给你补课,保证让你考上好大学!”   林昭一听,脸色都变了,连连后退两步,双手在胸前乱摆:“别别别!大可不必!我……我喜欢快乐学习,真的。”   马骁骁狐疑地眯起眼:“快乐学习?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昭一本正经,“我现在的人生信条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快乐绝不痛苦。”   马骁骁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将近四点,两人才开开心心地往回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林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忽然觉得后背像被什么目光轻轻点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巷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马骁骁跟上来。   “没什么。”林昭转回去,“走吧。” 第4章 变化 到家时已经四点半,眼看时间还早,林昭打算给父母做顿饭……   到家时已经四点半,眼看时间还早,林昭打算给父母做顿饭。   刀落在案板上,她一边切菜一边想这个特别的家。   亲爹走得早,母亲带着自己改嫁给了徐前进,后爹待她不薄,为了给足安全感,偷偷做了结扎。   真相从未瞒过她,于是那声叔叔喊了十几年。   老爹忙,但该尽的责任一分不少,日子平淡,也算温馨,直到他受了重伤……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妈一个人扛着:供她读书,供老爹吃药。   日子越过越紧,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林昭感觉眼眶有些热,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她把切好的菜拢进盘子里,咬了一下牙,四菜一汤,可想着今天挣的七百花完了,于是又拿回一个盘子,改成三菜一汤。   思绪乱飞间,菜已装盘,刀工还算过得去,卖相差了些。   看一眼时间,五点半。   她照常盛出饭菜扣好,转身进了屋,一身汗,冲了个澡,往床上一倒,眼皮就沉了。   梦里看到了孙圳,她站在不远处笑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隔着一段怎么也跑不过去的距离,她拼命去听,越听不清就越急,急到最后,只剩下一种钝痛堵在胸口。   不知不觉眼泪流了出来。   于此同时,叶灵韵回了家。   她摸出钥匙,开门,换鞋,挂包——动作一气呵成,坐了一整天,肩膀像灌了铅。   她一边揉着后颈一边往洗手间走,想洗把脸。   刚拐进过道,脚步突然顿住了。   餐桌上摆着饭菜。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愣,目光先是落在碗筷上,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又扫向客房的门,关着,很安静。   “昭昭?”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叶灵韵没有急着再喊,转身去了厨房。   水槽里没有泡着的碗,灶台也收拾过了,抹布叠成方形晾在水龙头上。   灶台边的塑料袋里塞满了踩扁的矿泉水瓶,一个压一个,整整齐齐。   阳台传来洗衣液的香味,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是女儿今天穿的衣服。   “连衣服都洗了……”叶灵韵站在阳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她第一个念头是长辈来了,可家里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她第二个念头是女儿受了什么刺激,犹豫了几秒,她轻轻走向客房。   推门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动作,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女儿蜷在床上,呼吸很沉,睡得不踏实。枕头洇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叶灵韵站在床边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在离女儿脸颊一寸的地方悬了悬,又收了回来。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思索片刻才拨出去。   “老公,你晚上没案子就早点回。”声音压得很低,她侧头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   “我没事,是女儿。”她换了个姿势,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她一整天都怪怪的。准确说——正常的有点不正常。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   ……   晚上八点,徐前进回来了。   换鞋的动作很轻,目光先扫了一眼客厅——叶灵韵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白。   “咋回事?别怕。昭昭呢?”   “在屋睡觉。”叶灵韵站起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   徐前进没接话,他先去检查了门窗,推了推窗框,拧了拧锁扣,又蹲下来看了看门锁的痕迹。   走到餐桌前,夹起一筷子菜,没急着尝,先端详了切口和火候,才放进嘴里。   “这刀工,”他嚼了两下,“没有几年打底切不出来。”   叶灵韵看着他像勘验现场似的把家里过了一遍,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她放暑假后,除了吃就是睡,连门都不出,这转变也太突然了。   以前我总盼着她懂事,现在她突然又听话又勤快,我害怕。”   “别怕,我想想。”徐前进下意识摸了摸茶几下的香烟,却发少了一包,眉头微皱道:“灵韵,你拿我烟了?”   “我又不抽烟。”   “那我怎么少了一包。”他的记忆力向来精准,办案时从不出错。   叶灵韵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是昭昭学会抽烟了?”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拖鞋声。   林昭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翘着,嗓子哑哑的:“……爸、妈?你们大晚上站这儿干啥?”   叶灵韵飞快地转过身,尴尬的忙东忙西:“没什么没什么,是不是我们吵醒你了?饿不饿?”   林昭摇摇头:“不饿。”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来,“对了爸,我拿了你一包烟。今天出门办事,送人的。”   “哦,好好好,你用,你用。”徐前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压制不住的似激动。   门关上了。   叶灵韵转向丈夫,正要开口,却发现徐前进整个人僵在那里:“老公,你咋了?"   “她叫我爸爸了。”徐前进的声音有点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刚才……叫我爸。”   “她不是一直这么叫吗”,叶灵韵愣住了,她仔细想想,好像真没有叫过。   当时孩子只有一岁,徐前进却执意要告诉她真相,说不能骗她,以至于这叔叔叫了十多年。   一直以为丈夫不在意,没想到反而成了心结,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他将纸塞进了口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道:“就是高兴,不过她这个转变确实挺奇怪的,但状态又是积极的,不像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你说她想挣钱,说不定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看她屋里电脑也旧了。”   叶灵韵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想起女儿脸上那道干了的泪痕,心里还是不太踏实:“她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说,就算咱们买不起,她也会直接说,哪里会这么迂回。”   “要不观察两天?如果她真想要电脑什么的,等我奖金下来,直接给她买。”   “就你惯着她。”叶灵韵语气松了一些,肩膀也垮下来一点,“要不让她去外公家住几天?反正放假也没啥事。”   “那感情好,我明天问问。” 第5章 让你嘴贱 坐在房间的林昭,打开电脑,发现素素不在线,给她留了个言……   坐在房间的林昭,打开电脑,发现素素不在线,给她留了个言,便开始做任务。   熬到12点仍精神抖擞,想发个祝福给马骁骁,却率先一步收到了她的信息。   林昭回到房间,打开手机。马骁骁的消息跳出来:   【昭昭,手机太贵重了,明天去退掉吧】   林昭今天挣了七百块,给骁骁买了部手机——上辈子骁骁帮过她太多,这辈子她想先还一点。   【拆了就退不掉。这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心意。我学习不好,万一以后吃不上饭,你得养我。这么看,还是我赚了】   骁骁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谢谢你,昭昭。手机我会好好用,也会努力帮你补课,晚安。】   林昭看着屏幕,心里踏实了一些。   高中学业不轻松,分心赚钱不可取。   这个暑假,她得尽快把挣钱的路子落实下来。   想到高中后还会遇见那个人,她咬咬牙:哼,莫欺少女穷。   她翻身下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拧开笔帽,写下了暑期赚钱计划:   本金:0   方向:擅长解剖、观察、逻辑推理。这些技能在现实中能怎么变现?   帮人解决问题,倒卖物件?或者……找那些有痛点的人,用专业知识收费。   问题是,如何遇到这些人?或许得多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想清楚之后,林昭合上了笔记本,躺倒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六点刚过,林昭就睁开了眼。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就起床出门去跑步,跑了5公里,顺路买早饭回家。   刚进家门,父母相视一眼:“昭昭,昨天你阿公打电话说想你了。”   林昭假装没看见父母的眉眼官司,低着头吃着包子:“行,一会儿吃完早饭我就去。”   “昭昭,这钱给你,想买啥买啥。”徐前进掏出两百块钱往她跟前放。   “不用了爸,妈昨天给我200,买买菜早饭什么的,还有150,够用。”   徐前进一听,林昭想挣钱,但很理智,心里对她的变化有了底。见她拒绝也没再强求,将钱放在家门口的铁盒里。   “这钱就放这里,想花就花。”   “好的,谢谢爸妈。”   随便收拾了下,兜里装了二十块钱就出门。   外公家有些远,20多公里,只能坐公交,下了车,买了十块钱的橘子敲开了门。   一进门就看到一头扎眼的黄毛,此刻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外公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个黄毛叫张程程,是大姨家的儿子。   “呦,小矮子来了啊。”   张程程16岁,已经一米八,而林昭才一米五,自然而然拿身高说事儿。   面对张程程的嘲讽,林昭直接无视,转而对外公说道:“阿公,这是我给你带的水果,不费牙。”   张程程都愣住了,刚才外公还说这些苹果他咬不动,洗了让自己吃,转头林昭像个大人一样,还贴心的提了水果,对比之下显得自己很不如林昭。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林昭道:“你……你……”   说了半天也没有具体说出对方的罪行,倒是外公过来拍了他的手:“臭小子,别乱指人,昭昭好歹也是你妹妹,不许给你妹妹起外号。”   外公接过林昭买来的水果,心里甜的不行。   “沉不沉啊,这么远过来,累不累,快坐快坐,昭昭一会儿想吃什么,阿公给你做。”   “红烧鱼吧,好久没吃了。”林昭完全不客气,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啃着苹果。   张程程感觉外公有些偏心,嚷嚷道:“阿公,我要吃猪肘子。”   “我看你像猪肘子。”   林昭轻笑一声,脸上得意之色尽显。   张程程觉得今天妹妹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平常说她小矮子,早就气的跳起来,但今天……   感觉可怕的很呐!   “你们坐会儿,我去菜市场买个菜。”   林昭下意识起身:“阿公,我跟你一起。”   张程程又误以为林昭要给他使袢子,胜负欲立刻上来了,三两步就跨到了叶银龙跟前,谄媚的扶着叶银龙下了楼说道:“我也去,阿公,我帮你提东西。”   一路上张程程就像猴儿一样上蹿下跳,哄老人家开心。   三人就这样开开心心开到了菜市场,吆喝声,砍价声不绝于耳。   外公到了这里就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张程程和林昭就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   看到鱼摊子上的黄鳝,张程程顿时心底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佯装不自觉的走近。   随后蹲了下来,从里面挑了一条小的,攥在手里说道:“昭昭,中午吃黄鳝怎么样?”   话音刚落,张程程的攥着黄鳝的手就到了跟前,一股鱼腥味扑鼻而来。   林昭心道真是幼稚,翻了白眼说道:“当然……不怎么样。”   预想中的尖叫和跳脚都没出现,张程程反倒是愣了愣。   以前林昭最怕这些滑溜溜的东西,今天怎么这么冷静?   他兴致缺缺的将黄鳝放回去,胳膊还没收回,摊主已经一把拦住:“小伙子,这黄鳝都被你掐死了,我可没法卖了,你得买走。”   张程程见摊主气势汹汹,有些害怕,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我都没用力,你别想讹我。”   “这黄鳝就是你上手碰了,扔回去后,这就翻了个面儿,大家可都看到了啊。”   周围的人听着这动静,开始指指点点,一米八的张程程,顿时脸红的像猴屁股,又窘又怕,只想赶紧花钱了事。   压低了声音问道:“昭昭,你带钱了么,能不能先借给我?”   “不借。”   张程程见林昭不愿意借钱给他,顿时感觉天都塌了,到底是自己干的事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对老板说:“我没带钱,这就回去拿,一会儿给你送来。”   “那不行,你跑了怎么办,谁都像你一样,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我留在这里,让我妹妹回去拿钱行不行。”   老板见这两人估摸着就是学生,盘算着见好就收道:“行吧,行吧,那让你妹妹跑快点,一会儿我这收摊了。”   张程程如蒙大赦,双手合十央求的看着林昭:“好妹妹,你帮哥跑一趟。”   林昭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老板说:“老板,这钱我可以给你,但这锅我们不背。你说他掐死你的鱼,有证据吗?”   “他拿了鱼又扔回去,旁边那么多人都看得到。”老板指了指围观的人。   “那你示范一下,真能徒手掐死黄鳝,这筐黄鳝我全买了。”   黄鳝越使劲越滑溜,说到底也不现实。   林昭冷哼一声看着他,“黄鳝又不是豆腐,常见的杀法要么用刀背敲头,要么剪脖子,你这手法我没见识过,要不老板示范一下?”   旁边有人开始起哄:“就是,我杀了几十年鱼也没见过徒手掐黄鳝的。”   “老板你这是欺负人家小孩不懂呢?”   “就是,一天到晚讹人,就应该把他抓起来。”   老板脸一阵红一阵白,本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是个硬茬子,竟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知道今天讹不成,于是怂了起来。   “都是街坊邻居的,你们走吧,我自认倒霉。”   张程程一看不要赔钱还能放他走,心里松了口气,蔫蔫的说道:“昭昭,咱们走吧。”   林昭说道:“那不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要么道歉,要么报警。”   老板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再这么吵下去生意也别做了,求饶道:“姑奶奶,我错了行了吧,一大早遇到这么轴的,晦气。”   张程程听老板说晦气”那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他妈再说一遍!”   一米八的大个子猛地往前一冲,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拽,根本拽不住。   张程程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把人往后一搡,老板后背撞上鱼摊的铁架子,哐当一声,水花溅了一地。   “我让你嘴贱!”   拳头已经举起来了,周围买菜的人哗地散开,有人喊“要打人了”,有人掏出手机。   老板脸色煞白,声音都劈了:“动手是吧,你们都看到了,小兔崽子,你们都别想走!” 第6章 道歉 林昭一把抱住张程程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上去,咬着牙往下……   林昭一把抱住张程程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上去,咬着牙往下坠:“张程程!松开!”   张程程胳膊上青筋暴起,眼睛通红,根本没听见。   林昭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相当狠。   “你看我!”她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你想进派出所?让你妈来捞你?”   张程程浑身一僵,拳头还停在半空,手指慢慢松开。   老板趁机往后缩了两步,大口喘气,嘴上还不饶人:“小兔崽子……我记住你了……”   林昭挡在张程程身前,冷冷地看过去:“你再骂一句试试,我让他接着打,我们赔,你挨揍。你自己算算值不值。”   老板眼看越发嚣张,旁边不断刺激着张程程:“你个小崽子,说你还不承认了是吧,现在不是你跟我没完,是我跟你没完,我要报警。”   “你报。”林昭盯着他,“报完我再报——市场监督管理局,查你缺斤少两。”   老板手指停在拨通键上,脸色变了几变:“你……你一个小孩……”   “你这鱼死亡率这么高。”林昭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再吵下去,大家都知道了。”   人群里有人接话:“我说呢,上次买的鱼是臭的!”   老板额头冒汗,咬牙道:“对不起……”   “冤枉谁了?”   “……冤枉你哥。”   林昭看了他一眼,拽着张程程就走。   一直走到市场外面的花坛边,她才松开手,腿一软,蹲了下去,手心全是汗。   张程程站在那儿,像泄了气的皮球,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昭昭……我……”   “闭嘴。”林昭没抬头,“让我缓一会儿。”   过了半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说:“下次你再动手前,能不能想个三秒钟。”   张程程低着头,不敢吭声:“他坑我就算了,骂你不行。”   她气呢气不上来,毕竟张程程是维护她,但吓也是吓的够呛,于是气冲冲的往家走。   攥紧的拳头直到进了外公家门才松开。   两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叶银龙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气氛,以为闹了矛盾,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难为你们来看外公,给你们的,零花钱。”   两叠钱,差不多一叠一千,张程程别过头去:“我不要。”   “是不是嫌少?最近厂子都好几个月都没有发钱了,不然阿公能再给你们点。”   外公在劳保厂看大门,一个月大概三千八,这两千都算得上大半个月工资了。   林昭关心道:“怎么会嫌少,倒是阿公,你们厂子咋回事啊,怎么拖欠这么久工资。”   "具体原因不清楚,这事儿我也不懂。"说着,他将钱往两人手里塞道:“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做饭。”   眼看厨房声音四起,林昭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要是气不过,你就报复回去,对阿公撒什么少爷脾气。”   张程程说道:“我明天就去偷他的秤。”   林昭就知道他还不死心,这么会儿计划都想好了:“吃力不讨好,劝你省省吧。”   张程程眼睛一亮:“你有什么想法?”   林昭没说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张程程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给我当三天仆人。”林昭往厨房方向示意:“哄阿公开心。”   “只要能报仇。”张程程双手往袖子一拢,微微躬身:“小程子……遵旨。”   ……   下午。   林昭睡醒,看到张程程四仰八叉睡在沙发上,她走过去凑近了喊道:“张程程……”   声音震耳欲聋,张程程一个激灵从床上翻到了地上,疼的龇牙咧嘴,眯着双眼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林昭算是报了张程程吓唬自己的仇,心满意足的说道:“没事,就是问问你睡着了没。”   “我尼……”张程程刚想骂人,但一想到早上林昭才帮他出了气,硬生生憋了回去,胡乱抓了一把头发。   “我刚把阿公送去下棋,他可开心了……”   “真厉害,有帝王之像,能屈能伸。”说着扔给他一把伞:“咱们出趟门,晚饭前回来。”   张程程被哄的开开心心,一秒入戏道:“好嘞大小姐。”   去哪儿也不问,反正就揣着钱,屁颠屁颠跟着出了门。   直到看到了花鸟虫鱼市场,脚步一顿,愣愣地看向林昭:“这么热的天,你出来买花?”   “no no no…”林昭神秘兮兮地摇了摇手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   “听过啊,怎么了?”   “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些黄金变现的。”   话音刚落,脚边骨碌碌滚过来一只空瓶子,林昭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动了,歘一下冲去。   “什么玩意儿。”张程程仿佛看见了一道黑影嗖的一下,立刻东张西望,确定是林昭之后,忍不住佩服道:“好家伙,这就提现了?还得是你!”   林昭心想只要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于是扬了扬下巴道:“把瓶子装好。一会儿要是再看见,你也捡。”   “我不捡。”张程程别别扭扭地不肯动:“捡瓶子好丢脸。”   “行,那你走吧,反正我一个人也搞得定。”   林昭说完扭头就走,也不管张程程。   没想到对方却不乐意了,几步追上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当你三天仆人就当三天仆人!”   “既然你觉悟这么高,那就告诉你大概计划。”林昭放慢脚步,“今早那个摊贩老板,他有个致命缺点——鱼死得快。咱们去买点东西,再高价卖给他。”   张程程听完林昭的“报复计划”,立刻拍板:“好,不过他也不傻吧,咱们高价卖,他能同意?”   “你这么意志坚定的都被我策反了,他还能跑得掉?”   张程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跟他可不一样……咱们是亲人,他是外人,我心疼你,他又不会。”   林昭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张程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耐着性子说道:“鱼死亡率高就是他最致命的问题,他想解决问题,那他必须要找办法。”   “现成的解决办法就摆在他眼前,他不可能不动心。” 第7章 收割奸商 “鱼死得快,核心原因无非三个:缺氧、氨氮中毒、应激反应……   “鱼死得快,核心原因无非三个:缺氧、氨氮中毒、应激反应。”   林昭在市场来回穿梭,一边杀价一边指挥张程程捡瓶子,口干舌燥花了六十块钱,买了过碳酸钠,沸石粉,维C钠粉。   张程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嘟囔道:“才60块钱,至于这么费劲砍价么。”   林昭看了眼塑料袋,鼓鼓囊囊两大包瓶子:“走,去废品站,把这些卖了。”   直到回到外公家,张程程都没想明白:这么两大包瓶子,累死累活弯腰踩扁,还得翻垃圾桶,怎么才卖了一块二?   挣钱也太难了吧。   “昭昭,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砍价,这省20,比挣20要容易得多。”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不过……那鱼摊老板真会花钱买咱们的东西吗?”   林昭被他念叨得烦了,没好气地扔出两个字:“不知道。”   “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去?”   “等两天。”   就这么在外公家磨蹭了两天,林昭觉得像度假似的,舒坦的不行。   但张程程就不好受了,在林昭面前来回转悠,不是心疼那六十块钱,而是好奇,好奇怎么把东西卖给鱼摊老板。   这种既危险又期待的感觉,让他抓耳挠腮。   林昭瞥了他一眼,估摸着那批鱼也该死得差不多了。   正好叶银龙提着菜篮准备出门,他开口道:“阿公,今天我们出去买菜,您歇着。”   张程程一听要出门,腾地站起来:“对对对!我们去!我们去!”   说着提起篓子就往外冲,叶银龙看着俩人风风火火的背影,也没拦,由着他们去了。   一进菜市场,张程程就忍不住往鱼摊那边瞟。   为了醒目,他兴奋的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件大红色短袖,往人群里一站,扎眼的不行。   可逛着逛着,他就笑不出来了,林昭居然真的在一本正经地买菜,直到买完菜走出市场,都没往鱼摊方向多看一眼。   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肥硕的身影追了出来,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时不时动弹两下。   张程程条件反射地把林昭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来人:“你又想干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鱼摊老板满脸堆笑,气喘吁吁,“上次不是闹了点误会嘛,光道歉没赔礼,显得不诚恳。这不,送两条新鲜的鱼给你们尝尝。”   要是没有之前那档子事,张程程说不定还信了。   “你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咱们受不起。”张程程说话相当直接,转身拉着林昭就要走。   老板急了,这两天鱼又死了一批,加上之前那事儿传开,压根没人敢来他这档口。   生意一落千丈,再这么下去,暑假没过完就得关门大吉。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别别别,小兄弟,是我的错,我有眼无珠。”   老板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小姑娘,那天你一眼就看出我这鱼死得快,能不能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林昭明显不想搭腔。   倒是张程程忽然开了窍,慢悠悠的说道:“原本我妹都看出来有问题,好心要送你解决办法,你非要整这么一处,现在我们可不敢随便开口。”   鱼摊老板一听这话,真是后悔出了二里地:“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坚决不讹人,你们要是有法子,我花钱……花钱买还不行么!”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林昭看得清楚,那笑容底下,全是算盘珠子在响。   一天死鱼几十块,一个月上千。   这损失像钝刀子割肉,早把他磨得喘不上气。   现在有人能给他个痛快,别说花钱,让他跪下叫姑奶奶都行。   可越是这种人,越得防着,你帮他解了燃眉之急,他转头就能把你忘干净;要价低了,他反而觉得你这法子不值钱。   林昭没急着开口,她看着老板那张堆笑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   六十块的成本,他省下的损失,自己担的风险,还有这人的人品折扣……   “六千。”她说,“一口价。”   语气轻飘飘,眼神淡淡的,却让老板脸上的肉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不仅是鱼摊老板,就连张程程也愣住了。   60块钱的东西卖6千,原来……原来做生意就是从人手里抢钱吗?   张程程心虚又激动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旁的老板开始犹犹豫豫。   林昭可不惯着转身就走,鱼摊老板竟下意识挽留,他不知怎地,就感觉这小姑娘能解决,真是活见鬼。   “别走啊,这买卖有来有回,你开价总能让人砍砍价不是,再说了,这钱也不是小数,万一不管用,这可是六千块。”   “我这办法保你半年不出事,你省下的钱不止六千。”   鱼摊老板说道:“钱我可以给你,但万一达不到这效果,我这钱怎么说?”   林昭没急着回答,反而笑了:“这么着,你先付两千定金。这半个月里,我每天早上来一趟,帮你调理水质,要是你的鱼死得比以前少,你得给我四千,要是没效果,原先两千我退你,东西白送。”   老板一愣:“接下来半个月,你每天都来?”   “不然呢?这东西不值钱,但是比例得用的对,你乱用一气,回头死了鱼还赖我。”林昭瞥了他一眼。   言外之意很明显,东西好找,但是关键信息在于配比。   老板眼珠转了转:两千块,赌半个月,有效就赚,没效钱能退……不亏。   “行,成交!”老板将鱼递了过去道:“我身上没那么多钱,这就去取,咱们半个小时后在这里碰头,你去档口帮忙调理一下水质。”   “可以。”   张程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林昭往回走,他小跑跟上去,压低声音:“昭昭,你,你刚才那话也太大了吧?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林昭瞥他一眼:“我配的药,我能不知道?”   张程程本来挺兴奋,但看着老板那副精明的样子,心里忽然打起鼓来劝说道:“昭昭要不算了,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算盘珠子都要蹦我脸上了。”   林昭没接话。   这世上的机会,谁能抓住就是谁的。跟罪犯都周旋过,还怕一个奸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你要是怕就算了,我自己来。”   张程程少年心气也被激了起来,拍着胸脯说道:“说什么,我才不怕。”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担心的要死,可现在退出也太不是人了。 第8章 6千到手 半个小时后,鱼摊档口。  老板手里攥着一沓现金……   半个小时后,鱼摊档口。   老板手里攥着一沓现金,只数出两千递过来:“喏,定金。剩下的,等效果出来再说。”   林昭接过钱,随手揣进口袋,也不点数。   她蹲到鱼池边,开始调水,动作不快不慢。   先撒一把沸石粉,再兑了过碳酸钠溶液缓缓倒入,最后把维C钠粉用温水化开,均匀泼洒,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这就完了?”老板凑过来,盯着鱼池看,忍不住咂舌,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忽悠人呢:“就这?”   “我这是一针见血,你不要觉得简单,里面学问多着呢。”林昭站起身,拍拍手,“每天开门前我来,连续来十五天。”   老板点点头,眼睛却往她刚才用过的那些袋子瞟。   林昭像是没看见,拎起空袋子就走。   张程程跟在后面,一路憋到拐角才提醒道:“昭昭,他刚才一直盯着你的袋子看。”   “他爱看就看。”林昭脚步不停,“看得懂算他本事。”   张程程回头看了眼鱼摊的方向,老板正蹲在鱼池边,伸着脑袋往里瞧,那模样,恨不得把水都看穿:“希望这老板不要出幺蛾子。”   接下来三天,林昭雷打不动,每天清早去鱼摊调水。   老板也雷打不动,林昭前脚走,他后脚就凑到鱼池边,东摸摸西看看,偶尔还伸手捞一把水闻闻。   第四天早上,林昭刚把维C钠粉倒进桶里,老板忽然开口:“小姑娘,你这粉是在哪儿买的?”   林昭头也不抬:“怎么,想自己干?”   “不是不是,我就随便问问。”老板讪笑,“你天天来也怪麻烦的,要不你把方子告诉我,我自己弄,钱照给?”   林昭这才抬起头,淡淡的看他一眼,仿佛一眼就要将人看穿,老板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行啊,你想要的话,五千卖给你。”   老板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五……五千?不是说好六千包半年吗?”   “六千那是我调理水质的服务费,方子是方子。”林昭拍拍手站起来,“怎么样,五千,不还价。”   老板讪讪地笑:“我再想想,再想想。”   林昭也不多说,拎着东西走了。   张程程憋了一路,出了市场就忍不住:“昭昭你真要卖方子给他?那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他买得起吗?”林昭淡淡道:“就算买得起,他这种人的钱,得让他自己觉得值得,光靠嘴说,他永远觉得你在骗他。”   第五天早上,意外发生了。   林昭到鱼摊时,发现老板脸色不对——鱼池里漂着三条死鱼,白肚皮翻在水面,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呢。”老板急得团团转。   林昭蹲下来,捞起一条死鱼,翻看鳃部,又凑近闻了闻池水,再抬头时目光平静地有些渗人:“你加东西了?”   老板脸色一变,支支吾吾:“我、我没有……”   林昭站起身,拍拍手,从兜里掏出那沓定金,往池边一放:“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钱还你,我走。”   两千块现金就撂在那儿,她转身就走。   老板愣住了。   他原本还想借这事儿把尾款赖掉,没想到对方压根不接招——连定金都不要了,直接走人。   正常人不该先争辩几句吗?她怎么一句都不辩,直接退钱?节奏不对啊。   “别别别!”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住去路。   林昭站定,看着他:“怎么?这些鱼还得我赔?”   老板喉结动了动,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不好惹。   “没,我不是这意思……”他声音低下去,“看你天天往池子里倒那些东西,寻思着应该没什么难的,就……就自己试了试。”   “试了什么?”   “就你那些粉。”老板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我托人去农资店买了差不多的,按你倒的分量,自己试了试。”   林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池里漂着的死鱼,忽然笑了一下。   “差不多的?”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这东西看着像,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买的是工业级吧?杂质多,浓度也不对,倒进去不翻池才怪。”   老板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林昭已经蹲下来,开始急救。   先大量换水,再重新调配药剂,一点点加进去,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做过千百遍。   老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眼睛盯着林昭的手,看她撒了什么粉,兑了多少水,往哪个池子里倒,恨不得把每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可越看越迷糊——同样的东西,自己倒进去就死鱼,她倒进去怎么就没事?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剩下的鱼总算稳住了。   林昭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后背的衣衫洇出浅浅的汗迹。   老板这才凑过来,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他从抽屉里翻出四千块,双手递过来,一点犹豫都没有。   “小姑娘,我、我有眼不识泰山。这钱,现在就结给你。”   林昭接过钱,没急着揣,而是在手里拍了拍,看着老板:“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老实,这批鱼不会死,这钱也不用多花。”   老板脸抽了一下,没敢吭声。   张程程跟在后面,一直走到市场门口,才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来,最后忽然蹲下去,捂着胸口。   “怎么了?”林昭皱眉。   “被你装到了。”张程程声音发闷,“心脏受不了。”   林昭大无语抽出一千块钱道:“那这钱,你要还是不要……”   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苍蝇搓手,傻笑个不停:“必须要啊,昭昭,再有这种活儿,还叫上我呗。”   林昭看他一眼:“不怕丢脸了?”   张程程挠挠头:“挣钱嘛,不丢脸。”   林昭刚一点头,张程程就憋不住了,攥着那一千块钱,手舞足蹈地跟在她旁边:“昭昭你说,我以后上了大学,能不能也做点小生意,比如在宿舍卖点零食什么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的自己:“等我攒够了钱,就在学校门口租个小铺子,生意肯定好。”   林昭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哪怕张程程幻想的越来越离谱,她也没有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去说教似的去指正,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经历才有意义,谁也没资格打破别人的憧憬。   然而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孙圳看了去。 第9章 她很缺钱吗?(改) 孙圳侧目,入眼的先是一头扎眼的黄毛,接着再看旁边那小小……   孙圳侧目,入眼的先是一头扎眼的黄毛,接着再看旁边那小小的身影。   居然是她?!卖炒饭的小姑娘。   孙圳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林昭,看着她那温柔而镇定的眼神,心头莫名地颤了一下。   周牧白顺着孙圳的视线望过去,抬手顶了顶眼镜,皱了皱眉:“这些孩子真是不学好,小小年纪就早恋。”   孙圳听到这样的评价,没来由的火气很大:“人家或许就是走在一起说说话而已,非得往那方面想?"   周牧白被她呛得一愣,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她为陌生人生气。   既然孙圳不爱听,他也犯不上较真。   “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他摆摆手,主动递了个台阶。   孙圳没再说话,也知道自己刚才语气重了,于是说道:“周师兄,你前面车站把我放下就行。”   周牧白还想说什么,看着孙圳沉着的脸瞬间闭上了嘴。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风把窗外的声音送进来——   “昭昭!这五千块你打算怎么花啊?”   孙圳心里一惊,五千?她……居然又挣了五千吗?   好厉害!   想想自己,刚毕业,月薪四五千,划下来平均到每天不到两百。   孙圳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好像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没有这样跟朋友在大街上疯跑,没有为了什么目标拼命赚钱,什么也没有……她忽然有点羡慕。   “孙师妹,你是不是不高兴?”周牧白见她出神:“我送你回去呗,今天开会也顺路。”   孙圳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着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   与此同时,林昭和张程程站在对面的公交站。   张程程攥着那一千块钱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对着光照水印,一会儿用手指弹着听响儿。   “昭昭,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还是去挣钱吗?”   林昭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种事情她也想,可机会哪能说有就有的:“挣钱缓缓再说,最近太累了,我今天要研究一下孙子兵法。”   “孙子一听就不厉害,我要学就学爷爷兵法。”   林昭用的眼神带着三分震惊,三分审视,还有四分怜悯构成的十分无语。   到了网吧,打开游戏的林昭率先看到灵异素素给自己的留言,字字都在控诉她放了自己鸽子。   她噼里啪啦留言百字以示诚意后,才跟张程程开局打起了游戏。   一开始还能兄妹相安无事,客客气气。   十分钟后。   “张程程,你蹲在草丛里是采灵芝吗?”   “这不能怪我,电脑有问题!”   林昭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组队,她关掉游戏,打开文档搜索了09年的新闻。   张程程余光鬼鬼祟祟,识趣地没再辩解,专心跟队友对线。   可惜技术太菜,被骂得来了火气,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反击,以至于手机震动都没在意。   等反应过来时,手机已有12个未接来电,张程程天都塌了:“完了完了……死定了。”   他颤颤巍巍回拨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已经开火:   “张程程你反了天了,电话不接家不回!是不是阿公给你零花钱你拿出去骚包?我告诉你,拿了多少都给我还回去!”   “妈我没有……”张程程声音越来越虚,“昭昭也在外公家,我就多待了几天……”   “昭昭也在?”那头顿了一下,“你没欺负妹妹吧,要是我知道你欺负她……”   “我哪敢欺负她?”张程程急了,高兴的分享道:“妈,昭昭可厉害了,跟她跑腿挣钱,我挣了一千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冷笑:“张程程,你现在为了不挨骂,都学会吹牛来转移话题了是吧!今天晚上我在家要是看不到你人,后果自负。”   “哎,妈,妈……”   张程程对着忙音哀嚎,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昭昭……我得回去了。”   林昭存好稿子,头也不抬:“嗯,一千块够买碘伏和棉签了。”   张程程愣了愣,感叹林昭的无情,哼一声扭头就走。   门关上,包间里安静下来。   张程程被骂这一通,倒提醒了林昭,自己出来好几天,也该给家里报个平安。   ……   张程程到家时天已黑透。   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拖着脚步上楼。   门虚掩着,厨房里锅铲翻得哐当响,油烟机嗡嗡转着,他刚踮脚溜到客厅中央,厨房声音突然停了。   “站那儿别动。”   张程程僵在原地,他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脸上看不出是怒是喜,就是直直地盯着他。   “妈……”张程程声音都虚了,“我回来了。”   “手机呢?”   张程程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12个未接来电,叶灵英接了过去,划拉了两下,将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张程程,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电话电话不接,收了长辈钱也不说一声,还带妹妹去网吧……看我不打死你。”   叶灵英已经开始找寻趁手的兵器。   张程程眼看少不了一顿毒打,顿时急了,防御姿势往后退了两步:“妈,都是误会,昭昭她自己要去网吧,对她去看新闻。”   他说完就后悔了,谁去网吧看新闻啊!   果然,叶灵英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   “张程程,”她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你今天给我把话说说清楚,阿公给了你多少钱?你花哪儿了?还有你电话里说什么挣了好几千,是什么意思?”   张程程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想说谎。   可就在这当口,忽然想起林昭站在他身前的样子,强装镇定,可一开口,发颤的尾音还是把他卖了:“妈,阿公给了一千……听你的话还回去了。”   说完飞快地瞟了老妈一眼,她没吭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张程程咽了口唾沫:“那个……现在手上的一千块,是昭昭分给我的,她帮鱼摊老板调理水质,挣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一千块钱,双手捧着递过去,像递什么罪证似的。   叶灵英接过钱,没看,倒是打量了好几眼自家这个儿子,往常这时候总是情绪当头,不是撒谎就是上蹿下跳。   今儿倒是出奇了,话讲的清清楚楚,不由自主的多给了几分耐心,当然也就那么几分。   叶灵英将信将疑:“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帮一个鱼摊老板调理水质?”   张程程一听这是在怀疑林昭,顿时急了:“妈,是真的!昭昭打小就聪明,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她么……”   话说完自己先愣了——这话听着,好像确实没啥说服力。   他想起林昭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妈,事情是这样的,那老板是个奸商,舍不得买好设备,鱼全死了,他想赖我头上……”   他越说越来劲,跟说书似的,叶灵英听得一愣一愣的。   讲完,张程程翘起二郎腿:“妈,你是不知道,昭昭可帅了!”   叶灵英一巴掌拍在他腿上:“坐没坐相!”   儿子这番话,她信了六七分,主要他也编不出来,加上妹夫是刑侦队的,昭昭耳濡目染有点本事,倒也说得过去。   她沉默了两秒,脸色缓了缓,又道:“你们两个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人翻脸怎么办?”   “我也害怕啊!”张程程难得没顶嘴,“可昭昭铁了心要挣,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吧?”   “昭昭缺钱了?”   “她?”张程程撇撇嘴,“铁公鸡似的。不过她喜欢打游戏,没准儿想攒钱买电脑。”   叶灵英没再接话,把钱往他手里一拍:“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你小姨,要是你两瞎胡闹,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张程程攥着钱,心里五味杂陈,老妈不信他,可她又没把钱收走。   厨房里又响起炒菜声,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妈,这钱真是我挣的,血汗钱!”   他把钱攥紧又松开,揣回兜里。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响起来。   没人应他。 第10章 闲着也是闲着 到了晚上九点,林昭躺在床上,喷嚏一个接一个。 ……   到了晚上九点,林昭躺在床上,喷嚏一个接一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真要挨揍,电话早该打爆了。   八成是姨妈从张程程嘴里套出了话,这会儿正跟老妈煲电话粥呢。   林昭嘴角弯了弯,老妈这样挺好的。   她拿起手机,给老妈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做了个梦。梦到咱家以后没钱了,老爸腿伤了,你天天开网约车到半夜,买肉都要算着钱。我吓到了,所以我想多挣点钱,以后好好孝顺你们。”   窗外有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夏天的呼吸。   她听着听着,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傻孩子,梦都是反的。”   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重新扣在枕头边,翻身睡了。   醒来后,林昭元气满满,跑完五公里后,去给鱼摊老板看看情况,顺便买了条鲫鱼和几样青菜,拎着往回走。   这会儿,太阳才刚冒头,光线斜斜地照进巷子,把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外公去上班了,林昭无所事事,开始收拾屋子,到了饭点便做起了饭。   拿上刀的那一刻,刀锋划过鸡骨,关节处的软骨应声而开,干净利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十一点半,她把饭菜装进保温桶,盖上盖子,拎着出了门。   外公看大门的厂子是家老国营厂,专门生产劳保用品的,大门锈迹斑斑,铁栏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林昭到的时候,外公正穿着厂里发的那身藏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手里夹着一根烟,跟几个工友在门口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叶师傅,这是你家孙女不?”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林昭手里的保温桶上,语气里带着好奇。   叶银龙转过头来,看见林昭,脸上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昭昭,你咋来了?”   林昭走过去,把保温桶递给他:“我做了饭,阿公你快吃。”   “哎,哎。”叶银龙接过桶,动作有点急,像是怕人抢似的,打开盖子,红烧鱼的香味一下子飘出来,浓烈又家常,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在传达室里弥漫开来。   “叶师傅好福气啊。”旁边的工友凑过来看,鼻子嗅了嗅,“这鱼烧得,堪比大厨啊。”   “那是。”叶银龙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咧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夹起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我们家昭昭打小就聪明,干一行行一行。”   林昭站在旁边,听着工友们七嘴八舌地夸,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外公吃饭时微微佝偻的背,忽然想起小时候寒暑假被送到这里来,外公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现在算是闭环了吧。   工友们羡慕地摇摇头走开,传达室里安静下来。   叶银龙从兜里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钱,十块、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塞到林昭手里:“昭昭,这个天太热了,也别天天做饭,又是刀又是火的,不安全。你有这个心意,阿公就很开心。”   “阿公,我闲着也是闲着。”林昭把钱推回去。   想到这里,林昭举起手机,后退两步找了个角度:“阿公,看我,我要拍照发出去求夸奖。”   叶银龙见林昭要拍照,配合似的竖起了大拇指,嘴里还叼着一块鱼肉,脸上笑意满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昭连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到了家族群里,收获了一大批夸赞,心情瞬间美美哒。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阿公,你先吃着,我在门口转转。”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叶银龙已经埋头扒饭了,声音含混地传出来。   林昭在厂子里溜达起来。   老国营厂占地面积不小,从传达室往里走,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老榆树,树荫浓密。   大部分车间都停工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褪色的封条。   透过窗户往里看,机器上落着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去,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里面码着一箱箱的劳保用品整整齐齐地摞着。   这些劳保用品看上去质地厚实又耐用,帆布密实,走线规整,跟后来那些偷工减料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林昭看着那些积压的货,想起在手机上刷到过某个老牌子又火起来的新闻,具体怎么回事她也不懂。   她站在这里,盯着仓库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但又没抓住。   ……   林昭揣着饭盒往回走,一路上琢磨着:鱼摊早上去一趟就没事了。   这些天大白天没什么事干。外公家没电脑,电视只有三四个台……   她脚步一顿,拐进了街角那家网吧。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泡面味和烟味。   网吧不大,几十台机子,屏幕上大多显示着游戏界面,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夹杂着骂人的方言和语音通话里忽大忽小的说话声。   她开了台机子,习惯性地点开游戏,上面没有殷素素的消息,头像灰着。   林昭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素素好像就是这个时候突然消失的,再也没上过线。   好歹朋友一场,她不想就这么错过,便在留言框里打下一行字:   【素素姐,你不打游戏是因为要忙吗?这是我的扣扣,还有我的手机号,希望跟你一起打游戏】   发完消息,她没关掉页面,脑子里却转起了别的念头。   五千块钱攥在手里,该如何让它钱生钱?   劳保厂那批存货是个路子,但没本金、没仓库、没渠道,步子太大。   她需要另一个来钱的路子。   写小说。   上辈子经手过那么多案子——现场、尸检、推理链条,全烂在肚子里。   有些案子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所有细节,地上的血迹走向、伤口的角度、死者最后的表情,每一个都记忆犹新。   与其让它们发霉,不如写成故事试试。   想到这里,她打开了文档,敲下几个字:《骨头会说话》。   刚打下这些字,那些案件就像开了闸一样,一个个涌到眼前——深夜的废弃厂房、雨夜的下水道、被翻过无数遍的卷宗、灯光下泛黄的尸检报告。   她甚至能想起那些气味,福尔马林的刺鼻、腐败的甜腥、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湿,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尝试着把它们写出来,不知不觉就写下了一万字。   她把前文重新读了一遍,修修改改,删了几段啰嗦的,加了几句更狠的。   敲到关键处,整个人都沉浸进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   “凶手切开死者的胸腔,肋骨像两扇门一样打开,那颗心脏还温热着,在他手心里跳动最后几下……”   写到这里,她手指微微停顿。   这些积攒的记忆,如今都成了她笔下的文字,写主角勘测现场时候,就如同她真的拿起了解剖刀,那股想要追究到底的轴劲又涌了上来,连带着敲击键盘都要用力些,指节发白。   情绪宣泄完毕,案件也写到了结尾。   林昭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屏幕右下角——下午四点半。   她没急着走,又把开头几章捋了一遍,调整了两处伏笔的位置,删掉了一个多余的人物。   打字间隙,她会停下来盯着屏幕默念几句,确认对话的语气对不对,人物的反应是否符合性格。   网吧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却像听不见似的,满脑子都是案发现场的画面和主角的推理线。   等到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她才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眼睛也有点干涩。   她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发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天,也就是她在外公家的第八天,她终于写好了两万字开头和大纲。   她搜索了好几个悬疑小说的论坛,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找到了投稿网站的邮箱,附上了一段简短介绍:   “编辑好,悬疑小说《骨头会说话》开头两万字+大纲,讲述一个法医破案的故事。如有兴趣,请回复,谢谢。”   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她停了一下。   上辈子写过很多报告、论文、案情分析,每一份都格式严谨、措辞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但小说还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的文字能不能打动别人,不知道那些在她眼里鲜活的情节,在编辑看来会不会只是又一个老套的悬疑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字样跳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刚想关掉页面,右下角的消息提示闪了闪——马骁骁发来消息,约她去图书馆。   林昭看了眼时间,回了个“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第11章 夏日图书馆 次日下午,林昭提前到了图书馆。   09年的夏天……   次日下午,林昭提前到了图书馆。   09年的夏天,有空调有免费座位,图书馆算是顶好的去处。   林昭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远远看见马骁骁小跑过来,圆滚滚的身子跑得一颠一颠的,额头上全是汗。   “昭昭!”她喘着气,“我没迟到吧?”   “没有,我来早了。”林昭递过去一张纸巾,“跑那么急干嘛,又没人跟你抢空调。”   马骁骁嘿嘿笑了两声,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跟着林昭往里走。   一进大厅,冷气扑面而来,两人同时舒了口气。   “走,三楼小说区。”林昭指了指,“来之前我已经搜索过。”   马骁骁很好奇:“昭昭你看的小说是哪方面的?”   林昭一想起刚才搜索词,一连敲了十多条跟致富捷径沾边的书名。   什么《如何讨富婆欢心》《联系富婆的一百种方式》……结果都查无此书。   她无奈地叹道:“搜了些大学生就业指导,可惜这里都没有。”   “哇,昭昭,你现在就开始规划以后的事情吗?好厉害。”   林昭看着眼前这姑娘一脸崇拜的样子,忽然有点儿心虚。   不过小小怎么这么单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看来以后还得多给她普及点反诈知识。   说话间两人来到三楼,人不多,书架之间偶尔有人穿行。   林昭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籍,最后停在一本《我当法医的那些年》上,她愣了一下,随即将书抽了出来。   这是本人物传记,说的是一个老法医讲述的职业生涯。   林昭一页一页的看着,就像是回忆自己的职业生涯一般,看着看着,竟又不一样的情感,打算重温一下。   接着又挑了两本书籍,一本是关于银行的,一本是关于制造业的运作内核,这两本书都是经典中的经典,说不定日后用得上。   等林昭挑好书出去,马骁骁已经占好了位置,此时的她早已拿出了高中的书本,目光灼灼的就像是对待什么神圣的物件儿。   林昭楞了一下,脑子里似乎有一段记忆被唤醒。   马骁骁之所以是学霸,除了聪明,更肯下苦功夫。   习惯提前预习,把不懂的地方圈点记下,等到老师讲的时候,自然比别人吸收得快,融会贯通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林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思绪忽然飘远了。   这么好的学习天赋,要是遗传的话,马骁骁父母应该也不差。   林昭压低声音问:“小小,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暑假不回来吗?”   马骁骁也压低了声音:“不清楚,问了也不说。他们过年都很少回来,别提暑假了。”   她脸上低落一闪而过,转而又重拾了信心:“其实我习惯了。昭昭,等开学一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的。”   林昭忍不住佩服,不愧是学霸,专业注意力的方式都是学习。   什么是天赋,这就是啊!   马骁骁见她没吭声,以为她在担心,又补了一句:“昭昭,别担心,这些知识我多学几遍,到时候肯定能教会你。”   马骁骁干劲十足的模样,让林昭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好,要不,我也学学?”   马骁骁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林昭硬着头皮放下自己要看的书,把语文课本抱到面前。   她看书的目的是为了找赚钱的法子——这课本也是必经之路……吧?   林昭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翻开第一页,字都认识。   十分钟后,字就有些模糊。   二十分钟后,那些方块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林昭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努力睁了睁,又睁了睁,最后终于放弃抵抗。   啪嗒。   书本落下,林昭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均匀。   马骁骁侧头看了一眼,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没忍心叫醒她,继续埋头看书。   睡梦中,林昭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清冽的,淡淡的,像夏日黄昏吹过的风,让人莫名安心,她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往香味源头凑了凑。   殊不知,那个味道的主人正朝她走来。   孙圳抱着一摞资料,在书架间穿行,目光扫过阅读区,忽然顿住。   是她!   孙圳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请问这里有人吗?”   马骁骁抬头,看到来人,愣了愣。   好漂亮的姐姐,气质清冷,像秋天的月亮,可一笑起来,又柔和得像傍晚的风。   马骁骁莫名有些紧张,红着脸摇摇头到:“没有。”   孙圳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法医自传。   今天的她,好像跟之前都不一样。   跟炒饭老板谈判时,锋利又直接;   跟朋友说话时,眼神温柔而坚定。   可现在,不感兴趣课本,却感兴趣法医鉴定么?   孙圳愣了一下,居然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挺适合,   窗外的光落在林昭脸上,她睡得很熟,偶尔动一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马骁骁认真预习,而孙圳查阅着资料。   忽然,孙圳感觉被人踢了一脚,她低头一看,白色的裤腿,被踢出了一个脚印。   马骁骁立刻推了推林昭,没想到林昭嘟囔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马骁骁压低了嗓子说道:“对不起,姐姐。”   孙圳轻笑着摇摇头转而继续看书。   可马骁骁心里紧张的不行,还是忍不住偷瞄,生怕对方生气,可看着看着却被她的专注感染,心逐渐安静了下去。   日影西斜,光斑一寸一寸爬过桌面。   林昭睡醒了,对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忽然问道:“小小,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昭昭你睡的好死,我推你你都不醒,刚才踢了别人好几脚,我都吓死了。”   “啊?真的假的?”林昭坐直了。   “真的,不过她好像都没在意,刚走没多久。”   林昭沉默了两秒:“……那她脾气挺好的。”   下午五点,两人从图书馆出来。   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街上多了些溜达的人,马骁骁一手拿着烤肠,一手拿着冰棍,吃得心满意足。   “昭昭,咱们以后常来吧。”她说,“图书馆真挺好的,又凉快又不要钱。”   “嗯。”林昭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手机呢?”   马骁骁掏出来,上面还贴了很多好看的贴纸:“在这儿呢,我都没舍得怎么用。”   “加个好友。”林昭拿出自己的手机,“以后咱们发短信,不收你钱。”   “真的?”   “真的,我把你设成亲情号。”   两人乐呵呵地捣鼓了半天,终于把号码存进去,存完后马骁骁抬头认真地说道:“昭昭,亲情号是不是亲人才能用,以后你就是我亲人啦。”   林昭被她炽热的眼神看的有些懵,随后说道:“嗯,对,我们是亲人。”   马骁骁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啃烤肠,看到路边上有一辆银灰色的车说道:“哎,是那个漂亮姐姐。”   林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车尾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她吗?   “昭昭?”马骁骁拽了拽她的衣角:“走啦。”   “哦,来了。”   林昭跟上马骁骁的脚步,把那点恍惚甩在身后。 第12章 感觉受到了欺骗 接下来几天,林昭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坐在同一个……   接下来几天,林昭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坐在同一个位置,抱着一本书发呆。   直到第三天,马骁骁终于忍不住戳破:‘昭昭,那个漂亮姐姐今天也不会来了。”   林昭被她说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她掩饰性地翻了一页书:“谁等她了?”   马骁骁咬着笔杆,幽幽地来了一句:“那你眼神倒是别老往门口飘啊。”   林昭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的说道:“我就想道个歉,赔条裤子什么的……”   越说越心虚,其实林昭心情很复杂,期待是她,又不是她。   不过是她又怎么样呢?   被分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难倒还得重蹈覆辙?   林昭吓的一身冷汗,立刻将那阵心思驱散,立刻在心里嘀咕了好几句,要挣钱来加固封印。   钱多一分,心就硬一分,她要把自己裹成铜墙铁壁,谁也刺不穿。   接着,她怒借好几本书,晚上刚吃完晚饭,就把书拿了出来。   最先翻开的是关于银行的书籍,可惜是老译本,看着怪费劲的。   这本书讲述银行史,涉及货币,信用,风险这些概念。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靠着就犯困,于是林昭对着书上的知识,用力的捧着往自己脑子里灌,呢喃道:“知识进来吧,进来吧……”   发现没什么用之后,这才开始踏踏实实一页一页的看下去。   从从“银行创造信用”联想到“信用是时间的利息,再从“银行的风险”联系到“人性的贪婪。”   看到最后一页,林昭无奈的挠挠头,感觉自己都要长脑子了。   “书上说银行家要审慎,要远见,要能扛风险……   这些词儿目前自己都能领会,也有足够的自信和手段,用别人的贪婪来填补自己的胃口。   关键的问题来了,第一桶金怎么来,书上没说。”   林昭感觉受到了欺骗,正要跟马骁骁吐槽,忽然手机响了起来。   一看时间,是晚上8点。   这么晚了,谁会给她打电话,狐疑着按下接通键。   “哈喽,昭昭,猜猜我是谁?”   那声音一出,林昭就听出来了:“素素姐,今天有空啦?”   “真聪明。”电话那头,素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恼,“最近忙的要死,尤其是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刚才在路边等车,一朵红花掉下来,正砸我脑袋上,真是倒霉,恨不得把那花全拔了!”   林昭听着她毫不掩饰的抱怨,嘴角弯了弯。   素素姐的性子火爆直率,从不藏着掖着,两人能在游戏里合得来,大概也是脾气相仿。   上辈子在单位里待久了,林昭对这种吐槽早就有了条件反射式的回应:“这是好事啊,说明你红(鸿)运当头。”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震得林昭把手机拿远了些。   “昭昭,你咋这么可爱!”素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就是你能说出这种话,我这一天的不痛快,瞬间没了。”   感觉对方有些情绪舒缓,林昭顺着杆儿爬:“害,开心最重要,什么时候才能跟你打游戏?”   “今天不行有些事要忙,得明天。”   “行,那素素姐你先忙。”   殷素素挂了电话,心情好了不少,将那朵砸在头上的红花捡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的跟前。   “殷总,抱歉,路上爆胎,耽误了一会儿。”秘书刘毅然小跑着拉开车门,语气里带着忐忑。   “没事。”   刘毅然一愣,殷素素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上周摔了三个杯子,前天把来汇报工作的小王骂哭了。   他知道殷总最近心气不顺,本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坐了进去,忍不住从后视镜多瞄了两眼。   殷素素靠在后座,手里还捏着那朵砸她的红花,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最近她跟人吵了太多架,跟老爸吵,跟股东吵,跟所有觉得她疯了的人吵。   那群老家伙面对新事物就发怵,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恐惧,守着旧摊子不敢动,却不知道不动就是等死。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花,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运气好。”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花听,还是说给那些老股东听。   “殷总,咱们直接回酒店吗?”小刘问。   “不去,直接去饭店。”殷素素收回思绪,“既然这厂长不肯交底,先磨他两天。”   “对了,你在这里找个好一点酒店。”   “好的,殷总。”   ……   次日清早。   林昭最后一次去鱼摊,老板早早等在池边,见她来了,竟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   “我这是最后一天,明天不来了。”林昭一边调水一边说,“这配方保你半年没问题,后面要是想长久,添点好设备吧。”   “哎,哎,记住了。”老板连连点头。   忙完收工,林昭拍拍手准备走人。   老板忽然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小姑娘,我这回是彻底服了,彻彻底底服了。”   林昭被他这架势逗笑了:“行了行了,生意兴隆。”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小姑娘拿了钱明明可以跑路,却硬是风雨无阻跑了半个月。   有手段的人他见多了,有手段还有底线的人,才是真惹不起。   他宁愿在她面前把姿态放到最低,也不愿意得罪这祖宗,保不齐日后还有求人家的时候。   这心里话林昭当然不清楚。   她之所以忙到现在,纯属是答应的事做完,仅此而已。   至于临走前多叮嘱那几句,无非是结个善缘。   上辈子在刑侦队待久了,她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弯弯绕绕的路太多,谁知道哪天又会跟谁撞上。   她走在清晨的巷子里,太阳刚刚爬上屋顶,光线斜斜地打在身上。   鱼摊的事彻底了了,林昭顺手买了些软和的点心,鸡鸭鱼米粮油回到外公家,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家,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房间内的所有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瘫坐在沙发上,贪恋的闻了闻属于家的味道,感觉浑身充满电后,打开电脑,看了看邮箱。   编辑已经有了回复:【感谢来稿,但本文风格与平台定位不】   看着电脑五分钟,转头扫到床上摆放整整齐齐的娃娃,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这条路不通,换一条走。”   就在这时,电脑滴滴了两声,挺醒好友已上线。   “昭昭,忙啥呢,怎么这么迟才上来?”   林昭长叹一口气道:“最近在看书,感觉受到了欺骗,怀疑一下人生。”   素素听着林昭小大人似的发言,来了兴趣:“你看了什么书,怎么上当受骗了?”   “说拿别人的贪婪来填补自己的胃口,但钱怎么来的,它不讲……我感觉受到了欺骗。   再说了,如果有钱,我能不知道怎么花么?”   素素听的一愣一愣,不由感慨现在孩子真是不得了,拿被人的贪婪来填补自己的胃口,这种拿捏任性的话都说得出来。   素素顿时生了诸多兴趣,开着玩笑问道:“如果给你一百万,你会怎么花?”   林昭这几天没新项目的焦虑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百万太多了,五十万就够,如果紧紧巴巴二十万也行。”   殷素素没想到对方真有思考,好奇心被吊的足足的,不由得多了几分耐心:“那不管,就给你五十万,你会做什么?”   林昭手上操作不停继续说道:“五十万的选择可就多了。   但对于我来说,会选择江城西区那个小区。   这段位置是交通要塞,现在城市建设,这块地或许要拆迁,50万花在这里最值得。”   可惜了。   她本来盘算着,趁开学前凑够一笔钱,赶在那波拆迁前买套房,折腾了小半个月才发现,小钱勤,大钱靠运。   “你怎么推断的?”殷素素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   林昭顿了顿,她的推断当然没法明说,总不能告诉素素,这是上辈子亲眼见过的事。   不过今天的素素姐好像有些奇怪,怎么问这些问题,难道上辈子她就是因为投资的事情没上游戏?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严肃的说道:“素素姐,投资须谨慎啊。”   素素哈哈大笑起来:“人小鬼大,你还教育起我来了,快,掩护我,我要大杀四方。”   “好嘞。”   两人在游戏里配合默契,杀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几局下来,殷素素心情畅快了不少。   两个小时后,素素意犹未尽地退出游戏,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灰扑扑的头像看了几秒。   这小姑娘真有意思,居然能考虑到拆迁规划,尤其是那语气的笃定,让人不得不信。   “小刘,拿一幅城市建设图给我。”   “好的,殷总。”   图展开,殷素素盯着看了半晌,交通要塞,必经之路……   又翻了翻文件,这里被规划进去的可能性非常高。   是与不是,试试就知道了,于是转头说道:“小刘……你去城西这个位置,给我买两套房。” 第13章 只想你高兴(改) 游戏退出的林昭,忽然有了明确的思路。  既然挣钱有……   游戏退出的林昭,忽然有了明确的思路。   既然挣钱有困难,那就去借啊,或者找个天使投资人。   晚上十点,林昭忽然闯进老妈的房间。   叶灵韵吓了一跳,立刻从床上惊坐而起,看清来人后,又惊又气又好笑,抄起软绵绵的枕头就砸过去。   “你在家也不吱一声,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入室抢劫呢。”   林昭一个闪避轻松躲过,顺势跳上了床:“我错了,十五天没打游戏,想得不行,一时打入了迷,没注意……”   叶灵韵摸着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脏,看着眼前的女儿,好像有些抽条了:“昭昭,你好像长高了。”   林昭一蹦三尺高:“真的?不枉我天天运动,牛奶也没少喝,果然上天不负苦心人!”   叶灵韵无奈地笑道:“你大晚上跑进来,就是为了显摆自己长高了?”   “那可不是。”林昭不放心地找来几个软枕给妈妈靠着,然后伸出一只手,目光灼灼,“妈,我有个创业计划,给我点钱呗,当我的天使投资人。以后我成功了,你就是董事长之母。”   叶灵韵看女儿那副认真又带点傻气的模样,不忍心泼凉水,便问:“你要多少?”   “不多,五十万就行。”   “明抢啊。”叶灵韵嘴角抽了抽,“你妈我是在社区医院挂号,又不是坐在院长腿上,你一张口就是五十万……”   林昭不死心,这几天没钱都快魔怔了,愁容满面地琢磨要不要劝老两口把房子卖了。   知女莫若母,叶灵韵一眼看穿:“你可别想什么歪心思。现在要以学习为主,等你毕业了,想挣钱,打一辈子工都行。”   好了,这句话不仅堵住了她的思路,还狠狠扎了她的心。   看女儿这挫败的小表情,叶灵韵这才想起来问:“你表哥今天又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大堆你的好话,夸得跟朵花似的。   你大姨也说,你表哥在家游戏也不打了,还知道帮忙干活,就是嚷嚷着要跟你学做生意……你到底给你表哥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这是想买游戏机,并不是想挣钱。”   “那你呢?”叶灵韵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试探,“想买什么?”   林昭连忙举起双手,语气诚恳得不行:“妈,我真没什么想要的。如果说真有,那就是希望你和爸都好好的。”   话语里满是迫切的渴望。   叶灵韵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是迫不及待要拿到手。   如今连物欲都没了,只盼着父母平安,看来那个梦,真是把她吓坏了。   她揉了揉女儿的头:“昭昭,今晚你爸在单位值班,你跟妈妈睡吧。”   林昭有点不好意思,可想想毕业后确实很久没和妈妈一起睡了,便弯起眼睛,欢快地应道:“好嘞!”   说完,她兴冲冲地跑去拿枕头。   母女俩躺在床上,关了灯。   林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挽住妈妈的胳膊,就像小时候那样。   叶灵韵察觉到女儿的依赖,轻声问:“昭昭,跟妈妈说说,你在梦里都做了什么?妈妈有没有看到你结婚生子?”   即使伪装得再好,林昭还是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轻笑道:“我啊,做了法医,专门帮刑侦大队破案。一开始根本适应不了,进去一个礼拜就瘦了十斤。你怕我照顾不好自己,来陪了我一个月,每天都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后来啊……”   林昭闻着妈妈身上安心的味道,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那些不好的事,她只字未提。   察觉到林昭均匀的呼吸声,叶灵韵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女儿,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记吃不记打。   能让她这么在意、记得这么深的,肯定是吃了很多苦,又彻彻底底伤了心。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对那个“梦境”又多了几分心疼和了然。   母女俩就这样相拥睡去。   次日,林昭难得没有早起。睁开眼睛时,已经十点了。   枕边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五十万妈妈没有。但这是你爸和我给你攒的,拿去吧。妈妈不想做什么董事长之母,妈妈只想昭昭高兴。”   林昭握着这张银行卡,第一次觉得它烫手。   鼻头一酸,她喃喃道:“妈……你没写密码啊。”   感动之余林昭跑到小区楼下的ATM机,将卡塞了进去。   密码……她犹豫了一下,先试了妈妈的生日——不对。又试了爸爸的——也不对。   最后试了自己的,屏幕一闪,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击查询余额。   心跳砰砰砰地往上窜,嗓子眼都跟着发紧。   屏幕上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了三秒。   200,132.47元。   二十万。   林昭盯着那个数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妈妈在社区医院挂号窗口坐一天的样子,想起爸爸值夜班回来黑眼圈掉到下巴的样子。   二十万,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不知道要攒多少年。   她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那句话,妈妈只想昭昭高兴。   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没兜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哼,二十万买我高兴,才不要,我要自己挣。”   她伸出手指,按了退卡,捏着那张卡,转身就往家走。   老妈还在上班,她转头将卡放到了原来的位置,只留下了那张纸条。   ……   另一边,江城酒店。   殷素素接到了刘毅然的电话。   “殷总,城西那片……出文件了。”刘毅然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拆迁公告。”   殷素素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声音却稳得出奇:“这么快?消息准确吗?”   “准确。9月1号公示,咱们买的那两套正好在红线里面。”刘毅然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补了一句,“文件上的赔偿款,很高。”   殷素素沉默了整整三秒。   胸腔里那股惊骇几乎要溢出来,她以为这块地要等很久,没想到这才几天,居然立刻就要变现了。   即便她做了七八年生意,此刻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将刚才那点失态压下去。   “发我邮箱。”她说。   挂断电话,她点开邮箱。   红头文件一应俱全,规划图、红线范围、赔偿标准,清清楚楚。   看得出,这片区域一开始没有被纳入进去,是主要路线发现了古墓,所以临时更改,这里交通要塞,所以赔偿款高出许多。   只是这种临时更改,加上保密工作一直都做的很好,所以林昭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殷素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做生意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狐狸、小聪明、真有本事的、全靠运气的。   她自认为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但这一次,她真的看不透,到底是真有眼光,还是碰了运气的巧合。   如果是前者,那她的能量未免也太可怕了;如果是后者……那运气好成这样,本身也是一种本事。   殷素素忽然生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见一面。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昭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片刻,又放下了。   她有些自嘲地想:自己一个网友,主动约一个小姑娘吃饭,人家肯来吗?就算来了,肯说实话吗?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整座城市浮光掠影,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如果错过,或许真会遗憾终身。   这次没再犹豫,她直接拨了过去。   “昭昭,”殷素素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有空吗?”   “明天?”林昭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日程,“有啊,怎么了?”   “姐姐想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殷素素几乎能想象出林昭微微发懵的表情,毕竟两人虽然游戏里关系不错,但远没到要郑重其事见面的地步。   果然,林昭试探着问:“吃饭?”   殷素素误以为对方的沉默是顾虑,难得放软了语气:“你要是害怕,带个朋友或者家人都可以。”   “那倒是不害怕……”林昭的语气有点无奈,“就是好奇,素素姐为什么忽然要请我吃饭?”   殷素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感觉自己要是不说清楚,这个约八成是成不了的。   于是她收起那点试探的心思,郑重起来:   “第一,你跟我说‘鸿运当头’之后,我确实有好事情发生了。我想当面谢谢你。第二,我想认识你——是诚心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等你。”   说完,不等林昭回答,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时间和地址一股脑发了过去。   这套操作行云流水,霸道得浑然天成,仿佛根本不怕对方拒绝。   酒店房间里,殷素素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忽然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想听到拒绝的答案。   下一秒,手机嗡嗡震动。   她低头一看,林昭答应了。   殷素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拿起电话,拨给助理小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取现金,一百万,明天用。”   刘毅然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殷总,时间有些紧,或许只能取五十,另外五十放银行卡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殷素素想起林昭当初为了那一百万在游戏里折腾来折腾去、渴望得不行的样子,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明天见面,那个小姑娘看到这一百万,会是什么表情呢? 第14章 拉投资 马骁骁一听说要“干饭”,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 ……   马骁骁一听说要“干饭”,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收拾妥当,背着小布包出现在林昭家楼下。   路上她又拽着林昭的袖子问了好几遍:“真的能带我去吗?”   林昭把手机短信翻出来给她看,马骁骁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两人到江城饭店的时候,林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往来车辆多是豪车,下车的人衣着正式。   这地方一看就是商务宴请的场子。   上辈子路过没进去过,如今站在这儿,林昭心里忽然不对劲——她对素素的身份有了猜测,这顿饭恐怕不只是网友见面。   商人重利,感谢要有由头,自己什么时候帮过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旁的马骁骁已经先慌了。   马骁骁原以为最多吃个肯德基,哪想到是这种阵仗,这个地方看起来就贵得离谱。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忽然生出一股自卑,怯生生地拉住林昭:“昭昭,这里也太贵了……我这样,会不会给你丢人?”   林昭看着她,没有急着安慰,而是认真地问了一句:“骁骁,你为什么会觉得给我丢人?”   “她是你的朋友,请客吃饭,我觉得自己来是不是不好……而且……”   马骁骁的逻辑到这里就打结了,她说不清那种情绪从哪儿来,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感受到的,不一定是事实。”林昭说得很平静,“这些衣食住行,都是服务于人的。你能来这里,说明你配。如果你不配却还能来,那说明你很牛。”   马骁骁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句话竟把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情绪冲散了大半。   林昭身上好像总有这种魔力,三言两语就能把人从死胡同里拽出来。   “别担心,”林昭又说,“素素姐性格很好。”   听着安慰,马骁骁紧张的心情得到了缓解,可仍然手心冒汗,走到大门时,门僮主动替她们拉开大门,弯腰说了句:“欢迎光临。”   饭店内部更震撼,说金碧辉煌也不为过。   这种装修风格,未来二十年都不会过时,反而会随着时间沉淀出独特的美感。   刚进门没多久,服务员就热情迎了上来,一路引着她们走进包间。   门推开的瞬间,林昭看到了殷素素。   看不出确切年纪,长发盘起,插着一根木簪。   衣着随性,细看却处处考究,手腕上只戴着一只很细的腕表。   眉眼间有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的干练,但此刻看她们的眼神,却很平和且带着一丝惊喜,笑着打招呼道:“快坐,路上热不热?”   马骁骁紧挨着林昭坐下,听见这位漂亮大姐姐开口说话,悄悄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抬头。   “还好,公交车上有空调。”林昭坐下,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上辈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具体在哪儿,怎么也想不起来。   殷素素被她疑惑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笑问:“怎么了?跟你想的不一样?还是觉得我不够漂亮?”   “确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林昭如实说,“比我想象中惊艳。”   殷素素笑出了声,笑声爽朗,跟她温柔干练的外形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反倒让人觉得亲近。   菜是提前点好的,清淡的家常菜,没什么排场,但每道都很合适。   马骁骁被她这份周到感染,渐渐放松下来,开始闷头干饭。   殷素素没急着说正事,只是笑盈盈地说:“我以为你说自己是小孩儿是开玩笑呢,没想到还真是个小孩子。还想吃什么?”   马骁骁想摆手说不用,林昭倒是不客气:“加一道糖醋里脊。”   桌上的菜其实够了,但林昭心里没底,加道菜目的拖延个时间,其实她猜到殷素素这个人非常不简单,至少跟自己不是一个圈层的。   交集源于游戏,今天见面另有原因,难道是因为城西那块地?   想通这一层,林昭心头一松。   这一举一动落在殷素素眼里,心里已经渐渐有了数,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吃好了吗?”   “嗯,吃得很开心,谢谢姐姐招待。”马骁骁眉眼弯弯,终于露出了笑容。   “开心就好。”   马骁骁小声跟林昭说想去洗手间,林昭正要起身陪她,殷素素先开了口:“骁骁,把昭昭留给我几分钟好不好?我想跟她说说话。”   马骁骁看了看林昭,见林昭点了头,便跟着服务员出去了。   门一关上,林昭就开了口:“我想你今天请问吃饭,应该不仅仅是因为拆迁公告吧。”   殷素素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林昭沉默了几秒,她发现自己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林昭。”殷素素笑意终于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冷静:“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想清楚再答。”   空气忽然安静,四目相对之际。   “殷总,”林昭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姿态从容,“你不是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往后一靠,语气不急不慢:“殷总,与其问我怎么知道的,不如想想,我还能告诉你什么。”   殷素素微微一怔,盯着她,似乎想要把她看穿,接着她笑了。   “有意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昭面前,“五十万,咨询费。我不喜欢欠人情。”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另外五十万……”殷素素继续说,“还是那个问题,假如你有五十万,你会做什么?”   林昭抬起头:“能不能多给点?”   殷素素盯了她两秒,嘴角上扬笑里带着一丝无奈:“行,明天拿给你。”   林昭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眨了两下眼,下意识想摸耳朵,但忍住了。   殷素素把她的反应全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姐姐是生意人,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何况你确实帮我挣了钱。”   林昭当然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于是问道:“殷总,需要解决什么问题,我先看看这五十万,够不够殷总争取我。”   殷素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游戏里那个急切、渴望一笔钱的小姑娘不见了,眼前这个人,沉稳得像在谈判桌上坐了十年。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到底有什么东西,足够争取林昭?   钱?人脉?资源?   殷素素心头微动,自己竟不知不觉被林昭带着走了,从主动到被动,差点落了下乘。   她释然一笑容,身体前倾,突破了安全距离,拖着下巴凑到林昭跟前:“我这个人,够不够?”   论脸皮和心态,林昭还是不如她,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耳根一热,但她没躲开目光,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是在试探我的底牌,还是真的想投资我这个人?”   殷素素的瞳孔微缩,林昭知道自己又猜对了,往后退了半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管是哪种,都可以,但价格得我开。”   殷素素愣了一秒,笑声爽朗道:“有意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林昭面前。   林昭低头一看——文化集团总裁,殷素素。   上辈子,这个名字出现在杀人案的卷宗里。照片上的女人闭着眼睛,身上盖着白布。   而现在,这个女人正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   “怎么,认识我?”殷素素挑眉。   林昭只愣了一瞬,她把名片收进口袋,语气已恢复如常:“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殷素素目光带着钩子看了她一眼,分明察觉到什么,却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笑了笑,语气松快:“朋友是交上了。我最近收购了一个劳保厂,老板支支吾吾,应该有事瞒着。你要是能帮我查清楚,那两袋东西都是你的。”   林昭想起外公看大门的那个厂子:“你说的是宁江劳保厂?”   殷素素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深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说在江城办事,结合你的身份,再结合宁江劳保厂经营不善的样子,猜的。”   “那你这个猜测还挺准的,”殷素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猜一下下一期的彩票号码?”   林昭无语,她要是有这本事,就不用为第一桶金发愁了,她没接茬反而说了句:“你接手厂子后,记得别拖欠工资。”   “你这是答应帮忙了?”殷素素顺杆往上爬,“给个理由。”   “我外公在门楼当保安。”   殷素素被这个质朴的理由震了一下,语气更真诚了:“我在江城只待一个礼拜。”   林昭明白,这种事只要花时间总能查清楚,何况殷素素手底下不可能没有人才。   她真正要的,不是查厂子,而是看自己值不值得投资。   这是机会。   “我先说明,”林昭说,“我9月1号开学。”   殷素素愣了一下,这才又把她跟孩子挂上钩。   “我给你一个人,随你使唤,合理合法就行。资金都在这里,你有绝对使用权,不用问我。”殷素素推了推桌上的纸袋,“接手厂子后,你外公的工资照发,我再给一笔赔偿金。怎么样?”   “就调查厂子有没有隐患?”   “对。我刚接手公司,一堆事要处理,没时间耗在这上面。”殷素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给你三天考虑。”   林昭直接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揣进兜里:“我接了,密码。”   “6个8.”   “但我有一个条件,”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这件事做完,如果后续还要合作,不能以我是个学生拒绝我。”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   马骁骁正好推门回来,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昭昭好厉害啊,跟这么厉害的大姐姐都能谈事情。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林昭才带着马骁骁告辞。   走出饭店大门,殷素素的车已经开走了。   马骁骁还在兴奋地说着糖醋里脊好吃,林昭正盯着名片出神。   手机震了一下。   殷素素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我派人去接你,接你的叫刘毅然,具体做什么,你安排他就行。”   林昭看完,嘴角一弯,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城饭店的金字招牌,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既然你选了我,那我肯定不会让你死在卷宗里。 第15章 大刀阔斧的挣钱 马骁骁还在兴奋地说着糖醋里脊好吃,走了两步才发现林昭没……   马骁骁还在兴奋地说着糖醋里脊好吃,走了两步才发现林昭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林昭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姿势有些奇怪。   “昭昭?你拿的什么?”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嘴角一弯,走过去把袋口微微翻开。   马骁骁凑过去一看,一沓,两沓,三沓……密密麻麻,全是崭新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城墙。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这是……”   “五十万,”林昭把袋口合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一张卡,里面也是五十万。一共一百万。”   马骁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万……”   喊完她就立刻捂上了嘴巴,压低了嗓子说道:“昭昭,我以为你们说的一百万是游戏!”   林昭被她这一嗓子逗笑了:“嗯,素素姐给的。投资。”   “投资?”马骁骁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就吃一顿饭,她就给你一百万?为什么啊?”   “可能吧,”林昭抱着纸袋往前走,“可能觉得我很有“钱”途。”   马骁骁愣了两秒,突然小跑着追上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昭昭,你太厉害了吧!一百万啊,这得工作好久了吧。”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大爷都扭头看了一眼。   林昭赶紧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小声点,想让人来抢啊?”   马骁骁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那我们现在是不是有钱人了?”   “是有钱人了,”林昭看着她,“但得省着花。这是投资,不是零花钱。”   “我知道我知道!”马骁骁用力点头,然后又忍不住去看那个纸袋,“昭昭,我能摸摸吗?就摸一下。”   林昭把纸袋递过去,马骁骁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沓钱,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又缩了回去,脸上露出一种又敬畏又恍惚的表情。   “我摸过一百万了,”她喃喃道,“这辈子值了。”   马骁骁把手缩回去,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睛还盯着那个纸袋,像是怕它会飞走。   “昭昭,”她忽然问,“你说我晚上做梦,会不会梦见这一百万?”   “有可能。”   “那我得做个好梦,”马骁骁认真地说,“梦到它变成两百万。”   林昭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会,不仅仅是两百万。”   她把纸袋重新抱紧,大步往前走,怀里的钱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发酸,但心里却轻飘飘的。   前世她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卷宗里的赃款、案发现场的保险柜、嫌疑人账户上一长串的零。   但那些钱跟她没关系。   “走了,”林昭说,“请你吃烤肠。”   “还吃?”马骁骁跟上来,“刚才糖醋里脊还没消化呢……”   “那存着,下次吃。”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怀里揣着一百万,嘴里念叨着三块钱的烤肠,就这样溜达了会儿回到了家。   林昭回到家,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努力回忆殷素素被害到底是什么时候。   殷素素,文化集团总裁,去世的时候三十四岁。   这么腿软,比林昭大了11岁,完全没想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上辈子就已经认识了。   她不知道殷素素是怎么死的,因为案子不归她跟,只是后来听了一嘴——好像是意外,又好像是谋杀。   林昭手指微微收紧,作为法医的第一直觉,这案件绝对不是意外。   距离殷素素出事,还有八年。   八年,够一个人从默默无闻到功成名就,也够一个人从功成名就到尸骨未寒。   林昭将上辈子的发生的案件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一下,期望能找出些许关联,然而一无所获。   带着些挫败感,林昭将骨头会说话这篇小说后半段继续往下写。   不知不觉加入了很多真情实感。   ……   次日一早。   刘毅然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深色便装,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牌也不是什么显眼的号。   他帮殷素素办过不少事,但被派来跟着一个小孩儿,还是头一遭。   这小孩儿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穿便装、车低调。   他照做了,但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全部。   林昭从楼道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昨晚那个牛皮纸袋。   她看了一眼刘毅然,上下打量了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练过散打?能给我打一套拳吗?”   刘毅然沉默了两秒,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小区门口就扎了个马步。   晨练的大爷拎着鸟笼路过,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打量着两人,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刘毅然耳朵都红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年薪几十万,跟了殷总八年……一套拳而已。   起势,出拳,转身,收势——一套打完,行云流水。   林昭没叫停,他继续打第二套。   第三套打到一半,林昭终于点了头:“行,上车吧。”   刘毅然耳朵红通通地收势,面不改色地拉开后座车门,等林昭坐进去,自己才绕回驾驶座。   “小林总,咱们去哪儿?”   “往城西先开着。”   林昭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座那个正在调整后视镜的背影上。   她刚才让刘毅然打拳,当然不是闲得慌。   从接到指令到执行完毕,对方全程没有问过一个字。   不叫停,就真的继续打下去。   不质疑,不试探。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这次事情她有绝对决策权,刘毅然不是来监视她的;   第二,刘毅然是殷素素绝对信任的人。   一个能被老板派来跟着小孩、还不问为什么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心腹,刘毅然显然不是傻子。   林昭收回目光,翻开手里的帆布包。   五十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厚厚的墙。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纸币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带着新钞特有的油墨味。   她的第一桶金,不是借的,不是拉投资,而是跟网友硬来的。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窗外街景往后退,老城区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闪过。   林昭盯着那些树,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城西那片拆迁已经开始了,她赶不上。   但这附近还有一块老破小——房龄比她爸妈都大,墙皮剥落,楼道里永远有一股霉味。   上辈子,这块地方本来不在改造范围内,但因为实在太破,影响市容,最后被临时划了进去。   拆迁公告是在开学后第三周突然贴出来的,当时她路过那里,看见墙上红彤彤的“拆”字,心里还想:谁要是提前买了这儿的房子,做梦都能笑醒。   没想到,重来一次,那个谁变成了她自己。   “去这个位置。”林昭把一张纸条递过去。   刘毅然看了一眼地址,没说话,打了转向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老破小前面。   说是老破小都是委婉,这里的房龄或许比刘毅然还大,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楼道窗户缺了好几块玻璃,用硬纸板糊着。   楼下的垃圾箱旁边堆着废旧家具,上面的灰尘厚得像长了一层毛。   林昭推开车门走下去,抬头看了一眼。   上辈子,她从这里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   现在,她要进去买房了。   “小林总,您确定?”刘毅然跟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确定。”   林昭没回头,大步走进那条窄巷子。   刘毅然没有再问,跟了上去,接下来三天,两人跑断了腿。   找人、看房、谈价格、打材料、递材料。   这里的住户大多已经搬走,留下的多半是些鳏寡孤独的老人,或者把房子当仓库的外地人。   听说有人要买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这破房子还有人要?   刘毅然动用了殷素素在当地的人脉,把流程加急。   林昭五十万,捡漏了两套。   一套花了二十万。三楼的,两室一厅,窗户朝南,就是墙皮掉了大半,地上还有积水干涸后留下的水渍。   原主人是个老太太,跟着儿子搬去了省城,这房子空了三年。   接到电话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要买我那破房子?没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林昭说。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有点哽咽:“那……你们什么时候来签合同?我让我儿子订票回去。”   另一套花了三十万,一楼的,带个小院子,院子里长了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上还挂了两个干瘪的石榴。   原主人是个中年男人,做生意赔了,急着用钱。他站在门口抽烟,看着林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眼神复杂。   “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这房子我买的时候花了四十万,住了五年,现在卖三十万,我亏了十万。”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买?”   林昭笑了笑道:“老房子,图的就是个味道。”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行,签吧。”   他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像是怕林昭反悔,在双方交付之后,脸上的紧绷瞬间松了,嘴角几乎压不住地往上翘。   原房主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小姑娘,祝你住得愉快。”   林昭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汗:“谢谢。”   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几乎是哼着歌走出了门。   林昭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不多时,林昭拿着两本房到了手里,而刘毅然像堵墙一样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困惑。   他全程就干了三件事:协助,不打听,不质疑。   林昭忽然开口道:“刘哥,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像个冤大头?”   刘毅然沉默了片刻,谨慎地选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小林总的决定,自然有道理。”   林昭笑得眼睛弯弯的:“走吧,请你吃饭。”   “不用,殷总交代过……”   “殷总交代你听我的话,”林昭打断他,“我现在说要请你吃饭,你得听。”   刘毅然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后座的车门打开,马骁骁探出头来:“昭昭,买完了?买完了?”   她旁边还坐着张程程,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拘谨得同手同脚,眼神都不敢乱飘。   林昭坐进去,把帆布包往腿上一放,拍了拍。   “买完了。”她说,“两套。”   马骁骁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半天没说出话。   张程程也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又默默闭上了。   车子启动,窗外的老破小一排排往后退。   林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刘毅然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那个小姑娘闭着眼,怀里抱着个帆布包。   她旁边,马骁骁抱着帆布包不敢松手,眼睛还盯着那两本红本本发愣;   张程程全程正襟危坐,额头的汗还没干,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刘毅然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总裁秘书,而是实打实的——孩子王。 第16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回城路上,张程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昭昭,你真花出去……   回城路上,张程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昭昭,你真花出去了五十万?”   “这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你反射弧也太长了。”林昭忍不住吐槽。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而且谁知道你能买得起房,能给我看看房本不?”   林昭将房本递了过去。张程程紧张得很——刚才吃饭时,他才知道这五十万是林昭跟游戏网友硬拉来的投资,屎他都拉不了这么多。   高中生,一个拿了五十万买了两套老破小,别管这房子破不破吧,起码这魄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自己跟她同龄,昨晚还在思考个性签名到底是用“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还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他这个妹妹就这么成了两套房的房主……   这谁来不说一句牛批。   关键是林昭胆子也太大了,张程程身上有个一千块钱都不敢随便花,甚至家里的饮料能不能喝都要问过老妈,林昭要来的五十万说花就花……   “昭昭,这五十万花了不用坐牢吧。”   “想什么呢?”林昭继续说道,“不装了,我摊牌了,其实自己是隐形富豪,跟你们在一去,就是为了过普通人的生活。”   张程程听的一愣一愣的:“昭昭,我跟你大小就最亲,所以……我就想要个最新款的游戏机。”   林昭直接从兜里拍出两千块。   张程程眼睛都直了,呲着大牙嘎嘎乐,却没伸手接:“等事儿办完了你再给我,现在拿着我心慌。”   一旁的刘毅然然都蒙了,这流程不对啊,难道不应该先画一个饼,然后鼓励员工继续干活么。   哪有一上来就把饼给塞人嘴里的,   张程程看林昭房都买了,难道说挣钱的事儿结束,喊他来拍马屁的?   于是试探着问道:“昭昭,咱们的新挣钱任务就是买房么?”   “不,买房子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咱们四人要干的正经事。”   “啥?”张程程道。   “啊?”马骁骁道。   “嗯?”刘毅然道。   ……   四人来到了老破小,   这房子他前天刚陪林昭来看过,尽管原房主什么都不想要了,但这房子里能用的也没剩什么。   大部分就是破铜烂铁,空荡荡的客厅正中央,三个小孩围成一圈坐着,坐什么?坐破箱子上。   林昭盘腿坐在一个缺了角的木头箱子上,旁边马骁骁坐在个装水果的塑料筐上——那筐底都裂了,她坐得小心翼翼。   张程程最惨,直接蹲在一个不知道哪捡来的破轮胎上,姿势跟蹲坑似的。   中间所谓的“桌子”,是两个纸箱子摞起来的,上面整整齐齐摆着:   四瓶酸奶,四包辣条,若干袋装小零食。   刘毅然然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过家家现场。   “刘哥?”林昭抬起头,伸手一指旁边另一个破箱子,“坐,给你留了位置。”   那个箱子比马骁骁的塑料筐还破,四面透风。   刘毅然站在原地没动,出入的场合再小也是个正经办公室,会议室再差也有把像样的椅子。   像这样的简陋的环境还是头一次,倒不是嫌弃,而是经历新奇,听着那句刘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小林总,叫我小刘就行。”   “那行,小刘。”张程程从轮胎上仰起头,嘴里叼着半根辣条,说话含含糊糊的,“昭总特意给你留的,VIP专座。”   马骁骁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刘毅然然深吸一口气,半蹲半坐在这VIP转座上。   “咱们的会议室是有些简陋,这种日子不会很久,以后会更好的。”   接着,林昭眼神示意,马骁骁从兜里掏出了两万块钱。   林昭将一万块钱递给张程程,张程程手忙脚乱接住,差点从轮胎上栽下去,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卧槽,昭昭,这是多少?”   “一万。”林昭又抽出一沓递给马骁骁,“给你的。”   马骁骁捧着钱,跟捧个炸弹似的,声音都变了调:“昭昭,这……这干啥啊?”   “活动经费。”林昭说道:“该打车打车,该吃饭吃饭,别省。”   张程程捧着那一万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看林昭,再看看刘毅然然,最后看看这四面漏风的破房子,喃喃道:“我昨晚还在想怎么把QQ空间整忧郁一点,今天手里就握着一万块钱……昭昭,你这摊牌的速度,我心脏有点跟不上。”   “那就多吃点辣条压压惊。”林昭说着,从那堆零食里抄起一包,撕开,递过去。   刘毅然然看着这一幕,这场景匪夷所思。   上午买了老破小,下午就坐在这破房子里,看她像发工资一样把钱分给两个同龄人。   那两个人捧着钱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是那种“我凭什么”的惶恐和“我好像跟对了人”的兴奋混在一起,复杂得很。   他现在心情也复杂的很,为什么自己没有!!   而林昭本人呢?   立刻擦了擦手,将这里唯一一块新物件,就是那块白色的板翻了过来。   看到那块翻过来的白板,刘毅然眼睛都瞪大了,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信息,无数线条链接,如果不看这上面指挥部三个字,或许会觉得这个叫王建国的人是他们即将要逮捕的罪犯。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凑,职业病发作,开始在心里评估这份情报的价值。   甚至有些信息他都没查到,可林昭明明都跟他在一起,她什么时候得到的这些材料?   张程程拿着一万块钱,立刻自告奋勇:“昭昭,咱们的目标任务就是他?放心,交给我。”   张程程拍着胸脯的模样,仿佛像是随时随地要冲锋的死侍一样。   林昭无语,没搭理他,而是拿出一个本子说道:“这个人,就是宁江劳保厂厂长王建国,65岁,现住地址:宁江区……”   后面跟着一串地址和备注,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至于这信息怎么来的你们先别管。”林昭顿了顿道。   “他们仓子有一批劳保用品,数量庞大,工人工资拖欠3-6个月不等,目前收购下来资不抵债是必然的,财务报告也就是账本,没有看到。”   “咱们现在的目的就是拿到账本。”   张程程说道:“直接去要就行了啊。”   张程程被三个人盯着,脸上的热度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越解释越丢人,最后憋出一句:“我没说错吧。”   “倒也没错,不过心甘情愿的交出来,还是有难度的,据我所知,这个厂子经营不善有一阵子了,其他有购买意向的有很多,但为什么没有拿下,是个问题。”   林昭又展现第二块黑板,上面是王建国的爱好,活动区域。   刘毅然都要忍不住举起手机拍一张,但看到林昭的眼神,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不确定王建国明天具体去哪个地方钓鱼,所以我们得分头行动,这三个点,我们仨一人蹲一个。”   “钓鱼?”刘毅然然一愣。   从兴趣爱好入手,套出他迟迟不肯卖厂的原因,倒也合理。   “我们就这么干等?”   “不白等。”林昭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他的钓鱼习惯,喜欢用什么饵,一般几点去,几点回,开的什么车,车牌号多少。你拿着,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争取在他之前到。”   刘毅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用箭头标注了“这里容易出鲤鱼”“这个钓位下午有树荫”。   旁边有一行小字,像是随手写的备注:“老厂长喜欢用蚯蚓,不爱商品饵。”   他抬起头,看了看林昭。   林昭正低头翻笔记本,没有看他,好像递出去的这张纸根本不值一提。   可这人不是一直都在跟他跑买房材料,这些调查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   “刘哥,”林昭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轻松了些,“明天辛苦你,我们到底还是孩子,多麻烦你多多照顾。”   这话说得,既给他戴了高帽,又把活儿派明白了。   刘毅然笑了笑道:“行。”   他把那片纸认真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小林总放心。”   见所有人都有任务,马骁骁有些失落,将钱整整齐齐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   林昭又道:“小小,明天你帮我把这些书还到区图书馆,另外在帮我借这几本书回来,我们晚饭也归你管,回来之前告诉你。”   “还有,你心很细,花出去的钱每一笔都得记得清清楚楚。”   马骁骁一听,原本还觉得这钱烫手,但现在,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昭昭对自己这么好,一定要帮昭昭把钱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跑腿借书还书,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管个晚饭也是自己强项,于是认真的说道:“昭昭,我肯定把钱记得清清楚楚,也会给你们买最好吃的饭,你们放心去蹲老厂长吧。”   事情说完,林昭拿起零食说道:“祝我们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   刘毅然也接过那包辣条,看着三个高中生就着破纸箱子开始分零食,忽然觉得这画面是今年遇到最梦幻的事情。   他将辣条塞进嘴里,摸索着手机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短的汇报给了殷素素。 第17章 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吗? 借完书,从区图书馆到老破小距离很近,但要给林昭他们买饭,……   借完书,从区图书馆到老破小距离很近,但要给林昭他们买饭,所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地方。   阳光还是很毒,巷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走上去脚底都发软。   马骁骁两只手拎着满满的塑料袋,手指被勒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连鞋带松了都没有顾得上,一路上小跑着穿过那条窄巷子,生怕饭菜凉了。   老破小的门是虚掩着的,她腾不出手敲门,用肩膀顶开。   刚推开门,就有两道黑影一闪而过,手中的塑料袋被人劈手夺了去,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   “啊……”她吓的尖叫一声。   “抱歉,太饿了。”   马骁骁听着熟悉的声音,这才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道:“对不起,耽误了会儿。”   林昭和张程程连连摆手道,一人端着一个盒饭,已经蹲在地上扒了起来。   那吃相说不上斯文,筷子恨不得戳穿饭盒底,腮帮子鼓得像两只仓鼠。   林昭的裤子膝盖处破了一个洞,袖口上也沾着泥;张程程更惨,脸上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黄黄的头发上面还翘着几根野草,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马骁骁看着别扭,走上去把林昭头上的野草摘了下来,那草根上还带着土,不知道是从哪个沟边蹭上的。   “你们不是去蹲老厂长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张程程嘴里塞满了米饭,说话含含糊糊的:“别提了,第一天出门就碰了一鼻子灰。”   他使劲咽了一口,又扒了两口,才缓过气来,一边嚼一边说:“这老厂长难怪空军,三个鱼塘,你猜他怎么着?偏偏挑了一个水质最差的,那水绿油油的。”   马骁骁把一瓶水拧开递过去,张程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们问了村里一个放羊的老头,才知道那鱼塘是污水排进来的,根本养不活鱼。好几年了,一直那样。”   林昭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没插话,但眉头微微皱着。   张程程越说越来劲,筷子在空中比划:“我们本来想着,通过钓鱼拉近距离嘛,他坐那儿钓鱼,我们凑过去聊两句,一来二去不就熟了?现在倒好,鱼都没有,只剩距离了。”   “但凡他挪挪窝,换个地方钓,说不定还有机会。”张程程叹了口气,“关键是他动都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个位置又偏僻,就一条窄路,刚好能坐下他一个人。我们想靠近都没办法。”   “要不说还得是钓鱼佬呢,”张程程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碗底朝天,又拿起一瓶水灌了一口,“位置就是刁钻。”   他放下水瓶,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不对,有机会。”   林昭抬起眼皮看他。   张程程一脸认真:“或许我可以假装成美人鱼,从水塘里冒出来。你说,老厂长他信吗?”   林昭差点被米饭呛到,无语地看着他:“你从里面蹦出来,你猜老厂长是先晕过去,还是先报警?”   “晕过去也行啊,”张程程理直气壮,“咱们第一时间冲上去送他去医院,这可是救命恩人。救了他的命,他还能不跟咱们聊?”   林昭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就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吗?”   张程程不乐意了,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体面蹲不到厂长啊。就这么定了,说不定老厂长老眼昏花,真以为我是条大鲤鱼。”   马骁骁在旁边听着这兄妹俩插科打诨,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好,然后将那摞书递给林昭。   “昭昭,你看这书对吗?我按照你写的单子借的,一本不落。”   林昭接过书,翻开封面看了看,点点头:“小小,你好棒,真是我们团队的小可爱。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马骁骁被夸得脸一红,连忙摆手:“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就是跑个腿的事。”   林昭接过书本翻了翻,一股很淡的清香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若有若无,她又将脸凑近闻了闻。   再看这些书在,一共八本,她记得区图书馆好像一次只能借四本,于是问道:“这书谁借的?”   “昭昭我跟你说,真的很巧。”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就是上次你踢到她裤子的那个。我今天在图书馆又碰到她了,她人真的好好,本来都借不上了,非要一人一卡……”   马骁骁后面说什么,林昭已经听不进了。   “对了,漂亮姐姐说不怪你,让你别放在身上,昭昭,真的很巧啊……”   马骁骁说话时还在感慨,然而对面没有回应,抬头一看,她正盯着手里的书,一动不动。   有那么一瞬间,林昭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恨她阴魂不散,更恨自己连几本书都舍不得扔。   但那火只烧了一秒,就被她压了回去。   跟钱比起来,这点情绪不值当。   “昭昭?”   张程程刚把一盒面包撕开,咬了一口,看见林昭的表情,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他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凑到马骁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完了,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昭昭都要被你说哭了。”   马骁骁急了:“我没有。”   “好话能把人说成这样?”张程程将手边的矿泉水递给了过去,装作在研究别处,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林昭这才抬起头,看了看那瓶水道:“你别冤枉人家小小,就是担心劳保厂问题解决不了。”   她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说着将书摞整齐,放到一边,重新端起盒饭,扒了两口。   “别担心。”张程程把手里剩下的面包全塞给她,语气还是那样大大咧咧,“一次失败而已,不都说了么,失败是成功的母亲。不是什么大事,你看我,从小到大都失败了多少回了,不还活得好好的?”   林昭没接话,低头吃饭,筷子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要把那种抓狂的感觉压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张程程的声音忽然拔高,此时他已经凑到了刘毅然旁边,看着那张清单:“氧气瓶???哥,你认真的?”   张程程瞪大了眼睛,把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那点胆子在刘毅然这样真正的职场人面前,瞬间碎成了渣渣。   “刘哥,不至于不至于。”张程程干笑了两声。   刘毅然面无表情地把清单折了两折,揣进口袋:“没有这么大尺码的美人鱼套装。”   “那就好,那就好。”张程程讪讪地缩回去,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哥,你要是真买了,记得让我先跑。”   马骁骁被逗得又想笑,余光却一直挂在林昭身上。   林昭已经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她把空饭盒扣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手摸了一下那摞书,那股被穷怕了的死磕劲儿又上来了:“明天继续蹲。”   张程程愣了一下:“啊?那美人鱼计划还实施吗?”   林昭瞥了他一眼:“当然了,计划是你提的,你当然负责实施。”   “不要啊……应该还有其他体面一点都办法。”   马骁骁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剩下的饭盒收拾好,塑料袋重新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明天我还给你们送饭。”   林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 第18章 说服 回到家的林昭,直接提着八本书缩回了房间。   关上……   回到家的林昭,直接提着八本书缩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林昭,从兜里翻出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以及从外公和他各个工友身上,获取到的信息。   她翻开本子,一行行看过去:   老厂长王建国,宁江本地人,早年是国营厂的技术骨干,厂子改制后自己承包下来。   人倔,但手底下有真功夫。   厂里主要做劳保用品,手套、工作服、安全鞋,以前给矿上供货,后来矿上效益不好,订单就少了。   三年前厂里出过事——排污管老化,污水流到旁边村里的小水塘,被人告了。   罚了一大笔钱,差点关门。   看到这里,林昭的手一顿,接着继续往下看。   他老婆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厂子就是他命。   林昭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想起那片污水鱼塘,所有的线索像是串联了起来。   她打开电脑,网速慢的让人着急,点开城市地图,找到宁江劳保工厂的位置,然后顺着厂区往后看。   有一条细细的蓝线,标注着灌溉渠,她放大地图,那条水渠弯弯曲曲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荒地,最后汇入一个水塘。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水塘不就是今天他们去的位置么。   原来是这样。   只是他坐在原地,无法跟他搭上话啊……林昭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   天还没亮,四点的县城像被摁进了墨水里。   林昭拎着鞋光脚穿过客厅,门锁轻轻一响,人已经闪了出去。   自行车是昨晚就推到楼道里的,跨上去蹬了几步,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声音格外清晰。   到鱼塘边时,天边刚泛起灰白,老厂长还没来。   林昭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唢呐。   这是爷爷送她的纪念品,现在被她拿来当敲门砖,既然靠近不了他,那就吵死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唢呐嘴怼到唇边,腮帮子一鼓。   “嘟!!!”   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黎明,惊起远处树上的鸟,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那声音又尖又破,像是把一只鸡活活掐死前发出的惨叫,鱼塘水面被震出一圈圈涟漪,远处的狗开始叫唤。   五点差一刻,一辆破自行车出现在路尽头。   老厂长骑得很慢,背有些驼。   他刚下车,就听到杀鸡似的惨叫声。   小老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转过头,看见鱼塘边站着个小姑娘,举着唢呐正对着他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老厂长愣在那儿好几秒,然后支好车,走到老位置,放下马扎,坐下。   “嘟——!”   六点,天大亮了。   林昭嘴唇发麻,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老厂长坐在对面,一直没动,偶尔侧过头朝这边瞥一眼。   八点,林昭终于把要吹的冲锋战歌吹了出来。   “我耳朵都要聋了。”张程程现在捂耳朵也挡不住这种惊吓,一脸生无可恋:“你这是打算物理攻击老厂长?他岁数大可经不起折磨。”   林昭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话音刚落,老厂长动了,他慢慢站起身,从车后座拿下保温杯,倒了一杯茶,端着走过来。   张程程 吓得直往林昭身后缩,一边缩一边说:“他来了,来了,不会揍我们。”   老厂长白了这个大小伙子一眼,拿着水递了过去道:“喝。”   林昭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你俩是老叶家的外孙和外孙女吧?”老厂长哼了一声,“是就把茶喝了。”   林昭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但热乎乎地滑进肚子里。   老厂长没走,居高临下看着她:“吹了几个钟头?”   “四个钟头……吧。”   老厂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四个钟头,把鱼都吹跑了。”   林昭捧着茶杯,没躲他的目光:“害,这鱼塘有没有鱼您还不清楚?”   “你这孩子,脑子有坑。” 老厂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哼了一声:“把茶喝了,杯子拿过来。”   林昭喝完走过去,老厂长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   鱼塘水面很静,偶尔风吹过皱起几道细纹。   远处那几只被吓跑的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树梢上啾啾叫。   老厂长望着水面,沉默在两人之间荡开。   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跟厂子里的人打听我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深,想要什么?”   “想要您那个厂子呗。”林昭也不恼,坦坦荡荡的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然得打听清楚,投其所好。”   老厂长哼了一声:“投其所好?你知道我好什么?”   “您好钓鱼。但您不是真喜欢钓鱼。”林昭顿了顿:“我问过村民,三年前那个塘能见底,鱼多得很,您那时候不怎么来钓鱼。”   老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林昭继续说道:“污水排进来后,您才开始天天来的。”   老厂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冷哼一声:“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林昭没有退缩,她看着那片灰绿灰绿的水面,说:“我是小孩子又不是傻子,没鱼却来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那肯定有别的事儿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老厂长猛地转过头,目光锋利得像刀子:“所以呢?”   林昭迎上他的目光,“您手里有好几个收购意向,但您一个都没答应,大概率不是价格没有谈拢。”   老厂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昭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我相信踏实做国货的,基本上以产品质量为先,利益在后……所以,我想着最后没有谈拢的原因,就是这污水问题。”   “这些事,也是你打听的?”老厂长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半打听一半推测。”   老厂长长谈一口气道:“那几个来谈的,有一个说要把厂子改成物流仓库,工人全部辞退。还有一个说生产线拉到外地去,这边只留个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厂子里一百多号人,大部分跟我干了大半辈子,我总的考虑他们的去处吧。”   林昭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外公老叶,看大门看了八年。”老厂长的声音忽然有点哑,“老了老了,我还没有结清工资。”   “那你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林昭说道。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视线比他低一些,这个姿势是上辈子在审讯室里学的,让对方觉得你没有压迫感。   “王厂长,我跟您说实话,”她的声音很平,“虽然我是投资人派来,但我有一件事儿可以保证,厂子买下来后,生产线不动,工人不裁,工资不欠。   污水治理的事,我会写在合同里,三年之内把设备装上去。”   “你一个小孩子,能做的了主?拿什么保证?”老厂长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但不是愤怒,是一种我怕你做不到的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你那个笔记本上,还写了什么?”   林昭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这是您厂里目前的库存清单,帆布手套积压了八万双,安全帽两万顶,工作服一万三千套。光库存就压了将近两百万。”   “这是工人工资表,拖欠了三到六个月不等,欠薪总额大概六十万。”   “这是设备清单——三条生产线,两条还能用,一条已经停了两年。”   “你想说什么?”老厂长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脸色越来越沉。   “说实话,这些东西再不处理,就是一堆废铁和烂布。”又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污水治理的数据:“好的结果干等不行动是永远等不来,但是把厂子给我,说不定还能看见这鱼塘有鱼。"   老厂长盯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不得不说,这个条件深入人心。   可这个小姑娘真的能做得了主吗?   林昭见对方犹豫,于是趁热打铁,在空白处写了“保证书”三个字,把本子推过去。   老厂长看了一眼,心里觉得太天真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期待:“你一个小孩子,写这个保证书有什么用?法律上不认。”   空气忽然有些僵,老厂长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是,”他忽然开口,把本子推回来,“可以试一试。”   老厂长没看她,把鱼竿收起来,绑到自行车后座上。   “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你那些材料,来厂里找我。”他跨上车,脚踩在踏板上,顿了顿,没回头,“账本我给你看,看完你要是还觉得能接,我们再谈。”   说完,脚一蹬,走了。   张程程从后面跑过来,凑到林昭耳边:“他啥意思?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林昭望着那个越骑越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唢呐塞进包里,拍了拍上面的土:“一半。”   老厂长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但素素姐哪儿会同意吗?   林昭带上了孤注一掷的笃定。 第19章 阶段性胜利,这些人真不如个孩子 龙城,青山文化集团会议室。   销售部经理赵启明把……   龙城,青山文化集团会议室。   销售部经理赵启明把文件夹拍在桌上,声音提了八度:“预算不追加,下半年的渠道推广全部停摆!对手已经在铺省台广告了,我们还在用三年前的老方案!”   生产部总监孙建国不甘示弱,手指戳着报表上的数字:“你追加预算?行啊,先把产能提上来。现在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工人三班倒都赶不出货。要追加,先给我批设备款!”   财务部主管周敏夹在中间,两边劝不住,索性闭了嘴。   赵启明说销售是龙头,没订单生产什么;孙建国说质量是根本,光吹牛不交货等于零。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话里话外都在争那点利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其他人也加入战团,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理由。   殷素素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面上看不出喜怒。   实际上她已经烦透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瞟了一眼——刘毅然发来的消息。   点开,画面里,林昭盘腿坐在一个缺了角的木头箱子上,手里举着半包辣条。   另外两个孩子,一个坐在塑料筐上,一个蹲在废弃轮胎上。   配文是:第一次作战会议,没有争吵,还有下午茶。   刘毅然自己的半张脸不小心入镜,表情微妙,手里还举着半根辣条。   殷素素盯着那张照片,嘴角一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笑,像一盆冷水浇进油锅。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赵启明嘴巴还张着,话卡在半截。   他们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笑,但那笑里没有怒气,甚至有点……开心?   殷素素意识到自己失态,敛了敛表情,抬手道:“继续。”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以为殷素素是对他们刚才的争吵表示认可,于是吵得更凶了。   赵启明脸涨得通红,孙建国手指都快戳到赵启明鼻子上,周敏在本子上写写停停,一脸为难。   会议室的噪音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大。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刘毅然的第二条消息:殷总,账本的电子档已经拿到,发您邮箱了。签合同还得您亲自来一趟江城,明天上午9点。   殷素素盯着那行字,愣了整整两秒。   她算了一下时间——从林昭开始接触老厂长,到现在,不过几天。   除了那两套老破小,林昭实际花出去的钱,撑死了不到两万。   两万块。   在这间会议室里,连赵启明的一顿招待饭都不够。   可就是这两万块,比他们开一百场会都管用。   殷素素抬起头,目光从赵启明涨红的脸上扫到孙建国挥舞的手上,又从孙建国扫到周敏犹豫不决的笔尖上。   她忽然觉得这帮人很没意思。   那种嫌弃,不是故意摆出来的,是压都压不住的——从眼神里往外冒。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   这次不是被笑声打断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低气压笼罩的。   赵启明话说一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殷素素。   周敏试探着开口:“殷总,刚才那个预算……”   殷素素靠在椅背上,手指没有再敲桌面,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没人敢说话,气压低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殷素素才开口,语气不重但让所有人都汗流浃背:“你们吵得我头疼。有结果吗?”   没人接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方案,落地路径,这笔钱投进去,产出多少?周期多长?风险在哪?”   赵启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都没有?”   殷素素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那你们吵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转身就走,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帮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胆战心惊,也在好奇——到底是谁,让他们的冷面总裁开心成这样?   殷素素懒得管他们。   她边走边给秘书发了条消息:订张去江城的机票,今天就走。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嘴角又弯了弯。   养这群人,真不如养几个孩子。   ……   事情终于忙完。   林昭疲惫的回到家,刚推开门,看到叶灵韵和徐前进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青椒炒肉、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爸,妈,我回来了。饭吃过了,先睡了。”   说完,她抱着书径直走进房间,房门轻轻关上了。   两口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徐前进手里还捏着筷子,夹了一块青椒,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林昭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这孩子是不是长高了点?”他这话说得有点心虚——小半个月没见着女儿了。   叶灵韵夹了口菜,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嗯,天天雷打不动跑五公里,回来灌一大杯牛奶,能不长吗。窜了点。”   “窜了多少?”   “没量,看着至少有两三公分吧。”   徐前进点点头,把青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放下筷子,往林昭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看她好像很累的样子……最近在弄啥?”   叶灵韵白了他一眼:“前几天说要创业,钱给她了,她又不要了。这两天跟程程研究钓鱼呢,看她那样子,应该是空军了。”   “空军?”   “一条没钓着。”   徐前进没接上话,主要是跨度太大了,妻子偶尔跟他提过几句,他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来的版本是:林昭前阵子做了个噩梦,吓坏了,一门心思想着要挣钱。   这理由勉强说得通。可眼下,钱不要了,创业也不提了,改成研究钓鱼……   三分钟热度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但这个弯拐得太急,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了半天,才说:“我看她手里捧着几本书,不管是什么类型,好歹是动真格了。”   顿了顿,他又说:“正好局里最近案子收尾,我这周带她出去转转。要是真想钓鱼,我带上她和程程一起去。”   叶灵韵想了想:“也行,马上要开学了,她这个状态我是真不放心。”   “对了,”徐前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一些,“给她买个电脑版吧。”   他怕叶灵韵不同意,又补了一句:“说不定新电脑买了,心思也就收回来了。”   叶灵韵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叹了口气。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才慢慢说:“行吧,看她每天这么折腾,我也心疼的。”   “我懂。”徐前进说,“都明白。”   叶灵韵没再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以前盼着她懂事,可现在发现,人懂事是要吃很多苦的……哪怕只是个梦。”   徐前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手在她肩上停了两秒:“别担心,我看昭昭心里有数。这周日我休息,咱们去给她定个蛋糕,然后去店里挑电脑。你说买笔记本还是台式机?”   叶灵韵被他岔开了话题,想了想:“我不懂这些,回头问问单位同事,他们小孩都买的什么。你再问问昭昭,看她想要什么样的。”   “行。那我周六先带两个孩子去钓鱼,顺便探探她口风。”   徐前进说着,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客厅的灯光昏黄,照着这对中年夫妻,一个还在吃饭,一个已经放下了碗,两个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那扇紧闭的房门飘过去。   而在屋内的林昭,把拿到的账本和信息反复研究核对。   这账明显是亏的,可还是有人趋之若鹜的要求买下来,是为什么?   她对着这些信息看了又看,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第20章 你会让我吃这个亏吗? 图书馆。  “你今天又来了?”孙圳笑着说道:“……   图书馆。   “你今天又来了?”孙圳笑着说道:“我可以跟你坐一起吗?”   “当然可以。”马骁骁连忙挪了个位置:“姐姐,谢谢你帮忙借书。”   “不客气。”孙圳悄无声息的看了一眼四周,马骁骁敏锐的察觉到后说道:“姐姐,昭昭今天没来。”   “又忙着挣钱吗?”孙圳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马骁骁惊讶的说着。   孙圳说道:“第一次见她是在卖炒饭,第二次见她挣了五千,感觉见她,不是挣钱就是在挣钱的路上。”   马骁骁笑着说道:“是的,她说她喜欢挣钱。”   孙圳没再追问,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马骁骁原本打算看自己借的书,可坐下来之后,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飘。   马骁骁看着她的讲义,还有她时不时删删改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漂亮姐姐,你是高中老师吗?”   孙圳实在有些惊讶,这孩子的观察力实在很惊人,并没有隐瞒:“嗯,三中的,第一次做老师,总有些紧张。”   马骁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昭昭也是三中的,说不定你们会遇上。”   孙圳楞了楞,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昭昭听了我的课,会无聊到上课睡觉吗?”   “啊?”   马骁骁忽然觉得这姐姐不愧是教语文的,问题都很犀利。   这个问题,她需要思考一下,于是皱着眉头想了想。   “漂亮姐姐,我没有听过你的课,所以这个不太好说。”   孙圳从口袋里掏电脑,划拉了几下,放到她面前,上面是PPT的备课记录,标题写着高一语文。   “我刚换到这边教书,备了一节课,但拿不准这么讲高一的学生能不能听懂。”孙圳说道。   马骁骁想着这个姐姐也帮了她的忙,于是说道:“姐姐……不,老师,要不我当您学生,听一节课?”   “嗯,这样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我能提前听到课本,还是我赚到了。”   孙圳往图书馆旁边的长椅走去说道:“那我就讲个十分钟。”   马骁骁站在原地,想着今天时间很充裕,又能学习知识,于是说道:“好的哇,姐姐。”   孙圳讲课跟马骁骁想象中的老师不太一样。   没有照本宣科,也没有一上来就讲定义,最关键的这样的教学方式,说不定林昭会很爱听。   孙圳讲完一段,停下来问她:“能听懂吗?”   马骁骁点点头:“能,这些内容我没有学习过,但是很浅显易懂。”   “谢谢你,骁骁。”   马骁骁被她这么正式地道谢,脸又红了,低头翻自己的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边翻书,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原来老师讲课是这样的。   原来“讲得清楚”和“讲得让人想听”是两回事。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中午两人一起去旁边吃了碗面,回来继续各干各的。   直到下午三点,手机震动了一下,马骁骁立刻收拾好东西说。   “姐姐我得走了。”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马骁骁点点头道:“姐姐,你教的很好,不用紧张,如果昭昭真是你的学生,她肯定不会睡觉,还会觉得你讲的特别好。”   孙圳听着这个样的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好的,我一定努力,争取让她听我的课不会睡觉。”   ……   另一边。   江城老城区,宁江劳保厂办公楼。   会议室不大,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桌,椅子坐上去吱呀响。   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锦旗,“质量第一,信誉至上”,落款1998年。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脑子里灵光一闪。   九八年建的厂,那会儿的地是怎么拿的?   她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王建国不愁卖。   不是厂子值钱,是地。   九十年代初划拨的地,使用年限都有五十多年,算一算,还有小40年,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那些环保、排污、工资的条件,都是门槛。   他在等一个能扛过去的人,而不是随便找个买家把厂子拆了卖地。   她下意识拿出手机给殷素素说,却硬生生止住了。   老厂长王建国先走进来,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换了件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王厂长,你好,殷素素。”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殷素素今天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张扬,锋利,跟这间破旧会议室格格不入。   王建国握了握手,粗糙,敷衍,语气淡淡道:“做吧。”   殷素素没急着坐,站着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那面锦旗上滑过,最后落回王建国脸上。   “王厂长,开门见山。账本我看了这个厂子我接手,得倒欠好几百万。”   王建国眉毛动了动。   殷素素把文件推过去,没推到他面前,而是推到桌子中间,谁也不偏向。   “三年亏损,设备老化,库存积压,员工拖欠六个月工资,污染官司的罚款没还清。再加上您提的条件——生产线环保化,一套设备几百万。”   她顿了一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就问一句,您这厂子,有什么值得我接手的?”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见过太多人,看一眼账本就走了,那些人的眼神他记得:嫌弃、同情、幸灾乐祸。   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人这样,把你这就是个坑说得这么直白。   “我的产品质量好。”王建国声音硬了几分,“劳保手套、安全鞋、工作服,用个十几年不成问题。矿上的人都知道,宁江劳保的东西,耐造。”   殷素素点点头,不置可否。   “王厂长,我是商人。商人要挣钱。你这个厂,短时间内挣不到钱。我花钱买一个赔钱的厂子,不是做慈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钉住王建国的眼睛:“您告诉我,我图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   窗外老槐树上蝉叫得一声比一声长。   王建国没法回答,他问过自己无数遍:这个厂子还留着干什么?图那些老伙计有个地方干活?可他们已经半年没拿到工资了。图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可心血快流干了。   他动摇了,可是看了看林昭,他又将那股子动摇压下去,一字一顿:“拒绝污水排放,这是底线。做不到,免谈。”   殷素素看了林昭一眼,林昭冲王建国微微点头。   殷素素忽然笑了,她话锋一转,忽然问:“林昭,你说,这厂子我买不买?”   林昭抬眼看着殷素素,一秒就读懂了那点小心思,她顺杆就爬:“买啊。我外公工资都被拖欠六个月了,你不买,谁给他们发工资?”   殷素素心里骂了一句小王八蛋,脸上笑容不变:“行。既然昭昭说买,我就买。”   王建国愣住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王厂长,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你是说……”王建国坐直了身子,声音发紧,“不排污水,接手厂子,处理外债,发放拖欠的工资?”   “当然。”殷素素靠在椅背上,语气相当随意,仿佛再说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林昭谈的什么条件,我就认什么条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王厂长,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钱已经准备好了。”   王建国将信将疑翻开合同,又喊来一个资深老员工仔细过目。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提笔签下名字,殷素素看着合同落定,微微颔首。   王建国合上笔帽,抬头看她,声音忽然放低了:“殷总,这块地,我本来不打算给任何人。   但林昭写了保证书——我信她,如果这些事儿你能在三年内做到,那剩下的三十八年,免费给你用。”   殷素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十八年免费使用,光地租就能省下近千万。   难怪怎么查王建国都不肯交底,原来藏了这张底牌。   她按下心中的喜悦说道:“那就多谢王厂长。”   王建国见对方如此平淡,暗自感叹后生可畏,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昭,那孩子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好像刚才那场谈判跟她没什么关系。   忽然觉得,或许这孩子真可以做得到,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保证书,笑着离开了。   门关上。   殷素素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面露嘚瑟:“怎么样,姐姐我没给你丢人吧?”   林昭竖起大拇指:“厉害,不愧是殷总,霸气侧漏。”   “你这敷衍得也太不走心了。”   “害,我这不是以为你会问我知不知道附加条件的事吗。”   “嗯?”   “坐进会议室才知道。”林昭没遮掩,也不打算让她误会。   如果殷素素刚才犹豫……那这块地,她也不会帮殷素素拿下来。   殷素素听完,先是一愣。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被考验的恼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得意——老娘就是有这个眼光,就是有这个魄力。   她靠在桌沿,俯视着林昭,眼睛里全是光:“那如果没有这个附加条件,你会让我吃这个亏吗?”   “你说呢?姐姐……”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行啊,小东西,学会考验姐姐了?”殷素素伸手弹了一下林昭的脑门,“可惜啊,姐姐我天生就是过关的命。”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刚赢了一场大满贯:“既然你对姐姐坦诚,又是你谈下来的,那你得负责,三年啊……”   林昭想了想没有拒绝:“可以。不过这是另外的价钱。”   “怎么,那五十万花光了?”   “花你的。我的钱……有用。”   殷素素摇头:“你这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啊。”   “现金流的重要性,素素姐不会不知道吧?”   殷素素盯着眼前这张嚣张又臭屁的脸,忽然笑出声:“你要多少?”   “还是那句话,殷总给的钱够不够争取我。”   殷素素终于反应过来,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从何而来,合着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林昭眼里的猎物。   一分钱没花,两间老破小到手,外加五十万现金。   现在,又盯上了这个劳保厂,或许早就盯上了,她只是借坡下驴。   她盯着林昭看了足足五秒,林昭被她看得发毛,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看着给吧。反正你也不是小气的人。”   殷素素忽然凑近,伸手弹了一下林昭的脑门:“明天九点,宁江小商品市场见。带上你的笔记本。”   “干什么?”   “你不是要现金么?”殷素素拿起包,往门口走,“姐姐给你送钱,你不得请姐姐逛逛?”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走出了会议室。 第21章 这局不亏(改) 隔天,林昭带着金主殷素素来到了小商品市场,殷素素穿起了……   隔天,林昭带着金主殷素素来到了小商品市场,殷素素穿起了休闲装,看起来就就像是女大学生,亲和的像是邻家姐姐。   殷素素走在这些小商品中间,对那些摆在摊位上的商品充满了好奇,尤其是上面的价格。   真是低到离谱,当然也只是对她。   一个打火机居然只要两块钱?她平时随手给服务生的小费都不止这个数。可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又莫名觉得亲切。   林昭可不这么想。学生党零用钱有限,这里是她和同学们最爱逛的地方——她自己就没少买些中看不中用的小东西。   殷素素今天算是深入了解了一下林昭,当然在看到一串豪车钥匙挂在摊位上,整个人都震惊了。   “这都有,这是什么?”   “打火机。”   “那这个美女证是什么?我算不算美女。”   “一块一本。”   殷素素直接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往摊子上一放,豪迈地说:“我要买这个美女证。”   林昭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叠钱夺了回来,自己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老板,要一本这个,再来个打火机。”   老板看着破天的富贵从眼前溜走,眼巴巴地瞅了好几眼,递过东西时愣是没想起来找钱。   “老板,这才四块,找钱。”   老板这才回过神,万分怨念地摸出一块钱,塞到林昭手里。   林昭接过钱,转身就往殷素素的包里塞。   经过这一出,她已经彻底确认,这位金主是真没穷过,完全不知道钱的重要性。   殷素素一愣,下一秒,伸手挡住林昭的动作:“给出去的钱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拿着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护钱护得紧的小姑娘,觉得像只小貔貅,有原则得很。   林昭也不客气,笑眯眯地把一块钱揣进自己兜里:“谢谢素素姐。”   殷素素被她谄媚的模样逗乐了:“你就这么喜欢钱?”   “当然,我爱钱,钱爱我。”   林昭坦坦荡荡,一路吃喝玩乐,都在这些钱当中。   殷素素对林昭又多了一分了解:爱钱,有底线。   逛了小半天,两人坐在了路边上的长椅上,殷素素很久都没有这么放松,两人坐在湖边长椅上,吃着冰淇淋。   殷素素咬着冰淇淋,侧头看着林昭,那姑娘盯着湖面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静静陪着。   至于林昭,她在想事情——刚入手的小破小,当时的拆迁赔付比例是1比2,但老破小属于临时规划,加上江城也属于二线城市,比例达到了1比2.4   虽说买房的钱是林昭跟殷素素硬要来的,但也不会这么不要脸,她打算拆迁款赔付到了就殷素素的钱还上。   到时候,说不定能剩三百万,加四套房。   拿着现金走人,确实可以,但靠拆迁到底是投机取巧,跟跟成熟的商业管理流程并不一样。   需要一个懂行且能替她出面解决很多问题的人。   缺人啊。   正想着,余光瞥见殷素素已经跑远了。   “昭昭,快来有锦鲤。”   说时迟那时快,殷素素已经走到卖鱼食的大姨跟前,买了两包鱼粮。   她刚撕开包装,拿着大喇叭的师傅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林昭眼神一紧,拔腿就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撕拉”一声,罚单已经撕下来,递到了殷素素面前。   “小姑娘,这里禁止投喂,罚款20。”   殷素素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林昭,有些心虚:“抱歉,我没看见……一会儿我把钱赔给你。”   林昭脸都黑了:“这不一样,这跟把手伸到我兜里掏钱有什么区别?”   说完,她转身又去找那个卖鱼食的大姨,一口气买了好几袋。   回来往殷素素手里一塞:“素素姐,踏实喂——咱们花了钱的。”   拿着喇叭的师傅眉头紧皱,眼神里全是杀气。   林昭瞥了一眼湖里那些圆滚滚的锦鲤,忽然悟出一个道理:游泳并不能减肥。   她没有注意到师傅还在盯着他们,自顾自从兜里掏出那只粉红色的手机,这还是徐前进给她买的。   刚打开,四人小群里就嗡嗡嗡震个不停。   张程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昭昭,你猜我在电脑城看到了谁?”   见无人搭话,又继续说道:“我看见小姨和小姨夫,他们在电脑城,你说巧不巧,是不是你快过生日,他们想送你新电脑。”   “昭昭,你要有新电脑啦,我跟你说,这功劳得有我一半。”   说着发了个求夸的图片,杀马特气息非常浓郁,林昭这才破案了,为什么父母明里暗里都在旁敲侧击问她想要什么,合着是他透露的啊。   “昭昭,你想要什么样的电脑,我也想买个游戏机,要不一起去啊。”   林昭看着难用的手机按键,退回了主要界面,用习惯了触屏,九宫格实在费劲,完全没有了回复消息的耐心。   殷素素看着林昭一会儿发呆,一会叹息的模样,觉得这小孩儿心里装着的事儿可真多。   有些气不过的说道:“接下来打算带我去哪儿?”   林昭手往小卖铺一指,说道:“走,吃垃圾食品。”   殷素素眼神闪烁着光亮,她也很好奇辣条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接下来两天,殷素素彻底放飞,逛吃逛喝,绝口不提劳保厂的事。   林昭乐得陪玩,权当提前体验“大小姐身边大丫鬟”的日常。   直到第三天,殷素素上了飞机。   林昭正琢磨着这位金主是不是把正事忘了,一回头,看见刘毅然还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她。   手机响了。   殷素素发来消息:“昭昭,刘秘书先借给你用用。说好了,只是借啊。”   林昭盯着屏幕,刚抬头就见对方说道:“小林总,接下来的时间,请多多指教。”   他手里还有一份劳保厂的收益分成合同,殷素素只要净利润的20%,亏损算她的。   好家伙,这跟送钱没区别。   ……   老破小。   那张捡来的折叠桌上堆满了零食——辣条、薯片、可乐,全是马骁骁从楼下小卖部搬上来的。   林昭说事情办成了要庆祝,马骁骁就直接把半个小卖部搬空了。   张程程嗦着辣条,脸都辣红了还不肯撒手:“昭昭,搞得这么正式。”   林昭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慢悠悠地开口:“劳保厂转让成功,咱们今天来分钱。”   她从包里掏出几沓钱,一沓一沓地码在桌上。   张程程愣住了,嘴里还叼着半根辣条:“啊?”   马骁骁也懵了,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半天没敢伸手。   林昭先指了指张程程面前那沓:“你之前拿了一万,花了一千买装备,剩下的九千还在这里。再给你一万奖金,一共一万九。”   又指了指马骁骁面前那沓:“小小,你也是。之前一万,花了五百左右,剩九千五,加一万奖金,一共一万九千五,凑个整,两万。”   张程程完全没有少一千的难受,只有看着那沓钱,不敢伸手的惶恐。   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心虚:“我就跑跑腿,扛了几趟东西,你给我将近两万?”   马骁骁也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也就买买饭、记记账……”   林昭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所以呢?”   张程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所以我感觉……我配不上这笔钱。”   “配不上?”   林昭忽然笑了,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那你看看这个。”   三人凑过去一看——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数字后面跟着五个零。   张程程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立刻瞳孔地震:“五十万?”   马骁骁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连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刘毅然都微微挑眉,看向林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林昭把那沓钱往两人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劳保厂的问题解决了,你们拿的是辛苦钱,我拿的是大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现在,还觉得自己配不上吗?”   张程程盯着那五十万,又看看自己面前的一万九。   他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把这几天干过的活重新过了一遍——搬东西、跑腿、扛货、递文件。   好像……是挺累的,也没那么亏心。   但他也清楚,这些机会都是昭昭带来的,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于是重重点头道:“配得上。”   他一把握住那沓钱,往兜里一揣,表情从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我跟你说昭昭,我不仅配得上,还觉得给少了。”   林昭一脚踹过去:“滚。”   张程程灵活地一闪,笑嘻嘻地把钱揣好,林昭又从包里掏出两沓,推到刘毅然面前:“给,见者有份。”   刘毅然有一瞬间的惊讶:“给我的?”   “那是,你出力最多,我们沾光了,收着吧。”   说完直接塞他手里,刘毅然看着这两万块钱,心情有些复杂,以前跟着殷总待遇倒是没有少过,但是跟这个份量好像……不一样。   这两万块钱,叫被看见。   他把钱收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林昭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钱分完了。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路上。   林昭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她说过这两件老破小只是暂时的。   画面一转,林昭推门进去。   张程程第一个跟上来,愣在门口,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从外面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新办公室?”   那种电视里的办公室如今就在跟前,他忽然感觉好不真实,只怪语言太过匮乏,只能说了句:“卧槽。”   马骁骁已经冲到窗边了,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昭昭!这能看到江!这这这……是咱们的?”   林昭靠在门框上,笑着说:“租了三年,以后就是咱们的根据地。”   张程程猛地转过头,下巴都快掉了:“不是……昭昭,你之前五十万买老破小,现在又赚五十万,还租了三年办公室?你这挣钱速度……我跟着你跑几天就拿两万,我这……”   他挠挠头,憋了半天:“我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昭头都没回:“你是鸡还是犬?”   “……我是你忠实的战友。”   林昭没再理他,只是看着那扇落地窗,阳光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上辈子,忙得像陀螺,看似体面有编制,兜里却比脸还干净。   现在她站在这间办公室里,亮堂堂的,处处都是光明。   她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张程程和马骁骁在办公室里撒欢。   林昭没参与,她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看着窗外的江面。   刘毅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小林总,接下来怎么安排?”   林昭没回头,嘴角翘了翘:“先歇半个月。”   “明白,小林总。   她眯起眼睛,心情很好,自己做主就是好,想休息就休息。   身后,张程程正举着卷尺,跟马骁骁争论饮水机应该放左角还是右角。   “放左角!”   “右角!右角采光好!”   “饮水机要什么采光?!”   “好看不行啊?!”   林昭听着身后的吵闹声,弯起嘴角,这开局:不亏。 第22章 压力(改) 孙圳的压力,林昭父女深度对话   还有半个月开学,孙圳已经坐在系办公室的电脑前。   屏幕上是刚导出的新生名单,她一眼扫过去,林昭两个字赫然在列。   页面跳转。   成绩那一栏不太好看——语文勉强及格,数学低空飞过,英语意外地不错。   孙圳想起暑假前那个在图书馆趴着睡着的姑娘,借的都是译版书,连枯燥的专业书籍都啃得下去。   要么是真没耐心,要么是压根没把功课放在眼里。   这种学生她见过,往往比死读书的更让人头疼,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是真不会,还是懒得会。   手机震了。   孙圳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周牧白。   她没动,手机又震了几下,固执地亮着,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正在收拾东西,孙圳看了一眼,无奈地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周师兄。”   “孙师妹。”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又熟稔,像是他们昨天刚见过面,“马上就要开学了,第一次做老师紧张吗?”   “还行。”孙圳的声音平淡,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事吗?”孙圳问道。   “就是想着或许你会紧张,我这里有些教案或许对你有所帮助。”周牧白笑了一声,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周六我去接你,顺带把教案给你,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粤菜很不错。”   孙圳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瞬,说道:“周师兄,谢谢你,暂时不需要,而且马上开学了,有些忙碌。”   “如果你不喜欢吃粤菜的话,西餐也可以。”   “周师兄。”孙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喜欢吃粤菜,也不喜欢吃西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那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   周牧白有些着急的说道:“等等,孙圳,我从来都不会觉得你在耽误我的时间。”   “周师兄。”孙圳打断他说道,“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所以请你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周牧白轻笑道:“孙圳,放轻松点,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吃个饭,作为朋友。”   周牧白说完就挂了电话,孙圳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地址,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那种工作一天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她愣了一秒,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孙老师,我们要去吃饭,一起啊。”   回头一看,几位老教师正和蔼地望着她。   孙圳收起手机,应道:“好,这就来。   走近了才发现,不只是语文组,其他组的老师也来了。   教导主任说道:“走吧,我请客,欢迎我们新老师加入。”   语文组的老教师沈小凤说道:“主任这个铁公鸡一毛不拔,今天我们可算是沾了新老师的光,可以狠狠宰他一顿。”   教导主任也习惯了,笑道:“你们还是新人的时候,我可是听说校长请的啊,正好这些新人来了很多不懂,可以问问老教师沈小凤。”   “沈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的这个。”说完竖起了大拇指,对着孙圳说道:“有着二十多年丰富的教学经验,可以没事多跟她学习学习。”   孙圳在一旁微笑着点点头,沈小凤说道:“主任真能给我戴高帽,就算你不说,小孙问我,我还能不告诉她啊。别整得像我多难说话似的。”   说着,挽起了孙圳的胳膊,孙圳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抽开。   教导主任被怼了也不生气,只是呵呵的笑着:“我这是怕小孙一个年轻老师,不好意思开口,这不是给她指条明路,省不少事儿啊。”   沈小凤说道:“别听教导主任瞎说,什么明路不明路的,咱们语文组都是资深老师,以后有什么你不懂的,你尽管问,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回头给你拿几本教案看看。”   孙圳微笑道:“那就多谢沈姐。”   沈小凤拍了拍孙圳的手:“一会儿,你就坐我旁边啊。”   ……   就在孙圳努力适应教师身份时,林昭把新办公室收拾妥当,资料也理出了个雏形。   刘毅然留守,他们三个回家休养生息。   原本想要摆烂到开学,但越是靠近开学,越是有些烦躁。   一方面是劳保厂的事儿很多,除了外债,排污这些事儿,林昭居然还发现了一大批残次品。   另外一方面,就是马上开学,要遇到孙圳,于是,林昭反复给自己暗示: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孙圳,只是个陌生人,陌生人,陌生人。   越是暗示,林昭越是心神不宁,硬生生将脸上憋出来好几个痘,嘴巴里的溃疡也疼得难受至极。   为了避免自己生出什么乱子,她打算再看看劳保厂资料转移注意力,以至于劳保厂的账本她翻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快背下来了。   拖欠的人员工资,在册87人,还有67人留在厂里,半年工资一人就算3千,也得156万;   零散供应商欠款大概30万;那场污染官司的罚款,本金加滞纳金还有120万左右。   不算设备,光这些就要300万,如果三个月能不能解决污水问题,厂子租用又是成本……   身上目前只有40万,它听起来多,实际上往劳保厂这窟窿里一扔,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何况劳保厂填窟窿,怎么能用她自己的钱!   看样子还得从外部找找资金,忽然她看到了“残次品”三个字,脑海中计划一闪而过。   刚有些头绪,房门咚咚咚被敲响。   “哈喽啊?”   “爸,你进呗,门没锁。”   “昭昭,你在看书呐。”徐前进粗略的扫了一眼,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书籍和地图铺设其中。   他大为震惊:“你这是在房间里开了个杂货铺,我没打扰你吧?”   他尴尬的左看右看,连个坐的地方都不好找。   林昭把床上的草稿纸往旁边扒拉了一下道:“新店开业,全都八折,爸,你坐这儿,找我啥事啊?”   “这周没事,带你和程程钓鱼啊。”   林昭连连摆手:“爸,我已经不喜欢钓鱼了。”   这才几天啊,闺女的兴趣又变了?   现在小孩儿都这么善变么?   想起好从同事那儿借来的钓鱼竿,他惆怅的盘了盘自己的脑阔。   林昭看到老爸的小动作,心里一紧:   难道这个时间段已经出现了连环杀人案?让老爹这么棘手这么焦灼?   林昭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案件的时间线,一边试探道:“爸,最近单位没啥事吧。”   “没事,倒是你昭昭,怎么脸上出了这么多……痘痘。”   “别提了,马上要开学了,着急上火,我不想去学校!!”   这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咬牙切齿。   为什么重生时间点是这里!她不明白,她不理解!   徐前进看出了她的抗拒,安慰道:“暑假还有半个月,你就踏踏实实玩吧,别天天憋在这屋子里。”   “如果你不想去钓鱼,动物园怎么样?要是觉得腻了,咱们可以去游乐场,去海洋馆也行……如果想打游戏,你觉得笔记本怎么样?”   林昭顺着思路往下想,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打游戏当然得台式机。   立刻刹住了嘴,心里一惊。   好家伙,不得不说,自己老爹这个问询方式……非常专业。   她转身背对着徐前进道: “爸,你别想套我话,我最近对游戏没那么痴迷,不用给我买电脑,有闲钱的话,你跟妈去吃点好的。”   徐前进挠挠头:“抱歉,职业病,不过你反应倒是挺快。”   他随手拿起旁边纸张,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规律的数字,87.6.120.40……   旁边画着一条线段,从09到25,像是时间轴,上面的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填充,从字迹流畅程度,这是边思考边写下来的。   “你这又是城市规划,又是环保司设备,还有……法医解剖,这在研究啥?”   林昭转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不露声色的抽回了稿纸,故作镇定,坦言道:“打算挣钱,填300万的窟窿,理清一下思绪。”   徐前进以为她在玩什么赚钱小游戏,于是问道:“进展到哪一步?”   林昭没想到自家老爹就这么接受自己挣钱,一瞬间都有些迷茫,她恍惚的说道:“有批残次品,低价售出得不偿失,自己处理还需要花钱。”   徐前进拖着下巴认真思考,缓缓开口:“存在即合理,或许能把残次品变成某种特定方式下的商品,万一有人就需要这种残片什么的。”   “好主意。”林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了解决办法,于是毫不犹豫的拍了个马屁:“爸,我发现你不仅破案一流,赚钱也挺厉害。”   “那必须的,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换个角度呗。”   “受益匪浅。”林昭双手抱拳,郑重其事:“无以为报……”   说道这里,脑海中闪过一个案子,好像时间就在她们开学前后。   她决定给自己老爹透点底,说道:“爸,最近我看了一本侦探小说,是以法医为视角,连环杀人案,案发时下着雨,证据都被冲了。   目击者看见凶手从学生家出来,那学生就成了最大嫌疑人。”   徐前进点点头:“那死者现场有什么发现?”   “人被抛到20公里外,那是第二现场。”林昭顿了顿,“第一现场在老师回家路上的一片芦苇丛——这是凶手自己交代的。可死者50公斤,一个学生怎么扛得动那么远,还没人发现?”   她说完偷偷瞄了老爹一眼。   徐前进只是“嗯”了一声,不知道是真没在意,还是没听出来。   缓了片刻,他说道:“有道理。” 第23章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林昭。 林昭透露案件,与孙圳初次无聊   叶灵韵走了进来:“什么有道理。”   徐前进这才收回了思绪,笑道:“说昭昭看的一本悬疑小说。”   “你班儿还没有上够啊。”叶灵韵怒气十足瞪了他一眼:“出来,洗手,吃饭。”   父女两对视一眼,轻笑出了声。   这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只有桌下那脚踹得不轻。   徐前进“嘶”了一声,肉片差点飞出去,这才如梦初醒:光顾着聊案子,把问电脑的正事给忘了!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懊恼,一个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他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老婆,那眼神活像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关键物证。   林昭余光扫过父母的眉眼官司,嘴角微微一弯——得,电灯泡当到头了。   她也不吭声,闷头扒饭,碗底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   “爸妈,你们慢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管我,去过二人世界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了。   叶灵韵被自己女儿揶揄,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徐前进拍拍胸脯说道:“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等房门关闭,叶灵韵白了一眼道:“当着孩子的面儿,就不能低调点。”   “那咋了,我们是合法夫妻,都十五年了,恩爱一点怎么了?”徐前进理直气壮的说道:“对了,灵韵,我发现一件重要的事儿。”   “啥事儿?”   “昭昭的反侦察能力特别强,我感觉她是干刑侦的好苗子。”   “不行。”叶灵韵想都没想,“你熬夜熬得头发都秃了,四十多岁像五十多。你一个人让我提心吊胆就够了,她再去,我这日子还过不过?”   徐前进摸了摸脑袋,嘀咕道:“真有这么老么……那不当刑警,法医、痕检也行啊。只是个方向,看她自己意愿,我觉得她就很适合当法医……”   “等等,你说法医?”叶灵韵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徐前进没注意,还在自顾自地说:“对啊,你看昭昭那个性格,细致、冷静、不慌不忙,玩游戏做个笔记都跟写尸检报告似的……”   “老公。”叶灵韵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记不记得,昭昭前几天做的那个梦。”   叶灵韵放下筷子,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她说梦到咱家没钱了,你腿伤了,我天天开网约车到半夜……她说她吓到了,所以想多挣钱。”   徐前进愣了一下:“这跟法医有什么关系?”   叶灵韵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惊疑:“你刚才说,她适合做法医啊。”   徐前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梦里的自己,就是法医。”叶灵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从来没跟我们提过想当法医,我也没想过这事儿……可你刚才说,她很适合。”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徐前进终于反应过来,笑容僵在脸上。   叶灵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拿起筷子,却发现手指有点抖,“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徐前进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股沉闷,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才干巴巴地说:“可能就是凑巧。小孩子做梦,哪能当真。”   叶灵韵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神却一直飘向林昭那扇紧闭的房门。   “星期六,”徐前进赶紧转移话题,“昭昭不在,咱们去游湖吧,风景好,我再给你拍点照片?”   叶灵韵还在出神,过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   “你说我要不要带个丝巾,我看人家拿丝巾拍出来的照片可好看了。”她的语气恢复了正常,但徐前进听得出来,她在努力让自己正常。   “那必须带啊。”徐前进摸了摸头发道:“那我染个发。”   “染发膏对身体不好,再说了,就这点头发还染干啥,挺好的。”   “说的也是。”   徐前进笑了笑,目光却忍不住也往林昭房门的方向飘了一下。   他没再提法医的事,但心里也种下了一个疙瘩。   ……   城市,城市另一头,孙圳瘫在出租屋沙发上,趴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手机震动掐了又起,迫于无奈是,孙圳接起来电话。   母亲孙玉英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急切:“圳圳,你张阿姨那个侄子真不错,在银行工作,这周六见一面?”   “妈,我工作还没稳定……”   “你都二十六了!”声音陡然拔高,“再不找好的都让人挑走了,还是你有相处的对象,是不是那周牧白,其实我就知道她对你有意思,上次问他好像是个教导主任,也挺好的。”   孙圳揉了揉眉心:“你什么时候问的,妈我跟他没关系,只是同门师兄。”   “行吧,既然没关系,那就见见你张阿姨家的儿子。”   孙圳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周六我答应了周师兄见面,你要是非得让我见,那我周六一起见。”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胡闹,这像什么样子,那等你有空再说吧。”   孙圳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她光是坐在那里,就觉得用尽了力气。   周六。   孙圳按照要地址来到火锅店门口,周牧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孙师妹,这里,你不是喜欢吃辣么,这家火锅店新开的,好像很不错。”周牧白招招手。   “师兄,吃饭就算了,我最近有些上火。”   “这样啊,我一早过来排队,马上就要到了,正好也到饭点了,其他地方或许人更多,要不就先将就一下?”   孙圳忍不住皱皱眉头,想着别人拿教案给你,现在就这么走了多少有些不礼貌,于是被迫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体就随着心情开始变化,连带着肠胃都不舒服起来。   孙圳皱眉揉着肚子,旁边的周牧白在喋喋不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浮夸的声音,张程程顶着那头黄毛说道:“昭昭,这家火锅店特别好吃,我一早就来排队了,估摸着还有十多桌就到了。”   “十桌?你咋不让我等到开学呢?”林昭翻了个白眼,而且看着招牌,这分明是川渝火锅,她这个肠胃根本负担不了。   马骁骁说道:“昭昭吃不了辣的,这家店有没有鸳鸯锅啊。”   “川渝火锅,你吃鸳鸯锅?”张程程那头黄毛颤了颤,看着林昭随时都要走的架势,妥协道:“行吧,鸳鸯就鸳鸯吧。”   张程程的老爹,也就是林昭的大姨夫是川渝人,以至于一出生的张程程吃喝都随了爹,特别喜欢吃辣的,尤其是那麻辣兔头。   反观林昭肠胃很弱,乳糖不耐受,牛奶只能喝热的。   “咋。吃鸳鸯锅委屈你了,那我换家店。”   “不委屈,不委屈,吃啥不是吃。”张程程无奈的很,但他知道,林昭走了,马骁骁会走,刘毅然会走,他自己还吃个屁啊。   他兴奋的问道:“你们喝啥,我去买。”   “随便,热牛奶吧,解辣。”   张程程乐颠乐颠的去了,林昭随意一撇,下一秒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即便是早有准备,但看到她跟周牧白站在一起,心里还是下意识咯噔一下。   上辈子她为这个人要死要活,现在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只觉得陌生。   孙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林昭几乎是本能地别过脸去。   “是漂亮姐姐!”马骁骁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昭昭,真的好有缘分,现在又遇上了!”   马骁骁已经举起了手对着孙圳打招呼,然后拉着林昭就往前走。   越走越近。那股熟悉的味道飘过来——很淡,是上辈子她最喜欢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   此刻顺着缝隙钻入她的五脏六腑,搅得她不得安宁。   烦死了,凭什么。   她在心里咬牙,凭什么你还是老样子,凭什么我什么都记得。   她烦躁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孙圳打量的眼神,那双眼睛还很年轻,干干净净的,带着点好奇,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有后来那种嫌弃、愤怒、疲惫。   “上次图书馆的事,骁骁跟我说了,”孙圳主动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吓到她似的,“你等了我三天?”   林昭盯着她,不甘示弱地回瞪,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刺:“是啊,我等了你。”   她往前迈出一步,伸出手,下巴微微抬着。   “你好,”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仇人打招呼,“初次见面,我叫林昭。”   孙圳愣住了。   她看看林昭伸出的那只手,又看看林昭那张写满别靠近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显然在努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个女孩。   马骁骁在一旁小声嘀咕:“昭昭,你怎么了?你刚才好凶啊……”   “我慈祥的很。”   林昭把脸别过去,烦躁的东张西望,这个张程程属乌龟的么,怎么还不来。 第24章 绿茶林昭 赶我走?我还就不走了   孙圳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疏离感,礼貌地笑了笑:“我叫孙圳。”   周牧白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忽然像想起什么,用手顶了顶眼镜:“圳圳,这几位是?”   林昭看见孙圳的眉头皱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   但她没在意,大大方方地接过话头:“林昭,开学之后三中高一学生。这位是马骁骁,一中的;这位是刘毅然,不是学生;还有个去买汽水的,十七中的,叫张程程。”   说话的时候,余光瞥见孙圳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她挪,林昭也挪。   周牧白笑着点点头:“都是学生啊。”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远处,林昭顺着看过去,是张程程顶着那头黄毛往这边走。   周牧白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林昭觉得好笑,看到黄毛就变脸,歧视黄毛吗?   但她没表现出来,语气不卑不亢:“七月中旬在图书馆,我不小心睡着了,踢到了孙……孙老师的裤子。今天正好遇见,过来打个招呼,道个歉。”   她顿了顿,目光在周牧白和孙圳之间扫了一下,“如果打扰到你们约会,不好意思。”   周牧白打量着眼前的林昭,心底升起一丝说不清的反感。   他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孙圳的表情——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牧白心里有了底,看来孙圳也不待见这个学生,于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从容:“我想圳圳应该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我们要进去吃饭了,你们自便。”   逐客令。   林昭刚要转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上辈子,这个姓周的做过什么,她记得太清楚了,他们结婚还喊自己观礼,杀人诛心就算了,还收了自己份子钱。   现在想来,林昭后悔的要死,可是随了九百多块钱,怎么得也吃回来。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热络地招呼:“一共六位是吗?里面请。”   周牧白刚要开口,林昭眼神示意张程程,他往前一冲快步走了过来:“美女姐姐,我们排队比较靠后,等吃上估摸着得两点了,昭昭有点低血糖,站不住了。”   林昭心里忍不住感慨这家伙总算干了件人事儿,为了演到尾,她两眼一闭,打算往马骁骁身上倒。   刚要倒,却被一双手拉了过去,等她睁眼,自己被孙圳捞到了身边,整个人都靠在她肩膀上。   不等她站直身体,孙圳转过身对着周牧白说:“周师兄,这顿饭我请。还是先让孩子们吃饭吧。”   说着,她拉住林昭的手腕就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服务员说:“我们六位,麻烦你,这里有糖果吗?这孩子有些低血糖。”   林昭被她拉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难以挣脱。   身后传来张程程压低的嗓子:“我聪明吧,插个队立省好几个小时。”   马骁骁无奈摇头:“我劝你一会儿多吃饭,少说话。”   林昭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六个人坐到了一张六人大桌上。   座位分布:孙圳和林昭坐在一侧,周牧白和刘毅然面对面坐在另一侧,马骁骁和张程程坐在两端。   菜单被推到面前,马骁骁和张程程凑在一起勾勾画画。   刘毅然默默地把碗筷用热水烫了,用纸巾擦干,挨个放到每个人面前。   林昭注意到,孙圳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将菜单递过来:“你想吃什么?”   “贵的就行。”   眼看孙圳越坐越近,林昭又往旁边挪了挪,她知道女孩子坐近很正常,可这也太近了,不过膈应到了周牧白,心里还是开心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朝这桌走来。   “先生,”服务员捧着一大束玫瑰,笑意盈盈地递到周牧白手里,“您定的花,祝您用餐愉快。”   满桌安静了一瞬,张程程手上笔啪嗒一声掉在菜单上,这才顿悟自己或许打扰人家告白,闯了个祸,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递过去一个眼神,让他放宽心,接着开开心心的站起身来,从他手里拿过两瓶牛奶道:“多点点,我头晕眼花。”   接着放了一瓶在自己右手边,想要阻挡一下和孙圳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孙圳顺手接了过去,自然的说道:“谢谢你。”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吃她一顿,一瓶牛奶也没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路过一锅红汤,辛辣味扑面而来,她鼻子一痒:“阿嚏——阿嚏——阿嚏——”   连打三个喷嚏,鼻涕眼泪一齐涌上来。   她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找纸,还没摸着,一叠纸巾已经递到跟前。   孙圳手里拿着纸巾,表情有点愣,好像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递过来:“你花粉过敏?”   林昭看着她,刚想摆手,又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头都红了,说道:“对啊花粉过敏,要是打扰到你们,就忍忍吧……”   孙圳说道:“不打扰。我今天只是来拿教案的,这花……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连看都没看周牧白,低头帮林昭把掉在桌上的纸巾捡起来。   周牧白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摆摆手:“拿走吧。”   林昭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对面射过来,周牧白正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审视,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甚至带一点责怪。   林昭假装看不懂,接过了服务员已经送来了糖果,嚼了两下,故意嚼得很大声。   趁着等菜的功夫,周牧白说道:“你们高中马上开学了吧,高中学习任务紧,心思还是要多放在学习上,这样才能考个好大学。”   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张程程那头黄毛上滑过。   张程程浑然不觉,还傻乎乎地点头:“对对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马骁骁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林昭筷子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周牧白一眼,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对对对,你说的对。”   说完低头继续吃,连看都没看他。   孙圳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周师兄,现在在吃饭,换个话题吧。”   林昭没看她,低头搅着碗里的调料,心里却嘀咕了道:这会儿帮一个陌生人,她人还怪好的嘞。   只是她对陌生人都那么好,为啥上辈子对我那么坏?   想到这里,林昭生气的看了一眼孙圳,只见对方夹着肉的手一顿问道:“你要吃?”   “对,给我。”   说完气呼呼的从她筷子上夹走了肉。 第25章 两不相欠(改) 周牧白看着两人亲密的举动,忽然开口:“不要以为进了一中……   周牧白看着两人亲密的举动,忽然开口:“不要以为进了一中,就一定能上好大学。”   林昭上辈子也跟周牧白打过交道,这人心思深沉,性子古板,知道这他这话,是话里有话。   于是说道:“周老师,您说多好的大学是好大学,为什么一定得考好大学?”   周牧白说道:“985.211这些都很好,当然也不是说其他学校并不好,考好大学自然是为了有个好工作,有个更好的未来。”   孙圳已经不爱听这些话了,尤其是在饭桌上。   林昭说道:“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知道周老师,对于好工作,好未来有什么见解。”   周牧白听着这个询问,根本没有一点尊师重道的意思,显然是对他说的话充满了不屑。   直接了当的说道:“或许现在说这些,你们还理解不了,等以后,你们事业有成后,一定会感谢我说的这些话。”   “老师,我只是对这些没有深入思考过,倒不是不信你说的这些话,想着老师为人师表,应该知道如何引导学生去思考,或许能给我疑难解惑。”   “说来听听。”   “我想知道,有多少钱才算是有钱,有什么样的工作才是好工作,事业有成的衡量标准到底是什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过日子够用,且有存款,工作稳定,能养家糊口,有房有车,家庭稳定且幸福美满。”   林昭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点点头道:“老师,你说的这些,不是标配,而是顶配,一个人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很难了。”   周牧白楞了楞,林昭继续说道:“有些人漂泊在外,掏空两代人积蓄,才能付个房子首付,有些人,考了好大学,却没有做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工作,要加班,KPI,肝的最后身体落下一生病,还要兼顾结婚生子。”   “所以,如此空泛的定义,我一直好不到衡量的标准,即便是有人达到了这种高度,那又怎么确认,这个人是成功的,是开心……这些人生又是他想要的?”   周牧白继续说道:“那这就是自己该去思考的人生,至于我,作为高中老师来说,让孩子们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或者说是理想大学,就是我的目标。”   “周老师,我还有个问题——如果将来您的学生有了家庭,夫妻理念不合,您会建议他们怎么处理?是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还是……会尊重对方的想法?”   周牧白感觉有一瞬间的棘手,这个问题,让他不由自主的思考起来。   尤其是孙圳在场,他不想这个问题影响到他们后续的交往,于是沉思了片刻说道:   “当然要沟通。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互相理解,如果是我,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也会听她的想法。   如果真的意见不合……那就选对的那条路,作为丈夫,我有责任带她走向更好的方向。”   “谢谢老师,我明白了,感谢老师给我疑难解惑。”   林昭说的有几分真心,像是在确认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周牧白说道:“你思考得很好,不过高中阶段,太多思考反而容易走不动路。”   话音落下,桌上的热气还在翻涌,但没人接话。   孙圳的手指在筷子上一顿,然后轻轻放下,张程程和马骁骁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于是相视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刘毅然放下了筷子,站起身说是去一趟洗手间。   周牧白见到林昭话语间的真诚,点点头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情放松下来。   不多时,刘毅然拿着账单走了回来。   周牧白说道:“作为老师,这顿饭理应我请。”   刘毅然自然结果话茬,顺便附带上了两张优惠卡道:“说到底还是占了你们便宜,让我们能够快速吃上饭,何况又帮我们小林总疑难解惑,理应如此。”   周牧白似乎很受用,对于林昭刚才的无礼有了几分改观,不过嘚瑟没有一秒钟,林昭就说道:“刘哥,他都说了是他请,我们擅做主张付了钱,这不是打他脸么。”   刘毅然点头说道:“抱歉,小林总,是我考虑不周。”   林昭转头对着周牧白说道:“周老师,麻烦把钱结一下。”   周牧白表情一愣,整张脸都黑成了锅底,扫过账单,一千多块钱,本来这也没什么,刘毅然还买了优惠券,这钱就三千块。   孙圳直接掏出手机来说道:“我来给吧。”   听到这话,他才假意客气道:“没事,我来。”   林昭压根没有伸手跟孙圳要钱,就专心盯着周牧白,在众人的目光下,他不情不愿的付了钱。   “这优惠券给你,下次还能来吃。”林昭满意的点点头道:“孙老师,周老师,再见。”   从火锅店出来,林昭走在最后。   马骁骁和张程程在前头叽叽喳喳,争论着刚才那盘毛肚到底是谁吃的。   刘毅然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偶尔接一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九月的风从江边吹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   林昭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招牌。   门口依然排起了长队,嘈杂的人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混着牛油的香气。   她看着手上账单,对着火锅店的方向说道:还清了,咱们两不相欠。   “昭昭,你走那么慢干嘛?”张程程回头喊她,“我刚才吃辣了,想去买点饮料喝,你们喝不喝。”   “不喝。”林昭说,“饱了。”   马骁骁紧随其后道:“给我买一瓶,我想喝。”   张程程颠颠儿地跑了,等他走远,马骁骁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林昭的神色问道:“昭昭,你咋心情不好。”   “要说心情不好,那就是肠胃不够强大,没有多吃点。”   马骁骁安慰笑着说道:“这家店有点辣,下次我们不去吃了,好不好。”   林昭笑着说道:“好哒,不去了,一个坑绝对不能踩第二次。”   张程程说道:“别啊,下次挑个不怎么辣的,行不。”   “不行。”   ……   火锅店的门在身后关上,嘈杂声被隔成模糊的背景。   孙圳盯着面前那盘还没动的青菜,筷子搁在碗边,半天没动。   手里是一瓶热牛奶,这是林昭给她的,牛奶还温着,透过瓶壁一点一点传到掌心。   “孙师妹?”周牧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再吃点?这还有肉。”   “饱了。”她说。   周牧白笑了笑,开始聊别的事——下周的教研活动,新来的校长,学校食堂换了承包商。   孙圳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下,那扇玻璃门外面,已经看不见那几个孩子的身影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但肠胃反而开始隐隐发紧,准确的说,是周牧白开始说话之后,那股熟悉的绞痛就又回来了。   “周师兄。”她站起身,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谢谢你的教案,我身体不舒服,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周牧白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是不是因为那几个学生的出现,不高兴?”   孙圳还没开口,周牧白语气里便带了几分笃定:“他们这个年纪就是意气风发,感觉什么都不满意,甚至为了想要让别人认可自己,会悄无声息地偷换概念。我们只需要加强引导,必定能将他们引回正途。”   孙圳没有附和,也没有搭话。   周牧白一愣,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束玫瑰递过去:“这花……”   孙圳吃惊的看了一眼,红玫瑰,包装精致,系着丝带。   “周师兄。”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花你送给更合适的人,我不喜欢。”   孙圳说完,拿着牛奶径直离开。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九月的风迎面扑来……   周牧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束无人收下的玫瑰,他没有想象中的难过,甚至对这样的拒绝习以为常。   他知道孙圳追寻自我,但那不妨碍什么——人到一定的年纪便会随波逐流,结婚生子。   孙圳长得好看,家室清白,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都洁身自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包括自己。   他收起花,坐回桌前,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   而离开后的孙圳脚步轻松,攥着牛奶来到江边吹着江风,江风带着潮气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不由想起当时坐在自己身边的林昭。   奇怪,为什么跟她坐在一起,肠胃的绞痛就没那么明显了。   又想起林昭在饭桌上问的那些问题:“事业有成的衡量标准是什么?”   “怎么确认这些人生是自己想要的?”   当时她听着,只觉得这些问题没有固定答案。   现在一个人站在风里,才发现它们像石子丢进了水里——涟漪才刚荡到她这儿,对于另一半的设想,孙圳想过很多,却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框架。   她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说到底,她不想让别人来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   看到手机上5个未接电话,都是母亲孙玉英的,孙圳将电话关机。   等反应过来,孙圳不由嗤笑一声,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情绪,脑海里又闪过林昭,自由的身影。   林昭活得很潇洒,是她想成为但还没成为的样子。   一阵风吹过,莫名的想到一件事:   她怎么知道周牧白姓周? 第26章 告别过去(改) 惊喜还是惊吓   夜色很深了。   林昭躺在床上,开着小夜灯,死活睡不着,她猛地坐起来,套上外套,摸黑出了门。   夜风凉,街上没人,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林昭绕到店侧,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踩扁,扔进塑料袋。   “水泥封心。”她小声嘀咕:“搞钱要紧。”   瓶子在袋里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同时,林昭嘴里也不停歇,像是念咒一样。   等走到江边时,塑料袋已经装了小半袋。   江水黑沉沉的,偶尔有货船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林昭站在栏杆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孙圳穿着白婚纱,挽着周牧白的手臂,婚礼在江边的酒店办的,原因是孙圳喜欢吹江风,能在喜欢的地方办婚礼应该是开心的吧。   林昭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忽然她抬起头,对着黑沉沉的江面,仰头指着天:   “老天奶,我都重开了,你还这么搞我,江城这么大,非得让我看见她,这么巧的话,为什么不让我捡五个亿?”   老天没有回答,一道闪电划过,轰隆一声,暴雨毫无征兆地倒灌下来。   暴雨砸下来,林昭躲无可躲。   手里那袋瓶子,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回到家时,林昭已经浑身湿透,摸黑推开门,却看见房门口放着一台台式电脑。   掏出手机一看——12点整,8月17号,是她的生日。   每年这天,父母都会在零点把礼物放在门口,让她第一时间收到祝福。   他们说,这样一整年都会开开心心。   上辈子的今天,她收到了什么?记不清了。   林昭立刻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将电脑拖进屋内。   拆开新款台式机,快速装好,画面非常流畅,起码七八千块钱,换做以前的自己或许会高兴的睡不着,但现在,心里还堵着其他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火锅店里的画面——自己问周牧白那些问题时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是有点不甘心的,可能上辈子没有从孙圳口中得到真确答案,所以想要问问周牧白这个正确答案。   但现在也不重要了。   她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正确答案又不能当饭吃。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许多,她看着新电脑的初始时间:09.8.17.0点2分。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   林昭点开消息,跟着短信提醒,趴在地上,将他们藏的礼物拿了出来。   马骁骁送的是笔记本电脑,张程程送的是新款游戏机。   换做以前她不敢想也不会收,现在,林昭拍了个照片,发到了群里:“到底是谁这么幸福啊,是我,林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凉快,清爽,像是一切都被洗干净了。   林昭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林昭,”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说,“生日快乐,重获新生。”   次日一早,林昭便迎来了新生后的大礼包,殷素素托人送来五万块生日礼金,这礼物真是简单直接。   林昭二话没说,直奔商场全换成了金饰。   等林昭提着沉甸甸的金饰走出来,觉得畅快的很,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刘毅然看林昭拎着金袋子走得虎虎生风,忍不住问道:“小林总喜欢黄金?”   “当然喜欢。”她掂了掂手中的份量,眼睛弯弯的,“也就是怕招摇,不然四十万全买黄金,这种投资稳赚不赔。”   当然这话不假,后面黄金能涨到1600一克,跟238一克相比,这都翻了多少倍。   刘毅然没接话。   林昭到家时父母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把装黄金的纸袋放在屋门口,然后闪身进了自己房间。   而房间中的叶灵韵今天难得睡了个懒觉,她摸过手机一看——早上十点了。   正想着该做点什么早饭,一会儿出门买些什么菜,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一开,脚踢到了一个红色的袋子,里面的包装盒滚了出来。   叶灵韵弯腰拎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红色的首饰盒,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来,打开第一个,一个50克的龙凤镯,金灿灿的,沉甸甸的。   第二个,一条福字项链。   叶灵韵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看到里面的字条:生日礼物回礼。   她把这几个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看袋子上的店名——市中心那家老字号金店,开了二十多年了。   她又把东西拿出来掂了掂分量,五十克,这项链起码也得有十多克。   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得多少钱?   盒子里露出一张纸条:生日礼物回礼。   四个字,简简单单,这也不是她的笔迹啊。   她盯着那些金灿灿的东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昭昭哪来这么多钱?这孩子到底瞒着她做了什么?而且这些都是她看了许多次,都没有舍得买的。   联想到这些天都变化,她第一反应是那个梦,忽然之间所有一切都连了起来。   她心脏一阵阵发紧,叶灵韵忽然两眼一黑,直愣愣的栽了下去。   听到动静的那一瞬间,徐前进几乎是飞扑过来,接住了叶灵韵,见她脸色苍白,立刻从家里掏出来液体葡萄糖喂了进去。   “灵韵,灵韵。”   ……   林昭和徐前进出现在医院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以为妈妈看到金饰会高兴,最多唠叨两句乱花钱,怎么也没想到会直接晕过去。   她心里揪成一团,拉着医生问:“医生,我妈没事儿吧?”   “没事,低血糖犯了,加上天气炎热,病人情绪起伏太大,这才晕倒。要是不放心,可以住院观察三天。”   “行,我们住院。”   医生递过来文件道:“这里签个字,去交钱,我给你们办住院。”   林昭毫不犹豫的签下自己名字。   在去缴费时,她悄悄的看了一眼底跟,签名苍劲有力,像是日复一日的书写,跟以往她那狗爬字完全是两个风格。   回来后,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检查报告,又抬头看看输液瓶,动作熟练,眼神专注。   叶灵韵问道:“报告上会说了啥。”   “报告目前没什么问题,但是没问题你咋回晕,还是观察两天看看比较放心。”   叶灵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从头到尾只有条理和清晰。   十六岁的孩子,怎么会看得懂报告呢?   还有这一个半月,林昭只喊“妈”,从不喊“妈妈”——那个叠词,不知什么时候就从她嘴里消失了。   再往前想,林昭梦里的身份是法医,徐前进说过,这孩子是干刑侦的好苗子。   如果那个梦不是梦呢?如果昭昭真的在梦里过完了一辈子?   叶灵韵忽然不敢往下想,按理说,发现这种事,应该害怕的。   可看着林昭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紧张,有怕她出事的心疼,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怕,是心疼。   这得吃多少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害怕,全化成了酸楚,酸楚又化成了眼泪。   林昭一抬头,看见老妈哭了,顿时慌了神:“妈,我没干啥坏事,这钱是帮人做咨询换来的钱。”   “我当然知道你没干坏事。”叶灵韵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点软,“就是太高兴了,加上低血糖,没有站稳。”   她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昭,语气里带了点商量:“医生也说了,就是低血糖。不住院了,咱们回家吧?”   “今天你过生日呢。”她补了一句。   林昭无奈摇摇头:“生日年年都能过,当然是身体要紧。”   叶灵韵愣了一下,没说话,眼睛垂下去看着被子,有些可惜的说道:“蜡烛买少了,就买了三十根。”   林昭正帮她整理被角,下意识接话:“我永远十八。”   说完林昭愣住了,手里还攥着被角,动作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   叶灵韵对上她的目光,神情里带着“你什么都瞒不过你老妈”的嘚瑟,随后埋怨地来了一句:“我看你是想成年想疯了。”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你之前说你在梦里当了法医,这几天我总琢磨,你说话那样子,看人的眼神,不像十六,倒像二十六。”   林昭心头一颤。   叶灵韵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半是心疼半是试探:“我就想啊,是不是像庄周梦蝶那样,在梦里真真切切的过了一辈子。”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林昭的头发:“梦里的事儿不管多真切,妈都管不着,但现在还叫我一声妈,你就是我闺女。”   林昭看着母亲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陌生,只有心疼和深深的了解。   是啊,怎么会有妈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原来自己的变化,被她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林昭鼻头一酸,她讷讷地喊了一声:“妈。”   喊完这声妈,林昭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低头假装继续看报告,良久之后才说道:“躺着休息吧。”   叶灵韵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下来,只要昭昭还是昭昭。 第27章 有道理 徐前进从单位请假回来,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忽然听……   徐前进从单位请假回来,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骁骁奶奶,你咋来了?”   “昭昭他爸,听邻居说昭昭她妈叫了救护车,没啥事儿吧。”   “没大事,就是低血糖,老毛病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太太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往上提了提,“这里我熬的乌鸡汤,补身体的,你问问医生能不能喝。”   这种鸡汤一炖就得个把小时,估计是听到消息之后,老人家就立刻炖上了。   徐前进没有推辞,接了过来,憨笑道:“骁骁他奶,你可是帮了大忙,灵韵住院我这心里六神无主,吃饭的事儿还没考虑到。”   “要住院几天啊?你要是忙的话,我给灵韵去送饭。”   “三天,要是你做饭能分我些,那可真是帮大忙了,我这正愁怎么弄呢!”   “做饭么,多大的事儿,到时候,我给你用饭盒装好,你来取。”   徐前进把鸡汤放进包里,说道:“太感谢了。”   眼看骁骁奶奶没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骁骁奶奶,还有事儿?”   老太太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昭昭爸,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说。”   “就是这段时间,”她压低了声音,“我发现骁骁有了个新手机,还有一万块钱……”   徐前进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联想到昭昭最近的变化,以及多出来的钱。   老太太赶紧解释:“一开始我以为是他爸妈回来给的零用钱,可我给他们发了消息,一直都没有回信儿。   两家人的情分,不止在孩子身上。   徐前进跟马骁骁的父亲马兴怀,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只是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见面就少了。   直到有一次,马兴怀夫妇回来时,身边跟着人,还是部队的车牌,徐前进才隐约猜到——他们可能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这么多年,马兴怀什么都没说,徐前进也什么都不问。   “骁骁奶奶别担心。”他语气沉稳下来,“骁骁是个好孩子,也聪明,应该不会有啥危险。但这钱确实多,我回头问问昭昭。”   “谢谢,昭昭爸。”她顿了顿,眼眶红了一下,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忍着的红:“我不是怕他花钱,我是怕……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想要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自己去干活儿攒钱,兴怀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是没照顾好,他们该怪我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情绪有些上头,不好意思地道:“害,瞧我说这些干啥,老婆子上岁数,人就絮叨,你别介意。”   “别这么说,骁骁都是您拉扯大的,教得多好啊,要不是骁骁,昭昭高中不一定能上呢。”徐前进顿了顿说道:“对了,那手机有没有包装袋?我看看能不能去店里问问。”   骁骁奶眼睛一亮:“有!但是……”她又犹豫起来,“骁骁这孩子心细,要是袋子拿走了,说不定会多想。要不……你跟我去家里看看?”   “行。”   不多时,徐前进来到马骁骁屋里。   他习惯性的扫了一眼——屋里最打眼的,是那几本从区图书馆借来的会计专业书籍,还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面的金额多多少少与林昭当初的稿纸内容一致。   “昭昭爸,就是这个袋子。”   徐前进接过来看了一眼:“这好像是网吧一条街那边的店,我一会儿去问问,您别担心。”   骁骁奶奶一愣:“这就看出来了?这上面也没写字啊。”   “我们天天在外面跑,大概有些印象。”徐前进把袋子收好,语气笃定,“别担心。”   “哎,好好好,其实这事儿放我心里有几天了,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估摸着是两个孩子节假日去做了兼职挣了些钱,昭昭最近总念叨,但我也没问挣了多少。”   听到这些话,老太太心里总算有了底:“那就麻烦你了,昭昭爸。”   “不麻烦。”   ……   网吧一条街。   八月的江城,傍晚的热气还没散尽,柏油路面晒了一天,这会儿正往上返着余温。   徐前进踩着满地脏兮兮的传单碎片,找到了那家手机店。   看到这个纸袋,卖手机的老板忽然愁上心头,愤怒又警惕地说道:“你为什么打听这件事?”   徐前进自然地说道:“我女儿到这里来买过手机。”   说着他从钱包里拿出了全家福,老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警惕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手机一千,她硬生生砍到七百,还让我搭进去五十块钱。”   徐前进看着老板那张痛心疾首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好笑,又有点骄傲,但更多的是“这孩子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顺着话头说:“我给我们家孩子一千块钱啊,这孩子为了抠点零用钱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老板愣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些:“合着你也……”   徐前进适时递上一只烟。手机店老板摆摆手,苦笑一声:“不抽烟,戒了很多年了。”   “谁说不是呢,”徐前进把烟收回来,自己也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我们家孩子也是,最近抠钱抠得太过分,天天给我吃青菜。”   他又叹一口气,“都这样,也不知道这些孩子着了什么魔。”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着各自家里的熊孩子同病相怜地沉默了两秒。   徐前进像是随口一提,问道:“还有人来问啊?”   “有,”老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前两天,有一个人来。这么热的天,还黑衣服黑裤子黑帽子,奇怪得很。”   徐前进手里的烟顿住了。他没抬头,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个纸袋上,但脑子里已经不再是手机的事了。   大夏天穿一身黑,还戴帽子——这不是来买手机的,是来打听人的。   “长什么样?”   “帽子压得低,没看清。反正不像是学生,倒像是……”手机店老板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说不上来。”   徐前进没再追问,把那个人的特征在心里过了一遍:黑衣、黑裤、黑帽、大热天、打听一个买手机的学生。   他换了个话题,指着对面那家炒饭问道:“对面那家炒饭好不好吃?”   “好吃啊,”老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里没有城管,他经常在这儿卖。不过现在也就出摊一小时。”   他看了看时间,“你现在去还赶得上,一会儿该收摊了。”   徐前进道:“谢谢啊。”   他推门出去,穿过马路。   炒饭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黑的围裙,手里的铲子在铁板上翻飞。   徐前进没急着亮身份,先要了一份炒饭,站在旁边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从摊主和旁边等餐的网吧常客嘴里,他很快印证了猜想。   林昭的第一桶金就是靠给网吧供盒饭挣的。   徐前进端着炒饭,站在路边,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了想:卖炒饭攒钱,买手机,还给骁骁钱。   逻辑是通的,但还有一个疑惑,这孩子后面又去做了什么,挣了这么多钱。   炒饭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开始吃了起来,并打了电话给骁骁奶奶,安抚了一下老人家。   电话刚挂,屏幕又亮了。单位。   “队长,嫂子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咋了,出了啥事?”   “刚有个人报案,说她闺女丢了。24岁,老师,一直没有联系上。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天前,她说去学生家给学生补课,后面就一直联系不上。等了三天,老两口觉得不对劲,这才来报警……”   徐前进拿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林昭那本小说里,失踪的也是一个老师。   是巧合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声音尽量平稳:   “你们把资料准备好,我马上来局里。”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里那盒已经凉了的炒饭塞进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了。   ……   晚上十点,徐前进才从局里出来。   案子刚开了个头,线索少得可怜。   失踪的女老师叫刘媛,三天前她说去学生家补课,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手机打不通,社交账号没有登录记录,租住的房子里一切正常,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徐前进坐在车里,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些线索很零碎,暂时找不到串起来的线。   车里的烟灰缸满了,他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把那股呛人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然后他想起来——老婆早上叮嘱他买蛋糕,他忘了。   他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一个现成的。   塑料盒子里装着一块普通的奶油蛋糕,上面裱着一朵有些歪的花,徐前进拎着它,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案件的事情一样一样摁下去,像摁灭烟头。   病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妈,你别动,我来弄。”   “我真没事,你跟你爸就是瞎紧张。”叶灵韵靠在床头,“你爸咋还没来,也不知道按时吃饭没有。”   “他肯定是忙呗。”林昭顿了顿,又说,“不对,会不会是我送你黄金,没送他,他吃醋了?”   叶灵韵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丈夫在某些事上心眼确实不大,忍不住笑了。   林昭眨眨眼:“要不我把名字改了,改成徐发财,他是不是能高兴点?”   叶灵韵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语气微妙起来:“你认真的?”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   徐前进提着保温桶走进来:“什么发财?”   叶灵韵和林昭对视一眼,都笑了,异口同声地说:“没事。”林昭接了一句:“你咋现在才来,幸好这屋没人,不然都得打扰人休息。”   “局里有点事。”徐前进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你们饭吃了没有?”   “早吃过了,”叶灵韵说,“等你的饭,我们恐怕会饿死。”   她看了一眼丈夫愁眉不展的脸色,闻到他身上还没散尽的烟味,没有追问,而是把饭盒从保温桶里拿出来,塞到他手里:“是不是忙得还没吃饭?这饭盒里的饭你赶紧吃了。”   徐前进看了看,没推辞:“行。”   他坐在床边,低头扒饭,叶灵韵看着他,没说话,伸手把他衬衣领子上的一根头发摘下来。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昭和徐前进才从医院离开。   回去的路上,徐前进沉默地蹬着车,眉头一直没松开。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光与暗交替落在他脸上。   林昭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宽厚,但今天显得有些沉重。   她猜今天马骁骁给她发消息,说奶奶好像动过她的手机包装袋,骁骁奶奶一个人带孙女,遇到这种事不知道该找谁,多半是求助到老爹跟前了。   林昭主动开口:“老爸,手机是我卖炒饭赚来的。”   “我知道。”徐前进语气平淡,“我跟骁骁奶解释过了,让骁骁别担心。另外,手机店老板还跟我抱怨,说你砍价太狠。”   林昭眼睛微微睁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哦”了一声。   徐前进没看她,继续说:“你能挣钱,我不奇怪。但有几句话,你得听进去。”   他放慢车速,声音沉下来:“第一,不能碰不该碰的。第二,不能瞒着家里做危险的事。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不管干什么,去哪儿,跟谁在一起,得让家里知道。别让人找不到你。”   她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爸。”   风吹过来,带着八月夜晚特有的那种温热,不像风,更像空气在缓缓流动。   徐前进忽然说:“林昭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徐发财太土了。”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听见了刚才在病房里的玩笑。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是认真想了很久的一个念头道:“那我想跟你姓徐。”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徐前进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但速度明显慢了。   他停下车,扭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有人说你了?”   “那倒没有。”   徐前进盯着她看了两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见惯了各种罪案的眼睛,此刻正在确认对方到底有没有受委屈。   确认之后,他才重新蹬起车,缓缓说道:   “这名字是你亲爹取的,是他的念想。再说了,就算姓林,也改变不了咱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   林昭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开,豁然开朗的说道:“有道理啊,老徐。”   徐前进没再说话,但蹬车的速度快了些。 第28章 隐隐失控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昭换了鞋,正打算回屋……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昭换了鞋,正打算回屋,徐前进在身后叫住她:“昭昭。”   “嗯?”   “你之前说的那本小说,”他顿了顿,“就是女老师去学生家补课,回家路上遇到凶手的那本。”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徐前进没看她,低头解着外套扣子,“你妈住院,我陪床的时候翻翻。”   这个理由太假了。   林昭知道,他今天或许遇到了案件,相似之处让他产生了联想。   “那小说是网络小说,应该没有出版。”林昭语气自然,“我回头找找,下载下来给你。”   徐前进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说了句“行”,就转身进了卫生间。   林昭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她打开电脑,搜到那个投稿网站——《骨头会说话》还挂在上面,点击量寥寥,评论区只有两条。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   发出去,万一被父亲看到,会不会引出更多问题?不发出去,那个凶手可能还在逍遥法外。   她咬了咬牙——赌一把。   索性将写了一半的稿子全都发了上去,章末特意加了一行:“死者的指甲缝里,藏着凶手的皮肤组织。”   这个线索至关重要,林昭恨不得自己进去解开这件事情的真相。   可惜,她没有上帝视角,只能硬生生追凶数月。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她深吸一口气,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接着把那篇稿子投给了最大的小说网站。   然后,将小说还剩下的五千字写完,一直写到凌晨4点,林昭这才上床眯了会儿   ……   隔天。   医院里,叶灵韵气色好了不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妈。”林昭把粥放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叶灵韵放下手机,看着她,“你爸一早走了?”   “嗯,天不亮就去单位,最近好像有案子,听他说是死者DNA结果出来,估计他这几天都住在单位。”   叶灵韵点点头,没再问,这些年也习惯了丈夫匆忙离开的身影。   “昨天回去,你爸没说啥吧?”   看叶灵韵的眼神,林昭就知道说的是自己的变化。   “没说啥,就是觉得我改的名字土,让我别改名儿。”说到这里,林昭忽然问道:“妈,你认不认识出版社的人?”   “不认识啊,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说完重重的打了个哈欠,叶灵韵看女儿没睡醒的样子:“你晚上做贼啦?”   “妈,你知道吗,今天18号,我还有12天就开学了,意味着我没什么时间玩耍了,所以昨晚狠狠的玩了一把电脑。”   叶灵韵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哦,眼睛要保护好,不然戴个眼镜后面麻烦的很。”   “知道拉,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嗡的响着。   一看来电显示是刘毅然,林昭推门出去。   刘毅然电话那头声音吵闹,隐约还能听见。   “人呢,都死拉?一上午就给老子喝水倒水,我要的是钱,不是来喝水的。”   “你们负责人呢,给我出来,有本事欠钱,就赖账啊,在这儿做缩头乌龟?”   声音渐行渐远,电话那头刘毅然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小林总。昨天有人放出风,说厂子有人接手了,今天一早门口堵了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欠条。”   林昭的瞌睡瞬间没了,脑子里飞快转起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来的是材料供应商?”   “查出来是厂子内部员工说出去的消息,这些供应商才找上了门。”   林昭感觉事儿有蹊跷,正常来说,得知厂子被卖掉,员工不应该是第一时间来给自己要薪水么,为什么告诉供应商?这说不通啊。   “情况怎么样,可控吗?”   “来的人不算多,大概七八个,但为首的这个叫钱宏义,目前欠他的数额最大约五十万,场面激烈但是可控,达不到闹事的程度,要见殷总。”   金额最大,激动施压却把握好闹事的分寸,这处处透着奇怪,看样子不是单纯的欠债这么简单。   林昭说道:“他们想见殷总,打电话给我干啥?”   刘毅然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感觉这话熟悉的很,耐着性子说道:“殷总说,合同你都看过了,即便是没有签字,也算是默认了,厂子的所有事情,让小林总全权负责。”   林昭懵了,这算不算霸王条约,突然感觉这上来就接了个重磅炸弹。   “先拖一拖吧,他们既然是来要债的,也很合理,办公室他们想坐就坐。”林昭顿了顿道“买点水……算了省点吧,烧点热水给他们喝,大夏天的可千万别中暑了都。”   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没辙,没钱啊,身上就40万现金,都不够塞牙缝的,再说了,她也不可能拿自己的钱去填这些窟窿。   “明白。”   “对了,这仓库的残次品还在吗?”   “在的。”   “目前不要处理,我用更大的用处。”   挂了电话,林昭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残次品……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么处理,说不定能喘一口气,但这些要债的该怎么解决?脑阔疼。   林昭挂了电话,收起手机走回病房,叶灵韵正看着她:“谁的电话?”   “朋友的。”林昭把手机收起来。   就在这时,医院护士过来给叶灵韵输液,顺便贴心给她打开了电视。   叶灵韵百无聊赖的翻着想看的电视剧,忽然看到一则新闻。   “……下面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屏幕里,发言人站在市局牌子前:“昨日城郊芦苇荡发现的无头女尸,经DNA比对,与近期报案失踪人员信息不符。目前死者身份仍在核查中……市公安局已成立专案组,领导高度重视,要求限期破案……”   “……警方呼吁广大市民提供线索,如有近期失联的年轻女性,请及时与公安机关联系……”   叶灵韵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这孩子可惜了,希望早点抓到凶手。”   她不想再看这些新闻,吧嗒一声,将电视关闭。   林昭回想起,上辈子发现无头女尸,还是三个月后,也不是自己老爹经手的案件。   上辈子这个时候,应该没有案件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昭隐隐有种失控的感觉。   到底哪里变了? 第29章 失控发酵 劳保厂,外公见到林昭,又惊又喜,立刻将她拉到了保安亭。……   劳保厂,外公见到林昭,又惊又喜,立刻将她拉到了保安亭。   “昭昭,你咋来了?”   “上次在区图书馆借了几本书,今天来还上,想着离你很近,就过来看看。”林昭张望着问道:“外公,这厂子今天怎么那么热闹。”   “王厂长把厂子卖了,这不要债的都来了。”叶银龙把自己钥匙掏出来,“这里乱的很,你回家待着。”   林昭没接,目光落在行政楼前那七八个人身上,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手里都攥着几张纸。   林昭趴在保安亭,看到钱宏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本能的警觉起来,破天荒的问道:“阿公,这人你认识不?”   “他啊,咱们厂的材料供应商之一钱宏义,这人不好惹,你别出去,我去看看,别再闹起来。”   说完叶银龙和其他一个保安都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看到钱宏义的那一瞬间,林昭脑子里突然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左撇子,力气大……芦苇荡的新闻、DNA不符的通报、年轻女性失联……   还有他看人时的眼神。那种直勾勾的、不带感情的打量,让林昭后背一阵发凉。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父亲在查的失踪案,会不会和这个人有关?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眼睛却再也挪不开了。   钱宏义毫无察觉,左手里的欠条往刘毅然跟前一递:“你就是殷总的秘书是吧,既然她接手了劳保厂,怎么着也得把钱给还上吧。”   “既然你知道我是殷总的秘书,那你应该知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得拍个照,跟殷总报备一下。”   钱宏义看着刘毅然,穿的人模人样,到底也是个打工的,于是脸上的横肉颤了颤道:“行,但我跟你说,你别耍花招,这欠条可是公正过,而且这是复印件,你撕了没用。”   刘毅然说道:“这么点钱,殷总还不放在眼里。”   钱宏义被噎了一瞬间,但他也知道文化集团的实力,即便是本呛了一嘴,却不敢撕破脸。   只能梗着脖子道:“你速度快点,这钱欠了七八月了都,可别想拖延。”   其余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纷纷将刘毅然团团围住,欠条都伸到了刘毅然脸上。   到底见多了大场面,刘毅然只稍微看了一眼对方,便自觉的停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钱宏义还在一旁叨叨:“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有回复,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刘毅然说道:“这得看殷总的安排,一般5到7天。”   钱宏义瞬间怒道:“你耍我是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刘毅然脸上,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挤,影子把刘毅然整个人罩住了。   “你跟我吵没有意义……”刘毅然声音还稳,但喉结动了一下。   钱宏义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皮柜上,轰的一声,满精明的脸上似在衡量,说道:“那你打电话给殷总,开免提。”   “行,你不打是吧?”钱宏义把欠条收起来,脸上的横肉忽然不颤了,声音也压下来,“那我换个方式——我直接去集团门口坐着。殷总刚接手劳保厂就赖账,这新闻好不好看?”   钱宏义笑了:“你放心,我不闹。我就坐着。坐一天不够坐两天,总有记者愿意拍。”   刘毅然眉头微蹙,钱宏义来劲了道:“电话都不敢打,谁知道你有没有报备。”   就这样,众人七嘴八舌。   刘毅然电话拨了过去,在来之前,他就将林昭的备注改成了老板,钱宏义没有怀疑。   “什么事?”   林昭这一开口,冷漠中带着三分疏离,还挺唬人的。   刘毅然道:“劳保厂有供应商要债,欠条已经核实,都是劳保厂常年合作供应商,现在您看怎么处理?”   “厂子我才接手几天,就有人听到了消息,这消息真够灵通的。”   这话一说,在场七人已经有人不淡定,到底没有出声。   “这几个供应商,钱都划给他们,跟他们的业务也停了吧。”林昭继续说道:“以后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   说完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刘毅然也愣了一下,两人几乎没有机会提前沟通,全凭那一点微末的默契。   刘毅然当然知道账上没钱,但还是一本正经说道:“既然殷总都这么说了,各位那就请跟我来,我请财务给你们打款。”   说罢,抬腿就往前走,这下轮到这些供应商不淡定了。   几个人立刻围住钱宏义,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老李脸色最先变了:“老钱,你这可没说要得罪殷素素——我这厂子全靠劳保厂的订单活着!”   钱宏义横他一眼:“现在说这个?”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有人观望,有人动摇,有人还在盘算。   刘毅然适时喊道:“各位老板,还请尽快,五点之后财务要下班。”   这些人里完全没有那种怕拿不到钱的样子,而是真害怕后面自己后路被这点钱给堵死了。   就在众人摇摆不定时,厂子外面有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提着礼物对着刘毅然就嘘寒问暖。   这表情就像是看到财神爷,热络的说道:“刘秘书,是我啊,上次聚会时,还是我给殷总开的车门。 ”   刘毅然丝毫不给情面的说道:“不认识,有事?”   “刘秘书,这是我的名片,听说殷总接手了宁江劳保厂。”   说着就把礼品往他手里塞,这些礼物,人精的都能看的出来,价值不菲。   而刘毅然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推拒道:“我只是个秘书,帮殷总跑跑腿,业务的问题,我说了不算。”   那年轻人还在坚持:“刘哥误会,之前就对刘哥敬佩不已,之前是没机会,现在知道刘哥在这里帮殷总开拓市场,所以做弟弟的就来看看有什么能效犬马之劳的。”   这些人精心里暗叫:卧槽,还能这样?   原本有些动摇的老李,此刻已经彻底松动。   为了这么点钱,得罪一个大人物,这路走窄了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道:“刘秘书,误会,都是误会,我这是听说厂子换人,所以过来问问看债务怎么处理,既然殷总认,那等方便的时候打款就行。”   老李都这么说了,老王也附和: “就是,刘秘书千万别误会啊,今天来的仓促了,改日我们再登门拜访。   说着四个人寒暄声音此起彼伏,从头到尾,刘毅然都是冷眼旁观。   走了四个人,还剩三个待在原地,犹犹豫豫道:“钱总,老李他们都走了,咱们怎么搞?”   “这群软骨头,眼前的事儿都顾不上,还想以后?”钱宏义轻唾了声道:“这劳保厂早就不行了,真要赚钱怎么可能会卖掉,一群蠢货。”   钱宏义被人气昏了头,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之后道:“你们怎么说?”   其他两个跟钱宏义关系最为密切,但各自心中也有思量,劳保厂在王建国手里不挣钱,并不能代表在殷素素手里不值钱啊。   于是支支吾吾的说道:“要不,咱们先回去商量一下再来,左右也不过几天的事儿。”   “是啊,打狗还看主人呢,要不咱们再回去商量商量?”   钱宏义知道今天这钱要不成了,憋了一肚子的火,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刘毅然,径直离开。   人群散去。林昭从保安亭出来,绕到厂门口,刘毅然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他从兜里掏出来三百块钱给刚才送礼的小青年,对方开开心心的走了。   合着这人是刘毅然找来的托儿,她忍不住咂舌,手段很是质朴。   林昭上了车,刘毅然问道:“小林总,今天暂时稳住,估摸着最多两天,他们依然会来闹。”   “走,查账。”   新办公室内,账本堆得像座小山。   劳保厂还在用手工账,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摞在桌上歪歪斜斜,随时要塌的样子。   林昭站在桌前,感觉头皮发麻——这还是只剩三家供应商的账。   这要是当初那七八个人全留下来,这间办公室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她喃喃了一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打电话给马骁骁:“小小……”   二十分钟后人到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满桌账本:“你管这叫知识熏陶?”   “一人一家。”林昭没废话,把账本分成三摞,“钱宏义那家我来。”   三个人坐下来,办公室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林昭翻了几页,发现不对劲——这些账本不是按时间排的,是乱序。   一笔采购、一笔付款、一笔欠款,夹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流向。   “不需要逐笔看。”她抬起头,“把带有这些公司字样的账目挑出来,放到一边,做个粗筛。”   马骁骁和刘毅然照做。一个小时后,桌上的账本削减了一大半。   被挑出来的,全是与钱宏义、老李、老王三家供应商相关的往来记录。   林昭把挑出来的账本摞到自己面前,一页一页翻。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目光扫过日期、金额、采购项目……忽然,她停了下来。   三家供应商,采购员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李芳。   林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采购员,同时经手三家供应商的采购,如果她在这中间做了什么手脚……那账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刘哥。”林昭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个采购员李芳,最近见过吗?”   刘毅然放下手里的账本,皱了皱眉:“这里员工大部分都不在厂子里,我得去查一查。”   刘毅然放下账本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一个多月前请了假,说是回老家。之后再没来过厂里。电话也打不通。”   林昭没说话,盯着李芳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在保安亭里的念头——失踪的采购员,来势汹汹的债主,芦苇荡的无头女尸……   这三件事,会不会是同一根藤上结的瓜?   如果是蝴蝶效应,那是将该发生的事情提前了,还是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这件事她得查到底。   “李芳这个人一定得找到,顺便查一下她跟钱宏义什么关系。”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行政楼方向:“钱宏义那里盯紧点。”   “去买几个监控,要那种能录像的,最好可以录制声音。”   刘毅然愣了一下,说道:“明白。” 第30章 她这是跑了吗? 查完账,林昭面露疲惫。   刘毅然瞥她一眼:“小林……   查完账,林昭面露疲惫。   刘毅然瞥她一眼:“小林总,回家吗?”   “去区图书馆。”林昭把借书证从包里翻出来,“书过期好几天了。”   又是一笔支出,林昭肉疼得很,今天啥事儿没做花了二百一十。   刘毅然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位小林总做事向来有她的章法,他只需要照办就行。   图书馆在老城区边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的梧桐树荫遮了半边台阶。   林昭抱着那几本书进去,还书窗口没人,她先办了归还手续,然后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社科阅览室,这个点人不多,几个老头在看报纸,角落里有个戴眼镜的学生在抄笔记。   林昭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最里排——R类,医药卫生。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法医病理学》《法医物证分析》《命案现场勘查规范》……最后抽出一本《中国法医案例集》,翻看起来。   书是2008年出版的,纸张已经开始泛黄,可见翻阅的人很多。   林昭翻到第三章,机械性损伤部分。   “……颈部创口呈明显拖刀痕,创角上锐下钝,符合右利手持刀特征……”   她把这些特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继续往下翻。   “……钝器打击致颅骨骨折,骨折线呈放射状,符合多次打击特征……”   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注意力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今天新闻里说死者DNA与失踪者刘某比对不符,那这个死者是谁?   今天又多出来一个失踪者李芳,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昭的手指顿在书页上,这种变化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紧跟着的是那阵熟悉的香气,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   林昭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书差点脱手,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的拖了一把书籍。   而她整个人跌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霍地转头,孙圳的脸就在她肩后,距离近得不对劲,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些打量。   林昭声音发紧,“你吓我一跳。”   孙圳没退开,就着那个距离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没变:“我看你太专注了,站了半天都没反应。”   她看了眼林昭手里的书:“你看这个干什么?”   林昭下意识把书合上,动作快得有点欲盖弥彰:“没什么,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翻到法医案例?”   林昭没接话,站起身往楼梯口走,既然已经选择告别过去,就不想跟孙圳有太多交集。   但孙圳显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小步跟在林昭身后,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周牧白姓周?”   林昭的手指在书脊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我怎么知道?这难道不应该问他父母吗?”她没回头,拿着书本往管理员那里走。   孙圳几步绕到她面前,眼神盯着她不放:“那天除了我,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自我介绍。”   午后的光从窗子斜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线。   林昭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无路可退。   这女人堵在这儿,凑这么近,好像非要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   林昭扯了扯嘴角,朝孙圳身后指了指。   对方顺着指着的方向看去,墙上除了“禁止喧哗”的标语之外没有其他。   就那一秒,林昭拔腿就跑。   孙圳愣在原地,等脚步声走远,她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呢喃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她转身走回书架,手指慢慢划过林昭刚才抽走书的位置。   跑吧,反正也跑不了。   ……   林昭一口气冲下楼,推开玻璃门时差点撞上台阶。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着眼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刘毅然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车子拐上马路,梧桐树的阴影从窗外一阵一阵晃进来,在林昭脸上切过明暗。   真是冤家路窄,她凑那么近干什么?   林昭当时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孙圳明显不信,那女人堵在书架前的样子,像要从她脸上把答案挖出来。   不,不对——林昭皱了皱眉:自己跑什么?这一跑反而显得心虚。   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妈,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叶灵韵的声音又急又快。   林昭听完,眉头皱起来:“提前开学?你是不是遇到诈骗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听着电话,表情从狐疑变成无语:“我没转学费吧?高中军训什么?   他说强身健体就强身健体啊,那怎么不干脆说能长生不老呢?”   车子驶过一道树荫,阳光重新照进来。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母后大人”四个字刚暗下去。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老妈的喜悦,她倒也能理解,但不对劲。   她记得三中那届高一,八月三十一号才报到,九月一号正式上课,根本没有提前开学。   “女尸意外出现,三中突然提前军训……”林昭盯着窗外,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毅然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继续听。   而林昭脑子里一直嘀咕着蝴蝶效应这几个字,可她目前的手段,根本达不到影响这么深远的地步。   除非……这些事之间有联系。   她忽然坐直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刘哥,先去医院接我妈,然后去趟银行。”   “好。”   “我妈着急出院给我收拾行李。”林昭顿了顿,“现在提前开学,说是封闭式管理,我出不来。劳保厂的事还要多劳烦你费心。”   “言重了,小林总。”   林昭想了想,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关于钱宏义,你小心点。”   刘毅然从后视镜中看到林昭严肃的脸,郑重点了点头。   车子汇入主路,往市立医院的方向开。   林昭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脑子里无数信息缠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群发短信:【林昭同学:因军训安排调整,请于8月20日上午8:00到校报到,携带个人洗漱用品及换洗衣物。收到请回复】   8月20号,今天19号,只给一天准备时间。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到病房时,叶灵韵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见到林昭出现,立刻风风火火地站起来,一点看不出不舒服的样子:“乖乖,你来这么快?”   “妈,你的笑容太刺眼了,请收一收。”   “早开晚开都一样。”叶灵韵提着行李往外走,“军训让你们收收心,也是非常可取的,别不开心了,笑一笑。”   林昭无奈地咧了咧嘴。   两人上了车,叶灵韵甚至没问一句刘毅然是谁,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列清单:“牙刷、毛巾、防晒霜——这个最重要。水杯要大点的,天热容易渴……对了,还要买点零食。”   “妈,封闭管理,不让带。”   “那也得带,偷偷藏柜子里。”叶灵韵理直气壮,“你以为我没上过学?”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车子拐上主路,她忽然开口:“妈,我想去办个银行卡。”   叶灵韵一愣:“办卡干什么?”   “屠龙。”林昭说。   叶灵韵看了她两秒,竟然没多问:“行,那明天去办。今天先买东西,明天还有时间。”   林昭重新望向窗外。   有些事在悄悄改变,女尸、提前开学、还有失踪者刘芳,得尽快搞清楚。 第31章 既定轨迹 班主任钓鱼执法   叶灵韵打电话告诉徐前进提前开学的事,两人彼此关心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叶灵韵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然后卷起袖子,开始帮林昭收拾行李。   牙刷三支,毛巾四条,脸盆两个,拖鞋一双,防晒霜两瓶。   还有笔记本、笔、橡皮、尺子。   她把能想到的都塞进新买的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拉链拉得费劲。   叶灵韵喘了口气:“坐到行李箱上去。”   林昭乖乖听着安排,看着母亲忙前忙后,最后行李箱勉强合上,拉链一寸一寸咬合,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嘴唇动了动,说道:“妈,我是去军训,不是度假,够了。”   “这要是缺这少哪儿,你到哪儿去买。”   另一边,刘毅然这两天没闲着。   电话打进来时,林昭正靠在椅子上发呆,她为了不让老妈操心,于是拿着电话走到了江边。   她吹着风,站在边上,靠着栏杆。   “小林总,查到了。”刘毅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厂子被卖掉的消息,是采购员李芳透露给钱宏义的。”   林昭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她跟钱宏义处过一阵子对象,后来分了,最关键的是……”刘毅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李芳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去找她的闺蜜,一个叫刘媛的姑娘,在乡下当老师,刘媛我也没找到。”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刘媛。   上辈子,那个给学生补课、回家路上遇害的老师,就叫刘媛,也就是三个月后被发现的尸体。   风呼呼地吹,她握紧手机,手心里已经出了汗。   她咬了咬嘴唇,如果这些事情都是同一件事,那军训突然改到三中,是因为学生张昊?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前几天新闻里的无头女尸,DNA与刘媛不符。   那会不会是李芳?   风灌进来,但她觉得无比清醒,现在她能大概率断定,芦苇荡的死者很有可能就是李芳。   “刘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我给你发个地址。你去找个人,叫徐前进,是我爸。”   接着补充道:“别提我的名字,你就说厂子里有账目对不上,所以想找到业务员李芳,但发现失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   她看了看江水,想到了那芦苇荡,忽然明白一件事,或许,上辈子,李芳也死了。   但涨潮的水将她冲走了,冲到某个不知道的地方,最终她被归类为失踪人口,被淹没在一串长长的名单里。   凶手逍遥法外,以至于刘媛的尸体被藏匿三个月后发现,时间太长了,证据大部分冲没了,增加了断案的困难。   这辈子呢?芦苇荡的尸体提前被发现了,李芳不会再是一具无名女尸,她会有名字。   刘媛——如果她还活着,也会因为这条线索被找到。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改变了轨迹,只知道,如果一切照旧,上辈子的事会再发生一遍。   风还在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   次日一早,林昭打着哈欠出了门。   李芳和刘媛的事情让林昭一晚上没睡好,叶灵韵只以为她不想上学,所以没在刺激她。   来到学校门口——有帮孩子扛被褥的,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有絮絮叨叨叮嘱的。   八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新生报到的喧闹声,喇叭里播着进行曲,家长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哭声。   她忍不住感慨道,果然人的悲欢各不相同,于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毅然决然的走进了校门。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毅然发来消息:街道办找他谈拆迁宣传的事。   林昭回了个好,心里想着,刘毅然这活儿也是多,要是没有他,自己估摸着够呛。   来到教室,3班,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大部分低头玩手机,或者东张西望——打量新同学,打量教室,打量窗外。   这些面孔林昭都熟悉,但此刻谁也不认识谁,她坐进去,感觉自己像误入高中的家长。   周围叽叽喳喳,她低头翻手机,没注意到旁边坐了谁,讲台上传来一声闷响,是保温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全班安静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蓝色袜子配棕色凉鞋,头顶剩几根头发,倔强地飘着。   “大家好。不出意外,这三年我是你们班主任,孙业林。这是我的手机号,你们存一下。”   按键机的塑料声细碎密集,像秋天的虫鸣,竟盖过了窗外的嘈杂。   孙业林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昭脸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存好了吧?好,现在把手机交上来。”   瞬间,哀嚎声四起。   天真的高中生们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秃顶男人是老狐狸,竟然在钓鱼执法。   “全班48,带手机的35个。”孙业林数了数,面无表情:“第一天,还不错”   “接下来,十天军训,白天训练,晚上晚自习,晚上十点熄灯。白天找我,晚上找你们的语文老师孙圳。这是她的号码。”   林昭听到那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很快低下头,盯着桌面,假装在记什么。   教室里忽然响起“滴滴”两声。   所有人转头,一个叫相凯乐的男生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塞手机。   孙业林伸手:“拿来吧。”   相凯乐垂头丧气地走上去,全班哄笑,就连林昭也没有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   旁边坐着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戴着眼镜,低着头,很内向。   这是李臻,上辈子的高中同桌,也是大学校友,这会儿看着对方照这么呆萌的看着自己,忍不住逗她:“你也想玩?”   李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耳朵根却红了,林昭忍不住叹气,还是这会儿的李臻好玩啊,呆萌呆萌的,不像后来……   宿舍在五楼。   林昭帮李臻提了个包,两人气喘吁吁爬上去。   “天杀的啊……”林昭扶着墙喘气:“为什么我们要住五楼。”   李臻不好意思地伸手要接包,林昭摆摆手,两人来到了宿舍501。   六人间,是按照入学时成绩排名安排的宿舍,三中的校园环境好,自然宿舍条件也不差。   她们两个最后到的,其他四个人已经坐在里面,开始玩起了手机,有打游戏的,有发消息的,也有看网络小说的。   李臻看呆了:合着这个宿舍,就她一个人没手机?   不对,没有被收走手机的,自己宿舍就有5个!!   她呆坐在原地缓了过会儿,这才收拾起来。 第32章 不认识,不熟 “林同学,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去教学楼吗?”  林昭正……   “林同学,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去教学楼吗?”   林昭正低头翻找衣服,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臻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怕被拒绝,但又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等等我,我想洗个澡。”   李臻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重重地点头:“我等你。”   林昭洗完澡出来,胡乱吹了吹头发,利落地拉起李臻的手腕往外走:“走吧,饿死了。”   李臻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林昭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耳根红了一片,但没有挣开。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手好热。”   “体热。”林昭头也没回,“你手倒是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李臻没回答,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食堂里人声鼎沸,油烟和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过来。   林昭一进去眼睛就亮了,松开李臻的手,拿了个餐盘穿梭在窗口之间。   她点菜的速度很快,像脑子里已经排好了顺序——红烧肉、糖醋排骨、青椒炒蛋、一碗白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端回来的时候,餐盘堆得像座小山,在桌面上放稳时还晃了两下。   李臻坐在对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压下心中的恶心道:“你……你吃得完?”   “当然吃得完。”林昭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一脸满足。   米粒沾在嘴角,她也没管,又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去,含混地发出一声闷闷的感叹:“嗯,好吃。”   李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薄,接着视线落在餐盘上迅速移开了。   林昭一边嚼一边留意对面,李臻坐在那儿,面前只放了一杯水,水杯端在手里,像抱着一个盾牌。   上辈子她只觉得李臻胃口不好,现在才发现——不是胃口不好,是身体在抵抗,或许达到了厌食的地步。   而李臻从坐下到现在,感觉是在训练自己抵抗那股恶心,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李臻性格后来会变化那么大。   “李臻。”林昭嚼完嘴里那口,“等我吃完了去教室就太迟了,能不能麻烦你回教室占个座位?”   李臻抬起头,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对方到底是在嫌弃她,还是在给她一个台阶。   确认是后者后,她的肩膀松下来,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好,我这就去。”   林昭看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开始继续扒着饭,吃的那叫一个香。   吃了一大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正准备分享给马骁骁时,左上角赫然显示着无服务。   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换了好几个方向,依然没动静。   “信号被屏蔽了?”她嘀咕了一声。   走出食堂,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上。   她注意到路灯杆上、教学楼拐角、花坛边都立着监控立柱,摄像头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09年的江城,监控远没这么普及,没想到这学校里到处都装满了摄像头,这是为了孩子们也是拼了。   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脚步没停,往校门口走去。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姿笔挺,作战裤作战鞋,衬衫扎进裤腰里,腰带上挂着对讲机。   林昭走近的时候,他已经推门走了出来,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同学,有事吗?”   “转转,消消食。”林昭讪笑了一下。   那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早点回教室,别在外面逗留。”   “好嘞。”她转身走了,脸上笑容不变,步子也不急不缓,但脑子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上辈子三中的门卫是个端着茶杯晒太阳的老大爷,哪是这种精干角色?   从监控到门卫到信号屏蔽,这一整套配置不像高中开学,更像某种紧急预案。   军训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强身健体。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让自己想太多,拐进了教学楼。   教室里闹哄哄的,纸团飞来飞去,有人站在讲台上比划,底下分成两派在争论老师的性别。   林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李臻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 “林昭,这里。”   声音怯怯的,像不敢喊太大声,怕引起注意。   林昭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桌洞里:“你挑的这个位置非常好。要不是缺少工具,我可以在这里做个四菜一汤。”   李臻嘴角弯的弧度也大了一些,似乎正在思考在教室里做饭的可行性,而不是配合她开玩笑。   林昭乐了没在说话,李臻从兜里掏出纸笔:“她们都在猜老师是男是女,你要不要猜一猜。”   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排名字,前面打了勾或叉。   林昭接过来,看到上面那个名字的瞬间,手顿了一下,把纸推了回去:“没意思,不参加。”   李臻脸色一白,连忙把纸笔收回去:“抱歉,你是不是生气了……那我也不参加。”   “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不喜欢而已。”林昭看着她收纸笔的动作快、利落、像怕慢一秒就会惹人生气。   上辈子李臻也是这样,别人一生气她就先道歉,哪怕不是她的错。   “原来如此,那我也不参加啦。”   李臻把纸笔收好之后,没有再拿出来过,也没有再看那张赌注的名单。   她只是坐在那儿,翻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昭,稳赢的局面,你居然不要。”   林昭后背微微一僵。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过来。   孙圳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乌黑的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很舒服的干净,像深秋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却暖到人心里去。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漂亮,有人把手机从桌洞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林昭没有抬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这人怕是要见缝插针地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周牧白了。   这事儿到底该怎么糊弄过去?她垂下眼,翻了一页课本,假装没听见。   李臻在旁边侧过头,用只有林昭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认识这个老师?”   “不认识,不熟。”   “哦哦。”李臻没再追问。   孙圳已经走上了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孙圳。   字像是透过粉笔嵌到黑板上,干脆利落,别看她外表温温柔柔,这字倒是非常有力量。   不得不说,这字是磅礴大气,但是字如其人这个观点,她不敢苟同。 第33章 好看的女人都会骗人(改) 自我介绍完毕后,孙圳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一阵微风拂……   自我介绍完毕后,孙圳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不带半点锋芒。   让你感觉亲切的同时还十分有距离感。   下一秒,她缓步走向讲台边上,看着相凯乐手里捧着那个装满纸条的纸箱,问道:“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老师没有,啥也没有。”相凯乐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箱子顿时成了烫手山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藏起来。   全班鸦雀无声,只有相凯乐一脸生无可恋。   孙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都交上来了么?”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唇角的笑意温温柔柔的,“还有些时间,要不现在看看结果?”   “好……”   不知道是谁弱弱地附和了一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早上没收手机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会儿谁也不敢确认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老师到底会不会记仇。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孙圳看着这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你们不说话,那就代表同意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猜错的同学,每人写三百字作文,怎么样?”   三百字不算多,但这个惩罚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   “你来唱票吧。”   相凯乐咽了眼口水,开始报着学号。   孙圳说道:“以上这些同学,写三百字作文吧,明天晚自习时交给我,题目不限,写什么都行。”   相凯乐本身语文就不好,尤其是作文更是老大难,三百字不限题目的作文更是要了他的命,央求道:“老师,能不能不写啊。”   孙圳笑着说道:“不可以,愿赌服输啊。”   那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可相凯乐分明从那弯弯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容商量的坚定。   他又是一阵脸红,只能抱着头硬着头皮想写些什么。   班上那些刚才还紧张兮兮的同学,这会儿已经放松下来,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说笑,夸孙圳真好看。   林昭心里堵腹诽:   一群天真小孩儿,只知道看表面,她承认对方是有点好看,有时候温柔的让人忍不住靠近,可那又怎样……   说写作文就写作文,说抛弃就抛弃,根本不问问别人意见。   哼,张无忌他妈说的对,好看的女人都是会骗人的,我这辈子肯定不会再被她骗。   林昭无声反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左上角还是空白。   她把手机塞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板,什么都没看进去。   ……   叮铃铃,一阵提示音响起。   “上自习吧,没事看看课本啊。”   她面上云淡风轻,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上去从容极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早就乱了节奏,胃也开始隐隐发紧,隐隐约约地绞着。   孙圳扫了一眼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顺手拉过一把椅子,不声不响地坐到了林昭旁边。   对方从一开始的淡定,到转笔,翻页、指尖在桌沿轻敲的细碎小动作无一不再说明她很烦躁。   难道她反感自己靠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圳胃部就猛地绞紧了一下,让她吸一口凉气,发出了闷哼声,连带着握笔的力道都重了许多。   就在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温热忽然贴上了小腹,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被人拽出水面。   她慌乱的看清怀里的东西,是一部手机。   发烫的粉红色手机!   孙圳错愕地抬头,林昭的脸就在眼前,挂着怒气的脸,在四目相对时,变成一闪而过的慌张。   她是在关心自己?可她……   原来如此,这孩子嘴硬心软。   短暂的放松带走了一大半痛苦,肠胃疼痛逐渐好转了起来,孙圳这才仔细看着那部手机,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一抹笑意落在林昭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她瞬间炸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说道:"既然不疼,就把手机还给我。"   孙圳垂眼,手指在手机上蹭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揣进兜里。   翻开书,语气恢复了平淡:“学校有规定,不能带手机。晚自习之后给你。”   林昭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心里一直腹诽:果然,你这人就是坏的很,我就是太心善,才会次次上你的当。   孙圳见林昭是真生气了,于是小声说道:“你要是无聊,我这里有本名著,可以借你看看。”   林昭一听,觉得还有些道理,反正手机在教室里也没有信号,于是扬着下巴说道:“那行吧。”   这转折的让孙圳有点意外。   “那你一会儿跟我去办公室拿?”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林昭“嗯”了一声,继续写她的数字。   李臻在旁边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不上来。   叮铃铃——   安静的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桌椅摩擦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孙圳起身往办公室走,林昭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办公室里没其他人,灯光白晃晃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孙圳在办公桌前坐下,发现林昭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她脸上时又迅速移开了。   “林昭,刚才我不舒服,多谢你的……手机”   “别误会,我可不是关心你,怕你在我旁边晕倒讹上我,我可没钱赔给你。”   孙圳点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   “手机得下晚自习才能给你,”孙圳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晚自习后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起来。   不止一下,消息提示音连着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孙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备注叶女士,她把手机递过去:“你接吧,可能有什么事。接完了再给我。”   “不用,”她感觉自己语气有些强硬,于是补充道:“这是我妈,大概率问我在学校适不适应,应该没什么大事。”   对于林昭的解释,孙圳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她握着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指尖感受到的震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家里的电话,不接也没关系的吗?”   “没关系啊……哦,你嫌吵啊,那我关机。”说着林昭接过手机扣了电池,塞给了孙圳。   她看了林昭两秒,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接着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摞在一起递过去。   “这些都是课本需要的名著。你拿到班里,其他同学想看的可以传阅一下。”   “好的。”   刚走没几步,孙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自习后记得来拿手机。”   “知道啦。”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圳倚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眼,然而当自己的手机震动时,她那扬起的嘴角逐渐下落。   下意识也想扣掉手机电池,可手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妈。”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急切,“军训开始了没有?学生怎么样?你胃病没犯吧?”   “都好。”孙圳语气平淡,“你有什么事,我还要忙。”   “你忙那我就长话短说,今天找你舅舅托人打听了一下,市一中那边年底还有个调动机会,正好调到一中,那周牧白正好也在那儿,你们两可以多接触接触。   而且,我听你舅说,周牧白的舅舅也在教育局工作,很有实权……就算你两不谈恋爱,搞好关系总没错的,你听妈的,妈又不会害你。”   孙圳握着手机,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些东西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但她不能主动开启话题,否则这个电话没完没了。   只能强行打断道:“妈,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不说了啊,一会儿还得上晚自习。”   “那你忙完了,回宿舍给我打电话啊……”   挂上电话的孙圳,一想到还要接电话,肠胃又隐隐作痛起来,打开抽屉,看到那粉红色的手机安静的躺在那里。   她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机放了进去,挨在那部粉色手机旁边。   似乎又觉得不够近,伸手推了推,直到两部手机紧紧地挨在一起这才罢休。   等反应过来时,她的肠胃已经不疼了。 第34章 军训开始,拆迁款到账 铃声响起,林昭回了教室。  “你不是去办公室……   铃声响起,林昭回了教室。   “你不是去办公室了吗?怎么裤腿上都是灰。”李臻眼尖,目光往下一扫,语气莫名笃定像在阐述一个事实。   林昭心里微微一动,她差点忘了李臻是以后做了刑警,观察力惊人。   “没事,去教学楼附近转了转。”林昭把书放到桌上,“名著,要不要看,老师给的。”   书很快被人借了去,晚自习安静了不少,作文也陆陆续续交上来。   孙圳一份份翻着,翻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时喊了相凯乐的名字,他站起来念着流水账似的作文。   实在写的太烂,被要求重新写一份时,哀嚎声夹杂着哄笑声,结束了这轻松氛围的晚自习。   下课铃响,所有人挤着去拿手机,像一群闻到糖味的蚂蚁。   “你怎么不去拿?”李臻问,歪着头看她。   “人太多了,我最后去。”林昭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那我先回去了。”李臻点点头没多问,起身汇入人群。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上辈子李臻在案发现场盯梢,不得不感慨她太敏锐。   教室空了,林昭才起身,磨磨蹭蹭往办公室走。   站在门口,还没想好第一句说什么,里面已经传来声音:“跑不掉的,进来吧。”   林昭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孙圳已经拉开了椅子,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坐下。”   她乖乖坐好,孙圳见她这幅模样,罕见地没有绕弯子:“回答我的问题,别想糊弄我啊。”   林昭知道这回躲不过了,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了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老师,其实我会算命。”   孙圳眉毛轻轻一挑,没说话。   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身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摆明了要看她表演。   林昭面不改色,继续往下编:“这样吧,看你我也有缘,我给你算一卦,算是赔那条裤子了。”   孙圳看着她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差点没忍住笑。   “真的?”她顺着林昭的话,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随便什么都可以?”   “你说吧。”林昭语气笃定,脊背挺得笔直,“但凡关于你的,应该都可以。”   四目相对,林昭又一次率先移开了视线,孙圳算是看出来了,要是真顺着问下去,对方准能编出一套似是而非的说辞,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绕得七荤八素。   那点追问的兴致忽然变了,变成了想要逗弄她的恶趣味,淡淡的说道:“算了。”   她拉开抽屉,把那部粉红色的手机拿出来,递过去:“拿走吧。”   林昭彻底愣住了,她搜刮了一肚子的说辞,正准备大展拳脚,可孙圳就这么……不问了?   她呆愣愣地伸手去接手机,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壳,才堪堪回过神来。   “谢谢。”   “嗯。”孙圳没再看她,低头翻开桌上的作文本,仿佛真的只是叫她来取个手机。   要不是那上扬的嘴角,林昭或许真就信了,现在她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这才后知后觉被人戏耍了。   好好好,孙圳就没打算真问什么,只是想看自己怎么编、怎么圆。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往上蹿,她攥紧手机:“哼,不算拉到。”   林昭走到门口时脚步一乱,膝盖撞上门框,闷哼一声,也顾不上疼,尴尬的逃也似的消失在走廊里。   孙圳下意识站起身,手伸到一半,人已经没了影子。   她愣了一瞬,忍不住轻声说:“真生气了?”   孙圳重新拉开抽屉,看着自己手机旁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那里刚刚躺过林昭的粉红色手机。   她把抽屉合上,站起身来,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办公室。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哨声就炸开了。   整栋宿舍楼瞬间炸了锅——有人在喊“快快快”,有人在摸黑找鞋,床板吱呀作响,脸盆叮当撞在一起。   林昭翻身坐起来,动作比谁都利落。   上辈子出任务,凌晨三点爬起来是常事,这点动静还不至于让她慌。   她抹黑套上军训服,系好腰带,推门汇入往下涌的人潮。   操场上,教官一字排开,清一色的作训服,帽子压得很低。   没人乱动,没人交头接耳,就那样戳在原地,光是那股气势,就让整个操场安静了。   校长在台上讲“磨炼意志”“强健体魄”,林昭没怎么听,目光落在那些教官身上。   总教官走上台,目光扫过全场。   “这次军训,和你们以前听说过的任何军训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军训就是站站军姿、走走正步,熬过去就完了。但我告诉你们,不是。你们这一届,要学的东西比那多得多。”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有人在队伍里小声嘀咕,被教官一个眼神瞪回去。   林昭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速转。   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   她想起那具无头女尸,想起提前开学的通知,这些事如果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线头在哪儿?   “全体都有——站军姿!”   哨声再次响起。   江城八月的太阳,七点钟就已经毒辣。   操场没有遮挡,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整个人像被架在烤炉上。   林昭站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手指并拢贴紧裤缝。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膝盖开始发酸,后脚跟磨得生疼,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挂在睫毛上,蜇得眼睛发疼。   旁边有人开始晃,有人偷偷弯了弯膝盖,有人趁着教官转身飞快地动一下手指。   上辈子蹲在尸体旁边,一蹲就是四五个小时,腿麻了都没知觉。   那会儿连汗都不敢擦,怕破坏现场,现在不过是站着,有什么熬不住的。   教官从队伍前面走过来,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像刀子。走到林昭面前时,停了一下。   “叫什么?”   “林昭。”   教官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拿出本子,低头记录,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   是选拔!只是,他们要学生做什么?   一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前排一个女生脸色发白被扶到旁边休息,又有两个男生蹲了下去。   林昭余光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面那棵树,这种淘汰机制她见过,先筛掉身体素质不行的。   哨声响起:“休息十分钟——”   队伍瞬间松散下来,有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有人跑去接水,有人靠着树大口喘气。   林昭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阴凉处蹲下来,李臻坐在她旁边,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   林昭从兜里掏出一颗化了的巧克力递过去:“能吃吗?”   李臻接过去:“谢谢。”   林昭没多说什么,旋开自己的水递过去,然后脱下帽子扇着风。   太阳越升越高,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吃完午饭,一群人往宿舍楼走,林昭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一串数字跳出来:   “尾号0387的储蓄卡拆迁转收入4,790,000.00元,余额5,190,000.00元”   519万。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亮得刺眼,她盯着那个余额,五后面跟着六个数字,整整七位数。   上辈子,她住四年漏风的隔断间,吃超市晚上九点以后打折的鸡蛋,连一块钱公交车都舍不得坐。   别说519万,就算让她从恐龙时期开始打工,也攒不下来。   可现在,这个数字就安安静静躺在她手机里。   她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这笔款到账这么快,不可能是正常流程,是刘毅然。   他知道厂子随时可能出意外,怕她撑不住,在背后拼命催、拼命跑、拼命把能调动的资源全压上去。   林昭心里有了数对着李臻说道:“你先回去,我去趟教学楼。”   她要报复孙圳。   李臻“哦”了一声,乖乖走了。   林昭快步到教学楼后的停车场,锁定孙圳的车,灰色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走过去环视四周,立刻掏出手机对那辆车说道:“看见没,我有钱了,519万。”   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尾音忍不住往上翘:“哼,气死你。”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四楼办公室门口栏杆上,孙圳目送那个背影走远,无奈轻笑出了声。 第35章 重仓SQ,手机被没收 小小的报复完后,林昭感觉自己狠狠出了口恶气,跟刘毅然要了……   小小的报复完后,林昭感觉自己狠狠出了口恶气,跟刘毅然要了殷素素的账户。   等待的过程中,林昭的财迷本色终于藏不住了。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串数字,从个位开始往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结果。   “也就是在学校,”她小声嘟囔,“不然高低都得把钱取出来,数一遍。”   果然有存款了,腰杆子是比以往都要硬气了些,她也感受了一把存钱的快乐。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她忽然觉得风都温柔了不少。   渐渐地,她冷静下来,开始盘算这笔钱该如何安排,这钱她暂时不打算告诉父母,毕竟黄金的事还历历在目,得循序渐进。   除了拆迁款,她还分到了四套安置房。   两套在三中附近,另外两套偏一些,在主城区边缘,距离三中十公里。   从09年的眼光看,三中那两套勉强算好位置,城区边缘那两套则荒凉得很,像城中村,但她知道,后来通了地铁,四套都是宝地。   手机震了一下,殷素素的账户信息发过来了,林昭点进网银,手指悬在转账确认键上方。   一百万对于殷素素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对自己来说,求个问心无愧。   转账成功的字样跳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出网银,把手机揣进口袋,如释重负。   她回拨了个电话给刘毅然:“刘哥,辛苦了。江城三中前面那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吧,总住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   怕对方拒绝,她抢了一句:“快收下,不然我要后悔了。”   刘毅然轻笑一声,语气比平时多了点温度:“好的,多谢小林总。”   他随即收了笑,严肃道,“小林总,你交代的事我已经传达给徐前进,他心有疑惑,问了些问题,另外钱宏义现在找不到人了。”   “不着急。先顾好厂子,外部压力到位,钱宏义自然会跳出来。”   “查一下刘媛的学生名单,有没有一个叫张昊的。”林昭顿了顿,“还有件事,跟厂子关系不大,是我私人的请求。”   “请说。”   “帮我查一下三中为什么突然军训,选拔学生到底是做什么?”   “可能需要些时间。”   “明白。”   走廊尽头灌进来一阵风,裹着八月的热气,吹得她后背的汗凉了半干。   她靠着墙,点亮手机屏幕,盯着银行短信里那串数字,转走了100万,还有419万,这笔钱放在09年,能在江城买好几套房,但她不打算再买了。   拆迁的红利已经吃到,下一波要等到2015年之后。   她脑子转得飞快:09年下半年,她知道的机会太多了,问题是她人在军训,出不去,厂子也缺钱,但钱现在给厂子,只有亏损的份。   钱在账户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准确说是机会溜走的风险,那能做点什么呢……   她联想到刚到单位时,听到他们谈起的当年这件事,据说有个人买了一只股票叫SQ,买了好几年一直亏,后来失望之下直接卖了,当天就开始涨,一连涨停板6个,后来他受不了刺激,心脏病发倒在了路边,要不是急救及时人就这么过去了。   算算时间,好像就是现在,她赶紧又打了个电话给刘毅然。   “刘哥,还有一件事。帮我想办法重仓SQ股份。”   对面似乎楞了一秒,有些斟酌着措辞的说道:“小林总,股票我并不是很懂,如果需要专业操作,我可以联系殷总的投资团队……”   “不用什么团队。”林昭打断他,“现价位,重仓SQ就行,419万,全部。”   “多少?”   “419万,全部。”   对面沉默了,接着噼里啪啦一阵键盘案件的声音,接着说道:“我刚看了一下SQ,目前21块3,今天上涨,但大盘普遍跌了,现在进,是不是太冒险了。”   “你看,万绿丛中一点红,这说明什么,这只股强劲,赶紧买,再不进就买不着啦。”林昭语气带这些急迫。   “哦,好的小林总。”   话音刚落林昭立刻将钱转给了刘毅然,叮嘱道:“一定要赶紧买啊。”   “明白,小林总。”刘毅然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卖出?”   “等我通知。”   挂断了电话,林昭搜索起了财经新闻,看着市场变化,新闻已经开始出现一些金融风暴的苗头。   难怪大盘会下跌的这么狠,09年下半年股市会迎来剧烈动荡,许多人面临失业。   上辈子素素姐不玩游戏的原因,难道是因为陷入了这场金融风波?   她点开殷素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素素姐,手里有投资的话尽量变现,保存现金流。】   发完,揣进口袋,转身下楼。   走廊尽头的摄像头无声地转了个角度,把她靠墙玩手机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她浑然不觉。   ……   下午的训练照旧。   匍匐前进、站军姿、齐步走,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操场,林昭的军训服湿了干、干了湿。   她膝盖磨得通红,肘部的袖子又破了一层,但她没吭声,一遍一遍地做。   晚自习开始。   孙圳坐在讲台上,低头写教案,几缕头发垂下,林昭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回课本。   下课铃一响,林昭就站起来就往教室外冲了出去。   走廊很长,声控灯在她脚下啪嗒啪嗒地亮。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左上角还是无服务,她举起手机换了几个方向,信号格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办公室附近怎么也没有信号了?”   正狐疑间,身后一阵脚步声逼近。   林昭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转出来,她没回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两下,装作在翻看什么,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滑进腰带前面。   “这位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昭转过身,一个地中海发型、身高和她差不多的男人站在面前,穿了一件蓝条纹的POLO衫。   他往地上跺了一脚,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灯光打在他脸上。   林昭认出来了,是教导主任,李大海。   “白天训练有点中暑,过来吹吹风。”林昭站直了身体。   “是吗?”李大海抬了抬下巴,朝头顶的监控努努嘴。   林昭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这个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从监控室盯你半天了。”李大海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响亮,“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教学楼来,鬼鬼祟祟的。不会是来玩手机的吧?”   林昭还没来得及接话,腰带里突然传来“嗡嗡”两声震动。   那两声震动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两颗石子砸进水池,清脆、突兀、无处可藏。   李大海的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五指张开,手心朝上:“拿来吧。”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腰带里抽出来,递过去,脸上甚至带了一点懊恼的笑意:“老师,我正想找您交手机呢。”   李大海哼了一声,接过手机翻了个面:“哪个班的?叫什么?”   “一(3)班,林昭。”   他盯着她看了一眼,眼皮微微眯了一下,觉得这名字耳熟,想了想没想起来。   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摆摆手:“明天让你班主任来领。”   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昭站在原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胸口堵了一口气。   大意了,这教导主任咋还天天盯着监控。   手机屏幕上的手机消息,林昭只粗略扫了几眼,没来得及看清实质内容。   【刘毅然:小林总,已全部买入SQ。】   【殷素素:你把钱还给我什么意思?是要跟我撇清关系吗?回笼资金?】   【殷素素:你说话?】 第36章 钱最要紧 手机被收了,急也没用,只能去找孙圳借电话。   ……   手机被收了,急也没用,只能去找孙圳借电话。   林昭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墙上的瓷砖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军训服太大,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   那些话像水从门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她耳朵里。   “妈,我知道了……不是不找,是没有合适的……”孙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像是这个电话已经打了很久,“我现在刚上班,学生都没认全……”   “周牧白?”孙圳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他……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林昭靠在墙上,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上辈子她就知道,孙圳的母亲强势,父亲是上门女婿,家里的事全是母亲一个人扛。   扛得越多,期望就越大,最后全压在孙圳身上。   孙圳不愚孝,但也做不到不管,卡在中间,两头都放不下,后来她爸也没了。   她垂下眼,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妈,我就想找个有钱人……”   孙圳的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出口。   “找个有钱人。”   这五个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捅过来的时候不疼,但慢慢地往里钻,钻到最柔软的地方,停在那里。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   林昭以为自己重活一次,有了钱,就不会再被这句话伤到了。   可它还是一口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退了半步,转身往回走。   声控灯在她脚下啪嗒啪嗒地亮,又在她身后啪嗒啪嗒地灭。   算了。   还是努力挣钱吧。钱才是最要紧的。   办公室里,孙圳挂了电话,耐着性子叹了口气。   “所以不是有钱人不要给我介绍。”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没仔细听,因为那些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不管好不好,得结婚。   “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一把拧紧的扳手,把她脑袋里的螺丝又旋了一圈。   她揉了揉额头,指尖按在眉心,日光灯白得刺眼,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连疲惫都无处可藏。   她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林昭拿着手机对她车出气的样子。   光是想到林昭,胸口那团闷气就松了一点点。   她说不上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林昭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的东西,想要什么就去要,不要什么就直接拒绝。   那种理直气壮的直接,让她觉得安全。   可是为什么?她看自己的眼神总是熟悉的,明明是关心,却表现的是生气呢?   难道之前两人认识自己忘了?   她打开电脑,调出林昭的学生档案。   父亲是警察,母亲社区医院财务。   但看着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才会对一个学生这么上心。   关掉电脑,拿起那摞作文本,关灯,出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   第二天一早,孙业林被叫到教导处。   李大海把一部粉红色手机从桌面上推过来:“你们班学生的。监控底下玩手机,逮个正着。”   孙业林伸手去拿,李大海按住,没松手。   “知道这次军训为什么比往年早?”   孙业林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但更重要的是,不该问从来不问。   这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的心德。   李大海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手写的评语,字迹方正,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林昭,高一三班。观察力极强,心理素质优秀,逻辑清晰。建议入选。   孙业林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两秒。   “全年级入选最快的就是她。”李大海把纸收回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给她开小灶,这孩子底子不错,但底子好不代表一定能走远。”   他伸出食指,在那部手机上点了一下:“手机我扣下来,不是怕违纪,是怕她心思散了。”   孙业林把手机拿起来:“知道了主任。”   走出教导处的时候,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绿色通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可是好机会。   走廊上,林昭正靠着栏杆,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业林走过去有些惋惜的说道:“你玩手机就玩手机,怎么还给教导主任逮到了?”   “办公室附近才有信号,他盯着监控,我有什么办法。”林昭站直了身体,语气里没有懊恼,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孙业林看了她一眼,这学生观察力确实强,要是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肯定是大有可为,他想了想说道:“手机白天放我这儿,晚上下了晚自习去语文老师那儿拿。”   “行吧。”林昭接过来,语气平静一点反抗都没有。   正常学生被收了手机,要么求饶,要么认栽,要么一脸肉疼,这么平静的让孙业林心里开始直犯嘀咕。   他想着还是去上个双重保险,于是拐进了语文组办公室:“小孙老师,林昭的手机白天放你这儿,晚上再给她。”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感觉这孩子要憋个大招要手机。”   孙圳从作文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应该……不能吧。”   语气是笃定的,但眼神里那点不确定,连她自己都没藏住。   “说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林昭照常训练,照常上晚自习,坐在角落里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台,又低下去。   孙圳坐在讲台上,偶尔抬眼扫一下教室,时不时目光落在林昭身上的。   那个对着她车出气、在走廊里磨磨蹭蹭、被她逗生气的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她以为林昭会来的,不是为了手机,就是——会来。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   孙圳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好像,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第37章 你要打给谁? 林昭倒是淡定了,但有些人就炸了锅。   比如殷素……   林昭倒是淡定了,但有些人就炸了锅。   比如殷素素。   看到林昭打来的一百万,她第一反应不是“这钱回来了”,而是“她是不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她好不容易挖到个人才,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跑了,不行,不可以。   殷素素坐在办公桌前,忽然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放心。   “小赵,”她忍不住问秘书,“你说我是不是没有魅力了?”   赵清怡是殷素素家里资助过的学生,毕业后就一直跟在身边,和刘毅然算是殷总的左膀右臂。现在刘毅然被派去江城,很多活儿就落到了她头上。   她看着殷素素这几天暴躁得像个火药桶,默默端了杯红糖水过来。   “殷总,魅力不减。”   殷素素喝了一口红糖水,完全没有被这句敷衍的话安慰到。   她烦的不只是林昭还钱背后的深意,还有那条短信——“尽量变现,多留现金流”。   集团上下投出去的钱那么多,一下子收拢,损失少不了。可林昭说的话,她又不敢不当回事。   该死,她为什么要军训啊。   殷素素拨了刘毅然的电话:“小刘,林昭什么情况?联系得上吗?”   刘毅然这边也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盯着股票,一边盯着钱宏义,刚到厂子就发现少了一批货,正准备报警。   “从昨天开始小林总就没回消息,”他说,“听说他们学校有信号屏蔽器,可能得晚上才能联系上。”   “那她最近有没有安排你做什么?”   “有。小林总让我重仓一只股票,SQ。”   殷素素愣了一下:“SQ?”   “多少钱?”   “419万。”   殷素素之前听刘毅然提过,拆迁款到账479万,除去七七八八的开销,这可以说是林昭的全部。   重仓SQ?   开会时还投资部的人说起这只股,说邪门得很,万绿丛中一点红,势头很猛,只是不敢冒然去进。   是巧合?   这段时间,她大概能了解林昭,说是巧合的可能性极其低,于是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   “小林总说等通知。”刘毅然那边声音嘈杂,他匆匆道,“殷总,我这边有点急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殷素素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刘毅然不是自己的人吗?怎么搞得像已经倒戈了林昭?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林昭不会玩了一出空手套白狼,把她的人卷跑了吧?   “小赵,叫投资部的人进来。”   投资部的重要人员很快到齐。   “现在集团能调动的资金有多少?”   投资部的人面面相觑,埋头算了半天。   殷素素摆摆手:“具体多少不重要,全部投到SQ上。”   投资部的人全愣住了,但老板拍板的事,他们只有执行的份。   殷素素大手一挥,大批资金涌入SQ。   当天,SQ涨停板。   8月23日,SQ开盘即涨停。   8月24日,又是涨停板。   8月25日,涨势有所缓和,但跟风盘涌进来,还是封上了涨停板。   投资部的人喝水手都在抖,集团里开始有人传,殷总受了高人点拨,这回要全力出击。   但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开始有人说殷总疯了!   股东们听到这事儿,坐不住了,轮番来劝殷素素收手,说她贪功冒进、不顾大局。   甚至有人开始了阴谋论,怀疑是不是对手集团派人来搞垮公司。   殷素素懒得解释,但整个人焦躁的不行,因为算算看,林昭已经四天没联系她了。   以至于殷素素坐在办公室里都开始怀疑了人生,刘毅然的消息到底靠不靠谱?   这两人不会联合起来做空她的集团吧?   殷素素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就在这时候,刘毅然终于打来了电话。   “哟,刘秘书,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殷素素压着情绪,“你们小林总呢?”   刘毅然的声音不太对,像是憋了一肚子话。   这几天他跟钱宏义斗智斗勇,查出来不少事,这人不仅威逼利诱李芳在劳保厂捞油水,还可能跟两起失踪案有关。   人命关天,他当然优先且无条件配合警方。   更麻烦的是,钱宏义逃窜前,找人偷走了厂里一批货。   现在市面上已经开始有人卖残次品了,再这么下去,宁江劳保厂的名声就要臭了。   “殷总,小林总还没联系您吗?”刘毅然声音有丝颤抖。   殷素素一愣:“咋回事?你们也不联系?”   刘毅然这才把林昭交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林昭没让他保密,他也就知无不言。   听到可能涉及命案,殷素素后背一凉叮嘱刘毅然小心。   转头说道:“她可真沉得住气,她选的那只股,从21号到现在,已经六个涨停板。”   电话那头的刘毅愣住了,这几天他来回奔走,完全没顾上看股票,当他打开电脑,看到SQ柱线图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殷素素站起身:“小赵,给我买张机票,去江城。让投资部全部待命。”   她要去三中,当面问问那个小貔貅。   到底想干什么!!   ……   三中。   林昭不知道殷素素那边闹成了什么样,只觉得这几天格外安静。   五天下来,她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李臻居然能吃进去东西了。   虽然不多,但比起之前闻到饭味就想吐的样子,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尤其是那种化掉的巧克力,李臻偶尔会拿出来吃一小口,抿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林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下次买水的时候,顺手多带了两块巧克力,不动声色地塞进李臻的包里。   上辈子李臻当了刑警,她一直觉得是天性使然。   现在看着李臻在高强度训练下反而能吃进东西,忽然觉得——也许真是天命所归。   没有了外界的纷纷扰扰,林昭反倒训练得得心应手。   站军姿、战术手势、紧急集合,样样不落人后。   教官看她的眼神从“留意”变成了“满意”,偶尔还会让她出来做示范。   她和李臻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为什么呢,是因为李臻比较喜欢有私人空间,恰好林昭也喜欢她的私人空间。   于是面对这入室抢劫般的友情,李臻不紧不排斥,还很开心。   “昭昭,最近没看你玩手机啊。”   “被老师没收了,不想天天去拿,拿完了还得送回去,麻烦。”   她不去拿手机,不是因为忘了,是不想单独跟孙圳接触。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这几天训练下来,她发现一件事——用时间遗忘的人,根本经不起再次见面。   每次看见孙圳,身体比脑子诚实。   目光会不自觉地追过去,看见她皱眉会想是不是胃又疼了,听见她咳嗽会想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明明知道这个孙圳不是那个人,上辈子的事跟她没有关系,可就是会模糊界限,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手机也没什么非用不可的事,真要有什么大事,家里人也会联系班主任。   至于刘毅然——林昭脚步一顿。   坏了。刘毅然没有班主任的电话。   她只跟他说了学校有信号屏蔽器,晚上可能才能联系上,却忘了告诉他:万一有急事,可以打班主任孙业林的电话。   这几天风平浪静,她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李臻看见林昭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脸色变了几变,忍不住问:“昭昭,你是不是不舒服?”   “是有点。”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额头磕在地上,血立刻涌出来。   林昭下意识冲过去,蹲下一看,是她们宿舍的柳竹悦,人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煞白,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柳竹悦?听得见我说话吗?”   林昭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算正常,应该是中暑加上低血糖,猛地摔倒磕破了头。   外伤得先处理,她二话不说,扯住衣角用力一撕,扯下一截布料,叠了两下,按在柳竹悦的伤口上。   旁边又是一声闷响,一米八的相凯乐看见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还好旁边人多,及时接住了他,不然这一下后脑勺着地,不比柳竹悦轻。   现场乱成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喊老师,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骚动很快引来教官和老师,校医也拎着药箱跑过来。   孙圳原本站在操场另一头,听见骚动立刻跑过来。   她先看见倒在地上的柳竹悦和围成一团的人群,当机立断挤进女生堆里。   “别看了,都散开,给空气流通。”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想服从的镇定,“你们几个,去那边树荫下坐着。”   几个女生还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其中一个指着地上的血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圳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看了看那张哭花的脸,声音放软:“林笑笑,没事的,别害怕。你帮老师一个忙,去我办公室抽屉里拿些钱,到超市给大家买点水,行吗?”   女生愣了一秒,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孙圳又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吓哭的学生,语气温和了些:“你们跟她一起去,别一个人。”   女生们转移了注意力,立刻匆忙跑开。   骚动很快引来教官和老师,校医也拎着药箱跑过来。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柳竹悦抬上担架,往校门口送。   救护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呜哇呜哇地响,没人注意到相凯乐还躺在地上,一米八的大个子,晕血晕得人事不省事。   孙圳刚想往相凯乐那边走,就看见林昭已经蹲下身,把那个一米八的大个子翻到了自己背上,双手扣住他的腿弯,猛地站了起来。   惊讶让她忘记去帮林昭的忙,等反应过来时,林昭已经窜了出去,相凯乐一米八的个头趴在她背上,两条腿拖在地上,看着有些滑稽。   操场上有人喊:“还有人晕了!”   班主任孙业林看着林昭背着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子跑过来,心凉了又凉:“这、这什么情况?”   “他晕血。”林昭喘着气。   “快快快,也送医院!”孙业林连忙招呼人帮忙,教官追到门口时,救护车已经关上门,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林昭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把军训服浸透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相凯乐还真沉。   她直起身,看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不想被围在中间当焦点,一头扎进人群,往操场边上走。   广播响了:天气炎热,上午训练到此结束,让大家回宿舍休息。   其他人欢呼雀跃,林昭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只有一个想法:得找个电话打给刘毅然。   正想着,孙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她刚刚才把最后几个吓哭的女生送回树荫下,又帮校医清点了人数,抬头看见操场边还有两个女生站着没动,朝她们摆了摆手:“快回去休息,下午还要训练。”   确认没有其他人受伤——做完这一切,目光才落到林昭身上,却发现她居然有些颤抖,她跑过去问道:“林昭,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   “你衣服我给你补补?这样也不能穿了。”   “没事,我自己补。”   “这些天,你怎么不来拿手机?”   林昭垂下眼:“忘了。”   孙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林昭正想找个什么理由离开,余光忽然扫到校门口,一道身影站在铁栅栏外面,一动不动。   殷素素此刻黑着一张脸,盯着人群看。   大概是路上瞧见了救护车,脸色难看得像是随时要冲进来。   孙圳顺着林昭的视线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女人,正抬头往里张望,本能地觉得这人跟林昭关系匪浅。   林昭适时开口:“老师,能把手机给我不?”   “你要给谁打电话?”孙圳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却还捏着,没松。 第38章 六个涨停板   林昭看着铁栅栏外面那张熟悉的脸,沉默了两秒道:“……   林昭看着铁栅栏外面那张熟悉的脸,沉默了两秒道:“家里人。”   “哦。”孙圳点点头,手指依然扣着手机边缘,没有要松的意思。   但林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扣着手机的手指,力道分明比刚才紧了一些。   “外面那个,你认识?”孙圳问。   林昭愣了一下,犹豫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但孙圳捕捉到了。   “认识。”林昭说。   孙圳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是忘了用力气,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连眼睛都没跟着弯。   “你要手机是想打电话给她?人就在门口,你直接去说呗。”   孙圳将手机重新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现在手机就算给你也用不上,没信号。”   说完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那一句,等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林昭已经朝着大门口飞奔而去。   孙圳收回目光,忽然有一种被气笑了感觉。   等她踩着楼梯上楼之后,林笑笑和其他同学已经拿着钱走了过来,怯声声的说道:“老师,钱拿来了。”   “嗯,你去拿着买点水放班级里吧。”   “老师……谢谢你。”   林笑笑站在原地,攥着剩下的钱,不知道该不该走。   孙圳没再看她,低头翻开作文本,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支笔在她指尖打了个旋,稳稳停住,动作干脆利落:“还有事吗?”   “没、没有。”林笑笑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小声说,“老师,您真好。”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转身就跑,孙圳握着红笔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笔尖点在作文本上,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走廊里传来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孙老师好严肃啊,我刚才都不敢喘气。”   “我觉得老师就是面冷心热。”   “我也觉得。”   ……   另一侧,门卫这会儿正站在岗亭外面,看见林昭过来,目光在她沾血的军训服上停了一下。   “家里人,说两句话。”林昭指了指外面。   军训服上那滩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脸上被晒得发红,头发乱糟糟的,殷素素看见她这狼狈样,一肚子火忽然泄了一半。   “你——”殷素素张了张嘴,上下打量她,“你这咋回事?”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伸手拍了拍:“一言难尽,有机会再说。”她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殷素素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往门卫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看了你的短信,我一开始不信,去查了之后发现不对劲,就开始回笼资金。”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集团损失很大。”   林昭点头,这个她猜到了。   09年下半年股市动荡,贸然抽身肯定要割肉。   “后来知道你重仓SQ——”殷素素眉毛一挑,“我就把集团所有能动的资金,全放进去了。”   林昭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我靠。”她没忍住爆了个粗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你疯啦?”   殷素素被她这反应逗得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得意,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怎么跟集团那群老匹夫一样的调调?”她拨弄了一下头发,姿态悠闲得像是来度假的,“集团损失这么多钱,我总得挽回点损失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昭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点“我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挑衅。   “我可是听了你的建议,所以你得负责,跟着你投资赚钱钱没毛病吧。”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大姐,”她说,“我真是谢谢你。我多少钱,你这多少钱啊,这么多钱要是亏了呢?”   “别叫大姐,很难听,我才比你大几岁啊!”殷素素炸毛后皱眉道,“我不了解市场还不了解你,你能干亏本的买卖?”   “再说了,要是亏了钱,我就把你按在集团中打工,一个月给你2800。”   林昭仔细算了一笔,不吃不喝起码得打工16800年起。   殷素素见林昭沉思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语气认真了几分:“说正事。现在已经六个涨停板了,我开始往外陆续出货。来这里找你,是提醒你一声——你要出也尽快出。”   林昭脑子转得飞快,六个涨停板,13块现在可能得20块,也算是到底了,现在出货时机不能算好,确实利润最大化。   要是再往后,风险就不可控了。   “你带电脑了没有?”林昭问道:“我看看先。”   “没。”殷素素摊手,“你要的话,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林昭想了想,摇头:“晚上吧,你到这学校后面,第三排栏杆那儿,晚上八点。”   殷素素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隔着铁栅栏递过去。   “这手机你先拿着。”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给自家孩子塞零花钱,“你们厂子丢了一批货物,目前市面上已经在卖,质量十分差劲,现在厂子可就是靠这些货挣点钱呢,卖出去残次品名声可就臭了。”   林昭接过手机,听到这话,忽然就乐了。   殷素素看见她这笑,后脊梁一阵发凉。   这小孩儿每次这么笑,准没好事。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她警惕地问,“你要是处理不了,我在这里帮你处理完了再走。”   “不用处理。”林昭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轻描淡写,“我是故意让他们偷的。”   殷素素愣了一下。   “残次品,卖又卖不掉,处理起来费劲。”林昭说,“有人帮我处理,我省事了。”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里面的逻辑,东西放哪儿自己处理还得花钱,故意让人偷走,又能节省一笔处理费用,又能当权宜之计稳住对方,还让对方觉得自己捞到了好处。   但这小貔貅,仅仅就这么点心思?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可看林昭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大老远飞过来纯属多余,人家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不爽,又说不上来的……憋屈?   “不过——”林昭忽然开口,语气一转,眼睛弯起来,“素素姐,来都来了,帮个忙呗。”   殷素素看着她脸上那副贼兮兮的模样,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出现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被盯上,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警觉,后背发凉,本能地想往后退。   现在呢?她发现自己不但没想退,反而往前凑了凑,心里头莫名有点好奇,甚至期待。   想看看这小貔貅这次又要从她身上扒什么走。   看出对方的目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拒绝的,但看着林昭那双亮晶晶的眼神,忽然觉得,被盯上也就盯上。   她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纵容:“你说。”   林昭适时顺杆爬:“这批货就算是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也溅不起水花,你这样……”   林昭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一串。   殷素素听完,眉头挑得老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对自己这么狠?”她似笑非笑,“你不会是对家公司派来的卧底吧。”   林昭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摊:“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啊,素素姐。”   殷素素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晒得跟炭似的小孩儿,忽然认真想了想——集团里那些老匹夫敢蹬鼻子上脸,是不是就因为她不够狠?   这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儿学怎么当老板,说出去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知道了。”殷素素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一会儿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地上碾了一下,忽然又顿住了。   “对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头也不回地说,“你打给我的一百万,我转回去了。”   林昭一愣:“素素姐……”   “你想跟我撇清关系?”殷素素转过身,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没门儿,你这辈子都得欠我的。”   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一声比一声脆,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得不肯低头的孔雀。   林昭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部被硬塞过来的手机,都要哭了,这哪里是天使投资人,这就是菩萨啊。   林昭揣着手机往教学楼走去,拐进不起眼的角落,拨通了刘毅然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刘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刘毅然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殷总。   “殷总?”他试探着开口。   “是我。素素姐把手机借我用一下。”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刘毅然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SQ股票,今明两天陆续出空,钱到账了后200万打到劳保厂,其余打到我账上,有用。”   “明白。”   “还有——”林昭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劳保厂货物被盗的事,你如实报案。近期关于厂子的负面消息,一律不管,不用解释,不用澄清。”   刘毅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顿了一下。   “另外,”林昭的声音沉了沉,“这段时间,厂子里的员工要走要留的人,你都记下,走的话钱该补的钱补上,别闹出事来。”   刘毅然明白,这是打算重新洗牌,将厂子里的不确定因素都洗出去啊。   他沉声道:“明白。”   “军训30号结束,还有4天,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你就联系我们班主任,电话一会儿发给你,至于什么理由,你看着编。”   “收到,小林总。”   电话挂断。   刘毅然放下手机,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那几行字。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说得通,合在一起,却怎么也猜不透。   不像在处理一件事,倒像是在有条不紊地,迎接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财务吗?帮我整理一下厂子里所有拖欠的员工工资。” 第39章 布局请君入瓮 宁江劳保厂。  “请进。”  徐前进推门……   宁江劳保厂。   “请进。”   徐前进推门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毅然脸上。   “你好,我叫徐前进,刑侦大队的,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他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客气但正式。身后的同事已经打开记录本,确认了一眼录音设备的指示灯。   “方便的,请坐。”   徐前进坐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刘毅然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股票曲线,像是随口提了一句:“炒股?”   “帮老板看看。”刘毅然倒了水,搁在两人中间。   徐前进没再延伸这个话题,低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封面朝下放在桌上。   “刘先生,前些日子你来报案,说厂里采购员和供应商勾结、伪造欠条,后来你发现采购员李芳不知去,是这样吗?”   “对。我们殷总接手厂子后,供应商突然上门要债,我对账发现欠条对不上,加上消息泄露太快,就怀疑到了内部人身上。”   徐前进点点头,翻了一页材料停了下来,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急着翻开下一页,直接说道:“李芳已经确认死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刘毅然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表情很明显意外了一瞬间。   徐前进继续说:“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一具尸体。”   他停了一下:“死者叫刘媛,是李芳的好友。”   刘毅然的手顿了一下,水杯搁回桌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磕碰。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窗外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刘先生,”徐前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认识刘媛?”   “准确说,名字听过,但不认识她本人。”刘毅然如实说道:“查李芳的时候,我翻过她的社会关系。”   “你查李芳的时候,就已经查到刘媛了?”   “对。李芳失踪后,我让人打听过她的去向,说她消失之前见过刘媛,一连两个人都找不到,所以就去报了案。”   徐前进没有立刻追问,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张翔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徐前进才开口:“你们接手厂子不久,就这么上心一个采购员的去向?”   刘毅然思索了片刻说道:“李芳和刘媛同时失踪,且新闻上还说芦苇荡发现了女尸,我不觉得是巧合。查清楚她的事,对我们自己也是保障。”   徐前进听着这话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的调查指向钱宏义,失窃的劳保用品也是他干的,大概率会再次对厂子下手,所以后续可能需要你们配合。”   “配合没问题。”刘毅然说,“我这里会全力支持。”   徐前进身后那个做记录的年轻警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这种配合度在涉及命案的企业里不多见。   徐前进没有接话,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一下。   “那就多谢了。后续方案定了再通知你。”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刘先生,那个股票……你帮老板看的那个,最近涨得不错吧?”   “还行。”   刘毅然没有说话,徐前进也没有回头看他。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毅然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松了一口气,这父女两个的压迫力十足。   张翔跟在徐前进身后走出厂门,左右看看没人,快走两步追上去,压低声音说:“头儿,他说不认识刘媛,但我看他说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   “那他认识?”   徐前进没有回答。他点了那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说,他一个刚接手厂子的秘书,查李芳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刘媛,这合不合理?”   张翔想了想:“合情理。但太主动了。”   “对。”徐前进说,“太主动了。不像是老板安排的事,倒像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女儿说的那本小说,加上前段时间女儿做的那个梦。   不知不觉抽完了一整根烟,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暗分界。   “先收网。”徐前进说道:“钱宏义那边不能等了。”   张翔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徐前进的侧脸,没再多问。   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   ……   江城另一边。   殷素素的车停在城东工业区一家劳保公司门口。   她没下车,对着后视镜补了个口红,合上小镜子的时候顺手理了一下领口。   接着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把这个卖给王宏达。就说三中军训服换供应商是因为宁江劳保质量不行。”   郑舜接过去:“卖多少合适?”   殷素素想了想,语气淡淡的:“他给多少拿多少。不挑。”   郑舜进去了,殷素素靠在座椅上,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含在嘴里。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工业区的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   不到十分钟郑舜就出来了,拉开车门,把一沓现金搁在中控台上。   五万,新旧参半,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殷素素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拇指拨了一下边角,忽然笑了。   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惊奇,呢喃道:“以前出丑闻只知道捂,现在居然能反手卖一笔。”   林昭的思路还真有用。   笑意没维持太久,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心里跟着担心起来:“不过消息放出去,王宏达肯定要拿来做文章。”   她说话的语气里那点轻松收了回去:“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车里安静了几秒:“这小孩儿自己扛不扛得住啊。”   郑舜没有搭腔,只是车刚驶出路口,砰一声闷响,车身往右猛地一偏。   郑舜握紧方向盘:“殷总,爆胎了。”   殷素素在后座微微晃了一下,薄荷糖在嘴里滚了个来回,她闭了一下眼:“换吧。”   郑舜下车去换备胎,殷素素坐在车里没动。   车窗外的空气里飘来轮胎摩擦地面的焦味,混着傍晚的灰尘气。   她把手伸向副驾想拿手机,手指悬在半空,才想起来晚上跟林昭的约定,于是拨通了赵清怡的电话。   “小赵,是我,你帮我发条消息到私人手机上,说我今晚赶不回去,另外叫个车来城东接我。”   赵清怡顿了一下:“您现在在哪儿?”   “城东,友谊河路。”   挂断后,殷素素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再管它。   郑舜还在外面拧扳手,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催他,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40章 你不是会算命吗?算算我的开机密码 林昭坐在教室角落,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抓捕钱宏义的消息,她看……   林昭坐在教室角落,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抓捕钱宏义的消息,她看了三遍才锁屏。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影子被灯光从桌角拖到地上。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在想一件事:蝴蝶的翅膀扇起来,是真的能改变风向的。   钱宏义上辈子没这么快落网,她确实推动了一些东西。   干涉越多,改变越大,而大这个词让她又不安又警醒,因为它既可能通往更好的方向,也可能通往她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她必须确认SQ的走向,那笔钱是她自己押上去的,殷素素砸进去的更多。   如果走势脱离她记忆中的轨道,那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殷素素秘书又说她晚上来不了,这可咋整……   军训还有三天,她必须得看到盘面。   “昭昭?昭昭?”李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试探,“你这两天老走神。”   林昭回过神:“有蚊子,所以烦躁。”   她把纸条推回去,语气随意,但李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写了几行字,又推回来。   “我给你开了风油精,涂一涂。”旁边多了一个小绿瓶。李臻把瓶子推到她手边,又压低声音凑过来:“相凯乐今天偷看你好几回了。”   林昭瞥了她一眼:“你不看他,怎么知道他在看谁?”   李臻张了张嘴,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逻辑不太成立,但又不打算承认:“……我看见了他看你,然后他没看我。”   她的语气很认真,林昭看了她两秒,没忍住笑了一声,把风油精握在手心里,说:“你这观察力,放在班里有点可惜了。”   李臻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判断这句是不是夸她,然后耳根又红了。   下了晚自习,林昭让李臻先走。   自己在座位上磨蹭到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才起身往办公室挪去。   办公室的灯关了一半,这说明办公室可能只有孙圳一人在。   咚咚咚,林昭敲了门。   “进。”   孙圳到林昭直接熟练的从抽屉里拿出了手机,声音听不出情绪:“明天军训前交上来。”   “好的。”   林昭接过手机上面已经都是电话和短信,刘毅然的比较多,殷素素的最多,尤其是短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风风火火的状态。   刚准备转身细读时,孙圳忽然开口道:“上次你说的算命,给我算算。”   四目相对,林昭心里莫名一慌,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别开了脸。   就是这个动作,让孙圳心里窜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不信算命,但她信自己的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林昭确确实实是透过她看一个熟悉的人。   两人又没有任何交集,那她到底透过自己在看谁?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中散开,孙圳把手机往桌上一推,声音冷下来,“我开玩笑的。你走吧。”   她拿起水杯,水是凉的,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但压不住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   林昭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口袋,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说道:“算命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孙圳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如果我算得准,”林昭说,语气认真,“得借用一下你的电脑。”   孙圳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那你就算我这电脑的开机密码。”   林昭忍不住心里嘀咕,正常算命不应该都是事业,爱情,财运么。   这一上来就算开机密码,她想干啥?   “怎么?有难度?”   林昭感觉自己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但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其实这也很考验演技,毕竟这开机密码她很熟悉,孙圳的开头缩写大写,加上她的生日。   也就是SQ19841014。   这密码林昭在后面都用烂了,哪怕是现在的银行取钱密码都是841014。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林昭一开始在键盘上胡乱打了一串,电脑提示密码错误,接着又胡乱打了一串,提示又密码错误,第三次,手指像是有了肌肉记忆,熟练地敲了下去。   电脑打开了。   林昭即便是不抬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孙圳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句平淡的话:“你用吧。”   似乎为了不看页面,孙圳索性坐到了对面,林昭没忍住瞄了一眼,对方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平静的坐着翻着书。   林昭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自己的表演痕迹一点都不重,她庆幸且毫无负担地打开电脑。   但她不知道的是,孙圳面前书页停在那一行,再也没有翻动过。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另一个人的密码,两人却没有任何交集?   本来她是害怕的,但看到林昭拙劣的演技并且暗自嘚瑟的样子,忽然那种害怕的感觉瞬间消散。   不清楚孙圳怎么想的林昭,此刻迅速登录了自己的银行账户,里面已经有841万。   也就是说这一次重仓SQ挣了322万,她立刻转了200万给刘毅然,账户还剩641万。   接着,她快速浏览了一遍SQ股票。   果然,这盘面已经红的不像话,到处都是连续7天涨停板的讨论,一度被称之为妖股。   看的入迷的林昭,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下意识的看向孙圳。   几乎是一瞬间,身体肌肉记忆超越思考,林昭迅速打开了办公室用来遮挡的柜子。   这柜子就是用来放作业的,因此没有隔板,完全可以塞下一个人。   上辈子她就躲过好几回,熟练关上柜子门的那一刻,班主任孙业林走了进来。   “孙圳老师,你还没走啊?”   林昭刚才看信息看得入迷,冲进柜子基本上是本能反应,反应过来的她忽然想道:我躲什么?   心里这么想打算出去,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将她按了回去。   孙圳语气带着几分客气道:“没呢,打算坐一会儿再走。”   “那林昭,没有来找你要手机?”   透过柜子缝隙,林昭看到班主任孙业林慢慢靠近柜子。 第41章 该死的肌肉记忆 柜子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林昭僵硬地蜷缩在里面,只觉得这场……   柜子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林昭僵硬地蜷缩在里面,只觉得这场景荒谬至极,却又莫名地熟悉。   荒谬过后,又有些想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班主任正在跟孙圳商量自己有没有拿手机这件事。   心思敏锐的林昭自然明白,这手机之所以拿得这么艰难,原来还跟班主任有关。   可班主任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拿手机呢?   当然她也很好奇,孙圳会怎么说。   “已经拿走了,今天刚拿的。”   “也行,都好几天没玩手机了。这两天教官都说这孩子训练有些心不在焉。”孙业林想起班上的孩子,还有一个晕倒住院的,便缓和了一下语气,说:“这孩子知进退,只要不过分,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班主任孙业林是难得的好老师,不死板教条,处处都从学生角度出发。   即便早就知道班主任是个表面严厉,其实是个极好的老师,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很感动。   林昭挑眉,这会儿也不觉得自己行为荒谬,而是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   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这些气不过:“孙业林你咋还有两幅面孔,答应我要引导学生,现在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昭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教导主任?他怎么来了?   孙业林嘴上也鄙夷道:“主任你吓我一跳,为人师表还听墙角,成何体统……”   李大海见孙业林倒打一耙还有些道德绑架,碍于还有年轻老师在,咳嗽一声道:“我这是看办公室灯还亮着,怕有安全隐患,所以过来看看。”   孙业林见主任的气消散了些,立刻甩去台阶道:“主任别冤枉好人,我肯定是积极引导,所以才过来询问小孙老师,林昭有没有来拿手机,这几天人家可是说不玩就不玩,这定力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分吧。”   李大海被呛了一嘴,但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想到最近林昭的表现,班级里两个晕倒的学生,一个给快速包扎了外伤,一个给背到了救护车上。   成年人都不一定反应这么灵敏,到底还是个孩子,能做成这样已经非常不易。   李大海罕见的没有反驳,叹了口气道:“平常表现好,也不加分,重点不还是在于高考成绩,军训还有三天就结束了,什么重要的事儿不能等军训之后再说。”   又怕自己说的不过明显,继续道:“这次,都很看好三班,尤其是501宿舍,出了好几个好苗子,柳竹悦身体素质不要过关,可惜了。”   孙业林沉思片刻道:“我到底还是年轻,心不够狠,主任你放心,绝对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我现在就把手机拿走啊,让她玩不到急死。”   “对,你是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平常都掉光了。”   不过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又像是懒得跟孙业林争论,转身对孙圳说道:“小孙老师,走的时候,记得断水断电关门啊。”   “好的,主任。”   “小孙老师我也走了。”孙业林一路小跑,死皮赖脸的贴了过去:“主任,给我蹭个车呗。”   “我真真是欠你的。”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昭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空间逼仄,只有一道缝隙能够喘气,腿也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林昭已经无比确定,班主任严苛应该是跟这次选拔有关,从教导主任和班主任的态度来看,或许事关他们前途。   林昭默默把这次军训的重要性往上调了一级。   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柜门忽然被拉开——孙圳正弯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慌忙。   见林昭面色如常,不像是缺氧的样子,立刻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呆萌且无辜的林昭,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竟有些忍不住,直接停不下来。   林昭坐在里面微微仰头,挑眉看着停不下来的孙圳,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的咬牙切齿,后来,看着笑出声的孙圳,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孙圳看林昭无奈又别扭的样子,知道小孩子都要面子:“你也听见了,班主任跟教导主任保证,要好好引导你,现在发现我不仅把手机给你,还同意你玩电脑,不是打班主任的脸么。”   “所以,你躲起来是对的。”   林昭眉头舒展,心里也这么觉得,下意识说道:“这么说来,你还是关心我喽。”   孙圳愣了愣,确实没法儿反驳,这会儿,林昭将双腿伸出来时,酸麻感觉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孙圳下意识去拉她,却不想手刚拉上,一股强大的惯性出现,整个人扑进了柜子里。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是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林昭僵住了,柜子里一片漆黑,她只感觉到孙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和她的一样急促。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谁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孙圳率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能先松手吗?”   林昭慌忙松开,耳根烧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孙圳撑起身,退开一点距离,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腿麻了吧?慢慢来。”   她先爬出柜子,然后伸手把林昭拉了出来。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灯光刺眼,刚才柜子里的那一幕忽然显得有些不真实。   孙圳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老师该有的表情:“回去早点睡,手机别玩太晚,至于电脑,你有什么要关注的消息跟我说,有空会帮你盯着。”   林昭回头看着她,就像是重新认识眼前的人:“那,谢谢你。”   说完转身往外走,终究是没回头。   孙圳站在原地,看着门在眼前关上,忽然觉得办公室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看了看林昭使用的电脑界面,上面的新闻在不断刷新。   标题《殷素素接盘“毒工厂”》   《宁江劳保厂终究向现实低了头,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配文之中还有殷素素的照片,孙圳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认出来了——这不就是昨天来找林昭的那个人吗?   所以,林昭这两天走神,是因为殷素素?要电脑,也是因为殷素素?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龙城。   赵清怡也在盯着电脑屏幕。   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闻窗口——《宁江劳保厂被曝使用劣质原料,质量堪忧》。   她点进去,帖子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但热度已经很高了。   有图有真相,还有所谓“内部人士”提供的质检报告截图。   帖子下面已经开始有人带节奏——“殷素素接手就是为了捞一笔。”   赵清怡看到网上骂殷素素的评论,看到“富二代接盘侠”这个标签整个人都气炸了。   这群网友,殷总的好他们一无所知。   直到看见一条评论说“殷正鸿要是知道她把钱这么糟蹋,估计得气死”,她的愤怒终于压制不住,叫来公关部紧急处理,自己气得砸了一个水杯。   助手怯生生用纸杯接来一杯水,赵清怡没喝,攥在手里。   即便是她奋力处理,这事儿发酵的十分迅速,从宁江劳保厂到殷素素本人,已经超越了自然热度,而是有人在推,还不止一拨人。   刚想电话汇报情况,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号码,一眼就认出这是殷总的备用机。   电话几乎是秒接。   殷素素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不是慌张:“新闻你看见了?”   “看到了,已经紧急联系公关部处理,但这件事似乎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目前还没有查到源头。”   “你手头上的事停下,不用关,让新闻在发酵一阵子。”   赵清怡愣了一下:“殷总,舆论已经开始往您身上引了……”   “我知道,我做的。”   难道是那人干了蠢事,所以殷总要为那种人收拾烂摊子。   赵清怡罕见的怒气升腾,将手中的纸杯捏得变了形,但还是尽量稳住声音:“殷总,这事要是不处理好,所有人都会冲着您来……那些股东一定会要您给个解释。”   “我做事,需要跟谁解释?”殷素素声音一如既往的霸道:“我交代你的事办了吗?”   赵清怡一愣,交代的事?   她翻了翻,基本上殷总交代的事情都已经跟进。   见对方久久不回应,殷素素道:“给我的手机发短信这件事。”   赵清怡攥手中变型的纸杯又被捏的小了一圈,语气依然平静:“办了。”   事儿确实办了,但她延迟了好几个小时才发送,为了就是让那人多等等。   只是就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殷总这么上心吗?   难道……难道殷总察觉到了自己在调查对方,所以才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给对方扛舆论吗?   赵清怡心里矛盾又复杂,一时间自责和懊悔涌上心头。   殷素素“嗯”了一声,听不出一丝情绪,随即挂了电话。   就在这时,赵清怡电话响了。   “人查到了,照片信息发你邮箱,需要我……”   “有需要会找你,不要做我没有交代的事情。”   对方听赵清怡炸毛的声音,立刻也来了气:“你冲我发什么火,我就是问问而已。”   “拿好你的钱,也闭上你的嘴。”   “好好好,你是财神爷,你说的算好吧。”对方嘀咕道:“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赵清怡此刻已经有些懊恼,同样也很愤怒,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竟能让殷总做到这种地步。   赵清怡打开电脑,点开照片和信息。   “郑舜,24岁,江城大学表演系毕业,曾出现在宁江劳保厂,与刘毅然关系热络……”   照片上的郑舜正在换着车胎,赵清怡看到对方的照片,长相倒是端正,但也就那样。   表演系毕业?呵。   如此一个普通的人,竟也配殷总这么费心?!   一瞬间,所有的怒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赵清怡冷冷的盯着郑舜这个名字。 第42章 不一样了 赵清怡带着集团上下开始加班,法务部收集证据,公关部查询……   赵清怡带着集团上下开始加班,法务部收集证据,公关部查询背后推手,这一查就查到了对手TRS集团身上。   这一夜多数人失眠,其中也包括林昭,快靠近十二点时,只有刘毅然发来一条消息:小林总,都准备好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激动和热情,但林昭这会儿,确实心情复杂。   刘毅然的耐心或许是因为工作,但孙圳的耐心是为了什么呢?   那些拥抱是真的,那些相处是真的,那些鼓励和关心也是真的……   林昭想要想些孙圳不好的事情来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可偏偏这会儿想起里的都是她的好。   以前暑假受了伤,伤口创面特别大,自己看到都吓懵了,老妈照顾生病的外公,老爹在单位抓罪犯,而自己害怕又无助时,打给了孙圳。   伤口缝了十一针,又逢夏天,这伤口发炎,得常用碘伏擦拭,自己没有什么耐心,是孙圳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包括饮食都顾忌到位,以至于疤痕逐渐淡了下去。   是的,她总是很有耐心,就好像天底下的事情再大都不会影响到她一眼,曾经以为,她这样的耐心,可以等到自己毕业工作挣钱。   可忽然之间,她说:你太小了,我对你好,只是把你当小孩,或者说我对每一个年少者都很宽容,我看不上小孩儿的真心,真心都是瞬息万变。   只有钱不会,你很小,又没钱,我为什么要等你?   这些话,多年之后她才慢慢理解。   她理解孙圳不是不想要真心——只是活在一个不信任真心的世界里,不敢把赌注押在一个孩子身上。   不怪孙圳选了钱,只是觉得太遗憾……遗憾当时的自己拿不出任何可以让她信任的东西。   可这些话又太重,落在当时的自己身上,击垮了所有的自尊,也压断了所有的情分。   以至于十三年又两个月,我都在思考一件事:假设当时的我很有钱,我们的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现在自己有钱了,但情况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性别,道德,世俗……都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峰。   忽然之间,林昭觉得没意思极了,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开始数着羊,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998只时,林昭做了梦,梦里有个秋千,孙圳坐在秋千上似乎是怀孕了,林昭推的小心翼翼,生怕摔了她们。   最后还是孙圳开了口:“林昭,我怀孕了,医生说是龙凤胎。”   林昭的胸口闷闷的,仍然说道:“恭喜。”   孙圳道:“这两个孩子我盼望了很久,林昭你难道不开心吗?”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机械的推着,梦里忽然又出现了孙圳结婚的场景,那是在江边,她跟周牧白一起。   人们口中的郎才女貌,他们拍手祝福。   林昭就像是个下水道的老鼠,站在不远处去偷窥他们的幸福,林昭哭的稀里哗啦。   这个梦反反复复,林昭上辈子一连做了三年每次都会哭的稀里哗啦,哭醒了坐一会儿又继续睡过去,哪怕是现在,她还是会很瘦的从睡梦中哭醒。   但现在的她已经适应,哭醒了就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枕头底下的手机开始震动,只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立刻将手机关机,继续睡过去。   隔天,林昭双眼肿着出了门。   李臻见了,倒吸一口凉气,凑过来上下打量:“昭昭,你昨晚偷偷哭了?眼睛肿成这样。”   “没哭,做噩梦了。”林昭打着哈欠,声音还带着点哑。   睡在下铺的巫融融看了她一眼——昨晚分明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回去,整理床铺的动作慢了半拍。   等宿舍其他人都起了,巫融融忽然开口:“最后两天好像要考核,你们上点心,别受伤了。”   501的室友话都很少,尤其是巫融融,主动搭话还是头一次。   林昭心里一动,试探着问:“你们发现了?”   “一开始就发现了。”巫融融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昭扫了一圈——其他人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一个个该叠被子的叠被子,该梳头的梳头,只有李臻正瞪着两个大眼睛,一脸茫然:“你们发现了啥?”   林昭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白活了。   合着全宿舍就她一个单纯,不对,还有一个——李臻正在那眨巴眼睛。   巫融融没接话,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昭。   “你看看这个。”   林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手绘的操场平面图。   比例精确,标注清晰——起跑线、五个打卡点的位置、岔路口的白色箭头、甚至每个打卡点附近教官的站位习惯,都标得一清二楚。   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了正确路线和干扰项,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时间节点和观察笔记。   “这是……”林昭抬头看巫融融。   “昨天画的。”巫融融的语气平淡,“第一天越野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路线设计得太刻意了。后来发现教官在每个岔路口都做了标记,但有些标记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我就把对的那些记下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注意到,每个打卡点都有两个教官——一个负责计时,另一个在观察。观察的那个手里有评分表。”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慢慢合上笔记本,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这不只是军训——这是一场筛选,巫融融提前摸清了规则,等于给了全宿舍一张作弊地图。   不对,应该叫情报。   她抬起头,目光在舍友脸上转了一圈。   许暮臭屁的开口道:“所以,最后两天的考核,咱们得互相照应。”   白露跟着点头:“信息共享,有人冲前面拿分,有人垫后防意外。”   李臻终于听明白了,拍了一下大腿:“合着你们早就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昭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那团阴云散了大半,她看向巫融融,认真地说:“这份地图,够咱们吃透一整天的。”   巫融融把笔记本收回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晚上你们早点回宿舍,我把剩下的标注补完。”   宿舍里难得一致的点点头。   林昭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晨光正好打在脸上。   她眯了眯眼,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到心底最深处。   军训还没完,选拔还在继续,宿舍已经开始抱团,是视角不一样,连带着这辈子的501,都跟上辈子不一样。   那孙圳呢,也会不一样吗? 第43章 殷素素釜底抽薪,TRS反将一军 舆论将殷素素推到了风口浪尖,她本人毫不在意,只是激动的……   舆论将殷素素推到了风口浪尖,她本人毫不在意,只是激动的拿出收集好的三份文件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第一份:TRS集团劳保用品板块核心供应商名单。第二份:TRS在龙城各银行的授信情况。第三份:TRS正在筹备的新项目。   她还没来得及翻开,赵清怡的电话就进来了。   “殷总,三家供应商的底已经摸清了。”赵清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AB纺织,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二,合作十五年;HT化工,持股比例百分之八,合作十二年;HQ包装,虽然没有持股,但在TRS供应链中占比超过百分之二十。”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殷素素消化这个信息。   “这三家合在一起,占了TRS上游供应的六成以上。”   赵清怡一边汇报,一边在心里重新评估自己的老板。   她之前还以为殷素素这段时间按兵不动是准备摆烂,没想到一出手就是釜底抽薪——趁着TRS把火力集中在青山文化集团身上,直接从供应链下刀。   这一刀下去,TRS怕是要伤筋动骨。   原来殷总之前收拢资金,等的就是这一天。   “嗯,继续说。”殷素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TRS正在筹备一个新项目,他们在几家银行的授信额度总共十二亿,其中三笔贷款在未来四十五天内到期。”   “还不够。”殷素素翻开第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安邦纺织的名字上,“去联系AB的第一大股东陈德厚,把他手里的股份买下来。”   赵清怡愣了一下。   陈德厚持有AB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那是绝对控股权——这种老牌实业家,会卖吗?   但她没有多问。殷素素让她去办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明白。”   挂了电话,殷素素没有等赵清怡的消息。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   “……喂?”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陈叔,是我。殷素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素素?”陈德厚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大半,“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TRS和安邦的合作,还在继续吗?”   又是三秒沉默。   “在。十五年的大客户,占我们三成的产能。”   “如果这个客户突然没了,安邦扛得住吗?”   陈德厚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有人在黑暗中坐起来。   “素素,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要动TRS?”   “是。”   一个字,没有犹豫。   其实殷素素最初并没有想到这一步,是林昭给了她启发。   —个小小的宁江劳保厂,她都能利用舆论反手坑对手一把,那她殷素素为什么不能?   TRS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重创她的机会,那她为什么不能先发制人,断他们的供应链,即便是一口咬不死,那也得让对方脱层皮。   陈德厚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相信殷素素的能力。   能力只是成功路上的一部分——这个侄女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   她决定的事,从来不需要别人规劝,而陈德厚自己也不想劝任何人。   不过……终究是情分占了上风。   他出声提醒道:“TRS现在的管事人周盛是不行,但周昌隆还在后面坐着。这人心狠手辣,你爸跟他斗了十多年,也只是擦破点皮。”   “我知道。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你爸,真不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   “不……”陈德厚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你比你爸有野心。”   殷素素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落在“TRS”三个字母上。   “陈叔,我不让您白帮忙。AB的股份,我想增持到百分之二十。溢价百分之三十。另外,我给您介绍两个新客户,订单量不低于TRS原来的七成。合同五年,预付四成。”   “你这是……”   “还有,”殷素素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当年那三百万的人情,从今天起,一笔勾销。”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殷素素能听见陈德厚的呼吸声,一下,两下,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你什么时候要?”   “今天。我的人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好。”   陈德厚挂了电话。   殷素素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   千里之外的江城,林昭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只知道,这一天的训练比前几天更猛,回到宿舍时腿都在打颤。   晚上,501宿舍正在商讨考核过关应试技巧。   “融融,你继续。”   巫融融打开本子,翻到了笔记本第二页。   这一页更详细——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501宿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体能数据、反应速度、心理素质评估,甚至还有教官关注度这一项。   林昭的目光停在教官关注度那一栏。   “你连这个都记?”   “不是记的,是推算的。”巫融融说,“每次训练,教官看每个人的时间不一样。我看了一眼手表,算了一下平均时长。你被关注的时间最长,其次是许暮,然后是白露。李臻最短。”   李臻眨了眨眼:“为什么我最短?”   巫融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林昭替巫融融回答了:“因为你看起来最乖。”   许暮从上铺探下头来,还是直至核心:“乖在这个考核里不是优点,但也不算缺点。”   白露倒挂在床铺的楼梯上坐着仰卧起坐:“是盲点。”   林昭的目光从白露身上移到许暮身上,最后落回巫融融——这些人真是人狠话不多。   她原以为她们只是普通的学霸,没想到早就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巫融融在画图、记数据、推算教官的评估逻辑;许暮和白露话虽少,却句句直指考核核心。   这也就是没机会,否则这些人拉出去就是个强大的班底。   只是,这样一群强手聚在一起开会,想必也是有短板要补的。   巫融融翻到笔记本的第三页。   这一页是一张时间表,上面列着未来考核安排——不是官方的安排,是她根据训练规律推算出来的,并且有两天都已经验证她的猜想准确。   “最后一天,也就是明天。”巫融融指着表格上的第一行,“内容不公布,但我推测跟医疗救护有关。”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医疗救护。   上辈子她虽然是法医,但是她们什么都学,外伤包扎、急救处理、伤情判断都是日复一日学习的东西。   不过比起这件事,她更好奇巫融融是如何推测道的,于是直接问道:“推测依据?”   “柳竹悦。”   林昭愣了一下。   “柳竹悦晕倒那天,”巫融融说,“你冲出去的速度最快,处理的方式也最专业,门卫的那个人当时看了你很久,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东西。”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去交训练日志,路过教官办公室,短暂听到他们讨论。”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不是在意教官的评价,而是巫融融收集情报的能力。   “最后一项考核,或许是考验团队协作,但倾向于医疗救护。”   李臻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融融你也太恐怖了吧……这都能推测的道?”   巫融融没说话反倒是看向林昭,越是这样劳师动众,林昭对这个军训都猜测越是靠近。   上辈子她还是个法医时,处理过一具特殊的尸体。   那是个二十三岁的男性,死在出租屋里,表面是心脏骤停。但解剖刀划开胸腔后,看到的东西不对劲——陈旧伤、自行长合的骨折、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身上唯一能找到的,就是一个雏鹰形状的铁牌子。   林昭长叹一口气道:“我对法医这个职业比较好奇,所以学习了不少知识,如果考核需要这一部分,我会协助你们完成。”   说完这话,林昭忽然想起那具无名男尸,沉默了片刻问道:“日后要是自己陷入危险,甚至没有身份和名字地活着,你们是否会后悔?”   没有人回答。   许暮的脚趾扣紧了床单。白露从倒挂的姿势翻下来,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李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宿舍里的安静。   林昭低头一看——孙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电话掐了。   但孙圳的消息紧跟着进来:【新闻的事我不太懂,但你要不要上来看看?612】   敲门声响起时。   孙圳几乎是跳下床的,脑袋磕了一下上铺的床架,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打开门语气平淡道:“进来吧,电脑在这。”   林昭强迫自己不去看穿搭很抽象的孙圳,只是走到书桌前坐在电脑上,演都懒得演,熟练地打开了电脑。   半个小时。   她就发现事情比想象中严重,所有人像是被带节奏一样开始攻击殷素素本人。   林昭像找尸体的痕迹一样,找信息中的破绽,精准的筛选掉那些发泄愤怒的,表达意见的,留下那些有理有据分析情况的。   孙圳怔怔地看着林昭打开抽屉、拿出A4纸,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她本该觉得害怕,但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模糊的东西,下意识问道:“昭昭,需要帮忙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孙圳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事,我能解决,你睡吧。”   林昭注意力都在那些攻击的帖子上,她将帖子按时间排列,发现每一条的发布时间都卡在TRS的商业动作之后——股价波动、供应商变更、贷款展期。   不是巧合,是操盘。   林昭很快理清了脉络:殷素素断了TRS的供应链,但TRS反手让利一成拉来新供应商,还拿了十二亿投资。   这一刀不仅没伤到对方,反而帮人家省了成本。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TRS的掌舵人周盛?那个花花公子?   正想着,手机震了。   林昭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周盛。   按说她应该挂掉,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周盛到底有多少本事。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周盛的声音从听筒里砸过来,带着一股酒后的黏腻:“殷素素,供应链断了的感觉怎么样?”   林昭没说话。   “我劝你一句,”周盛的语气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女人在我们这行不好混啊,既然打不过,不如找个男人嫁了吧。”   “你骂的真脏。”林昭终于开口。   “怎么,觉得我配不上你?”周盛笑了一声,“殷素素,你爸在世的时候两家就想过联姻。你现在公司都快被我掏空了,还端着?你要是求一求我,或许我还能高抬贵手。”   连声音都听不出来,林昭心里有了数,攻击素素姐的另有其人,于是冷哼一声。   周盛被她这声冷哼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殷素素,我断供应链还有别的供应商,投资商追着投了十二个亿!你呢?明明可以靠身体,偏要靠脑子……”   林昭轻笑道:“那是,我能靠脑子,你能靠什么?”   周盛没看到对方穷途末路的样子,反而堵的自己哑口无言,那反败为胜的畅快忽然被拉低了一大截。   “你以后有求于我的时候,也希望你还能是这种态度。”   “天河路七号公馆的叶小姐最近还好吗?”林昭继续进攻。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长江路170号的王小姐呢?她上个月给你转了两百万,账还没平吧?”   “你……”   “还有上礼拜刚认识的周小姐,”林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她好像还不知道你姓周不姓张?”   周盛的声音变了,从之前的戏谑变成了一种被踩到尾巴的警惕:“殷素素,你查我?”   “查你?”林昭轻笑一声,“你太高看自己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这个集团都快漏成筛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盛再开口时,声音明显虚了,但还是嘴硬道:“欲擒故纵……”他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似的又补了一句,“要不是老爷子非要我娶你……”   林昭看了看时间,轻声说道:“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要是你真的不知道,那就多读书,多看报,实在不行看看新闻啊。”   周盛沉默了整整五秒,这五秒里,林昭点开了一段直播。   “知道你不会看,那就一起听一听。”说着将新闻音量调高一格。   新闻里采访的是刘毅然,这个新闻不同于严肃的新闻,是八卦娱乐,只见主持人问道:“关于市面上你们卖残次品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刘毅然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他们卖不了正品吧。”   林昭忍不住嗤笑一声,周盛强硬的挂断了电话。   她眉毛一挑:“哼,这才哪到哪儿。” 第44章 新闻发酵,林昭军训考核 画面色调偏冷。 主持人……   画面色调偏冷。   主持人做了十几年民生新闻,见过太多企业公关的嘴脸——否认、甩锅、拖字诀,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他已经备好了连环追问,就等对方说出那句不是我厂的。   然后,啪,证据拍在桌上。   刘毅然站在厂区门口,背景是灰扑扑的围墙和一排杨树。   他今天穿了劳保厂的工作服,表情像个被拉来凑数的路人甲。   主持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咄咄逼人:“所以你否认这批材料是出自你们厂?”   刘毅然一脸坦然:“不否认,是我们厂的。”   主持人准备好的第二套话术卡在了喉咙里,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刘毅然已经接着说了:“殷总本来打算处理掉这批残次品,谁知道这些人偷了就跑。我追了,追不上啊。”   主持人嘴角抽了一下:“……为什么追不上?”   “他们开车来的,我两条腿。”刘毅然理直气壮地摊手,往画面外一指,“我跑了大概五十米,想了想,算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不值得这么拼。”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感觉真是犯不着。   主持人设想过对方的每一种反应,唯独没想过这种:全部承认,但句句打在另一个维度上,让你准备好的拳头全落在棉花里。   刘毅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对着镜头一张一张翻:“这是报案回执,这是那天厂区门口的监控截图,车牌号清清楚楚。东西已经交给警方了,你们要的话也可以提供给媒体。”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证据,忽然觉得有点讽刺——这是准备甩锅了?   “……所以,你们厂对此事的态度是?”   刘毅然想了想:“态度就是,该报警报警,该处理处理。反正那批货本来就是要扔掉的垃圾,人家偷了我们的垃圾,还要骂我们,冤枉啊……”   印象里的大企业都端着架子、咬文嚼字,哪见过这么接地气的。   主持人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不死心地追问:“我看你们厂子有监控,能去看看吗?”   “这不合适吧。”刘毅然眼神飘了一下。   主持人一看有鬼,立刻咬住不放,几番拉扯之后,画面终于切到了厂区监控室。   不看不要紧,一看——更夸张。   监控画面里,刘毅然根本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厂门口,对着已经开出去几十米远的货车,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句:“你回来……这是残次品……”   声音小得就像是自言自语,喊完后他就转身就回了办公室,步伐轻快,毫无心理负担。   主持人从业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滑铁卢。   这也太假了吧?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刘毅然的敷衍——合着这是怕企业找他麻烦,演都不演全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你们……接受采访。”   刘毅然摆摆手:“不客气,那这段没有追出去的镜头能删了吗?我怕殷总看见扣我工资。”   画面切回,主持人对着镜头都愣住了,最后艰难的说了句:“这是直播,删不了。”   这两秒里,收视率在往上蹿。   这条新闻播出去不到十分钟,网上风向就开始变了,很多人并不是在于这毒工厂上,而是刘毅然打工人打工魂,当然也有人质疑是不是他们公关的一种。   真真假假,吵成一锅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热度上来了,新闻播完,外面已经到了熄灯的时间。   林昭转头看了一眼已经爬上床的孙圳:“我可以留在这里看会儿数据吗?”   “嗯。”孙圳应了一声,直到躺到床上,她才反应过来,似乎每次跟林昭在一起,都会不自觉跟着她的思路走。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林昭关了灯,对着电脑屏幕埋头做起了什么。   孙圳怔了怔,下意识把小夜灯往林昭手边挪了挪道:“其实你可以开着灯,这样的话很伤眼睛。”   “没事,有小夜灯也行。”   林昭开始在电脑上翻找视频剪辑软件。   可零九年的选择实在有限,折腾了半天,她索性改用截图,拼拼凑凑,硬是赶出了一个短视频,还配了段搞笑的背景音乐。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已经破了四位数。   中规中矩的新闻没人爱看,但这种鬼畜视频——大家有的是时间笑。   林昭又打开刘毅然的对话框,补了几条消息:“帖子我买了点流量,先让它再飞一会儿。另外,生产线买完之后,找个机会把那条污水河抽干。”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等忙完这一切,林昭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她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回到自己宿舍,连洗漱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头栽倒在床上。   昏昏沉沉中,意识就断了。   ……   次日一早,闹钟响起,林昭收拾心情,专注于当下。   8月31日,军训最后一天。   来到操场时,考核内容已经公布,跟巫融融推测的一样——战术战斗伤员救护,考验的是团队协作。   很多学生都沉浸在“最后一天,糊弄完就能放假三天”的喜悦里,今天的表现居然一个个出奇地好。   尤其是男生之间,默契和体力终究比女生略强一些。   不少人愿意找男生搭子,于是很多队伍要么全是男生,要么全是女生。   林昭宿舍目前只有五个人,相凯乐跑来凑人头。   巫融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我只想赢。”   许暮、白露、李臻也异口同声地应和。   连带着本来只想打酱油的相凯乐,都在心里琢磨是不是第一名有奖励,于是也跟着开口:“那……我也是。”   操场上,六个方队已经列好。总教官站在高台上,没拿喇叭,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今天的考核,不公布科目,不公布评分标准。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踏进考场的那一刻起,你们面对的不是训练,是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战场上,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能靠自己,和你的队友。”   “各组带队教官,带你们的人上考车。”   考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片陌生的区域。   相凯乐一看就乐了,这不就是游戏世界照进现实么,很多人都被这逼真的场景感染,连带着都认真了几分。   林昭下车后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废弃的建筑群,像是老旧的工厂区,到处都是断墙和生锈的铁架。   烟雾从几个方向同时升起,远处有模拟枪声和爆炸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音量刚好大到让人紧张,又不至于听不清指令。   教官站在车门前,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考核区域已经划定。你们的任务是在四十分钟内,找到区域内所有伤员,完成现场救治,并将伤员运送至指定撤离点。”   他指了指远处一面插着红旗的高台。   “撤离点在那里。计时从现在开始。”   说完,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引擎已经发动。   李臻看着考车开走,咽了一下口水:“他就这么走了?不给我们多点信息?”   “信息够了。”巫融融已经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了一张简图,“刚才开过来的方向是东南,撤离点的红旗在西北方向。区域大概是一个扇形,半径八百米左右。”   许暮已经在观察地形:“厂房里面视线不好,但掩体多。”   白露没说话,只是把作训服的袖口又收紧了一圈。   “规则很简单,”林昭说道,“找到所有伤员,判断伤情,优先处理最危急的,然后全部送到撤离点。   巫融融开路找伤员,白露放哨警戒,许暮和相凯乐负责搬运,李臻准备物资。”   五个人同时点头,听清楚了林昭指令,六个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个伤员出现在厂房入口处。   是一个穿着作训服的男性,侧卧在地上,右腿的裤管都是血,相凯乐看着这场景,立刻两眼一黑。   林昭适时说道:“这是鸡血,你要是倒了,就睡在这儿吧。”   相凯乐不想被丢下,立刻嘀咕道:没事的,不是血。   林昭迅速走过去,没有急着处理伤口,而是先看了一眼伤员的脸,然后蹲下来,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心率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她又翻开伤员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反应正常。”   然后她才去看那条被血浸透的腿,手指沿着裤管外侧轻轻按压,一路往上,到大腿根部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急救包里抽出止血带,在李臻的协助下,干净利落地绑在了伤口上方。   “记录时间。”她对巫融融说。   “六分二十秒。”   林昭点头,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的包扎情况,然后站起来。   “他可以移动。许暮,白露,你们负责抬他。担架还没到之前,先用三角巾做临时固定。”   许暮和白露什么都没说,一左一右架起了伤员。   伤员被扶起来的那一刻,竖起了大拇指低声说了句:“专业。”   林昭没理他:“走,下一个。”   接着,林昭一行人各司其职,将伤员抬到指定地点,说是抬,其实都是半扶半扛。   第二个伤员模仿了气胸,右侧胸壁有一个很小的伤口,但每一次呼吸,伤口周围的组织都在不正常地起伏。   “开放性气胸。”林昭的手很稳,从急救包里抽出无菌敷料,“需要封闭伤口,但要在呼气末的时候贴——让胸腔内的气体排出来之后再封。”   “固定敷料。”   “我来。”许暮已经蹲到了伤员另一侧。   林昭的手按在伤员胸口,感受着呼吸的节奏。吸气,呼气——在呼气结束的那一瞬间,她将敷料精准地覆盖在伤口上。   “压住。”   许暮的手掌按上去,力度均匀,纹丝不动。   林昭用医用胶带沿着敷料的四边做了封闭固定,又在伤员的手臂上扎了一针。   “张力性气胸的减压。”她头也没抬,“如果不做,他在运送过程中可能会因为胸腔压力升高而窒息。”   伤员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手法也太专业了!   接着,是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   队伍六人谁也没有闲着,林昭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伤员的情况。   许暮和白露,相凯乐轮流抬担架,速度没有慢下来过。   巫融融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笔记本,给队伍找最快速的路径。   李臻扶着骨折的那个伤员,嘴里一直在小声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其他人听。   撤离点在西北方向的高台上,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教官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拿着计时器。   伤员被送到指定地点时,四周已经有不少队伍完成了任务。   有的队伍一板一眼地按照教科书操作,有的队伍手忙脚乱地争论该先救谁。   林昭扫了一眼,没有多看——她的任务完成了,这就够了。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了一眼伤员身上的处理标记,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黑色伤员的情况,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林昭站直了身体:“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瞳孔散大固定。颈动脉搏动消失超过两分钟,没有复苏的可能。现场有三名可救治伤员,资源有限,我选择了放弃。”   教官看了她很久:“你知道放弃一个伤员,在考核里可能会扣分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林昭的目光没有闪躲。   “因为战场上,没有人会给我打分。但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队友和伤员能不能活着回去。”   教官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挥了挥手。   “考核结束。带你们的人回去休息。”   上午的考核一结束,整个操场都弥漫着轻松的氛围——军训终于结束了,晚自习取消,最重要的是可以放假。   刚踏入宿舍五层,就听见有人喊:“快去看那个“记得给我钱”的帖子,笑死我了!”   “哪儿呢,哪儿呢?” 第45章 空手套白狼,劳保厂问题解决 一分钱没掏,窟窿填了,广告费省了,还赚了个好名声   白天那段采访只是开了个头,到了晚上,各路媒体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下场了。   最先引爆的是一条标题为《宁江劳保厂“残次品”事件反转:是偷窃还是阴谋?》的深度报道。   记者没有站队,只是把刘毅然提供的报案记录、监控截图、以及那批残次品的实际质检报告一一列了出来。   报告显示,那批材料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但问题出在面料色差和缝合线密度不达标,并非毒害品。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破万:“所以就是有人偷了垃圾,然后当成宝贝拿出来卖?还倒打一耙?”   第二条:“刘毅然说追什么追的时候笑死我了,但看完报告笑不出来,这根本不是残次品的问题,是有人故意搞事啊。”   第三条:“殷素素被骂了这么多天,结果人家才是受害者?”   紧接着,第二波新闻来了,主持人准备好了很多话术,还没开口,就见刘毅然站在宁江劳保厂的仓库前,随手拿起一双劳保鞋,对准地上摆成一排的啤酒瓶。   抬脚,落下,“砰”的一声,瓶子应声碎裂。   玻璃碴子四溅,鞋底纹丝不动。   没有花哨的剪辑,没有多余的解说,就这么直接了当。   在零九年,这种近乎直播式的硬核测试,视觉冲击力堪称降维打击。   网友们已经自发行动起来,有人把这段反复循环,有人配上动感的背景音乐,还有人逐帧分析鞋底的材质,不出半小时,转发量就破了万。   满屏都是刘毅然穿着劳保鞋踢碎酒瓶的节奏视频,一个比一个魔性。   林昭看着屏幕,忍不住感慨:术业有专攻。   李臻从床上探出头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林昭把手机翻过去,“在看临江劳保的新闻。”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李臻凑了过来,其他人也一并凑了过来,围着一部小小的手机。   入睡前。   刘毅然发来消息,语气里透着开心:“小林总,这波宣传厂子有了订单,已经开始采购环保设备,大概150万。”   林昭:“嗯挺好,省了一大笔广告费,采购环保设备,记得砍砍价啊。”   刘毅然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您跟殷总真是一家人。”   接下来,舆论的走向已经不需要她再推了。   如果说林昭之前做的是点燃引信,那殷素素就是把整座弹药库都搬了出来。   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TRS周盛被曝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   《起底周盛商业版图:空壳公司、利益输送、关联交易》   《周盛旗下三家公司涉嫌虚开发票,金额超千万》   每一条都有实锤。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公司注册信息——甚至连周盛用公司名义买的几套房产的备案信息都被人扒了出来。   网友纷纷评论:   “所以周盛下场锤殷素素,就是追求不成,用阴的?”   “我靠,楼上的你真相了,真有这个可能,我有个大胆猜测:那批残次品根本就不是殷素素的,是周盛自己偷的,嫁祸给殷素素,殷素素反击,没想到对方不要脸直接断人家后路。”   评论区彻底沦陷了。   林昭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平静,新闻破掉污名化,竖立宁江劳保厂的平拍形象,至于现在的爆料,那是反杀。   这三步走,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就在舆论风向彻底逆转的同时,另一条更具分量的新闻毫无征兆地出现。   画面里,凌晨四点的城中村,天色将明未明。   十几名便衣民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一栋自建房,带队的警官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同时行动——破门、冲入、制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正是钱宏义。   顺着这条线索,网友迅速扒出了此人的完整信息:他不仅在宁江劳保厂偷走了那批残次品,还曾在其他三家工厂以同样手法作案。   钱宏义在偷窃时被员工李某撞见,将其杀害。   随后李某的闺蜜刘某前来寻找,也被他灭口。   警方通报显示:钱某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被盗的残次品正是他通过地下渠道倒卖给不法商贩的。   为了转移视线,他注册了十几个小号,在网上疯狂带节奏,把矛头指向殷素素。   “也就是说,他偷了东西、杀了人,还反手污蔑受害者?”   “宁江劳保厂一直配合警方调查,忍了这么多天的骂名,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所以殷素素不是公关失败,是她根本不能解释——一解释,凶手就跑了。”   网友的愤怒彻底转向了,先前那些跟风骂殷素素的人,此刻纷纷涌到她的微博下面,有人道歉,有人捐钱,有人自发整理时间线为殷素素正名。   那条新闻的播放量在两个小时之内突破了五千万。   先前辱骂殷素素的网友涌到青山文化集团官网下排队道歉,路转粉、黑转粉的留言刷了上千页。   “原来她一直被骂,是因为在配合警方抓凶手?”   “我道歉,我之前骂得太难听了。”   “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担当。”   第二天开盘,青山文化集团的股价一路飙红,涨幅远超预期。   殷素素盯着电脑屏幕上飙升的股价,整个人愣在了那里,硬生生看了一遍又一遍。   原本她已经被周昌隆逼到了死胡同,甚至都打算壮士断腕,但没想到,这一夜之间,局面就这么硬生生扭转过来。   她很确定,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林昭的手笔,于是梳理了一遍林昭的战绩。   先是重仓SQ,净赚322万;接着拿200万填了宁江的债务窟窿,把不安分的人清理出局;再趁这波热度,花120万买下环保生产线;最后两万块,把污水塘抽干,放了一池鱼苗,让人找不到之前的错漏。   就连自己这个变量突然杀出来,她也能一边避开进攻,一边反咬TRS一口,还能顺便协助警方抓捕凶手。   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情她几乎不用出面,不仅一分钱没掏,窟窿填了,广告费省了,还赚一个好名声。   这不就是把全局装在脑子里的人吗。   她一向觉得自己手段不差,但跟林昭一比,自己进攻防守,似乎都只是在同一个棋盘上争输赢,太单一。   林昭的手段很活,活到可以接受任何变量的出现。   这种本事,是她这种性格模仿不来的。   殷素素看了看日历,8月31日,打电话给刘毅然:“林昭是不是今天放假了,走,去学校接她。”   “小林总已经回家。她说晚上来还您手机,问您打算给她派发什么大礼包。”   殷素素无奈地笑出声:这小貔貅,无非想要的是钱,那该送些什么,才能凸显自己的心意。   于是直接打电话给了老朋友:“帮我准备一份礼物,我要送人,记得包装包好点。”   “嗯,送我家……小孩儿。”   ……   TRS集团总部坐落在龙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整栋大厦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蓝光。   前台墙壁上,TRS三个烫金大字透着老牌企业的底气与傲慢。   但此刻,这栋大楼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四十七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龙城全景,周盛却无心欣赏。   他瘫在真皮办公椅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机械地刷新着网页,评论区每刷新一次,骂他的人就多到数不清。   有人把他十年前在酒吧打架的旧账翻了出来;有人扒出他大学时作弊被处分的记录;还有人逐条分析他名下的空壳公司,连注册地址是厕所隔间都挖了出来。   “周盛,龙城第一软饭男。”   “TRS的股价就是被他败光的吧?”   “这种人就该去坐牢。”   周盛的手开始发抖,他试着删帖,但删一条冒出十条,他想找水军控评,但对方出价高了三倍,水军直接反水把他挂了。   砰……   手机被狠狠砸向地面,屏幕碎成蛛网。   “殷素素……”周盛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声音里却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都是你害的。”   这该死的女人居然把他这些信息全爆出来供全网围观。   他周盛在商场上混了几年,从来都是他让别人不痛快,没想到第一次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茶水洇湿了打印件上殷素素三个字。   门被推开。   周昌隆黑着脸站在门口,七十一岁,头发花白,腰板笔直,手里拄着龙头拐杖。   看到这根拐杖,周盛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爸……你怎么来了?”   周昌隆没说话,直接一拐棍打了过去,怒斥道:“跪下。”   周盛闷哼一声避都不敢避,只能哀求道:“爸,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   “TRS交到你手里才三年。三年里,我把饭嚼碎了喂到你嘴边。你是我儿子,再差劲也是摊烂泥。”他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冰,“如今才发现,我错了,你不是烂泥,是一坨屎。”   “爸,不至于……”   周昌隆把打印件甩到他脸上:“空壳公司、利益输送、关联交易、虚开发票……这都敢碰,你有那个脑子吗?”   周盛脸火辣辣的,谄媚地上前扶住父亲:“爸,这事儿不赖我,都是那殷素素吃醋,所以查我。”   “你办公室没有镜子,总有尿吧?她吃你的醋?”周昌隆甩开他的手,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舆论也是你让人推的。人家做了局,你还傻兮兮往里跳。公司股价蒸发了二十亿!二十亿!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周盛攥紧拳头,嘴唇哆嗦着:“爸,我错了……可这些事儿您不都清楚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周昌隆盯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和失望:“你做可以,但别让人抓住把柄捅出去。   现在好了,全网都知道了。刚才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决议——从今天起,你不再担任TRS任何管理职务。   回家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进公司半步。”   周盛的脸色瞬间煞白:“爸,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没把你送进监狱。”周昌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三家公司虚开发票的事,够你判七年。你自己想想,是老老实实回家,还是想蹲大牢?”   周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里,对方说你们公司漏成了筛子。   当时他还以为是吓唬,现在才知道——不是吓唬,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成了真:“爸……是不是有内鬼?”   周昌隆皱起眉头。   殷正鸿的女儿殷素素他见过,有胆量有魄力,但没有这种步步为营的耐心,背后一定还有人。   良久,他声音恢复平静:“公司的事你不用管了,从现在起,没我命令,你不许轻举妄动。   这事没平息前,夹起尾巴做人。如果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他顿了顿,“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爸,我气不过!”   “气不过就去死。”周昌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周盛站在原地,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喊来秘书李哲彦,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抓起桌上的高尔夫球杆,抡起来就砸了过去。   李哲彦不敢躲,硬挨了一下,闷哼一声,肩膀上的西装被划开一道口子。   但在弯腰捡球杆的时候,李哲彦的眼神闪过一丝冷光——那是被欺压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希望的人才有的光。   周盛没有注意到。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么狼狈过。 第46章 TRS气急败坏,林昭马甲要掉 周昌隆从周盛的办公室出来,整层楼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昌隆从周盛的办公室出来,整层楼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走廊里的员工看见他,纷纷侧身让路,低头问好。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出声。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的脸色才终于沉了下来。   秘书何庆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董事长,查到了。”何庆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针对我们的舆论,背后推手不止一家。青山文化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至少还有三家。”   周昌隆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   “周盛呢?”   “周总还在办公室。”何庆顿了顿,“他……情绪不太稳定。”   “让他闹。”周昌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闹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电梯到了。   周昌隆走进去,何庆跟在后面。   “还有……”周昌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个叫刘毅然的是个人才,想办法挖到TRS。”   何庆把所有条目都记完,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周昌隆。   “董事长,还有别的吩咐吗?”   周昌隆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皱纹纵横的额头上,落在那双交叠在拐杖顶端的手上。   何庆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他没有急着去按电梯,而是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按下按钮去了三十二层。   李哲彦的工位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   说是秘书,其实周盛根本不把他当秘书用——周盛有自己的助理团队,清一色的年轻女孩。   而李哲彦更像一个跟班:跑腿、传话、挨骂、背锅,什么都干。   隔间门开着一条缝,敲了两下没人应。   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会议纪要,电脑屏幕还亮着,椅子歪歪扭扭地摆在一边。   何庆拦住一个路过的行政人员。   “李哲彦呢?”   “何秘书,李哥去医务室了,脸上伤得不轻。”   何庆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TRS的医务室在一层,紧挨着员工食堂。   推开门,一股碘伏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哲彦坐在靠墙的铁架子床上,上衣搭在膝盖上。脸上那块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眶下面,边缘泛着黑紫色。   他正用棉签蘸着碘伏,歪着头往伤处擦,手抖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何庆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伤不轻。明天去拍个片子,别硬撑。”   李哲彦转过头,看见是何庆,下意识要站起来。   “坐着。”何庆按住他的肩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个信封递过去,“你母亲的医药费,董事长让人续上了,转到康复医院的事也在办。这是伤药费,董事长让给的。”   李哲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接了下来,他把两个信封攥在手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庆哥。”他的声音低哑,“这么多年……也就您把我当人看。”   何庆没有说话,他拍了拍李哲彦的肩膀,转身走了。   ……   江城,   封闭式训练结束,林昭逃命似的往家跑。   到家时,老妈叶灵韵正准备出门,看见她微微一愣。   “昭昭,你咋不等我就回来了?”   “三中离家又不远,外头都是家长,等你接我那功夫我都自己回来了。”林昭说着已经钻进厨房,像土匪进村一样翻起了冰箱。   一眨眼的功夫,冰箱里能吃的、桌上能喝的,全堆到了沙发上。   她往沙发上一摊,打开电视,边看边往嘴里塞薯片,活脱脱一副饿很的模样。   叶灵韵所有唠叨的话语到了嘴边成了:“是不是饿了,妈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对了妈,包里的衣服你给我洗了呗。”   叶灵韵一边收拾她脱下来的鞋袜,一边从行李袋里拎出那些皱巴巴的衣服,显然自己洗的时候,都是敷衍了事。   叶灵韵无奈叹气,又看了一眼林昭腿上的长裤道:“昭昭,你是不是长高了?”   “不清楚,可能吧。”   “你不是放假几天,明天去买鞋衣服裤子吧。”   叶灵韵看着她对电视傻乐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中午想吃什么?你爸带咱们下馆子。”   “咋,有啥高兴的事儿?”   “你爸担心你在学校吃不好,想带你去搓一顿。正好他们案子也破了,有时间。”   “行啊。”   菜是叶灵韵点的。   鸭下巴、酸辣鸡杂、爆炒腰花、一盆紫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苍蝇馆子的顶配。   林昭落在刚端上来的鸭下巴上。油亮亮的一盘,酱色的外皮裹着芝麻,辣椒段和蒜瓣炒得焦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正要伸手,被叶灵韵一巴掌拍开。   “等你爸。”   “我就闻闻。”   “闻也不许。”   林昭悻悻地缩回手,眼睛却黏在盘子上挪不开。   这家的鸭下巴是她从小吃到大的一道菜,外酥里嫩,酱香浓郁,骨头都煨得入味,嗦一口能咂摸半天。   光是想着那个味道,口水就开始泛滥。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把馋虫往下压了压。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徐前进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来,腰板挺得很直,步伐也快,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利落劲儿。   “案子刚结,写材料耽误了会儿。”他坐下来,“你们咋不吃?”   林昭已经把筷子握在手里了:“我想吃,我妈不让,偏心。”   叶灵韵白了她一眼,开始给父女两盛饭。   徐前进打量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在肩膀上捏了一把。   “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也结实了。”   “那可不。”林昭挺了挺腰板,“军训不是白训的。”   “嗯,看着是不赖。”徐前进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叶灵韵把米饭推过来:“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尾巴翘上天了。吃饭。”   林昭等的就是这句话,筷子伸出去,精准地夹起一个鸭下巴,塞进嘴里。   皮焦香,肉质酥烂,酱汁在舌尖上炸开,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甜。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还是这家的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得满满的,“学校食堂那个鸭腿,又柴又腥,跟这个没法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叶灵韵嘴上嫌弃,手里却把鸭下巴的盘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徐前进夹了一块腰花,嚼了两口,看着林昭的吃相,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林昭没注意,她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鸭下巴、鸡杂、腰花,轮番往嘴里送,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只囤粮的仓鼠。   叶灵韵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看愣了,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骨碟已经堆成了小山,而徐前进和叶灵韵的碟子里干干净净,几乎没怎么动。   她自己也觉得离谱,以前她饭量不算小,但也绝对没到这个程度。   这才军训了几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胃像是一个无底洞,塞多少进去都填不满,反而越吃越饿。   可能是林昭凶残吃相惊到了父母,两人愣是没多吃,拼命的给林昭夹菜,就这这些菜,愣是吃了三婉大米饭,吃完了,她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终于舍得放下筷子。   “吃饱了?”叶灵韵问。   “饱了。”   “你这饭量,”叶灵韵摇了摇头,“以前一碗就顶天了,今天吃这么多。”   林昭干笑了一声:“可能是长身体吧。”   徐前进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昭昭,我给你发消息,你咋没回?”   林昭正拿着纸巾擦嘴,动作顿了一下。   “啥事儿?我没看见,手机被班主任没收了。”   “军训还收手机?”   “嗯,封闭式管理,不让带。”林昭面不改色,“咋了?”   徐前进点了点头,没追问手机的事,只是说:“就是那本小说——你之前看的那本,以法医为视角写的破案小说,老师给学生补课的那个。”   林昭端着的饭碗忽然颤了一下,脸上挤出一点困惑的表情:“那本啊……我好像借给同学了。"   林昭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徐前进没再说话,低头喝汤:“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应该有电子版吧。”   林昭:……   这段时间忙着军训和挣钱的事儿,这事儿倒是忘的干干净净。 第47章 奖励2斤纯金金貔貅 林昭看老爹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就知道他八成觉得这案子破……   林昭看老爹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就知道他八成觉得这案子破得太顺了。   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索性认了:“我电脑上有电子档,回头用优盘拷给你。”   徐前进没再说什么,端起汤碗慢慢喝汤,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案子办了大半辈子,这点直觉还是有的,但没有证据,这种感觉反而让他难受,想要追查到底,当然他也很好奇,女儿是怎么知道杀害刘媛的凶手不是学生张昊。   死者手中残留的凶手皮肤组织——这个案子能破,靠的就是这个。   要是没有它,说不定就成悬案,可女儿不仅知道凶手不是张昊,还知道这个关键证据的存在。   一本书的巧合还能说得过去,可后来那些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那还是巧合吗?   徐前进当然知道女儿没有坏心思,只是这种吃瘪的挫败感还是自己女儿给的,他有些气不过,胜负欲上来想要逮住女儿的小辫子。   叶灵韵看着父女俩这暗流涌动的劲儿,心里咯噔一下,她怕自己闺女真惹了什么麻烦,连忙打着哈哈说:“老公,你案子刚结,先好好歇歇,等有空了再看也不迟。”   徐前进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一笑:“行,都听你的。”   他起身结账,叶灵韵已经拎着包往外走了。   林昭跟在最后面,经过收银台时余光扫见角落里摞着几捆旧报纸,最上面那张的头版标题一闪而过——她没看清具体内容,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昭昭,走了。”叶灵韵在门口喊。   “来了来了。”林昭小跑两步,掀开门帘跟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那一眼瞥见的几个字——人口失踪。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快走两步追上了父母。   回到家,林昭一头扎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床垫软得像云朵,跟军训时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子床简直不是一个世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彻底松懈下来。   可脑子没闲着,她翻身打开电脑,点开邮箱——收件箱空空荡荡,那篇投出去的稿子到现在都没回应,估计是被拒了。   这可咋整啊。   刚躺下没一会儿,屋外就传来叶灵韵的喊声:“昭昭,小小来啦!”   马骁骁推门进来,二话不说往床上一倒,跟林昭并排摊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像两块被压扁了的大鱿鱼,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昭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小,咱们晚上去吃大鱿鱼吧。”   “好啊好啊!”马骁骁眼睛一亮,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军训那么久都不找我,我还以为你交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   林昭侧头看她一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那不能,你是幼儿园分配的,无名无分跟我至今,这情谊无人能够替代。”   马骁骁这才满意地笑了,脸上的那点小委屈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嘿嘿,军训累了吧,你好好休息,等你歇好了记得来找我啊。”   说完就屁颠屁颠地跑了,留下林昭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重生如果不用上学,手上还有闲钱,这日子简直好到飞起啊。   可惜,没有如果。她得挣钱,挣很多钱——上辈子吃过的亏,这辈子不能再吃一遍。   正想着这些事儿,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手机屏幕亮了,是殷素素发来的消息:   “小貔貅,我要派送大礼包,请问有人在家吗?”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打字:“在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到我家来呗。”   殷素素看着屏幕挑了挑眉,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回了两个字:“等着。”   殷素素出现在林昭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叶灵韵开门一看,愣在原地。   她本以为林昭的朋友是个同龄的小姑娘,没想到是个成年人,再仔细一看——这张脸她认得,这段时间新闻上出现过,买下父亲厂子的那个女老板。   说起来,叶灵韵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殷素素印象不差。   父亲叶银龙在厂里当了大半辈子保安,厂子被收购之后,殷素素不仅把拖欠的工资全结清了,还补了双倍。   前几天老爷子还打电话回来,乐呵呵地说自己升了保安队长了,这份好感见了真人更是藏不住。   叶灵韵连忙侧身让路,脸上笑开了花:“来找昭昭是吧?快进来快进来。”   “你好,我是昭昭的朋友,殷素素。”她微微欠身,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递过去,“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叶灵韵看着那些东西,下意识往外推了推:“哎呀,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这真不是客气,那些东西虽然看不出品牌,但光看包装和质感就知道不便宜。   “比起昭昭帮我的忙,这点算不得什么。”殷素素说得自然,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   “快进来,快进来坐。”叶灵韵接过东西,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徐,来客人了!”   徐前进从书房出来,看见殷素素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认得这张脸,新闻上见过。   但很快,他像是把什么串起来了,表情恢复了平静,冲着殷素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昭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阵仗,心想来的正正好。   她清了清嗓子,对叶灵韵说:“妈,外公那个厂子,就是素素姐买下来的。前段时间我帮她做了个咨询,赚了点钱,给你买黄金的钱就这是她给的。”   这话倒是没说假的,确实是殷素素给的,加上殷素素大活人站在面前,可信度陡然高了不少。   叶灵韵看了看殷素素脸上温和的笑意,又低头看了看女儿——裤子都成七分裤都舍不得买,心里一软,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你这孩子,以后你挣钱别给我花,自己留着。”   “那不行,就给你花,给爸花。”   殷素素难得看林昭这么大方,有一瞬间的好奇,其实林昭家庭条件不算太差,自己倒是花的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这么努力挣钱。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林昭家的布置——想更了解林昭。   视线落在徐前进身上的时候,顿了一顿,随即收回,笑意盈盈地接了叶灵韵递过来的茶水。   林昭边说边扒了个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那天我去还书,想着顺道去看看外公,正好撞见一个人在厂门口闹事,凶得很,看着就不舒服。谁知道这人还是个惯犯,身上背着人命。”   殷素素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这小东西是拿她当挡箭牌呢。   不过,能让林昭为难到需要搬救兵的事儿,倒是新鲜。   徐前进听完,脸色沉了沉,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以后遇到这种事,躲远点。别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往跟前凑,有些人的恶,你想象不到。”   “知道了爸。”林昭乖乖点头,乖巧得像个三好学生。   殷素素又跟叶灵韵客气了几句,林昭就拉着她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妈,素素姐忙着呢,别拉着人家说话了。我送她下楼,晚上不回来吃了,跟小小去吃大鱿鱼。”   “素素你忙,有空常来玩啊。”叶灵韵一边送客一边从钱包里掏钱,“昭昭,钱拿着——”   “妈,我身上有钱,走了啊。”林昭已经拉着殷素素出了门,叶灵韵“慢点别摔着”的喊声还在身后回荡。   待两人到了楼下松开,殷素素在原地站了一瞬,才转身往车那边走。   上了车,殷素素拨了拨长发,往座椅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怎么样,我这个挡箭牌还合格吧?出场费记得结一下。”   林昭从兜里掏出一沓A4纸递过去:“给你。”   殷素素接过来掂了掂,好奇地翻开,最上面的标题写着——《骨头会说话》。   她粗略翻了几页,挑眉:“小说?”   “对。”林昭已经打开电脑,转过屏幕给她看那个粗糙得像个诈骗页面的网站,“这是我做的网站,想请你帮个忙,找个厉害的人帮我维护,别让它消失了就行。”   殷素素盯着那界面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自己做了个诈骗网站?”   “技术有限。”林昭把电脑转回去,语气无奈,“书是我写的,但里面的内容跟最近发生的案子有些相似,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以后我都需要这个网站。”   殷素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行,我给你找最厉害的,不过这人你自己养着啊。”   “还有个事儿。”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能帮我找个印刷厂,先印一本出来吗?”   “多久要?”   “越快越好。”   “包在我身上。”   殷素素答应得干脆利落,林昭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周盛没那个脑子,他背后的人你小心些。”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殷素素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她:“哦?这么关心我?”   殷总这副模样,刘毅然跟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两眼。   林昭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当然,你可是我的财神爷。”   殷素素眼底那点亮光暗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红色盒子,递过去:“给你。”   林昭接过来,分量不轻。打开一看——一只实心的金貔貅,至少两斤,沉甸甸地躺在丝绒里,憨态可掬。   她抬头看殷素素,对方正盯着她的脸,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低头看看手里的金貔貅,张了张嘴,难得没说出话来。   殷素素见她没露出那对标志性的小虎牙,心里竟有点失望。   怎么,这小貔貅改性子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在意起这小东西的想法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翻着那沓A4纸,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车一路开到机场,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登机口,殷素素转过身,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林昭一下。   “我走了,放寒假了来龙城玩。” 第48章 没意思,躲什么? 殷素素上了飞机,翻开那沓A4纸的时候,本来没抱什么期待。……   殷素素上了飞机,翻开那沓A4纸的时候,本来没抱什么期待。   可林昭写的东西,她总想看一看——如果一个作者的笔下小说映照的是她的灵魂,那她一定要看看那小貔貅的灵魂里都有什么。   小说的开局很平淡,视角是一个法医破案的过程。   案件从警局接到一起报案开始,附近渔民在芦苇荡发现一具无头女尸。   高温天气,尸体腐坏严重,死亡时间三月有余,身份核实都成了难题。   所有压力都落在法医身上,年轻的主角这会儿连气味都难以忍受,更别提直接面对那具高度腐坏的尸体……在老法医的指导下,年轻法医从死者身上找出死者要说的话语,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这故事往后写,情感,情绪,感受……不知不觉间,殷素素跟着林昭的笔触入了进去,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法医,而且还是干了很多年的那种。   正读到抓捕的关键时刻,忽然旁边有人说话:“别急,这一段我还没看完。”   殷素素被打断,不悦地抬起头。   身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专注地盯着她的稿子,目光几乎黏在纸面上——那姿态不像在偷看,倒像是完全忘了分寸。   直到对上她的视线,他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很快又换上副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抱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查斯。”   他从口袋里摸出名片递过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殷素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点小心思,藏得不算高明。   殷素素扫一眼就明白,稿子只是个由头,真正想搭的是人。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稿子,眉头微蹙。   查斯见状,连忙找补:“看入迷了,打扰到你很抱歉。”顿了顿,又试探着说,“这篇文章写得真不错,我很想知道后续的剧情。”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   殷素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原本不打算搭理。   但这人品位不错,能欣赏林昭写的东西,她便高看了一眼,顺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导演。   这两个字落在眼里,一个商业计划已经在脑海里搭出了框架。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荣幸。这是我的名片。”   查斯接过来一看——青山文化集团执行CEO。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随即是某种微妙的局促,最后那点刚生出来的小心思像是被浇了盆冷水,蔫了下去。   他干笑了两声,态度比方才规矩了不少,连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些,再没敢多话。   殷素素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莫名想起林昭。   那姑娘要是知道自己是谁,可不会这么就蔫了。   准会眼睛一亮,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展示自己,抓住一切机会争取想要的东西,哪怕碰一鼻子灰也不带退缩的。   殷素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么一比,那小貔貅确实值得欣赏多了。   胆子大,脸皮厚,还有本事,这样的人她从来都高看一眼。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沓A4纸,继续扒着林昭的小秘密。   下了飞机之后,   赵清怡已经在出口等着了,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殷总,这是优先需要处理的文件。”   “上午的时间空出来,我要回家一趟。”殷素素接过水喝了一口,从包里掏出那沓稿子递过去,“这本小说,校正之后印刷成册,印五本。拿到手之后,跟这份合同一起寄到这个地址。”   赵清怡接过稿子,目光落在“江城”两个字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刘毅然没跟着回来,这个细节,就像是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不大,却刚好漫过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舒服。   殷素素翻着文件,头也没抬:“是你找人调查的吧。”   赵清怡指尖一顿,脊背微微僵住。   “殷总,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是,这件事是我错了。”   她不敢抬头,怕失了分寸,更害怕殷总失望的眼神。   殷素素翻了几页文件,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向来很有分寸,这一次,你的行为让我很不高兴,而且找的人确实不怎么样。”   赵清怡一怔,抬头辩驳:“殷总,对不起,我……”   “她叫林昭,对我很重要,希望你日后像尊重我一样尊重她。”殷素素顿了顿,“另外,你消息延迟发送,她在原地等了我快两个小时,这件事,扣半个月工资。”   赵清怡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是,殷总。”   ……   军训结束,   孙圳坐在宿舍里,翻看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新闻。   刘毅然踢碎啤酒瓶的视频转发破了万。周盛的黑料挂在热搜上,评论区全是骂声。凶杀案通报刚出来,凶手叫钱宏义,就是那个在网上疯狂带节奏的ID。   她把所有新闻按时间线排列,发现一个规律:   最初的反转报道,出现在刘毅然那场采访之后不到两个小时。   紧接着是第二波,硬核实测、网友自发传播、转发破万。   第三波是周盛黑料,每一条都有实锤,不是临时能收集到的情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弹药。   第四波是凶杀案通报,警方配合得恰到好处,刚好踩在舆论最需要转折的节点上。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的。   孙圳闭上眼,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殷素素是宁江劳保的负责人,“记得给我钱”的ID是林昭,她从军训第一天就开始发帖。   甚至在舆论发酵时,还在发帖做视频。   即便孙圳是外行,也能感觉得到,这不是凑热闹,而是操盘手的语气,四两拨千斤扭转了局面。   一瞬间,对林昭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她盯着电脑,对着林昭的ID发呆。   她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着对金钱的渴望,可实际上却感受不到。   难道她也跟自己一样,藏起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思索之余,手机震动,是齐思远。   “小孙啊,在忙啥啊,这开学了适不适应啊。”他声音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气息。   孙圳心情很是复杂,自从两年前在图书馆做校勘笔记,偶尔在空白处写两行批注,因此认识古籍保护的齐思远。   出于兴趣,孙圳会时不时帮忙做古籍校对,时间一久,齐思远就开始隔一段时间就给她打电话,给她看平常都看不到的书籍。   “慢慢适应了,齐老,您这是有啥事儿啊。”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吗?”齐思远了一下,“你上次发我的那篇校勘笔记,我看了。”   他斟酌了片刻说道:“你那个断句的思路是对的,但引的版本不够,你去查一下北大藏的明抄本,比你现在用的这个早三十年,有些字还没讹变。”   “行,好的,有空就去,谢谢齐老。”   “谢什么。”齐思远咳了一声,“说正事。”   孙圳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这边进了一批汉简,需要人做前期整理。”他说得很慢,“你来呗,待遇问题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帮你去申请的。”   齐思远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继续说道:“你上次发我的那篇校勘笔记,你不是随便写写的,你花了不少心思,一个人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心里是放不下的。”   说完似乎真的害怕孙圳拒绝,他继续说道:“小孙啊,我这里信号不好,先不说啊,你要是改变主意了,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齐老。”   挂断电话,她站在栏杆前,看着学校,却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其实孙圳考虑过,但她没有勇气说服母亲孙玉英。   最后必然结果,是两人因为工作的事情闹翻,严重点,可能人尽皆知,让自己最后一份喜欢也不能拥有。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孙圳下意识扭头去看。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孙圳愣了两秒,站起来走过去,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拖鞋,手机在耳朵边上,她靠在门上,看着这阵风,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主。   她叹了一口气蹲在原地,忽然之间脑海之中闪过一丝记忆,好像在某个熟悉的时刻,自己也是这样蹲在这里,等待某个人过来。   这种熟悉感她时常会有,但这宿舍明明也是自己第一次住。   她找了宿管,这宿舍目前还没有备用钥匙,只能等周一来开锁。   孙圳思考了片刻之后,回想起林昭说起的算命。   这个人,什么都能算到,那她能算到自己被关在门外。   孙圳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打算出门走走,现在的她只是想找个有光的地方待着。   ……   林昭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刘毅然将空调调低了些:“厂子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收益足够运转。   另外,军训提前是为雏鹰计划培养人才,涉及军方,我查不仔细。”   林昭沉默片刻:“先放一放。”   她没再追问,转头去了拆迁补偿的房子。   六层居民楼,一百平,林昭在沙发上躺下,本想眯一会儿,结果一觉睡到晚上九点。   醒来时马骁骁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盯着她:“昭昭,你睡了五个小时!”   张程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我就说她是猪吧。再睡五分钟我就赢了。”   林昭一巴掌拍开他:“你怎么在这儿?”   “妹啊,你军训十多天,我太无聊了,一听说你放假就赶来了。”   林昭懒得理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三人去了大学城附近的夜市。烟火气扑面而来,各色摊位支起灯,人声鼎沸。   马骁骁和张程程像脱缰的野狗一头扎进人堆里。   林昭饿得前胸贴后背,径直走向麻辣烫摊,夹了藕片、金针菇、宽粉、两串鱼丸。   刚端上来,热汤还在碗里咕嘟冒泡,她挑起一筷子粉,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孙圳。   她穿着皱巴巴的抽象T恤,脚上趿拉着拖鞋。   林昭愣了一下——这人平时挺在意形象的,这是怎么了?   算了,关自己什么事。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就在晃神的工夫,一只手从身后重重拍上肩膀:“昭昭!你看啥呢?”   手一抖,整碗麻辣烫扣在地上。   林昭慌忙抬头往孙圳的方向望去,人已经不见。   张程程一边吃串一边问:“你麻辣烫呢?”   “地上了。”   张程程看她心事重重,以为是没有吃得上麻辣烫在生闷气,于是重新回去买了一份,接下来的时间,林昭不管走到哪儿,总能瞥见孙圳的身影。   她告诉自己别管了,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孙圳的样子——她活着就要个体面,今晚那副样子,大概率是没有带钥匙。   林昭回想起孙圳以前总会研究一下古文,于是找了些古文书籍请她帮忙校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老师,有个问题需要你帮个忙,其实也不是着急要,就是好奇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条消息并没有回复。   难道连手机都没带?   林昭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了起来,跑回了大学城。   果然,孙圳还在,她宁愿蹲在这里也不愿意打个电话求助吗?   林昭心里一愣,是的,她从前就是,即便是有困难也从来不愿意开口,不是不想开口,而是习惯不开口。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说出你小又没钱这种责怪别人的话吗?   孙圳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把头别过去,像是在躲。   那个动作很小,但林昭忽然觉得眼熟——上辈子,在最后孙圳也是这样,孙圳的眼睛是红的,把脸别过去,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你走吧。   当时她以为那是终于解脱了的如释重负,现在想来,要是如释重负,那她为什么要躲呢?   她到底在躲什么? 第49章 心甘情愿(改) 把孙圳捡回了家   看着狼狈的孙圳,林昭怒气冲冲的走过去,刚靠近就发现孙圳的将衣服上的帽子戴上,低着头正在看着蚂蚁。   就这样,前进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   这样的场景,倒是叫她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   孙圳的母亲十分强势,控制欲极强,不仅是她,她的父亲周松民也是如此,她从小的活在这种高压环境之下,最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听从母亲的安排。   她长大了,有了自由,却也不自由。   遇到困难从不开口——开口只有埋怨和责怪,只会让心情更糟。   时间久了,越发不爱求助于人,只想靠自己。   以至于后面养成了习惯,遇到事情总会责怪自己,攻击自己,确保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好像只要足够自厌,就能换来足够的自控。   林昭蹲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缩在帽子里的身影,忽然一个想法直冲天灵盖,如果当时她的躲避,其实是因为遇到的问题,或许两个人都没办法解决呢?   所以当时描述的未来,她的眼红,是心疼吗?   一瞬间,林昭鼻头一酸。   那种无力的情绪按都按不住,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孙圳抱了个满怀。   孙圳整个人一僵,感受着腰部被死死箍紧的力量,仿佛这样的场景出现过许多次。   接着她察觉怀里的人在发抖,孙圳声音放的很轻:“林昭?怎么了你?”   林昭听着这样的声音,不敢抬头,怕自己一抬头,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就会从眼睛里掉出来。   孙圳很少见到林昭这样……无助。   她没再多问,只是温柔地拍着林昭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没事了,没事了,都会好的。”   是的,这段话,是孙圳日复一日跟自己说的,可如今也用在了林昭身上。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克制了太久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林昭猛地推开她,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涌得厉害,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林昭!”孙圳脸色一变,顾不上自己衣服上溅到的脏污,一下下替林昭顺着气,声音都在发抖:“我送你去医院。”   林昭听着她担忧的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回来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做了很多,可唯独在孙圳这件事上,她做的最多的就是逃——逃开那些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逃开这个明明就在眼前、却让她不敢靠近的人。   她有时候觉得老天爷跟她开了个玩笑。   你越是回避什么,什么就越是往你跟前凑,就像现在,孙圳的脸真的凑到了跟前。   双手捧着林昭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眉头拧着:“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林昭被她看得心里发虚,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此刻全是焦灼,让她几乎要绷不住,她想直接问,可孙圳的性格,你越是直接,她越是躲。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演技,捂着肚子皱起脸:“我……我晚上在这附近吃了碗麻辣烫,可能不干净……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都这样了,该去医院。”孙圳说着就要掏手机。   林昭余光扫到她手里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她带了手机,那为什么那条消息石沉大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来不及细想,伸手拦住了孙圳拨号的手:“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吐出来就好,我就是没什么力气,所以你送我回家好不好,我一个人回去也太不安全……”   看着林昭那双红红的眼,孙圳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口。   孙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脏污的衣服,到底还是犹豫了。   “我爸妈都不在家,就我一个人……”林昭的声音越说越小,“要是我半夜再吐可怎么办啊……”   孙圳叹了口气:“你家在哪儿?”   “三中对面,8栋501。”   孙圳连扶带抱地把林昭架起来,林昭整个人都往她身上靠,脑袋差点搁到她肩窝里。   这么近的距离,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林昭感觉封心的水泥,好像裂了条缝。   好不容易到了家,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昭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刚才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这会儿开了灯,孙圳盯着林昭的脸端详了两秒——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怎么看都不像刚吐过的样子。   她心下了然,站起身来:“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衣角被拽住了。   林昭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滚了半圈,眉头拧成一团:“这肚子疼,是一阵一阵的,现在不疼,不代表一会儿不疼,别走啊,求求你了……”   声音越说越小,眼眶倒是红得恰到好处。   孙圳站着没动,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你这是打算赖上我了?”   那条消息她其实早就看到了,当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林昭算到自己被关在了门外。   可下一秒她就否定了,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算命这件事……   她不信,可又不得不信。   孙圳叹了口气,像是认了输。   林昭已经翻身下了沙发,一溜烟钻进卧室,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得逞后的轻快:“我给你找件换洗衣服……”   孙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钻来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被骗了。   林昭没有低血糖,没有花粉过敏,现在好像也没有不舒服……   但现在的自己,好像被骗的心甘情愿。   而林昭本人不知道孙圳的想法,只是感慨刘毅然的办事周到,这里面似不仅有有床单被套,还有各种换洗衣物,就连护肤品和化妆品都配备齐全。   林昭暗暗记了刘毅然一功,将衣服拿到了孙圳面前:“这衣服脏的穿也不舒服,这衣服应该合你的尺寸,你先将就着穿,明天我去商场买几件衣服赔给你。”   “不用,这衣服我洗洗就好。”   “你就让我买吧,不买我良心不安,今晚都睡不着。”   孙圳没再跟她争辩,进屋洗澡换了衣服,等她出来时,林昭已经洗完之后趴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孙圳忍不住开口道:“你现在好点了吗?”   “我肠胃弱,但身体好,吐完了就没什么不舒服的。”说完好像意识到不对,立刻补充道:“不过也说不准,万一夜里不舒服呢,这不好说,你不能半夜离开吧,我可离不开人。”   孙圳将头发盘起,找着水壶说道:“我不走,给你烧点水喝。”   林昭嘴角暗暗的上扬了一下,视线不自觉地追着,等孙圳看过来时又精准地避开。   喝了热水,林昭胃里好受许多,她看了眼还光秃秃的床垫,不太好意思地开口:“咱套个被套吧。”   孙圳没说话,接过床单抖开,两人一来一回地忙活,竟已凌晨一点。   “我睡这里,这房间你睡,晚安。”林昭指了指次卧。   等躺到床上时,孙圳这才后知后觉,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翻了个身,很奇怪,每一次遇到林昭,她总不自觉跟着对方的思路走。   她闻了闻枕头上的味道,回想起刚才林昭拍着枕头的样子,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而隔壁的林昭,躺在房间内,开着个小夜灯。   开始反思起了上辈子,孙圳最后看着自己,眼眶泛红,嘴里反复说着我没办法。   林昭已经无比确定,当时的孙圳应该缺钱,而周牧白有钱。   ……   次日,孙圳醒来时,一看时间竟已到了中午,惊得她猛地坐起身,赤着脚就跑到隔壁房间。   林昭已经不在了,她环视四周,在茶几上找到了张纸条:   【我去商场买衣服啦,另外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请老师帮忙,如果老师没有事的话,请在这里等我哦,食物已经准备好放在了冰箱里】   她本想直接离开,可看着纸条,又像是看到林昭红着眼睛请她帮忙,或许……这孩子真有什么事吧。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拒绝这个孩子,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   我是老师,帮助别人很正常。   她自顾自的消化了情绪,随后在客厅中转了两圈,鬼使神差地趴到沙发上——就是昨晚林昭趴过的那个位置,学着林昭的样子趴在了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把她惊醒,孙圳慌忙从沙发上跪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凌乱。   门开的那一刻,刘毅然走了进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愣在原地。   对方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走错。   孙圳也有些尴尬,赶紧解释:“你是林昭的朋友吧?她出去了,让我在这里等她。”   刘毅然这才回过神来,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微微欠身:“抱歉,是我唐突了。我是来给小林总送印刷样本的。”   说完便毕恭毕敬地退到了门外,分寸感极强的说道:“麻烦您转交一下。”   说着将书和钥匙都放在了门口的架子上,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听着小林总这个称呼,孙圳楞了会儿,想着林昭的父母都在本市,她却一个人住在这里,现在看来,这个家似乎也不是她平时住的地方。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了殷素素,身高175,这些衣服她穿或许正正好。   而这些护肤品和化妆品,到底是个谁准备的,孙圳心知肚明。   她想了想,还是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坐在沙发上。   起身时,她的手指不经意地划过沙发扶手——昨晚林昭趴过的那个位置,看到了桌上的印刷本《骨头会说话》。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这本小说是林昭写,刚想起身去翻看一下。   手机就震了起来,上面写了孙玉英三个字。   孙圳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整整三秒。   电话接通,那边劈头盖脸:“你怎么不在家,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住学校。”孙圳声音很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来江城了?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听周牧白说你们学校已经放假,你还住学校?我就在你学校门口,半小时内见不到你,我去调监控。”   孙圳挂断,手在发抖:“我出门买个东西,到学校门口五分钟。”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走到门口又折返,想写张纸条,但听到手机又响了,只好匆忙离开。   于此同时。   林昭睡醒后就来到了大商场,上辈子看了又看的那些牌子,今天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去。   挑着挑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想起孙圳平时穿的总是那些简单的衣服,就是因为她穿了一件红色长裙被母亲责骂,此后衣柜之中,再也没有明媚而又张扬的衣服。   可人的好坏又怎么定义在衣服上,好看的人就应该穿好看的衣服才是。   想象孙圳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林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什么护肤品,化妆品,手表,衣服,鞋子统统买了一遍。 第50章 到底是不是他威逼利诱? 林昭拎着购物袋回到家,屋里很安静,茶几上那五百块钱原封……   林昭拎着购物袋回到家,屋里很安静,茶几上那五百块钱原封不动地压在纸条下面,厨房的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推开次卧的门——床头柜上没有纸条。   孙圳不可能一句话不留就走,除非……遇到了突发情况。   林昭转身冲出门,沿着小区,找到学校,再沿着路边一直跑。   直到马路对面,孙圳正站在一个穿暗红连衣裙的中年女人面前,肩膀缩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周牧白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姿态从容得像做惯了这种事情。   “牧白来了,麻烦你了。”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车流飘过来,“圳圳休息时间也在学校待,真是不像话。”   “不麻烦。”周牧白笑了笑,“圳圳带学生十多天,累了也正常。”   “学生都放假了,她在学校能有什么事。”   两人一唱一和。   孙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妈,我还有事,我不去。”   孙玉英的笑容瞬间垮了,但还是硬撑着脸:“胡说什么?是不是没来得及换衣服?也赖我,匆匆忙忙的……”   周牧白站在旁边,没有劝,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替孙玉英委屈:“伯母大老远赶来,圳圳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学校放假这么多天,她一直住在学校,也确实让人惦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替孙圳开脱,实则每句都在提醒孙玉英:你女儿放假不回家,住在学校,现在连顿饭都不肯跟你吃。   孙玉英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牧白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伯母别生气,圳圳可能有自己的安排。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事也正常。”   自己的事,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孙玉英的耳朵。   “都放假了,你在学校能有什么事儿?有什么事比陪亲妈还重要?”   孙圳的肩膀又缩了一点。   周牧白看着这一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语气比刚才更温和:“约会不着急,我先送你们安顿下来,然后去吃饭。圳圳,你说是吧?”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孙圳。   那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关心,甚至没有催促,有的只有笃定,笃定在她木器怒火和自己的温柔之下,她根本别无选择。   他享受的就是这个,享受着她别无选择之后,选择依赖自己。   孙圳站在两个人的目光中间,喉头发紧,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两双手同时按住、连挣扎的力气都被算准了的感觉,让她想吐。   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了,不去。你要是想跟她吃饭,那你跟她去啊。”   孙玉英愣了两秒,脸迅速涨红怒斥道:“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周牧白继续说着:“圳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伯母说什么也是长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伯母我想圳圳也不是故意,就是脾气上来了说了气话。”   林昭站在马路对面,手猛地攥紧购物袋,看着周牧白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人不是阴险。   阴险的人会心虚,他不心虚,他在享受。   享受孙玉英被他喂出来的怒火,享受孙圳被逼到角落的颤抖,享受自己站在两个人中间、左右拉扯的掌控感。   林昭把购物袋往手臂上一套,冲了出去。   刹车声、骂声、袋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响——她全顾不上。   原以为他会给孙圳挡风遮雨,现在看来风雨很有可能都是他带来的。   孙玉英的注意力被马路上的动静吸引,嫌弃地抬眼看去。   周牧白与林昭眼神对上那一刻下意识一僵,刚要开口,就被她的眼神给压了下去。   “您是孙玉英教授吧!”   孙玉英皱眉:“你是?”   “我叫林昭,我妈叶灵韵是您的学生,总说您教育理念多好!刚才在马路对面看到您,激动得一路冲过来,想跟您要个签名!”   林昭面容稚嫩,加上那副崇拜的样子,孙玉英竟没起疑:“这孩子,过马路要小心……签哪里?”   林昭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件新衣服:“签这里!回家我就不洗了。”   孙玉英掏出记号笔,端起了架子:“我学生太多,实在记不清名字。”   “我能跟您握个手吗?回家也好跟我妈显摆,今天见到了她的偶像。”   说着,林昭往前迈了一步,擦擦手伸过去。   孙圳站在原地,看着林昭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似有千言万语,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得出口。   周牧白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总觉得,每次这个叫林昭的学生出现,事情就会偏离他预设的轨道,尤其是再只要一步,再只有一步,孙圳就会被逼到墙角。   他烦躁的推了推眼镜说道:“林昭同学,想不到你的母亲居然是孙伯母的学生,你又是圳圳的学生,还真是巧。”   林昭一脸惊讶的说道:“原来我们语文老师是您的孩子,我就说呢,也就是孙教授这样的母亲,才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希望我日后也能像老师一样优秀。”林昭补充道“我妈还说您写的教学理念书籍非常专业,尤其是那句话,在亲子关系中,最深的羁绊就是父母学会在孩子转身时松开手,却依然让孩子相信——身后永远有人接着。”   孙玉英一听这孩子不仅能知道她写了一本书,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心里那点疑惑已经烟消云散。   眼看事情越来越不对,周牧白适时开口道:“林昭同学,孙伯母是来看女儿的,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他下逐客令时,林昭一脸惋惜,孙玉英看到都有些不忍心了,但说到底还是女儿的终身大事重要道:“是的,小同学,以后有机会再见。”   就在这时,林昭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她膝盖一软,刚才被撞的地方钻心地疼,加上跑了一上午没吃东西,眼睛一花,竟真往旁边栽去。   孙玉英下意识拉了一把:“你怎么了,小同学?”   周牧白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看着林昭逼真的演技,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血糖又犯了?”   孙玉英听周牧白这么说,立刻展现慈母形象道:“低血糖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也是圳圳的学生,我们理应对你负责。”   说着转头对周牧白道:“牧白,咱们先去吃饭吧,吃完了再送她回去,她就这么回去,我是不放心的。”   林昭适时的说道:“得亏遇到你们,不让我就要晕倒在路上。”   周牧白心里烦躁,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车上,周牧白和孙圳坐在前排,孙玉英和林昭坐在后排。   林昭很清楚怎样才能让孙玉英开心——最好的策略就是什么都不说,听她讲,于是一路上孙玉英滔滔不绝,周牧白时不时附和几句。   林昭从不指望这顿彩虹屁能让孙玉英改变什么,她只是想替孙圳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饭桌上,林昭不经意地提起孙圳在学校有多受欢迎。   孙玉英嘴上说着她还差得远,眼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吃完了饭孙圳承担起了送林昭回家的责任,周牧白则是打算陪孙玉英去逛逛。   看着周牧白扶着孙玉英上车的样子,林昭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个男人太有耐心了,耐心道让人脊背发凉。   孙玉英在车上,孙圳去了厕所,周牧白这才有跟林昭单独说话的机会。   “林同学,我不知道你处于什么目的非要吃这一顿饭。”周牧白笑了笑,声音依然温和得像在跟学生谈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管好自己,别给自己添麻烦。”   说完,他脸上的笑意不变,但眼神之中一片空洞。   林昭嘴角上扬,看一个被扒光了衣服还不自知的人:“我低血糖肯定是要吃饭的啊,不然头晕目眩的回去,我妈会心疼的。”   周牧白听着这话,感觉对方又在偷换概念,这样有自主意识的人她向来都很讨厌。   但他不能表现的很直白,这次的主要目的就是让孙玉英给孙圳施加压力,这样才是关系都突破口。   可现在林昭的出现,让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面色沉了沉道:“林同学,你只是个学生,做好的学生该做的事情。”   见孙圳出现,   林昭的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冲着周牧白还笑了笑道:“知道了周老师,周老师再见。”   周牧白嘴角动了动,最终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看着他们走远,林昭叹了一口气,率先开口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八月底的傍晚,暑气还没散尽,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孙圳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许久才问道:“刚才过马路,你有没有受伤。”   林昭精神紧绷说道:“嗯,撞到了点,可能会有些淤青。”   “那我去给你买点药吧。”   “嗯,一会儿回家就擦。”   “林昭。”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   林昭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怎么了?”   孙圳她看过林昭的档案,她的妈妈真的不是自己母亲的学生。   可她却记得细节,也知道孙玉英的一切,也知道自己的一切,甚至了解自己胜过自己。   孙圳忽然想问,每一次恰好时机的出现都是算出来的吗?可她不敢问……   下一秒,林昭出声了:“老师,你信不信,我能一秒钟让你笑出来。”   “我不信。”   “我就知道你不信。”   林昭将拿着手机对着孙圳说道:“你说茄子。”   “茄子。”   林昭有些疑惑的挠挠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好像真的不会笑。”   孙圳不清楚她想做什么,也很好奇林昭为什么会这么自信。   “那你叫我名字。”   林昭目光灼灼,似乎有所期待,又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紧张,她嘴唇抿了抿,晒得黝黑的脸在路灯下泛着暖棕色的光,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的小动物。   孙圳看着她这张脸,晒得比军训前黑了好几个度,额头上有军训帽压出的浅痕,鼻梁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灰。   可眼睛却亮的惊人,像两簇小火苗。   “林昭。”   孙圳笑了,是一种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笑,她愣住了,是的为什么自己会笑,她说不上来。   可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她又哭又笑的样子有点狼狈,但她不在意了。   林昭追着道:“你再喊一遍。”   “林昭。”   孙圳又笑了,这是不是意外,是真心实意,而林昭听着这个熟悉的呼喊,耳朵尖红了一瞬,迅速抓拍下了这一张照片道:“好看,我发给你。”   发完之后,林昭开始好奇,歪着头问道:“我名字很好笑吗?”   “不是。”她说。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靠近林昭时会觉得安全——或许是林昭给了她挣脱那根套在脖子上、看不见的绳索的勇气。   林昭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那你笑什么?”   孙圳没有回答。   林昭没再追问,嘟囔了一句:“算了,反正笑了就行,笑哭了也算笑啊。”   这是她后世刷到的梗,上辈子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喊名字就会笑,可现在……她还是不明白。   她弯腰拎起购物袋,甩了甩,往前走了两步:“后悔了,我这么厉害应该打个赌,说不定还能免得作业。”   她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了拉林昭的袖口道:“不可能。”   “我就是说说。”   “那也不可能。”孙圳说道:“可以多给你布置点作业。”   “无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越来越近。 第51章 换个角度 开锁师傅已经等在楼下,手里拎着工具箱,嘴里叼着烟,瞥了一眼……   开锁师傅已经等在楼下,手里拎着工具箱,嘴里叼着烟,瞥了一眼门锁,下了定论:“这锁已经不行了,得换新的,六百。”   “换。”林昭连犹豫都没有,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不等孙圳开口,林昭已经把六张红票子递到了师傅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   师傅接过来,乐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瞅了瞅孙圳,又瞅了瞅林昭,嘴快得很:“你这妹妹还怪好的呢,换别人家,姐姐还没掏钱,妹妹先掏了,少见。”   林昭没接话,侧过脸去看楼道里的消防栓。   师傅是个利索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旧锁卸了,新锁装上,动作十分麻利,前后不过几分的功夫就已经将钥匙递了过来。   没有给孙圳,而是给了林昭,叮嘱道:“这是备用钥匙,一共六把,收好啊。”   说完留下一张名片,提着工具箱噔噔噔下了楼。   进了家门,孙圳的腰背才终于挺直了些。   她站在玄关,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安全感,过了两秒才弯腰换了鞋。   整个人比之前多了些活气,不再是饭桌上那副强撑着的模样,林昭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孙圳换好鞋,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停顿了一下:“愣着干啥,怎么不进来?”   “哦。好的。”   相比于之前的游刃有余,现在的林昭有些拘束,乖乖的坐到了沙发上。   孙圳从钱包里摸出六百块,整整齐齐的,递过去:“谢谢你,钱给你,你昨天出现在大学城,是算出来我没带钥匙?”   她问得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想知道。   林昭接过钱揣到了兜里:“我今天回去没看见你,以为你回学校了,所以去学校问了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落下来,不重不轻,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等着风来决定它的方向。   “这些衣服是赔偿给你的,感谢你昨天送我回家。”林昭看了看时间:“我已经喊刘毅然来接我,他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能这里等吗?”   孙圳无力反驳——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要反驳的念头。   她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堆零食,花花绿绿地堆到林昭面前。   林昭最近军训,饭量确实见长。   刚才吃饭时没吃多少,这会儿便撕开零食,毫无顾忌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堆零食就见了底,包装袋散了一茶几。   孙圳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垂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她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用。   林昭感觉到周边的低气压,手上的面包都不香了。   难道是自己吃多了?不应该啊,孙圳也不护食啊。   一抬头,此刻孙圳穿着一身抽象图案的睡衣坐在沙发上,表情纠结又委屈。   林昭放下零食,声音轻了几分:“怎么了你?”   “没事。”孙圳飞快地别过脸,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她喝了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本来应该就到这里了——用两个字把所有的门关上,等林昭走了,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这是她的看家本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压不住了。   也许是她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毫无道理地支持过。   林昭没有催她,只是继续吃着零食。   “我有个朋友。”孙圳沉默了许久开口。   林昭一边点头,一边重复着:“嗯,你有个朋友。”   孙圳看着林昭这样,她已经不想要这所谓的体面,直接说道:“她的母亲……似乎总是听不见她要说什么。即便她很明确地说明自己的想法,对方永远只想听自己想听的。她很抗拒,但也改变不了,也远离不了。”   说完,她终于抬起头。   林昭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些,像一张纸被风吹了一下。   孙圳慌乱地抓起手边那盒巧克力威化,塞到林昭手里:“这些你赶紧吃了,别又低血糖了。”   林昭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一样嚼了几下,含混地说:“谢谢。”   她慢慢咽下去,想了想,开口道:“一个人的本性很难改。她们有一套自己的运行逻辑。要改变对方很难——如果你实在难以忍受,可以换个角度想一想。”   她看着孙圳的眼睛,语气不重,却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   “这世上,不管是谁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隐忍——即便是你朋友无法逃避的那个人。”   孙圳怔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三十年来,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多?是不是自己再说得清楚一点、再忍让一点、再乖一点,母亲就会满意了?   她把自己拆了又拼、拼了又拆,像一只永远追不到自己尾巴的猫,追得精疲力竭,还以为是自己跑得不够快。   可林昭告诉她——你可以不追了。   你可以站住,转过身,看看那个让你追的人。   “通俗一点,就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情,“攻守易型之下,你再回头看看与她相处呢?”   孙圳没说话。   她忽然感觉好像也可以……   “那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试一试”。   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因为她忽然觉得,从认识到现在,林昭就在不断的了解她,帮助她,而自己真正的帮助过林昭没有几回。   “对了,你昨天问我《祭义》那篇的注疏——我后来仔细看了一下。郑玄注的理解其实没错,只是孔颖达的疏有两个版本,他手里那本可能是坊间翻刻的,漏了一句关键的话。回头我把校勘记发给你,再把几个版本的异同理清楚。”   “我有个朋友他那边正好有影印的宋本,我可以请他帮你拍几页对照。”   她说时,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林昭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才会有的底气。   可上辈子,孙圳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也没有听她提起过这样的朋友。   林昭愣了一下,忽然感觉自己也没有真正的了解过孙圳。   “好。”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等你的校勘记。”   然后她拎起纸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孙圳想叫住她,想问一点关于她的事情,也想了解一点她的想法,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林昭已经拉开了门。   路灯底下,林昭走路的样子像是在逃命——腿还一瘸一拐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她。   孙圳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着空荡荡的楼道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可怕吗?”   ……   车上的林昭,再也绷不住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后背重重地砸进座椅里,声音发紧:“去医院。”   医院里。   黑色裤子从膝弯处剪开,刘毅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林昭膝盖偏下的位置赫然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创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青发肿,边缘微微外翻,像一张闭不拢的嘴。   医生皱了皱眉,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怎么现在才来?伤口不大,但很深,得缝针。”   他看了一眼林昭发白的脸,以为她害怕,语气缓了缓:“别紧张,三针,一会儿就好。”   林昭不怕缝针。   手术台上比这长十倍的切口她都见过,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那些必然发生的事。   上辈子,同样这个位置,同样这个伤,她缝了十一针。   不是医生手艺不好,而是她拖了太久,伤口感染化脓,清创清了三遍。   重来一世,有些事情真的能百分百改变吗?   她正出神,刘毅然已经默默付完钱、拿了药回来。   他弯着腰跟护士确认了一遍换药的周期和忌口,连能不能吃辣都问了两次,才推着租来的轮椅走回处置室门口。   手机响了。   林昭没刻意听,但跳槽,年薪百万几个字像长了翅膀,精准地飘进她耳朵里。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把头转向刘毅然,有些炸毛:这特么是有人挖墙脚挖到她跟前来了啊。   刘毅然背对着她接电话,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倾向:“嗯……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挂断后他转过身,林昭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刘毅然先开了口:“猎头公司,代表TRS来的。这段时间TRS集团上下优化的人很多。”   林昭没有立刻接话。   TRS的风波还没过去,这会儿开始优化,要么找背锅的,要么趁机整顿公司。   不管是哪一种,都属于企业灾难后的标准操作。   但效率这么高,猎头电话就打到了刘毅然这里,显然说明对方眼光毒辣,手段老练,怎么也不像周盛那个愣头青能干出来的事。   林昭掏出手机,搜了搜TRS最近的动向,目光落在周盛的父亲周昌隆的照片上,停了几秒。   老狐狸出山了,那就不奇怪了。   “周昌隆身边的秘书是谁?”她问。   “叫何庆。”刘毅然答完,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小林总,你的意思是……”   “不清楚。”林昭打断他,“这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了,这事儿你跟素素姐说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毅然,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对方既然挖到我跟前了,那肯定是不行的。”   刘毅然看着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被看穿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熨帖。   “小林总有什么吩咐?”他问。   林昭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上次找的托儿叫什么来着?”   “他叫郑舜,表演系学生。小时候跟我一个孤儿院的,后来我被殷总家收养,我们就断了联系。”刘毅然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微微沉了一下。   那段被殷素素从泥泞里拉出来的日子,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有些事不需要说破,彼此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演技挺好的。”林昭说,“能让他入职TRS,挖点人过来么?”   “好的,小林总。”刘毅然应得干脆,顺手把轮椅推到她面前。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还在渗血的腿,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这腿的疼痛已经让她一步路都不想走了,轮椅推到医院大门口,夜风卷过来,带着消毒水和草木混杂的气味。   林昭抬眼,看见一个人靠在刘毅然的车旁,姿态散漫,像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   那人看见他们,直起身,扬了扬下巴:“哈喽,好久不见。”   目光越过刘毅然,落在轮椅上的林昭身上,嘴角一弯,带着点玩味:“这位就是我的新老板?”   刘毅然介绍道:“小林总,他叫李寻,代号Ping,是殷总找来做网站维护的。”   林昭蹭的一下站起来了,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膝盖上的伤口猛地一扯,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根本没顾上。   “Ping?他?”   不仅是刘毅然,连李寻也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困惑和一丝被认可的得意:“我名气这么大吗?都能创造医学奇迹了。”   林昭死死盯着他,后背像有一根弦被骤然绷紧。   上辈子那起非正常死亡案,她尸检做得再漂亮也没用——嫌疑人的电子轨迹被人篡改过。   她追了整整两年,翻遍了三家技术机构的鉴定报告,最后只追到一个代号:Ping。   他不是主犯,可能只是接了个数据清理的私活,拿了一笔不算多的酬劳。   但就是那几条被删改的记录,让真凶多逍遥了两年,让两个家庭多等了七百三十个日夜才等到正义。   所以这辈子,这个名字一响,她身体比脑子先动,她做梦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以这种方式站到她面前。 第52章 现实与梦境(改) 李寻被林昭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他见过不少甲……   李寻被林昭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他见过不少甲方,刁钻的、外行的、钱多烧手的,但从没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眼神他说不上来,怎么说呢,就像是别盯上的感觉。   来之前,殷素素只说“给一个小姑娘做网站维护”。   他当时就觉得掉面儿,好歹他李寻在圈子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给一个粗糙小网站做运维?   大炮轰蚊子,大材小用。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不是不愿意,是有点害怕。   求生欲让他主动开口,试探着问:“林总……认识我?”   “不认识。”林昭已经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她转头对刘毅然说,“刘哥,走吧。”   刘毅然没说什么,直接推着轮椅就走。   李寻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其实脑子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借口辞了算了,毕竟没挑战性的活儿干着也没意思,可殷素素给的实在太多……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刘毅然开车,林昭坐副驾驶,李寻一个人窝在后座,安静得像只鹌鹑。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打在林昭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李寻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想找个话题缓和一下,可看着林昭那阴晴不定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林昭不说废话,直接把人领进办公室,推开一扇玻璃门:“这是你的工位。任务就是把这个网站守好,有其他需要找刘毅然。”   李寻扫了一眼——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桌椅是新的,办公桌上那台显示器看起来就很贵,至少是他舍不得给自己买的那种。   “行。”他点点头,又问,“那我住哪儿?”   林昭抬手指了指角落。   李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张折叠躺椅,军绿色的布面,看起来只比行军床好那么一点点。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说包吃包住呢!”   “包了啊。”林昭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不是给你住公司么?这么大地方就你一个人,多好。刘哥也只能住一百平的。”   李寻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确实,将近两百平。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刘毅然站在旁边,虽然不知道小林总为什么这么安排,但跟了林昭这么久,他知道她做每件事都有道理。   于是走过去拍了拍李寻的肩膀,语气真诚:“吃饭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明天我带你去。你早点休息。”   李寻一瞬间对这个叫刘毅然的男人好感爆棚。   等那两个人走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剩下他一个人,风扇还开着,呜呜地转,吹得桌上几张打印纸窸窸窣窣地响。   李寻在躺椅上坐了五分钟,起身,打开电脑,他倒要看看自己要守的网站是个什么东西。   他敲了几行命令,调出页面。   盯了三秒钟,又盯了三秒钟。   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网站……怎么形容呢?跟林昭这人一样匪夷所思。   页面布局基本靠居中,配色是大红配大绿——那种饱和度拉到顶的红和绿,放在一起像是在互相掐架。   导航栏点了几个,一半是死链,404的报错页面倒是做得比主页还用心。   他翻了翻源代码,注释全是拼音,变量名是a1、a2、a3。看得出写代码的人已经很努力了,但努力的方向不太对。   就像一个不会做饭的人,把盐、糖、辣椒、醋全都倒进锅里,还觉得多放点总没错”。   接着他查了一下服务器,这台服务器的配置,配这个网站,就像给自行车装了个飞机引擎。   这也太诡异了了。   李寻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翻服务器上的内容。   除了几个空壳页面之外,整个服务器上只存了一份文件——一个十几万字的TXT文档,标题是《骨头会说话》。   合着找他来,用这么昂贵的服务器,守着一个粗糙的网站,就为了这个文档?!   合着溜我呢!   他举起键盘,恨不得重重砸下去——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不对。殷素素那么大的公司,花大价钱找他来,不可能就为了溜他。一定有道理。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点开了第一章。   再抬头的时候,电脑右下角显示:03:12。   李寻愣了愣,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不知不觉看了快三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心情有点复杂。   这部叫《骨头会说话》的小说,讲的是一个法医破案的故事。案子倒是有意思,每个都有头有尾,人物的骨头架子也立得住——尤其是那个女主角,又冷又倔,说话带刺,有时候挺招人烦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林昭的脸。   这小说不会是她写的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觉得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想了想,注册了一个小号,点进评论区,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开始他疯狂的报复:   【文笔说好听点叫朴实,说难听点就是白开水。最重要的是,这明明是个悬疑小说,却一丁点悬念都没有——每次案子还没开始查,读者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因为女主角已经‘凭经验’猜到了,而作者把她的推理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这就像看一部侦探剧,第一集就告诉你凶手是谁,后面全是看警察怎么找证据。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点了发送。   屏幕右下角的评论框刷了一下,显示“发布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正打算去趟洗手间,余光扫到监控面板上跳出一个陌生的IP。   职业习惯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反追踪指令一行一行地敲进去。   三秒后,结果出来了。   他盯着屏幕,瞳孔微缩。   市公安局。   李寻整个人愣在那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什么情况?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小姑娘不会摊上什么事儿了吧?   卧槽,好诡异,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   另一边,孙圳一直在想林昭。发了个消息过去,却不见回复。   目光只好落到了衣服上。   怎么说呢,各种类型都有,尺寸却都刚刚好。   每一件她都很喜欢,尤其是那条长裙——她其实在商场橱窗里见过,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没舍得买。   可现在它就在手边,裙摆柔软,颜色是她最中意的那个蓝。   只是裙角上缝着一个小布标,上面有孙玉英的签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试了试,抛开那个签名不谈,这件衣服她真的很喜欢。   刚穿好,孙玉英就回来了。   原本心情还不错的母亲,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裙子,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收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孙圳的心猛地一沉。   要是放在以前,她会立刻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把衣服脱下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今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儿——也许是林昭那双眼睛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那件裙子的布料贴在身上实在太舒服……   她就那么站着,迎着母亲的目光,没有躲。   孙玉英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视线却忽然落在了裙角那个签名上。   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孙圳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林昭说这件衣服是她最宝贵的一件,感谢我们请她吃饭。”   孙玉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甚至带了点笑意:“这孩子确实教得挺好,知道感恩……”   原来换个方式说话,母亲也不是那么难沟通。   她看着母亲难得和缓的脸色,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那……这衣服好看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   孙玉英也愣了一瞬,本可以侃侃而谈、对女儿的穿着品味指手画脚的她,此刻竟然沉默了很久。   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孙圳鼻头一酸。   这么多年,她想要的,不就这一句话吗?   可她也清楚,母亲并不喜欢这条长裙——只是碍于上面那个签名,才轻易说出了她一直想听的话。   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可笑。   可直面这份可笑之后,胸口那股憋闷,反而散了大半。   孙玉英没察觉到女儿的变化,又絮叨起来,话题从衣服拐到了催婚上,越说越起劲。   换作从前,孙圳只会沉默,或者敷衍地“嗯”一声,等母亲说累了自然就停了。   可这回,她破天荒地打断了母亲的话:“你难得来一趟,明后天陪我去逛逛吧。”   孙玉英微微一怔,表情活像见了鬼,但很快,她给这反常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么多年,你总算懂事了。”她顿时心情大好,又习惯性地补了一句,“那明天喊牧白一起。”   “妈。”孙圳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孙玉英被她问得莫名其妙,随口答了一句,“虽然比我想的要差不少,但总的来说还行。”   “既然这样,”孙圳的语气不急不缓,“你为啥怕我嫁不出去?”   孙玉英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倒不是怕,就是怕你挑花了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错过了好人家。”   “你不是帮我把关吗?”孙圳笑了笑,“明天咱们去逛逛吧,你难得来一趟,就别带外人。”   孙玉英被她这几句软中带硬的话说得心里舒坦:“也行,正好你才上班,我跟讲讲这上课的道道。”   转眼间,目光扫过孙圳堆在椅子上的零食和还没收拾的衣服,絮叨又开始了:“你这怎么吃这么多零食?饭不好好吃,就吃这些鬼东西。还有这些衣服都要洗一洗再穿,都给我,我给你洗了去。”   孙圳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   这一回,孙玉英竟一句难听话都没讲。   孙圳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心里松快,入睡也快。   梦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座巨大的体育场。   看台空荡荡的,塑料座椅被晒得发烫,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视线扭曲成模糊的波纹。   她站在跑道中央,四下张望,接着她看到了林昭,刚想打招呼。   却发现,林昭弯着腰,在看台最下面一排,一个一个地捡瓶子。   那些塑料瓶散落在座位缝隙里、台阶拐角处、垃圾桶旁边,她捡得很慢,但很认真。   每捡起一个,就拧开盖子,把剩下的液体倒掉,再踩扁,放进身后那个快撑破的编织袋里。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额角滚下来,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干净。   T恤湿透了,贴在脊背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际。   孙圳想喊她,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编织袋满了。   林昭拖到体育场角落的回收点,一袋一袋地清点,她把瓶子倒出来,一个一个数,数到一百就拿绳子捆成一捆。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39803个,孙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个数字。   林昭最后直起腰来,转过身,朝她走过来,整张脸脏兮兮,可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你看,有九百块钱,都给你,你再等等我,我会挣很多很多钱。”   孙圳的心彻底碎了,比情绪来的更快的是眼泪,她一边帮林昭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又帮她擦着脸。   林昭不由分说地将九百块钱塞进她的口袋。   下一秒,孙圳像发了疯一样,将那沓钱掏出来,狠狠砸到了林昭脸上。   “这点钱够干什么。”   林昭慌忙的捡起来道:“别气好不好,有九百块钱,都给你,你再等等我,我会挣很多很多钱。”   泪水先于声音涌上来,糊住了视线,她想再看一眼林昭的脸,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起床了!”   孙圳猛地睁开眼。   孙玉英已经拉开了窗帘,六点钟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胸口那股揪心的感觉还没散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又深又湿。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早上六点。   回想起那个梦,心里堵得发慌。大概是林昭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连梦里都不肯放过她。   可这梦又是那么清晰。她把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仍在加快的跳动,鼻头忽然一酸。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一个梦。林昭捡瓶子的样子、她被磨红的手、那抹倔强的笑、那沓皱巴巴的纸币……一切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来了,这就起。”她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分。   孙玉英没听出来,还在絮叨她起得慢。   孙圳听着那些熟悉的唠叨,慢慢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发了一小会儿呆。 第53章 希望你也是 林昭回去的时候少了一条裤腿。   进门那一瞬间,……   林昭回去的时候少了一条裤腿。   进门那一瞬间,她就丧失了继续出门的权利。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跑出去疯,腿都伤了。”叶灵韵一边说一边把轮椅推到了沙发边,顺手塞了个靠枕到她腰后,“躺着,哪儿也不许去。”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我就出去吃个饭,但对上母亲那副你敢再动一下试试的表情,乖乖咽了回去。   父亲在旁边帮腔:“听你妈的。”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留她一个人在家。   百无聊赖地翻着自己做的那个网站,居然看到了一条犀利的评论。   ID叫“众里寻他”——这名字一看就是李寻,当初隔着屏幕跟这家伙交过手,知道这人胜负欲极强,这么无聊的维护工作,估计干不了多久。   他这人吧,目前留着没啥用,但放走了是真不放心。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马骁骁,手机响了,是张程程。   “老妹儿,忙啥呢?”那声音谄媚得不像话,跟抹了蜜似的。   林昭直觉他没憋什么好屁:“干啥?”   “借我五百块钱。”   “你钱呢?”   “就是你军训那阵子,劳保厂不是被人骂嘛,我找了初中同学,让他们帮忙去评论区撑撑场面。”   林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哥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挺给力。   心里有点感动,嘴上还是淡淡的:“五百就够了?”   “够了够了,我答应请他们吃辣条。你给我的钱怕我妈发现,就存了三年死期——等我一毕业就能拿笔巨款,多香。”   听他碎碎念,林昭忍不住笑了,这人有什么说什么,从来藏不住事,这回倒能憋两天:“咱们见面那天你咋不说?”   “你当时心不在焉的,没机会啊。而且小小也在,我不好意思。”   想到他那一头黄毛,林昭忽然警惕起来:“咱们都这么熟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不懂。”张程程语气认真了几分,“前段时间劳保厂出那负面新闻,小小特别担心。你联系不上,她就找到了我——要不是她,我也不知道有这事儿。她那性子你还不清楚?你有事儿,帮不上心里难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说实话,我没什么好办法,也只能找点同学去评论,但小小只能干着急,当着他面儿跟你借钱,万一她又想到这上面咋整!”   林昭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这一路上就想着库库挣钱,倒是忘记这茬儿。   电话那头传来稀里哗啦的动静,张程程得意起来:“果然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智商,没给你百分之百的情商。”   他语气臭屁地继续:“小小有自己的想法,你偷摸知道就行了,以后你只管冲锋陷阵,我们会快马跟上。”   林昭听着这话有点耳熟:“你偷偷报班啦?思想觉悟这么高?”   “嘿嘿,有效果吗?”张程程笑得更得意了,“我从二手书交易市场淘来的,一块钱一本的《高情商成交课》。最近学习多了,拿来实践实践。”   林昭想了想:“钱我给你,也别说什么借不借。你帮我个忙。”   一听能挣钱,张程程来劲了:“你说。”   “我一会儿给你发个网址,你去那小说底下评论,专门针对一个ID叫众里寻他的。”   “咱们莫名其妙去,不合适吧?”   “这网站是我搞的,小说是我写的。那个众里寻他是我找来维护网站的人才。现在网站没什么事,我怕这人才跑了,想找个法子给他找点事做。”   “懂了,放心。”   “你给我个银行卡号。”   “欧得凯。”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李寻熬了一个大夜,终于将这个网站摸透了,不用于之前的任务的难度,这个任务基本上一点难度都没有,除了那个公安局的ID,他完全找不出来还有其他疑惑。   他盯着电脑,感觉自己像是被耍了,但没有证据,郁闷地昏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这办公室里还放着三份饭菜,合着刘毅然一整天都来了,自己一点察觉都没。   他看了一眼网站,表情渐渐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暴躁。   昨晚发了那条吐槽评论之后,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毕竟那破网站看着就没几个活人。   结果一觉醒来,评论区炸了,不是正常的炸。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被一群小学生入侵了的炸。   “楼主说得不对!这小说写得特别好!我熬夜看完了!”   “就是就是,你不懂欣赏就别乱说,女主角多酷啊。”   “建议楼主再看一遍,仔细看,用心看。”   “众里寻你这位网友,你怕不是没带眼睛看吧?”   李寻翻了翻这些评论,嘴角抽了抽,ID名字起得随心所欲——热心网友小张,爱吃辣条的老王,评论区守夜人。   注册时间基本上很统一,地址全都是江城。   这他妈是有人请水军了吧?   而且这水军的质量也太差了,文案都像是同一个脑子想出来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连个像样的论点都拿不出来。   李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昨晚那个市公安局的IP,想起那个加密上传的境外服务器,想起林昭那双让人汗毛直竖的眼睛。   立刻打开了评论区后台的日志,顺着自己的帖子往下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操作痕迹:有人将这条网页的链接发到了某个群组,接着一群IP蜂拥而至。   而这个操作者的ID,是网站的管理员账号,李寻深吸一口气。   好啊,我就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对我有意见。   不对。   她搞这么高级的服务器,还请一群水军来围攻我的吐槽——我这么牛逼的人才,就配干这个?   那小丫头片子也不像是需要人吹彩虹屁的主,那到底图什么?还让公安局也掺和进来了。   我去……该不会是用小说藏了什么东西吧?   他猛地坐直了,重新打开那个《骨头会说话》的TXT文档。   密码本?数据载体?   李寻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定是自己没有想到的角度,到底是什么呢?   他迫不及待地想解开林昭的秘密,爬起来吃了桶泡面,便立刻研究起来。   ……   孙圳家。   孙玉英的动静从厨房传过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响,还有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碎碎念。   “粥里放点红枣,补气血……这孩子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真是……”   孙圳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摸过手机,翻了翻了手机,发给林昭的消息石沉大海,她退出聊天框,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两下,停在了周牧白三个字上。   犹豫了三秒钟,点了进去。   “周师兄,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孙圳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她是不会主动发这种消息的。   以前她总觉得,别人不说,自己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其实这么看来,不明确拒绝,就是默许别人去做某些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   周牧白:“行,十二点,你学校旁边那个咖啡厅?”   孙圳:“好。”   放下手机,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开始挑今天穿什么。   孙玉英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在镜子前比划两件衣服,愣了一下。   “你今天要出门?”   “嗯,中午约了周牧白。”孙圳头也没回,“妈,你觉得这件白色的好,还是那件浅蓝的好?”   孙玉英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挑剔的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白色的吧,显得精神。”   孙圳点了点头,把白色那件拿到一边。   孙玉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自己女儿身上的那股闷劲儿,散了不少,不仅如此,还主动约周牧白。   她想了想,一定是自己教育的成功,让女儿有所改变。   “粥趁热喝,我出去买菜了。”孙玉英转身走了,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中午十一点五十,孙圳提前到了茶餐厅,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先喝了一杯水。   十二点整,周牧白准时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看到孙圳已经在了,心里有些高兴,说道:“你来得挺早。”   “我也是刚到。”孙圳说,“喝什么?”   周牧白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菜单随便翻了翻:“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孙圳没有搭话,礼貌的笑了笑,就这么一笑,却让周牧白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种失控感,这种感觉就像是每次遇到林昭一眼,没什么好事。   周牧白随便点了点些,等餐的时候,两人之间沉默了会儿。   按理来说,孙圳此刻脸上应该是阴郁的,达到一定的精神压力之后,肯定会想办法逃避,甚至是妥协,他只需要等着就好。   但现在,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开口说道:“这几天跟阿姨相处的怎么样?其实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们这一辈吃过很多苦,因此总以自身经验教育我们少走些弯路。”   孙圳以前听着这些话不觉得有什么,甚至会觉得周牧白是在安慰她,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个意思。   “挺好的,我都理解。”孙圳一点也不想废话,直接了当的说道:“周师兄,其实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周牧白心里咯噔一下。   “是的,我不喜欢你,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可能自己没有设定好边界,以至于我妈一直误会,将我们凑在一起。”孙圳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跟你道歉,给你添麻烦了。”   周牧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缝隙,他顿了两秒,才重新挂上笑容。   刚想开口拿孙玉英为借口,却看到对方站立起身道:“周师兄,我日后会注意自己的界限,希望你也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随便联系对方母亲的地步。”   说完起身去买了单,等到东西上来时,周牧白坐在原地喝了起来,看着孙圳离去的方向阴沉着脸。   他知道孙圳的变化,肯定是受人影响,而这个人就是林昭,不过他有信心,能让孙圳回归正途。 第54章 暴富能愈心上伤 九月的江城还蒸腾着暑气,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 ……   九月的江城还蒸腾着暑气,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   开学那天,林昭腿上的线还没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看见叶灵韵竟然陪自己一起走进校园,她感动得眼眶都快红了:“妈,你这是要帮我请假,让我回家躺着吗?”   “你想多了。”叶灵韵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这语气活像个恶毒后妈,便又补了一句,“你们老师通知我来的,说你军训表现第一,让我务必出席。”   “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我发个奖状什么的。”   叶灵韵心里其实又好奇又有点激动。林昭文的不行,武的或许能出头,蛮好蛮好。   林昭刚走到教学楼大厅,还没来得及东张西望,就被老妈领着往行政楼走。   一路上零零散散地,还有其他学生和家长也在往那边去。   到了之后才发现,有些家长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手里都拿着一个档案袋。   林昭心里一琢磨——说是表彰,可搞得这么郑重,还一间一间地单独谈话,八成是借表彰的由头,商量什么要紧又不方便公开的事。   她和老妈在外头等着,一个人大概五分钟,饶是这样,轮到林昭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完,办公室的门才打开。   走进去一看,屋里不仅有校长、教导主任,还有那个中年门卫。   林昭瞥了一眼桌上的铭牌,才知道这人叫吴铭杰。   “校园内部观察员?”叶灵韵听到这个头衔,语气里满是疑惑。   那份材料密密麻麻写满了选拔标准、培养目标、考核机制,措辞严肃得像国安局在招人。   林昭扫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军训那阵仗:全封闭、高强度、半夜拉练、心理测试……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为了选几个校园观察员?   这工作听起来就吃力不讨好。   校长开口说:“是的,这是一个试点工作,主要是校园内部观察。林昭同学这次军训表现极其优秀,我们很期待她能参与进来。”   叶灵韵看向林昭,要是喊她来领个奖状,自己肯定挺高兴;可领个档案袋回去,心里难免犯嘀咕。   “只需要在学校内部观察?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吴铭杰站起身来说道:“现在网络发展快,信息传播速度极快,但很多安全保障措施没跟上。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信息铺天盖地,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分辨真假,何况是学生。”   “所以我们在三中搞了个试点项目,从军训表现优秀的学生里选拔,担任校园观察员。”吴铭杰顿了顿,继续补充,“当然只是观察,我平时驻守在三中门卫室,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叶灵韵听完,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但她了解林昭,她想做没做成,肯定又会瞎琢磨另外一件事,于是她转头问道:“昭昭,你说呢?”   林昭没接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档案袋旁边那个小盒子。   吴铭杰把盒子打开,盒盖一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浅蓝色牌子露了出来,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雏鹰,刻了个01。   林昭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问:“能摸摸看吗?”   “可以。”   牌子触手微凉。   那种质地她见过——跟那具无名尸体身上的牌子一模一样。   果然跟军方有关。   林昭把牌子放回去:“问个问题。”   “请讲。”吴铭杰一点都不意外。   “这牌子的编号会重复吗?”   吴铭杰瞬间一愣,盯着林昭的脸,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原则上不会。”   原则上不会,那是文字游戏了,编号不会重复,或许人会重复。   林昭又问:“那我加入这个校园观察员,有什么好处?”   吴铭杰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问题实在没法回答。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或许……学校会给你颁发个荣誉证书。”   听这意思,危险程度应该不大。   她又问:“那以后想退出了,手续是本人去办,还是家属去办?”   吴铭杰脸色一僵:“校园观察员可以随时退出。”   校园观察员可以随时退出,那就说明这雏鹰的牌子不是给校园观察员配的,于是干脆的说道:“没问题了。”   林昭咔咔在叶灵韵的注视下签下自己的大名,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见她离开,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行政楼下,叶灵韵再也绷不住了。   “你刚才问教官那几个问题,到底是打什么哑谜?”叶灵韵看着林昭的脸,厉声道,“我是你妈,别糊弄我。”   “就是问问看这事儿危不危险。学校给我荣誉证书,这说明不危险,危险能给荣誉证书吗?”林昭又补充道,“我这不是想挣个奖状回来给你看看么。”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叶灵韵叹了口气,“我对你没啥要求,好好的就行,别跟你爸似的,让我提心吊胆。”   “放心,我在学校里能出啥事儿?你操心这个,还不如多给我点零用钱,让我吃饱点。”   “哦,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跟你班主任说好了,你这伤口要三天换一次药,他说到时候让你们语文老师带你去换。”叶灵韵一边往林昭手里塞钱,一边叮嘱道,“别给人老师添麻烦,别没大没小的。”   林昭张口道:“不至于,这换药校医就能换。”   “我不清楚啊,你们班主任说的。”叶灵韵说,“我走了啊,没事儿别给我打电话。”   “哎,不是……”   这时候喊孙圳,估计就能猜出来这伤口怎么弄的,按照她这性格,肯定瞎琢磨半天,说不定还会自责内耗,看样子得想个办法躲过去。   ……   林昭抬腿往教学楼走去,刚迈出第一步,腿上的伤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刚到教室门楼,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她下意识看了讲台上的孙圳,低声的喊了声:“报告。”   孙圳点点头说:“进。”   刚坐下,李臻就小声的告诉她:“老师让我们大声朗读这篇课文,上课时候,说选课代表。”   “选课代表?”林昭把课本从桌洞里抽出来,随口问,“谁啊?”   “还没定呢。孙老师说先观察观察。”李臻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昭嗯了一声,翻开课本,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上课铃响了。   孙圳从讲台上站起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字,字迹清瘦有力,像竹子。   “语文,说白了就三件事——读得进去,想得明白,写得出来。”她顿了顿,“当然,考得高分也很重要,但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不是我们追求的唯一目标。”   “今天我们先读课文。”孙圳拿起课本,不是让他们读,而是自己读了起来。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泉水淌过石头,不急不缓,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   一篇读完,孙圳放下课本,问:“你们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好在哪里?”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举手说辞藻优美,有人说比喻生动。   孙圳笑了笑,摇头:“这些都是表面。朱自清写荷塘,其实写的是自己的心境——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你们回去再读两遍,看看能不能读出那种不宁静来。”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以我观物。   “这节课不讲太多,你们自己读,大声读,读出声音来。”   接下来的大半节课,教室里书声琅琅。   孙圳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听某个学生读一段,听完不急着评价,只是点点头或者说一句再慢一点。   走到林昭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昭腿上的纱布,没说什么,悄无声息的将窗户开大了些。   下课铃响的时候,大家以为要选课代表了,但孙圳没提这茬。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转过身来对着全班说:“先不急着下课。这本子上我出了一道题,叫‘何药可医相思苦’,你们每个人想一句下联。想什么写什么,不用怕写得不好,重复也没关系。”   她把笔记本递给第一排的同学,让他们往后传,每个人写一句,写完传给下一个。   “这不是作业,放轻松。”孙圳补了一句,然后夹着课本走了。   笔记本传开了,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随手就写,也有人咬着笔帽想了半天。   等到林昭手里时,本子都被摩挲的旧了。   相思苦怎么解?这题出的太刁钻,不过这题她很有发言权,于是豪迈的写着:   暴富能愈心上伤,暴富能消刻骨愁,唯凭暴富慰平生。   林昭最近道心有些不稳,写三句加固一下封印,嘚瑟且潇洒的给了出去,仿佛给的不是本子是钱。   晃眼的暴富刺的她睁不开眼,闭着眼睛写下了一句:此苦无药可消除。   写完觉得有点矫情,但懒得多想,将笔记本往后传。   后面的同学有的写“相见时难别亦难”,有的写“黄连苦胆也比不上”,还有个男生写了一句“再来一碗麻辣烫”,被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林昭靠在椅背上,腿上的伤口又痒了起来,她伸手想挠,想起叶灵韵的话,又把手缩了回来。   ……   晚自习结束后,林昭拖着那条伤腿慢慢挪回宿舍,简单洗漱,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   林昭把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点开孙圳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在社交网络上留下过痕迹。   她又退出来,盯着对话框发呆。   孙圳最后一条消息是问自己回家没有,她回了“回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林昭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孙圳正坐在学校附近那间小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礼记正义》,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那面挂满了便签的墙上。   电脑屏幕上,一封新邮件正写到一半。   收件人是齐思远,他的名字在圈子里份量不轻,也是她兴趣爱好上的引路者,这些年经常分享一下感兴趣的学术资讯。   她需要一份宋本的影印资料,一是给林昭看看,二是自己手头这本阮刻十三经本有些地方读不通,她怀疑是后世翻刻时出了岔子。   不到十五分钟,齐思远的回复就来了。   不是邮件,是电话。   孙圳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接起来,那头传来齐思远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孙呐,你总算肯找我帮忙了。”   “齐老,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不打扰,我正趴在书桌上犯困呢,你这邮件一来,精神了。”齐思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能听出来是真高兴,“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鬼之言归也’在宋本里究竟是正文还是夹注,你查过抚州本没有?抚州本跟余仁仲本在这个地方好像不一样。”   孙圳心头微微一动,齐思远这个问题问得很准,直指要害。   她翻到自己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回答道:“抚州本我还没看到,余仁仲本我看过照片,这个位置‘鬼之言归也’确实是夹注,双行小字。所以我怀疑阮刻本是据后来的坊间本改的。”   齐思远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也在找自己的书,“你这个判断如果成立,那孔颖达疏里那句‘鬼者归也’就不是单纯重复郑注,而是另有所本。你准备把这个写成文章?”   “先把手头的校勘做扎实再说。”孙圳说,“写文章不急。”   “你这个不急的性格啊……”齐思远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后辈的包容,但又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更像是两个站在同一片战场上的人之间的欣赏,“别人都急着发文章、抢课题,你是真沉得住气。”   孙圳不知道该怎么接。   齐思远很快转了话题,语气变得干脆利落起来,“你说的那几十页,你把起止卷次和页数发给我,我明天一早去所里给你拍,他们调取很方便,我不太会弄点子产品。”   “谢谢齐老。”   “别谢我。”齐思远顿了一下,“小孙啊,你没事多找我老头子切磋切磋就行。”   “好,那我就多想向您请教问题,到时候不能嫌我烦啊。”   齐思远没有再往下说,大概是觉得今晚能等到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了,“那你把书单发我,我明天拍好了传给你。”   电话挂断了。   孙圳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校勘记,是一句摘录:“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   她在“盛”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孙圳合上笔记本,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台灯的光晕在她闭上的眼睛里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想起白天林昭的伤口,她自责的心又起来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伤口是不是那天被车撞的?还疼不疼?”   那边几乎是秒回:“疼死了都,迟点都愈合了,该薯我这样了,老妈都不给我请假,愤怒ing。”   孙圳想起林昭之前欺骗她的种种,忽然觉得她说的话不可信,于是说道:“换药喊我,我得看见才放心。”   说完把林昭的备注改成了:小骗子。   接着继续打字,“影印资料得过两天发给你,早点休息。”   “好的,不着急,晚安。”   “晚安。” 第55章 管她干啥 家里空荡荡,叶灵韵做饭都没有心思,随便吃了两口,就跟自……   家里空荡荡,叶灵韵做饭都没有心思,随便吃了两口,就跟自家姐姐叶灵英打起了电话。   两人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门口钥匙转动这才看了看时间道:“哎呦,都这个点了,不说了啊,前进回来了。”   徐前进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抬头道:“说啥呢,这么高兴。”   说着挂好了衣服,将这些碗筷送到了厨房,开始收拾起来,叶灵韵跟了过去道:“大姐说张程程最近在家迷上了看书,说什么提升自己的高情商。   情商提高没有她不清楚,倒是说话没那么气人了,今天第一天去上学,她还怪不适应的。”   徐前进洗着碗,顺便把灶台擦了说道:“你呢,适不适应,我看你晚上都没吃多少。”   “我有什么不适应的,就是你们都不在家,我懒得做饭。”叶灵韵似乎被戳中的心事,摆摆手道:“你今儿回来怎么这么迟?”   “领导找我谈话,说我这次表现很好,问我这次破案的思路是什么,就这个问题聊了会儿。”徐前进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昭昭学校喊你过去领奖了?”   叶灵韵一惊,立刻跑出去将那档案袋拿了出来:“领啥啊,给了这个,说什么昭昭表现好,让做个校园观察员的什么的。”   徐前进将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擦,接过来看了一眼道:“这段时间好像是搞个试点,好像是从里面选拔人才,说不定是好事。”   “对了,今天那人拿出一个牌子,是个老鹰,昭昭还问这编号会不会重复。”叶灵韵一想到自己丈夫这警号也是独一无二的,除非是换人了,于是说道:“反正我看着这些带编号的,心里就抵触的很。”   “对方有没有说,加入这个校园观察员,会怎么怎么滴。”   “说到时候或许给个奖状啥的。”   “这不挺好的,昭昭我打小就觉得聪明,特地给她留了一面墙挂奖状,十多年过去了,奖状没看见,全是检讨书啊。”说完重重的叹了口气。   “去去去。”   徐前进见叶灵韵心情好了点,开始洗衣服拖地,躺倒床上时道:“小小也去学校了,实在不行你每天晚上跟小小奶奶搭伙吃个饭。”   “也行,明天我去问问。”   徐前进拿着手机搜寻了那个网站,《骨头会说话》的小说作者,叫徐子,这小说目前已经完结,他也快看完了,领导找他聊破案思路,这才说起了这个网站,两人研究了蛮长时间。   得出了结论就是再观摩观摩,以至于徐前进时不时点进来看看,小说精不精彩他没法衡量,但评论区很精彩,没有一句是跟小说内容相关的,可以说是为了捧而捧。   甚至都有人在评论区聊起来了,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但每隔一段评论,就会出现几个固定ID:   “周末有没有人去江边?我知道一个安静的地方。”   “最近压力好大,有没有能聊天的小哥哥小姐姐?”   没有人回复之后,这消息就很快被刷屏了,再往上翻时,就已经看不见了。   正疑惑之际,叶灵韵迷迷糊糊的道:“你把小夜灯开开,伤眼睛。”   “没事,我一会儿就看完了。”   说着,又去翻了翻,发现刚才那些奇奇怪怪的帖子都找不到了。   ……   与此同时,三中,501宿舍。   一群人拿这个手电筒聚在一起。   “你们看到的编号是几?”   “我看到的是2,许暮是4,白露是7,李臻没看。”巫融融说道:“一共18个人,问了10个人,大部分人没有见到这些牌子,就是单纯的问他们愿不愿意担任校园观察员。”   “然后呢?”   “这么看来,有编号的或许只有10个,又或者是8个,所以我推测,李臻的编号是8,或者是8以内的数字。”巫融融问道:“你怎么想?”   “有机会找找剩下的编号。”林昭道。   巫融融点点头,李臻忽然开口道:“找他们干啥啊,咱们学习不是主要的么,今天你们上课都会啦?”   巫融融看看鼻子,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李臻惊呼道:“你们都会了?”   不是,合着这个宿舍她身体素质比不上,脑力还比不上,一瞬间有些挫败。   就在这时,柳竹悦声音响起:“不就是一个军训,你们至于么,整的就像开作战会议一样,吵死了。”   “我们声音不高吧,而且你不是在玩手机么。”许暮说道。   “你们这么吵,我不玩手机能干什么?大晚上一惊一乍真的很烦人,你们不知道?”柳竹悦说道:“想学习就去学,想找人就去找,在这里逼逼赖赖,烦死了。”   “哎,我勒个去。”许暮不高兴道:“你吃炮仗啦这么冲。”   “是你们太烦人,我之前都懒得说,一个个搞得很牛逼一样,都是学生,学生就是要好好学习,整这个弄那个,本末倒置。”   “不是,关你什么事儿,我们就算图一乐,你管得着么你。”   “我是管不着,但宿舍里希望你们能安静。”   被这么一喊,林昭灵光乍现。   对啊,不在意的话为什么这么关注,于是对着黑暗道:“好的,没问题。”   “林昭,你管她干啥,她就是没事找事。”许暮气不过的说道。   “那我跟林昭去按着她,你过去扇她几巴掌?”巫融融顺道。   许暮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爬上了上铺,晃得是床铺地动山摇。   躺到床上,宿舍内陷入非常诡异的沉默。   就在大家快昏昏欲睡时,隔壁宿舍嬉笑声传来,柳竹悦用力的敲了敲墙壁,隔壁嬉笑声更大了。   而林昭被这么一吓睡不着了,刚想玩会儿手机,突然发现没话费了。   现在没话费得去营业厅或者去网上,黑暗中林昭叹了一口气,巫融融听着上铺的声音,也没有睡着。   ……   与此同时,在家的马骁骁还在奋力苦读。   上学第一天没什么特别,除了面对新同学有些不适应,其他的都还行。   不同于之前的不敢开口,现在是属于那种,坐在教室里,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她插不进去的感觉。   她倒不是难过,甚至有些习惯,每当这时候,就会不自觉想起林昭。   拿起手机,停留在林昭对话框内,删删减减,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也没啥事儿,这个点儿发给她,说不定都睡了。   马骁骁放下了手机,开始翻起了财务书,她想尽快了解一些财务信息,能够尽可能的帮助林昭。   这时,挂着扣企鹅号响起,好友添加神情,1(1)班李冉。   看到这个消息,马骁骁立刻勾画出李冉的样貌,点下了确认键。   “你好,我叫李冉,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   见马骁骁没有回复,对方继续说道:“我没有朋友,希望跟你做朋友。”   看到这些消息,马骁骁忍不住想起之前,一直没有朋友,还是林昭非常臭屁的过来跟自己说话,吃饭,睡觉,后来,她终于鼓足了勇气,问林昭愿不愿意跟自己做朋友。   现在看到李冉,马骁骁似乎看到曾经的自己,于是说道:“好的,可以哇,我叫马骁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马骁骁没有催,她知道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觉,她轻笑一声,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说道:“那我们明天早上一起上学吧,我给你带好吃的包子。”   马骁骁回道:“那我……给你带豆浆吧。” 第56章 第 56 章 马骁骁和新朋友相处得热络,三天一晃而过。   林……   马骁骁和新朋友相处得热络,三天一晃而过。   林昭这边,白天上课,晚上自习,没什么特别。   要说特别,就是宿舍气氛不太对劲——自打许暮和柳竹悦明面上闹了矛盾,大家很少再聚在一起说话。   巫融融倒没闲着,还在四处搜寻“雏鹰”的其他编号。许暮和白露每天围着操场怒跑20圈,李臻除了埋头学习,还想竞选语文课代表。   至于林昭自己,手机没话费,安静得厉害,也无聊得厉害。   星期四晚上晚自习下,林昭为了避开孙圳,特地去校医室换了药,正准备溜达一圈再回宿舍,却与柳竹悦迎面撞上。   这个位置很偏僻,要不是刻意过来,根本不会有这种巧合。   林昭停下脚步,语气不咸不淡:“有事?”   她现在确实不太知道该怎么跟柳竹悦相处——说生气吧,不至于;说亲近吧,也不可能,就是那种“算了懒得计较”的状态。   柳竹悦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挣扎,开口说自己是来感谢林昭操场上的救命之恩,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们讨论这些事情没有意义……”   “哦,换成谁晕倒我都会这么做的,不用放在心上。”林昭转头要走,“至于是否有意义,关你啥事儿?”   柳竹悦立刻拦住她:“你没发现吗?巫融融那么急着想知道那些编号,她为什么这么上心,你知道吗?”   “关我啥事儿?”   柳竹悦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林昭看出她似乎想提醒什么,又不敢明说,试探着问:“有人让她这么做?”   柳竹悦没再说话,但额上渗出了细汗。   林昭看在眼里,联想到巫融融的执着、许暮和白露的狠劲儿,心里渐渐有了数,淡淡地说:“不管是谁让她这么做,都跟我没关系。”   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她原本以为“雏鹰计划”的流程是从军训开始,培养校园观察员,最后再魔鬼训练,成年后再加入。   现在才猛然惊觉,或许选拔早就开了。   自己眼下的角色大概就是校园观察员,她不在意这个身份,但这身份背后是军方,那说什么也要争一争,抱上金大腿。   柳竹悦见她不接话,急道:“林昭,我对你没有坏心思。”   林昭假装听不懂,摆摆手:“那你在宿舍有话就直说。没其他事了吧?走了。”   说完也不管对方,沿着主干道溜达起来。   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脚底下没停,不知不觉走到了铁栏杆附近,远远看见刘毅然站在那儿。   林昭白了一眼,慢悠悠走过去:“你咋来了?”   “小林总,我正好遛弯儿,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你。”   林昭双手握着栏杆,自嘲道:“吓我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刘毅然轻笑一声:“目前没什么事儿。何庆整治TRS的事已经跟殷总说明,她说会上心,并且感谢小林总的关心。   另外,郑舜已经进了TRS,在收发室;老厂长最近痴迷钓鱼,加了钓友群,来厂子不规律。”   “别忘了让他签合同,免费把地给厂子用。”   “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寻呢?”林昭问。   “那网站原本好好的,现在一群人自顾自聊上了,分享生活的都有。李寻天天审核,累得够呛。”   林昭突然灵光一闪——这不就是网站的雏形吗?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天涯海角。   她忍不住感慨:“李寻还真是个人才。”   刘毅然又说:“殷总让我时刻关注您,说感觉您接下来会有下一步行动。”   林昭:……真是烦死这群聪明人,不用商量就能得出一样的结论。   她想了想,干脆道:“记得给我充个话费。另外叮嘱郑舜,帮我挖几个做网站的过来。   还有,顺便问问挖你的那个猎头,能不能也帮忙挖几个人。”   刘毅然愣了愣,没想到林昭三两步就把方向定好了——合着从买服务器那会儿,她就已经盘算好了。   他没再多说,目送林昭离开,接着给林昭充了二百话费,又分别联系了郑舜和猎头,安排挖人的事。   忙完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十足,李寻正焦头烂额地审核帖子,   刘毅然说:“小林总周末可能有活儿给你。”   “有什么不能现在说,非得周末。”   刘毅然答:“她要上学。”   李寻瘦长的脖子猛地伸得老长,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叫:“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   林昭那边刚定好思路,手机就收到了话费充值提醒。   她正准备回宿舍再想想网站的细节,电话又响了——孙玉英,孙圳他妈。   今天真是奇了怪,先是柳竹悦,现在又轮到孙圳的妈。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孙教授,您给我打电话啦?受宠若惊……”   一开口,她就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单位里。   好在孙玉英没在意:“林同学,你们下晚自习了么?这会儿打电话会不会不方便?”   “下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听圳圳说你腿受伤,是过马路被撞的……你这孩子真是的。说到底也赖我,要不是遇到我,你也不会这么莽撞。”孙玉英的惋惜溢于言表。   林昭只当对方是关心自己:“这不是看见偶像激动了么,下回我注意。”   “圳圳带你去医院了没有?我打她电话没接。”   林昭这才明白,这是查岗来了。   孙圳不爱接她妈的电话,一旦打不通,孙玉英就会无孔不入地打给所有能联系上的人。   她随口应付:“我在校医室换的药,不好意思麻烦孙老师。”   “你这孩子就是马虎,这么热的天,再小的伤口也不能忽视。”孙玉英说,“圳圳是你的老师,为学生负责有什么麻烦的?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她说。”   “不用不用。我这不是想省点时间多读读书么,也想成为像您这样优秀的人。”林昭忽然话锋一转。   “希望日后成为优秀的人后,您能再给我签个名,毕竟之前宝贵的签名都给了孙老师。”   孙玉英一听自己的签名对林昭影响这么大,立刻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这段时间都在江城,你放假了来找我,再给你签一个就是。”   “真的啊?那就太感谢了。”   接下来,孙玉英说话,林昭彩虹屁输出。   字里行间,林昭察觉到孙圳和母亲的相处似乎比从前平和了些。   看来孙圳已经开始自己学着应对了。   林昭盘算着网站的事情,思考了会儿才往宿舍走去。 第57章 搭网站 回到宿舍,大家各忙各的。   林昭洗漱完躺到床上,……   回到宿舍,大家各忙各的。   林昭洗漱完躺到床上,摸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网站要做大,除了有像样的班底,还得把自己的需求落地,落地后是不是想要的样子,还有宣传——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得先搞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网站。   接下来两天,林昭白天上课,她一边听课一边在本子上画框图;晚自习,她翻出手机,一个一个地搜那些她知道名字的论坛和社区。   她把每个网站的板块结构、用户互动方式、热门帖子类型都记了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不少箭头和圈圈。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林昭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来到了新办公室。   办公室内,   刘毅然提前买好的零食和饮料已经摆在桌上。   林昭没等多久,张程程就顶着一头标志性的黄毛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两袋辣条。   “妹啊!我可想死你了!”他把辣条往桌上一拍,往沙发上一瘫,“你不知道,我这周在学校可憋坏了,天天听老师讲天书,而且他还不让我们上课睡觉,天理难容。还是跟着你好玩啊。”说着往嘴里塞零食。   林昭瞥了他一眼:“你作业写完了?”   张程程的笑容瞬间凝固:“……能不能别一见面就问这么伤感情的问题?”   话音刚落,马骁骁也到了,三两步走到林昭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咱们的课本都是一样的,笔记因材施教给你们准备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林昭一看,目瞪狗呆——虽然不是手写,但两份笔记清晰无比。   她忍不住揉了揉马骁骁的包子脸:“天呐,你可别太爱我,两本呢,别太累。”   马骁骁道:“放心吧,张程程那一份是李冉帮忙做的。我们给你们做笔记的过程,也是加强理解,不会耽误自己也不会很累。”   “李冉?这谁啊?非亲非故的给我做笔记,会不会太浪费了?”张程程巧舌如簧,希望把这烫手的笔记甩出去。   马骁骁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她是我新交的朋友,所以笔记你就收着吧。”   林昭看马骁骁巴啦啦说着,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跟以前大不相同,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三人正聊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刘毅然身后跟着两个人。   李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眼下全是乌青,皮肤白得不像样子,整个人萎靡得很。   看到林昭的那一瞬间,又像个鹌鹑似的。   林昭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人是不是上辈子跟她交过手的PING。   旁边那个男人,37岁,上周刚被TRS优化掉,他穿着一身利索的衣服,还戴了顶假发,把自己收拾得挺精神,   可进门一抬眼,扫见屋里坐着的几个小孩,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后蔫蔫地坐下,像泄了气的皮球。   林昭听着刘毅然介绍道:“小林总,这是娄勇军,干了十年后端,论坛架构熟得很。”   又对娄勇军说,“这就是小林总。”   林昭递过去一包辣条:“叔,吃辣条还是喝饮料?”   “林总,叫我小娄就行,我喝饮料就行。”他毕恭毕敬地接了过来。   林昭放下零食,打开了纸张:“这是板块结构,你们看看技术上能不能实现。”   娄勇军和李寻凑了过去,框图被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旁边都写着备注。   “这是我这两天想的东西。”林昭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格子,“网站目前太单调,就一本小说加一个评论区,留不住人,所以增加了板块规划——小说区、闲聊区、校园区、站务区。先做这四个。”   娄勇军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箭头和圈圈勾来画去。   他抬头瞥了林昭一眼,眼神里的敷衍明显收了几分。   林昭也不废话,直接问:“多久能做出来?”   娄勇军沉默了两秒:“今晚就能搭个雏形。”   “效率这么高?”林昭挑了挑眉,“公司也不大,可不提倡加班啊。”   娄勇军愣了一下,连忙表忠心说:“林总,我可以加班,这真不复杂。”   林昭连连摆手:“别别别。给你两三天,做那么快,宣发也跟不上。”   娄勇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盯着林昭看了两秒,最后只憋出一句:“好,我都听林总的。”   林昭又看向萎靡不振的李寻:“有个活儿给你。能不能在网站做一些鼓励词?只要有人发帖,触发关键词就回复,带动气氛。”   李寻两眼放光:“行,我接了。”   林昭一字一句地叮嘱:“鼓励词要积极、正向、阳光……知道吧。”   李寻被她这语气搞得有些心虚,好像在对方眼里自己有多阴暗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天然的压制让他只能点点头。   林昭十分满意,又转向张程程:“你老样子。”   “好嘞,没问题。”   “有板块、有活人、有鼓励词,那还得有好帖子啊。”她转向刘毅然,“明天咱们去大学城找点兼职写手。写校园生活、写食堂、写宿舍,什么都行,一篇帖子给几块钱。”   马骁骁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一篇给多少?”   “暂定五块。质量好的再加。”   张程程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五块钱一篇?那我写啊!我一天能写十篇!”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作业写完再说。”   张程程:“……”   娄勇军坐在旁边,看着这群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这辈子第一次置身于这样一群孩子中间,没有死气沉沉,反而满满都是活力。   他不禁多看了林昭两眼,没再说什么。   林昭正要接着安排写手的事,余光瞥见刘毅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林昭问。   刘毅然压低声音:“郑舜说TRS在查服务器,IP已经锁定了江城。他们提到了殷总。”   林昭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张程程嚼辣条的声音。   “查到我们头上了?”她声音很轻:“看样子有备而来啊!   林昭沉默了两秒,又重新翻开本子,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哪有千日防贼的,咱们先把网站搭起来再说。”   ……   隔天下午两点,大学城文学社的活动室里散发着旧书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   林昭到的时候,已经有五个人等着了。   她扫了一眼——三男两女,都带着那种文学青年特有的矜持,有人手里还捏着刚印出来的社刊。   活动室不大,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期讨论会写的诗歌的边界在哪里。   林昭没动那行字,自己在旁边找了个空位,用记号笔写下几个大字:一篇五块钱,你来吗?   门又开了三次,最后屋里坐了九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翘着腿坐在第一排,把她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就是说,你让我们写帖子,一篇五块钱?我们是文学社的,不是水军。”   他旁边扎马尾的女生跟着点头,但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打量着林昭——这个站在白板前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主的人。   林昭没恼。   她把手里的记号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来回两次,才笑了笑:“学长,你觉得文学是什么?”   眼镜男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被反问:“文学就是……”   “就是让人看的东西。”林昭接过话头,语速不快,却让人插不上嘴,“你写了一首诗,发在校刊上,印五百份,看的人不超过两百,你写了一篇小说,发在我的网站上,可能有一万人看,都是让人看,哪个更值?”   她顿了顿,在白板上“一篇五块钱”下面写了一个更大的数字:“而且我不限制内容。写食堂的包子,写宿舍楼下的流浪猫,写你在图书馆遇到的女神,只要是真实的生活,就有人愿意看。”   “那要是写食堂阿姨手抖呢?”后排一个男生起哄。   “写。写得好我给加钱。”   屋里有人笑了。   扎马尾的女生举了下手,等林昭看过来才开口:“那这跟空间有什么区别?”   “空间给好友看,”林昭说着,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大一小,“网站给陌生人看。你写得好,会有陌生人给你留言,夸你、骂你、和你吵架。你不想试试那种感觉?”   她说完这句话,注意到那个女生眼睛里亮了一下。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眼镜男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他犹豫了两秒,没再吭声。   林昭趁热打铁,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提前写好的结算规则,字迹工整:“我们一周结款,现金结算。写得最好的那篇,每周额外奖励二十块。你们文学社不是缺活动经费吗?就当给社里创收了。”   她把纸贴在白板旁边,退后两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时候,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名著,他看见白板上的字,愣了一下,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是哪个部分的?”林昭问他。   “路过的,”男生说,“这活动室谁都能进。你们在说什么?写帖子给钱?”   林昭点了点头。   男生把书放下,推了推眼镜:“我也能写?”   “能。你坐。”   眼镜男终于没忍住,推了推镜框,盯着林昭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你们这……是大学生创业的吧?你是为哪个网站来推流的?”   林昭没有回答前半句,而是抓住后半句,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一个问号:“我们网站还没有名字。”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们发挥才学,帮网站取个名字。一旦被采用,有一万元奖金。”   这句话落下去,活动室里彻底安静了。   “……真的假的?”格子衬衫男生第一个开口。   “真的。”林昭说得很干脆,“不放心可以签合同,童叟无欺。”   眼镜男把翘着的腿放下了,扎马尾的女生从包里掏出了笔,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坐直了身体,小声问了一句:“那……报名需要交什么东西吗?”   “不用。”林昭把手里的报名表放在第一排桌上,“这里报名,留下联系方式就行。愿意写的,周末之前交第一篇帖子,题材不限,一千字以内。”   她说完,活动室里的空气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我得试试”。   眼镜男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昭瞥了一眼:陈知行,中文系大三。   他写完,抬起头,对林昭说了一句:“你要是骗人,我把你写进小说里,写成反派。”   林昭笑了:“行。写好看点。”   扎马尾的女生第二个走过来,然后是格子衬衫男生,然后是角落里那个安静的女生。   最后连一开始跟着眼镜男点头的那几个人也凑了过来,报名表上的名字越写越密。   活动室里,林昭低头登记最后一个报名者,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她再抬头时,大学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刘毅然走过去道:“TRS联系了职业水军,目标是灌流量,不是单纯的黑网站,动手时间,就是等咱们做起来的时候。”   “TRS这一招真够阴的,最后网站鱼龙混杂,受害者只能是用户。”林昭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深吸一口气,“防灌水三天内必须完成,催紧点。”   林昭坐进回程的车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寻发来的消息:“鼓励词……非要用积极阳光的吗?儿歌三百首行不行?”   林昭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回了两个字:“你说呢”   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PING这个队友……对抗TRS有些不保险啊。   周末剩下的时间,林昭没再出门,她窝在办公室里盯着娄勇军搭框架,偶尔给刘毅然发几条消息催进度。 第58章 说服我(改) 同一片天空下。   孙圳从房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捏……   同一片天空下。   孙圳从房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她已经把客厅茶几擦了三遍,电视柜上的摆件重新摆了两回,连玄关的鞋子都按颜色深浅排了序。   “妈,林昭什么时候来?”   孙玉英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抖了抖手里的床单:“林同学?她说要过来吗?”   孙圳手里的抹布顿了顿,声音不自觉绷紧:“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是你赵阿姨,之前不是说让你跟他家儿子见见,这周他们家忙,所以不来了。”   “我看人家是不想见。”孙圳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   孙玉英一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在这里,都一个多星期了,要见总能见上了。咱们意思一下算了,别上赶着啊,妈。”   孙玉英没说话,手指在草莓碗边沿敲了两下。   孙圳便添了一句,语气带了点撒娇:“妈,你这么厉害,再帮我挑挑吧,我信你。”   孙玉英松了一口气,吃了一口茶几上的草莓道:“那行,妈再给你物色物色。”   孙圳嘴角翘了一下,安静片刻,说了句回屋备课。   坐到了电脑前,齐思远已经将资料都发了过来。   可今晚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本该信手拈来的材料全都躲在某个她找不到的角落里。   她盯着‘生别离’三字,忽然觉得这像在说自己和林昭——还没相知,倒先怕别离。   她不由得想起林昭桌上那本语文作业本……上周交上来的时候她翻过,大部分同学都空着那道何药可医相思苦,只有林昭写的答案角度清奇——暴富可愈心上伤。   这太像林昭了,只是她到底有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写成这样的结果。   孙圳直起身,她忽然很想问林昭:你写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发出一条消息:【资料已经发来了,给你发邮箱了,有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见没有回复,她继续发道:【我妈让我问你,今天还来不来我家】   打完了,她愣住,这条破绽大得像筛子。   林昭那么聪明的人,一眼就会看出来——这不是她妈问的,是她自己想问。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了晃,又停下,手机就震了。   林昭只是回道:【抱歉有点忙,资料我会好好看的,有问题再来问你,谢谢你。】   ……   周一早晨,林昭又踏入了课堂。   第一节英语课,英语老师今天有些惆怅,拿着本子站在讲台上几度欲言又止。   最后实在忍不住开口道:“Big morning eat fruit no good, who big morning eat fruit?”   “来,这是哪个人才写的,给我翻译一下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项凯乐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有些扭扭捏捏地说道:“大早上的吃水果不好,谁大早上吃水果啊。”   刚说完,教室内的同学都笑疯了。英语老师也是气笑了,嘴角愣是没有压住,说道:“照你这么说,什么家庭大早上吃水果?你怎么翻译?”   项凯乐挠了挠头,一本正经地憋出一句:“What family? Big morning eat fruit.”   大家已经彻底笑岔气了。英语老师扶着讲台缓了好一会儿,才擦着眼泪说:“项凯乐,你英语水平我是佩服的——愣是用初中词汇造出了后现代主义诗歌。”   项凯乐挠着头嘿嘿笑,旁边同桌拍了他一把,让他更加理直气壮起来:“老师,咱们人多,老外就不能克服克服么。”   英语老师终于没忍住,把粉笔头扔了过去:“坐下,那你别跟我说啊,我是同意的,你去说服他们。”   笑归笑,英语老师还是想丰富学生的阅读量,于是说道:“听说你们语文老师给你们出了个课外题,叫何药可医相思苦,那我也给你们出一个,no money,no home,no wife,no life。”   项凯了一看乐了,他真看懂了,呲着个大牙直乐。   下课铃声响起,英语老师转眼说道:“必须要用英语来回答,且不能比我这个句子长。”   这句话一说,惊呼声四起,英语老师看着大家很是苦恼的样子,非常满意的离开了教室。   项凯乐趴在桌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八遍,“这不就是没钱,没家,没老婆,没生活吗,这用英语咋回答?”   他东张西望,看看别人的答案,最后索性走到林昭跟前道:“有答案吗?给我抄抄。”   能没有么,这可不就是她之前的真实写照么,看到妻子那一栏,林昭忽然想到孙圳的脸,这辈子得有多少钱才能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答案给你,帮我值日一周。”   “成交。”   项凯乐得意洋洋地展开纸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上面赫然写着:Four no.   项凯乐嘴角抽了抽,举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就这?这答案……老师能认?”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边收拾桌上的笔,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必须的,我这是按照你的水平量身定做的,想必老师也不会为难你,对了。下堂体育课帮我请个假,我去校医室拆个线。”   项凯乐拍着胸脯:“没问题!”   但笑归笑,英语课上的“四无”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网站人数正在直线飙升,现在这大环境对网络的严格并不规范,即便是有殷素素,林昭也怕兜不住底。   还是得上了双重保险,于是来到了三中门口的门卫室。   吴铭杰正在吃着冰棍,日子惬意的很,见到林昭走进来,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冰棍往后藏了藏。   “你咋来了?”   “去拆个线,顺路来看看你。”林昭话锋一转,“校园观察员的权限有多大?”   吴铭杰愣了一下,手里的冰棍往下滴了一滴水,紧张的问道:“你……到底想干啥?”   林昭没跟他客气,顺手从旁边的冰柜里抽了根冰棍,咔嚓咬下一块,嚼了两下:“我就是问问,你急什么。”   吴铭杰盯着她吃冰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冰棍吃完。她转身就走,干脆得不像话,好像真的没有任何目的   吴铭杰愣在原地,心里松了口气,可看着林昭头也不回的背影,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句:“……你真就问问?不是来找我帮忙的?”   林昭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声音远远飘过来:“能找你帮忙啊?那行,还真有个事儿找你,这个网站帮忙盯着点。”   林昭走远了。   吴铭杰盯着她的背影,忽然一拍大腿:“坏了着了她的道了。”   吴铭杰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的冰棍棍儿还捏着,被太阳晒得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身进屋,把棍儿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在一个没有任何备注名的群里打了一行字:【01已激活,授权关注网络动态】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他一个人的消息孤零零地挂着。   他没等到回复,也不在意,把手机揣进兜里,重新坐下,从冰柜里又抽了根冰棍。   ……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时,   孙圳抱着课本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昭旁边那个空位上。   她犹豫了半秒,还是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但林昭的笔尖顿了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语文课外作业本,上面抄着上次布置的题目——“何药可医相思苦”,下面空着一大片白,等着写下一句。   孙圳的目光扫到林昭那一行,字迹清瘦有力:暴富可愈心上伤。   她轻声念了出来。教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圳指着那行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暴富可愈心上伤——你给解释解释,怎么理解?”   “有钱就行。”林昭回答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圳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知道你不肯说实话,但好歹敷衍得走心一点。”   林昭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表情淡淡的:“我说的是实话。”   “是吗?”孙圳把课本往旁边一放,转过身正对着她,认真起来,“那我换个说法——你要是能说服我,明天晚上的语文作业,全班免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教室太安静了,前排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什么?”   “免作业?”   “老师你说真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孙圳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抬手压了压声音:“嘘,你们小点声儿,别让我挨批评,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前提是林昭能说服我。”   “这不公平,你是老师,林昭是学生,这不公平。”项凯乐第一个跳起来,有人跟着起哄。   孙圳也不恼,双手撑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说:“那你们说怎么办?要不,你们左边两组一队,右边两组一队,互相说服。”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聪明人脑子转得快——不管哪边赢了,总有一半人得写作业。   “那要是两边都说得挺好,但都没完全说服老师呢?”李臻小心翼翼地问。   “那全班都写。”孙圳微微一笑,“愿赌服输。”   项凯乐一拍桌子:“那不就等于——要么全免,要么全写?”   “你才反应过来?”同桌白了他一眼。   安静了几秒,忽然有人开口:“那我们把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不就行了?”   全班的目光开始移动,移动,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林昭正低头转笔,感受到周围诡异的安静,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项凯乐第一个表态:“我选林昭!”   “我也选林昭!”“林昭你上,我们全村的希望!”   “对,反正我们相信你!”   连三四组的人也跟着喊:“我们也不选了,就让林昭代表全班!”   孙圳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孩子瞬间达成统一战线,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心的赞许:“你们倒是很聪明。”   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赢了全免,输了全写,反而比分成两派自相残杀要划算。   “那么,林昭。”孙圳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说服我。”   林昭放下笔,抬起头,四目相对。   教室里所有的嘈杂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微微发烫。   “相思无解。”   孙圳站在讲台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你说相思无解,”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你写暴富可愈心上伤的时候,是以谁的视角写的。”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第59章 唯寄相思次,网站初成 林昭沉默了片刻。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   林昭沉默了片刻。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孙圳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姿态就像是出题人自己迷茫了,在万千试卷中寻找答案。   “相思不需要解。”林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病。”   孙圳眉头微微一动。   “病有药医,伤有药愈。但一个人想另一个人这件事,觉得苦是因为你自己的价值观给它贴了标签,是一种感受,并非客观事实。”林昭的目光扫过孙圳的脸。   教室里很安静。   “你把暴富可愈心上伤写上去,是为了对仗工整?”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解释一下。”孙圳缓缓开口,“难道物质并不丰富的人,就不能觉得相思苦?”   林昭的回答很快,“站在我的角度,我物质并不丰富的情况,并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根本分不清哪个更苦。”   她顿了一下:“钱不改变相思,钱只改变相思的坐姿。”   有人轻轻“嘶”了一声。项凯乐捂着胸口,但这次没说话。   孙圳走下了讲台。   一步一步,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也敲在林昭的心上。   走到林昭课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孙圳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前后几排能听见,“相思到底有没有解?”   林昭仰起脸,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像是无声的交锋。   “老师,我再说个故事。”   孙圳没说话,算是默许。   “桥洞底下有个老道士摆摊算命。有一天年轻人过来问,大师,相思太苦,何药可解?老道士说,九叶重楼二两,冬至蝉蜕一钱,煎入隔年雪,可治相思苦疾。   年轻人说,您别欺负我没文化,《蝶恋花·聊赠一枝春》中都说了九叶重楼何处有,冬至蝉蛹无为救,雪洒子时除夕酒,落地隔年……   年轻人忽然之间灵光一闪道:大师,我悟了,九叶重楼可嫁接,大棚可养冬日蝉,冰箱可放隔年雪,所以相思唯有钱可解。   大师锊了一把胡子说:嗯,不错,但还是不够深刻。   年轻人疑惑了道:这难道还不够?   大师道:九叶重楼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挖了,就得三年起步,要是一不小心去农学院的养殖基地挖,起码得十年……你出来她都嫁人了,大师说,被动的选择接受,其实也是一种解。”   话一出口,林昭自己也愣住了。   原来相思本无解,有钱亦枉然,她忽然意识到——有钱改变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但她没有让迷茫停留在脸上,看着孙圳,声音比刚才更稳:“老师,有没有解不重要,你怎么面对才重要。苦果也是果,孽缘也是缘,强求也是求。”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孙圳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预习吧。”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老师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孙圳走回讲台,对着同学们做了个嘘的动作。   同学们压下声音,都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可理智是理智,身体是身体,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开口道:“林昭,做语文课代表吧。”   商量似的语气,却有种难以回绝的坚定。   李臻也开心得很,小声对林昭道:“哼,我也想当,等我再丰富一下知识面,就像老师申请向你发起挑战。”   林昭说:“加油。”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第一道题上,姿态安静而专注。   只有她心里知道有多么迫切,迫切想要长大,迫切想要挣钱。   重生并不会让自己天下无敌,也不会让自己所求皆是圆满。   既然结果未必能改,那她至少要对得起这个过程。   ……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林昭像打了鸡血一样,白天上课,一有空就往网站的办公室跑。   有时候课间十分钟她都能冲出去打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   李臻问她跑什么,她说:“网站的事,你不懂。”   李臻确实不懂,但看她那个样子,也跟着高兴。   到了周末,林昭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热气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娄勇军第一个把电脑端过来,屏幕上的数据表亮得晃眼,他声音都在抖:“小林总,注册用户破十万了!”   “十万?”张程程从沙发上弹起来,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个、十、百、千、万、十万……个十百千万十万,卧槽,真的是十万!”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数错,然后嗷的一声叫出来:“发了发了!十万用户,这得多少钱啊?昭昭,咱们是不是要上市了?”   “你夸张了。”林昭嘴上这么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早晚的事儿!”张程程理直气壮,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自己能吹多大的牛。   娄勇军摘下假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喃喃道:“十万用户……我以前待的那家公司,一年才做到五万。”   李寻靠在椅背上,他双手抱胸,哼了一声:“勉勉强强吧,算你有先见之明,服务器倒是买得最好的,没崩。”   娄勇军看了他一眼,昨晚亲眼看见李寻半夜三点还在优化数据库,现在还在说勉强,真是口嫌体直。   办公室里闹成一团。   只有刘毅然还绷着脸,靠在窗边,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陡峭的增长曲线上,眉头微蹙。   林昭凑过去,指着电脑屏幕,压低声音:“你看着曲线,涨得多快。”   十万用户,日活过万,投诉率不到千分之三。   对于一个从零搭建的网站来说,这成绩足够让任何人松一口气。   林昭知道刘毅然在担心什么,那些异常流量她不是没注意到,但今天,她不想扫兴。   “可……”刘毅然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安啦。”林昭小声打断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肯定是甜。这么高的用户注册量,这是好事儿啊,先庆祝了再说。”   她转过身,面对满屋子的人,大手一挥,声音拔高了半度:“走,我请客!”   “我要吃烤肉!”张程程第一个举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烤肉太腻了。”娄勇军默默把假发戴正,想了想求生欲拉满:“我吃什么都行,烤肉也行。”   李寻看了林昭一眼,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林昭咔嚓拍了一张。   林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照片存好了,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林扒皮也舍得掏钱?好家伙,我得拍照纪念一下,这张照片传出去,够我吹一年。”   “你这话说的,是对我最大的误解。”   林昭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抢手机,李寻早把手机揣进了兜里,人已经溜到了门口。   张程程追出去,娄勇军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烤肉也行火锅也行。   刘毅然最后走,经过林昭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数据我会继续盯。”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走廊里,张程程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昭昭你快点!晚了没位置了!”   林昭笑着应了一声,关灯,关门。   办公室暗下来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那条线还在往上爬,陡峭得像悬崖峭壁。   ……   ……   网站的用户量翻了一倍,娄永军和李寻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维护着网站。   悬赏板块的任务种类越来越多,从P图、写文案到取名、设计Logo,甚至有人开始在上面找跑腿。   评论区里“良心网站”,“提现秒到”的留言刷了一屏又一屏。   张程程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刷网站数据,一边刷一边跟同学们吹牛,在学校里嘚瑟的没边儿。   只有刘毅然,笑容始终收着。   他开始每天多花两个小时盯后台日志,把异常IP一个一个记下来,按地区和时间归类。   那些IP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访问路径从不按正常用户的习惯走。它们会直接跳转到悬赏板块的发帖页面,停留几秒,然后离开。   像踩点。   林昭注意到刘毅然的动作,私下问过他:“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刘毅然合上笔记本,“但有人在试探我们的防线。频率不高,手法很老练,像是专业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别打草惊蛇。”   变化发生在第三周的周三。   那天林昭正在上数学课,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趁老师转身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是刘毅然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小说区出现外链帖,来源IP和之前踩点的重合。”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第三条接二连三地涌进来。   等她下课冲出教室,打开后台时,整个网站已经变了样。   小说区、闲聊区、悬赏区,到处都是广告帖。   同城交友、高息理财、日赚三百——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内容全是复制粘贴的垃圾信息。   李寻熬了一宿,声音都哑了:“有人在用脚本刷帖,IP一直在换,我手动删都赶不上他们发的速度。”   林昭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注册数字,手心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她把那些广告帖的发布IP拉出来看,发现它们和之前刘毅然标记的踩点IP来自同一片IP段:“这是有人在做压力测试,网站人一多,信息就杂,小心点。”   “明白。”   张程程急了:“昭昭,没事吧,虽然这事儿我不咋懂,但我感觉怎么像有人搞事呢?”   “呦,你成长了。”   “还真是啊,奶奶个腿儿,,咋就见不得人好。”张程程气愤的很:“咱们报警。”   “报什么警?”娄勇军摘下假发擦了擦额头的汗,“人家发帖用的是代理IP,注册用的是临时邮箱,你连人在哪都不知道,最后罪名还是咱们管理不善。”   “那就眼看着人家搞事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昭忽然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一份名单——那上面是十几个ID和对应的审核权限。   “刘哥,你找的这批版主,培训得怎么样了?”   刘毅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发动群众?”   “他们有脚本,我们有活人。”林昭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搞一个举报有奖活动——用户每举报一个广告帖,奖励一毛钱,日结。”   娄勇军眼睛一亮:“十万用户帮我们盯梢?这不比我们自己删帖快一百倍!”   “昭昭,我可以找同学帮忙,不要钱,但其他人呢,这举报的钱哪来?”张程程掰着手指头算,“一毛一个帖,要是有人一天发一万个……”   “所以不能只靠举报。”林昭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这里有六百万。”   她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钱不改变相思,钱只改变相思的坐姿。   同样的,钱不改变危机,钱只改变应对危机的姿势。   “论价格战我们是打不过,但草台班子也有草台班子的打法。”   她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写了一个“豆”字。   “虚拟货币,1:20。做一个悬赏板块,用户做任务赚豆,豆可以提现。举报奖励也用豆发。”   “等等。”李寻皱着眉插了一句,“举报奖励不也是钱?人家发帖的脚本是自动的,我们奖励出去的钱是实打实的。万一他们自己刷举报呢?左手发帖右手举报,赚我们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同时看向林昭。   “别急。”林昭在框外面又画了一个叉,“骗子想骗钱,最省事的方式就是在这个板块发布虚假任务——比如充值10元返20豆。但我们的规则是:所有涉及充值的任务,资金必须走我们指定的支付通道,进入第三方托管账户。”   她转过身,看着大家:“用户充值→骗子拿不到钱→任务完不成→用户投诉→我们核实后冻结资金,原路退回。骗子一分拿不走,反倒暴露了自己的银行账户。”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娄勇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不是让骗子入局,是逼骗子入局。不按我们的规则玩,他就根本没机会骗人?”   “对。”林昭眼神发亮,“这叫规则锁死。”   娄勇军摘下假发,这回是真的擦汗了。 第60章 流量异常,不敢往下想 方案定下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刘毅然去啃第三……   方案定下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刘毅然去啃第三方支付,娄勇军和李寻扑在技术上,版主们陆续就位,林昭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系统跑起来,等用户进来,等子弹飞一会儿。   但等的过程,让她着急上火。   第二天一早,林昭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脑子里却还在转托管账户的余额。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数字甩出去,低头去看第一道大题。   导数。求极值。步骤她其实会,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题干上的函数式,那些数字像长了腿,一行一行地往外跑,她抓不住。   “林昭。”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   她猛地抬头,发现全班都在看她,李臻在底下冲她比口型,太快了,没看清。   “上来做这道题。”老师用粉笔点了点黑板。   林昭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慢吞吞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盯着那道函数题看了三秒,只能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解字。   李臻在底下喊了一声:“老师,她这两天生病的!”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为难,挥了挥手:“下去吧,上课认真听。”   林昭低着头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小腹忽然抽了一下。   那种疼她很熟悉,每个月都要来一次,但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就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肚子里拧,不剧烈,但闷,闷得她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把手伸进抽屉,想找那包常备的暖贴,摸了半天没摸到。   又一波疼涌上来,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李臻小声询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生理期。”   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闭上眼睛假装在看,实际上整个人都在跟那股钝痛较劲。   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后排有人在传纸条,窸窸窣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她脑子里灌。   她今天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像第六感,像上辈子蹲在案发现场时那种直觉——空气不对,味道不对,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发酵。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李臻立刻跑了出去,不多时,手里多了很多东西。   “这是红糖水,刚冲的,你喝一点看看,要是不好,还是得去医院。”   “没事。”林昭说,声音发虚,“可能最近冰水喝多了,往常没这么疼的。”   李臻给她倒一杯,用两个杯子倒来倒去,吹了吹:“小心烫。”   林昭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这阵疼痛稍微被压制了一点。   “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一点。”   “有,我多喝一点。”   一整个课间,林昭都在拼命喝着水,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瞳孔都收缩了一阵,尤其是看到刘毅然发来的图片,肚子都忘记了疼。   图片上的文字经过特殊处理——噪点、旋转、彩色字体,专门绕过OCR识别。   这手法也太专业了。   上辈子,有个老刑侦同事办过一个案子,诈骗犯叫邢立人,专靠这种“图片藏文字”的手段,三年搞垮了四个论坛,涉案金额过千万。   邢立人。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林昭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快速往下翻——刘毅然还附了其他截图:IP分布、账号注册时间、任务发布频率。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普通的薅羊毛党,是职业的,是有备而来的。   “小林总,这些人有些不对劲,他们手段非常专业,李寻都有些招架不住。”   “现在情况怎么样?李寻还能顶得住吗?”   “有些吃力,他们有团队,手段和流程都相当熟练,我调查了一下,之前有过刚出的小网站,也遇到过这样的攻击,从发现到结束,拢共用了三天不到。”   林昭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的事——殷素素收购劳保厂、重仓SQ、断TRS供应链。   TRS不可能不反击,如果邢立人是他们请来的,那她面对的就不只是几个广告帖,而是一整套的组合拳。   但如果对面真是邢立人,她等不来调查的时间。   林昭翻开刘毅然发来的截图,一张一张放大,盯着图片边缘的噪点分布和字体变形的角度看了几秒。   上辈子那个老刑侦同事提过一个细节:邢立人做事有个“签名”,是用的图片加密脚本会在每个文件的元数据里嵌入一串无意义的十六进制代码,像宣示主权一样,改不掉也藏不住。   “刘哥,去找李寻,随便挑一张他们发的图,右键属性,看详细信息。有没有一段重复的代码,格式像‘0x4B 0x4C 0x4A’之类的。”   对面静了十几秒。   林昭盯着手机屏幕,小腹又抽了一下,但她没分神,消息回了:“有。每张图的元数据里都有一段相同的十六进制串,不是平台生成的。”   林昭的呼吸顿了一下:“反查,这串代码如果在其他被攻击过的网站数据库里出现过,就能对上人。”   对方回得更快:“给我两分钟。”   这两分钟漫长得像两个小时。   林昭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英语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震了:“查到了。过去三年,有四个中小论坛被攻击后,取证报告里都提到了同一段十六进制签名。最后一个案例指向的嫌疑人代号立人哥,真实姓名邢立人。”   林昭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了:“这下麻烦了,你们先人工复核,所有可疑帖子截图存档,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来。”   ……   晚自习一下课,她就冲到班主任办公室请假。   孙业林看她脸色发白,没多问,只说:“我让语文老师带你去医院。”   孙圳赶来时,林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她一边往车上扶,一边按林昭的肚子:“肚脐下三根手指的位置,可以缓解。忍一下,马上到医院。”   语气又急又稳,暖贴已经贴上了。   到校门口,门卫吴铭杰探出头来,看见林昭脸色不对,欲言又止,只是让孙圳递上假条,报了两人电话。   车刚开出校门,林昭手机又震了。   吴铭杰发来一条消息,内容让她瞬间印证了某个猜想。   “老师,不去医院,”她捂着肚子,声音发虚,“去宁江新路110号。”   孙圳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一脚油门拐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刘毅然、娄勇军、李寻三个人围在电脑前,表情都不好看。   看见林昭身后的孙圳,三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什么情况?”林昭把书包甩到沙发上,凑过去。   李寻调出一组截图:“对方换新招了,自动拦截完全失效。图片上的字是专门设计的,加噪点、旋转角度、彩色字体,OCR根本认不出来。”   “不止一个账号。”刘毅然放大IP分布图,“二十多个账号同时操作,IP分散在十几个国家和地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昭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过方案——禁图片?不行,正常用户要发截图。   OCR?成本太高,他们稍微改改就绕过去了。   她睁开眼:“不识别图片内容,识别行为模式。同一账号一小时内发布超过3个任务,自动进入人工审核,不管文字还是图片。”   “那正常用户呢?”李寻问,“万一人家真有很多任务要发?”   “走快速通道——实名认证不受限制。”林昭顿了顿,“骗子不会实名认证。身份证加人脸识别,一个号成本三五百,他们有几千个号?破产。”   娄勇军摘下假发擦了擦汗:“技术上能实现,但得改数据库。”   “改。”林昭声音不大,却很硬,“这是一群专业的诈骗犯,不能放过他们。”   娄勇军和李寻对视一眼。   尤其是李寻,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公安局ID”的来历,后背一凉——原来从一开始,林昭就不是在做网站,是在织网。   孙圳站在门口,看着白板上写的“规则锁死”“托管账户”“行为识别”,终于明白林昭上课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   不是不想学,是分不出心。   林昭刚想解释什么,一回头,正对上孙圳那双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睛。   “解释。”   林昭心虚地开口:“我没骗你,我……我真的不舒服。”   孙圳没接话,眼眶却慢慢红了,她可以接受林昭骗她,但不能接受林昭不顾自己的身体。   “行。”孙圳转身去拉门把手。   林昭慌了,站起来想追,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整个人朝前栽去,额头撞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林昭!”孙圳冲回来,手指碰到她额头的那一刻,触到一片滚烫,“120!快!”   医院。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体温39度6,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加上生理期。能撑到现在算底子好。烧退了养着,别再这么累……”医生摇摇头叮嘱道。   “好的,谢谢医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注点的?”刘毅然跟着医生走了出去,详细记下注意事项。   而孙圳坐在床边,看着林昭昏迷中还拧着的眉头,胸口的怒气一点点化成酸胀。   “我没骗你……”林昭忽然呓语,含混不清。   孙圳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汗湿的发丝,顿了一下:“好,我知道。乖乖睡觉。”   林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孙圳的侧脸。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看见林昭睁眼,立刻站起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昭心跳漏了一拍,把它归因于发烧:“暂时别联系我父母。”   孙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刘毅然把车开到三中附近那套房子楼下,放下两人就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林昭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孙圳站在旁边,不坐,不看她,也不走。   “你还在生气吗?”林昭的声音很轻。   “生气。”   孙圳转身去厨房翻出红糖,烧了水。端过来时,林昭手抖得连勺子都握不住。她没说话,把林昭揽进怀里,一勺一勺地喂。   林昭喝了三口,忽然闷闷地说:“对不起。”   孙圳手顿了顿,没应声,喂完最后一口,扶她躺下。   林昭昏昏沉沉睡去,半夜却开始无声地哭,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孙圳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都会好的。”   林昭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猛地缠上来,死死攥住孙圳的手,哭着喊:“别走……求你了……我会变得很有钱,钱都给你……求求你别不要我……”   听着熟悉的哀求,孙圳愣住了。   林昭这么拼命挣钱,是被抛弃过?   回忆起之前做到的梦,孙圳的眼泪竟不受控制的一下涌了出来。   她心疼的用手指一点一点擦掉林昭脸上的泪,声音轻得怕惊碎什么:“我不走,也不要钱……更不会……离开你。”   可那手仍死死攥着,仿佛一撒开什么都没了。   深夜,孙圳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歪在床边睡着了。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谁也没松开。   清晨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   孙圳先醒的,手臂被压得发麻,那个平时像刺猬一样的姑娘蜷在她身侧,眉头还微微皱着,但呼吸已经平稳。   她伸手探了探林昭的脑袋,已经退了烧,心里松了一口气。   借着光亮,她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林昭的眉心,直到那眉头慢慢舒展开。   呢喃道:“还是睡着的时候乖。”   孙圳抽出手臂,去厨房熬了粥。   等林昭醒来时,粥已经晾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帮你请了三天假。好好休息。”   “孙……”林昭张了张嘴,硬生生改了口,“老师。”   孙圳停下手里的动作,没转身:“嗯?”   林昭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别转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孙圳放下手里的厨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触碰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孙圳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去把鞋穿上。”   林昭“嗯”了一声,转身去找拖鞋。   孙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那个梦境。   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就像春天的草开始冒了头。   她不敢细想,害怕一想,就再也压不回去。 第61章 钱不钱无所谓,我只要他们都进去 孙圳走后没多久,门铃响得跟催命似的。   林昭打……   孙圳走后没多久,门铃响得跟催命似的。   林昭打开门,叶灵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帆布包,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到“打量”再到这是谁家只用了不到三秒。   “你现在本事大了,晕倒去医院都开始瞒着我了?”   “那会儿都深更半夜的,打电话给你,你不得吓一跳,何况我这也没事。”林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给叶灵韵气的够呛。   “你就气死我得了。”叶灵韵进来,看着厨房的锅碗道:“这谁给做的,还有这是谁的的房子?你咋住这儿。”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拆迁房的事儿还没有跟她妈说,但现在一说问题可就多了,不刨根问底不罢休。   “素素姐的,晕倒了老师不知道把我送哪儿,素素姐的秘书就把带这儿来了。”   叶灵韵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   林昭被看得后背发凉,但硬撑着没躲。   “行。”叶灵韵不死心的说道,“我回头问问素素。”   叶灵韵没再追问,她拉开冰箱,看到里面只有几盒牛奶和一袋过期的面包,眉头拧成了结。   又从橱柜里翻出锅碗瓢盆,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声音大得像在跟谁赌气。   林昭缩在沙发上,老老实实挨着。   锅铲翻动的声音响了半个小时,叶灵韵端出来两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汤上面飘着几滴香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吃饭。”叶灵韵把碗筷重重地搁在桌上。   林昭乖乖坐到餐桌前,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道:“回头记得感谢一下老师,另外昨天看病费用,有没有让老师付,记得把钱还了。”   “好,回头我问问。”叶灵韵忍不住吐槽:"真不知道你这神经大条的性子是随了谁。"   “妈,我真没事。”她低头扒饭,含混地说,“就是最近学校事多,加上网站那边……”   “网站?”叶灵韵眉头又皱起来了,“什么网站?”   林昭咬住筷子,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两套说辞,最后选了半真半假的那套:“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   叶灵韵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你现在最大的事儿,就是好好学习,保重身体。”   “知道了。”   林昭乖乖点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汤也喝完了。叶灵韵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窝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眼皮越来越沉。   “吃完睡觉。”她说,“这三天哪儿也不许去,我盯着你。”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TRS设立的外界工作室内,邢立人正对着屏幕骂娘。   “他妈的!”他一脚踹翻椅子,“一发帖就删,一开始还能活23秒,现在15秒就下架!”   圆脸胖子缩着脖子:“老大,他们用户都十五万了……钱还能拿到吗?”   “就是,”另一个手下附和,“我看他们网站搞了个悬赏任务,五毛都能提现,挺良心的……”   邢立人一脚踢过去,胖子滚在地上。   他蹲下来揪住胖子的衣领,一字一顿:“我们干什么的?啊?你他妈要良心就别干这行!”   他站起来,点了根烟,眯着眼看向窗外那栋破写字楼的方向。“这种小破站……”   他笑了笑,烟雾从嘴角溢出,“我一周就能给它弄废。”   第一周,他派手下用脚本刷广告帖。按以往的经验,几千条垃圾广告下去,网站自己就黄了。   结果呢?   帖子存活时间从二十三秒被压到十五秒。十万用户像无数双眼睛,他砸钱买的代理IP池快烧光了,对方愣是一点没乱。   烟头被他狠狠摁灭在窗台上。   “都给我滚开。”他推开手下,亲自坐到电脑前,设计了一套“图片藏联系方式”的方案——加噪点、旋转角度、彩色字体。   这套方案在别的平台百试百灵,光靠这一招就搞垮过三个中小型论坛。   他拍着胖子的肩膀,笑得阴沉:“这回他们得花三天才能反应过来。三天,够我发五千条。”   第一天,他发了两千条。   第二天,他又发了两千条。   第三天,他盯着后台数据,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帖子存活率从最初的不到百分之十,缓慢爬升到了百分之六十。   “老大,成了。”   众人开心不已,开始纷纷吹着彩虹屁。   刑立人看着光滑的曲线,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还以为有多大本事。”   可盯着盯着就觉得不对劲,他调出删帖时间,发现一个规律:   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删帖速度会突然降到30秒以上,但一到早上八点,又恢复到15秒。   而且,这曲线光滑,没有那种系统漏掉后的随机波动……   “老大……怎么了?”   “曲线光滑的很。”   “他们有版主值班,但晚上人手不够……所以杯水车薪,兄弟们就挑这时候下手。”   刑立人点点头,可总觉得不太对,忽然警觉起来。   如果对方真的缺人,为什么不增加夜班审核?以殷素素的财力,多请几个版主不算什么。   难道是他们是故意留出窗口期,引诱自己加大发帖量?   他想起三年前——那也是一个“规则太完美”的网站,他以为是块肥肉,结果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那次他损失了六个兄弟,自己躲在边境的小旅馆里,半个月没敢出门。   吃过一次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刑立人道:“有问题。”   圆脸胖子一愣:“老大,哪儿不对?”   “他们这个规则太完美了。”邢立人弹了弹烟灰,“行为识别、实名认证、托管账户……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的。   不像是临时应对,倒像是故意引我们上钩。”   “老大,不能吧,咱们这个不是才商量好的办法,而且还是您亲自上手,这什么人还能走一步算三步啊?”   “就是,感觉能抓住老大的人还没出生呢!”   本来他是不信的,但万一呢……   他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冷笑道:“管他是不是,谨慎点好,我们输不起。”   “老大,为什么?我们正……”   “正什么正?”邢立人冷笑,“万一这是个陷阱。他们故意让我们的帖子活一段时间,让我们以为有机可乘,然后等我们所有人都进来,再一网打尽。”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邢立人环视四周,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确保没有人泄密。   这才缓缓出声:“想钓鱼是吧,咱们给他放个鲨鱼。   你们把所有发帖账号注销,换全新的一批。不发图片了,我们直接发文字,用真实用户的账号发。   买通他们内部的版主,用审核权限直接放行。”   圆脸胖子小心翼翼地问:“老大,那这成本就高了,咱们不得赔死?”   邢立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老子只负责拿钱干活,至于雇主钱包厚不厚关我屁事,想让我担风险贴钱,门儿都没有。”   说罢,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周总吗?你们那个小网站,背后的人不简单。   我怀疑她跟警方有合作。我这边需要加码……钱、人、还有你们的法务配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你要多少?”   “先来两百万刀乐。另外,帮我拟一份声明,挂在网站上,帮这些受害者维权。   TRS收获名声,骂的是殷素素,你们正好可以借机做空,一箭双雕啊。”   “好。”   电话挂断。邢立人重新点了根烟,吐出一口浓雾,眯着眼睛笑了。   “本来只想骗点钱,”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但你这么溜我,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   ……   这三天中。   林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的未读消息已经炸了。   第一天。   李寻盯着监控面板,眉头拧成死结:“小林总,图片帖存活率在回升,从百分之十,涨到百分之二十了。”   “他们换策略了?”   “换IP、换账号、降频率。”娄勇军调出日志,推了推眼镜,“我们的规则主要盯着高频发帖,他们一降频,系统就不太灵敏了。存活时间从十五秒拉长到了快一个小时。”   林昭没说话,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页一页翻着拦截记录。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那层苍白又深了一点。   第二天。   存活率跳到百分之三十。   “还在涨。”李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而且发帖账号在增加,IP分布比以前更散,十几个国家。”   刘毅然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这是……真把我们当软柿子了?”   林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应声。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缓慢爬升的曲线,忽然开口:“李寻,把最近这一周的新注册账号拉个表,按发帖频率排序。”   李寻敲了几下键盘,表格弹出来。   “你看这儿。”林昭指着屏幕上一串ID,“头像空白、随机字母数字组合、IP境外、发帖间隔15到20分钟。”   “我们之前设的规则是一小时内超过10个帖触发拦截。”娄勇军推了推眼镜,“他们现在把频率降到了每小时3到4个,刚好卡在阈值下面。”   “那把阈值往下调。”李寻说。   “不行。”林昭摇头,“正常用户也有频繁发任务的需求。你调太低,先把真实用户卡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昭忽然坐直了身体:“换思路——不卡频率,卡行为模式,不管是文字还是图片,全部先审后发。”   刘毅然皱眉:“那正常用户怎么办?万一有人真是批量发任务呢?”   “走快速通道。”林昭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实名认证用户不受限制。”   “对啊,实名认证。”娄勇军眼睛一亮,“成本太高了,一个号至少三五百,他们手里的几千个号全走实名认证,那不得破产。”   “技术上能实现吗?”林昭看向李寻。   李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库结构,嘴角慢慢翘起来:“能。但需要改几个表,加一个审核队列,工作量不小。”   “多久?”   “给我三天。”   “两天!”   李寻没再讨价还价,转身就开始敲键盘,娄勇军也跟了过去,两个人在屏幕上比划着,声音渐渐变成了技术术语的碰撞声。   林昭看着那个人工审核的框,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套规则能顶多久,她心里没底,不过至少可以让他砸钱肉疼几天,帮忙争取点时间。   第三天中午。   “你们快看后台!”他声音都变了调,“发帖量从每天几十条,跳到了几百条!刷单兼职、内部消息稳赚、无抵押贷款秒到账……什么都有!”   李寻调出用户画像,手指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重:“很多新注册账号,头像空白,ID是随机字母数字,IP全部指向境外。   这明显是团伙化操作,而且……”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止一个团伙。”   这会儿要是再不懂,就是傻子。   这不仅仅是专业的诈骗团伙,而且是一群专业的诈骗团伙。   刘毅然接了个电话。   挂断后,他脸色铁青:“圈子里有人在传了,说咱们这个网站好欺负,谁都能来咬一口。   估计接下来几天,还会有更多小团伙涌进来。”   李寻急了:“再这样下去用户投诉会爆的!已经有七个人被骗了,虽然金额不大,但……”   “多少?”林昭打断他。   “总共……一千二百块。”   林昭沉默了整整三秒,她上辈子见过太多次了,那些被骗之后哭都哭不出来的人。   “小林总,”刘毅然开口,“要不我们先收紧审核,把那些明显诈骗的帖子下了?”   “不行。刘哥,托管账户里还有多少?”   “五百一十万出头。”刘毅然的声音有点紧,“今天一天退了八十多万,都是真实用户的投诉退款。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两周。”   林昭闭上眼,还是天真了,600万看着多,其实在庞大的体量前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事。   她沉默了,刘毅然压低了声:“这钱是你自己的,也不是公司的……你要想清楚,万一网站没了,这笔钱拿不回来。”   “我知道。”林昭的声音很平,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现在撤,邢立人就跑了,他身后至少还有三个团伙没露头。”   她睁开眼,声音低了半度,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晰:“被骗的用户,我赔。但是这些诈骗犯一个都别想跑。”   李寻盯着林昭,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之前只觉得这小姑娘脑子好使、胆子够大,但从来没想过,她敢拿自己家的钱去垫,就为了把那些骗子连根拔。   他咽了口唾沫,当初那个公安局ID、那些高级服务器、林昭喊他来的目的——全串起来了。   原来不是大炮轰蚊子,是织网捕鲸,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眶都红了:“他妈的,干!这些该死的,一个都不放过!”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50万,拿去,盘他丫的。”   “我钱不多,只有两万块钱,我也陪一个。”娄勇军从裤腿里拿出了私房钱。   接着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转过身,重新打开代码界面。   敲键盘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了。 第62章 至暗时刻(改) 三天过后,林昭来上课了。   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   三天过后,林昭来上课了。   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截魂,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盯着窗外发呆;课代表收作业,她翻了半天书包说“忘带了”。   孙圳又气又急。   到了晚上,孙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失眠了。   她干脆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她犹豫了几秒,在搜索栏里敲下四个字——骨头会说话。   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个域名陌生的网站。   红绿配色,乍看像诈骗页面,但布局干净得不像业余作品。   悬赏任务区里,有人发“刷单兼职”的广告,标题起得急功近利,和周围朴素的求P图、求文案格格不入。   她注意到那些广告帖的发布时间都在最近几个小时,发帖人ID全是随机字母数字组合。   心往下沉了沉。   她抿了抿唇,注册了一个账号。昵称栏里,光标闪了四下,她才敲下四个字:   江上一粒沙。   注册过程比想象中简单——没有实名验证,很快就能发帖、回复、举报。   她试着举报了一条“刷单兼职”广告,页面弹出一行提示:   “举报已提交,将由人工审核员处理,预计处理时间:2-4小时。”   两到四个小时。   对一条凌晨发布的诈骗广告来说,足够让几十个人点进去。   她忽然明白了林昭在急什么,这是怕网站里面的人被骗。   孙圳又点进投诉区,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人骂客服是死人,有人说被骗了两百块,有人@网站官方账号要求退钱。每一条投诉后面都跟着林昭团队的标准回复:“已记录,正在处理,请保留截图。”   没有推诿,没有敷衍。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是把几个活跃的诈骗账号和他们的发帖记录截图保存下来,整理成一个文档。   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她想,至少,可以帮她一把。   不知不觉她已经删了第十三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有点酸。   屏幕上的帖子像野草一样,割完一茬又冒一茬。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条标题——《急招兼职,日结三百,学生优先》。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林昭今天上课走神的样子。   那么拼命地做网站、那么拼命地挣钱,连晕倒都不肯停。   为什么?   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来,她到底在怕什么?   孙圳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只照亮键盘那一小块,四周都是黑暗。   然后那个梦又来了,不是突然闯入,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   梦里有个小女孩蹲在雨里,浑身湿透,冲她喊“别不要我”。   那个小女孩的脸,在醒来的瞬间变成了林昭的脸。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她频繁在夜里两点惊醒,每次都是同一个梦,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她靠在床头,心跳很久才能平复。   她开始把碎片拼在一起:   林昭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不是陌生,不是好奇,更像是……失而复得的不敢相信。   林昭熟悉她所有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小习惯,还有火锅店里,那个复杂得不像高中生的情绪,还有梦里央求不要离开自己的话……   假设……假设那些梦是真的呢?林昭也做了同样的梦呢?   她想起林昭拼命做网站、拼命挣钱的样子。   难道就是因为梦里被抛弃过?为了不再被抛弃,才拼命挣钱?   她不清楚这梦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林昭实实在在的受到这个梦的影响。   可……自己到底有没有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抛弃过她!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又让她心口发堵,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重新拉回屏幕上。   就在这时,一条私信穿插进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3点。   发信人的ID是一串随机数字,头像空白。消息只有两行:   “版主你好,交个朋友。一条帖子一百块,你只要点放行就行,不让你白干,日结。”   下面附了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下载链接。   孙圳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只停了一秒。   她没有点链接,而是直接截图——发信人ID、时间戳、消息内容,全部截得干干净净。   打包送到官方号的举报通道里,附言:“有人试图收买,这是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删帖界面。   这次她不只是删,而是把发帖人的ID、IP、历史发帖记录全部复制下来,整整齐齐地贴进一个加密文档。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她把台灯调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忽然又想起梦里的林昭,冲着她喊:能不能别不要我。、   那她现在做的,算不算一种回答?   删完最后一条帖子,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后台通知:   “您举报的收买账号已被永久封禁。感谢您的守护,已为您开通临时删帖权限。请勿滥用。”   孙圳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变缓。   ……   平静持续了一天,直到周五下午时。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出林昭紧皱的眉头,后台数据不对劲。   她昨晚明明已经让娄勇军和李寻加固了“行为识别”规则,可今天上午的发帖量不但没降,反而翻了一倍。   更诡异的是,这些帖子的存活时间从十五秒升到了两分钟——这意味着自动拦截在失效。   她放了学,立刻赶到办公室,问道:“什么情况?”   “小林总,这些新注册的号,他们有实名认证,有头像、有历史发帖记录、甚至还有互动——全是真实用户的账号。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瞬,一个念头冒出来,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邢立人看穿了。   他不是在乱打一气,而是看清了自己“钓鱼”的意图,然后精准地拆解了它——用真实账号、买通版主、绕开所有规则。   她以为自己在钓鱼,结果鱼早就咬断了线,最后还越出水面扇了她一巴掌。   “小林总,查出问题了,咱们的版主都被收买,用审核权限直接放行诈骗帖。   我已经把人踢了,但之前放出去的帖子删不干净,靠我们几个人根本来不及,现在怎么办?收网吗?”   收网?不行。   现在收网只能抓到几个被收买的版主,动不了邢立人分毫。   不收网?投诉量还在涨,每拖一小时,就多一批被骗的用户。   邢立人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娄勇军说道 :“存活率还在涨,已经60%了,IP分布比以前更散,十几个国家,至少三个团伙同时在搞我们。”   “圈子里有人在传了,”刘毅然又补了句,“说咱们这个网站好欺负,谁都能来咬一口,接下来几天,怕是会有更多小团伙涌进来。”   林昭闭上眼,她原本的计划是:用“先审后发”和“实名认证”拖住邢立人,争取时间收集证据,等证据链完整了再收网。   但邢立人根本没给她这个时间,他不惜砸重金。   买真实账号、收买版主、雇多个团伙同时攻击……   拖延战术失效了!   “小林总,”李寻声音有种压不住的急,“照这个速度,咱们的钱撑不过一周。”   六百万,她当初觉得这数字很大,大到能兜住所有风险。   现在才发现,在庞大的诈骗体量面前,六百万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不仅如此……”李寻顿了顿,“有人报警了,咱们的账户被警方冻结了,服务器IP也被标注,IDC说24小时内拿不出资质证明就断网。”   林昭的脑子“嗡”了一声。   手指开始发凉,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   “邢立人真是好手段,网站一旦判定成诈骗平台,到时候服务器随时可能被关,用户的钱退不回去,证据也没了,他们还能畅快跑路……”   “现在如果我们把现有资料提交上去,或许能解冻账户、保住服务器……”李寻说道。   “不行,这样邢立人会立刻清楚我们在收集证据,会全部撤走,我们也只能抓到那些小团伙。”   “靠……”李寻烦躁的骂了句,疯狂的抓了抓头发?   林昭如今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没想到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没用的,他们这么干就已经知道咱们的想法,所以他们在赌,赌我们是不是能豁得出去。”   “原来如此,正经企业怎么能搞得过他们……也只能当被狗咬了。”   钱没了就算了,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寻盯着林昭,娄勇军推了推眼镜,刘毅然都在等林昭下一步指示,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做决定。   就在这时,网站后台举报提示音叮叮叮响起。   江上一粒沙id一条条出现在屏幕上。   “你看,还有人在坚持,我现在就就跑,怎么对得起对方下的这么一盘大棋。”   林昭盯着屏幕上“江上一粒沙”的举报记录,忽然开口:“查ip不行,咱们就换个思路。   被收买的版主,跟对方怎么联系?用的什么账号?转账走什么渠道?”   李寻愣了一下,调出后台日志:“企鹅号……有个版主用了自己的企鹅号。”   林昭的嘴角上扬:“不拦他的帖子,追踪他的人。”   “剩下被收买的版主,先别踢。”   刘毅然皱眉:“不踢?留着他们继续放诈骗帖?”   “让他们继续放。”林昭的声音很平,“但每一条诈骗帖,我们都记录下来——发帖时间、IP、账号、金额。他们以为自己在帮邢立人赚钱,实际上是在帮我们固定证据。”   “可被骗的用户怎么办?”李寻急了。   “托管账户里的钱,继续退。”林昭说,“退到退不动为止。但退款的每一笔,都要用户签一个东西,报案授权书。”   “我们要的不是拦住邢立人,是送他进去。”   “被收买的版主里,有没有那种……拿钱少、胆子小、最好还是学生的?”林昭问。   刘毅然翻了翻记录:“有一个,大二的,收了五百块。”   “找他谈。”林昭说,“告诉他利害关系,把跟邢立人那边对接的所有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交出来,我们替他保密,不追究他的责任。”   “他凭什么信我们?”   “因为他拿的五百块,是诈骗所得。”林昭看着刘毅然,“帮他请个律师,让律师告诉他,配合调查是唯一不被判刑的路。”   “还有,”林昭拿起手机,“那个报警把网站定义为诈骗平台的人——查一下是谁报的警。”   “查到了。”李寻说,“一个普通用户,被骗了三千。”   “联系他。”林昭说,“告诉他,钱我们平台原因垫付,但请他讲述事实,一五一十的讲清楚,说清楚到底是网站骗他钱,还是通过网站骗他钱。”   “这能行吗?”   “不一定行,但我们态度得摆出来。”林昭说,“至少能让警方知道,我们这个网站,不是诈骗平台,也是受害者。”   林昭盯着屏幕上邢立人发的那些帖子,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他们能这么有钱,背后肯定有个大树,提供给他们多少资金咱们不清楚,但是……如果这棵大树发现,给了这么多钱都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把他们也拖下水,他们还会继续给钱吗?”   刘毅然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是说……把人拉进来?”   “不是拉进来。”林昭说,“是把TRS和邢立人之间的那根线,剪断。”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看谁最先出来问责,大概率会帮受害者维权,这时候,咱们就可以趁机发难……”   “怎么做?”   “刘哥,你去找大二的版主,顺便盯一下后续新闻,看看谁先跳出来伸张正义……”   “李寻,你整理证据链。娄勇军,你盯着后台,别让网站先崩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寻第一个开口:“同时做?时间太紧了。”   “紧也得做。”林昭看了看时间:“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也得做,还有二十三个小时,服务器断了,咱们就完了,所以李寻……你的任务最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得给我拦住。”   “明白。”   “每一件事都不一定有结果,但只要有一件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邢立人就跑不掉。”   刘毅然盯着她看了几秒,手心里都是汗。   以前跟着殷总,好歹也有一群人,现在他们这个小网站,满打满算就4个人,4个人对一群诈骗犯,还是一窝一窝的诈骗犯。   刘毅然忽然都有些心疼起了林昭,他又发了一跳消息给殷素素。   这段时间都消息全都石沉大海,着实不应该,他立刻转身又去打了个电话。   林昭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ID——江上一粒沙。   这年头,还是有人不全是为了钱。 第63章 稳定局面(改) 龙城,青山文化集团总部。  殷素素今天难得准时下……   龙城,青山文化集团总部。   殷素素今天难得准时下班,拎着包走出电梯,打算去江城看看林昭。   那个小貔貅已经好几天没主动给她发消息了,这不正常——以林昭的性格,做点什么事儿都会跟自己说一声才是。   “殷总。”赵清怡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明天董事会要用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过目?”   殷素素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微皱:“怎么少了第三季度的舆情报告?”   赵清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稳:“舆情报告数据量太大,我让人先做了摘要版,明天一早送到您办公室。”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赵清怡跟了她这么多年,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没有理由怀疑。   “行。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完整的。”她把文件递回去,按下电梯按钮。   “殷总,您今晚要去江城?”赵清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林昭那小孩儿好几天没消息了,我去看看。”   赵清怡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捏紧了一瞬。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刘毅然最新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悬在加密对话框里:“小林总生病晕倒,被送进医院,目前在三中人民医院。”   她知道,如果殷总看到这条消息,今晚无论如何都会飞过去。   而一旦去了江城,就会看到那个网站的真实状况——投诉、诈骗、被围攻。以殷总的性格,不但不会抽身,反而会直接往里砸资源、砸人、砸钱。   赵清怡深吸一口气,脸上依然是从容的微笑:   “殷总,有件事我本来想明天再汇报——明天上午九点,银监会的人要来集团做例行合规检查。您之前说过,这次要亲自接待。”   殷素素眉头微动:“银监会?不是下个月吗?”   “临时提前了。”赵清怡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我收到正式通知是今天下午三点,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她说的是实话——银监会的确发了通知,时间也确实是明天上午。只不过那份通知三天前就到了,她一直压在文件夹最底下,没有拿出来。   殷素素沉默了两秒。   银监会的合规检查不是小事,她不能缺席。   “那今晚……”殷素素犹豫了一下。   “林昭那边,我先替您去看看?”赵清怡主动接过话,“正好我有个同学在江城三中教书,可以帮忙问问情况。您安心处理这边的事,我回来再跟您详细说。”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闪避,只有一贯的周到和体贴。   “行。”殷素素按下取消楼层的按钮,“你帮我订明天晚上的机票。银监会的事结束,我第一时间过去。”   “好的,殷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赵清怡的微笑从脸上一点一点地卸了下来。   她站在电梯口,盯着楼层数字从47跳到1,手指攥着文件边缘,指节发白。   不是想害她。只是不想让她跳进一个还没看清的坑里。   等事情闹大了,殷总自然会发现那个网站的问题,到那时候再抽身,总比现在一头扎进去强。   赵清怡转身走回办公室,从兜里拿出加密手机。   屏幕上,刘毅然的消息又跳出来一条:   【网站账户被警方冻结,服务器可能24小时内断网。】   赵清怡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锁回抽屉,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有没有TRS的手笔。”   不多时,消息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一个名为“正义使者”的账号,在好几个本地论坛同时发帖:《青山文化旗下平台诈骗,有图有真相》。   帖子里截取了网站投诉区的留言,配上“受害者已报警”的标签,还附了一个“青山维权联盟”的群链接,一夜之间,群里涌进上千人。   有人在群里哭诉被骗了生活费,有人煽动去青山集团门口拉横幅,还有人自称记者,说要曝光“黑心企业”。   江城本地的早报刊出一条豆腐块新闻:《市民反映:悬赏任务平台疑涉诈骗》。   到了中午,这条新闻被几家网络媒体转载,标题变成了《青山文化旗下平台被指“诈骗温床”》。   “不好,殷总。”   赵清怡追出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   公司楼下,殷素素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   “殷总,您旗下的网站出现诈骗,是您疏于管理,还是存心包庇?”   “TRS集团的法务已经发了声明,愿意为这些受害者讨回公道。面对这样的情况,您会如何处理?”   “殷总,你们集团一直致力于科技,现在开始往互联网发展了么?”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记者们把她围得水泄不通,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殷素素站在那里,被几十个记者围在中间。   她没有后退半步,只是盯着这一群人。   “各位,给我半个小时。”   现场安静了一瞬。   “半小时后,我们召开新闻发布会。各位记者朋友可以参加,网站受害者也可以参加。TRS的法务——当然也欢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对于网络诈骗这件事,青山文化集团绝不姑息。是谁干的,谁操纵的,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追究到底。”   说完,她转身要走,但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所有的人。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低了下去。但正因为低,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殷素素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顿了一下:“但今天,我给各位一个解释,是为了这些被骗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群举着横幅的人身上,又收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进大楼,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很多媒体人被那个转身震住了片刻——不是因为保镖,是因为她看镜头时的那种眼神:不躲闪,不谄媚,不愤怒,甚至没有委屈。   而是坦坦荡荡,正是这份坦荡,让他们为之一震。   随后一拥而上,想要采访更多有关信息,被保镖硬生生拦了下来。   接着,四周出现了第一批举横幅的人——只有十几个,举着“殷素素还我血汗钱”的牌子。   保安队长以为是普通纠纷,让人劝离,但劝不走,人反而越来越多,甚至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还有几辆媒体转播车停在路边。   殷素素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拿起了内线电话,拨打了公关部的电话:“舆情报告,现在给我”   公关部经理的声音在发抖:“这报告已经给了赵秘书,而且,这事情发酵有些快,如今负面新闻已经全网铺开,而且……”   “而且有人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是一个自称内部人士的人,说殷总明知网站有问题,为了业绩强行上线。还说……说殷总跟网站的运营者有私人关系,所以才一直包庇。”   殷素素完全啊不能相信,赵清怡早就知道这个情况,她压低了嗓子说道:“知道了,材料再给我一份。”   说罢,她立刻打电话给了刘毅然,几句话就搞清楚了来龙去脉:TRS想用网络倒灌制造麻烦,完成借刀杀人,而赵清怡,挡住了所有有关网站的消息。   电话那头,刘毅然说了一句林昭熬到晕倒时,殷素素握着手机的手都紧了。   下一秒,赵清怡走了进来说道:“殷总我……”   “出去。”   殷素素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进胸腔,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被人堵在门口围攻过,转头对着赵清怡的助理说道:“你……去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开会。”   “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所有造谣的媒体,一份都不要漏。”   “通知投资部——启动紧急预案,回购股票。他们要砸,我们就接。他们有多少,我们接多少。”   小助理愣在原地,看看赵清怡再看看殷素素。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殷素素声音带着的些怒气。   “明白,殷总,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这些话,殷素素就坐在原地开始看着这些信息,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赵清怡。   ……   半小时后,新闻发布会现场。   长桌后面,殷素素一个人坐着,没有稿子,没有提词器,甚至连水杯都没放。   台下黑压压一片,记者、受害者、围观群众,还有几个穿着TRS集团工作服的人混在人群里。   第一个问题就带着刀:“殷总,青山文化旗下网站出现诈骗,您承认是管理失职吗?”   殷素素看着那个记者,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我承认的是有人在利用我们的平台诈骗,这是犯罪。谁犯罪,谁坐牢。我殷素素不会替任何一个诈骗犯背锅,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受害者独自承担损失。”   “但我殷素素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受害者独自扛损失……”   第二个问题更尖锐:“TRS集团已经发声明要帮受害者维权,您觉得他们是作秀吗?”   殷素素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那种见过大风大浪的风轻云淡。   “TRS的声明我看了三遍。”她说,“写得真好,辞藻华丽,感情充沛。但有一个问题……”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他们声明里说要维权,请问,他们维的是哪个权?受害者被骗的钱,TRS出一分了吗?他们说要追究平台责任,请问,他们跟我们有业务往来吗?他们有什么资格追究?”   “再说了,他们要是真想帮受害者,现在就去报警、去抓骗子。在我门口喊话,算哪门子正义?”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殷素素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TRS做的事我不予评价,但我殷素素可以明确的跟各位说,被骗的钱青山文化都会垫付。”   “这件事,我将追究到底,给公众一个明确且真实的回复。”   现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不是记者,是站在后排的一个中年女人,眼眶红红的,手里还举着“还我血汗钱”的牌子。   她一边鼓掌一边哭。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足够让那些举着话筒的记者面面相觑。   殷素素没有享受这个掌声,她站起来:“我殷素素把话放这儿——这件事,查不到底,我不姓殷。谁在背后捅刀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媒体没想到殷素素这么刚,按理来说,会说一个欢迎大家监督,来博个好感,挽回一下印象,没想到会直接宣战。   这可是大新闻,记者还想追问,殷素素转身离开了讲台。   保镖合拢,将记者拦在身后。   ……   发布会结束二十分钟后,热搜变了。   “殷素素发布会全程回放”冲上第一,“青山文化垫付被骗资金”第二,“TRS光说不练”爬到了第七,“殷素素势必追究到底”拍第八。   评论区彻底炸了:   【她说得对啊,TRS光发声明不出钱,算哪门子维权?】   【我不是站殷素素,但人家真金白银掏了,TRS呢?】   【那个网站确实有问题,但殷素素至少没跑路,比某些强多了】   【我靠,殷素素好刚,好直接……不过想想,殷素素这么有钱,用个小网站骗人钱,说不过去……】   当然,骂声还在。   有人说她“转移视线”,有人说她“公关高手”,还有人说“这点被骗的钱算什么,要是丑闻爆发,集团市值蒸发不知多少个亿。”   虽然讨论热度极其之高,但风向已经变了,从一边倒的“殷素素该死”,变成了“两边都不干净,但殷素素至少掏钱了”。   而这,恰恰是TRS最怕的。   他们不怕被骂,怕的是,观众开始动脑子,更怕的是自己掏钱掏了这么多,最后他么毛都没看见。   办公室里,殷素素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貔貅,姐替你稳定局面,你就勇往直前吧。 第64章 做你想做的事情,我替你兜底 会议室。   门被推开时,殷素素正拿着手机,准备……   会议室。   门被推开时,殷素素正拿着手机,准备给林昭打个电话。   她这边还一头雾水,林昭的处境恐怕更糟,正想放下一切去江城看看那孩子,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硬生生打断了。   “殷总,您还有心思看手机?”   说话的是陈茂生,集团元老级股东,跟着殷素素的父亲打天下的那一批人里,数他资格最老。   长桌两侧坐了三十多个人,全是集团的核心股东,见陈茂盛发难,所有人目光都看过来。   陈茂生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殷总,您搞出来的动静,比我们大多了。”   他把一摞打印好的新闻稿甩在桌上,哗啦一声,纸张散开,露出那些刺眼的标题——《青山文化深陷诈骗门》《殷素素公开道歉,集团信誉受损》《股价三日连跌,市值蒸发数十亿》。   “因为您那个小网站,集团股价跌了多少,您心里有数吧?”陈茂生的声音砸在桌上,“我们这些老家伙跟着你爸打江山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如今翅膀硬了,倒把整个集团拖下水。”   “就是。”坐在角落的周副会长推了推眼镜,“公私得分明啊,殷总。”   殷素素的目光扫过去,周副会长立刻低下了头。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指尖微微用力,说她可以,但说林昭,不可以。   陈茂生见她怒气冲天却又拼命克制的样子,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于是继续添柴:“殷总,我们不是不让你尝试新东西。但你得分清公私啊。   一个小破网站,二十万用户,被骗了三十万块钱——就为了这点破事,也值得你公开道歉、垫付退款、还搞什么公益基金?”   殷素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茂生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到底是女人,感情用事,让我们股东跟着背锅。你知道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集团要损失多少钱吗?”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殷总,我们理解你想做出一番成绩,但也不能拿集团的信誉开玩笑啊。”   陈茂生乘胜追击,语气更加强硬:“殷总,如果你坚持要保那个网站,那我们这些股东,恐怕要重新考虑对你的信任了。”   这句话无异于不信任投票的前奏。   殷素素缓缓抬起头,看着陈茂生,双手撑桌。   “金融风暴前,谁收拢资金?谁吞了TRS供应商?谁重仓六个涨停板?”   她一字一顿,“是我。殷素素。”   这三个字在会议室里激荡,也让在场的人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情绪当先的小娃娃,而是能掀了他们桌的领头者。   “我给集团赚了钱、避了险、吞了对手的地盘,现在出点小风浪,你们一个个跳了出来。”她把玩着当初跟林昭买下的钥匙扣,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叔,是不是上了岁数,就不清楚这西瓜是谁种的?还是说,你们趁着集团病,想要集团命?”   陈茂生被戳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质押了股票,面临爆仓风险。   殷素素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言好语就蹬鼻子上脸,人性这东西,真是贱。   “还有……就算我跟这网站负责人有私交那又如何?我殷素素做事,需要给你们什么交代?”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集团有事,你们内部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就是跟我殷素素过不去。   谁跟我过不去,我就让谁……过不下去。”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底下的寒意。   确认没有人敢再质疑,殷素素这才拿起手机离开了会议室。   ……   外界稳定了,内部镇住了,办公室内,殷素素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清怡。   “清怡,你跟了我多久?”   赵清怡低着头:“十一年。”   “十一年。”殷素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一年了……”   赵清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知道殷素素的脾气,但凡她冲她发火就是还有余地,如果一眼不发,那才是正的严重。   赵清怡的嘴唇在发抖:“殷总,我错了,我只是不想…”   “你觉得她影响了我,觉得我太盲目信任,觉得如果没有她,集团就不会有这些破事。”殷素素站起来缓缓说道,“清怡,我也毫无保留的信任你。”   “殷总,我……”   殷素素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清怡,你知道林昭在做什么吗?宁可脱一层皮,都要把诈骗犯送进去,她连20块钱都要计较的人,却为了一些不相关的陌生人砸进去六百万。”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举着横幅的人。   “她是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我们的聪明,叫明哲保身。”殷素素忽然笑了道:“她能踩在我的肩膀上看世界,倘若有一天她真背叛了我,我也只会感到高兴,而不是难过她背叛了我……所以,从信任开始时,就会毫无保留。”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清怡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殷总,我错了。您……您怎么处罚我都行。”   殷素素没有回头:“你走吧。”   赵清怡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林昭做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想到殷总就这么果断地抛弃了她,立刻哀求道:“殷总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想要跪下,殷素素立刻呵斥:“站直了,我们殷家培养你,不是让你做个软骨头。”   “殷总……”   “你走吧,不要消耗我们最后一丝情分。”   赵清怡被赶出来后,漫无目地走到一座天桥上,扶着栏杆,看着桥下车水马龙。   “赵清怡小姐?”   她转过头,看见了TRS的人。   周鸿飞递上名片:“赵小姐,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赵清怡盯着那张名片,没有接,但她也没有走。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周鸿飞后背一凉。   “我跟你们走。”   高跟鞋踩在天桥的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像某种仪式。   ……   ……   服务器将在12个小时后断网。   证据还差最后7%,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都咽不下去。   林昭盯着后台那条爬升缓慢的曲线,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娄勇军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没空推,一只手在键盘上飞舞,另一只手按着胶带缠了几圈的镜腿。   李寻的后背湿透了,T恤贴在椅背上,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交易哈希,嘴里念念有词。   刘毅然在外面走廊上来回踱步,每隔三分钟进来问一次进度,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   时间不够,怎么都不够。   林昭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现在她除了等没有任何办法,就是等那股东风……   就在这时,铃声尖锐得像警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小林总……”刘毅然接起电话,人没看见,声音先出现了:“TRS下场了。”   刘毅然把手机怼到林昭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行业大群的聊天界面,五百多人的群,消息刷得飞快。   但最上面那条,是周鸿飞在凌晨四点零二分发的……   “TRS将全力支持受害者维权,法务团队已介入调查,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行为。”   底下的跟帖像炸了锅。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说“终于有大厂站出来了”,还有人冷嘲热讽说“早干嘛去了”。   但林昭的目光只锁定了那行字,来回看了三遍,像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血液加速流动前的平静。   “周鸿飞……你还真敢下场。”她喃喃地说:“这人下场也太突然了点。”   “还不止这个!”李寻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周鸿飞发这条消息之前,应该是没有来得及跟邢立人通气的,咱们垃圾帖子流速明显降低了,截断式降低……”   “当然会降低,邢立人豁出去了给他们卖命,他们在后面抢功劳,换你你怎么想?”   “那不得鱼死网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娄勇军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胶带缠着的镜腿终于断了,眼镜飞出去:“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刘毅然把手机递过去。   娄勇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忽然笑了:“离间计成了……”   林昭还没有来得及说下一句,娄勇军又发出一声吼。   “小林总!IDC转发了警方邮件——!”   他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她。   上面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江城市公安局网络安全保卫支队,收件人是IDC服务商,内容只有两行:   【经核查,该网站系被诈骗团伙利用,运营方已主动提交全部涉案证据并配合调查。暂不采取断网措施,请予以配合。】   下面盖着红章。鲜红的,圆形的,像一颗定心丸。   林昭盯着那两行字,瞳孔微微放大了:“这……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娄勇军的声音在发抖,“小林总,我们的服务器不会被断网了,而且我刚确认了一下,咱们的账户也不会被冻结。”   办公室里死寂了两秒。   李寻一把扯下娄勇军头上的假发,狠狠摔在桌上:“靠,终于翻身了,妈的,该死的诈骗犯。”   假发在桌上弹了一下,趴在了桌上。   “你扔我假发我扔什么!”娄勇军气不过,抓起桌上的一卷胶带砸过去,“不过,看他们狗咬狗真痛快。”   林昭看着他们,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肾上腺素把血管撑得太满,满到指尖发麻。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站在密密麻麻写着文字的白板前,那股东风已经借到了。   “小林总,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人都看着林昭,而林昭本人走到白板前,手指在白板上那个开裂的三角形上轻轻滑过。   她呢喃道:“邢立人。”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那种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般的分量。   “你现在一定在盯着手机。”林昭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书,“你一定在想,TRS会不会保你,警方会不会找你,你手底下那些人会不会把你供出去。”   “别等了。TRS已经把你卖了。你手里那点东西,不够你当护身符,只够你多判两年。周鸿飞要的是名声,你手里攥的是屎,你觉得他会保你,还是把你扔出去当替罪羊?”   娄勇军张了张嘴,看着林昭在自言自语。   他惊讶,这些信息,他们什么时候拿到的?但当林昭说出来的时候,就像她已经亲眼看到了邢立人的处境。   那种笃定,让人后脊发凉。   “你找的那些水军,有三个已经转做污点证人了。”林昭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的境外账户,你以为藏得很好?你猜昨天银行为什么要给你打那个电话?”   李寻的汗毛竖起来了,是那种看见一个平时温和的人突然露出獠牙时的、身体本能的战栗。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林昭这幅样子,一瞬间根本分不清水到底才是可怕的那个。   “你还有十四个小时。”林昭终于转过身来:“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但我会找到你。”   她顿了顿。   “我说道做到。”   四个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刘毅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就像在看林昭在跟邢立人实打实的对话,把对方也逼到了绝境。   他见过大风大浪,跟人拍过桌子,跟人动过手,但此刻他过于震惊,震惊于一个人可以可怕到这种程度,而她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   林昭转过身来,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说道:“收网,他们马上打算跑路,咱们时间不多。”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林昭这特么刚才去想罪犯所想去了,这忒恐怖了。   手忙脚乱了一阵,开始各自分配了工作去专做的自己的事情。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殷素素发来一条消息:“小貔貅,做你想做的事情。姐姐给你兜底。”   林昭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第65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杀回去   林昭握着手机,听见殷素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笃定。   那声音像一只手,按住了她心口那团乱麻。   “素素姐……”林昭的声音有点涩。   “你不会再悄悄哭鼻子吧,给我看看?”殷素素声音听起来有些好奇,又有些迫不及待。   一瞬间,林昭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殷素素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林昭知道,她说的轻松,事情却绝不可能轻松。   毕竟,她才是那个站在人前挡刀的人。   “谁让你栽跟头,你就打回去。”殷素素继续道:“前提是你要保重身体,能熬死他们也是本事。”   “好。”林昭噗嗤一声,无力感收回来了些。   挂断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刘毅然发来的那些视频和照片。   青山文化集团门口拉起的横幅,举着牌子的维权用户,还有媒体镜头下殷素素那张疲惫却依然挺得笔直。   她闭上了眼睛,等她睁开眼。   便给刘毅然发去了消息:“版主名单发我,被收买的标红,江上一粒沙标金。   另外,把所有已经被放行的诈骗帖的链接和截图全部归档,按发布时间排序,做成时间线。”   刘毅然秒回:“收到。小林总。”   林昭打了一行字:“从被收买的版主入手,反向溯源他们的联系人,邢立人不会直接联系他们,中间一定还有一层。”   她又补了一句:“另外,把娄勇军和李寻叫上,今晚通宵。”   林昭知道即便是叫上刘毅然他们,人手也远远不够。她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张程程的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她正要拨第二遍,先是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了嗓门的推搡和争执。   “你挤什么挤,踩我鞋了!”柳竹悦的声音。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许暮的声音。   “你这声儿已经让她听见了,都起开,让我来……”白露的声音。   林昭转过头,瞳孔微微放大。   501宿舍,全员到齐。   许暮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兜,下巴微抬,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臭屁的表情,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她身后,巫融融揪着柳竹悦的袖子,柳竹悦一脸不情不愿地被拽着,嘴里嘟囔着什么。   再后面李臻和白露,一人手上抱着书本,一人手上提着零食。   “你们……”林昭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能怪我们要听墙角,”许暮理直气壮地说,“主要是你最近太不对劲……所以过来找你学习来着。”   “学习?”柳竹悦从许暮身后探出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蹩脚的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她顿了顿,瞥了林昭一眼丝毫不客气,“你当人家跟你一样,草履虫似的……”   巫融融拍了柳竹悦一下:“你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错。”柳竹悦翻了个白眼,但目光在林昭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别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昭看着她们几个,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501宿舍的关系她太清楚了——许暮和柳竹悦不对付,先前就产生了摩擦,阴阳怪气是常态,但她的行为跟本人的性格又很割裂……   至于其他人,没有摩擦,倒也不至于能一起出现的程度。   林昭问道:“你们有话直说。”   宿舍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柳竹悦破了冰,她拨开许暮,走到林昭面前:“我不喜欢欠人情。上次我晕倒,是你帮我解的围。”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别扭的认真上:“所以这次,我还你……”   林昭看着她,有些意外。   “别这么看我,你做网站的事情查一下不难……”柳竹悦别过脸去,“我不是来跟你套近乎的,你那些表格啊数据啊,我虽然不懂,但分类排序这种破事我还是会的……你别多想,我就是不想欠人情。”   “她的理由很合理,你们呢?”林昭忍着笑问道,其实是想问,你们到底是怎么重新聚了一起。   许暮翻了个白眼,对林昭说:“她都能来帮你,我们能不来?”   “合理。”   林昭看着面前这五个姑娘,许暮的臭屁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柳竹悦的阴阳怪气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巫融融温和但坚定,李臻眼神充斥着不明所以,但是亮晶晶的,至于白露看破不说破。   “走,我请你们吃饭。”   “干完了再吃不迟。”   六个人齐刷刷往大门口走。   而在她们身后,孙圳手里拿着那些数据表格已经大部分证据链,连带着做出来的语文笔记,悄无声息的站在不远处。   转身去了办公室,以江上一粒沙的身份将证据链发到网站的公共邮箱里。   ……   同一片夜空下,殷素素正站在集团总部47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还没撤走的横幅。   殷素素挂断电话后,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的横幅还没有撤,几个死硬派维权者搭了帐篷,看样子是准备打持久战。   保安队长老吴站在大楼门口,时不时抬头往上看。   殷素素下意识喊了一声:“小赵……”   见无人回应,过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赵清怡的工位就在门外,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杯咖啡,倒进洗手池,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杯架上。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人事部的号码。   “是我。”殷素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明天一早,发一则人事通告,总裁秘书赵清怡因个人原因……休息,即日生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殷总,那还需要新的秘书吗?”   “你觉得呢?”   “好的,明白,我这就去招聘。”   殷素素挂断电话,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将林昭网站的数据导了出来,拨通了集团法务部的电话。   “陈律师,明天一早,你去江城一趟,找刘毅然对接工作。”殷素素继续说道:“如果问题解决不了,就准备集体诉讼的材料,把所有被骗用户的索赔权从网站转移到集团。”   陈律师显然没反应过来,楞了片刻说道:“是,收到。”   挂断电话,殷素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盯着赵清怡的工位,看了半晌。   翻了翻手机,冷哼一声,烦躁的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   宁江路110号,办公室内。   六个人坐下,许暮二话不说占了最大的桌子,把笔记本电脑往面前一拍:“数据给我,我来拉时间线。”   柳竹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坐到许暮旁边,嘴上不饶人:“你那个手速,还是我来吧。”   巫融融已经在角落里打开了Excel,默默开始做分类。   白露负责记录,李臻负责递零食和递水——虽然经常递错。   李寻说道:“我这里收到一个用户整理的证据,你们看看能不能直接用。”   “谢了。”   娄勇军看着这群孩子,又将头上的假发拿下来给自己扇了扇,拿起一旁的AD钙奶,给每人都扎了一瓶递过去。   “小林总。”刘毅然把一台电脑转过来推给她,“这是被收买的版主,这是他们的账号信息和历史操作记录。我反向查了他们最近三个月的联系人,筛出来一个共同号码。”   林昭接过电脑,扫了一眼那个号码。   “归属地江城,近一个月跟这七个版主都有通话记录,通话时间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李寻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仿佛天生就有这种奇特的能力,“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我查了,用的是假身份证办的卡,但基站定位显示,这个号码的活动范围集中在江城北郊的一个小区。”   林昭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调出那个小区的卫星图。”   “我勒个去,咱们是正经公司吗?怎么这个都有……”娄勇军凑过来看了一眼,“邢立人住这儿?这小区我去过,老破小,租户居多,流动性很大。”   “不一定是他本人。”林昭盯着屏幕,“但至少是他的下线之一。”   她抬起头,看着李寻:“能锁定具体哪一栋吗?”   “能,但需要时间。”李寻咬了咬嘴唇,“基站定位的精度不够,我需要调取更多数据交叉比对——运营商的信令数据、周围基站的话务量变化、还有这七个版主的活动轨迹。如果给我三天……”   “三天?你闹呢?”林昭打断了他,“明天天亮之前,6点。”   李寻骂骂咧咧道:“林扒皮,你厚此薄彼,娄哥你就说不着急,是我话,你就有时间限制。”   “5点。”   林昭知道,李寻的能力有多大,就取决于时间又多紧。   “别别别,我错了,6点就6点。”   娄勇军嫌弃的看了一眼怂怂的李寻,转头说道:“小林总,咱们需不需要去踩踩点什么的?”   “咱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抓人不归我们管。”   林昭盯着屏幕上,这钱不多,但性质恶劣且极其恶心人,他已经不仅仅是在骗钱,而是在毁网站的信任基础,   即便是现在将帖子删干净,就算是把邢立人送进监狱,用户心里的那根刺也拔不掉了。   林昭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等等,不对劲。明明他们保持现在的节奏依然可以搞垮网站,但现在收买版主、发诈骗帖、甚至带节奏制造舆论……这费时间费钱还容易暴露,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林昭忽然之间有种不详的预感:“刘哥,给我个电脑。”   “小林总,怎么了?”   “邢立人知道我在钓鱼,但他没有跑,反而在配合我——我设局,他入局。”林昭盯着屏幕上那张卫星图:“我在想一个问题,邢立人为什么要选江城?   TRS总部在龙城,邢立人是TRS的人,他为什么要跑到江城来租房?远程操控不就行了?”   刘毅然皱了皱眉,没接话。   “他亲自来江城,只有两种可能。”林昭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要做的事必须线下操作——比如收买版主需要见面、给现金、不留转账记录。但这一点,用中间人也能解决。”   她顿了顿,把第二根手指也竖起来:“第二,他来江城还有别的任务,跟我的网站无关的任务。”   刘毅然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邢立人不是来搞网站的。”她自言自语,“网站就是个饵。”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做空。   “他们要对青山文化动手。”林昭转过身,看着刘毅然,“殷总的集团股价已经连跌三天了。如果明天再跌一天,就会触发质押预警线。   到时候那些质押了股票的老股东就会爆仓,TRS就可以低价收购青山文化的股份。”   刘毅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竟然是为了低价收购股份。”   “不是为了……而是顺便。”林昭把记号笔帽盖上,“邢立人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摸清我的底牌,二是配合TRS的做空节奏。我的网站闹得越凶,青山文化的股价跌得越狠。他在等我动——我动得越早,暴露的信息越多;我动得越晚,股价跌得越狠。”   “想吃掉青山文化……”她把记号笔帽盖上,“那我就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凌晨四点零三分,林昭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手指敲下一条消息:【素素姐,你帮我兜底,我回你一份大礼】   殷素素秒回:【拭目以待】   林昭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办公室里的灯白得晃眼,其他人该做的都做完了,只剩下最关键部分。   所有人都目光都放在了李寻身上。   李寻道:“姑奶奶们,别催了,别催了,证据马上就到手。” 第66章 你帮我兜底,我还你份大礼 凌晨四点零七分,李寻的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   凌晨四点零七分,李寻的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来了来了来了!”李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屏幕上弹出十几个窗口。   “服务器日志、IP关联图、资金链路、还有那个虚拟号码的通话记录——全部对齐了。”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的证据链条一目了然:从诈骗帖的发布账号,到被收买的版主,再到那个虚拟号码的通话记录,最后指向TRS江城分部的网络出口IP。   每一条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交汇处标注着时间和金额。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把最关键的四张截图保存下来。   “你们去补觉,我去处理后面的事儿。”   林昭带着材料直接冲到了三中大门口保安室。   吴铭杰先是被敲窗户的声音惊醒,再被林昭趴在窗户的声音给吓的彻底清醒。   他从床上直接弹起,看到林昭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四点十一分,这么匆忙过来,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种糟糕的可能。   “出什么事了?”   “吴教官,作为校园观察员,我察觉到最近有一些异常情况需要向你汇报。”林昭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凌晨四点该有的困意或慌张,“我这边准备了一份书面报告。”   吴铭杰又愣了一下,这口气,官方、正式、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挑选。   打开了灯,这才看见林昭的脸色圈发黑,嘴唇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熬了好几个大夜之后的那种亢奋。   “什么急事,不能睡一觉再来?”吴铭杰侧身让开,给她倒了杯水。   “不能,再晚点,邢立人要跑了。”   林昭没有喝水,她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吴铭杰面前。   “这是书面报告。”她把第一页推过去,“关于近期青山文化集团旗下网络平台遭受系统性攻击的情况说明。调查过程、证据链、相关人员信息,都在里面。”   吴铭杰一听邢立人立刻严肃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黑体三号字:《关于“清朗空间”网站遭受有组织网络攻击及关联商业做空行为的调查报告》。副标题写着:提交人——林昭,提交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   他翻到第二页,瞳孔微微放大。   这一页是调查过程,用时间轴的形式列出了从发现问题到完成溯源的全部步骤:   被收买版主的账号筛查、虚拟号码的基站定位、服务器日志的交叉比对、TRS江城分部网络出口IP的锁定。   每一步都标注了参与人员和技术手段,像一份专业的案件侦查报告。   第三页是证据清单,一共列了十七项:诈骗帖截图、版主操作记录、通话记录、资金流水、服务器日志、IP关联图……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已归档”和“可提供原始数据”。   第四页开始是相关人员信息——七个被收买版主的真实身份、联系方式、收买金额;一个虚拟号码的机主信息(虽然是用假身份证办的);以及一个名字:邢立人。   吴铭杰翻到邢立人那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   这一页不仅有邢立人的照片、职位、入职时间,还有他在TRS江城分部的工位位置、网络出口IP、以及过去两周内与七个版主的通话记录摘要。   他抬起头,看着林昭。   林昭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   “你说作为校园观察员……”吴铭杰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林昭,你是不是对校园观察员这个身份有什么误解?”   “没有误解。”林昭说,“校园观察员的职责包括关注校园及周边安全环境,发现异常情况及时上报,你又没说不能观察外校。”   吴铭杰盯着她看了三秒笑了,一种被气笑的、无可奈何的、又不得不服气的笑。   “林昭,”他把报告拿起来晃了晃,“这玩意儿叫书面报告?你这都可以直接抓人了。”   “我可没这么说,校园观察员的职责就是观察。”   吴铭杰又被噎了一下,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每一条下面都标注了“依据”和“操作路径”,甚至连找哪个部门、引用哪条法规都写好了。   “林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老实告诉我,你准备这些东西准备了多久?”   “从发现网站被攻击开始。”林昭说,“有一阵子了。报告第五页有参与人员名单,一共十一人。”   吴铭杰翻到第五页,看见了一串名字:刘毅然、娄勇军、李寻、许暮、柳竹悦、巫融融、白露、李臻……合着她们501宿舍全体都参与了。   他看着这些名单若有所思,而正是这一幕,印证了林昭心中猜想,雏鹰计划果然有考核的任务。   吴铭杰没再耽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是揶揄了一句:“你这准备这么齐全,怎么不把人抓了?”   林昭摸摸鼻子嘀咕道:“我抓人哪有你们抓的快……”   吴铭杰似乎没有听见,低沉着嗓子说着电话:“老刘,是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吴铭杰嗯了两声,然后补了一句:“证据?在我手上。你先把人控制了,证据我让人送过来。”   他挂断电话,看着林昭:“行了,人跑不了。”   林昭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那杯没喝的水,一口喝完了。   “吴教官,”她把杯子放下,“谢谢。”   “别谢我。”吴铭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你这事儿办得太漂亮了,漂亮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林昭脱口而出:“都是大家的功劳。”   吴铭杰楞了一瞬间,忽然笑了道:“都说完了,你还不回去睡觉?”   “吴教官,”她说,“雏鹰计划的审核标准,真应该改改了。”   吴铭杰愣了一下。   “用诱惑去试探人性,是最不可取的。”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孩子的心意是纯真的,不该被拿来当考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铭杰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从懒洋洋的揶揄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没想到林昭将这些事情摸的这么清楚,索性也不装了。   “我会向上级反映的。”他最终说了一句。   凌晨的风灌进走廊,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站在三中的操场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快步走出了校门。   ……   松懈下来的林昭在三中附近的房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她是被刘毅然的消息吵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又震,迷迷糊糊摸出来一看——屏幕上的消息写着:“小林总,人抓到了。殷总派来的律师团也到了,正在看守所见邢立人。”   她睡了将近十个小时,脑子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但律师团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把她浇醒了。   她拨了刘毅然的电话:“律师团谁带的?”   “集团下陈季同律师,小林总需要见一见吗?”   “不见,下周我要考试,得复习,你让陈律想办法从邢立人口中问出些消息,TRS的做空计划,时间、金额、关联账户、操作路径……”   “只是他现在被抓,能有备份吗?   “他技术出身,不会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留一手是本能。”   “明白,小林总。”   ……   周一、周二,林昭在考场上度过了两天。   数学最后一题没解出来,语文的“作者情感”依然让她头疼——但除此之外,一切顺利。   手机关了两天,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周一,九点四十五分,殷素素坐在青山文化集团里,旁边坐着集团最资深的操盘手老周。   “殷总,”老周指着屏幕,“盘口有大单在压,但吃单的速度不对。有人在悄悄建仓。”   “殷总,TRS的十七个账户开始动了。他们在做空。”   殷素素丝毫不慌张,他手里有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就是TRS的做空计划:“开始。”   老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青山文化的买盘瞬间暴增,每一笔TRS的卖单都被精准吃掉,股价在九点五十五分止跌,九点五十八分开始反弹。   十点整,TRS按计划释放了第一波负面消息——一篇关于青山文化“财务造假”的匿名文章开始在各大财经论坛传播。   股价应声下跌,跌幅扩大到百分之二点三。   但老周的手没有停。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每一波抛售中稳稳接盘。   十点十五分,第二波负面消息放出——这次是“青山文化旗下网站涉嫌诈骗”的旧闻被重新包装,配上了耸人听闻的标题。   股价跌幅扩大到百分之三点七。   但老周依然在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普通工作。   十点二十五分,   老周道: “TRS的资金快见底了。他们最后一波做空会在十点三十二分。”   “准备反向拉升。”   十点三十二分,TRS的最后一波卖单砸下来,股价触及日内最低点——跌幅百分之四点五。   老周动了他用殷素素提前准备好的资金,一口气吃掉了所有卖单,然后反向做多。   股价在十点三十五分开始直线拉升,十点四十分翻红,十点五十分涨幅超过百分之三。   TRS的十七个关联账户,在这一波拉升中全部爆仓。   老周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殷素素,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殷总,我们这一把,赚了。”   “多少?”   老周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那是TRS今天亏损的金额——两亿三千万。   而青山文化,不仅股价稳住了,还净赚了八千万。   当天下午三点,股市收盘。   青山文化的股价收涨百分之五点七,成交量创下近三个月新高。   TRS的十七个关联账户全部爆仓,据不完全统计,TRS当天直接亏损超过两亿,加上期权的损失,总计超过三亿。   但殷素素没有停,在收盘后的第一时间,召开了临时发布会。   镜头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各位媒体朋友,”她站在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天,我要向大家公布三件事。”   大屏幕上亮起了第一份文件。   “第一,关于青山文化旗下网站诈骗门事件的真相——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商业攻击行为。主犯邢某已经投案自首,并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   大屏幕上亮起了第二份文件。   “第二,TRS公司通过十七个关联账户,在过去两周内恶意做空青山文化股票,操纵市场、发布虚假信息。所有证据已提交证监会和警方。”   大屏幕上亮起了第三份文件。   “第三,TRS江城分部与诈骗服务器之间存在直接的技术关联。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刑事犯罪。”   她说完最后两个字,台下的记者炸了锅。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无数只手举起来,无数个声音在喊“殷总”“殷总”。   殷素素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她转过身,走下台,在保安的护送下离开了发布会现场,身后这大屏幕三份文件还在循环播放,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TRS的命门。   当天晚上,TRS的股价在开盘后暴跌百分之十八。   财经媒体的头条全部换成了“TRS涉嫌操纵市场”“TRS关联诈骗案”“TRS做空失败巨亏三亿”。   而青山文化的股价,在第二天开盘后继续上涨,三天累计涨幅超过百分之十五。   殷素素不仅赚了名声,还实打实赚了很多钱。   当天晚上,殷素素就把这群老股东留在会议室里看新闻。   “青山文化诈骗案真相大白:系TRS恶意做空,主犯已投案自首”   新闻下方是详细的报道——江城网安支队发布通报:犯罪嫌疑人邢某某(男,31岁)主动投案,供述其受某商业机构指使,通过收买网络平台版主、发布虚假信息、关联诈骗服务器等手段,恶意攻击青山文化集团旗下网络平台,并配合第三方机构做空青山文化股票。目前,涉案人员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TRS的创始人当天晚上发了一封内部邮件,只有一句话:“我们全权配合调查,绝不姑息集团内部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行违法犯罪之实。”   紧接着就是周鸿飞被抓走的样子,从前两天的正义使者变成了阶下囚,只有了几天的时间。   这一变化,让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上周五殷素素信誓旦旦说一个都不放过,今天就把人送进去了。   雷霆手段,让在场的老股东,有一个算一个,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到青。   殷素素一边拿着遥控器一边说道:“陈叔,您岁数大了,要不要坐前面来看看?”   “不用,看得见,看得见。”   “对了,周叔,这声音大不大,听得见吗?”   “听见,听见。”   殷素素手里把玩着林昭送的钥匙扣,看着歇了菜的老股东,心情舒爽的很,很想跟林昭说一句:   小貔貅,你这份礼还的真大。   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开始盘算送什么东西回给林昭。   搜了搜电话,打给了一位老朋友道:“帮我准备一份大礼,包好些,我要送人的。”   “送谁?总有机会见的。” 第67章 后遗症 三天。   足够TRS的股价跌成狗,足够殷素素把……   三天。   足够TRS的股价跌成狗,足够殷素素把老股东收拾得服服帖帖,足够网站的被骗用户收到退款,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昭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对,也不知道李冉这姑娘被骗的三百有没有到账。”   林昭想起她的时候,月考成绩正好送到跟前。   语文86,数学48,英语90,物化生分数比较高……政史地勉强能看。   这成绩让她恍惚了一瞬间,不得她消化,孙业林就出现在了教师门口。   “林昭,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跟着孙业林走过走廊,路过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孙圳正坐在里面批改作业,两人的目光隔着门框碰了一下。   孙业林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推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坐。”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孙业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把一张成绩单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咋了,这是给我少算分了?”林昭义愤填膺起来:“我就知道自己数学不可能48。”   “你倒是挺自信。”孙业林气不打一处来道:“你看看老师评语。”   语文:思维活跃,表达能力强,但答题不够规范,英语:基础较好,词汇量充足,语法需加强,数学:基础薄弱,上课走神,作业完成质量差……   林昭把每一条评语都看完了,然后抬起头:“这不都是夸我的吗?咋啦?”   不等孙业林张口,她又补了一句:“老师,有没有办法让我快点考?我崇尚自由,高中这牢笼不太适合我。”   孙业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数学48分,想得倒是挺长远。”   “那您的意思是,数学提上去了,就能想?”   孙业林盯着她看了两秒,索性用了激将法:“等你冲进前十,再跟我提快点考的事儿吧。”   林昭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行,一言为定。到时候您帮我想办法。”   孙业林气笑了,摆摆手。   第一次谈话就这么仓促收场。   林昭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心想:周围一圈学霸,耳濡目染也该能蹭点分吧。   手机震了一下。   这是网站为了拉新用户信任度搞的流程,林昭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她顺手点开他们的小群,刚想发条消息问问李冉的情况,这才发现他们小群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骁骁发了个“早安”表情包,她回了个“早”。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没再犹豫,直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小小,李冉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钱找回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   “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   林昭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林昭深吸一口气,直接发消息给了张程程:【最近小小有没有找你?】   张程程道:【没有啊,我还想问你呢,今天星期五,咱们去接她】   林昭:【行,你在门口等我】   她忽然感觉有些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难道是刑立人的事情搞得自己精神太紧张了?   ……   与此同时,一中走廊尽头,马骁骁正握着手机。   “李冉,新闻你看了吗?你被骗的三百块钱可以去退款。”   李冉正站在面前,眼眶泛红:“骁骁,别再给我推这个链接,我已经没有钱了。”   “网站说赔钱就会赔钱,何况还行青山文化背书,你的钱肯定可以拿回来。”   “不过是她们搞出来的噱头。”李冉突然声音变大:“我不想再提这件事,就这样吧。”   动静让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咋回事?”   “你还不知道?李冉为了给马骁骁买早饭,去网上做任务被骗了三百块钱,这三百块钱是她一学期的生活费呢!”   “这么夸张?马骁骁都这么胖了还吃?”   马骁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   走廊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端着一盆污水,直直地朝她泼了过来。   水花四溅,马骁骁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   校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猫。   泼水的人是个高个子女生赵美嘉,旁边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啊,我没有看见。”   “哎,也不能怪我们,谁让她这么胖堵在路中间。”   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水花溅进马骁骁嘴里,有一股馊味,污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到身体里。   那种感觉让胃里一阵翻滚,她眼眶有点热,她看了看李冉。   此刻她被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从头到尾都正眼去看。   马骁骁没有争辩,只是转过身,默默地朝班主任办公室走去。   赵美嘉的同桌说道:“她不会告老师了吧。”   “她没那个胆子,都快一个礼拜了,她屁都不放一个,而且,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说完,彼此相视一笑。   办公室里,班主任王宏抬起头,不等靠近,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这是怎么回事?”他翻出一件备用校服递过去。   马骁骁换好衣服出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行了,先回去上课吧。”王宏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没有看她。“下次注意点,别管闲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马骁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王宏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学校贴吧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马骁骁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上,标题写着【一中小肥猪落汤记】。   评论区里全是嘲讽:   【她坐下去椅子会不会塌?】   【我们班一吨重的传奇】   【肥成这样还好意思上学,要我是她,早退学了】   偶尔有一两条别太过分出现,都被你是不是也很胖的多条言论给压了过去。   几天后。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一中校门口,张程程穿着校服,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他今天是专门来接马骁骁的。   可等了好一会儿,校门口的人流都散了大半,马骁骁还是没出来。   张程程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骁骁,我在门口,你出来没?】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张程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把校服脱了,团成一团塞进书包,穿着里面的黑色T恤,顺着人流逆着方向混进了一中校园。   他正百无聊赖的趴在大门口的铁门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网站的消息推送。   他本来想划掉,但下意识点开帖子,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照片里的人他太熟悉了,校服的颜色、头发的长度、甚至手腕上那个红绳手链,都是马骁骁的。   张程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立刻退出贴吧,立刻给林昭打了个电话过去:【看到帖子没,那照片很糊,但我能肯定那就是骁骁,她被欺负了,你快来。】   一口气说完之后,他退出对话框,打开贴吧,把那条帖子的链接复制下来:【你快看。】   林昭道:【别冲动,门口等我。】   张程程哪里还等得及,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把校服从书包里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去,穿着黑色T恤,顺着放学的人流,逆着方向混进了一中校园。   他知道马骁骁的班级在二楼东侧。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但有个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教室里还坐着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   马骁骁被堵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面前站着三个女生,为首的正是赵美嘉。   “哟,小肥猪,昨天那盆水没给你洗清醒?”高个子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马骁骁的课桌上画着什么,“听说你还去找班主任告状了?怎么着,想让老师帮你出头?”   马骁骁低着头,不说话。   “跟你说话呢,聋了?”旁边一个女生伸手推了她一把。   赵美嘉蹲下来,用马克笔在马骁骁的校服袖子上画了个猪头:“别动,给你画个像。”   马骁骁的肩膀撞在墙上,她咬着嘴唇,依然没吭声。   “算了,别理她了,跟个木头似的。”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明天周末,咱们去逛街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经过马骁骁身边时,高个子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马骁骁的脸,语气轻佻:“小肥猪,下周记得带零食来啊,你这么胖,少吃点吧。”   张程程站在门口,把这些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血气一下涌上了头顶。   他猛地推开门,大步走进去:“你踏马才胖,你全家都胖。”   赵美嘉转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被他一把推了出去。   她连退了好几步,撞在课桌上,摔倒在地,马克笔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啊……”一声惨叫,赵美嘉捂着肩膀,面目狰狞,“你谁啊?你有病吧,跑到我们学校来打人。”   “你管我是谁。”张程程挡在马骁骁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你们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立刻撕烂你们的嘴。”   赵美嘉看了一眼他愤怒的脸色,立刻怂了:“你……你找事儿是吧?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去告老师。”   “你去。”张程程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我就在这等着。”   那几个女生气冲冲地往办公室跑了。   马骁骁再看到张程程那一瞬间,她眼泪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校服上,晕开一团一团的深色。   手忙脚乱的张程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手忙脚乱的安慰:“别听他们放屁,等老师来了,咱们告老师,咱不怕。”   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他准备都撕了。   马骁骁立刻伸手阻拦说道:“别撕,这都是证据。”   张程程恶狠狠的讲这些纸张折了起来,揣进裤兜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同事,你们在做什么?”   张程程的后背忽然一凉。   他转过身,周牧白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是哪个学校的?”   张程程一看是熟人,立刻梗着脖子:“十七中。”   “十七中?”周牧白推了推眼镜,笑容没有变,“一个十七中的学生跑到一中来,打了我们的学生。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张程程的血又涌上来了。   他刚要开口,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马骁骁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放在课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还有一件被污水呕馊掉的衣服。   “周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些都是他们欺负我的证据。”   “我都说不是故意的。” 赵美嘉反击道:“但是他打人……是有目共睹的,你看我胳膊上还有淤青,我在家我爸妈都舍不得打我,你看他把我打的多很,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牧白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有打开,他把目光从马骁骁身上移开,落在张程程身上。   “马同学,你说的这些事学校会查,但一码归一码。”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外校生闯入了我们学校,还动手打了人,这件事,是立刻马上需要处理的。”   他看着马骁骁和张程程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件事,你们不仅要向赵美嘉道歉,还需要赔偿医药费。”   “情节严重的,很有可能影响学业。”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联系家长,商量赔偿事宜。”   张程程都懵了,他什么时候打人了?怎么还要赔偿了? 第68章 你没错,他们要告就告 没一会儿,家长到齐了。   张程程的老妈叶灵英,……   没一会儿,家长到齐了。   张程程的老妈叶灵英,马骁骁的家长没有通知,赵美嘉的父母赵成天和李美兰。   赵成天声音最大:“不和解。该验伤验伤,该起诉起诉。”   李美兰帮腔:“就是,我女儿胳膊都青了……你儿子真是歹毒。”   张程程梗着脖子:“妈,我没打她,就是推了一下,起因是她欺负骁骁。”   赵成天冷笑:“推?章律师,记下,这是殴打。”   章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按钮。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王宏脸色变了,周牧白表情也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李美兰又骂起来:“还有这个小姑娘,心思歹毒,居然叫外校生来打我女儿。”   叶灵英把马骁骁往身后一拉:“你说话注意点,事情还没定论。”   赵成天打量叶灵英:“你儿子打我女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营养费一样不能少。公开道歉,记入档案。那个小姑娘也得道歉。”   叶灵英压低声音:“事情没搞清楚,你就说起诉、记档案,是不是太着急了?”   赵成天冷笑:“我女儿胳膊上的淤青就是证据。”   章律师适时开口:“我已经联系了司法鉴定中心。轻微伤可能行政拘留,轻伤以上就是刑事责任。”   李美兰声音陡高:“听见没有?刑事责任!你们家孩子要坐牢的!”   张程程脸色发白。叶灵英手抖了一下,声音却稳住了:“行,我也去找律师。你说是他动手就是他动手的?”   赵成天:“证据呢?”   叶灵英指着马骁骁:“这校服,这些侮辱性的东西,都是证据。”   马骁骁站在角落,小声说:“不是不小心……她们是故意的,好多次……”   叶灵英心里一揪,冲过去把马骁骁搂进怀里:“骁骁别怕,有阿姨在。”马骁骁绷着的弦彻底断了,哭得浑身发抖。   张程程急急开口:“妈……”   “你闭嘴。”叶灵英没有让步,“我儿子推了人,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但你女儿欺负人这件事,也得说清楚。”   两边又吵了起来。   班主任王宏两头劝不住,急得直搓手。   赵成天懒得纠缠:“你说我女儿欺负人,之前为什么不报告?现在出事才说,谁知道是不是现编的。”   周牧白终于开口:“叶女士,说到底是你儿子动手在先。我建议你认真考虑和解。”   叶灵英看着他:“周主任,我儿子动手我认。但你从头到尾,有没有问过一句,骁骁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周牧白沉默一秒:“学校会调查。”   叶灵英笑了一下:“她被欺负这么久,你们会调查。我儿子推了人,你们立刻要处理。这就是学校的公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成天摆摆手:“不和解。该走程序走程序。”   章律师合上笔记本:“我去准备材料,明天去派出所报案。”   张程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马骁骁红着眼眶:“阿姨,程程……都怪我。”   叶灵英把她搂紧:“傻孩子,不怪你。他们要告就去告,大不了让程程去坐牢。”   张程程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妈说得对,骁骁没错,不可能道歉。”   王宏脸色彻底变了:“这位家长,事情还在调解阶段……”   “调解?”赵成天盯着他,“之前还有可能,现在没有。既然家长拎不清,那就直接法庭解决。”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都在啊。”   林昭站在门口,灰色卫衣,牛仔裤,手里捏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的时候,李美兰的嚣张气焰忽然矮了一截。   这声音已一出现,周牧白浑身警惕了起来,尤其是看到林昭那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时。   他当机立断说道:“这位同学,你也不是一中的吧,我们现在正在处理非常严肃的问题,请你出去,至于你违反校规,擅闯我们学校,我会如实告知你们学校。”   “对,我是三中的,但张程程是我表哥,她是我姨妈,我算家属,有访客记录的,不算擅闯,更没有违规。”   林昭看了他一眼,将他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周牧白只能了顶眼镜,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林昭没管周牧白,绕过了赵成天,直接走到了赵美嘉身边。   见林昭靠近,赵美嘉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能做什么?当然是关心关心你的伤。”说着拉过赵美嘉的胳膊, “你胳膊上的淤青,是你爸打的吧?”   赵美嘉脸色骤变,没挣扎的开来,慌乱的说道:“你胡说什么!”   林昭拉起她的袖子,对着所有人:“这个颜色,边缘泛黄、中心发紫——至少两天前形成的。”   她顿了一下:“谁推人能推出两天前的淤青?”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美兰尖叫起来:“你胡说八道,我女儿就是今天被打的!”   林昭转头看她,不紧不慢:“你确定要验伤?司法鉴定能查出来形成时间。   如果是今天打的,我们认,如果是两天前的……那你们这是讹诈。”   赵美嘉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林昭说的是真的。   赵成天的脸色也变了,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转头看向章俊贤,见对方没有说话,推了推眼镜,似乎在默认对方说的话。   林昭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你女儿被推了一下,可以验伤,但马骁骁被欺负了一个月……也得验伤。”   “小姑娘,你吓唬我,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要多。”他掏出手机,毫不在意的按着手机。   “你姑娘,理论是理论,但你要搞清楚一点,不管怎么样?这个黄毛对我女儿造成的伤害都是事实,既然你们拒不认错,也不赔礼道歉,那我们就法庭见。”   他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也找了你们校长,要他给个交代,外校生进入本校伤人,你们学校到底是怎么管理的。”   林昭一听真是要气笑了。   下一秒,周牧白的手机响起,他转头接了电话,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了一杆衡量的称,字里行间表示会严肃处理这件外校学生伤人事件。   挂了电话后,他语气温和:“林昭同学,这件事学校会处理,但你到底是个学生,而且这是一中的事情,我建议你不要插手。   对于你无礼参与其中,我们暂时不许追究,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向你们学校反应。”   “我是家属,跟姨妈来旁听,有什么问题?”   周牧白见林昭油盐不进,只能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事儿你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的档案、你未来的评价,你考虑过吗?”   林昭看着他看了许久,仿佛穿透了他虚伪的外边,看透了他烂透了的内外。   “你威胁我?”   周牧白微笑:“怎么可能,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林昭看了他两秒,没有生气,没有慌张,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她走过去拍了拍姨妈的手道:“姨妈,她们找人,咱们也找人,你信我不?”   叶灵英本来一头雾水,但看着林昭临危不惧,比大人还靠谱的时候,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点点头道:“姨妈肯定信你。”   林昭看着赵成天:“你确定要继续?”   赵成天冷笑:“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还当起了判官,看来你真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正好,我几天就告诉你,什么叫山外有人,人外有人。”   “找人是吧,你找,我们就还等着。”   两拨人谁也不让,周牧白脸上僵硬了一瞬,心里权衡了起来,这里找成天是没法儿劝了,唯一能劝的只能是马骁骁他们。   可问题就出在林昭身上,接触下来,发现林昭才能让事情偏离轨迹最大的变数,目前只有把林昭解决了,事情也就简单了。   家属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或许孙圳有办法,但凡自己跟孙圳说清楚利弊一定会阻止林昭。   想清楚后,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孙圳打去了电话。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忧虑:“孙老师,是我。你们班的林昭,在一中这边出了点状况……事情其实不大,但林昭这孩子太倔了……对,叫张程程的,今天来一中打了我们的学生……”   “你想说什么?”孙圳的声音很平静。   “劝她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周牧白。”孙圳叫了他的全名,“在没有搞清楚事情之前,你敢强迫林昭道歉,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她想把事情闹大,现在人家要告张程程,我这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你能明白吧。”   “我马上过来。”   “你能来是最好的,请尽快啊。”周牧白感觉心里稳了不少,只要孙圳出现劝劝林昭,这件事也就解决了。   电话挂断,周牧白朝着赵成天点点头,这一幕落在赵美嘉眼里,顿时心里有底气了不少,立刻冲过去对着林昭跟前:“你以为你是谁?马骁骁的狗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轻蔑,作为家长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听着这段话嗤笑一声。   “狗叫谁呢?”   “狗叫你呢。”   张程程没忍住也笑出了声,不等赵美嘉反击,林昭继续说道:“你成绩班级倒数第三,还不如我呢,真不知道你怎么进一中的。”   捧哏张程程出现了:“啊,不会吧,这两天我看网站上有稿子写家长给学校捐钱就能上好学校,不会文学照进了现实吧……”   张程程动作浮夸,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但这话落在赵成天耳朵里,格外刺耳,脸都黑了一瞬。   尤其赵美嘉更是气急败坏,涨红了脸说道:“你……你查我成绩?”   “谁乐意查你成绩,用来辣眼睛么。”林昭冷哼一声。   旁边的李美兰仿佛被羞辱到了一般,气势汹汹的冲上来扬起了手:“你算什么东西!”   林昭没躲,反而上前一步,冷眼瞪了过去:“你打一下试试。”   李美兰被这小姑娘的气场给震慑住了一瞬,身后赵成天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回来,看不出来她是激将法吗?”   “我呸。”   林昭微微抬头,一手捧着手机,一边敷衍且震惊的看着对方:“这你都能看得出来,不容易……”   “那是。”李美兰自信的脱口而出。   赵成天气不打一出来,对着李美兰吼道:“你蠢吗?人家这是骂咱们呢,你嘚瑟什么啊。”   李美兰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就连赵美嘉气焰都消散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只剩对赵成天的恐惧。   在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林昭的手机震动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刘毅然:【小林总,陈律在路上了,大门口登记】   她看了看手机,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周牧白,接着砖头对叶灵英道:“姨妈,别担心,律师在大门口了。”   叶灵英从头到尾都搂着马骁骁,指节泛白。   听到这句话,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些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绳。   对面,赵成天原本等着看这家人哭着求饶的好戏。   此刻却来回打量着林昭,眼神从轻蔑变成了犹疑。   而赵美兰更是不堪——她脸色发白,心里越来越没底,忍不住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叶灵英不说话,只是把马骁骁又往怀里拢了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接着逐渐变成了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叶灵英从头到尾都搂着马骁骁,听到林昭这么说,心里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原本还在等这些人哭着求饶的赵成天,来回不停地打量着林昭,尤其是赵美兰,她心里越来越没底,拉着丈夫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而叶灵英从都到位都把马骁骁护在怀里。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接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第69章 有一个算一个的,都不会放过 陈季同出现在了办公室里,身后跟着两个律师。 ……   陈季同出现在了办公室里,身后跟着两个律师。   “三个?”   本来还以为只有一个,没想到一来来三个。   最紧张的当属章俊贤,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人就是行业里有名的律师陈季同,业内出了名的“常胜将军”。   最关键的是名号不重要,能请得动他的,寥寥无几,章俊贤脸色微变,被赵成天看在了眼里。   陈季同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走到了章俊贤跟前:“你好,鄙人姓陈季同,现代表我的委托人马骁骁女士,起诉赵美嘉同学,这是律师函。”   不等对方反应,陈季同轻描淡写的抽出一沓纸:“这是网站的匿名贴,小肥猪落汤记,这个帖子,发布时间是三天前。照片里马骁骁浑身湿透,站在走廊上。发帖人的赵美嘉。”   “另外这些纸张碎片,是你们女儿用他人大头贴制作出来的侮辱性的词语。”   说着,拿出一袋子碎片和一些皱巴巴的纸张。   “当然,这些证据不足够的话,我们这里还有一份录音。”   这话一出,赵成天的脸色彻底变了。   “录音?”他死死盯着这个叫陈季同的律师:“你哪来的录音?”   陈季同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将信息转给了章成俊,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的界面,文件名写着“赵美嘉承认霸凌”。   “你们需要听一听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美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丈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赵成天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打量:“这位律师,咱们有话好好说。”   陈季同眼神之中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反问道:“难道我没有好好说话?”   张程程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章俊贤脸色铁青,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可是清清楚楚的明白对方的手段。   他小声提醒道赵成天:“赵总,这件事最好大事化小,能道歉就道歉。”   赵成天明白了,但也非常生气道:“你个废物,我花这么多钱请你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章俊贤已经劝过,于是不再继续。   而陈季同站到了林昭身后,一群人排开。   林昭往意义上一靠,气场强的压人:“道歉?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不是我们要不要道歉的问题,而是你们该想想怎么求我们原谅。”   她挥了挥手:“陈律,她们女儿满16周岁,给他们普及一下法律知识,以及需要承担的责任。”   陈季同恭恭敬敬的说道:“好的。”   他向前迈了半步,推了推眼镜,却字字清晰: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或者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美兰身上。   “你女儿在校园贴吧和匿名网站发布小肥猪落汤记一帖,配有当事人被泼水后的照片,标题及评论区均含有人身攻击和侮辱性词汇。这已经构成公然侮辱他人。”   李美兰的脸色白了一瞬。   陈季同没有停,继续说:“另外,你女儿使用他人大头贴制作侮辱性词语,属于以其他方式公然侮辱他人。根据同一法条,公安机关可以对其处以拘留和罚款。”   赵成天皱起眉头,张了张嘴,但陈季同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还有,”陈季同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校园霸凌行为——包括反复的言语侮辱、肢体冲突、孤立排挤——学校有责任进行调查和处分。情节严重的,可以给予警告、严重警告、记过、留校察看甚至开除学籍的处分。”   他看着赵成天,语气不卑不亢:“你女儿对马骁骁同学实施的是持续性霸凌,如果学校调查属实,你女儿面临的将不只是治安处罚,还有学业上的严重后果。”   李美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你……你吓唬谁?小孩子之间闹着玩……”   “闹着玩?”陈季同反问,“多次泼水、言语侮辱、在课桌上写侮辱性词汇、在网络上公开羞辱,这叫闹着玩?”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根据《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未成年人的不良行为,如果情节严重或者拒不改正,公安机关可以对其进行训诫,责令其父母严加管教。如果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依法予以治安处罚。”   赵成天脸上的横肉不停地抖,他转头看向章俊贤。   章俊贤嘴唇微微一动,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想反驳,而是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对方亮出的证据链,非常完美。   反观自己这边,唯一的筹码就是那块淤青,而这块淤青大概率还是自己的原因,多说多错,不如沉默。   陈季同见对方没有反驳,便收了话头,最后补了一句:“赵先生,你女儿已经年满16周岁,换句话说,你们想象中的少承担后果……是不存在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赵美嘉的腿软了,她从椅子上滑下去,两只手抱住脑袋:“爸、妈,我不想坐牢……”   忽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转向马骁骁,伸手去抓她的裤腿:“骁骁,我们是同学……闹着玩的……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对不起,我错了,不该你这么对你,但她们都这么做,我不做不合群啊。”   “都是她们,她们说欺负你又不会怎么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睫毛膏糊成一片,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马骁骁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怜悯:“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   见此情形,李美兰的嚣张气焰已经彻底灭了,她拉着丈夫的袖子,小声说:“老公……”   赵成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硬了,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声下气的试探:“都已经道歉了,这样还不行吗?我们可以公开道歉,一切都能商量。   又或者,你们想要什么……钱?你开个价……多少都行……”   林昭没看他,而是将马骁骁校服袖口上那根开线的线头轻轻扯掉,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比谈判重要得多的事。   最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成天脸上,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看我……缺钱吗?”   这句话听着嚣张,可从林昭嘴里说出来,就是事实。   赵成天刚刚才意识到的事实:对方请来的律师是他请不起的,对方摆出来的证据是他推翻不了的。   而对方身上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不缺钱,也不缺让你不好过的本事。   赵成天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这会儿已经彻底傻眼,于是拉着周牧白说道:“周主任,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牧白被拽得一个踉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伸手顶了顶镜框,声音还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谁都能听出来那底下的虚:“马同学还要在一中读书,事情闹这么大不好看吧。学生嘛,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你觉得我会放过学校?”林昭继续说道:“不调查事实,拉偏架,陈律,这又该怎么样?”   周牧白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压低了嗓子说道:“林昭,这件事说到底是学生之间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上升高度?”   “就因为你们学校不作为,眼盲心瞎。”林昭道:“你们学校1(1)班有一个算一个,谁欺负了马骁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牧白说道:“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也没有好处?”   “怎么?威胁我?想轻拿轻放?”林昭补充道:“早干嘛去了?”   ……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圳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林昭抬起头,看到孙圳的那一瞬间,表情变了,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她想起上辈子,孙圳站在周牧白身边,穿着白婚纱,在江边的酒店里,笑容温柔又疏离。   那时候她以为孙圳找到了幸福,现在她看着周牧白这副虚伪的嘴脸,忽然觉得可笑。   眼底的失望一点点漫上来,最后化作一声冷笑。   她看着孙圳,语气已经开始带刺:“怎么,招架不住,喊你来做说客?”   孙圳的脚步顿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牧白迎上来,语气温和:“孙圳你来得正好,学生之间的一点小事,林昭非要上纲上线,闹到叫律师的地步。她还是个学生,这件事传出去对她不好。你作为老师,应该帮她考虑这些。”   孙圳看着他,没说话。   周牧白以为说动了,压低声音:“孙老师,我是看在咱们是同门师兄妹的份上才先给你打这个电话。   她不懂事,你也不清楚吗?这种事情我有我的处理方式,希望你可以配合。   你今天保了她,明天呢?你是她的语文老师,不是她的监护人。何必为了一个学生,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孙圳往后推了一步,拉开距离。   “说完了?”   周牧白愣了一下。   “周牧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相信我的学生,所以请你闭嘴。”   “当然,你可以试试大事化小。”她看着周牧白的眼睛,“我说过,你可以试试……”   后面不会放过你话没有说出口,但她眼神之中的决绝让周牧白心头一震,仿佛下一秒孙圳就会跟他鱼死网破。   周牧白的脸瞬间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见过很多人,有软弱的,有圆滑的,有想往上爬的,自己和学生绑在一起、拿自己的前途去赌的。   尤其这个人还是一向软弱的孙圳,不该是这样,她应该是好控制的,而不是这样有了自主意识。   那种即将要脱离控制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阵焦躁,发慌道心理已经逐渐开始扭曲。   孙圳懒得跟他废话,走到林昭跟前问道:“林昭,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别说气话,你好好说。”   “他们霸凌马骁骁,学校眼盲心瞎不作为。张程程推了赵美嘉一把,家长就逼着骁骁和程程道歉。   现在我来维护家人朋友,他们倒劝我高抬贵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牧白脸上已经不再维持所谓的温和和体面,直截了当的说道:“林昭,你这样死磕到底,马骁骁日后该怎么跟同学相处?你为什么不问问她的意见?”周牧白不死心地继续道。   马骁骁说道:“老师,林昭说的,就是我想说的,如果我就这么轻易原谅的了他们,那就太对不起维护我的亲朋好友。”   “周牧白,你听到了?”林昭冷哼一声说道:“我劝你们该通知就赶紧通知,不要耽误大家时间,我的父母,班主任,你们想通知就通知,我就不信了,校规还能大过法律?”   孙圳又担心周牧白背后又要做些什么,于是说道:“我相信我的学生,也支持我的学生,有需要联系家长的必要,我全力配合。”   她上前一步,对着周牧白说道:“劝你最好踏踏实实的联系,别说些模棱两可,误导家长的话。”   周牧白看着这些人,一时间感觉如同铜墙铁壁,没有任何突破的可能性。   他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沉着脸,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校长室的号码。   “校长,一中这边出了点状况……”   “有学生家长在校内起了冲突,需要请您出面协调……”   “周主任。”校长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质询,“你是教导主任,处理学生纠纷是你的职责。连家长都协调不了,要我这个校长替你打电话?”   “如果你平时工作做到位,事情会闹到这一步?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但你至少该拿出处理方案,而不是直接往我这里推。”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先把事情经过理清楚,该通知的家长自己通知,否则你这个教导主任也不用当了,我等你结果。” 第70章 我们谈谈 周牧白挂断电话,手指还在发抖。他狠狠看了林昭一眼,转身……   周牧白挂断电话,手指还在发抖。他狠狠看了林昭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后来全校都知道,他的教导主任职位被扒了。   赵成天的嚣张气焰也彻底灭了。他看了一眼陈季同手里的证据链,声音再也没有刚才的硬气:“这件事……你们看怎么解决?”   林昭没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骁骁:“小小,你说。”   马骁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她当着全校的面道歉。”   赵美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但对上马骁骁的目光,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我说到做到的平静。   她第一次从心底感到恐惧,不是怕马骁骁,是怕坐牢。   林昭这才抬眼,扫了赵成天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早这个态度多好。”   陈季同合上文件袋,微微点头:“小林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嗯。”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起诉起诉,该调解调解。公开道歉,一条不能少。”   事情处理完,已经快晚上九点。   车停在了大学城附近的夜市街口,国庆假期刚开始,这里尤其热闹。   炒饭、麻辣烫、烤串,烟火气混着深秋的凉风,倒让人莫名安心。   林昭找了个烤串摊坐下,跟老板说了几句,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烤串端了上来。   马骁骁坐在林昭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张程程也跟着来了,坐在对面,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但已经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抓起一串大鱿鱼就往嘴里塞。   “唔,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昭昭,这家味道不错啊。”   林昭没理他,把一串烤面筋递到马骁骁面前:“这个你最爱吃的。”   马骁骁看着那串烤面筋,忽然想起什么,胃里一阵翻涌,喉咙发紧——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张程程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默默地又拿了几串肉,放到马骁骁面前。   “多吃点,”他说,“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马骁骁擦了擦眼泪,笑了:“谢谢你,程程。”   “谢啥,”张程程挠了挠头,“咱两谁跟谁啊,不用客气。”   几人就这么吃着,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吃到一半,马骁骁忽然放下烤串,忽然嘀咕道:“我是不是真的很胖?”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张程程嘴里还塞着半根烤肠,闻言愣了一下,差点噎住。他慌忙咽下去,正要开口,被林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可张程程这次没听林昭的,他放下烤肠,擦了擦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骁骁面前。   “骁骁,你起来一下。”   马骁骁不明所以,刚站起身,张程程已经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   “程程你干嘛……”   马骁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张程程一米八的个子,抱马骁骁就像抱了个大号玩偶,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昭昭你追不上我……”   “张程程你给我站住!”林昭蹭地站起来,拔腿就追。   夜市的石板路上,一个黄毛抱着一个姑娘在前面狂奔,一个小姑娘在后面紧追不舍。   张程程跑得飞快,还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一会儿绕过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会儿闪过一个卖气球的。   林昭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愣是差了三步远。   “你……你给我停下!”林昭扶着膝盖喘气。   张程程这才停下来,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得意的笑。   马骁骁被他颠得又惊又笑,不好意思的说道:“你……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张程程理直气壮,“除非你说我不胖。”   “我……我不胖!”   “大声点!”   “我不胖……”马骁骁闭着眼睛喊了出来,喊完自己先笑了。   原来,她需要的不是别人的认可,而是自我认可。   张程程见她笑了,这才把她放下来,路过旁边用来挡车的石墩子时,顺手搬起来挪了个位置,然后拍拍手。   “你看……” 张程程嘿嘿笑道:“那个石墩子我都抱得动,你算啥?以后谁再说你胖,你就让他去搬石墩子,搬不动你就骂他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石墩子。   张程程说得对——那个石墩子他都抱得动,她算什么?   原来她一直纠结的,根本不是胖不胖的问题。   林昭终于追上来,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张程程后脑勺上:“你是不是有病?把那石墩子挪回去。”   张程程捂着后脑勺,咧嘴笑:“我这是用实际行动证明,怎么样,厉害不?”   林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弯了。   她转头看向马骁骁——马骁骁正站在那儿,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那一瞬间,林昭忽然觉得,张程程这个憨货,有时候还挺靠谱的。   孙圳坐在摊位上没有动,看着三个人闹成一团,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林昭正叉着腰骂张程程,但眼底全是温柔,笑声落在夜市的烟火气里。   吃完烤串,已经快十二点了,马骁骁在车上睡着了,靠在后座,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到了马骁骁家楼下,林昭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马骁骁的睡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孙圳抽了张纸塞到了林昭手里,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   过了大概半小时,马骁骁醒了。   “昭昭……”她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林昭打开车门道,“走吧,我送你上去。”   马骁骁奶奶还没睡,红着眼眶等在门口,看见马骁骁,老人家一把抱住,哭了出来。   “骁骁啊,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没有照顾好你……”马骁骁奶奶整个人都在颤抖:“都怪我,都怪我,我已经打电话给你爸妈,让他们赶紧回来。”   马骁骁拍着奶奶的背,声音很轻:“奶,没事了,昭昭和昭昭的家里人都帮忙处理好了。”   她想起赵美嘉母亲抱着自家女儿的样子,手搓着衣角道:“爸爸妈妈他们真的会回来吗?”   骁骁奶奶又红了眼眶道:“他们不回来我就带你去找他们,什么工作这么要紧,孩子都不管不顾了,我这大胖孙都瘦成骨头架子了,我以为你学业重胃口不好,没想到是被人欺负的……”   “奶,我没那么瘦。”   骁骁奶奶根本听不进去,拉着马骁骁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好的排骨汤。   “喝吧,乖乖。”   马骁骁看着那碗汤,眼眶又红了,她奶奶这辈子就信一件事——吃好喝好,什么坎都能过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奶,有点咸。”   “怪我,怪我,可能岁数大了,手抖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马骁骁奶奶家的门在眼前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裹上来。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从网站被攻击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她以为自己撑得住,但此刻,站在这空荡荡的楼道里,她忽然觉得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楼下,路灯昏黄,孙圳站在车旁,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昭紧绷的神经松了些,竟然下意识想要冲过去要个拥抱,可脚步刚迈出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了。   孙圳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林昭,我们谈谈。”   孙圳声音有些发紧,怕林昭走,又怕她不走,更怕她对自己有误解。 第71章 你为什么会来呢?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的衣角轻轻翻了一下。  ……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的衣角轻轻翻了一下。   林昭轻声说道:“……走吧。”   她先迈了步子,往江边的方向走,孙圳在原地站了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江边,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淡淡的腥味。   远处的货船亮着灯,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林昭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面上碎成一片片的灯光。   孙圳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看着江面率先开了口:“今天这件事,我并不是要来做说客。”   “我知道。”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她忽然站直了身体,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上孙圳:“你不做说客,那你为什么会来呢?”   孙圳被她逼到了栏杆边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江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就这样看着林昭。   眼神里有期待,还有一些自己都描述不清的东西。   林昭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攥紧的手指上,她伸出手,食指碰了碰孙圳的指节。   “你在紧张什么?”   孙圳的手指一颤,但没有躲开:“我没有。”   “林昭。”孙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你离得太近了。”   “是吗?”林昭没有退,反而又往前倾了半寸,近到能看清孙圳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来?”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孙圳一个人听的,“今天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那个停顿很刻意,像一把小钩子。   孙圳垂下眼,看着她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下翅膀,她清楚最为致命的还是林昭的嘴巴。   此刻像把刀,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捅进破绽里,再犹豫半分,就能把最后的体面搅得一点都不剩。   她只能躲开,转身就要走。   林昭拉住她的手,让她挣脱不得:“孙圳,周牧白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明明可以不来。”   “但你来了。”林昭已经逐渐逼近,只有一拳距离。   看着凑近的脸,孙圳整个人僵住了,她没已经退无可退,只得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因为……”孙圳的声音哽了一下,比刚才更哑,别过头去:“我是你老师。”   “是吗?”林昭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孙圳猛地推开她,动作比预想中重,声音却又了一丝颤抖:“林昭,我是你老师……有义务去处理这些事情。”   “义务……”林昭品味着这两个字,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不死心的想要问个明白。   她换了个说法:“那你来,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学生,还是因为……我是林昭。”   孙圳终于找回了声音,怒斥道:“林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承认偏心我,那你就是偏心周牧白。”   这句话压在喉咙里太久了,从火锅店第一次见到周牧白,到办公室看他虚伪地调解,再到今天他打电话搬救兵——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心烦意乱。   每件事都透着有问题,可始终理不清思绪在哪里。   但她没想到孙圳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偏心他?”   意识到问题有些不对劲,又开始描补:“他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师兄,仅此而已,碍于情面不好把话说得太绝,但也从来没给过他任何暗示或希望……我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林昭听到时,脑子里嗡了一声。   上辈子她明明嫁给了周牧白——那为什么此刻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可上辈子,他们明明结婚了。   如果她连“普通朋友”都不想跟他做,那上辈子的婚姻是怎么发生的?   ——除非,她不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昭忽然意识到,如果孙圳不是自愿嫁给周牧白的,那上辈子的婚姻……是一场交易?还是一场威胁?   了解其中关键,林昭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干巴巴地呢喃:“朋友都算不上吗?”   “算不上。”孙圳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看着林昭那副天塌了似的表情,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烦躁。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林昭的语气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祈求。   “嗯?”   林昭轻轻走上前去,紧紧的抱了抱孙圳。   抱着孙圳的时候,她闻到了她颈窝里洗衣液的味道,忽然上辈子的画面涌上来——孙圳红着眼眶说“我没办法”。   那一刻她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上辈子的她一起抱住。   力度越来越紧,孙圳原本想要挣脱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林昭的后背:“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那点心疼因孙圳而起,却又因她而落,等林昭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江风灌了进来,她才发现拳头攥的太近,手心里都是汗。   林昭松开她,却没有退后,手指还搭在她袖口上。   “孙圳。”她叫的是全名。   “嗯。”   “以后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要告诉我。”   孙圳没回答,但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垂着眼伸出了手,轻轻握了一下林昭搭在她袖口上的那几根手指,不到两秒就松开,垂着眼说:“……好。”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直到这会儿,她忽然清楚了——不是清楚了原因,而是清楚了答案。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但她知道自己得来。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   林昭弯了弯嘴角,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不用,家就在这附近。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林昭离去的背影,她叹了一口气开车跟上,确认林昭安全到家之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但她最近睡眠越来越差,索性坐起来,打开了手机,点开了林昭做的网站。   悬赏区、讨论区、公告栏……她想寻找林昭留下的痕迹。   公告栏最顶上挂着一篇置顶帖,标题是《关于近期恶意攻击事件的说明》。   她点开,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林昭时而严谨,时而跳脱,都能想象得到,这些字或许是她皱着眉一个个写出来的。   接着便是最大的悬赏区:关于网站命名,欢迎大家积极参与。   命名吗?   孙圳想起了今日的江边,她按下了几个字:江风……江风朗月。   自己的名字是江上一粒沙,而今晚的江风,或许也留意到了这粒沙子。   她看着这个名字,开心了很久,呢喃道:“希望可以选上。” 第72章 周牧白担责 一路上,林昭的脑子都是:上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路上,林昭的脑子都是:上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机械地开门、换鞋,连叶灵韵跟她说话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昭昭?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叶灵韵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关切。   林昭抬起头,眨了下眼,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哦,有点累。”   “这事儿我都听你姨妈说了,骁骁没事吧?”叶灵韵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林昭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好多了,得慢慢来。”   叶灵韵叹了口气:“你姨妈都跟我说了,那周牧白简直够够的,就是无色无味的剧毒,看似说话客气,办事周全,等发现毒已经入骨了。”   徐前进在旁边补了一句:“这种人,离远点。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   “你爸说得对。”叶灵韵接话,“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真要仔细看过去,这人干的都不是人事儿。”   徐前进放下筷子,看着林昭,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昭昭,这种人你要小心。他帮你解决问题?说不定问题就是他弄出来的。”   林昭握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收紧,如果真是这样,他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她压下了心中情绪:“知道了,爸,我会注意的。我先回屋了。”   端着水杯,她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往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那个乖巧的、属于女儿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撕下来的面具。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   林昭靠在门板上,黑暗瞬间裹上来。   她没开灯,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站了三秒,睁开眼睛。   那双眼和五分钟前在江边判若两人,那双眼睛此刻像淬过冰的刀,冷静且锋利。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开始记录关于周牧白零散信息,每一页都像拼图碎片,拼不出全貌。   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   她写下这几个问题,笔尖在最后一个问号上重重顿了一下——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玻璃碴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不是自愿的……”她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在品味每个字的重量,“……这次,谁都别想碰她。”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窗外,路灯下有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落在黑暗里。   她翻到通讯录,给刘毅然发了一条消息:“刘哥,帮我查周牧白研究生期间的导师、同学,尤其是和他关系密切的人。事无巨细,我都要。”   刘毅然秒回:“收到。”   林昭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时,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之前更重、更硬:   周牧白,你最好祈祷上辈子的事和你没关系。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用几本教科书压住。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有点乱,眼眶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变得清澈、无害。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扯了扯衣角,对着镜子弯起嘴角,一个标准的、乖巧的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拧开房门,走进客厅。   “妈,我饿了,有吃的么。”声音软糯,带着一点撒娇。   叶灵韵笑着递过去:“吃个苹果吧垫垫,太晚了。”   林昭接过,咬了一口,窝进沙发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嘴里苹果的甜味压不住胸那笔记本上被戳破的洞。   紧接着,刘毅然电话打了过来。   “小林总,陈律事情已经妥善处理好,事情殷总已经知道,她刚打了电话过去,要个说法,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需要核实,大概率是大事化小。”   “猜到了。”   “小林总,还有一件事。是郑舜的消息,他说赵清怡去了TRS,现在是周盛的秘书,她跟我都是殷总资助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背叛的殷总的,但这消息又是殷总下的。”   林昭立刻坐了起来:“素素姐没有其他安排?”   “没有,如果真有其他安排,TRS也不可能接受的。”   林昭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赵清怡了解殷素素的一切——融资渠道、客户名单、成本结构、甚至殷素素的思维习惯。   如果她真的倒向TRS,那殷素素在面对周昌隆时,等于在明处裸奔。   难怪刘毅然会紧张,她深吸一口气道:“别担心,素素姐肯定有自己的判断,咱们不要自乱阵脚。”   “好,谢谢小林总。”   被这事儿一打岔,林昭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林昭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九点。   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脑袋像被塞了棉花,沉得要命。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好几声,林昭拖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殷素素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短袖,头发散着,墨镜架在头顶,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去度假。   “你……”   “我跟你妈打过招呼了,她强烈要求我住家里。”殷素素说着已经挤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换鞋、放行李、打开冰箱找吃的,   “最近没有秘书帮我处理琐碎事情,集团里那群老股东天天开会,我烦死了,来你这儿躲两天清净。”   “你秘书呢?”林昭问。   “被我赶走了。”殷素素语气淡淡,没有解释。   林昭站在玄关,看着她打开冰箱门,把头探进去翻了一圈,然后转过头来,表情有些委屈:“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大姐,我不清楚啊,忙疯了都。”   “别叫大姐难听死了,叫姐姐。” 殷素素撇撇嘴,拖着行李箱径直往客房走,推开门看了一眼,转过头来:“这间?”   “……那是客房。”林昭跟在后面,“你真要住这儿?”   “不然呢?”殷素素已经把行李箱放了进去,“你赶我走,那我打电话给你妈告状。”   林昭伸手去拦,却发现对方压根没有掏出手机,而是打开柜子将收拾了行李。   看着一个上市公司总裁在自己家铺床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你站那儿干嘛?”殷素素头也没回,“过来帮忙。”   林昭走过去,接过被套的一角,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套被套,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殷素素的侧脸上,她眼下那片青色在光里格外明显。   “素素姐。”林昭忽然开口:“你最近失眠?”   殷素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被角塞进被套里:“事多。”   林昭没拆穿她,等被套套好了,殷素素往床上一倒,也有一种难得的松弛。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往桌上一放。   “你看看这个。”   林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她往下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放大。   “原来这就是他威胁的依仗么?”   林昭把材料合上,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网址,直接了过去,她把周国良的材料拍了三页,选的都是最清晰、最有杀伤力的发到了相关部分的邮箱里。   林昭知道,这几页材料不会把周国良怎么样,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这点风浪扛得住。   但只要他们自乱阵脚,肯定会露出更多破绽,或许能找到点上辈子的真相。   殷素素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笑了一声:“你这动作比我还快。”   “跟你学的。”林昭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殷素素畅快大笑,接着说道:“骁骁怎么样?一会儿咱们睡醒了带她出去转转。”   “估计没有那么快,慢慢来吧,你先睡。”   殷素素或许是难得放松,瘫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   另一边,   办公室内,只剩下周牧白和校长岑志用两个人。   岑志用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息事宁人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看了周牧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失望:“这么点事儿都处理不好,这段时间教导主任的别当了。”   “我……”   岑志用抬手示意他停止,语气越发严厉:“你这是重大失误。”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出去吧,这段时间最好将这些事儿好好收尾,别再整除其他事情来。”   “是。”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牧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种被当成了替罪羊的荒谬感。   他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舅舅,是我,牧白。”   电话那头传来周国良沉稳的声音:“怎么了?”   “舅舅,学校这边出了点事……家长闹到了学校,带了律师过来,岑志用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哪个家长?”   “一个叫林昭的学生,涉事学生叫马骁骁。”周牧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父母信息不全,我想跟她父母谈谈,她只留了一个奶奶的电话……”   “等等。”周国良打断他,“你说林昭?”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周牧白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舅舅?”   “我说自己怎么好好的,突然要配合检查,合着是你给我捅娄子!”周国良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你知道这一次给我惹了多大麻烦吗?”   周牧白愣住了:“舅舅,我……”   “你知道青山文化的殷素素是什么人吗?她父亲殷正鸿在世的时候,省里的领导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现在殷素素接手集团,势头比她爸还猛,你是嫌你舅舅这个位置坐得太稳了?!”   周牧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舅舅,我不是让您去查殷素素,我是让您查那个学生……”   “那个学生背后就是殷素素。”周国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牧白,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最好立刻收手。   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别再想着找谁的关系压下去,你要是再把事情闹大,你舅舅我也要吃挂落。”   周牧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见没有?”周国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见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给我打电话了,至于林昭,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周国良放下手机就给周盛发去消息:周总,我外甥惹了点小麻烦,跟青山文话的因素,寻思着你们两个有娃娃亲,能不能从中说和说和。   不知道周国良在给他擦屁股的周牧白,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着那头的忙音,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颓然。   走廊里站着几个还没走的家长,赵美嘉的母亲李美兰正拉着女儿往外走,看见周牧白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冷笑一声:“就你,还教导主任呢。”   赵美嘉低着头,没有看她妈,也没有看周牧白。   周牧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想说什么,李美兰已经拉着女儿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赵美嘉那几个学生惹的事,他们转学了,责任却要我来担。”   “该死的林昭,我说你怎么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有人。”   周牧白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该死的林昭,每次遇到你事情就会偏离正轨。   周牧白站在走廊里,攥紧了拳头,眼中恨意翻涌。   他并不知道,此刻林昭正靠在沙发上,一边吃苹果,一边用手机翻看着他的履历。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弯着,笑得像个听话的好学生。 第73章 收获 就在周牧白愤怒时,林昭和殷素素已经带着马骁骁穿梭在郊外。……   就在周牧白愤怒时,林昭和殷素素已经带着马骁骁穿梭在郊外。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着。   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农田,农田又变成山坡。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围墙和一扇黑色的铁门。   门自动开了,车开进去的那一瞬间,马骁骁的呼吸停了一下,大片大片的草坪,远处有湖,湖面上有白色的水鸟,一眼看不到头的气派房子。   “素素姐,这是……”   “朋友的私人庄园。”殷素素已经下了车,“借来用两天。”   马骁骁小心翼翼地踩在草坪上,像怕踩坏了什么,林昭走在她旁边,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果然,唯有暴富能愈心上伤。   庄园的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腰板挺得笔直。   “殷总,欢迎。马已经准备好了。”   殷素素点了点头,转头看马骁骁:“会骑马吗?”   马骁骁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就学。”殷素素已经往前走了,“我教你。”   马厩在庄园的西侧,一排白色的木栅栏,里面养着五六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品种。   马骁骁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它们……不会踢人吧?”   “看谁骑。”殷素素已经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你要是怕,它们就欺负你。你要是不怕,它们就乖得很。”   林昭靠在栅栏上,看着殷素素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一匹棕色大马的脖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把头低下来,蹭了蹭她的肩膀。   “这匹叫追风,最温顺。”殷素素拍了拍马背,“骁骁,过来。”   马骁骁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挪过去,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马鬃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马没有动,只是转了转耳朵。   “它……它还挺乖的。”马骁骁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熟悉完马匹之后,去换了衣服。   殷素素穿了一身黑色骑马装,熟练地帮马骁骁调好马镫,把缰绳递给她:“脚踩实,脚跟下沉。腰别太硬,跟着马走。”   说罢,她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草地上,一前一后。   马骁骁看着她的背影,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即便是看不清表情,也能察觉对方有些不开心。   “素素姐,你以前骑马摔过吗?”   “摔过。”殷素素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同一个下午,同一匹马,摔了三次。”   马骁骁忍不住笑了一声:“真的假的?”   “真的。”殷素素牵着马往前走,头也没回,“那会儿我不乐意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屋里。有个人跑来说,骑上马,速度够快,烦恼就追不上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点自嘲:“我说了句‘骗人的’,她气得扭头就跑。当天下午我就去骑了——摔了三次。”   “后来呢?”   “后来?”殷素素想了想,“后来我一个礼拜没干别的,就琢磨怎么骑稳。我就想告诉她——烦恼就是烦恼,跟速度快不快没关系。”   马骁骁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缰绳,像在斟酌措辞。   “素素姐,那你学会之后……告诉她了吗?”   “没有。”殷素素的脚步慢了一拍,“后来忘了。”   马骁骁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觉得,她可能不是真的想证明骑马能追上烦恼。”   “她只是想让你出门。”马骁骁抬起头,看向殷素素的背影,“你出不出门,比骑马有没有用重要多了。”   殷素素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用一种听起来很轻松的语调说:“……你说得对。”   又走了两步,她忽然转过头,嘴角弯起来,眼底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你想不想知道,速度上来之后,烦恼到底追不追得上?”   就这么一句话,马骁骁立刻知道她要干什么,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立刻说道:“我不敢……”   话音刚落,殷素素握紧马鞍飞身上马,结结实实的坐在马骁骁身后,将她护在其中。   “别怕,有我在,你摔不着。”   追风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走,一开始只是慢慢走,后来变成小步快走,再后来,追风小跑了起来。   感觉怀里的人放松了些,殷素素说道:“坐稳了……”   一声喝出,追风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敲击地面,风从正面灌进来,把马骁骁的头发全部吹向脑后。   几百米跑出去之后,马骁骁开心的喊道:“素素姐,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也谢谢你朋友,当初把你拉出了门。”   殷素素坐在后面,感觉心中郁闷消散了不少,笑出了声。   忽然,身边一阵马蹄声响起,林昭骑着马从一旁窜了出来,喊道:“你们别想丢下我。”   殷素素震惊侧目,对着马骁骁说道:“走,咱们超过她。”   “好。”   三人两匹马跑了个尽兴,来到湖边上,湖水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白色的水鸟从水面上掠过。   殷素素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湖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而马骁骁的手机震动个不停,上面有无数个班级同学发送来的道歉视频,她没有点开去看,而是将手机翻过去扣在口袋里。   而林昭则是躺在了草地上,对着天空发呆。   林昭躺着躺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翻过身,背着阳光点开消息——刘毅然发来的。   【查到了,周牧白研究生期间有个叫陈旭的同门,现在清溪镇当副镇长。要不要接触?】   林昭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先别惊动。查陈旭和周国良有没有往来。】   发完,她把手机扣回口袋,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好,风很轻。   ……   晚上,三个人坐在庄园的露台上吃晚饭。   管家让人在露台上点了一圈蜡烛,桌上摆了简单的几道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很好吃。   马骁骁吃得不多,但比之前多了一些。   殷素素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林昭面前,但想了想对方又是个孩子,于是又要拽回去……   就在这时,林昭的手指轻轻压住了杯底,抬眼看她。   眼神的试探和决绝让殷素素心头震了震,不等说些什么。   林昭便把酒倒回了对方杯子里,给自己倒了杯西梅汁,举起来:“今天破例,陪你喝一杯。”   殷素素看着她杯子里紫红色的果汁,哭笑不得:“你这算哪门子陪?”   “心意。”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带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纵容。   “行吧。”她端起酒杯,跟林昭的西梅汁碰了一下,轻轻说道:“你赢了。”   就这样两人喝了一口,林昭开口道:“这么干喝没意思,我来高歌一曲。”   殷素素指了指角落里的音响:“喏,在哪儿。”   林昭捣鼓了一阵,殷素素拖着脑袋歪在沙发上道:“你又会骑马,还会唱歌,我真好奇你什么时候学的。”   林昭十分坦诚的说道:“上辈子。”   殷素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然而此刻林昭已经翻开了歌单,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马骁骁将手上的餐具放下,擦了擦嘴之后,开始淡定的捂上了耳朵。   半分钟后,殷素素也放下了酒杯。   一曲唱完,林昭满脸期待:“好听吗?”   “很有个人风格。”殷素素面不改色。   马骁骁笑得趴在桌上。   林昭狐疑地看着她们:“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殷素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情好。”   林昭站在音响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无辜:“我这虽然没什么技巧,但都是感情啊。”   殷素素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再来一首吧,我再听听。”   “有品位。”   风吹过露台,把蜡烛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夜色渐深,马骁骁先撑不住了。   她白天骑了快两个小时的马,又在草坪上跑了好几圈,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窝在沙发里眼皮直打架。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让管家带她去楼上的客房。   随着一阵关门声,露台上安静了下来。   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殷素素又倒了一杯酒,端着酒杯走到露台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手腕搭在栏杆上,整个人微微前倾。   白色的烟雾从她指间升起来,被夜风吹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   林昭靠在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问道:“你还好吗?”   殷素素没有回头,吐出一口烟:“挺好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手上的酒是一口没少喝,林昭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是来躲清净的,还是来酗酒的?”   “都有。”殷素素把空杯子放下,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你那个网站,最近数据不错。”   林昭接过来一看,是网站的报表,她知道殷素素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戳破,往下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放大。   “上个月你网站的净利润已经达到17万,虽然不多,但是够你养着网站的人了,至于劳保厂……厂里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工净利润已经达到了280万。”   “这是你个月的分红。”她说,“宁江劳保厂净利润的80%,以及网站的70%,给你凑了个整,打你卡上了。”   说完,林昭的手机叮了一声,银行到账252万元,余额852万。   数字不算夸张,但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够她把网站再做大一个量级,够她——够她做很多事。   殷素素挑眉道:“怎么样,赚钱了,你不开心吗?”   她又倒了一杯酒,指间夹着烟却忘了抽,林昭看着她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开心啊。”林昭说,“赚钱当然开心。”   殷素素端起酒杯道,无奈的说道:“你啊……真正喜欢的不是钱,但你又需要钱,为什么呢?”   林昭一时间含糊的说道:“钱多好啊,有钱能干很多事情,准确说,有钱能让我多了很多选择,至少可以拒绝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不想做的事?”殷素素歪头看她,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不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林昭没接话,反而转移了话题道:“我现在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暂时不会被人收买。”   殷素素没有立刻接话,她端着酒杯,指间夹着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又散开。   “暂时?”她忽然开口,抓住了这个词,“那就是说,以后不一定?”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但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昭:“刘毅然都跟你说了?”   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风太大迷了眼睛,眼眶微红,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酒水溅了出来。   “真过分,拢共就两个秘书,都被撬走了。”   林昭没有说话。   她看着殷素素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的泪,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安慰太轻,追问太重。   于是她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前推了推。   殷素素看着那个纸巾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你这人,连安慰人都这么省事。” 第74章 巴掌打出了意外收获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蜡烛……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蜡烛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小截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殷素素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滩酒渍,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昭安静地听她说着,把酒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人都是会变的。”殷素素的委屈涌上来,“我说了她一句,她就去了TRS……其实她求求我,我还是会让她回来的。”   “我知道。”林昭的声音很轻,“你舍不得她。”   “谁说我舍不得!”殷素素下意识反驳,可表情言语早就出卖了她,她看着林昭又描补道:“这么多年秘,少了她我得多麻烦。”   就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林昭低头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赫然写着:   《TRS周盛:与青山文化殷素素早有婚约,两家好事将近。》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往下翻了几页。   新闻里,周盛在某商业论坛上不经意地透露,他和殷素素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两家父辈早有约定,只是后来殷正鸿去世才搁置了。   他说得体面又真诚:“我知道最近两家公司有些误会,但父辈的情谊不应该被商业竞争影响。我希望和素素一起,把两家公司的关系带回正轨。”   翻译成人话就是:TRS和青山文化是一家人,你们别乱站队。   殷素素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酒杯还端在手里,但她的手不抖了,眼眶里的红还没退干净,但那双眼睛已经在变,从脆弱到锋利,几乎就在一息之间。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这时候说这个?这么恶心人!”   “不管真的假的,市场都会当真。”林昭的脑子飞速转起来,“青山文化的股价肯定会有波动。那些摇摆的股东会觉得既然两家要合并,那现在对抗TRS就没意义了,你之前做的那些反击,会被解读成小两口吵架。”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殷素素看了看林昭,伸出手,“你手机给我。”   林昭递过去:“干嘛?”   “反击。”殷素素头也没抬,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截图,然后把消息删了,手机递回来。   “拿你当个挡箭牌,不会真把你卷进来。”   “行吧,我欠你的,该还。”   殷素素从沙发上拿起外套,脚步有些虚浮,但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我回龙城一趟。”   “现在?”林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都几点了?”   “放心,明天肯定回来。”殷素素已经拨通了电话,“刘毅然,接我,回龙城。”   林昭看着她利落地收拾东西,忍不住说:“素素姐,这事儿不至于这么急,要不明天再走。”   殷素素回头看了她两秒,忽然眼神一片清明:“受了气绝对不能过夜。你……等我。”   不多时,刘毅然的车到了。   殷素素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瞬间,林昭还站在露台上,脑子有点蒙。   夜风吹过来,蜡烛彻底灭了。   ……   龙城,晚上10点。   TRS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市中心的核心位置,整栋楼只有最顶层还亮着灯。   周盛今晚心情不错,他靠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各大财经论坛的页面。   新闻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讨论量已经破万。   有人骂他不要脸,有人说他借势炒作,也有人开始重新评估青山文化和TRS的关系——“如果真有婚约,那之前那些商战算什么?小两口吵架?”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需要所有人都信,只需要有人信。   周盛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心想:殷素素,你也有今天。   要不是周国良一句话让他忽然明白,还能这么操作,他恐怕到死也不能让殷素素吃瘪。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周盛皱了皱眉,正要骂秘书不懂规矩,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了殷素素。   她站在门口,身上依然穿着那张扬的红色,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张扬而具进攻力。   怒气十足的人身上,眼神确实平静的,这让周盛背后一凉。   “殷素素?”他站起来,脸上堆起笑,试图维持场面,“这么晚了,是来看我的?”   殷素素没说话。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周盛看着殷素素居然有些害怕,紧张道:“你想干什么,保安呢,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殷素素道:“哦?我不是你的娃娃亲么?为什么不能进来?”   周盛被她的气场压制,整个人都不好过起来,殷素素嗤笑一声,扬起手来。   啪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周盛被打得偏过头去,眼镜歪在鼻梁上,嘴角渗出一丝血。   “这一巴掌,”殷素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打你大晚上破坏我的约会。”   啪,殷素素反手又抽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大半夜恶心我。”   周盛脸上的笑容扭曲了:“殷素素,你是不是有病?疯了吧你!”   “我疯没疯你心里有数。”殷素素接过酒精湿纸巾擦了擦手道:“不管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再说这种恶心人的话,你是知道的……”   周盛摸了摸被打红的脸,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打量。   他压低声音:“你以为打我一巴掌这事儿就能过去?新闻已经发了,截图满天飞。你现在越闹,别人越觉得我们在吵架,咱俩已经绑定死了。”   “是吗?”殷素素的嘴角弯了一下,偏过头看向门口,“你们都录下来了吧?”   门口跟着她一起来的人举着手机:“录下来了,殷总。”   周盛脸色一变,殷素素从兜里掏出来支票甩在周盛脸上:“医药费。”   接着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   几秒钟后,青山文化集团的官方账号上多了一条新动态——   第一张截图,备注是“小貔貅”,内容只有一句话:“恭喜殷总喜提良缘”,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第二段是一个视频,画面里殷素素一巴掌扇在周盛脸上,声音清脆得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配文只有一行字:**别来沾边,我家小孩会误会。**   没有点名,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周盛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红印还没消,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发完动态之后的殷素素心情大好的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赵清怡走了进来,两人没有任何目光交流,等殷素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赵清怡才慢慢回头看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殷素素……你敢这么羞辱我。”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   “我要弄死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清怡安静地站着,等他发泄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周总,其实不用太生气。”   周盛抬起头,喘着粗气盯着她,似要将怒火发泄给她。   赵清怡立刻打断道:“殷素素这一巴掌,看着解气,但副作用很大。”   “什么副作用?”   “她当众打了您,又把视频发出去——短期看她是赢了,但长期看,她把两家的关系从商业竞争变成了私人恩怨。”   她顿了顿:“私人恩怨,就没有中间地带了。那些原本两边观望的中间派,现在不得不站队。您觉得……他们会站谁?”   周盛眯起眼睛:“你是说……”   “您手里有TRS的渠道、资源、政府关系。殷素素有什么?我都站在你这里,她脾气还这么火爆。”赵清怡微微垂下眼,“她越是这样,那些怕事的股东越会往您这边靠。”   周盛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慢慢靠回椅背:“接下来怎么办?我要她身败名裂,跪地求饶。”   “可以,不过这是个长期过程,现在硬碰硬对您没好处。”赵清怡说,“不如……先捧着她。”   “捧着她?”   “对。公开夸她有血性,真性情,说您欣赏她,婚约的事只是长辈玩笑,不必当真。”赵清怡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或许舆论会反过来觉得她不知好歹。”   周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外,”赵清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最近在拍一块地,用来扩建科技公司。那块地的竞标对手里,有一家跟您关系不错。”   周盛眼睛一亮:“你是说,让我去搅局?”   “不是搅局。”赵清怡纠正道,“是帮她抬价。她预算有限,您让人把价格往上顶一顶——她跟也得跟,不跟也得跟。最后地还是她的,但她得多掏至少三成。”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花钱嘛,您拿手。花点小钱,让她大出血,划算。”   周盛哈哈大笑,端起重新倒上的威士忌:“赵秘书,还得是你,知道她的软肋在什么地方,以后你就是我的秘书。”   赵清怡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   那里是龙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她知道殷素素的车正开往某个方向,而她自己,刚刚又给那个方向铺了一段路。   ……   同一片夜空下,林昭的房间里。   手机推送响个不停。   林昭点开那条动态,看见“我家小孩”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殷素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可房间里没有别人,她喊完之后,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   她把那条动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家小孩儿,这四个字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   她急的是,万一孙圳看到这条动态,会怎么想?   总不能没头没脑地去跟孙圳解释两人没关系吧,这不是越描越黑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更烦躁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一整晚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林昭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出来。   刘毅然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小林总,昨晚没睡好?”   “你说呢。”林昭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   刘毅然在她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殷总那边……昨晚发了动态之后,集团外股开盘涨了三个点。”   林昭抬起头:“涨了?”   “嗯。”刘毅然把手机递过来,“市场解读为殷素素强势否认婚约,青山文化独立性不受影响。那些摇摆的股东反而安心了。”   林昭翻了几页,慢慢坐直了身体。   殷素素这一招,看起来是冲动,但仔细想胜在够直接,一巴掌切断了跟TRS的联系,长远看算是排雷了。   “那TRS呢?没反击?”   “周盛表示殷总有血性,真性情……”   林昭看着憋笑的刘毅然,瞬间明白了,这或许有可能是赵清怡在发力,心里放心了些。   就连刘毅然也有心思开起了玩笑:“小林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跟殷总……什么时候谈上的?”   林昭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没有,背锅的!”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声轻笑。   殷素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嘴角弯着:“怎么,跟我谈恋爱很委屈?”   林昭白了她一眼。   殷素素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忽然凑近了一点:“你不会有喜欢的人吧?”   林昭没说话。   殷素素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但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过也不用在意。同款头像的人多了去了,谁能知道是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要不……我去跟你喜欢的人解释解释?”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林昭闷闷地回了一句:“不用。你别添乱了。”   殷素素没再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将手里的文件塞给了她道:“姐姐不让你白帮忙,你想要的东西。”   林昭打开,上面全都是关于周牧白往来密切地方,不仅如此,舅舅周国良居然跟周盛有联系。   她震惊的抬头看着殷素素,只见对方揉了揉手腕说道:“娃娃亲这事儿就是他给周盛提得醒。”   “这巴掌还打出了意外收获。” 第75章 道德的枷锁 林昭翻开文件是一张履历表,这些网站都有披露,稍微整合一下……   林昭翻开文件是一张履历表,这些网站都有披露,稍微整合一下都知道。   周牧白来自清溪镇,这个镇子藏在山里,叫周家村,要去的话估计还要在盘山公路上开上两个多小时。   “周牧白是他们镇上唯一是考上重点大学的,就连报纸都有报道。”殷素素言语之间都是欣赏,当然也仅限于能力。   林昭看了看当年的报纸,标题是《清溪镇出了个“金凤凰”》:   周牧白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凑不齐学费,是全村人你一十我一百地凑出来的。当时是村长挨家挨户去喊,说周家村好不容易飞出一个大学生,不能让他折在钱上。   林昭翻到下一页,大学毕业之后,周牧白回去了在镇上当了三个月老师,后来考上了江城的编制来到这里。   “这里有一份清单,里面都是他为清溪镇做过的事情。”殷素素将清单拿了出来:“修路,翻新学校,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履历非常漂亮。”   林昭把文件合上,靠在沙发里,脑子里有点乱。   从头到尾,周牧白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知恩图报,回馈乡里,踏实做事,温和待人。   “怎么,看呆了?”殷素素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是不是觉得自己判断失误,感觉对方没什么问题?”   “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多心了。”   殷素素眼神之中恢复了往日的精明,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你感觉到这个人有恶意,那对方的恶或许就是百倍,这个周牧白,有点东西,太完美了。”   “正是因为太完美,所以,要么真的好,要么藏的够深。”   “在看人这一点上,我确实不如你。”林昭翻了翻文件道:“但这些证据确实说他没问题。”   殷素素拍了拍林昭的肩膀道:“别想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真有问题,终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而且我相信你抽丝剥茧的能力,非常强悍。”   “我谢谢你。”   “不客气,作业写完了吗?”   一想到作业林昭就有些头疼,这才高一,就有些跟不上,要到高三还得了。   她哀怨的看了一眼,转身说道:“我上楼写作业了。”   “去吧。”   上了楼,马骁骁已经做了一张卷子,林昭走过去,翻阅了她记录的笔记道:“跟你一起学,上次月考我数学……48分。”   马骁骁眨了眨眼,安慰道:“你是遇到了事情,所以分身乏术,没关系的,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林昭翻开她的笔记,慢慢学习了起来,上了心的她,忽然感觉,这些文字就算不仔细去记,也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拼命的往她脑子里钻。   “小小,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申请大学吗?”   “有吧……”马骁骁想了想,“比如跳级,考过了就能直接去高二。或者你要是能拿什么大奖,也可能有特殊渠道,比如特招,不过昭昭,你现在数学48分诶,先及格再说吧?”   “你怎么跟班主任说话一样。”林昭撇撇嘴。   “哈哈哈,那叫英雄所见略同。”马骁骁递过去纸笔道:“昭昭,加油,有不会的你可以问我。”   “你都学完了?”   “是的,学习感觉是我感觉最容易的事情。”   这就是被学霸碾压的感觉吗?恐怖如斯!   两个人并排坐着,房间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保温杯搁在桌角,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林昭伸手够过来喝了一口,是红枣茶,甜得刚好。   ……   另一边。   夜深了,孙圳却不敢闭眼。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那条疯狂推送的新闻,落在“我家小孩”四个字上。   即便是不用细看头像,她也知道那人就是林昭,她忽然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昭在江边靠近她时睫毛的弧度,一会儿是殷素素说我家小孩时可能的表情。   她心里复杂极了,哭着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梦里下了很大的雨,她坐在副驾驶上。   林昭握着方向盘,身上穿着制服,内衬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中控台上放着一份法医尸检报告。   此时林昭面容已经退去了少年的青涩,只有日复一日浸染在办公环境下的锋利。   前方红灯,她眼神盯着前方的车,对着电话说道:“我看见嫌疑人车辆,现在正在777国道上……”   绿灯亮起,林昭挂断了电话,跟了上去。   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辆货车闯了红灯,直直地撞了过来。   坐在副驾驶的孙圳,立刻喊道:“林昭……”   她拼命伸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忽然四周多了很多人,开始砸上了车窗户,而林昭浑身是血的趴在爆出的气囊上,她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纽扣。   孙圳双眼瞪大,猛得惊醒。   “不要,昭昭。”   浑身冷汗湿透了衣服,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梦。是梦。   她下意识抓起手机,想给林昭发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停住了。   说什么?说梦到她死了?   她忽然想到那枚纽扣,孙圳非常有印象,立刻开始翻箱倒柜起来,终于找到了一件灰色大衣,上面的第二颗纽扣与林昭手中的一模一样。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压在胸腔里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肠胃也跟着绞痛起来,孙圳忽然觉得喘不上气,站起来走到窗边,颤抖着手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入,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梦中的痛苦感受,就像是植入在她脑子里的挥之不去,手机上的新闻推送还在噼里啪啦。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细节到纽扣都是真实的!   她握着那颗纽扣,手指发抖。   如果梦都是真的,那她和林昭……   她忽然觉得害怕,怎么会。   自己是林昭的老师,比林昭大十岁,同为女性,她应该保护和引导学生,应该保持距离,公事公办。   她以为努力把那份感情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看不见,压到不存在,但现在这条动态,又把它炸了出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些阴暗的心思又出现了。   窗户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容,一瞬间,她厌恶得要死,甚至不想再看见自己这张脸。   她怒气十足的一拳打碎了窗户,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孙玉英。   “什么声音,这么大动静?”   “没事,有个恶心的……虫子。”   孙玉英走进来,看着满地衣物,以为有飞虫,于是说道:“明天我买个杀虫剂回来,对了,你阿姨跟我说了,他儿子国庆放假,说是咱们见见。”   “妈,我不见。”孙圳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点累了,想睡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孙玉英的语气急了一些,“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别老是回避。你看你,长得也不差,工作也稳定,怎么就找不到对象呢?   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我跟你说,找对象不能要求太高,差不多就行了,人好、对你好就行……”   “我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见?你总要结婚的吧?你不结婚,以后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你?”   孙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又上来了,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收紧。   “妈,我真的……”   “你别老是真的真的,我跟你说,你这个态度不行。你看看你妹妹,孩子都两个了。你呢?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说你让妈怎么放心?”   孙玉英的声音在耳朵里变成了电流声。   孙圳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背在身后,不想让母亲看见,但抖得太厉害了,背在身后也藏不住。   “妈,求你了,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是你妈,我说你几句怎么了?你还不高兴了?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再不找,以后就更难找了。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吗?你……”   后面的话,孙圳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冰窖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想呼吸,但空气像是变成了固体,堵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   孙玉英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地上鲜红的血迹让她慌了神。   “你……你怎么了?”她站起来,伸手去扶孙圳,但孙圳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从她的手臂间滑落,跌坐在地上。   “圳圳。”孙玉英的声音变了调,尖厉得刺耳,“你别吓妈,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孙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孙玉英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120,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快来……我女儿……她喘不上气了……脸色发紫……你们快来啊……”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抬下去的时候,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孙玉英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泪,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急诊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孙圳躺在病床上,氧气罩扣在脸上,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格外清晰。   医生把孙玉英叫到了走廊里。   “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她妈。”孙玉英的声音还在抖,“医生,我女儿怎么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好好的突然就……”   “检查结果基本排除了器质性病变,”医生翻着手中的病历,“心脏没问题,肺也没问题,神经系统检查也正常。”   孙玉英愣住了:“那她是怎么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合上病历:“我建议你们去挂一个心理科的号。”   “心理科?”孙玉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说她脑子有问题?”   “不是脑子有问题,”医生耐着性子解释,“从症状来看,很有可能是抑郁症的躯体化表现。   也就是说,心理上的压力太大了,身体替她发出了警报,你想想有没有食欲减退,睡眠不好之类的……”   孙玉英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孙圳最近确实瘦了很多,吃饭的时候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也想到她最近总是肠胃很疼,检查了也说没什么问题……   医生看她表情印证了心中猜想。   孙玉英忽然拔高了音调:“你要不再见查检查,不能就这么下判断……”   医生看了她一眼,眼神之中全是见过太多场面的犀利:“阿姨,你尽管吵,闹的人尽皆知,你女儿工作恐怕都不保。”   一句话遏制了孙玉英要继续撒泼,见她安静下来,医生又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也看见了,你女儿躯体化已经非常严重了,千万不要忽视。”   孙玉英还想说什么,但医生已经转身走了,消失在急诊室的门口,而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没有再说话。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实习医生问道:“老师,你真的觉得抑郁症很……羞耻吗?”   诊科的主治医师,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抬起头看了年轻医生一眼:“你在说什么胡话,那病人家属你没看见吗?   她女儿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女儿,而是怕丢工作,前程远比女儿身体重要。   我要不这么说,她能在哪儿吵一晚上,一边哭一边骂她女儿不争气,一边觉得天塌下来了一边又觉得丢人现眼。”   “哦哦,您这么说是希望她消停点?别影响别人休息?”   “行了,去写病例吧。”   于此同时,孙圳的手机放在床边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小骗子   内容:“你还好吗?这两天没看到你。”   没有人拿起手机,但那行字安静地停在屏幕上,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 第76章 谁也不能拖累你,包括自己 心电监护稳定的滴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心电监护稳定的滴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孙圳还没有醒。   她又开始做起了梦,梦里她,此刻站在一个很大的礼堂里。   四面都是人,那些人的脸模糊成一团,看不清五官,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审视的、好奇的、祝福的、看好戏的,全部落在她身上。   她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被握着,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她看见了周牧白的脸。   周牧白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让孙圳毛骨悚然。   “孙圳,”周牧白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别乱动,这么多人看着呢,尤其是林昭,她也在看着。”   孙圳挣脱道:“周牧白,我已经跟她分手,你为什么还要诛心?”   “我就是要让她看清楚,就是要让她记一辈子,让她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   “你放开,我不嫁。”   周牧白松开了她的手,将她们亲密的照片甩了出来:“孙圳,就算你不要自己的前程,林昭的前程你也想毁了吗?”   孙圳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看着地上与林昭的照片,这是她们亲吻的照片,唯一一张人前亲密的照片。   那天,是她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孙圳僵住了,一瞬间被毒蛇盯上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周牧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才十九岁,考上了警察学院,有个光明的未来,你呢,病重的母亲,巨额债务……你就算什么都不要,那她的未来怎么办?”   画面碎了。   烈日当空,三十多度的天气,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乘凉。   唯独林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蹲在操场的角落,面前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   她把瓶子一个一个地踩扁,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是做了很多遍。   她的脸被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三万玖仟八百个瓶子,一共换了九百块钱,央求着自己收下。   孙圳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心疼地想抱抱林昭,可下一秒,那九百块钱被砸到了林昭脸上。   林昭立刻将这钱捡起来,拼命的说着:“我一定会挣很多钱,所有的钱都会给你,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孙圳看着林昭的汗水滴落,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我为什么要等你,你又穷又没钱,这九百块钱能干什么?”孙圳道:“要不是你死缠烂打,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画面再度碎了。   周牧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看,她19岁,未来可以用她的双手伸张正义,治病救人,现在却要日复一日的去捡瓶子,你真觉得相爱抵万难吗?”   周牧白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看林昭的视线。   “你母亲治病背了巨额债务,”他的声音很平,“你想把她拖累到死吗?”   “你嫁给我,”周牧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我可以帮你一起分担,而林昭也能有个光明的未来。”   “我会跟林昭分手,但我不可能嫁给你。”孙圳眼眶微红。   周牧白面容变了,他忽然笑道:“你不嫁也得嫁,我这么多年的示好,沉没成本太高了……只是没想到你外表看着冰清玉洁,背地里却跟自己的学生做这种龌龊的事情。”   他甩了孙圳一个巴掌。   “也就是遇见了我,我大度,不介意。”周牧白脸上恢复了难以言说的恶毒:“如果你不嫁,那我在她快要入职的时候,将这照片扔在她单位门口。”   话音刚落,孙圳收到了医院传来母亲死亡的消息。   她看着周牧白,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   她晃悠悠的站到了窗台边,毫不犹豫的踏了上去:“人死债消……周牧白,我孙圳发誓,日后你拿这些事情威胁林昭,我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从十九楼一跃而下。   画面碎了。   孙圳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过了好几秒才适应过来。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的滴声在耳边响着,稳定而有节奏。   恍惚间,孙圳听到了母亲的哭声:“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啊……她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护士医生的安慰声此起彼伏:“阿姨,冷静点啊,医生会全力救治。”   “我怎么冷静啊,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啊……我的女儿。”   后面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也不想听清。   孙圳再度闭上了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像是一段被循环播放的影片,怎么都停不下来。   ……   三天后。   孙圳醒了。   梦里的画面像被烙进了视网膜,捡瓶子的林昭、十九楼的风、砸在脸上的九百块钱……一遍一遍地循环,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碎成了粉末,被那场梦吹散了。   外界的一切,母亲的声音、护士的脚步、心电监护的滴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得见,但进不来。   她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不想呼吸。   因为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要继续留在这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玉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醒了?”她在床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熬了粥,你喝点。”   孙玉英把粥盛出来,勺子递到孙圳嘴边。   她没有张嘴,也没有转头,就这么躺着,像一具还有心跳的雕塑。   勺子悬在半空中,等了很久,最后被放回了碗里。   “那你……那你再睡会儿。”孙玉英站起来,声音有点抖,“粥我放在这里,你想吃了就……”   她没有说下去,孙圳闭上了眼睛。孙玉英想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这一天。   保温桶里的粥换了三顿,从白粥到皮蛋瘦肉粥,再到小米南瓜粥。   每一顿都是她在家熬好,坐四十分钟公交车送到医院。   孙圳没有喝过一口。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袋,她配合着抬手、翻身、张嘴含住体温计,动作机械得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   等护士走了,她又回到那个姿势——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第四天。   主治医生来查房,把孙玉英叫到了走廊里。   “病人跟家里人有交流吗?”   孙玉英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有,一句话都没有。”   “她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孙玉英的声音发紧,“她从小就好好的,学习也好,工作也好,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医生看了她一眼,合上病历本。   “目前的检查结果排除了器质性问题,但她的状态……最好还是找个心理医生,必要时可能需要搭配药物。”   孙玉英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屋内的孙圳听得清清楚楚,心理医生,躯体化……   她慢慢伸出手,将手机充上电,颤抖着打了四个字:躯体化障碍。   屏幕上跳出解释:“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身体反应……患者常伴随强烈的羞耻感和自我否定……”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原来这些感觉是因为自己生病了。   一瞬间,她像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壳,紧接着,手机震动起来。   林昭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从另一个世界挤进来的光。   “这是啥题目,有些难以理解。”   “有没有快速让知识进入脑子的办法。”   “这马好看吗?拉屎可臭了。”   附了一张照片:一匹棕色大马正撅着尾巴,画面下方果然有一坨圆滚滚的马粪。   孙圳盯着那张照片,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那孩子还是这样,天塌了都能从缝里找出乐子来。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全是林昭这几天的日常,做题做到崩溃的自拍、抱着数学卷子生无可恋的表情、蹲在马厩旁边跟马对视的侧脸……   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与梦里那个被大货车撞死的林昭一点都不一样。   孙圳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梦境里那个蹲在操场角落踩瓶子的林昭,十多年后被大货车撞死的林昭,那个梦里的林昭或许没有未来。   但现实里这个,她有。   这样的林昭,不应该被任何人拖累,包括自己。   孙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终于按下去:“去旅行了,有些忙。”   对面秒回:“老师,你终于肯跟我说话!!!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感叹号多得像是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孙圳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终于没有压回去。   窗外的天边,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   但病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点温度,将她那些以为自己碎掉的,其实还在跳动的……点点,一点点的求生欲,拼凑到了一起。   第五天。   隔壁床的病人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孙圳一个人。   孙玉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苹果皮断了,垂在手指上,晃晃悠悠的:“圳圳,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也是住医院。”   “你那时候才五岁,烧到四十度,护士扎针扎了好几针都没扎进去,你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削皮刀还握在另一只手上。   “你哭完了跟我说,妈妈,我不疼,你别哭。”孙玉英的声音颤抖起来,接着掩面哭泣,“你五岁就知道安慰我,现在……现在是怎么了?”   孙圳的眼睛动了一下。   梦里林昭的脸,和梦里母亲的下场,交替在脑海里闪过。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妈,就三年。让我带完这一届学生。”   孙玉英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你说什么?”   “三年。”孙圳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母亲的眼睛,“这三年,我想安安静静地带完他们。不要催我相亲,不要逼我结婚,也不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跟周牧白联系。”   孙玉英愣住了:“周牧白,他怎么了?”   孙圳没有解释。她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妈,你记住,不管他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我的事,一个字都不要跟他说。”   孙玉英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着女儿那双忽然变得像刀一样的眼睛,那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妈记住了。”   孙圳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躺平,她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帮我找个心理医生吧。”她说,“我不想上课的时候,粉笔都拿不住。”   孙玉英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找,我马上就找。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孙圳闭上眼睛,她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很清楚。   不管那些梦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去威胁林昭,尤其是周牧白。   她要干干净净地,站在讲台上,看着林昭考上大学,看着她走向那个光明的未来。   至于其他的……算了。   与此同时,林昭的房间里。   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只写了三道的数学卷子,手机屏幕还亮着——孙圳回的那条“去旅行了,有些忙”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她怎么突然去旅行了?”林昭嘀咕了一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拿起笔,想继续做题,可胸口那股揪心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林昭把笔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行,我得找个机会去看看她。”   她拿起手机,给孙圳又发了一条:   “老师,旅行回来给我带特产啊。不好吃我不收。”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 第77章 风大,早点回家 国庆假期一晃而过,孙圳在医院住了六天,出院手续是上午办……   国庆假期一晃而过,孙圳在医院住了六天,出院手续是上午办完的。   孙玉英跑上跑下,缴费、取药、复印病历,一双平底鞋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别动,我来就行。”孙玉英的声音带这些小心翼翼的软:“医生说氟西汀,早晨服用;阿普唑仑,必要时睡前半片至一片。”   袋子里装着住院的缴费单,还有那两盒药的发票,氟西汀198一盒,阿普唑仑更贵,246。   医保报不了多少,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外面走。   刚走大厅,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阿姨。”   孙玉英一愣,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立刻将药塞到了包里说道:“牧白,你怎么在这里?”   周牧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我同村的婶子在这里住院,过来看看她,您这是……”   “哦,我自己血压有些高,来拿点血压药。”   周牧白环顾一下四周道:“孙圳没有跟您一起来吗?”   孙玉英表情有些不对劲,支支吾吾说道:“去开车了。”   周牧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果篮,又抬头看了看孙玉英,忽然笑了一下:“阿姨,您这么年轻,还是要多保重身体。这药……”   他的目光又落了一下那个帆布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这药不便宜吧?”   “可不是,还不报医保……”孙玉英顺嘴接了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孙圳交代的不要跟周牧白多说,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你不是去看你婶子么?快去吧,我先走了啊。孙圳还在门口等着呢。”   说完,不等周牧白回应,转身就往大门楼的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帆布袋在身侧晃来晃去,袋口没有系紧,一张白色的缴费单露出一角,被风吹得簌簌响。   周牧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还挂着,抬起手,指节抵在鼻梁和镜框的连接处,停了两秒。   江城九月的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初秋微凉的潮气。   孙玉英走过去,拉着孙圳说道:“药拿好了,走吧,我叫个车。”   孙圳点点头,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了一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子拐出医院,汇入主路,孙圳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车子颠了一下,孙圳晃动着身体,她的肩膀碰到母亲的手臂,孙玉英没有躲开,反而往她这边挪了挪。   “妈。心理医生约了吗?”   孙玉英的手指在帆布袋上收紧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小声道:“约了。你住院那天护士长给的名片,我昨天打了电话,说是明天下午能见。”   孙圳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孙玉英等了一会儿,见女儿没有下文,又补了一句:“是个女医生,姓顾,电话里听着挺和气的,别太担心。”   孙圳睁开眼看向母亲,只见她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些天已不知多少次了,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孙圳叹了一口气道:“妈,这几天辛苦你了。”   孙玉英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说什么呢,我是你妈。”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没有开收音机,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   家门推开的那一刻,房间内是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   阳台上的仙人掌还活着,但旁边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黄了大半。   “我开窗通通风先,你坐会儿,我去买菜做饭。”孙玉英放下帆布袋,将家里窗户打开,给孙圳找来靠着的抱枕,烧了壶热水之后,提着菜篮出门了。   ……   次日,她来到了约定的医院。   这一个诊所,要穿过一整条走廊才能到,靠近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   走到门口,孙圳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请进。”   孙圳推门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墙壁刷了一层很浅的米黄色,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几盆绿萝,长势比家里那盆好得多。   顾医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有穿白大褂,一件藏青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反而让她显得温和。   “孙圳?”她站起来,朝孙圳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顾敏。”   孙圳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有点凉,掌心是温的。   “坐。”顾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放松点,今天咱们就是单纯的聊聊天。”   顾敏倒了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坐着。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被这间房间的安静吞了进去,变成了一种不压迫的背景音。   孙圳握着那杯水,心也安静下来。   “顾医生。”孙圳缓缓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抑郁症……会让人做很真实的梦吗?”   顾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就是一种非常平静的注视。   “多真实?”   孙圳沉默了几秒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自己亲身经历,会感觉到高兴,快乐,也会感受到恐惧和痛苦,所以我无法分清,到底是梦境……还是记忆。”   顾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只是说:“抑郁症确实会影响梦境。很多患者在抑郁发作期间,会经历更频繁的梦境。   有些是焦虑的投射,有些是潜意识在处理白天无法面对的情绪。”   孙圳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甚至手臂都有些开始微微颤抖。   顾敏看着她:“你说你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那在梦里,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孙圳沉默了很久。   “……她死了。”   “谁?”   孙圳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顾敏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在梦里保护不了她,所以害怕醒来也保护不了。”   孙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   书架上的绿萝安安静静地绿着,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根,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浅黄。   ”顾敏也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了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这周如果有什么状况,随时打给我。白天打不通就打这个号码,是我私人手机。”   孙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将名片放进了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顾医生,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分清梦境和现实,请问,我该做些什么?”   “寻找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比如去户外爬爬山,去看看河流,吹吹江风……”   “谢谢。”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孙圳沿着马路一直走,来到了与林昭谈话的那个江边。   她喜欢江风,自由且有力量,她一直觉得,林昭就像江风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她情不自禁的拍下了江面,发了出去,配文是:喜欢江风。   孙圳盯着屏幕,点开了林昭的信息,想要删除她的好友,拇指悬在删除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   同一时空下,   林昭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疯狂补作业。   马骁骁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食——薯片、辣条、酸奶——摆得像在开茶话会。   “昭昭,你做到第几题了?”   “第三题。”   “才第三题?”马骁骁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我都做到第七题了。”   “你是学霸,我是学渣,这很正常。”林昭把笔一扔,往沙发上一倒,“我又不能跟数学打一架。”   马骁骁笑出了声,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沙发上,拿过林昭的练习册看了看。   “你这道题思路是对的,就是中间算错了。应该是减号,你写成了加号。”   林昭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拿起笔,把加号改成减号:“行吧。”   马骁骁拆开一包薯片,递到她嘴边,林昭张嘴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时间慢得像凝固了,林昭就是觉得这两天不得劲,于是把笔一扔,往沙发上一倒:“不做了。”   马骁骁看了她一眼:“你又摆烂?”   “战略性放弃。”   林昭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又睁开,再拿起来。   朋友圈那里多了一个小红点。   是孙圳,一分钟前发送一条动态:喜欢江风。   林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一个翻身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知道孙圳一直都喜欢江边,也喜欢吹江风,只是不清楚原因。   她转身拿了外套出门,从马厩里牵出栗子,一路跑到山庄的人工湖边。   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不一会儿这风就把她头发吹的乱飞。   她闭上眼,学着孙圳可能的样子,安静地坐在那里,风吹得久了,鼻腔开始发酸。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林昭整个人往前一栽,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她揉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鼻尖冻得通红。   湖风还在不依不饶地往她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一边跺脚一边骂:“江风和湖风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又打了个喷嚏:“都是风,凭什么江风就文艺,湖风就阴间?”   没人回答她,只有栗子在槐树下甩了甩尾巴,像是在附和。   林昭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孙圳那条动态下面,班级里的同学已经点了很多赞,甚至有人评论道:好看,老师摄像技术厉害。   林昭顺手点了个赞,哆哆嗦嗦地解开缰绳,最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风大,早点回家。”   就在这时,手机来了几条消息,全部来自于刘毅然:   “周牧白今天被叫去教育局谈话了,关于他在三中期间“师德师风”的问题。”   “周国良最近应对检查,没有更大动作,倒是陈旭,好像来到了江城,说是姨妈在这里住院,周牧白夜去拜访了,好像叫杜桂花。”   林昭看完,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名字,一瞬间想不起来,她擦了一把鼻涕,打下一行字:“得找人去清溪镇看看。”   刘毅然秒回:“明白。”   林昭想了想,还是找到周牧白的联系方式,打下一行字:   “周老师,听说你去教育局谈话了?没事吧?需要我帮你跟素素姐说说情吗?”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弯了一下。   这行字有四个意思:第一,我知道你去教育局了;第二,我知道你舅舅周国良最近在应付检查;   第三,我背后是殷素素,你动不了我;第四——我在关心你,你越觉得我假,就越会自乱阵脚。   五分钟后,周牧白回了两个字:   “不用。”   林昭看着那两个字,笑出了声,不回还好,回了,说明他急了。   她把截图发给刘毅然:“关注些。”   “明白。” 第78章 五个亿,你抢啊 回到屋内。   林昭隐约听到赵清怡或许会帮助T……   回到屋内。   林昭隐约听到赵清怡或许会帮助TRS抢地什么的,殷素素道:“抢救抢吧,正好也该吃点亏了,不然总揪着不放,怪烦的。”   “是,我明白,殷总。”   “不过,周昌隆这老狐狸就放任赵清怡和周盛在他头上拉屎,也不管管?”   林昭一屁股歪进沙发里,顺手拽过一张纸巾捂住鼻子,“稳住他那个儿子,静待时机,然后来个狠的。”   殷素素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过身瞪她:“你怎么没声儿啊?大晚上出去冻成这样。”   “管家,煮点姜茶来。”殷素素招了招手吩咐着,转头又道:“你这都知道?”   林昭力擤了把鼻涕,含糊道:“电视上都这么演,不过大概方向不会错……吃了这么多哑巴亏,换谁都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殷素素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话锋一转:“那小刘我带走。”   “带呗,反正我也留不住。”林昭说这话时连头都没抬,但下一句语气立刻垮了下来:“我这里也焦头烂额,你给我秘书,最好别让我自己养。”   “行,我回去就给找一个,不用你掏钱。”   “谢谢天使投资人。”   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鼻音都带着喜气。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心里门儿清:这小孩又有新打算了。   结合她最近死命看书的样子,或许是想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样也好,反正劳保厂和网站的收益,足够她过得舒舒服服了。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蹿上了沙发,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刘毅然的肩膀:“刘哥,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啦,多多保重。”   刘毅然抬头看她,这个平时沉稳到几乎寡言的男人,此刻眼里竟浮上一层薄薄的不舍。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格外真诚:“好的,小林总。您也……多多保重。”   假期最后一天,殷素素和刘毅然回了龙城。   当天晚上宿舍的人喊她吃饭,林昭拉着马骁骁道:“走,给你介绍我的室友,咱们一起吃顿大餐。”   马骁骁一听可以吃饭,眼睛顿时亮了,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三中学校门口的湘菜馆。   她推门进去,501的人已经到齐了。   巫融融坐在最里面,已经开始点着菜,李臻和白露并排坐着,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喝茶。   许暮靠窗坐在柳竹悦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橙汁。   看见林昭进来,把笔一收:“请客的居然迟到。”   马骁骁往林昭身后缩了缩。   林昭侧身挡住她,对许暮抬了抬下巴:“别怕,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嗓门大、嘴毒、心黑……”   许暮这才注意道像是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姑娘,反驳的话咽了下去:“哼,彼此彼此,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是谁?”   “隆重介绍一下,我的嫡长闺,马骁骁。”林昭道:“这是我的室友兼战友,李臻,巫融融,许暮,白露,柳竹悦……”   “网站出事的时候,他们帮忙做了许多事情,得亏她们梳理时候发现了那个匿名贴,否则证据不一定那么快收集齐。”   许暮一拍大腿道:“我说你怎么那么眼熟,原来你就是一中的学霸,失敬失敬。”   “我听之前的同桌说,一中好像有个班级转学比较多,原来是你们班。”巫融融道。   “你们好,我叫马骁骁,谢谢你们帮昭昭。”   这种软糯糯的声音,让许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声音夹了起来:“没事,我们也是顺手的事儿。”   柳竹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了,忍不住吐槽道:“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求求你,放过我们。”   林昭放下筷子:“你们帮了我——有多少人的任务没完成?”   说完,一群人齐刷刷抬头。   柳竹悦惊呼道:“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知道?”   林昭道:“先吃饭。”   菜上得很快,辣椒炒肉、剁椒鱼头、酸豆角、小炒黄牛肉、一碗紫菜蛋花汤。   红彤彤的一桌子,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辣,吃的差不多后。   巫融融放下筷子:“我的任务是找出编号,许暮和白露每天跑20圈,李臻全校排名第十……”她看向柳竹悦,“该你了。”   柳竹悦咬了咬牙:“他让我当搅屎棍,破坏你们团结,说成功了就保送。”   说到前半段的时候,大家还不是那么惊讶,说道后面时,许暮已经有些震惊:“我靠,当初我就觉得你怪怪的,但没想到他们居然用了这么大的诱惑。”   柳竹悦咬牙切齿的道:“我努力过,但我真不是这块料,最重要的是,有些昧良心。”   许暮忍不住岔开话题:“良心这东西,你有吗?”   柳竹悦伸出筷子一把夹住她的嘴道:“你嘴这么毒,吃竹叶青长大的吧。”   巫融融没管她们,继续道:“林昭,你的任务是什么?”   “当校园观察员,如果这个任务你们都有,那我没有任务,如果你们没有,那这个就是我的任务。”   “这么说来,这些任务就是考核标准,但怎么才算我们成功呢?”巫融融思考了一阵子,忽然明白了,看了一眼林昭,得到肯定的眼神,这才放下心来。   “别担心,最迟这个寒假肯定有新进展。”   天已经黑透了,大家都各自回家,散场的时候,林昭落后了几步,和柳竹悦并排走。   “柳竹悦,你那个搅屎棍的任务,虽然没有完成,但……”林昭偏头看她,“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选你?”   柳竹悦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我最容易被收买?”   “不。”林昭的声音很轻,“因为他们觉得你最能煽动矛盾,你的观察力、语言组织能力、对人心的把握,这些才是他们看中的。”   柳竹悦没说话,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林昭看着她,“你不需要靠当搅屎棍证明自己。你靠这些能力,一样能把他们掀翻。”   柳竹悦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人全散了之后,就连马骁骁都忍不住感慨:“你室友都挺好。”   林昭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才见一面就看出来了?”   “她们说话不藏着掖着,相处起来舒服。”   林昭点点头表示赞同,反问道:“小小,你要不要来三中读书。 ”   马骁骁也松开了林昭的胳膊:“昭昭,你不用担心我,你总护着我也不是办法,我自己也要学着面对。”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昭昭,你数学48分的事,我放心上啦,回去就帮你整理知识点。”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马骁骁笑了一声,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   三中的门卫室亮着灯。   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月亮。   林昭走过去,敲了敲窗户,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两下。   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吴铭杰的脸露出来,表情从困倦变成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应激。   “什么事?”他的声音比平时紧:“没出什么事儿吧。”   林昭靠在窗台上,把手里的打包袋拎起来晃了晃:“给你送点吃的。”   吴铭杰盯着那个打包袋看了两秒,又盯着林昭看了两秒,像在判断这里面有没有诈。   “怎么,你很想出事?”林昭把打包袋从窗户塞进去。   吴铭杰接过打包袋,低头看了一眼——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还冒着热气。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手没动。   “吃了没有坑吧?”他问。   林昭翻了个白眼:“不吃拉倒,我走了。”   他伸手道:“别啊,来都来了。”   吴铭杰这段时间都缩在这方寸之地,嘴巴一点味道都没有,隔了老远,都能闻到这饭菜香。   接过饭菜盒子,打开了门将林昭放了进来。   他把打包袋放在桌上,打开塑料盖,辣椒的香味混着热气涌出来,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迫不及待夹了一块鱼头,嗦得滋滋响。   林昭靠在窗台上,看着他把那盒辣椒炒肉吃了大半,才慢慢开口:“我作为校园观察员,有这么大功劳,你们不表示表示?”   吴铭杰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变了:“你不是说没事吗?”   “是没事儿啊,主要目的还是来给你送个饭,顺便咨询个问题。”   吴铭杰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像是认命一样:“你咨询吧,我看看这鱼我能不能吃。”   林昭顺杆爬了起来:“能不能给柳竹悦换个考核标准?”   “就这?”吴铭杰没想到她竟然狮子小开口:“我早就向组织申请了,还没有批复,不过大概率是会同意的。”   “还有没有其他要求?比如奖励什么的。”   “给我五个亿。”   “你抢啊,还五个亿,你看我像不像五个亿。”吴铭杰情绪激动了起来,感觉这鱼不仅辣嗓子,更是辣心辣肺。   “别激动,没有就没有吧,我也不是那小气的人,就是问问你,对清溪镇了解多少?”   吴铭杰看着林昭,一脸警惕的问道:“你问这干什么?”   “就是好奇,想去看看。”   “你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你既然了解到这里,我劝你还是别碰。”吴铭杰把筷子放下了,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怎么说呢……那个地方,水挺深的。”   林昭靠在窗台上,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吴铭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最终他只是含糊地补了一句:“你去那儿,人生地不熟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什么麻烦?”林昭问。   吴铭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衡量她到底知道多少。   “那个镇子……关系盘根错节。你以为你查的是一个人,其实可能牵出一整条线。”他顿了顿,“有些线,你现在碰不起。”   林昭确认完吴铭杰的反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走了。你慢慢吃。”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吴教官,鱼头里的姜片别吃,那玩意儿吸味儿,不好嚼。”   吴铭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片已经被他咬了一半的姜,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林昭已经走远了,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以为你知道……”   吴铭杰把那片姜吐在纸巾上,靠在椅背上,总感觉心里不踏实,他赶紧拿起筷子,又多吃了几口。   ……   回到家后,林昭打开手机,501的群已经炸了。   许暮:@林昭你到家没?马骁骁太可爱了,下次还带她出来玩!   林昭没接这个茬,直接打字:“有件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许暮:“说。”   柳竹悦:“说来听听。”   巫融融:“?”   林昭:“清溪镇,周牧白的老家。那个地方有问题,但不能明着查,容易打草惊蛇。你们有没有办法,只扒网上的公开信息?”   消息发出去,安静了三秒。   巫融融第一个回复:“这个简单。把他过去十年的公开信息全扒下来——新闻报道、人事任免、招标公告、社交动态。串起来就能看出线索。”   柳竹悦跟了一条:“我擅长找矛盾点。比如他嘴上说扎根基层,实际待在江城的时间比在老家还长。”   李臻:“哼,总算给我点正经事做了。”   林昭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这么效率?”   巫融融:“一晚上能理出一条线。不耽误学习。”   许暮:“等等,那我干什么?”   白露:“你负责闭嘴。”   群里又是一阵哈哈哈。   林昭没参与斗嘴,打下几行字:   “目前掌握的线索:清溪镇,一个叫杜桂花的人。只知道有问题,但不清楚多严重。你们先帮我扒,我这边也有别的渠道在查。”   发完,她补了一句:“谢了,各位。”   许暮秒回:“客气啥,请吃饭就行。”   林昭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79章 光明正大抢人 林昭醒来时,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寸关节都……   林昭醒来时,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寸关节都在叫疼。   叶灵韵推门进来,看见温度计上的数字,脸立刻沉了。   “三十九度二。你今天别去学校了。”   “不行。”林昭已经穿好了校服,“我得去上课。”   “你烧成这样能听进去什么?”叶灵韵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林昭偏头躲开,语气软了下来:“妈,我这学期成绩垫底,再不上心就来不及了。”   叶灵韵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不知道的是,林昭昨晚三点才睡,不是在写作业,是在整理周牧白这十年来的社会关系图。   那张图上,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孙圳”。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要找到答案,而在找到之前,她要确保孙圳身边,是安全的。   第一堂课,孙圳的课。   林昭把课本立在桌上挡住脸,闭了一会儿眼睛,教室里闹哄哄的,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地灌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散出去。   上课铃响了。   孙圳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昭正半阖着眼,目光落在讲台的方向,但烧得眼眶发烫,视线里的孙圳像隔着一层水雾,轮廓柔和得不真实。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这才看清,孙圳颧骨比一个月前高了,下巴尖了,眼底那片青色怎么都遮不住,领口处锁骨的形状清晰得过分,像两把刀搁在那儿。   原本她就瘦的厉害,如今看来一百斤都没有。   林昭的喉咙猛地收紧了,怎么了她?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林昭没听见具体内容,但老师是不是失恋几个词飘进了耳朵。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目光往讲台上瞟,窃窃私语,前排一个男生回过头来,朝同桌挤了挤眼睛,嘴型像是在说“肯定是被甩了”。   林昭攥紧了手里的笔,而孙圳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讲着课本。   整节课,林昭几乎没有抬头,等熬到了下课,她匆忙的收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跑,   林昭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就听到办公室老师闲聊。   “小孙呐,你咋回事,怎么瘦成这样?”   “有点失眠,睡不着,导致胃口也怎么好。”说话间孙圳端起了水杯,可脸部肌肉就像是被人捏紧,无法让水喝进去,她着急又慌忙时。   林昭抱着作业本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往孙圳那边瞟了一下。   办公室其他老师安慰道:“失眠是烦,这睡不好,精神也差,要不试试熏熏艾草。”   “嗯,回去试试。”   以林昭对孙圳的了解,她说的话不可信,难道周牧白又搞事情了?   孙圳见林昭思考,心里就有些烦躁,感觉这孩子只要认真思考一会儿,自己的秘密就会被扒的干干净净,但看到她脸红彤彤的,下意识想问,怎么了。   可话到嘴边还是说道:“有事儿吗?”   林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有啊老师,我语文成绩都垫底,有没有办法快速提高语文成绩?”   其他老师一听都乐了,揶揄道:“小孙啊,你这个小课代表找你走后门来了。”   林昭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老师忧思过度,所以想着快点提升成绩。”   “这里有些知识点,我整理的。”孙圳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昭看她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好嘞,谢谢老师。”   其他老师笑道:“坏了,还真给她取到了真经。”   ……   当晚,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班主任孙业林夹着保温杯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说个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月底,江城各高中要开运动会。三中、一中、二中、实验中学等十七所中学举办运动会,场地在一中。”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安静。”孙业林拍了一下讲台,“运动会的项目表已经发到各班了,田赛径赛都有,想报名的到我这里拿表。”   相凯乐第一个举手:“老师!我报铅球!”   孙业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先把实心球扔过及格线再说。”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铅球和实心球不是一回事。”相凯乐不服气。   “对你来说是一回事——都扔不远。”孙业林懒得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我先把名单写几个上去,剩下的你们自己补。”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林昭。”   林昭正在做题,闻言抬起头:“干嘛?”   “你个子不算矮,报个跳高。”   “老师,我恐高。”   “跳高的杆子一米二。”   “那也高。”   孙业林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在报名表上写了一行字:“林昭——跳高。”写完又补了一句,“再报一个接力,4×100米,缺人。”   “老师,我没同意。”   “现在同意了。”孙业林把报名表拍在桌上,“班级需要你,你就得上,这是集体荣誉感啊,对了,还有一个学生与老师的障碍赛,你跟英语老师一组啊。”   林昭立刻开口:“老师,我想跟语文老师一组。”   孙业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语文成绩最差,需要恶补。”林昭面不改色。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   孙业林摆摆手:“行行行,随你。李臻你跟英语老师一组。”   林昭坐回去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孙业林拍了拍桌子,把笑气压下去,继续说:“运动会是月底,还有两周多。报名的事你们自己组织,体育委员牵头,别给我丢人。”   他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林昭趴在桌上,盯着面前那张数学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跳高?她连跳远都没练过。   接力?她跑得倒是不慢,但也没快到能拿名次的地步,至于障碍赛……那去找孙圳合理的吧。   大晚上,林昭掏出手机给孙圳发了一张报名表,吸溜着鼻子道:“老师,保重身体啊,我这人胜负欲强,希望赢的……”   她觉得不合适,于是删删减减道:“好好吃饭,这样才有力气赢下比赛……”   最后还是不满意,将表格发出去道:“老师,比赛。”   孙圳几乎秒回道:“好。”   ……   下了晚自习,林昭在学校里溜达,想看看能不能碰见孙圳。   没走出多远,栏杆外却先站了个陌生女人——手里牵着一条哈士奇。   “小林总,小林总。”   林昭一愣:这狗叫“小林总”?   正纳闷呢,那人压低了声音又喊:“小林总,是我,我是殷总派来的。”   林昭这才看清来人,黑色长裤,白衬衫,站姿笔挺,像一棵从城市里移栽过来的白杨。   对方见她走近,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恭敬里带着一丝试探:“小林总?我叫苏棠,是您的新秘书。   白天已经跟您申请了好友,晚上特地过来跟您汇报一声。”   林昭走过去,隔着铁栅栏站在她对面,上下打量了一眼:“我没在意,话说有什么事?”   苏棠把平板递过来,“刘秘书已经跟我交接完毕,最近得有限处理,网站命名的事。   您上次说让用户投稿,截止到今天上午,一共收到一千七百多条方案,我筛选出了二十个,请您过目。”   林昭接过平板,靠在铁栏杆上,一页一页地翻。   清朗,明月楼,江畔,听风阁,云水间……这些名字都挺不错,甚至有些还引经据典,看得出投稿人是花了心思的,但就是不太像网站的名字,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顿住了。   “江风朗月”。   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右下角,投稿人的ID叫“江上一粒沙”。   林昭盯着这四?个字,这个用户在对付诈骗犯时,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收买的版主,也算是跟网站共进退过了。   林昭盯着“江上一粒沙”这个ID看了几秒,忽然问苏棠:“这个人实名了吗?”   “好像没有,需要查一查吗?”   “不用查。”林昭把平板递回去,嘴角弯了一下,“就选这个。另外,奖金翻倍。两万。”   苏棠愣了一下:“小林总,规则是……”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昭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但眼底有光,“这个人帮过我。不止一次。”   “另外14号正式更名,我会让娄勇军和李寻加班加点,负责维护确保网站正常运行。”   “可以。”   苏棠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干脆利落。“明白。那网站的slogan需要一并更新吗?”   “不用,之前的想法就挺好,留着。”   “好的。”苏棠合上平板,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殷总说,这是你上次帮忙狙击TRS的奖励,临走前忘记给你了。”   林昭拆开信封,愣了一瞬,忍不住咂舌:这财神爷,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气。   “替我感谢素素姐。”   苏棠嘴角弯了弯,又像是想起什么:“小林总,网站更名那天,殷总说她会亲自发一条动态祝贺。您要不要也准备点什么?”   林昭想了想:“需要,一会儿发你手机上,其余事情你看着安排吧。”   苏棠点点头牵着哈士奇离开了,林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不愧是殷总选出的秘书,确实省心阿。   她打开手机点开了好友申请,确认通过。   夜风灌进领口,烧还没退,头重脚轻,沿着围墙往回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黑暗中,她摸索着前行,脚步忽然顿住。   孙圳正坐在车里,打开药瓶,倒出几粒药,仰头咽了下去。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林昭靠在墙上,想要打招呼的手满满垂下来,转而发了个消息:“你还好吗?”   孙圳道:“挺好的。” 第80章 幻觉与现实 “咔哒”一声,车门被拉开了。   孙圳整个人猛地……   “咔哒”一声,车门被拉开了。   孙圳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   她转过头,看见是林昭,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你怎么……”   林昭已经坐进了车里,视线落在孙圳手上的药瓶上,直接从她手上拿了过来,瓶身不大,白色的塑料瓶身,标签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下一刻,她拧开了瓶盖,随意地倒出几粒,笑着把药片往嘴边送:“这是什么药啊,圳圳?”   孙圳心里动了一下,她从来不这么叫我,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林昭的举动吓到。   “不要吃!”   声音大得不像她,就连安静的停车场都被这一声撕裂,连不远处的路灯都像震了一下。   “求你了,不能吃!”   林昭被这声音吓得手一抖,掌心里的药片滚落了几粒,她下意识把剩下的药片吐在了地上,委屈巴巴说道:“不能吃就不能吃,你吓我干什么啊。”   几乎是同一秒,孙圳扑了过来,一把打掉林昭手里的药瓶,药瓶滚到座位底下。   她又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拿稳,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   “对不起,这个你不能吃。”孙圳的声音哑了。   “圳圳,你没事吧,我不吃就是了。”林昭伸手轻轻安抚着孙圳,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圳圳,那是什么药?”   孙圳低着头,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没什么,只是维生素。”   药片散落在座位上,林昭捡起来说道:“那我也需要补维生素。”   孙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慌:“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昭看着她,语气有些委屈,“维生素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分我两颗都不行么,小气,哼。”   上扬的语调,在孙圳的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孙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水光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但她死死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因为她怕……怕一掉眼泪,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远处忽然有车灯扫过来,一辆车从不远处绕了过来,大灯的光柱切过停车场,扫过挡风玻璃。   孙圳下意识地伸出手,按住林昭的头,把她的脸压向自己的方向,那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像是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发现她和林昭坐在一起,怕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心思被光一照就无处遁形。   林昭的额头磕在中控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哼。   车开过去了,灯光暗下去,停车场重新回到昏暗的,只有路灯余光的状态。   安静了几秒。   林昭没有抬起头,比抬头更先出现的是她闷闷的声音:“圳圳……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孙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荡开。   林昭慢慢抬起头,额角有一小块红印,是刚才磕到的地方。   她看着孙圳,忽然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真,又像是在逗她:“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可她的目光落在林昭脸上,落在那个红印旁边,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厉害。   “不行。”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这个我做不到,你换一个要求。”   “那我陪你回宿舍吧。”林昭没有纠缠,干脆地换了条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拒绝,“你这样的状态不适合开车。”   林昭笑了,弯下腰去帮她收拾东西,她把散落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些药掉地上了,也不知道吃的时候影不影响。”   孙圳想伸手去碰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林昭抬起头,把收拾好的包扣好,然后打开车门,轻盈地跳了下去。   “圳圳,愣着干啥,走吧。”林昭朝孙圳伸出了手。   孙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之后,伸手五指张开的那一瞬间,白色的小圆片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滚了几下,停在了车胎旁边。   “好。”   在快要触碰的那一瞬间,孙圳又漫不经心的道:“人多的地方你安静点,否则就不带你回去。”   “好吧。”林昭叽叽喳喳的在身后踩着她的影子,小声的出着气,呢喃道:“让你不牵我。”   孙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没去擦,怕动作太大,把身边的人惊散。   她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林昭,但就是贪心的,此时此刻的想要林昭多陪她一会儿。   于是小声安抚道:“别气了,好不好。”   “好啊。”   声音落下去,像一片叶子贴在了水面上,没有涟漪。   ……   远处停车场的黑暗中,有个人正跪在水泥地上,借着路灯那点昏黄的光一粒一粒地摸索着地面。   掌心又摸到一粒。   林昭将药片拢在一起,七粒,白色小圆片,她低头看了几秒,从口袋中掏出纸巾,仔细地包好,塞进最里层的口袋。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烧还没退,头还是昏的,但她忽然不困了。   她靠在后备箱上,仰头看着那扇窗,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孙圳对着空气笑的样子,孙圳伸手去握空气的样子,孙圳说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上辈子认识孙圳时,她没有这些变化,林昭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掏出手机,给苏棠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种药,白色小圆片,上面刻着标识,你帮我去官网上查一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机震了一下,苏棠回道:“是,小林总。”   又觉得不放心,立刻打了电话给孙玉英道:“孙教授,打扰了,我是林昭啊,我妈她想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要请你吃个饭。”   “林同学,不好意思,最近有些忙,吃饭就不用啦。”   “咋了,孙教授你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孙老师状态也不好,今天办公室的老师还问关心她来着。”   孙玉英一听声音有些急促道:“问什么了?”   “老师就是说她睡眠不好,食欲也不好,她还吃药,没啥事吧。”   孙玉英的声音有些变化道:“她啊,就是刚上班精神压力有些大,说什么都要踏踏实实带完你们三年直到你们毕业。”   以前孙圳从不会对她妈说这种话,因为她觉得说了没有用,索性干脆不说了……   林昭继续试探道:“哦哦这样啊,我们班同学还以为老师失恋了,变化这么大。”   “哪有哦,她连对象都没有,就是精神压力有些大,至于恋爱这问题就随缘吧。”   “林同学如果后面圳圳在学校有什么事儿,你能告诉我一下我不,我怕她这些事儿她憋在心里,像个闷葫芦。”   “行啊,以后您有空了一定要联系我,我妈请不到你吃饭还怪可惜的。”   “忙完这一阵啊。”   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夜风吹过来,裹着深秋的凉意,她打了个哆嗦。   烧还没退,脑袋昏沉沉的,但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还快,孙玉英的反常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多敏锐的人就能察觉。   上辈子,催婚是孙玉英和孙圳之间永恒的主题,每一次通话都以“你怎么还不找对象”开头,以“你让我省省心吧”结尾,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孙圳结婚。   但现在,孙玉英不催了。   林昭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装药片的纸巾包,在脑子里把刚才的通话重新过了一遍。   孙玉英说她连对象都没有,语气不是嫌弃,不是着急,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   以前的孙玉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永远带着“所以你要抓紧”的潜台词,但今天没有。   尤其是随缘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从周牧白嘴里听到“我错了”一样违和。   一个把女儿婚姻当成头等大事、恨不得亲自替她相亲的母亲,忽然说“随缘”——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她对孙圳彻底失望了,放弃了。要么是她知道了什么,不敢催了。   林昭觉得是第二种。   而且一听到孙圳在吃药,以孙玉英的性格,不会这么安静。   她会冲到学校来,会拉着孙圳去医院,会在办公室里哭,会打电话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语气有些遮掩。   所以,是因为孙圳生病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靠着墙站稳,掏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这个药物往镇定药物上查一查。”   “好的,小林总。”   晚上,林昭吃了个感冒药昏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林昭退了烧,早早起了床。手机里苏棠的消息栏还是空的,她盯了两秒,没等,背上书包去了教室。   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李臻进门时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出去又进来:“你受什么刺激了?”   林昭没抬头,眉头微皱,手里的笔没停:“你挡光了。”   数学课,下课铃一响她就冲上讲台拦住洪文光。   洪文光揶揄“不觉得有钱就行啦”,她回了句“年少无知”,然后老老实实把题问完。   办公室里的英语老师葛成霞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几秒,转头问孙业林:“你们班林昭咋回事?”   孙业林端着保温杯,嘴角弯了一下:“不清楚啊,或许少年对自由的向往激发了潜力。”   “自由?”   上课铃响了,走廊尽头,林昭的身影拐进了教室,那两个字被铃声吞掉,像没存在过一样。 第81章 我不放 林昭时常走神,上课盯着黑板发呆,下课盯着窗外发呆。……   林昭时常走神,上课盯着黑板发呆,下课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苏棠的对话框跳出来:“小林总,那个药片查到了,外观和刻痕都指向氟西汀,但不确定具体厂家,需要我再确认吗?”   林昭盯着屏幕,像看花了眼。   氟西汀。抑郁症。   为什么?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笑声、喊声从她耳边滑过,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脑子里嗡嗡的。   上辈子孙圳没有抑郁症,她很清楚,即便是被逼到最疯狂的那一步,也没有达到吃药的地步。   这辈子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林昭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她这辈子明明已经很克制了。   不和孙圳走得太近,不让她为难,不让她觉得自己死缠烂打,她甚至刻意减少了独处的次数,连对视都尽量避开。   可是孙圳还是生病了,蝴蝶效应的开头在哪里?   林昭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按灭,又点亮。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想找到答案,她不能站在原地想。   她得靠近孙圳,得观察她,得知道她到底在经历什么。   可是靠多近才算近?又以什么理由?   她看到了运动会的报名表,就在这会儿相凯乐凑过来:“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哦……我知道了,你是怕运动会丢脸是吧,我去找老班,让他组织组织咱们训练。”   “哎,不是……”   “你别担心我,我脸皮厚。”   说完,一路小跑冲向了班主任办公室。   孙业林正端着保温杯看教案,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是谁。   “相凯乐,你进办公室能不能先敲门?”   “老班,我有重要的事!”相凯乐一屁股坐到孙业林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表情庄重得像在谈判,“晚上有没有空?跟我去训练呗。”   孙业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教案。   “训练什么?”   “运动会啊!你不是说让我报铅球吗?我练了啊!但我需要专业指导!”相凯乐说得理直气壮,“老班你当年不是体育生吗?你不能浪费你的才华啊!”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班主任都抬起头来,有人笑出了声。   孙业林放下保温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相凯乐一眼。   “意思意思得了。十七中也在,那都是体育特长生,我们就是去凑数的,垫底是常态,习惯了。”   相凯乐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怎么能这么敷衍?就算知道输也要拼搏啊!老班你这态度不行,太消极了,影响士气。”   孙业林看着他,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平时学习上没见这么有精神头,语文作文写两行就趴桌,这会儿倒是热血沸腾。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语文作文就拿了2分吧?2分,我用脚写都不止两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笑得更欢了。   相凯乐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梗着脖子,嘴硬道:“这有什么,我想学肯定能学好。作文而已,又不是造火箭。”   孙业林哦了一声,嘴角压着笑,激将法用得炉火纯青:“那你还是好好学习吧。体育这事儿,天赋不行,练也白练。你先把学习搞上去,别到时候体育没拿分,文化课也垮了。”   相凯乐被这话一激,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班,你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天赋不行?我天赋好着呢,就是你没发现。”   “哦是吗?”孙业林眼皮都没抬:“先把你那2分的作文提上去。提到32分,我就跟你去训练。”   相凯乐张了张嘴,又闭上,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2分到32分,30分的差距,他咬了咬牙:“30分行不行?32分太离谱了,我写作文都没拿过30分以上。”   “30分?”孙业林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像是在认真考虑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行,你要是作文能提到30分,我就把你扛在肩膀上上课。”   相凯乐也被这话震住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道:“老班,你居然这么不信我。”   他猛地一拍桌子:“先训练,我这先赊着,作文分我后面补上,你放心,我相凯乐说话算话。”   孙业林差点被水呛着:“赊着?你当这是买菜呢?”   “老班你格局小了。”相凯乐一本正经,“这叫先投资后回报。你先陪我训练,调动我的积极性,积极性上来了,学习自然就好了。这是良性循环,你不懂。”   孙业林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要是下次考试没有考到呢?”   “那就翻倍,差一分就翻倍。”   他放下保温杯,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行,今天下午放学后,操场啊。”   “遵命!”相凯乐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转身就跑:“老班,你把其他老师也叫上呗。”   办公室里的笑声追着他跑出去,一直传到走廊尽头。   李大海端着他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循着笑声探进半个身子:“啥情况?笑成这样,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办公室里七嘴八舌,李大海听了好一阵才捋明白,原来是孙业林跟刺头儿学生约定,要是作文能上三十分,他就把人扛在肩膀上上课。   李大海抿了口茶:“这种小约定,无伤大雅,但影响形象。”   孙业林白他一眼:“扫兴。”   李大海假装没听见,话锋一转:“说正事一中转来一批尖子生。老孙,你们班要不要?”   孙业林摆手:“我们班已经有48个人,再来人坐电风扇上啊?”   葛成霞杯子一顿:“我们班人少,给我,不过一中出了啥事儿,我听说教导主任都被免职了。”   所有老师齐刷刷看向李大海。   他搁下保温杯,叹了口气:“别光顾着抓成绩,学生心理健康也得上心。这次运动会,十七中比不过就算了,一中的队伍,咱们铆足劲超一超。”   老师们心领神会,没人再追问,立刻围上来抢那批转学生。   ……   下午放学,班主任就喊人到操场上集合。   刚到操场,相凯乐就被追着打,原因是帮她们这些课代表拉了好几分的饥荒。   正闹着,操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老师三三两两地走过来,孙业林端着保温杯走在最前头,葛成霞正歪着头跟他说话,洪文光在后面慢悠悠地抻着胳膊。   人群最后面,孙圳沉默地跟着,步子不快不慢,落在半步的距离。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风吹过来的时候,外套贴在她身上,显得人又薄了几分,她没什么表情,但听着这些老师跟她搭话,身体虽然在,但思想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老师们也没有废话,三三两两拉伸完之后,开始小跑起来。   除了英语老师,其他老师跑了一圈就开始喘的不行,但碍于老师的面子,一个个都咬着牙坚持。   又撑了两圈,终于有人带头往草地上一坐,大家便稀稀拉拉地散开。   孙圳找了一块空地,慢慢坐下来,相凯乐提来了一箱子水,挨个发给每个人,林昭拿了两瓶水顺势坐在了孙圳旁边:“老师,还适应吗?”   孙圳盯着林昭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林昭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瓶水塞进她手里:“老师,喝水。”   “好,谢谢。”   林昭喝了口水,侧过头看着孙圳的侧脸。   操场上夕阳正落,光线铺过来,把孙圳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但她的眼下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粉底没完全盖住。   林昭忽然发现好像重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孙圳,她缓缓开口喊道:“老师。”   “嗯?”   “听说障碍赛第一名有奖金,要是咱们拿了第一,你想买点啥?”   “我……”孙圳想说我跑不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喝了一口水说道:“没什么想要的,你呢?”   “我想买个拼图,到时候咱两一起拼,然后挂在墙上,这种战利品就应该裱在墙上,不对,到时候我举着这个拼图饶江城一周。”   孙圳觉得这个想法非常林昭,只是点着头,没有说话。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她伸出手,“走吧,孙老师,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孙圳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接触到的那一瞬间,那种温度让她感觉与这个世界有了些链接。   后勤处借来的绑脚带是红色的尼龙魔术贴,林昭蹲下去,很自然地撩起孙圳的裤脚,把带子绕过两人的脚踝。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孙圳的皮肤,冰凉,孙圳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咋了,勒紧了吗?”   “没有。”   孙圳低下头,只能看见林昭的发顶,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下来,被风吹着轻轻晃。   她想说“我来吧”,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退开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绑在一起的脚,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走吧。”   “走?”   “两人三足啊,你迈左脚,我迈右脚,一起走。”林昭自然地靠过来,手臂环住了孙圳的腰,整个人的重量几乎挂在她身上,“我有点怕摔,你扶着我。”   孙圳的身体僵了一下:“你……你松开一点。”   “那不行,松开就摔了。”林昭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一点,下巴几乎搁在孙圳的肩膀上:“先迈左脚啊。”   孙圳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迈了一步。   两个人的节奏完全对不上,孙圳迈左脚的时候,林昭也跟着迈了右脚,但步幅不一样,孙圳跨得大,林昭跨得小,刚走两步就开始踉跄。   “等等等等……”林昭笑着喊,整个人往孙圳身上栽,孙圳下意识伸手去接,把人兜了个满怀。   两个人就这样僵在原地,绑在一起的脚互相绊着,谁也不敢动。   孙圳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能感觉到林昭的呼吸就在她颈窝里,一浅一深,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你看着我的脚。”林昭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散,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我喊一二一,你跟着我的节奏。”   “好。”孙圳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两个人绑在一起的脚踝上。   “一——”林昭的右脚往前迈,孙圳的左脚跟上。   “二——”林昭的左脚不动,孙圳的右脚往前。   一步,两步,三步,节奏还是很勉强,但总算没有摔倒。   操场草坪不平,一块凸起的草皮绊住了林昭的脚尖。   她身体猛地前倾,还没来得及反应,孙圳已经收紧了手臂。   林昭的脸结结实实地撞进她的肩窝,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又贴在了一块。   这一次,谁都没有马上松开。   夕阳又沉了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藤蔓,分不清是谁缠着谁。   忽然身旁一阵风过,相凯乐和孙业林从他们身边窜过,准确说是相凯乐夹着孙业林跑了过去。   李臻和英语老师葛成霞也窜了过去,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眼瞅着就要追上。   相凯乐扭头一看,干脆把心一横,直接拦腰抱起孙业林,撒腿就跑。   孙业林被横在胸前,声音都变了调:“相凯乐!你给我放下来!”   其他老师愣在原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孙子是真敢啊。   林昭急了,抱着孙圳的胳膊说道:“还能这样,老师,咱们要是拿不到奖金,我的大拼图怎么办。”   孙圳伸手拉着林昭,下意识安抚道:“没事,咱们肯定可以。”   四目相对之际,林昭嘴角上扬,信心十足道:“对,我们也可以。”   林昭盯着那群疯跑的人,咬了咬牙,弯腰把绳子一扯。   孙圳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已经悬了空,她下意识搂着林昭的脖子,心跳快得不像话,声音却小了下去:“你放我下来。”   林昭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打算听。   “我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最后一句说的时候,只有孙圳一人听见,她恍惚了一瞬间,只以为林昭非常想要拼图。   有一个跟风,另外几个同学就忍不住了,尤其是跟李大海搭档的同学,什么时候还能这么抱教导主任,于是把他往肩膀上一担。   李大海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放我下来……我、我高血压!”   一群人最后背的背,抱的抱,全都冲了出去,要赢两个字统统写在了脸上。 第82章 盼头(改) 闹剧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操场上的人……   闹剧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操场上的人三三两两散去,笑声和喊声被晚风吹散,只剩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草坪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孙圳的脚沾到地面,腿有些软,下意识扶住了林昭的肩膀。   手指碰到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运动外套,能感觉到体温。   她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   林昭却没松手,仍然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赖着不肯走的猫。   “林昭。”孙圳的声音哑哑的,“你……松手。”   “等一下。”林昭闷闷地说,“我有些缺氧,脑子有些嗡嗡的。”   孙圳没再动,路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孙圳能感觉到林昭的呼吸一浅一深,扑在她颈侧,温热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   她打算数到十就推开她,但她数到二十的时候,林昭先动了。   林昭从她肩上抬起头,退开一步,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嘴角弯着:“老师,咱们获奖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咱们跑的贼快。”   孙圳别过脸去,耳朵尖发烫:“是你抱着我跑的。”   “那你也得配合啊。”林昭笑得理直气壮,接着收拾起了操场的道具。   班主任孙业林还在夸着林昭勤快,只有林昭心里清楚,就是为了跟孙圳光明正大的多待一会儿。   即便是她磨蹭半天,这道具也收拾的很快,孙圳三两下就收完了。   “走了。”她转身,步子有些仓促。   “老师,明天放假,咱们还训练吗?”   孙圳沉默了两秒:“明天我有事,后天……也有。”   “那行吧,那就周一啊,不见不散。”   听到这话,孙圳嘴角不自觉得上扬了一下,脚步轻松的离开了。   孙圳回到家,把钥匙搁在玄关的鞋柜上,钥匙碰陶瓷盘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鞋换了。   手机里躺着母亲下午四点发来的消息:“圳圳,妈出去办点事,冰箱里有菜,自己热一下。”   她今天状态不错,打算吃点东西。可打开冰箱,冷藏室第二层摆着一盘用保鲜膜封好的青椒炒肉,旁边是一碗米饭,碗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   胃里忽然翻了一下,食欲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撕开,面饼扔进锅里,接了水,打开燃气灶。   面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吃了三口就咽不下去了,她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连带着药物一起。   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尊敬的江上一粒沙您好,我是网站工作人员,您提出的江风朗月的名字,我们网站已经采用,费用两元已发放至您的账户,请您尽快实名认证,提现到银行卡中,非常感谢您的参与。”   她看到自己的投稿被置顶,底下有人评论:【这个名字好好听,我就是在江边长大的】   帖子下面跟了许多条:【好幸运,这奖金有一万块,羡慕博主】   【这个名字好好听,从此以后这个网站有名字啦,没取名字之前,总感觉这是个盗版网站】   孙圳没想到这命名真的被选上了,忍不住嘴角上扬:“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帮到你。”   她忽然希望,在运动会上可以帮林昭赢下奖金,拿到那幅大拼图。   关掉电脑后,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某处空茫的墙壁上。   10月9日。天晴,心情平和,药已经处理,躯体化并未展现。   原因:或许是与她有了接触,让我与这个世界有了链接。   虽然不吃药可以见到想象中的林昭,想象中的林昭非常可爱……但她更想实实在在地帮助现实中的林昭。   她想了想,重新把药吃上。   躺下时,胃里不再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漫上来,她睡了过去。   ……   城东的银龄生活馆。   这地方藏在一条商业街的二楼,楼梯口竖着一块红色的易拉宝,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银龄大学 —— 活到老,学到老。”   孙玉英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临街的玻璃上还贴着一排标语。   “老年理财公益讲座,健康养生大讲堂,会员限时招募中。”   她觉得这些标语很亲切,社区大学嘛,就是教老年人东西的。   上楼。   走廊的墙壁刷成了暖黄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落款都是些不认识的名字。   走廊尽头是一间敞着门的办公室,门框上贴着教务处三个字。   孙玉英敲了敲门。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   她抬起头,看见孙玉英,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大得像中了奖,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哎呀,是孙教授吧?快请进快请进!”   孙玉英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上铺着厚实的绒布坐垫,坐着很软,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我是孙玉英,之前在江城理工学院经济学院任教,副教授职称。”她把信封里的材料递过去,“看到贵校的招聘信息,来应聘生活理财课的讲师。”   “我叫杜桂花,你叫我杜老师就行。”她接过材料,翻了翻,笑容没断过,但目光一直在简历上扫来扫去,扫了几眼就放到了旁边。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女人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周牧白那小子非要把她塞进来,还叮嘱一定要录用。   大侄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但这人明显不符合这边的选人标准。   “孙教授,您这条件太好了!”她把材料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们银龄大学就是缺您这样的专业人才。您知道,现在老年人多,退休金也不少,但就是不会管钱,容易被骗。   我们开这个课,就是为了帮助老年人提高金融素养,安享晚年。”   孙玉英听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的是:女儿的心理咨询费一个月三千左右,加上药费,退休金勉勉强强够,所以她必须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这所大学虽然名字听着不大正规,但好歹是教书——她干了一辈子的事。   “课程的课时费和待遇呢?”孙玉英问。   杜桂花笑得更开了:“孙教授,咱们先不谈这个,先聊聊您的教学理念。您觉得,老年人的理财课,最重要的是什么?”   孙玉英想了想,说:“安全,本金安全第一位。老年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任何承诺高收益的产品都不应该碰。”   杜桂花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对对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那具体怎么教呢?有没有什么实操性的内容,比如说,怎么识别好的理财产品?”   “有。”孙玉英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沓手写的讲稿,“这是我准备的课程大纲。第一节课讲家庭收支记账,第二节课讲银行存款和国债,第三节课讲如何识别金融诈骗。”   杜桂花接过讲稿,快速翻了几页。   她的目光在一处停了一下,那是孙玉英手写的加粗标题:“绝不推荐任何具体理财产品。”   杜桂花粗略地扫了一眼,合上讲稿,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她把讲稿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孙教授,您这个大纲……很扎实。不过我们这边吧,学员可能更喜欢那种……能直接给建议的课程。   比如说,市面上这些理财产品,哪些好,哪些不好,您给讲讲,学员回去就能操作。”   孙玉英说:“推荐具体产品需要资质,也需要对学员的风险承受能力做评估。我可以讲方法论,但不应该讲具体产品。”   “嗯……”杜桂花声音拖的很长,实际上心里在盘算着把她放哪里合适。   不过好在那些真正吸金的讲座,轮不到她上。   “孙教授您这个非常好,我们就需要您这样的人才,欢迎加入。”   孙玉英站起来,伸出手,杜桂花看了一眼,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指尖碰指尖,很快松开了。   孙玉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里传出一阵热闹的声音。   她侧头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二十多个老人,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袋小零食。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投影幕布前讲着什么,幕布上放着一张PPT,上面写着:   “年化收益率8%——稳赚不赔的养老计划。”   孙玉英脚步顿了一下。   年化8%,稳赚不赔?她下意识觉得不对,但脑子里还转着女儿的医药费,就没再深想。   出了门,她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孙圳发了一条消息:   「圳圳,妈找到工作了。银龄大学,教生活理财。」   她想着未来的生活,感觉日子忽然之间有了盼头。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公交站。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路的姿势和年轻时一样——步子稳,脊背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女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间办公室里的杜桂花,在她走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大牛啊,你安排的那个人,我收下了,别忘了你答应婶子的事儿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谢谢婶子,你放心吧,肯定会想办法的。” 第83章 相逢已是上上签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周六,林昭天没亮就出了门。   深秋的江城,清晨六点天还灰着,路灯没灭,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刚下楼,马骁骁就冲她挥手:“昭昭,这里。”声音带着没睡醒的软糯,人已经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你……你说今天要出门,也没说要起这么早啊。”   林昭没接话,把手里那杯热豆浆递过去:“无糖的。”   接着自己仰头灌了一口,纸杯里的豆浆烫得她嘶了一声,跺了跺脚:“烫死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   苏棠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冲林昭微微点头:“小林总,车备好了。”   林昭拉开后座车门,马骁骁刚钻进去,就听苏棠从前座回过头,语气客气又正式:“小马总,早上好。”   马骁骁抱着豆浆愣了一瞬,耳朵尖慢慢红了,小声嗫嚅:“……姐姐好。”   苏棠已经收回目光,平稳地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她的表情温和但疏离。   “走吧,”林昭把笔记本翻开,“第一站,市一院。”   马骁骁接过豆浆,把手里的豆浆喝了一口,小声说了一句:“你昨天是不是又没睡好?眼圈都是青的。”   林昭没接话。她确实没怎么睡。   孙圳得抑郁症,她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非常克制与她接触,应该不会产生让她为难的事情,但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她想搞明白……   林昭把笔记本翻开,拿笔在第一条上画了个圈:“市一院,临床心理科,网上说在一号楼三层,但那是三年前的信息了。”   马骁骁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着市一院,市精卫中心,安宁心理咨询……有的后面打了问号,有的标了待确认。   “昭昭,你找这些地方干什么?”马骁骁的声音放得很轻。   林昭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去做个咨询问题。”   马骁骁看了她一眼,没追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到了,医院大门灰扑扑的,门口的电动伸缩门缩在一边,留出窄窄的通道,挂号大厅已经排了长队,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晨清冷的空气,让马骁骁缩了一下鼻子。   林昭径直走向电梯,马骁骁跟在后面小跑:“昭昭,不用挂号吗?”   “先看看。”   一号楼三层,出电梯左转,走廊的尽头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临床心理科”。   候诊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有人只是盯着地面发呆。   空气里没有医院其他地方那种急匆匆的味道,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慢。   分诊台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林昭身上停了一下。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里是看……抑郁症的吗?”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马骁骁站在她旁边都差点没听清。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帮谁来问的?”   “家里人。”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递过来:“这是我们科室的门诊时间,专家门诊需要提前一周预约,普通门诊当天挂号就行,第一次就诊的话,建议挂专家号。”   林昭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个医生的名字和出诊时间,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想问她一个人要挂什么科,吃药要吃多久,能不能治好,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几个字:“谢谢。”   她转身走了,马骁骁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开口:“昭昭,是谁生病了吗?”   林昭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   “去市精神卫生中心。”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街道从老城区的窄巷变成了城北宽阔的大路,行道树从梧桐换成了银杏,叶子正黄,落了一地。   市精神卫生中心比市一院安静得多,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棵桂花树还开着,甜腻的香味混在空气里,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门诊楼不高,只有四层,外墙刷成浅黄色,窗户很大,阳光照进去,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烫着小卷的短发,看见林昭她们进来,关心道:“小姑娘,有事吗?”   林昭走到台前,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字问她:“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看抑郁症,是挂什么科?”   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笔记本上,又从笔记本上移回她脸上:“你帮谁问的?”   “家里人。”林昭还是这句话,得到的结果都一样:“这是我们医院的就诊指南,第一次来最好挂专家号,可以提前打电话预约,上面有号码,你最好让她本人来,抑郁症这个病,别人替不了。”   林昭接过那张宣传单,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专家介绍、门诊时间、预约电话。   她把宣传单折好,和之前那张卡片一起夹进笔记本里:“谢谢阿姨。”   护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之后的温和,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确认:“你得给她时间,也得给自己耐心。”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好一阵风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几朵细碎的桂花落下来,粘在林昭的头发上,她没有察觉。   马骁骁伸手帮她把桂花拈掉,指尖触到那几片微凉的花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她看懂了。   林昭的迷茫从来不是站在原地发呆,而是一刻不停地行动。   从一个医院到另一个医院,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地址,每一个都打了勾或画了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她把所有能做的事全都做一遍——好像只要跑得够快,答案就会在前面等着她。   马骁骁把手收回来,安静地跟上去,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现在的林昭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一家一家找下去。   第三站,安宁咨询中心,这里的医生叫顾敏,网上口碑很好,但这个时间段似乎没有开门。   林昭记录下的开诊时间,合上本子道:“去城西。”   第四站是仁爱医院心理科。   这家私立医院的装修比公立医院气派得多,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摆着鲜花,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薰味道。   林昭走到挂号窗口,问了一句:“心理科今天有号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有,普通门诊150,专家号300。”   林昭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百的纸币递进去:“专家号。”   挂号的小票吐出来,上面写着“心理科-陈杨副主任医师-3号诊室”。   林昭捏着那张小票,走到候诊区坐下,马骁骁跟着坐在她旁边。   这里的候诊区是沙发,皮质的,坐上去很软,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盒纸巾,墙上的电视在放健康科普节目,音量调得很低,听不太清。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叫号屏上跳出3号诊室。   “你在这里等我。”   "没事,来都来了,我跟你一起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电脑和一些文件。   陈医生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有穿白大褂,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温和。   她看见林昭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年纪太小:“就你们两个人,家属来了没有?”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陈医生,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想咨询一些问题。”   陈医生没有显出意外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你说。”   林昭打开笔记本对上陈医生的目光:“我想知道,如果有人确诊了抑郁症,身边人应该怎么做?”   陈医生看了她几秒,把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是你的家人,还是你的朋友?”   “是……是朋友。”   陈医生点了点头道:“首先,不要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治好她。抑郁症是一种病,需要专业的治疗,你不是医生,不要代替医生的治疗。”   林昭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收紧了一下。   “其次,陪伴比劝说更重要。不要说你想开点,你有什么好抑郁的这种话,这些话对病人没有帮助,反而会让她们觉得自己不被理解。”   林昭在空白页上飞快地记这些知识她其实都学过,但此刻,她需要一个个专业的人告诉她,让她去确认一个不敢轻易相信的答案。   “还有就是……”陈医生看了一眼眼前精神紧绷的小姑娘,关心道:“照顾好你自己。陪伴一个抑郁症病人会很消耗心力。”   林昭的笔顿了一下,在照顾好自己几个字下停顿了片刻。   “陈医生,抑郁症能治好吗?”   陈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答案:“能。很多抑郁症患者在规范治疗后都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你需要做好长跑的准备。”   林昭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陈医生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出诊室的时候,   林昭把挂号的小票和病历本塞进包里,对着马骁骁说了一句:“走吧,还有两家。”   第五家在城南,林昭坐了十分钟就走了,出来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太正规。   第六家在城东那家没有找到,地址上的楼还在,但门牌号不对,从1号找到30号,唯独没有14号。   林昭在那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包放在花坛边沿,坐下来。   马骁骁站在旁边,把手里的半瓶水递给她。   林昭接过去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栋楼。   夕阳正落,光线铺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色。   楼下的小饭馆开始摆出塑料桌椅,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汽车尾气和傍晚的凉意。   马骁骁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蹲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林昭忽然开口:“小小,你说,我这么做有意义吗?”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落叶转圈。   马骁骁叹了一口气道:“昭昭,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事情吗?当初你为什么想跟我说话?”   林昭回忆起过往,认真思考起来:“那时候你胖乎乎的,坐在那里不说话,我以为你是不是没吃饱在生闷气,所以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希望你能开心。”   马骁骁想过千百种回答,唯独没想到这一种。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微红:“原来是这样……其实那天我上学,他们都在笑话我,为什么没有父母接送,肯定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是你,让你爸站到我跟前,说今天借给你。”   林昭挠挠脑袋的说道:“这事儿我不记得了。”   "我不是怪你,只是想说人的感知,记忆都会有偏差,所以你现在做的,都是你觉得当下最好的选择,那么漂亮姐姐她也是……”   “你……都知道了?”   “昭昭,我们认识十多年,幼儿园起就认识了,你只会对身边人这么上心,结合我所认识的,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漂亮姐姐。”马骁骁继续说道:“可以看得出来,她遇到事情,或许跟我一样的想法,就是会问自己,为什么。”   “但昭昭,你不一样,你会问凭什么。”   林昭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着她说。   “当初在学校受到欺负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对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我,最后这样的负面声音听多了,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很胖……”   “小小,你没错。”林昭急了,站起来说道。   马骁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把她拉回身边坐下:“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告诉我,肯定我,支持我。   即便是后来欺负我的人痛哭流涕说自己错了,我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因为我在你一声声肯定中,发现自己认可自己最重要。   昭昭,是你影响了我,你是直接的,你的关心直接但不莽撞,我想漂亮姐姐也是遇到了极其为难的事情,让她陷入这样的情绪中,所以昭昭,你不是医生,你不能代替医生去做判断,但是你可以关心,直接的关心。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漂亮姐姐自己。”   “我直接的关心,对方不会有压力……”林昭低着头说道:“又以什么身份去关心呢?”   马骁骁伸手,轻轻握住林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紧的拳头。   “昭昭,你当初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我有没有资格’。你直接就来了,带着好吃的,每天说不到三句话,但你就是来了。”   她抬起头,对上林昭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温柔的弧度。   “相逢已是上上签,又何必小心翼翼?”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马骁骁的话还在脑子里转:“相逢已是上上签。”   第二天一早,林昭给苏棠打了电话:“网站的推广预算,赞助这次高校运动会,把奖金再提一提。”   “收到,小林总。” 第84章 可爱袜子 林昭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就这么坐了一夜……   林昭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就这么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雾贴着玻璃,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出了房间。   客厅里,徐前进和叶灵韵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小米粥冒着热气,一碟腌黄瓜,一盘煎饺,边缘煎得焦黄,是她妈的手艺。   叶灵韵正往粥里加红枣,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林昭一眼,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晚上做贼去啦?”语气半是心疼半是嫌弃,“眼睛底下那两道青,跟被人打了似的。过来坐下,粥还热着。”   林昭打了个哈欠,没接话,一屁股坐到餐桌边,端起粥碗灌了一口。   烫,嘶了一声,又放下。   叶灵韵瞥了她一眼,没急着数落,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煎饺,才开了话匣子:“今天别瞎跑啊,入秋了,你这段时间抽条抽得厉害,衣服裤子我看着都不合身了,裤腿都短一截,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养不起你。”   “今天说什么都得带你去买几件。”   林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脚——确实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她往上撸了撸袖子,才发现袖口也短了。   “妈,不用买了吧,这裤子穿穿就长了。”   叶灵韵瞪了她一眼:“你当裤子是橡皮筋?自己会长?”说着又往她碗里塞了一个煎饺,“多吃点,光长个头不长肉,风一吹跑了怎么办。”   林昭咬着煎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叶灵韵的絮叨没停,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昨天在外头疯跑一天,人影都见不着。你说你这一天到晚忙些什么?小的小的见不到,老的老的不回家。   你爸加班,你往外跑,就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委屈。   林昭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她低着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了眼泪。   碗里的粥见了底,她用勺子刮了两下碗壁,忽然开口:“妈。”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生病了,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别人应该怎么办?”   叶灵韵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徐前进也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又飞快地看向叶灵韵。   安静了两秒。   叶灵韵把筷子放下,看着林昭,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数落的调子:“那得看是什么病。但不管什么病,你让她知道你在,就够了。”   林昭把勺子放下,碗里已经空了,但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咽下去。   “那你呢,”叶灵韵的声音轻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林昭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没事。”   徐前进试着转移话题:“昭昭,听说你们要运动会,还有奖金,这不得狠狠拼一把。”   “就是,一会儿你喊上骁骁,一起去商场,正好都给你两换了,我掏钱,你爸报销。”   徐前进刚想张嘴说钱都在她手里,一点私房钱没有,被叶灵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点了头:“行,行,我报销。”   叶灵韵声音陡然拔高:“你还真有私房钱!”   徐前进目瞪口呆道,林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妈,小小说她爸妈最近会回来,啥时候?”   叶灵韵筷子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徐前进先接话了:“听她奶奶说,好像耽搁了回不来,一会儿你见着骁骁,别提这茬儿,免得她又伤心。”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这么说来后面骁骁遇到的事儿不小,也不知道挣的钱够不够摆平。   孙圳这里都开始了偏差,那小小呢,后面是否也会出现偏差。   徐前进看了她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地喝粥,不闹不顶嘴,反而有些不习惯。   叶灵韵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来:“别闹了你俩,昭昭你去换衣服,一会儿就走。我去给骁骁奶奶打个电话,叫骁骁也准备准备。”   林昭“哦”了一声,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抄起最后一个煎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叶灵韵看着她那副吃相,想骂又没舍得,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商场里人不多,刚开门不久,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清洁剂的凉意。   叶灵韵走在前面,目标明确地拐进一家运动品牌店,从货架上拿下两双跑鞋,一只递给林昭,一只递给马骁骁。   “试试,这双底软,跑步不伤膝盖。”   林昭接过来,坐在换鞋凳上,弯腰解鞋带。马骁骁抱着鞋盒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小声说:“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叶灵韵已经蹲下去了,帮她把鞋盒打开,把鞋拿出来,鞋带松松地穿好。   “大小合适吗?脚趾顶不顶?”   马骁骁穿上走了两步,声音软软的:“刚好。”   林昭在旁边也穿好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跑了两步,满意地点点头:“妈,就这双。”   叶灵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马骁骁,忽然笑了:“行,你们俩一人一双,颜色自己挑。昭昭你别老选黑的,骁骁你那个粉色好看,就那个粉的。”   林昭撇了撇嘴,趁叶灵韵转身去付款,悄悄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拿了两双带小狗图案的短袜,飞快地塞进自己的购物袋里。   马骁骁看见了,捂着嘴笑,眼神里亮晶晶的。   林昭被她看得耳朵尖微红,别过脸去,假装认真研究另一排货架上的护膝。   买完东西从商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叶灵韵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林昭挎着自己的购物袋,和马骁骁并排走在最后面。   马骁骁手里还捧着叶灵韵硬塞给她的一件卫衣,粉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她低着头走路,时不时拿手指拨弄一下那个耳朵,嘴角翘着。   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昭昭,阿姨对我这么好,还给我买鞋子买衣服,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昭往前努了努嘴,“你没看我妈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店搬回去。她那就是憋的,平时没人让她花钱,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   马骁骁捂着嘴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被前面听见。   林昭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把购物袋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501发来的消息。林昭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昭昭,清溪镇,确实有些奇怪。”   林昭皱了皱眉,拇指往上划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这个镇子挣钱的人很多,尤其是一个叫周家村的地方,这几年发展得特别快。我粗略统计了一下,村里近几年新建的小洋楼有三十多栋,私家车少说有四十来辆,这在普通村子里算是相当可观的了。”   “更神奇的是,周牧白捐了很多钱回去。”许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更震惊,因为这人就是在一中和稀泥出名的。啊   她继续往下看。   “按理来说,他这么热爱这个地方,又是捐钱又是修路,应该是很念旧的人才对。   但他考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往家里寄过钱。一个愿意给老家捐大钱的人,但就是不愿意回清溪镇。”   “反倒是这个村子,在他离开之后,才逐渐富裕起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个村子之前涉及一个很大的案件。”   林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名字叫夕阳红,是一起针对老年人的诈骗案件。涉案金额高达四千多万。”   林昭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凉。   马骁骁凑过来,歪着脑袋想看她手机:“你在看什么呀?这么认真。”   “没什么,垃圾短信。”她说,语气尽量平淡,但手指收拢的力度出卖了她。   马骁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前面叶灵韵已经走到车旁边了,回过头来喊:“你们两个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太阳都要落山了!”   林昭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快步跟上去。   坐进车里,车窗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热闹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白噪音。   叶灵韵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目光在马骁骁身上多停了一秒,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骁骁啊,你奶奶一个人在家,喊着一起去阿姨家吃晚饭。”   马骁骁摇摇头,声音软软的:“不了阿姨,今天已经够麻烦的,再赖在家里吃饭,奶奶会说我的。”   叶灵韵嘴唇动了动:“你这孩子跟阿姨客气啥。”   车停在巷口,马骁骁解开安全带,拎着袋子下了车,弯腰冲车里摆了摆手:“阿姨再见,昭昭再见。”   “记得来阿姨家吃饭啊。”   “好。”   林昭看着她转身走进巷子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车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叶灵韵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瘦了不少。”   车开到家楼下,林昭跟着爸妈上楼,进门换了拖鞋,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趴在床上,重新掏出手机,翻到501的聊天界面,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没有急着回复,而是点开了搜索框,犹豫了一下,打出了三个字:“夕阳红”。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是普通的诈骗。   是针对老年人的,以养老公寓为幌子的,涉案金额巨大的集资骗局。   被骗的几乎都是老年人,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去,换来的只是一纸空文。   这么大的案件,她依稀记得当时经侦有个老头叫韩卫东,好像硬追了好几个月,追回来了大批资金。   林昭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种程度的,难怪吴铭杰会这么说,这要是放到明面上,肯定会打草惊蛇。   看来这事儿,要做到万无一失,得放一放,急不得。 第85章 生日快乐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林昭打算身体力行的关心孙圳,于是打算……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林昭打算身体力行的关心孙圳,于是打算找题目去问。   林昭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荒谬的困境——她是真的找不到问题。   倒不是说她学的有多好,而是孙圳给她做的笔记实在太细,只要林昭识字,这些都不是问题。   最离谱的是,她为了拖延时间,在一道她已经会做的题上故意写了个错误答案,等着孙圳给她打叉。   结果卷子发下来,那个叉是打了,但旁边多了一行红色的小字:仔细看第三步符号,粗心了。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就这么一看,看了两天。   转眼到了礼拜三,10月14日,孙圳的生日。   林昭一大早就醒了,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把计划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觉得万无一失,又觉得处处都是漏洞。   书包里那礼物已经被她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遍,又在封口处贴了一朵小小的干花——是她从学校的花坛里薅来的,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晒干了还是淡淡的紫色。   想趁着没人送到孙圳办公室,结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林昭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她透过那条缝看进去,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孙圳的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容易开口的话。   “老师,能不能借我三百块钱,我妈给过我钱,但我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说完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三百够吗?”孙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温度,像冬天早晨那杯刚好入口的热水。   “不用不用,三百够了!”林笑笑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只被喂了食的小麻雀,“我就买个蛋糕,请大家吃一口,热闹热闹就行。谢谢孙老师!等我妈把钱打过来我就还您。”   “不急。”孙圳说。   就两个字,但那个语气——林昭听得出来,不是客气的“不急”,是真的不急。好像在孙圳的世界里,钱借出去了就跟花出去了一样,从不惦记着要回来。   “对了对了,”林笑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热情,“今天晚上您一定要来跟我过生日啊!我买了蛋糕给您送一块过来,您要是不来,我就哭给您看。”   孙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林昭还是听见了。   她听见过很多次孙圳的笑——上课时被学生逗笑的、跟同事寒暄时礼貌的、被领导叫去谈话后强撑的——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真的被逗乐了,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   “好,路上小心。”   林笑笑“哎”了一声,转过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一朵云。   推开门看见林昭,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侧身从她旁边溜了过去。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卷子,指节发白,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做的事,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她绞尽脑汁找错题,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借口,就为了多跟孙圳说几句话。   结果人家林笑笑,三句话就把事儿办了——老师我生日,想买个蛋糕,借我点钱呗。   干脆、利落、不拐弯抹角。   最后那句“蛋糕买了我给您送一块过来”,更是神来之笔。   如果林笑笑晚上给孙圳送蛋糕,那孙圳的生日不就有人陪了么。   她全身心没有对林笑笑的嫉妒,只有对这个想法的惊艳。   “进来吧。”孙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概是从门缝里看见了她露出的半截校服袖子。   林昭叹了一口气,看见孙圳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到胸前,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看到林昭的瞬间,她唇角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型就收回去了,变成了一个略微抿紧的、克制的线条:“来了?今天带的是哪道题?”   “老师,”林昭走进来,把手里的数学卷子放在她面前,“这道题我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您能帮我看看吗?”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是数学。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看林昭,那一眼里有困惑,还有一点不太确定的被逗到了的微表情。   “我是语文老师。”语气有些无奈。   “那咋了。”林昭点头,表情非常坦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数学而已你肯定也会,你就帮我看看呗,求求你。”   孙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林昭要哭的表情,孙圳还是心软了看了一眼,她大学虽然不是数学专业,但高中数学底子还在,何况这道题只是中档难度。   “就这一道,耽误您五分钟。”林昭把卷子往前推了推,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像真的在等老师答疑。   孙圳盯着那道导数大题看了两秒,有些无奈的说道:“这里,隐零点代换。”   她拿起红笔,在那两个错误步骤上划了线,在旁边重新写了两行,声音有点哑,但逻辑很清楚,“你前面的设参是对的,但放缩方向反了。”   林昭凑过来看,肩膀没有挨到孙圳,保持着刚好能看到又不会越界的距离。   她闻到孙圳身上一股很淡的茶香,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   “懂了。”林昭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那个红笔的批注,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谢谢老师。”   她转身往门口走,忽然看到旁边的绿萝蔫蔫的,于是说道:“老师,绿萝快死了。”   林昭走了,孙圳还坐在原位,目光停在那盆绿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落灰的洒水壶,去洗手间接了水,回来的时候洒水壶的壶嘴还在往下滴水,在她走过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小圆点。   她蹲在窗台前,小心翼翼地往花盆里浇水。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那盆绿萝在拼命地喝。   孙圳把洒水壶放低,让水流细一些、慢一些,怕一下子浇太多把根泡烂了。   窗台上的绿萝喝饱了水,叶子慢慢支棱起来。   ……   一天过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按了加速键,晚自习的时候。   相凯乐忽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举着手机大喊了一声:“卧槽!”   全班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了。   “怎么了?你中彩票了?”前座的周扬回过头来。   “不是不是,”相凯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关注的那个网站,发公告了,正式更名!从今天起叫江风朗月!”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那是一个设计得很简洁的网站首页,顶端挂着一行醒目的红字公告:“即日起,本站正式更名为‘江风朗月’。为庆祝更名,今晚八点至十二点,在本帖内回复‘江风朗月生日快乐’即可领取红包,人人有份。”   “真的假的?”有人凑过去看。   “骗你我是狗。”相凯乐已经开始疯狂打字了,一边打一边念,“江、风、朗、月、生、日、快、乐——”   “发这个有钱拿?”同学们从后排探过脑袋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有!我刚刚领了五毛!”   “才五毛你激动成这样?”   “积少成多懂不懂?我注册了八个账号!”   教室里炸开了锅。   这个年代的学生对这种事完全没有抵抗力,一时间,教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你领了多少”“我才两毛”“我一块二”的讨论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李臻为了合群,也买了手机,现在操作起来贼溜,501宿舍的其他人也参与其中,可她们都心情有些奇怪,这网站不是林昭的么。   孙圳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讲义夹,看着里面闹哄哄的场景,脸上带着一点困惑:“你们怎么还不走?”   “老师您来得正好!”相凯乐举着手机冲她晃了晃,“今天是江风朗月的生日!回帖就能领红包!”   “江风朗月?”孙圳一想,这不是林昭的网站么,她网站过生日?   相凯乐说道:“今天正式更名,搞活动呢,只要祝江风朗月生日快乐,就能领红包,我刚领了八毛!”   “我一块二!”   “有人领到两块了!”   此起彼伏的报数声在教室里炸开,像是在进行一场奇怪的拍卖会。   孙圳站在门口,唇角慢慢弯起来,那种弧度不是课堂上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被这群孩子的兴奋劲儿感染了。   “老师老师,”相凯乐凑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孙圳面前,“您要不要也发一条?我帮您注册账号,领了红包算您的。”   孙圳笑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另一侧插了进来。   “你真好意思,老师别搭理他。”   林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讲台边上,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盒盖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圆形的奶油蛋糕。   白色的奶油上堆着花花绿绿的水果,草莓、黄桃、猕猴桃,拼成一个不太规整的笑脸。   “今天是我生日!”林笑笑把蛋糕举高了一点,声音又脆又亮,“我请大家吃蛋糕!”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真的假的?今天你生日?”   “笑笑你咋不早说,我们都没准备礼物!”   “林笑笑你也今天生日?跟网站同一天?你这buff叠满了吧!”   林笑笑被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耳朵尖红红的,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蛋糕盒放在讲台上,从里面抽出塑料刀和纸碟:“不用礼物不用礼物,都来吃蛋糕就行了,老师您先来!”   她切了一块最大的,双手捧着递给孙圳。   蛋糕切得不太整齐,奶油沾到了纸碟的边缘,草莓歪在一边快要掉下来,林笑笑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了一下。   “老师您吃一口嘛,”林笑笑把那块蛋糕又往前送了送,语气又软又黏,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撒娇劲儿,“我特意去挑的,水果都是新鲜的。您要是不吃,我就哭给您看。”   孙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柔软。   她把讲义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接过了那块蛋糕。   “谢谢你,笑笑。”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温和,像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   林笑笑笑得更灿烂了,转过身开始招呼其他人:“相凯乐你少领点红包多吃点蛋糕。”   教室里热闹得像过年。   大家围着讲台,拿着纸碟排着队,一边吃蛋糕一边七嘴八舌地聊天   孙圳端着那块蛋糕站在人群外面,靠着第一排的课桌,低头咬了一小口。   “老师,好吃吗?”林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来,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嗯,挺甜。”孙圳说。   她说的不像是假话,那块蛋糕确实不错,奶油不算太甜,蛋糕体松软,水果也新鲜。   “那就好那就好,”林笑笑拍了拍手,“老师我切一块大的你带回去吃……”   “不用了,”孙圳笑着拦了一下,“这一块就够了,我晚上不吃太多甜的。”   “那好吧。”林笑笑也没勉强,转身又被其他人拉走了。   孙圳端着那块蛋糕,慢慢吃着,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巫融融正端着纸碟小口小口地吃蛋糕,奶油沾在了嘴角,她自己没注意到。   她是那种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女生,不争不抢,不爱说话,但眼睛里总装着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孙圳的目光。   巫融融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孙圳身边。   “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还是能听清,“林昭不在这里。”   孙圳手里的塑料叉顿了一下。   “嗯?”孙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像是随口问了句:“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巫融融摇了摇头,“晚自习下课她就不见了。”   孙圳垂下眼,忽然觉得手里的蛋糕也不香了,端着蛋糕离开了教室,来到了停车场。   坐到车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很疲惫。   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她想在生日这天见到林昭,于是将药收了起来,手抖的越来越厉害。   她坐在车里,等糖分消失,等情绪回落,等……   手机振动,孙圳收到了林昭的消息,是江风朗月的网站活动,上面写着硕大的生日快乐,下面还有一段小烟花。   林昭问道:“老师,烟花好看吗?”   即便知道林昭是为了网站庆生,她也回了句:“好看。”   下一秒,车窗外,烟花四起,林昭敲响了车窗户。 第86章 为什么偏偏是她 车窗玻璃映着远处散开的烟花,紫的、金的、红的,在夜空中……   车窗玻璃映着远处散开的烟花,紫的、金的、红的,在夜空中炸开又坠落。   孙圳抬起头。   车窗外,林昭的脸隔着玻璃出现在夜色里,被烟火的光映得明明暗暗。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了指天上,嘴巴一张一合:“老师,快出来,烟花要没了。”   孙圳看着眼前的场景,缓缓打开了窗户。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硫磺的味道,远处刚割过的青草气,还有林昭身上的皂香。   她的世界开始有了颜色,连风都是甜的。   耳朵里那层挥之不去的电流声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昭的声音,还有心跳声。   咚、咚、咚。   林昭站在车门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歪着看她。   “老师,再不看没啦。”林昭的手从车窗伸进来,干脆利落地拉开了车门,然后拽住孙圳的袖子。   力气不大,但不容拒绝。   孙圳被她带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昭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袖子被攥住的地方微微发烫,到了停车场的边缘,视野忽然开阔了。   光点从地面升起,拖着一道金色的尾巴,升到最高处炸开,变成一树银花,变成漫天星雨,变成细碎的光点慢慢坠落。   “好看吗?”林昭笑着问。   孙圳站住了,风吹过来,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去理。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忍不住说道:“好看。”   林昭站在她旁边,没有抬头看烟花。   她在看孙圳   看烟花的光落在孙圳脸上,把她苍白的肤色映上一层暖色,看双眼睛里似乎又回来了一些光亮。   林昭想说很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演练过的话,但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听烟花炸开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从远处扫过来,林昭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立刻蹲在了大石头旁边。   “其实你可以不用躲。”孙圳开口,声音很轻。   是的,她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躲呢?   这个念头让林昭的动作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戳破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心思。   “小孙,你咋还不走?”车停了,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是教导主任李大海。   “看一会儿烟花,一会儿就走了,主任。”   李大海的声音还在头顶响起:“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林昭,这孩子把学校花坛薅秃了,一定得狠狠批评教育。”   孙圳的双手垂在旁边,身后就蹲着林昭。   林昭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孙圳的指尖。   两个人的指尖都是凉的。   但碰到的那一瞬间,凉意叠在一起,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孙圳的手指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林昭也没有收回手,她就那么半蹲着,仰着脸看孙圳,在夜色和烟花的余光里。   孙圳面不改色的说道:“我没看见……”   林昭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慢慢塞进孙圳的掌心。   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封口处贴着一朵干花,淡紫色的,晒干了还是很好看。   李大海走了。   最后一朵烟花升上去的时候特别大,金色的光把整个停车场照亮了一瞬。   林昭站起身来,双手张开,像要抱住那满天的光。   她对着空旷的停车场,对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大呼一声:“生日快乐——”   声音在夜色里荡开,被最后一波烟花的余响盖了大半,但她知道孙圳听见了。   孙圳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包。   烟花放完了,林昭也走了,夜空重新暗下来,四周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就在孙圳要悲伤快乐短暂时,一道微弱的光亮出现:“快吹蜡烛,不然要熄灭啦。”   蜡烛是假的,火苗是塑料片被灯光映出来的,但林昭捧着它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拆穿。   说着林昭坐进了车内道:“风太大,蜡烛要吹灭啦。”   外面的夜风和烟花的硫磺味被隔在玻璃外面,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和那支假蜡烛投下来的、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快许愿。”林昭把蛋糕往前递了递,火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孙圳看着那支不会熄灭的蜡烛,闭了一下眼睛。   她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林昭平安。   接着低下头,吹了一口气,塑料火苗晃了晃,没灭。   林昭赶紧伸手把它关了,嘴里嘟囔着:“哎,这个不算,重来。”   手忙脚乱地又打开,火苗又亮了,孙圳配合地又吹了一次。   林昭这才满意,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白光一下子涌出来,把车厢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都晃了一下眼睛。   “吃蛋糕。”林昭把塑料刀递过来,又从包里掏出两个纸碟,展开,摆在自己膝盖上,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蛋糕不大,奶油是淡蓝色的,上面撒着几颗银色的糖珠,孙圳切了两小块,一块放进林昭递过来的碟子里,一块留给自己。   林昭低头吃了一口道:“甜吗?”   孙圳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起来:“嗯,甜。”   “甜的吗?那你别吃了,我记得备注了啊。”林昭嘀嘀咕咕,转移着话题道:“老师。”   “嗯?”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孙圳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不像话,里面映着她自己的脸,还有车窗外那一片已经暗下去的夜空。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说。   林昭撇了撇嘴,没有追问。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我走了。”   说完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记得拆礼物。”   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孙圳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风,等她放下手的时候,林昭已经跑出去几步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停车场的阴影里。   孙圳坐在车里,没有动,手电筒的光还亮着,照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照在那个牛皮纸包上。   她拿起纸包,封口的干花在刚才的忙乱中被压扁了一点,淡紫色的花瓣皱巴巴的,但还贴在上面。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胶带,把干花取下来,放在仪表台上方。   然后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双袜子。   蓝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白色浪花,不是那种精致的绣花,针脚有些歪,有一朵浪花明显比旁边的大了一圈,像是绣的人中途拆了重来过。   孙圳把袜子展开,手指在浪花的纹路上慢慢蹭了一下,布料柔软,袜子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借着手机的光看清了那行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袜子我买了两双,一双送给你,运动会那天,咱们穿上它,一起夺冠】   孙圳看了很久,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那双袜子里,然后把袜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袜子放进包里,关掉手电筒。   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暗交替落在她脸上。   母亲已经睡了,她没有开灯,换了鞋,把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双袜子上。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她。   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呢喃道:“林昭,你让我怎么办?”   孙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侧过身,睡意不知什么时候漫了上来,很轻,像一层薄雾,把她裹了进去。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没有吃药就直接睡着了。   梦里,她再次梦到了林昭。   ……   操场另一头的围墙根下。   娄勇军和李寻蹲在两棵冬青树后面,姿势像两只缩着脖子的鹌鹑。   他东张西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提着电筒冲过来,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往墙根上一瘫。   “走了走了,都走了。”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寻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停车场方向那个模糊的人影,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位瘫成一团的搭档,嘴角抽了抽。   “你至于吗?”   “至于。”娄勇军把打火机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道我刚才点那最后一个大礼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上次跟我说这工作室惊险又刺激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胡说八道,没想到是真的惊险,也是真刺激……"   不久前,还在人才市场里转悠,投了三十几份简历石沉大海,差点就要去送外卖了。   结果被人挖到这个工作室,抓罪犯,做网站,现在还要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放烟花。   “一般吧,你这胆子也太小了。”李寻说道。   “你胆子大,你胆子大你不放,就让我放。”娄勇军气呼呼的把蛋糕拿了出来。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堆着花花绿绿的水果,草莓、黄桃、猕猴桃,拼得还挺好看。   “不是,这蛋糕给谁吃的?”李寻别过脸,语气很坚决,“又不是小孩子,我不吃。”   “你不吃我吃。”娄勇军已经掏出了塑料刀,“草莓的,我好久没吃草莓的了。你知道我上次过生日吃蛋糕是什么时候吗?大三。我室友给我买了一个,巧克力味的,结果他忘了我不吃巧克力……后来毕业更没机会吃,再后来结婚后,就没有吃过一个完整的蛋糕。”   “你话怎么这么多。”娄勇军嘿嘿笑了两声,没在意李寻的态度,利落地切了一小块出来。   奶油沾在塑料刀上,他舔了一口,眯起眼睛,然后又切了第二块,递给李寻,不管李寻接不接,直接塞到他手里。   李寻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蛋糕,表情复杂。   娄勇军已经吃上了,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说咱老板,一个高中生,搞这么大阵仗,又是网站更名又是红包又是烟花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寻没抬头说道:“钱多。”   “不过也是,”娄勇军自言自语,“十几岁嘛,就是这个劲儿。等到了咱这个年纪,基本上就不想折腾了。”   他吃完了一块,又去切第二块,塑料刀探进蛋糕里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嗯?”   他拨开奶油,手指伸进去一摸——摸出来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   袋子里卷着一沓钱。   娄勇军愣住了,把密封袋举到路灯下,仔细看了看。   “卧槽!”   这一声“卧槽”比刚才那一连串都大声,李寻都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蛋糕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李寻凑过来。   “钱。”娄勇军把密封袋摊在掌心,眼睛瞪得溜圆,“蛋糕里有钱!”   李寻接过密封袋,打开,把那卷钱抽出来数了数。   五十,一百,五十,一百。   全是现金,新旧不一,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最后一张钱里夹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条。   李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昭的笔迹,写得很急,有些潦草:【加班费,见者有份】   夜风把那行字吹得一抖一抖的。   娄勇军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捏着半块蛋糕,忽然觉得嘴里奶油的味道不太对了——不是不好吃了,是太甜了,甜得有点齁。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假装是烟花的灰迷了眼。   李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低头咬了一口手里那块他刚才说不吃的蛋糕,冷哼一声带这些批评:“不好吃。”   “不好吃吗?不好吃给我吃,浪费。”   “谁说我不吃。” 第87章 很光荣吗?收敛点吧 林昭站在升旗台上,底下是一千多号人,黑压压的脑袋,日光灯……   林昭站在升旗台上,底下是一千多号人,黑压压的脑袋,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话筒有点矮,她得弯腰才能凑上去,调整了两下高度,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一(3)班林昭。”   底下有人在笑,有人交头接耳,相凯乐站在队伍里,笑得最大声,被孙业林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变成了一声闷哼。   “我错了。”林昭继续念,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我不该薅学校花坛的花。那些花是学校的一草一木,是全体师生的共同财产,我的行为破坏了校园环境,损害了集体利益……”   她的目光越过话筒,看见孙圳站在教师队伍的最边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林昭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因为有些不好意思。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学校的任何处分,并承诺将花坛恢复原状。在此,我向全校师生表示诚挚的歉意。”   林昭念完最后一句,弯腰鞠了一躬。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她直起身,把检讨书折了两折,揣进口袋,走下升旗台。   经过孙圳身边的时候,依然昂首挺胸,虽然自己做错了,但是气势不能丢。   李大海看着林昭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对着孙业林说道:“你看看她,很光荣吗?也不知道收敛着点。”   孙业林道:“这薅花草的学生这么多,咋就盯着林昭一人。”   “谁让她天天站在校长窗户前薅,避着点人啊。”   孙业林在班主任队伍里叹了口气,老脸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低声道:“你扣分吧。”   “你们班倒欠学校200来分,还有扣的余地吗?”   当天晚上下了晚自习。   别人已经回宿舍洗漱聊天,她一个人拿着小铲子、水桶和一大袋花苗,蹲在行政楼前面的花坛边,一株一株地种。   林昭蹲在地上先用铲子松土,土硬得像石头,铲了两下手腕就酸了。   她把花苗从袋子里取出来,根上还带着原来的土,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再把土填回去,压实,浇水。   一株,两株,三株……种了快一个小时,才种了不到一半,腰酸得直不起来,校服膝盖的位置全是泥。   她蹲在那里,一边种一边嘴里嘀嘀咕咕:“打电话薅点花花草草很合理吧,早知道就薅少一点,薅个十株八株意思意思得了。”   “也不对,早知道就不送那朵破干花了,万一她误会我怎么办,送个金条多好,又体面又不会挨罚……”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   吴铭杰在她旁边蹲下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冒出来。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带着点幸灾乐祸:“种得不错,比我种的好。”   林昭白了他一眼:“你种过?”   “没有。”吴铭杰理直气壮,“但你种得好不好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林昭没理他,铲了一铲土,填进去,拍了拍,震的尘土飞扬。   吴铭杰也不在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你慢慢种,我不打扰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上头批复下来了,五个亿是给不了,但可以给柳竹悦换个考核标准。”   “另外,这个给你,雏鹰01。”说完扔了一个盒子过去道:“这花种完了还得浇水,浇一个星期,别偷懒啊。”   林昭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宿舍灯熄灭后二十分钟。   行政楼后面的花坛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孙圳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剩下的花苗还装在袋子里,大约还有十几株。   她把苗放进坑里,一只手扶着杆,另一只手把周围的土推过去,轻轻拍实。   浇了水,水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种得很慢,每种一株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看看根有没有埋好,土有没有压实,花苗站得直不直。   种完最后一株,孙圳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花坛边缘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那片刚种好的花苗——月光下,叶子微微发亮,上面还挂着水珠。   她蹲下来,把散落在花坛边的工具归拢到一起,铲子擦干净,水桶倒扣,又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   叶子在她的指尖颤了一下,低声说道:“小东西,就你不听话。”   第二天晚上。   林昭种完最后一株,站起来捶了捶腰,掏出手机对着那排歪歪扭扭的花苗拍了张照片。   “留个证据,万一全死了,那不能说我没种过。”   闪光灯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打开那个仅对孙圳可见的界面,打了行字:   【我错啦,求求你们活下来】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水桶和铲子,朝着宿舍走去。   ……   周四下午。   孙圳请了半天假,第三次来到这里。   顾敏的诊室还是老样子——米黄色的墙壁,书架上的绿萝比上次来的时候茂盛了不少,藤蔓垂下来,搭在书架的边缘。   看见孙圳进来,顾敏笑了一下,站起来,像上次一样伸出手。   这一次孙圳握住了。掌心是温的,不像上次那样冰凉。   没等顾敏开口,孙圳先说了:“顾医生,我最近状态还可以。”   “嗯,那非常不错。”顾敏说,“最近睡眠和饮食怎么样?”   “好多了。上周大概有三四天,可以踏实睡上一觉,饮食规律了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或许是晚上种花的缘故。”   顾敏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忽然问:“最近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孙圳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但耳朵从耳尖开始,慢慢红了:“有,收到礼物算吗?”   顾敏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你的状态比上次好很多。但恢复不会是直线上升的,可能会有反复。如果那一天来了,别害怕,那是正常的。”   孙圳点了点头:“我明白。”   顾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声音轻下来:“孙圳,那个让你开心的人,你可以多靠近她。”   “你上次来的时候,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连接感。”她顿了顿,“人总要有些牵绊,才能扎根。”   孙圳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瞬:“谢谢你,医生。我最近梦到她越来越频繁。”   “梦到什么?”   孙圳的手指慢慢蹭着杯壁,目光落在水面上:“很清晰的事。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顾敏没有急着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抑郁症确实会让梦更清晰、更情绪化。但你梦到的那些事——也许不只是梦。”   孙圳抬起头。   “那些梦里有你需要面对的情绪,有你需要处理的感受。”顾敏看着她,“梦里的你,是什么感觉?”   孙圳沉默了很久。   “很幸福,也很痛苦。更多的是心疼。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会幸福一点。”   顾敏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断,轻声问道:“所以你为了她好,做了伤害她的事?”   孙圳愣了愣。   原来“为她好”这件事,她从母亲那里继承得如此彻底——伤人,而不自知。   她坦然道:“她因为我过的不好,所以单方面选择了分开,既然会伤害她,我就绝对不会开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顾敏轻声说:“不着急。看着我,轻轻拍打肩膀。”   孙圳照做了,一下,两下……呼吸慢慢稳下来。   顾敏似乎有些明白其中关键,于是说道:“人不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因为一切都会变,不妨先放一放,专注当下,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答案其实就在那里。”   孙圳点了点头:“谢谢你,顾医生。”   “不客气。”顾敏笑了笑,“既然你种花,那你愿意将照片分享给我吗?”   孙圳拿出手机,翻了几秒,把一张照片转发给了顾敏,那是林昭拍的。   花苗歪歪扭扭,叶子在闪光灯下绿得发亮。   顾敏看了一眼孙圳脸上的笑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头道:“这花种得很好,它们一定会茁壮成长。”   ……   种花的日子过得很快。   花苗在土里扎了根,一天一个样,叶子从嫩绿长到深绿,有几株矮的也开始往上蹿了。   林昭每天浇水的时候会蹲下来看一会儿,偶尔伸手捏捏叶片,嘴里念叨两句别死了,然后拎着桶回去。   后来浇水的频率降了……林昭去花坛的次数也渐渐少了,时间紧凑了许多。   清溪镇的线索还没理出头绪,月考就砸下来了。一个接一个的事,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真该死,上学怎么这么不方便。   不仅是她,各科老师脸上表情同步变得严肃。   林昭的课桌上堆满了试卷,做完了发,发完了做。   除了月考,林昭还要拍板运动会赞助筹备的事情。   压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林昭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种花的那段日子落下了太多功课,也许是她答应过孙业林期中要冲进前十——这样她才能跟班主任提能不能快点毕业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从重生那天就埋下了,现在越长越大,大到她每天一睁眼就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顶。   “又在发呆。”李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林昭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笔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没有。”   李臻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你都对着这个稿纸发呆十五分钟了。”   林昭低头看了看,那道题只写了一个“解”字,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她沉默了几秒,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重新抽出一张,铺平,又开始写。   李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翻到函数那一章,指了指其中的一道例题。   “你看这个,和你做的那道是一个题型。先求导,再找零点,然后判断单调性。”林昭看着那道例题,一步一步地看,看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这状态一直到月考那天,林昭起得很早。   她到食堂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早餐窗口刚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粥和包子的香味。   她打了一碗白粥,一个鸡蛋,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完。   考场在三楼。   林昭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文具摆好,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她紧张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两天考试,像跑了八百米。   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林昭趴在桌上没动,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走廊上。   李臻一脸轻松:“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李臻笑了一声:“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两人并肩下楼,看着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李臻拍了拍她的肩,“走,明天运动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月考结束那天,学校放三天假,让学生参加运动会。   林昭心里骂骂咧咧地回家了。   到家已经是傍晚。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门响。   林昭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插上吸管,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   林昭喝完酸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与苏棠的对话,核对了一下明天运动会的细节。   等忙完之后,打开孙圳的对话框。   手机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打了一行,没再犹豫,按了发送。   【老师,明天运动穿上咱们的战袍哦。】   她等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过去,起身去洗澡。   此刻,正在学校批着试卷的孙圳,看到这条消息时候,办公室的老师正举着林昭的试卷夸着:“小孙,你那小课代表真不错,作文写的真好,能给到48分。”   其他老师道:“是吗?我看看。”   孙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拿起手机先回了一句:【好】   接着站起身来,凑到其他老师身边,也去看看林昭写的好作文。 第88章 老师,你怎么不说话啊 天还没亮透,林昭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天还没亮透,林昭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双袜子。   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班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扩音器里播着进行曲,主席台上的领导正在调试话筒,喂喂喂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林昭站在跑道边上,踮起脚尖,目光穿过人群,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孙圳,她站在教师队伍的最边上,她的头发已经扎成了丸子头,正侧着头跟旁边的老师说话。   林昭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她跟身旁的人相谈甚欢,林昭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老师,今天咱们的战袍穿了没有】   消息发出去,却不见孙圳看手机,这时候看台入口处,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正从人群边缘蔓延开来。   殷素素来了,她了一件酒红色的长款风衣,腰间的带子系了个利落的蝴蝶结,头发散着,墨镜架在头顶,高跟鞋踩在塑胶跑道边缘的水泥地上。   身旁跟着刘毅然和苏棠,再身后,是各个学校的校领导,一个个端着保温杯,笑容殷勤,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殷总,您能来参加我们的运动会,真是荣幸之至。”岑志用侧身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弯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这边走,看台最好的位置已经给您留好了。”   殷素素嗯了一声,步子没停,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   三中的校长赵安宁赶紧跟上,凑在另一侧:“殷总,我们三中这次的运动会在组织上花了很大心思,尤其是赞助商的展示区域,我们特意安排在……”   “看到了。”殷素素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咸不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客气,“办得不错,这横幅还挺显眼的。”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操场正中央的围栏上,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从这头拉到那头,白字写着:“江风朗月——祝本届运动会圆满成功。”   字是楷体,端端正正。   配色虽然还是那副大红配大绿的老样子,该红的地方红得扎眼,该绿的地方绿得发慌。   审美不敢苟同,但架不住现眼。整条横幅拉过去,想看不见都难。   “那必须啊。”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谁都不服的劲儿。   殷素素转过头。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跑道边上溜了过来,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嘚瑟表情。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殷素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晒黑了一点的脸上滑到那双系得整整齐齐的鞋带上,嘴角的弧度终于真了一点。   “嗯,不错。人长高了,也精神了不少。”   岑志用和其他校长面面相觑,眼睛里写满了这谁两个字。   殷素素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这是我家孩子。还有一个在你们一中,就是被欺负之后,你们和稀泥的那个。”   她说和稀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听在耳朵里,跟骂人没什么区别。   岑志用的脸当时就绿了。   赵安宁却反应极快,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真是岂有此理,绝对不能纵容,一定要给孩子们塑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你说是不是啊,老岑?”   最后那个老岑叫得亲热,眼神里却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岑志用就看不上赵安宁这副嘴脸,但殷素素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只能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必须追究。严惩。”   殷素素收回目光,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指望谁真的听进去。   “我就是来给孩子们加油的,你们该忙就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   几个校领导寒暄了几句,相继离开。   赵安宁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凑在岑志用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岑志用的脸色又青了几分。   殷素素懒得看他们,目光落回林昭身上。   “最近在trs手里吃了很多亏,听说你们有运动会,过来转换心情。”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今天好好比,别给我丢人。”   “我什么时候丢过人。”林昭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这奖金我势在必得。”   殷素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坐到了看台高处。   正中央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一把折叠椅,扶手上绑了一个红色的靠垫,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运动会的秩序册,旁边还贴心地摆了一小束花。   殷素素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交叠,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就那么坐着,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但目光始终落在同一个方向——跑道上,那个穿着浅灰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的背影。   刘毅然站在身后,目光也落在跑道上,但表情明显紧张了一点。   殷素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身后的人:“你说她能不能赢?”   刘毅然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小林总想赢的事,还没输过。”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说道:“你对她评价很高啊。”   “我说的是事实。”   殷素素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跑道,落在林昭身上。   马尾在脑后甩得很有力,但跑出十几步之后,她的速度慢了下来,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部手机,然后加快了脚步,朝教师队伍的方向跑过去。   ……   孙圳站在教师队伍的最边上,从刚才开始,眼神就没从那个浅灰色的身影上移开过。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台最高处,酒红色的风衣,墨镜架在鼻梁上,即便是隔了半个操场气场都掩盖不住的强大。   林昭就站在那个人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脸,举手投足间竟显亲密。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袜子严严实实地藏在运动裤里。   她本来想撩起裤脚拍张照片发过去,但现在,她用力的按住了关机键。   “孙老师?”旁边有个老师喊了她一声,“马上检录了,你报的是哪个项目?”   孙圳抬起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两人三足。”   “哦对对对,跟你搭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林昭。”   喊完这个名字,她沉默了一瞬。   更气了!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老师!”   林昭从后面追上来,额头上有薄薄的汗,马尾跑得歪了一点,气喘吁吁地凑近,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今天战袍穿了没有?”   孙圳没看她:“没有。”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林昭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从兜里掏出号码布开始往身上别,嘴里絮絮叨叨地没停:“真是可惜,我还想着咱们两个靠着战袍好运加持呢。   不过没关系,实力也过硬——你看我这个号码,8号,吉利吧?我特意挑的,八八大发……”   她把号码布别好,拍了拍,又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对了老师,你号码是多少?”   “老师?老师你咋不说话啊?”   林昭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凑过来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像两颗星星。   “没什么好说的。” 孙圳别过脸:“你跟别人说话呗,跟我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直接就走了,林昭愣在了原地,看着孙圳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尴尬的将胸前的号码布理了理,小跑着往检录处去了。   “女子跳高,高一组的,这边检录!”   裁判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几个女生稀稀拉拉地往那边走。   林昭跟过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跳高的场地设在操场东南角,垫子铺得厚厚的,杆子架在两边的立柱上,阳光照上去,细溜溜的一根,微微泛着光。   起点高度是一米。   前面几个女生一个个助跑、起跳、过杆,有的干脆利落,有的勉强擦过,有的一屁股坐在杆子上,杆子应声而落,摔得稀里哗啦。   轮到林昭的时候,裁判吹了声哨。   “三中,林昭。”   林昭深吸一口气,站在助跑线的起点,目测了一下距离。   她没怎么练过跳高,她是真恐高,报这个项目纯属班主任赶鸭子上架,她连怎么起跳都还是昨天临时抱佛脚学的。   但林昭这个人有个特点:她不怕。   助跑,加速,踏跳——   林昭直接闭上了双眼腾空而起,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姿势应该是标准的、优美的、教科书级别的,甚至在空中还调整了一下腿的角度,试图做出一个完美的背越式。   她直接从杆子下面窜了过去,不是过杆,是直接钻了过去。   “砰”的一声,垫子晃了晃。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昭趴在垫子上,懵了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稳稳当当的,纹丝不动。   “我过啦……”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接着绕着操场就开始跑,跑得很嚣张,两只手举过头顶,比着胜利的手势。   看台上有人开始笑了,先是一两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半个操场。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501宿舍的那几个已经尴尬的要抠脚趾,瞬间变得很忙,捂脸的捂脸,喝水的喝水……   一中的看台上,笑声渐渐变了味。   “不是,她是不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捂着肚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排听见。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嗤了一声:“从杆子底下钻过去的,还好意思绕场庆祝?这脸皮得有多厚啊。”   “三中的水平就这样?”另一个男生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瓶没拧紧的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菜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这种水平也能上场?”   “你要理解,人家义务教育嘛,重在参与,哈哈哈——”   笑声更刺耳了,一中的看台上一片哄笑,有人甚至站起来朝林昭的方向吹口哨,那声调拉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三中的看台本来还在笑,那种自己人出糗的、善意的尬笑,但一中的笑声一出来,三中的笑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许暮第一个不笑了,她本来趴在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但听到这样的声音,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慢慢直起身,眉头拧起来,目光往一中的方向扫过去。   “他们说什么?”许暮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李臻也放下了手机,耳尖还红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收了回去。   她侧耳听了一下,一中的笑声混着嘲讽从看台那头飘过来,清清楚楚。   “怎么,对号入座了?确实菜啊,一米的高度都跳不过去,不是丢人现眼是什么?”   “哦,我想起来,就说这人怎么那么眼熟呢,就是上次大闹一中,咄咄逼人把人都逼退学的那个?”   “小肥猪她闺蜜?原来如此,我当时谁呢,难怪运动细胞都为零。”   李臻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巫融融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记本还翻着,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白露依然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她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柳竹悦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她看着一中的方向,冷哼一声。   501宿舍的气氛在一瞬间变了。   而正在操场奔跑的林昭,视线落在看台上,一中陆陆续续的词语和笑声。   她将手上的矿泉水喝完,用力的踩扁了瓶子,攥在手里。 第89章 你们都很厉害 十七中的看台上,张程程听见了一中的嘲讽,脸上的笑没了,……   十七中的看台上,张程程听见了一中的嘲讽,脸上的笑没了,他把校服外套一脱,往座位上一扔,一只脚踩上椅背:“一中的!说谁呢?”   十七中的看台炸了:“敢说我们十七中的人?”   “程程你妹不就是我们妹吗!”   张程程振臂一呼:“干他丫的!”   “干他丫的——”十七中的声音齐得像排练过,震得整个操场都在抖。   一中的看台上,笑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刚才还在嘲讽的男生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股气势压得愣在了原地。   眼镜男推了推镜框,咽了口唾沫:“又没说你们,硬急着往前凑做什么?”   旁边的马尾女生小声嘀咕:“四肢发达的,头脑简单。”   张程程的耳朵却尖得很,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朝一中的方向吼了一嗓子:“你说谁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十七中的看台又是一阵骚动,刘安站在张程程旁边,一米九的个子往那一戳,像一堵墙。   他没说话,只是双臂抱胸,目光沉沉地看着一中的方向,那眼神不凶,但很有压迫感。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张程程,刘安你们干什么?”   张程程转过头,看见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看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平静得有些吓人。   张程程的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从椅子上跳下来,嘿嘿一笑:“老师,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喝了口茶,转身走了。   一中的方向,那几个男生已经坐回去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喝水,反正没人再往三中的方向看。   张程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从哪儿顺来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还往一中的方向瞟。   “一会儿一中一个奖都不给他们拿。”   “放行吧,包的。”   广播响了。   “女子4×100米接力,第一组,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林昭站在检录处的队伍里,把号码布别正,深吸了一口气。   三中的队伍里,几个女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林昭假装没看见,把马尾重新扎紧,活动了一下脚踝。   “林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是许暮,她双手插兜,表情严肃的向来下战书的,她简单将站台的事情一说。   “怎么,小糯米团子还被她们欺负过,这事儿你咋不说?”许暮抱怨的说道,气愤之色更加明显:“合着她们属于本性难改。”   “这事儿抱怨没有用,她们不会长记性。”   许暮扭扭脖子,甩了甩手道:“新仇旧恨,今天一并算了。”   她开始压着腿,朝跑道另一侧努了努嘴,“报了四组接力,全是体育特长生。”   “所以呢?”   许暮说道:“领头的最厉害,所以咱们第一棒给林笑笑。”   林笑笑道:"啊为啥,你们别这样笑,我害怕……"   检录处的喇叭又响了,运动员们走上跑道。   三中的女子4×100米接力队站在第四道。林昭跑第四棒,许暮跑第三棒,第二棒是白露,第一棒是林笑笑。   一中的队伍在第五道,紧挨着三中。   领头的那个高马尾女生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越过跑道,落在三中的方向。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昭看见了。   她看懂了,那不是紧张,是不屑。   “各就各位……”   砰……   发令员举起手中的发令枪,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操场上空回荡。   跑道上的运动员同时蹲下,手指撑在白线后面,身体前倾,像绷紧的弓弦。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枪响的瞬间,看台上的呐喊声瞬间炸开。   三中的看台上,李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小旗子举过头顶,用力地挥:“三中加油。”   “三中——加油!”   “三中——加油!”   声音从看台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一中也不甘示弱。   “一中——加油!”   “一中——加油!”   两个学校的看台像两台被同时点燃的发动机,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整个操场都在抖。   第一棒,林笑笑起跑极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从起跑线冲出去的时候几乎和旁边一中的选手并驾齐驱,但越跑越感觉吃力,倒不是她能力不行,是对手太过强悍。   这第一圈,就硬生生产生了半圈的差距。   这开局就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中的人越发嚣张,似乎已经看到了稳赢的局面。   站在林昭旁边一中的人不屑的说道:“搞得那么染,还以为今年能遇到像样的对手,合着雷声大,雨点小,窝窝囊囊的吓我一跳。”   白露没有说话,只是期待林笑笑能够别泄气的跑完。   当第二棒接手时,白露飞奔出去,已经落后很多距离,她只有全力以赴,甚至更加拼命才能为后面那一棒争取多时间。   耳边风声呼啸,白露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心跳和坚定。   直到将第三棒交给许暮。   一中的人已经不敢胡咧咧,只是硬着头皮说道:“实力还可以,不过那又怎么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被套了半圈,还想反败为胜,可笑。”   “如果能给她们反超,也别混了。”   旁边人接连附和,白露懒得跟她们胡咧咧,死死的盯着许暮,轮爆发力和耐心,许暮是她们这里最强的,只有她,也只能是她才有机会追回差距。   跑到一半时,一中的脸色已经变了,跑到后半段时,察觉越来越小。   一中的脸已经绿了又绿,这要是被反超,她们这脸就丢大了。   眼看许暮越来越靠近,最后一棒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许暮递给林昭棒子瞬间掉落。   场上看到这一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在观看台上殷素素都跟着捏了一把冷汗,而孙圳的双手已经死死的握紧了手机。   所有人都在可惜,可惜这是失误,只有林昭知道,她们是故意的。   她快速的将棒子用脚踢了一下,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点燃,林昭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像要把跑道踩穿,速度从每一个摆臂、每一次蹬地中炸出来。   一百米,差距在减少。   最后五十米,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不是吸不进气,是不敢吸——一吸气肋骨像要炸开。   但她没有减速,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干他丫的。   一中的人原本看着白露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看到许暮时就知道这人的爆发力和耐力都属于顶级,天赋以及后天努力,都日复一日的刻在她身体上。   她们非常坚信,如果她出现在一中,说不定没有都比不过她。   可那又如何,厉害的人比比皆是,她们不相信,不相信三中能有那么多个,更加不相信,能都在一个队伍里。   可偏偏……   最后关键时刻,林昭冲线了。   不是“碰到了”线,是“撞”过去的。   她的身体在最后三步已经完全前倾,像一颗把自己射出去的炮弹,胸口的号码布几乎贴着终点线的白旗。   当她整个人的重量压过那条线时,身后一中的最后一棒选手,还差了大半步。   那半步,是许暮用生命追回来的,是白露用意志拼回来的,是林笑笑用不甘撑起来的,是林昭用那根险些掉落的接力棒,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静止了。   林昭没有停下,她踉跄着冲出十几步,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影像一把被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弓,剧烈地起伏着。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跑道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没听到欢呼,没听到广播,耳边只有自己“咚咚咚咚”擂鼓般的心跳,和肺里火烧火燎的呼吸声。   整个操场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三中的看台——炸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欢呼,是所有人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同时张开嘴,把所有憋了四棒的气,一瞬间全部吼了出来。   “三中……”   “我靠,三中赢了。”   “我靠,这么逆天,三中什么情况。”   张程程一脚踩在看台座位上,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嘎吱”作响,他冲着操场狂吼:“看见没有,一中……到底是谁菜。”   声音都劈了,破音破得惊天动地,但他浑然不觉。   一中的看台鸦雀无声。   那个高马尾女生站在终点线旁,表情是空白的。   她甚至没有看向林昭,只是低头看着那条被踩乱的终点线,仿佛不明白上面发生了什么。   她旁边的队友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广播响了。   “女子4×100米接力赛最终成绩——”播音员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概是也被最后这疯狂的逆转震住了。   “第一名——三中。成绩,……”   “第二名——一中。”   “第三名……”   后面的声音,三中的看台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从第一名三中这五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看台就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李臻的旗杆彻底断了,她把旗面扯下来,两只手举着那面蓝色的校旗,疯子一样地挥舞,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嘴咧得像个傻子。   柳竹悦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维持住那点风轻云淡的表情,但失败了。   她用力地鼓了几下掌,然后把手攥成拳头,狠狠地在身侧挥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的漂亮。”   巫融融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用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遥遥地望着操场上那几个互相搀扶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变成一弯清晰的月牙。   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不错。”   马骁骁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只知道尖叫,一声接一声的尖叫。   跑道上,许暮终于站直了身体。   她从跑道上捡起那根差点万劫不复的接力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慢悠悠地晃到一中最后那棒选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故意的?”许暮问。   一中的选手脸色铁青,没说话。   许暮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垃圾的表情,她把接力棒往对方手里一塞:“谢谢啊。要不是你撞那一下,我们昭昭还没这么大火气。 ”   “你说什么?!”一中的选手终于炸了,往前冲了一步。   但一步之后,她停住了。   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许暮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一堵沉默的冰墙。   林笑笑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歪着脑袋,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   林昭直起了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来。   她的脸上全是汗,马尾散了一半,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那一眼,比任何话都狠。   一中看台上,之前嘲讽张程程的那个眼镜男,默默地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旁边的马尾女生,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操场上,四个姑娘终于凑到了一起。   许暮伸手揽过林昭的肩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新仇旧恨。 ”她说,“算是报完了。 ”   林昭被她压得微微一晃,但没推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一中看台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但很干净:“算开始……”   三中的看台上,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他端着保温杯,看着操场上那四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喝了口茶,然后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孙圳坐在看台的最角落,她看着操场上那个身影,手里的手机已经快被他捏碎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轻轻的将手机慢慢开机发了一条消息:【很厉害】   打了打又觉得不合适,重新编辑道:【你们都很厉害】 第90章 危险的气息 张程程从椅子上跳下来,整个人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瞬间被……   张程程从椅子上跳下来,整个人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瞬间被周围的男生吞没。   刚才还梳得人模人样的黄毛被揉成了一团鸡窝,他根本顾不上,咧着嘴笑得像个三岁小孩,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我妹,看见没有,那炮弹似的就是我妹。”   那声音洪亮得仿佛要把看台掀翻,整个操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中的看台上,马尾女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他们有毛病吧?”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谁?”   “十七中。”马尾女生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烦躁毫不掩饰,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泄愤,“十七中莽夫也就算了,一堆体育生,脑子不好使。三中凑什么热闹?他们又不是体育强校,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底气明显不足:“就是,赢了就赢了呗,至于这么激动吗?”   “不就偶然赢了一次。”马尾女生的声音又尖了几分,尾音上扬,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刻薄,“呵,运气而已。”   旁边另一个女生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吐槽:“咱们技不如人也就算了,格局也不如她们,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   没有人接这句话,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那几个人头顶。   张程程站在十七中的看台上,目光越过跑道,落在一中那几个人身上。   他们的表情——不服,不甘,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安,嘴角一咧:“兄弟们,一中的好像不服啊。”   刘安没说话,双臂抱胸,一米九的个子往那一戳:“那就给他们看看咱们的实力。”   “好……”   十七中的看台齐声应和,那声音震得整个操场都在抖。   十七中的校长姓钱,叫钱学军,五十多岁,胖墩墩的,平时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见了谁都是一团和气,从来不跟人红脸。   但今天不一样,他双手叉腰站在看台前,肚子挺得圆滚滚的,脸上的笑容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往年比赛第一都拿腻了,今年好不容易遇到了强劲的对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哈哈哈哈——”钱学军的笑声洪亮得像在敲钟,“十七中的,三中的都这么给力了,你们可不能掉链子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学校的那群孩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补了一句:“可千万不能为了友谊赛,连第一都不要了。”   张程程的声音从看台下方传上来,脆生生的,带着笑:“好嘞……没问题!”   广播里响起检录的通知。   “男子跳高,高一组——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张程程从看台上站起来,把校服外套往刘安怀里一扔,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该我了。”   他走下看台的时候,路过一中的方向,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那几个刚才叫得最欢的男生。   那一眼没有嘲讽,没有挑衅,甚至没什么情绪。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但必赢的人脸上——都是笑容。   张程程收回目光,把手插进裤兜里,吹着口哨往检录处走了。   坐在观众席上赵安宁手里端着那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   杯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欲言又止仿佛像是在拼命克制又没有克制住的样子。   “老岑啊。”赵安宁此刻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们学生跑得真不错。第二呢,不容易。”   岑志用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安宁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品茶:“尤其是那个最后一棒的女生,爆发力真强。要不是我们三中的接力太默契,还真不一定能赢。”   岑志用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一次抽动的幅度比刚才大得多。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闷响,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赵安宁,你够了啊。” 岑志用咬牙切齿的说道。   赵安宁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到那个圆脸看起来真的像是什么坏心眼都没有:“哎……你着什么急,我说的是实话嘛。”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运动会么,重在参与,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岑志用的嘴角第三次抽动,这一次抽得比前几次都厉害,整张脸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气不过的说道:“我们学生也很有优秀,你们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小心站得高,摔的狠……”   赵安宁可不管:“后来的事儿后来再说,现在赢了就得现在嘚瑟……”   就在这样的拉拉扯扯中,上午的比赛接近尾声。   积分榜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谁都改不了:   三中:3金,2银,1铜。   十七中:7金,1银,2铜。   二中:1金,3银,1铜。   其他学校:若干。   一中:0。   那个0写在那里,不大不小,但刺眼得像一盏红灯。   赵安宁端着保温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正好和岑志用打了个照面。   岑志用的脸已经不是绿能形容的了,他刚想砖头,却被赵安宁拉住。   “老岑啊,你们学生素质是真好,拿了零分还这么有礼貌,一个闹事的都没有——这就是名校的底蕴啊。”   岑志用想走,却被拉着,赵安宁怎么也不放过他:“老岑你看你又急……下午还有比赛呢,别灰心。”   岑志用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安宁你有完没完。”   赵安宁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不像演的:“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岑志用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走着走着,生怕被追上似的,一路小跑离开了操场。   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保温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盖子没拧紧,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发现,也没停下。   赵安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冲着旁边的人说道:“哎,今年的运动会办的事真不错,精彩……好看。”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嘴角都弯着。   看台上,阳光正好,秋风吹过来,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   那行白字在风里晃了晃,端端正正的楷体,写的是:“江风朗月——祝本届运动会圆满成功。”   孙圳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她握着的手机这时候才震动了一下。   林昭:【老师,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比赛?】   孙圳:【没有】   林昭:【老师做人要诚实(图片)】   孙圳点开图片,看到的是林昭趁她没注意的时候偷拍的一张照片——她坐在看台角落里,嘴角确实弯着,弧度不大,但表情骗不了人。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太阳太晒的】   还没发出去,林昭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进来了:【老师下午的比赛加油】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抬头一看,林昭正冲着她挥挥手,身旁站着501的各位,还有马骁骁。   ……   下午,操场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   阳光从正头顶砸下来,晒得塑胶跑道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下午的第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   这个项目往年从来不是焦点,既没有接力赛的惊心动魄,也没有跳高跳远的视觉冲击,说白了就是个师生的趣味项目,重在参与,乐呵乐呵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这个项目上,因为项目上写着的是:“两人二足。”   这时候眼尖的已经开始发出了质疑:“这什么情况?”   他伸手指着检录处旁边立着的那块告示牌,上面写着下午的比赛项目和时间,白底红字,清清楚楚。   但两人三足那四个字里的三字中间那一横,不知道被谁扯了去,三变成了二。   裁判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转过头问旁边的助理:“你怎么核对的,赶紧填上了去啊。”   助理也是一脸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上午还好好的。”   真是好是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一分钟,“两人三足被改成两人二足”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操场。   看台上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像春天里冒出来的蘑菇,一丛一丛的,压都压不住。   “两人二足?”有人笑得直不起腰,“那这就得扛着走么。”   “谁这么有才,这缺德点子谁想的?”   “是不是一中输急眼了,所以破罐子破摔。”   几个校领导正围在那块告示牌前面,表情各异。   原本这事儿没什么大问题,改回去就是了,但实在是上午的比赛事件风声传的特别快,一中上午故意碰掉接力棒的事情已经传开,一度风评不好。   周牧白赶紧凑过来:“我们正在查,应该是哪个学生恶作剧……”   “现在查什么查,赶紧改过来。”岑志用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目光从告示牌上移开:“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这么多学校看着,闹出这种笑话……”   二中的李建国推了推眼镜,咳了一声:“那个……带子呢?两人三足的绑带,准备了吗?”   周牧白赶紧翻了翻,箱子里确实有绑带,但数量不对,报名参加两人三足的有十二组,箱子里只有六根绑带。   “带子……不够。”   岑志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情况是,项目名称被改了,绑带也不够?”   “我觉得可以比。改时间会影响整个下午的赛程安排,后面还有好几个项目等着。而且……”周牧白看了一眼其他学校的人,压低嗓子说道:“现在改时间,别人会觉得我们一中……心虚。”   “你们说呢?”   李建国点了点头:“影响进度确实不好,还是按原计划来吧。”   “对对对,别耽误后面的比赛。”   赵安宁没说话,只是端着保温杯站在一旁,目光在告示牌和箱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表示没什么意见。   “那就这么办吧。”岑志用摆了摆手,像是想把所有烦心事一并挥走。   周牧白去放广播的时,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准备的林昭和孙圳身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从她们之间的距离里渗出来。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是危险,也有些不一样……   有意思。   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下,用手顶了顶眼镜。   这一闪而过的笑容,被林昭捕捉到了。   两人三足改成了两人二足的消息传开之后,操场上的人群开始往跑道两侧聚拢。   往年从来没人围观,大家顶多远远看一眼,该喝水的喝水,该聊天的聊天。   但今天不一样,跑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连看台上的人都往下走了好几排,就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   “让一让,让一让——”   张程程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站定,双手抱胸,架势摆得像要去打架。   “我妹在第几组?”   “第三组。”刘安站在他旁边,一米九的个子往那一戳,像一堵人墙。   “那还早。”张程程伸长脖子往检录处方向看了一眼。   开始扫描一中的阵容,他们已经检录完毕,正在跑道边上热身,他们的阵容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第一组是一中的体育老师赵磊和体育委员华晨。赵磊教体育的,华晨练田径的,两人搭在一起跑两人三足,确实占便宜,但人家本来就是体育老师和体育生,总不能不让上场吧?   “我的天,一中也太狠了吧。”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们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趣味项目的吗?”   “这不废话吗,上午被剃了光头,下午再不拿几个第一,一中的脸往哪儿搁?”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公平?上午接力赛她们故意撞人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声音不大,但无处不在。   第二组的一中选手同样不容小觑——一中的语文老师刘艳和体育生李茉莉。   刘艳四十出头,看着文文静静的,但据说年轻的时候是省体校的,跑起来一般人根本追不上。   第三组、第四组……   “这还比什么?”李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一中这阵容,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四中的语文老师老周,今年五十二,膝盖还有积水,叹了口气,站起来跟裁判摆了摆手:“我们不比了,老胳膊老腿的再受伤喽,不值当。”   裁判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二中的历史老师也站起来了,表情不好意思但语气很坚定:“我们也不比了。”   三中原本报了四组,退了一组——那个快退休的生物老师实在不敢跑,剩下的三组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十七中报了四组,退了两组——不是不敢跑,是那两个体育生上午拼得太狠,下午腿有点发软,保险起见不上了。   一中报了三组,一组都没退,不到五分钟,十二组队伍就剩下了八组。 第91章 把我当什么? 终于开始了。   裁判员站在起跑线旁,手里拿着扩音……   终于开始了。   裁判站在起跑线旁,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被电流拉得有些失真:“由于项目临时变动,各位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比赛的方式。”   话音落下,操场上安静了不到半秒,随即炸开了锅。   背的背,抱的抱,扛的扛,姿势五花八门,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林昭蹲下来,背对着孙圳,膝盖压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重心放低,双手向后伸。   “上来吧。”   孙圳犹豫了一瞬,然后趴上她的背,双臂环住她的脖子,动作很轻,像一只试探着落脚的猫。   林昭起身的那一刻,孙圳的裤腿往上滑了一截,露出那双具有特色的袜子。   林昭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老师,你穿袜子了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咱们今天必胜。”   孙圳的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那抹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我没在意,随便拿了一双穿。”   “你别乱动,这样耗费力气。”   最后定下来的组合是:葛成霞背着李臻,相凯乐扛着李大海,林昭背着孙圳。   相凯乐本来的搭子是孙业林,但他中午吃坏了肚子,最后搭子换成了李大海,原本相凯乐是想放弃的,但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很积极,李大海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相凯乐想了想他的高血压,咬着牙道:“李主任,要不咱们放弃算了。”   “放什么弃?”李大海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像在训话,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跑!必须跑完!我跟你说相凯乐,咱俩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终点线上!”   相凯乐的脸白了一下,被他这阵仗惊得连连摆手:“不至于啊不至于啊李主任,一个运动会而已……”   李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相凯乐整个人晃了三晃:“放心,我有准备。”   说完拍了拍自己口袋。   相凯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准备?杀手锏?秘密武器?   “老师,你早说啊!”相凯乐的语气里重新燃起了希望,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接着李大海绷直了身体,相凯乐咬着牙、憋着气、脸涨得通红,硬是把人扛了起来。   操场上所有的人都炸开了。   看台上的人在尖叫,跑道两侧的人在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   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每一个选手身上。   “预备——”   裁判举起发令枪。   操场上所有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降了下去,像潮水退回大海,留下一个短暂的、紧绷的沉默。   “砰!”   枪响了。   几乎是在枪响的一瞬间,葛成霞就冲了出去。   她的起跑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快,太快了,每一步都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李臻被她颠得七荤八素,她们甚至排在了第二,仅次于第一组的一中体育老师赵磊。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葛老师——加油——”   但葛成霞知道,这种速度撑不了多久。   她的膝盖在跑到第十米的时候就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一下一下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从关节最深处往外顶的涨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面膨胀,撑得骨缝都在发酸。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从红润变成发白,又从发白变成一种淡淡的青紫色。   “慢一点。”李臻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老师,我要吐了,咱们命要紧。”   李臻着急地拍着她的肩膀:“走完也行,走完也是胜利,没必要拼成这样。”   李臻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成了波浪线,葛成霞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不大,混在喘气和脚步声中。   她慢了下来,慢悠悠地背着李臻走着,不像是在比赛,倒像是在负重散步。   “老师,要不我下来吧,你膝盖不疼了么?”   葛成霞顿了顿。李臻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从你早上下楼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左脚先下的每一阶楼梯,右手扶着栏杆——但你是右撇子,你习惯用的是右手,可你用了左手扶栏杆。”   李臻说到这里,换了口气,继续说:“正常人不会这样下楼梯。你下意识地保护右腿,说明右腿有问题。你那么喜欢跑步,膝盖有旧伤非常正常。”   葛成霞听完,沉默了三秒。   “逻辑满分,观察力惊人,推理能力一流。”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夸奖学生时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骄傲,“希望你英语也能努努力。”   李臻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看着葛成霞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不能别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说这些题外话?”   “害,不说说话,怪尴尬的。”   葛成霞笑出了声。她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完成比执着更有利。   与此同时,另一条跑道上,相凯乐正在经历他十六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两百米。   李大海趴在他背上,沉得像一座山。   不是夸张,是真的像一座山——相凯乐觉得自己的脊椎骨正在发出一种类似于家具即将散架时的咯吱声,从腰椎一路传到颈椎,整条脊柱都在抗议。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湿了一大片。   李大海在他背上喊了一路:“不许停!继续!跑起来!”   相凯乐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李主任,”相凯乐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种哭腔,“咱们都倒数了,你的杀手锏呢?咋还不拿出来?”   李大海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扶着假发,一只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在他跟前晃了晃。   “杀手锏……不会就是你的降压药吧?”相凯乐的声音干巴巴的。   “对!”李大海的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快要跑断气的人,“你敞开了跑!老师给你兜底!我要撑不住了——你就给我喂一粒!记住了!”   相凯乐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我特么不是不想敞开了跑啊李主任!问题是我真的跑不动啊!   可都到这一步了,硬着头皮也得走完。   相凯乐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耗光他肺里最后一口氧气,每一步都榨干他腿上最后一分力气。   他的肺像被火烧了一样,每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灼烧般的疼痛,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腔,再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终点线就在前方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们跨过去了。   相凯乐的双腿在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彻底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往前栽去。   李大海从相凯乐背上滑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他的假发彻底歪了,挂在耳朵上,露出下面花白的头发和光溜溜的头顶。   “李主任,”相凯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您……您还活着吗?”   “活着,”李大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活得好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干吞了下去。   然后他拍了拍相凯乐的肩膀,力道还是很重,但相凯乐这一次没有被拍得晃起来——因为他的腿已经在抖了,再晃就该倒了。   “好小子。”李大海说,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里面有千钧的重量。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掌声从某一个角落响起来,像一滴水落进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蔓延到整个操场,蔓延到每一个人的掌心里。   “主任牛逼。”   “三中厉害。”   “三中好样的。”   李大海直起腰,整了整歪掉的假发,朝看台上挥了挥手,动作那叫一个大气磅礴。   比赛全部结束了。   一中的两个组,不出意外地拿到了第一和第二。   十七中的紧随其后冲过了终点线。林昭背着孙圳稳稳当当地跑完了全程,名次都没有混上。   不过,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这对林昭来说,算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和孙圳完成的事情。孙圳的下巴一直搁在林昭的肩膀上,从起点到终点,一下都没有离开过。   尤其是孙圳最后眼神中的情绪,是可惜的,遗憾的。   她凑近林昭说道:“对不起,没有拿到第一。”   林昭摇摇头,发挥了毕生的演技:“真是可惜,那这样的话,老师岂不是不能跟我拼拼图。”   “那倒也不是,咱们有空……还是可以一起的。”   “真的吗?拿不到第一,也能拼拼图吗?老师你也太好了吧。”林昭嘚瑟地说道,“那得说话算话,我买好拼图就去找你啊。”   说完感觉不放心,缠着孙圳打下了一行邀请拼拼图的字这才罢休。   积分榜上的数字重新统计过、刷新过、贴到了公告栏上。   三中的总积分比上午多了不少,但第一的名字还是十七中的,印在最上面一行,用红色的粗体字写出来,醒目得像一面旗。   一中拿了两个趣味项目的第一,排名往上爬了几位,但跟十七中和三中的差距仍然很大。   那个数字写在那里,不大不小,但刺眼得像一盏红灯。   但没有人去看那个公告栏了。   操场上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两人三足”改“两人二足”的乌龙被传成了段子,李大海扛着相凯乐跑完全程被传成了传奇。   赵安宁端着保温杯站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嬉笑打闹的学生,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   钱志军拍了拍赵安宁道:“老赵,你们学校的师生关系非常和谐啊,尤其是你们那个主任,带着降压药上场,这体育精神够可以啊。”   赵安宁转头道:“那必须的啊,我们学校的老师,非常关注学生的身心健康,尤其是老师,以身作则,这是豁出命为学生兜底啊。”   岑志用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赵安宁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到那张圆脸看起来真的像是什么坏心眼都没有:“你说是不是,老岑?”   岑志用深吸一口气。   他张开嘴,又闭上了,又张开,又闭上了,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扑腾。   他们一群人散开,纷纷离去了。   岑志用被挤到了身后,看了看李大海,再看看自己学校的周牧白,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周牧白。”岑志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今天一中的成绩你怎么看?”   周牧白斟酌了一下措辞:“上午的常规项目我们的确发挥得不理想,但下午的两个趣味项目我们拿了第一,说明……”   “说明什么?”岑志用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说明我们一中已经沦落到要靠趣味项目来挽尊了?”   周围几个老师听见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在看地面、在看天上的云,谁都不敢往这边看。   周牧白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平下去。   “校长,下午的事儿我一定会查个明白。”   “查明白?”岑志用冷笑了一声,“做错事不可怕,小事闹大才可怕。输了不可怕,输不起才可怕。你知不知道,已经有几个家长看了比赛来找我提转学了?”   周牧白难以置信:“我们的资源这么充足,他们转学是他们的损失。”   岑志用深吸一口气,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对牛弹琴。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说道:“周牧白,为什么别的学校出了问题都能这么精彩的解决,而我们为什么不能?”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了指满地的垃圾:“你看看这操场,我只看到一地垃圾,没看到一所名校该有的样子。”   周牧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青,眼神之中的迷茫更甚。   家长转学是他们的事情,自己已经尽可能去处理好了事情。   至于这些垃圾,学校不是有保洁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别人总是不满意。   他喜欢了孙圳七年,追求了这么久,为什么孙圳看都不看他一眼?   为什么自己一直在解决马骁骁的问题,家长却要骂自己,校长还要自己来背锅?   甚至就连这个运动会,一个无足轻重的项目而已,校长却生这么大的气?   此刻偌大的操场人已经都散了去,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昭身上。   她正在踩扁瓶子,一点一点将它们收拾到编织袋里。   周牧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不管是追求孙圳,校园小纠纷,还是他舅舅和校长对他发脾气。   都是因为林昭。   是她出现之后,事情变得复杂,让事情偏离了轨道。   刚想走过去,却发现孙圳离开了老师的队伍,也开始捡起了瓶子。   两人虽然隔着一个操场,但周牧白却觉得她们走得很近。   他眯缝着眼睛:“为什么要对林昭这么好?”   我可是喜欢了你七年,整整七年,我对你付出了多少?   孙圳,你把我当什么? 第92章 除非很喜欢 而这一切一切的转变,都是来自于林昭。   周牧白……   而这一切一切的转变,都是来自于林昭。   周牧白站在空荡荡的跑道边上,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的牙关咬得更紧。   他掏出手机,拇指悬在周国良的名字上方,顿了两秒,又滑了过去。   舅舅只会让他“夹着尾巴做人”。   他偏不。   既然舅舅不敢明着来,那他就换自己的方式——让一切回归正途。   他翻到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自动切换成了另一种频率——温和、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像一个真心实意为别人着想的好人。   “喂,伯母,最近还在江城吗?正好今天运动会结束,想请您吃个饭。孙圳最近……情况不太对,校领导那边也挺关注的。”   那头说了句什么。   “行,银铃大学生活馆是吧?没问题,我半小时到。”他顿了顿,声音又柔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长辈放心,“伯母,先别告诉孙圳——我怕她多想。”   又停了一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虔诚:“是是是,我也是为她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转身往操场出口走去。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低头扫了一眼林昭的方向,脚步没停,加快步子走了。   操场上的人影已经稀疏了。   苏棠正带人收拾现场的物料,动作利落,该捆的捆该码的码,效率比学校后勤处高出去不知道多少。   林昭蹲在跑道边上,把瓶子里的水倒干净,捏扁,塞进编织袋里,动作机械但专注。   她的余光一直往操场入口的方向飘。   周牧白不是省油的灯——林昭太清楚这种人了。   他不会主动挑事,但他会借势。风向在哪里,他就往哪里推一把,让事情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滑,最后看起来像是“自然发生”的,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这才是最麻烦的那种人。   林昭把手里最后一个瓶子捏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偏过头喊了一声:“苏姐。”   苏棠正把一个折叠帐篷的支架扣上,闻言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小林总,有什么吩咐?”   “帮我盯一个人。”林昭的目光落在操场出口的方向,周牧白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转角处,“一中的周牧白,戴眼镜。看他最近联系了谁,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苏棠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收回目光点了下头:“明白。”   说完转身继续去收拾物料了。   林昭重新蹲下来,继续捏瓶子,而501的小伙伴们招手就要往跟前凑,被巫融融一个锁喉带离了操场,至于马骁骁带着张程程他们去了学校的附近吃了大排档。   现在,偌大的操场,只剩下了孙圳和林昭。   孙圳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两个瓶子,动作比林昭慢得多,每一个瓶子都要倒三遍水才肯往袋子里塞。   “这个没拧紧。”孙圳把林昭刚扔进去的一个瓶子又捞出来,拧了拧瓶盖,才重新放回去。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跑道边上,一个负责捡,一个负责检查和拧盖子,配合得不算默契。   孙圳检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林昭捡的速度,林昭捡了五六个,她才拧好一个,回头一看袋子口堆了一堆没拧盖的瓶子,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速度太快了,你慢点。”孙圳说。   “你快点。”林昭下意识说道   孙圳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耳朵尖倒是又红了。   最后还是林昭无奈的放慢了速度,将瓶子一个一个递到孙圳手边,像流水线上递料子的工人。   孙圳接过去,倒水,拧盖子,扔进袋子里,动作渐渐流畅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节奏慢慢合上了,谁都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秋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桂花树的味道,甜甜的,不浓,要很仔细才能闻见。   孙圳低着头拧一个瓶盖,拧到一半,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盯着那个瓶盖看了两秒,目光没有聚焦,像是透过瓶盖在看别的东西,看很远的地方,这一幕很熟悉。   是的,梦里梦到过,还不止一次。   她不清楚为什么会一直梦到林昭捡瓶子,但每一次从梦中醒来,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在孙圳脑子里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顶压都压不住,也让人喘不过来气。   “老师?”   孙圳猛地眨了眨眼,发现林昭正歪着头看她,手里还捏着一个瓶子,表情有些不解。   “瓶盖被你拧变形了。”林昭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她往后退一步道,“你拧了瓶子就不能拧我了啊。”   说着,小心翼翼的从她手里,慢慢的将瓶子拿了过来,林昭发现孙圳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细微的震颤。   “捡瓶子……”孙圳忽然开口,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不是很辛苦?”   林昭看了她一眼,只以为是太阳落山,造成的情绪波动,于是说道:“老师,捡瓶子环保啊。”   她弯腰把袋子的口扎紧,扯了扯,确认不会散开,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圳,笑容又大了几分:“不仅环保,还能卖钱,说不定咱们这拼图钱,还能从这里面赚回来呢?”   孙圳看着她,瞬间眼泪用上心头,声音都闷了些道:“那得捡多少瓶子才够一幅拼图。”   林昭一本正经地算了算:“一个瓶子卖五分钱,一千片的拼图大概……五六十块?那得捡一千多个瓶子。”   “一千多个?” 孙圳想了想继续说道:“那考考你,39800个瓶子可以卖多少钱。”   “那必须是914.8啊。”林昭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还带着一些嘚瑟,尤其是看到孙圳眼神之中的震惊,她更加嘚瑟。   小样,我可是有实战经验的人,区区数学题,不在话下。   林昭蹲下来与她平时道:“所以老师,以后你喝过的瓶子别扔,都给我攒着。”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好。”她说。   她蹲下来,把编织袋扛到肩上,另一只手伸向孙圳。   “走吧,吃饭去。”   林昭把她拉起来。动作很轻,孙圳站稳之后,手迅速脱离,但指尖在林昭的掌心里多留了不到半秒。   ……   孙圳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玄关的鞋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孙玉英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潦草:   “晚上不回来吃饭,去生活馆上课,菜都在冰箱里,想吃就热一热。”   孙圳看了一眼纸条翻了一面,贴在了冰箱上,这是表明自己看到了,但不想吃。   她坐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很久,天越来越黑,这情绪的起伏难以控制。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哭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   刚哭没多久,门就咚咚咚敲响了。   孙圳听到敲门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擦眼泪,犹豫了三秒区开了门,在看到林昭那一刻明显的愣了一下。   看见林昭手里的纸袋,她下意识想关门。   “老师,你说过的话不会不认账吧?”林昭已经侧身挤了进来,举着纸袋晃了晃,“拼图我买好了,你答应过的。”   孙圳站在玄关,看着她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把纸袋往茶几上一倒,哗啦一声,碎片散了一地。   “你……”   “我什么我。”林昭蹲下来,开始按颜色分类,“我这人不喜欢等待,反正早晚都要做这件事,我不喜欢等……”   她想了想补充道:“除非我很喜欢,才会等了又等……”   林昭自顾自的收拾着,拼图一包一包的都出现了。   “这是苦瓜汁,这是桂花糖芋苗,你要吃哪个?”林昭想了想说道:“我吃桂花糖芋苗吧,我喜欢吃甜的。”   林昭将苦瓜汁塞到孙圳手里,自己开始吃起了糖芋苗。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些拼图碎片上。   深蓝色的,是江水;金黄色的,是落日;灰白色的,是远处的桥。   林昭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碎片,偶尔抬头看一眼孙圳。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孙圳不太说话,但拼得很认真,她找碎片的速度比林昭快,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先找到合适的位置,林昭跟在后面补。   林昭把一片拼图放进空缺,凑过去看孙圳那边的进度,“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孙圳没有回答。   林昭又开始了碎碎念:“我小时候可喜欢拼图了,买了好多盒,但每次都拼不完。我妈说我三分钟热度,其实我也觉得,这拼图太累了,长的都一样,但我就喜欢买,也喜欢拼,但总拼不完。”   孙圳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这一盒呢?”她的声音很轻。   “这一盒啊。”林昭抬起头,看着孙圳,“这一盒我想拼完。”   茶几上的拼图慢慢成形,江水连成一片,落日快要沉到桥底下,远处的水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   林昭伸手去够远处的一片拼图,身子探出去,几乎要翻过茶几。   孙圳下意识按住她的手腕:“别动,我来。”   林昭坐在椅子上,孙圳坐在床沿,两个人隔着一个桌角,头凑在一起,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拼图上,叠在一起。   “这块应该是这边的。”孙圳捏着一片深蓝色的拼图,皱着眉头比划了两下,试探着按进一个缺口里,严丝合缝。   林昭没说话,从一堆碎片里翻出一片浅灰色的,往左下角一嵌,正好卡进孙圳刚拼好的那片旁边。   孙圳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找得这么快?”   “眼神好。”林昭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其实是上一世拼过。   林昭没抬头,手指捏起一片深灰色的碎片,按进左下角的空缺里。   那幅图她拼了拆、拆了拼,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反反复复——拼到每一块的位置都刻进了手指的记忆里。   一千片的图案,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每一片应该在哪个角落。   她又找到一片,嵌进去,严丝合缝。   “你以前拼过这幅图?”孙圳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没有。”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低头翻找下一片,“第一次拼。”   她撒了谎,孙圳已经摸到了她撒谎的规律,每次撒谎时,总会心虚的看别处。   “林昭?”孙圳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林昭回过神,发现孙圳正看着她,手悬在半空中,捏着一片拼图,表情有些不确定。   “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昭眨了眨眼,把那片有折痕的碎片按进拼图里,手稳得出奇。   “在想这块放哪儿。”她说着,从孙圳手里接过那片拼图,替她嵌进了右上角的空位。   孙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林昭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找碎片,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手指上,放在碎片棱角戳着指尖的触感上,放在那些能让她“留在当下”的事情上。   拼图慢慢有了形状。   孙圳从床沿挪到了椅子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偶尔胳膊碰到一起,谁也不让开。   林昭不小心碰翻了装碎片的纸盒,哗啦一声,几十片拼图撒了一桌。   孙圳伸手去捞那些快要滚到地上的碎片,林昭也伸手去捞,两个人的手指在桌沿碰了一下。   林昭的手没缩,孙圳的手也没缩。   那个碰触持续了不到一秒,孙圳就把碎片捡起来放回桌上,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快速护到了孙圳跟前,下一秒反应过来,压低了嗓子问道:“谁?”   孙圳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脸色变了一下:“我妈。”   话音未落,林昭已经蹿了起来。   她弯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孙圳的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玄关的门开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了无数遍。   孙圳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愣了一秒,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孙玉英换了鞋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葱叶。   “怎么没开灯?”她伸手按了墙壁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一下子亮了,刺得孙圳眯了一下眼睛。   “刚回来。”孙圳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假装低头收拾茶几上散落的拼图碎片。   孙玉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随后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苦瓜汁和桂花糖芋苗。   问道:“家里来客人了?” 第93章 骗子 孙圳把拼图碎片拢了拢:“没有客人。”  孙玉英“……   孙圳把拼图碎片拢了拢:“没有客人。”   孙玉英“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没再说话,把水饺塞进冰箱冷冻层,青菜泡在水池里,葱姜搁在案板上。   做完这些,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脸上愁容满面。   孙圳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有些迟?”   “哦,今天课堂上的老姊妹问了我些问题,耽误了会儿。”孙玉英没说实话。   周牧白今天来找过她,那些话让她焦虑,但如今女儿身体也不好,想直接问,却又害怕女儿多想。   孙圳说道:“我回屋备课,你早点休息。”   脚步声响起,躲在房间内的林昭将这话听得清楚。   此时,她蹲在床尾与衣柜之间的缝隙里,后背抵着墙,膝盖蜷起来,手里还提着两只运动鞋。   这种场景让她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她也在孙圳的卧室里躲过。   那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孙玉英突然提前从老家回来。   大冬天的,她穿着拖鞋从阳台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跳到楼下草坪上,右脚踝扭了一下,肿了三天没敢说。   那时候她蹲在窗帘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甜蜜又兴奋。   现在……现在只有对自己的机智无比肯定。躲起来,起码还能跟她多待一会儿。   “砰”一声,门锁扣上了。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孙圳看着林昭脸上完全没有惊恐,只有一闪而过的开心,忽然又感觉上了她的当,于是冷冷地说道:“你对这里倒是很熟悉。”   “那必须的,小时候可是躲猫猫第一名。”   林昭从墙角走了出来,踮着脚尖走到房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对方似乎已经开始打起了电话。   这副模样,孙圳一时间没有忍住,无奈地笑出了声。   林昭听见了。她回过头来,眯着眼瞪了孙圳一下,那目光里有六分警惕、三分恼怒,还有一分藏不住的不好意思。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比了个“嘘”,然后又把脸转回去,继续贴着门缝。   孙圳不笑了,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耸耸肩,坐到电脑前,打开《礼记正义》的校勘稿。   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七个版本的异同——抚州本、余仁仲本、阮刻十三经本、北大藏明抄本、国图藏宋刊本、足利本、八行本。   光标在文档里闪了两下。   余光里,林昭的轮廓还贴在门板上,像一幅不请自来的剪影,突兀,但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   孙圳的思绪不知不觉投入了进去。   林昭回头看到孙圳工作的身影,心里松了一口气——能转移注意力,总比一直哭胡思乱想要强。   她没有打扰,只是躲在一旁安静地玩手机,玩累了就瘫在地上……实在无聊,又从孙圳脚边拿了一张纸,开始叠青蛙、千纸鹤、纸花朵……   直到十二只青蛙一字排开。   林昭忍不住按了一下,纸青蛙跳了两下,最后一头栽进孙圳的马克杯里。   她没来得及救,因为孙圳正好抬起头来。   屏幕侧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产生的疲倦照得一清二楚。   孙圳的眼神里有一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茫然,那是思绪还没完全回拢的征兆,像溺水的人刚被拽上岸,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天空。   紧接着,她的注意力收拢了些,看到了千纸鹤、纸兔子——只不过这兔子似乎是林昭半途而废之后变成的,旁边是三只青蛙,一只比一只丑,最后那只连腿都没折对,趴在那里像一团被踩扁的口香糖。   它们沿着电脑底座排了一整排。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孙圳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下。   这场景,似乎与梦境中的某一处融合了,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只最丑的青蛙。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孙圳的肩膀上,压低嗓门问:“老师,这就是古文校对吗?好神奇的样子。”   气息拂过孙圳耳侧,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孙圳没躲。   “嗯,确实神奇。”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昭得寸进尺地把下巴真正搁了上来,歪着头盯屏幕:“那古文校对都需要做什么?”   孙圳顿了顿——应该推开这颗脑袋的,但她没有。   她只是稍微侧了侧脸,让林昭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开始说:“选定底本与参校本,接着逐字校对,再理校与内证,处理非文字类问题,对付特殊难题,撰写校勘记与出版说明……”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已经自动敲起了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批注。   打了几行字,她忽然停下来,目光钉在某一行上,眉头微微一蹙。   “这一句在五个版本中有三处异文。”语速慢了下来,像是有另一个更专注的自己接管了声音,“抚州本虽然早,但这一处的异文有可能是抄写时误植,需要查一下余仁仲本的影印件,看看那个位置有没有刻工的校改痕迹。”   林昭的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了,眼睛眯了眯,盯住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试着看出些什么来。   孙圳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查余仁仲本“气”字处,是否见剜补】   然后她偏过头,和林昭对上视线。   林昭的眼神是空白的——不是那种一无所知的空白,而是想装懂但实在没装成的、坦坦荡荡的茫然。   孙圳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不就是古籍里的侦探?”林昭的语气里有种突然想通事情的轻快。   孙圳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嗯?”   “你看啊,”林昭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你读几个不同版本的书,发现这个地方不对劲,然后你要去找线索——最早的版本怎么写的?后来的版本哪里改了?刻工有没有可能刻错?抄书的人是不是眼花?然后你要推理,要判断,要还原文字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总结陈词:“这不就是给那些字破案吗?”   孙圳转过脸来看她。这个角度,电脑的冷光正好打在林昭左侧脸上,把她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好奇,是真正的兴致。   “难怪你拼图这么厉害。”林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但话没停,“合着锻炼出来了。你都能靠着几个版本的书籍推测千年前的抄写错误,这不就是帮文字还原真相?”   孙圳没接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林昭拼拼图的样子——那种专注的神情,把碎片一片片拿起来看,不是靠颜色图案去拼,而是靠碎片的形状寻找接口,像一个古老的匠人在榫卯之间找到天衣无缝的契合。   和林昭相处这么久,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她熟悉的过分。   熟悉到让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那你呢?”孙圳听见自己说,心跳已经快了半拍,“喜欢解剖学,是想要帮助死者还原真相吗?”   话出了口,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林昭的脸。   孙圳忽然意识到:林昭每一次的闪躲都太过自然,自然到自己总以为那不过是多心。   但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让这份闪躲成功,于是身体微微前倾。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开始游移,像是在找某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最终却无处可去,只能落回孙圳的眼睛里。   沉默漫开,时间忽然长得像一个世纪。   “单纯的觉得……”林昭凑近了,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法医比较有前途。”   孙圳看着她,眨了眨眼。   “骗子。”   声音很轻。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师,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拆穿我。”   外面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接着是拖鞋踩过地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是咔哒一声,门关上的声音。   林昭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大概蹲麻了,站得不那么利索,却还是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她偏过头用耳廓又听了几秒——外面真的什么动静也没了。   “该走了。”林昭小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的复杂。   孙圳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我得走了。”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找自己的鞋。   两只运动鞋东一只,西一只,像它们的主人也还没想好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去。   孙圳不再看她。   “天黑了。”林昭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圳的目光从林昭的鞋移到她的脸上,轻声道:“嗯。”   这个沉默很奇怪,不尴尬,也不紧迫,甚至没有什么道理。   可谁都没有先动。   闹钟走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嗒。嗒。嗒。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缘由的那种笑,像是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点荒谬,声音里带着点豁达:“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又熬到两三点。”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关心,让孙圳心头又震了震——林昭对她的熟悉太多。   “嗯。”   林昭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鞋放下来,弯腰穿好。   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去扯了扯左脚的那根,确认两边的蝴蝶结一样大。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林昭。”孙圳忽然开口。   林昭的手顿住,回了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孙圳无法回应那样的期待,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每一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都吞了下去。   最后说道:“路上小心。”   林昭轻哼了一声,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孙圳坐在凳子上,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还没写完的校勘记上。光标还在闪,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低头看见桌沿那排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最丑的那只肚子上还沾着马克杯里的水渍,湿了一小块,纸面皱起来。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将这只青蛙翻了过来。   忽然看见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下次还来。   孙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拿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车发动的时候,手在抖。   追到第二个路口,她已经能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两辆车的距离在缩短,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仿佛再有一步,就能追上林昭。   可偏偏放在油门上的脚,抬不起来,也踩不下去。   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   追上了,然后呢?把她拦下来?让她别走?   孙圳看着前方那辆车平稳地驶过路口,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   车速慢下来。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口。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涩涩的。她坐在车内,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很久没有动。   林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车在路口减了速,像一个追到一半突然犹豫的人。   “小林总,后面有辆车跟着。”苏棠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昭收回目光:“没事,她可能顺路。”   苏棠没有追问:“周牧白今天去了银铃大学,找了孙玉英。”   林昭安静地等着下文。   “银铃大学没有办学资质。”苏棠的语速不快,“他们推荐的是不符合规范的理财产品。孙玉英在里面教书。”   “不回家。”林昭的声音清晰起来,“去宁江110号,我要准备些材料。”   苏棠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路口掉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林昭靠回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才会露出的习惯。   后方的那辆车,已经不在后视镜里了。 第94章 我还是个孩子 办公室的门推开的一瞬间,林昭以为自己走错了。 ……   办公室的门推开的一瞬间,林昭以为自己走错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是木蜡油和棉麻织物混在一起的气息,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桌上的东西全换了,办公室还多了些文竹和一株不知名的多肉。   沙发上的靠垫换了,从灰色棉麻变成了藏蓝色,上面有手工刺绣的白色花朵,办公椅后面多了一件搭着的披肩,羊绒的,深紫色,边缘缀着流苏。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红毯,表情像刚喝了一口以为是白开水结果其实是二锅头的东西。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很平,“怎么还铺上红地毯了?”   娄勇军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西装革履,假发都喷上了发胶。   “小林总!”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快步迎上来,皮鞋踩在红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是这样的,殷总在晚上8点左右,带着您的母亲来参观咱们办公室。”   “这不是为了不掉面儿,所以我们收拾了一下……布置了一下。”   “稍微?”林昭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从红毯移到他脸上。   娄勇军的表情更微妙了。   “红毯是殷总指定的。”他飞快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但又不敢彻底撇清的紧张,“说是要让阿姨感受一下咱们公司的排面。花也是殷总让人送来的——哦对,花在这里。”   他侧身一指,林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办公桌的正中央,摆着一大束鲜花。   不是那种简约风的小花瓶插几支尤加利叶,而是一大束——红玫瑰配满天星,外面裹着三层纱网,扎着金色的丝带,丝带末端还系着一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   “我妈说什么了没?”声音还算平静。   娄勇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殷总和两位女士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聊的全是小林总小时候的糗事,席间,殷总畅快大笑了好几次。   “大部分时间……都是您母亲、姨妈和殷总三个人在聊。”他的用词谨慎,似乎都在斟酌:“话题比较广泛,我们也确实插不上嘴,所以具体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我们没仔细听,就忙着吃饭了。”   林昭点点头,没有追问。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娄勇军站在红毯上没动,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不满意?   于是决定转移话题:“小林总,咱们去赞助运动会这个举动,相当成功。”   林昭抬起眼皮看他。   “今天晚上就有很多人注册咱们网站,用户量猛增……”娄勇军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所以我们自发加班,确保网站的运行。”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你们现在忙得过来么?”   “忙得来!”娄勇军拍着胸脯,那架势不像在汇报工作,更像在宣誓就职,“我跟李寻两班倒,白天他盯着,晚上我守着,绝对不会影响正常运行。”   林昭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娄勇军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网站该招人就招人,缺什么样的人,告诉苏姐就行。”林昭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就一个要求……”   她看着娄勇军的眼睛:“保重身体。不提倡加班。”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娄勇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接着眼眶一红道:“小林总,我一定为咱们网站抛头颅……”   “你尽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李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斜靠在门框上,瞥了娄勇军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能不能正常点六个大字。   娄勇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确实想不出自己能抛什么不没人要的东西,只好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站在原地尬住了。   李寻不再理他,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你大晚上来,是有什么活儿给我们?”   林昭看了他一眼,李寻感觉寒毛直竖,娄永军也感觉到脊背发凉。   上一次看到这个眼神,还是在上一次。   林昭点点头道:“确实是个大活……”   说着她拿出了一个地址道:“黑进去。”   “不是,这一上来就整这么大吗?我虽然是个技术高手,但这很明显是犯罪啊……”李寻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电脑。   “你放心,我有授权,你只管去,出事了我兜着。”林昭自信的说道:“需要多久?”   李寻不知道林昭哪里来的底气,反正有人兜底就行,于是说道:“这种程度的,最多五分钟。”   李寻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过的代码残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最多五分钟”说得有点太满了——事实上他只用了三分四十二秒。   不是因为技术有多牛,而是对方那套系统的防护简直形同虚设,像一把生了锈的挂锁,看着唬人,拿钥匙捅一下连钥匙都觉得受到了侮辱。   “所以,接下来,咱们的目标是这个吗?”李寻的眼神中闪烁打击罪犯的光亮。   “你好像很乐意的做这种事情。”   “我喜欢做有挑战的事情。”李寻说道:“你既然能给我们安排这活儿,想必你有思路,不过我提醒你啊,这种证据来源咱们……”   林昭说道:“知道,我去见个人,你们等着。”   说完,林昭吭哧吭哧来到了三中门卫室。   ……   当她敲响三中保安室时,吴铭杰从床上惊醒,她看着林昭手里那叠厚厚的材料时,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他试探着问道:“有啥事儿?”   “作为校园观察员……我观察到这个地址,银铃大学她们不仅卖给老年人理财产品。”   “林昭,你这个观察……”   “咱们都这么熟悉了,场面话我就不说了,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发展体系,他们明着是教书,实际上是被这些老年人窜在一起,卖给他们理财产品,甚至还让他们发展下线……”   说着,她将优盘展现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图,顶端写着“钻石会员”,往下依次是“金牌”“银牌”“铜牌”,最底层密密麻麻排着“普通会员”四个字,数量大得连格子都挤不下。   “这是他们体系,拉一个人头,提成百分之十五。拉到五个人,升级银牌,提成加到百分之二十,还能从下线的发展里再抽百分之五。金牌可以从两个层级的下线里抽成。钻石……”   “可以从下面所有层级里抽成,上不封顶。”   吴铭杰盯着那个金字塔结构看了两秒。   “他们跟老年人说的是推荐有礼,分享福利,”林昭调出几份聊天记录截图,上面的对话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来。   “实际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传销体系,这理财产品的收益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回报,就是后面进来的人交的钱,拆给前面的人。”   吴铭杰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说道:“好家伙……”   “已经快了。”林昭打开另一份表格,指了指那串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他们上个月的新增会员数量下降了40%,而需要支付的教学津贴还在逐月增加,照这个速度,马上就要暴雷……”   “你的意思是……”吴铭杰过他的话,“所有把钱投进去的老人,血本无归。”   吴铭杰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有多少个老人,他是清楚的。   “不止这个。”林昭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还有一个东西……”   “还有?”   屏幕亮起来,是一份扫描件,纸张泛黄,抬头是一行红头文字,公章盖得歪歪斜斜。   【银铃大学附属康养中心筹建委员会——承诺康养中心建成后享有优先入住权和终身折扣】   底下一行小字,字体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本项目为定向私募,风险自担。”   “康养中心?”   “没有康养中心。”林昭调出宁江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公:“这块地的规划用途从来就没变过——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跟康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份所谓的批文是假的。”   吴铭杰凑近了看,公章和纸张做旧都有问题,他呢喃道:“这个假的还挺逼真。”   “他们拿这个名头募了将近两千万,钱进了七八个不同的对公账户,然后……”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屏幕上的银行流水记录飞速滚动。   “然后转到了一个叫宏达商贸的公司账上,又从宏达商贸转到了十几个个人账户,最后……”   屏幕停下来。   “这笔钱,去向不明。”   林昭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那串不知所终的资金流水像一条蛇,钻进泥土里,留下蜿蜒的痕迹,但头和尾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很轻,“他们不止是在做传销性质的理财产品,还在以不存在的项目搞非法集资。”   吴铭杰放下手里的茶杯,细细数道:“传销,售卖违规理财产品,以不存在的项目集资诈骗……”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昭的脸,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半度。   “你这些材料,哪来的?”   林昭没说话,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吴铭杰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稳妥的说法:“这些材料,不能作为证据。你黑进去拿的东西,到了法庭上叫非法证据排除,不但不能用,你自己还要搭进去。”   林昭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他。   “除非,”吴铭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在给一个聪明但总是不听话的学生划重点,“你有办法人赃并获。”   “你同意了?”   吴铭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说完除非两个字,对面这个人就已经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他又上当了。   人家是上当当当不一样,他倒好,一个当天天上。   和林昭打交道,都是这种感觉,你以为你在给她指路,走了一半才发现她早就站在路口等你了。   他龇牙咧嘴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昭,你到底哪里碰上的这些罪犯?你不是观察校园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都碰上了,难道不管吗?”林昭的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就是从校园里观察到的。”   吴铭杰往后坐了坐:“你继续编。”   林昭不慌不忙,把今天运动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理由牵强到不可思议。   吴铭杰听的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张,眼神在“这他妈也能连上”和“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之间反复横跳。   “也就是说,”他艰难地总结道,“你怀疑这个姓周的要搞事情,然后去见了你们语文老师的母亲,发现了这家银铃大学……”   “你就说是不是在校园里观察的吧。”林昭摊手,那姿态像一个胸有成竹的律师在做结案陈词,“时间,今天下午,地点,一中学校操场,观察对象可疑人员周牧白。合理合规,无可指摘。”   “合理?”吴铭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就说合理不合理吧。”林昭重复了一遍,目光坦坦荡荡。   吴铭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有道理……真合理。”   “至于这些材料,”林昭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U盘,“是热心群众提供的。”   “热心……群众?”   “对。热心群众。”林昭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表情真诚得可以去拍公益广告,“我当然不能问人家的渠道不是?人家信任我,把材料交到我手上,我要是追根问底的,以后谁还敢提供线索?”   吴铭杰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再说了,”林昭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起来,“这些我也不太懂,什么证据效力啊、非法排除啊、人赃并获啊……我就是个观察校园的,又不是学法律的,谁懂啊。”   吴铭杰深吸一口气,最后憋不住喝了一口水,企图压下他的憋屈。   “所以过来问问你咋办。”林昭做了个你请的手势,把球稳稳地踢到了吴铭杰脚下,“这些事情一旦爆出来,可想而知有多严重。那么多老年人的养老钱,那么多家庭的积蓄……你经验丰富,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她盯着吴铭杰,眼神亮晶晶的,里面有七分认真、两分期待,还有一分——吴铭杰看得分明——是笃定。   她笃定他会管,这让他很不爽。   不是因为不爽被人算计,而是不爽她算得这么准。   “林昭。”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你是不是觉得,每次你往我桌上扔一颗雷,然后拍拍手走人,挺有意思的?”   林昭想了想:“你这话说的,不是你们当初喊我当什么校园观察员的么,真当了,你们又不乐意了……”   吴铭杰嘴角忍不住抽搐,他把林昭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推到她面前。   “材料我收下了。”他把U盘放进证物袋,“但接下来的事,你得听我的。”   林昭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你说。”   “第一,这个东西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吴铭杰指了指证物袋,“我们是以群众举报的名义重新立案,所有的证据都要通过合法渠道重新获取。”   “第二,”他竖起两根手指,“这次你出方案。”   林昭愣了一下。   “材料是你的,线索是你挖的,人是你认识的。”吴铭杰往椅背上一靠,老神在在地看着她,“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收这个场。”   林昭忍不住嘴角抽搐:“我还是个孩子。” 第95章 骗局 “当然,要我出方案也不是不可以 ,为了人民,为了正义………   “当然,要我出方案也不是不可以 ,为了人民,为了正义……我义不容辞。”   吴铭杰嘴角抽搐,有种收不上来的感觉。   林昭不给他思考啊,站起来说道:“第一,你不能直接动,他们那群人的运转体系非常完整,而且他们干了这么多年,经侦那边一点风声没听到过,不合理。”   “第二,你把你们经侦支队不是有个快退休的老头儿吗?姓什么我忘了,他现在档案室坐冷板凳。”   吴铭杰的目光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到的。”林昭面不改色,“你帮我把他借出来,就以私人名义帮我分析分析这个案子的人、钱、关系网。”   吴铭杰深吸一口气,把椅背靠得吱呀作响:“你说的是老韩,……韩卫东。”   “对,韩卫东。”林昭点点头,“他当年办的夕阳红案件,跟银铃大学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案子你也知道?”   “现查的,网络这么发达,就看你会不会挖。”林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会挖。   吴铭杰沉默了整整十秒,最后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吐掉。   “你把老韩的信息都查了,”他把凉茶泼进垃圾桶,声音哑了半度,“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受的处分?”   “知道。”林昭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抓的那个主犯,二审翻供了,说是被刑讯逼供。虽然最后查实逼供的不是老韩,是他的搭档,但老韩背了监管不力的处分。”   “那你还用他?”   “他办那个案子的时候,追回来一千两百万。”林昭的目光平视着吴铭杰,里面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烫一下人心,“一千两百万,两百三十七个老人的养老钱。全追回来了,一分不少,你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吗?”   吴铭杰没说话。   “四个月。”林昭竖起四根手指,“四个月,他跑了十一个省,调了三千多页银行流水,最后把那个金字塔从底下往上拆,一层一层挖到顶么,这种本事,整个宁江经侦找不出第二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至于那个处分……你要觉得他不能用,我理解,但我请他帮忙分析一下案件,不过分吧,你别说这也违规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   “我只有这两个条件,你能接受,我就出方案,你不能接受,那你们来……”   办公室安静了。   墙上那个破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敲钉子。   “老韩的事,我帮你问问。”   林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吴铭杰竖起一根手指,“他那个人,脾气臭,犟,认死理。他要是不愿意,你别强求。他要是愿意了——你也别想着指挥他,他干了一辈子经侦,你一个高中生……”   “我负责递茶。”林昭说。   吴铭杰被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终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我走了,我运动会放假只有三天,今天已经用掉了一天,还有两天,希望你尽快啊,不然我上学就麻烦了……”   林昭站起来,把那杯茶喝完,茶杯放回桌上。   转了个方向,把手柄朝向吴铭杰,“那你早点睡,我看你这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   吴铭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维持自己的威严,但林昭已经转身走了。   保安室的门被她从外面带上,留他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折叠床上,面前摆着两个空茶杯,一个凉透了的茶壶,和桌上那个装了U盘的证物袋。   他盯着证物袋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林昭的字迹,写字跟她这个人一样——横平竖直,每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   吴铭杰把证物袋放下,伸手去够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被人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吴铭杰觉得自己的保温杯都烫嘴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是三个字:老韩头。   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这个点,老韩应该还没睡。   那个老东西退休前就不怎么睡觉,退休了更不睡,说是怕睡着了过去,这辈子就白醒了。   吴铭杰没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有空没】   过了四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老韩头:【有事说事,别跟老子寒暄】   吴铭杰苦笑了一下,打字:有个案子,想请你出山。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这句话。   老韩头:【什么案子?】   吴铭杰想了想,打了四个字:【银铃大学】   对面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吴铭杰以为老韩头睡着了,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老韩头:【地址】   吴铭杰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正要打字问,第二条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老韩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老子干了一辈子经侦,你吴铭杰什么德行老子还不知道?能让你半夜打电话的,肯定是又让人当枪使了】   第三条紧跟着来了:【能让我心甘情愿去当枪的案子不多,算你运气好】   吴铭杰看着这五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回道:【宁江110号,姓林】   窗外夜色沉沉的,三中的教学楼黑着灯,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   离开后的林昭,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棠他们:【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有场硬仗要大】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不太圆,也不太亮,挂在那里像一枚不怎么好用的灯泡。   ……   隔天,办公室内,娄勇军和李寻都很紧张。   娄勇军忍不住问道:“小林总,这个字体调整的大不大,还有这块白板的尺寸够不够。”   “数据全部备份,源文件已销毁,但我发现你那个地址还连着另外六个境外服务器,要不要一并端了?”李寻邀功似的显摆他的技术水平,被林昭瞪了一眼之后,讪讪的说道:“行行行,我等你发话好吧。”   不多时,一个小老头出现在宁江办公室门口。   娄勇军说道:“大爷,你咋了,要找谁?”   他翻了白眼,径直走进了办公室,看到哪硕大黑板,整个人都拿着放大镜看着,娄勇军这才知道这人就是他们要等的“战友。”   李寻勇胳膊肘捣捣他道:“娄哥,你终于不是咱们这里岁数最大的了,是不是开心多了。”   “去去去。”   林昭走了出来,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了当的是说道:“人到齐了,是我直接说,还是老头你先看一会儿。”   韩老头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我看吴铭杰也是不中用的小犊子,竟然给你这个小娃娃牵着鼻子走,真是丢人的紧……”   “行,那你先看着,我们说我们的,咱们这一次取证有些复杂,得稍微迂回一下……”   “我们取什么证?这件事不应该是吴铭杰……”韩卫东忽然意识到了怎么一回事,他立刻怒斥道:“胡闹,这不是胡闹吗?我看他也是疯了,居然把事情交到你手上。”   林昭继续说道:“你猜为什么他要让我来接受,银铃大学成立时间,三年前,这段时间为什么没有人报案?”   韩卫东沉默了。   “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没人报过案,要么是报了案追踪十分困难。你有没有想过,立案就要调查,你那点手续还没走完,人家那边账已经平了、人已经跑了、公章已经烧了。”   韩卫东放下放大镜,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经侦全是筛子。”   林昭没反驳:“李寻,放证据,字体调大点。”   韩卫东看过去,上面写着十几个银行账户的开户行和户名,其中一个账户的备注栏写着“员工福利。”   韩卫东脸色变了。   “这个账户……”林昭的手指在那个备注上点了点,“去年收了宏达商贸转过来的二十七万,分三笔,备注全是慰问金。”   “这个宏达公司,其实就是个空壳公司,存在的意义显而易见,所以咱们想要获得证据,可能还要迂回一下。”   韩卫东沉默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发现,这个高中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干了一辈子经侦,最恨的不是骗子,是那些“没人报案”的案子,无能为力的案件让人最难受。   他叹了口气,把那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说吧,你打算怎么迂回。”   “老头,你总算说了句爱听的,你这个岁数,可以去这个大学做卧底啊……他们现在在疯狂拉人头,你去了说不定还能领到鸡蛋。”   韩卫东出现在银铃大学门口时,心里已经把吴铭杰骂了个狗血喷头。   此刻报名处设在一楼大厅,一张折叠桌,铺着红布,桌上摆着一台POS机、一摞宣传单、一筐鸡蛋。   韩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筐鸡蛋,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吴铭杰是个王八蛋,林昭也是个小王八犊子!   “大爷,来报名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迎上来,那是王桂花,她的笑容灿烂得像中奖了一样,“我们银铃大学正在招生,今天报名送鸡蛋!”   韩卫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能送两筐吗?”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啊?”   韩卫东面不改色,“我也不需要上课,就是岁数大了,自己在家无聊,找点事儿做做,我交这么多报名费,送两筐鸡蛋行不行。”   王桂花笑容更大了,对这韩卫东说道:“行行行,怎么不行,您老今天就算不交报名费,直接跟我要,也不可能不给啊。”   韩卫东说道:“真的?那你给我两筐,我去试听一下课程。”   王桂花脸上的出现了一丝缝隙,随后立刻换了一副随和的笑容道:“没问题,不过大爷你可不能声张,不然其他人不好交代。   对了,咱们这里请来个教授,学问好着呢,她今天上课,您可以过去听听。”   韩卫东高高兴兴的提着两筐鸡蛋走了,刚上楼,身后就出现一个声音。   “婶婶,忙着呢?”   “牧白啊,你又来啦,刚忙完,这个老爷子想听一趟孙老师的课,这不马上带他上楼。”   “哦哦,我正好也要上楼找她,我带过去吧。”周牧白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十分势力的老头,不动声色的引着他上楼。   而韩卫东不动声色的挑剔着:“这里怎么看起来不是那么正规啊。”   周牧白说道:“大爷,你有所不知,咱们这里的钱都着重放在课程上,不搞那些形式主义。”   “小伙子,你也是这里的员工?”   “不是,这里的负责人是我同村的婶子,当年考大学的时候,都是一个村资助的,所以他们发展起来,我会时不时来看看他们帮帮忙。”   “乖乖,你这小伙子真不错,是个懂感恩的。”韩卫东继续说道:“小伙子,在哪儿工作,有对象没有,我老战友,有个女儿……”   “大爷,谢谢好意,我有女朋友,这讲课的老师,就是我女朋友她妈,今天正好过来找她有点事。”   “哦哦,可惜了。”   说着两人来到了教室,孙玉英此刻正在课间休息,见周牧白来了后,她热络的走了过来:“牧白,你这是……”   “哦,这是新学员,想来试听课程,我就领上来了。”   孙玉英说道:“这样啊,老大哥,你坐会儿,一会儿就上课了,你先听听看,觉得实用你再报课。”   “行,大妹子,你先忙,我先进去。”韩卫东识趣的走了,但这个耳朵就没有停过。   周牧白说道:“伯母,上次跟你说的理财产品,已经在这里做了三年了,年化收益还不错,比存在银行强,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借钱给你啊,到时候赚了钱,说不定还能买个房什么的。”   孙玉英说道:“牧白啊,你跟圳圳认识七八年了都,阿姨倒不是不信你……但是吧,我没有那么多钱,得二十万呢,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钱勉强维持生活,哪里还有什么余钱。”   “伯母,苦日子都过去了……孙圳如今有了体面的工作,你也在这里教书,日子么,总是越来越好的。   这钱就当是我给孙圳的彩礼28万8,我凑个整30万,要是我们俩没有缘分,到时候您再还我钱就是了。”   “这……”   韩卫东虽然坐在教室里,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句话。   “彩礼”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王八蛋人面兽心,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骗妈,是为了逼女儿,到时候钱拿不出来,人再温柔小意,这不被骗的团团转后还得谢谢他。   到时候一毛钱没出,还得了美人心。   韩卫东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大妹子!这课还上不上啦?我都坐了十分钟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王桂花赶紧小跑过来:“上上上!孙老师,该你上课了!”   孙玉英“哎”了一声,对周牧白说:“牧白,我先去上课,钱的事儿……回头再说。”   周牧白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个不懂事的老头,眼神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   “行,伯母您先忙,我改天再来看您。”   他转身走了,经过韩卫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眼不长,但韩卫东干了一辈子经侦,什么眼神没见过?   韩卫东面不改色,冲他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小伙子,真不错。”   周牧白没接话,加快脚步走了。   上课铃响了。   孙玉英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   “今天讲家庭理财的风险控制。年化收益率超过6%就要警惕,承诺‘保本保息’的基本都是骗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如果有人跟您说稳赚不赔,那您就要小心了。”   韩卫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女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在教别人防骗。   而她自己,就身在骗局之中。 第96章 韩卫东被绑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喧腾像一锅刚滚开的水,……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喧腾像一锅刚滚开的水,韩卫东没在人群里停留。   他等大多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自己那个旧帆布包,不紧不慢地走向讲台。   孙玉英正在收拾教案,抬头看见他过来,露出一个客气而程式化的笑容:“老大哥,课试听得怎么样?要报课吗?”   “报。”韩卫东回答得干脆利落,把包往肩上一掂,“大妹子讲得好,我这老头子听得明白。”   他用报批的经费付了钱。   玉英收了款,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𝔁 ℤℱ   韩卫东没有走的意思,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换了一副随意聊天的表情,声音里带着那种老年人之间特有的热乎劲儿:   “大妹子,刚才课上你说那个理财产品……那小伙子是你女婿吧?看着年轻,脑子倒是活泛。”   孙玉英的手指在教案纸页上停了一下。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人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也上不去的窘迫。   “他还不算我们家女婿……理财产品我也不清楚。”   韩卫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转而说起了别的:“那小伙子是做啥的?看着年轻,脑子倒是活泛。”   “他跟我女儿是一个大学的。”孙玉英说这话时,声音里多了一种为人父母才会有的温和的骄傲,“比我女儿大两届,导师是同一个,算同门师兄妹。现在都是高中老师。”   “高中老师?”韩卫东重复了一遍。   “嗯。”孙玉英把教案抱在胸前,“这孩子不容易,农村出来的,全靠自己打拼。现在当了老师,也不忘本,总是回来帮忙。”   韩卫东听着,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   孙玉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老大哥,就不跟你多聊了,我还得买菜回家给我女儿做饭,那咱们课堂再见啊。”   “行,学校见。”   韩卫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室门,拐进走廊尽头。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事情一条一条编辑好,发给了林昭。   ……   孙圳总觉得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于是打算去她教书的地方接她。   “喂,妈,我去接你下班。”   “接什么接,油钱不要啊,我今天下班早,已经在菜市场了,你想吃什么?我买点回来。”   "没什么想吃的,你看着买吧。"   说完挂断了电话,她妈只要不见周牧白就行。   梦里那些事虽然没法验证,但以她对周牧白的了解,那人确实做得出来,她早就想提醒母亲,可她同样也清楚,就算提醒了她,也只会说自己多心乱想。   甚至很有可能激发她妈的逆反心理,偏要跟周牧白联系。   孙圳转身上楼,坐在电脑前,电脑旁边的青蛙还在,有它们陪着,今天状态很不错,校对收尾的工作做完了,发给齐思远,两人默契地没多说一句话。   等文章写完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椅背太硬,硌得后脑勺发疼,她也懒得动。   就这么坐着坐着,意识开始模糊。   电脑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色的雾里。   她又开始做梦了。   孙圳看着马路对面,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男人,中等身高,深色衣服。   那个奔跑的人身形似乎像林昭,她疯狂的追着,但对面那男人,没有躲,也没有跑,就这么站着。   引擎声从左边来了,比上次更沉,更近,更凶。   “林昭,小心——”   她惊呼一声,立刻清醒了过来。   浑身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拿起床头的笔,在纸上快速写下梦中见到的车牌号:宁A.732MM。   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同样的马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引擎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具体。   先是人影,然后是轮廓,现在连车牌号都出现了。   她已经无法忽视这些梦了,孙圳翻身下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她把这段时间梦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日期、场景、细节、车牌号。   在这些碎片梦中,孙圳逐渐在拼凑一个真相,不管这些梦是真是假,有一个结论是确定的——周牧白确实会做这些事情。   她不能只看着,开始翻着周牧白的社交动态,昨天发了一张照片……夕阳下的教学楼,配文“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   她放大那张照片,教学楼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周牧白。   再往旁边看,玻璃上还映着一块招牌的倒影:“银铃生活馆”。   她认得这个地方,她妈上周提过一句:“银铃大学楼下有个生活馆,东西挺便宜的。”   那说明那天,运动会结束那天,他去了银铃生活馆……   他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孙圳快速冲到孙玉英的屋子里,看了看她的班表,那天下午,她妈确实有课。   结合时间来看,周牧白去见她妈的可能性比较大,她翻了翻教案,其中一张理财产品的宣传单掉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   孙圳盯着周牧白的聊天窗口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周师兄,最近有空吗?我想跟你聊一聊我妈的事情。”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抖。   周牧白秒回:“伯母跟你说了啊,这事儿你不要怪她,都是我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这样吧,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聊。”   果然。   ……   韩卫东在银铃大学上了两天课。   第二天,他趁课间溜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没锁,王桂花不在。   他用了不到三分钟,把桌上所有能拍的文件都拍了一遍——招生简章、课程表、学员登记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内部结算单。   那张结算单上写着一个数字:3,872,000。   三百八十七万。   韩卫东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没抖,但心跳快了半拍。   他当过四十年警察,见过的数字比这大的多了去了,但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看到这个数字,意味完全不同,这很有可能是赃款。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若无其事地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跟王桂花打了个照面。   “韩大爷,您怎么在这儿?”王桂花笑呵呵的,手里端着一杯茶。   “上厕所,走错方向了。”韩卫东挠了挠头,一脸憨厚,“这楼太大了,我老头子转不明白。”   王桂花笑着说道:“没事,厕所在那头,你直走就是。”   韩卫东离开之后,王桂花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第三天,韩卫东带了一支录音笔,他把它藏在衣服内侧口袋里,又将一个针孔摄像头别在了纽扣里。   课间他跟几个老太太聊起理财的事,把她们的对话录了下来。   他又去了一趟办公室——门锁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交代什么事。   “对,都按照你说的,都处理好了……他好像是经侦的,手上的材料倒是无关痛痒……”   韩卫东刚想凑近了继续听,却听到了一阵动静。   他转头就走,脚步又轻又快,但背后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傍晚下课,韩卫东从银铃大学出来,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假装系鞋带。   余光里,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熄着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他认得这辆车,昨天它就停在那里,位置比今天远了二十米。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昨天那辆车离银铃大学大门大约五十米,今天只有三十米。   韩卫东直起身,慢慢往前走,他没有回头看,但耳朵一直竖着。   身后的引擎没有发动,面包车没有跟上来。   他拐进菜市场,从另一条巷子穿出去,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着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了。腿脚不如从前了。心跳也不如从前了。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他被盯上了。   他立刻将证据塞到了鸡蛋筐里。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道:“韩卫东,你跑什么啊?”   他回头一看,两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面无表情,一左一右的站在他旁边,他认识这种眼神——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执行指令的冷漠。   而且这些人居然这么光明正大的漏出了脸,基本上都是亡命之徒。   “怎么?有什么事儿?”   “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有个小忙希望你能帮一帮。”   说完,也不等韩卫东挣扎,直接将他嘴里塞了一块布,扛着就扔进了面包车里。   面包车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车里的光线很暗,座椅被拆掉了,铺着一块灰色的毯子,角落里扔着几根塑料扎带。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汽油的味道,让人反胃。   一个人搜走了他的手机和录音笔,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上往下摸了一遍,衣领、口袋、鞋底,一个不落。   “你们想要做什么?”韩卫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但可以从他们眼神之中看出了轻蔑,仿佛这些事情已经做过了很多次。   旁边的男子咧着嘴笑着道:“老头,劝你省点力气,还能少遭点罪。”   面包车发动了,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出去。   韩卫东靠在后排的光秃秃的金属板上,硌得后背生疼。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菜市场、早点铺、公交站台、那棵他每天都要经过的老槐树。   这些人,居然不给他带头套,也不遮脸。   韩卫东心里一沉,要么是蠢,要么是根本不在乎。   看他们的手法,不像是前者。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那把他留着,是为了当饵等人来?   车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消失在城市灰蒙蒙的暮色里。 第97章 失控 消息传到林昭耳朵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   消息传到林昭耳朵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小林总,韩卫东没有消息,查到了这辆车,十一点五十一分离场。随后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银铃大学后门驶出,经过两个路口之后消失在没有监控覆盖的区域。”   “那辆车的信息查到了吗?”   “套牌车,小林总,要不要报警?”   林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把这个局重新过了一遍——每一步都算过,每一个风险都评估过。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韩卫东发的消息:“韩卫东第一天就暴露了,对方等了三天……”   苏棠立刻明白了这种情况:“小林总……”   “不等了,你去韩卫东最后附近的地方看看有没有线索,如果找到了东西就去三中门口的门卫室,找一个叫吴铭杰的,他会安排。”   “明白。”   看着苏棠离开的背影,林昭等了五分钟之后,走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楼下等了十分钟,直到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韩卫东。   林昭说道:“是你们来接我,还是我自己过去。”   厂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昭闻到了那个味道——铁锈、霉味、灰尘,还有一点点柴油的味道。   她被推进去,踉跄了一步,站定了。   厂房很大,空旷得像一个巨大的仓库。   头顶的日光灯有几盏已经不亮了,地上有灰,踩上去的脚印并不杂乱,明显来看,算上韩卫东,或许只有三个人。   林昭顺着楼梯走上了顶层,这里一共五层,空旷毫无掩体的空旷烂尾厂房。   这种毫无遮掩的地方,恐高的林昭都不敢往下看一眼。   她走一步都要歇一歇,等到了顶层五楼,她的脸此刻已经煞白。   眼前两个绑匪,一个壮一些,寸头,脖子上有刺青,站在韩卫东左边,名叫阿勇。   另一个瘦一些叫阿强。   阿强看着了一眼面色被吓傻的林昭,指了指墙角的一把塑料椅子道:“你坐那儿。”   林昭走过去坐在了韩卫东旁边,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韩卫东的颈动脉上。指腹下,有极其微弱的搏动——慢,但确实有。   她又翻开韩卫东的眼皮,瞳孔没有散大,对光反射还在,轻声喊道:“韩老头,韩老头……”   阿强道:“别喊了,这老头已经没气了。”   阿勇道:“跟她啰嗦什么,赶紧把事儿做完了赶紧撤,去把这丫头绑了,一会儿动手的时候小点心,别把她打傻了。”   “放心,勇哥。”   说着阿强开始捆着林昭,从一旁拿出一根钢管出来,而阿勇走到韩卫东面前,立刻松绑架着,开始拖着韩卫东往楼梯边上走。   如果只是想要韩老头死,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而是喊自己过来之后,再杀了他……往常作案时间越短,暴露的风险越低,除非……   “等等。”   林昭盯着钢管,一字一顿:“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偏偏喊我来?”   阿强的手顿了一下。   “这老头知道你们干的勾当,被杀人灭口,我倒是能理解,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喊我来,打算我一条腿为什么?”   韩卫东的脚还搭在楼沿上,半个身子悬在虚空里,像一件被晾在外面、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旧衣服。   “你废什么话,我们想打就打。”   “我都看到你们杀人现场,你们不应该把我也杀了吗,既然都要死,为什么还要 打断我一条腿?”   阿强顺口说道:“谁说要杀你,大牛哥让我们打断你一条腿而已。”   阿勇知道这阿强要坏事,立刻阻止,但已经开不机,林昭直接问道:“大牛哥什么时候到?”   阿勇一愣:“你怎么知道大牛哥要来?”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特地把叫过来,看你们杀人抛尸……再说了,他要确认情况,为什么你们不发个视频或者短信给他,如果你们怕留证据,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干这种事情……如果他干不了这些事情,为什么让你们来干?”   阿强的钢管慢慢放下来,他转头看向阿勇道:“对啊,勇哥,咱们一会儿发给视频不就好了,省的让大牛哥跑一趟。”   “闭嘴。”阿勇咬着牙,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他不是在瞪林昭了,他在看楼梯口,看那扇通往楼下的门,看那扇门后面随时可能出现的那个人。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这药只会让他进入类昏迷状态。心跳变慢,呼吸变浅,就像是睡过去,现在你们把他丢下去,就是谋杀。”   阿勇和阿强对视一样。   “你们知道故意杀人罪怎么判吗?”林昭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条法律条文,“主犯,无期或者死刑。从犯,十年起步。你们两个,一个动手,一个把风协助,都是主犯。”   阿强的脸色变了:“你在胡说什么,这老头本来就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看着阿强不像是说谎的脸,林昭推测对了,说道:“你有点脑子,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韩卫东就算揭发你们,你们坐牢判刑,但罪不至死……但你们现在绑架,他还是活着的状态,你们再推他下楼,这性质就变了。   而且,既然这老头反正都要杀,为什么一开始不杀,反而等我来了再杀,除非,是你们给他吃,或者喝的东西没到药效,就是让他昏死过去的药效。   你以为有人是帮你们解决了问题,但你们似乎都没有想过,这些问题都是谁带来的?”   厂房中已经安静的可以清晰听见,阿强对着阿勇说道:“强哥,她说的什么意思?”   林昭继续说道:“我就好奇了,天下产业这么多,为什么你们背后那人要带你们干这些事儿,正儿八经做个小买卖,你们村难道不会发家致富吗?”   “勇哥,她说的有道理啊。”   “你闭嘴,听她胡扯,没有听个牛哥说,这丫头嘴皮子厉害的很,死人都能说成活的。”   阿强闭上了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附和道:“对,我们跟大牛哥才是一伙儿的,这小丫头这么说就是为了离间我们。”   “行吧,我只是想让你们做个明白鬼,不爱听那就算了……你们干活不就是为了钱,这样,我一人给你们转账五十万,立刻到账。”   说着,林昭掏出了手机,给他们看了账户余额。   阿强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放大,阿勇舔了舔嘴唇。   “五十万。”林昭把手机收回来,看着他们,“拿了钱,你们现在就走。韩卫东没死,你们不算杀人。绑架罪,三年起步,但你们是受人指使,又是主动中止犯罪,自首加上立功,缓刑都有可能。”   她顿了顿:“或者你们继续跟着背后人干,但最后就是死路一条,你们要是有老婆孩子,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阿强和阿勇对视,那对视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就在这时,阿强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紧,抬头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阿勇。   “大牛哥,我们还没有处理完呢,老头好像昏死过去。”   “行,我们马上开始把老头扔下去。”   “她,她没说什么,就是说给我们五十万,买她的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昭没听清,但她看见阿强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像有人把血从他脸上抽走了。   “大牛哥……”   电话断了。   阿强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扭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多了一丝迟疑,他低声说道:“勇哥,大牛哥说让我们在这里等会儿再走…”   阿勇还举着钢管,但力道已经泄了一半。   林昭没有等他,她转身就跑。   她知道跑不掉,但她必须跑,而是让两人有迟疑,但决不能深思。   台阶很窄,没有扶手,外侧就是五层楼高的空洞,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林昭不敢往下看,只盯着脚下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下窜,她恐高,从她踏上顶层的第一秒起,膝盖以下就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腿软下去。   现在下楼,她几乎是连滚带爬。   跑到第三层转弯的地方,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衣领。   林昭整个人被往后一拽,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后脑勺磕在水泥面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了一声。   阿勇的脸凑过来,喘着粗气,鼻息喷在她脸上,带着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你跑什么?”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五十万?老子没见过五十万?”   他把林昭从墙上拽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拖着她往回走了几步,一把掼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   林昭的后背再次撞上墙面,这一下比刚才更重,她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挤了出去,张嘴想吸气,却吸不进来,只能发出一种短促的声音。   阿勇举起钢管,钢管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勇哥……”   阿强从楼上跑下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伸手拦住了阿勇的胳膊,钢管没有落下来。   “你干什么?”阿勇瞪着他。   “我来打。”阿强喘着气,声音发紧,眼睛不敢看林昭,盯着阿勇手里的钢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勇哥,我来打,这小姑娘我怕你打死了。”   阿勇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把钢管递了过去。   阿强接过钢管,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他转过身看着林昭,林昭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有一道刚才磕破的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在颧骨那里分成了两股,一股流向脸颊,一股流向鼻梁。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撞上,他举起了钢管,猛地挥了下去。   林昭的尖叫声从喉咙里炸开:“啊——!”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不远处的阿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阿强掏出手机,看着地上满脸是血,身体蜷成虾米的形状,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在地上,拍下了一张照片。   “勇哥,咱们直接走呗,大牛哥从市里过来还要四十分钟呢,咱们活儿都干完了,视频发给他不就好了。”   阿勇看了一眼道:“这老头也拍一张。”   “行。”   说完阿强将两张看着相当的惊悚的照片发给了大牛哥。   ……   收到照片的周牧白,看着血淋漓的林昭,丝毫没有开学的感觉,反而有种脱离控制的烦躁感。   他用力的攥紧了手机,强力压下的心头的怒火。   身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周师兄,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生气?”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是发现有学生被人绑架,作为老师,我应该去救她们……”   孙圳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甚至都有些颤抖道:“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先报警。”   “这太危险,你别去,我喝口咖啡就去。”   “好。”   周牧白收敛了情绪,从一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孙圳表现的非常乖顺,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他感觉事情逐渐回到了正轨,如果没有这两个蠢货发来的视频,他一定会是最快乐一天。   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师妹,这咖啡为什么加了牛奶,我不是说不要放牛奶吗?”   孙圳一脸无辜的说道:“周师兄,加不加牛奶不都一样喝吗?而且加了牛奶咖啡的味道就变了。”   周牧白忽然之间那股被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但又没有回到正轨的感觉。   “你给我重新倒一杯,这一次不要加牛奶。”   “好的,周师兄。”   看着孙圳去泡咖啡的那一瞬间,周牧白用手顶了顶眼镜,阴沉着脸。   孙圳拿着咖啡豆的手正在颤抖,她看见了,余光看见了,那张照片里的人浑身是血,不管那人是谁,周牧白都脱不了干。   现在她要加速周牧白破防,才能拖住他,找到证据给警方,这样那学生才有活的可能性。   她快速思考之后,重新泡上了一杯咖啡,姿态依然乖顺。   只不过,这一次——她把咖啡放在了他的左手边。   周牧白伸手去够,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偏移了十五度才碰到杯柄,喝了一口:“烫了。”   孙圳假装没有听见,这种无视让他整个人都炸开,一口咖啡此刻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缓缓放下杯子,杯底没有杯垫,只留下一圈水渍。   他看了好几秒后,抽出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擦完又把纸巾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压在杯子底下。   这些过程,他越发烦躁,甚至已经开始打量起了孙圳。   他微笑着说道:“周师妹,我去救学生,你在家里等我。”   “地址在哪里?”   “这个位置,这样吧,你去报警,加上警方一起去,但不敢保证学生的安全……”周牧白又补充道:“我出发四十分钟后,如果没有消息,你就报警吧。”   “好。”   确定周牧白走开之后,孙圳从兜里掏出了手套开始翻找起了周牧白的证据。   她快步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把之前拍过的照片、理财产品的宣传单、周牧白与王桂花的通话记录截图,一份一份拖进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那个名为“江上一粒沙”的账号已经登录,收件人一栏填着“江风朗月管理员”。   她将所有的事文件都开始压缩,她不知道什么有用,全都发了过去。   每发一封,心跳就快一拍。   最后一封发完,她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我是江上一粒沙。这是银铃大学集资诈骗案的全部财务流水和关联人名单。周牧白是核心操盘手,王桂花是前台。请立刻转交警方。”   下一秒,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好……   孙圳迷迷糊糊的想要掏出手机,眼前的视线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纱,手指还没碰到屏幕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这一幕,全都被监控后的周牧白看的清清楚楚。 第98章 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弄死你   周牧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监控画面。……   周牧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监控画面。   画面里,孙圳蹲在他的书房,戴着橡胶手套,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拍照——放回去。   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忽然整个人扭曲到疯狂,面露狰狞。   “好的很,原来你是故意的……孙圳你敢背叛我!”   他脚下的油门疯踩,往厂房走去,四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成了三十分钟。   厂房里,林昭蜷在墙角,听着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似乎有些乱了节奏。   “林同学,我来……救你了。”   周牧白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站在林昭面前,深灰色羊绒外套一尘不染,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林昭靠墙坐着,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上有擦伤,嘴角有血迹。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废弃纺织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救我还是杀我?”   周牧白的眼神中出现一抹惊奇,他慢慢靠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接着慢慢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踩在了林昭受伤的腿上。   林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咬紧的牙关里泄出一声闷哼。   “当然是来救你的。”声音温柔可他的脚却没有挪开,甚至微微加重了力道。   厂房另一头,阿强和阿勇站在韩卫东倒地的位置旁边,看着这一幕,两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阿强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但阿勇此刻已经是脸色发白,一股骨子里的恐惧直冲天灵盖。   周牧白终于移开了脚,转身面对那两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壮汉,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切换。   “你们都干了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快步走到韩卫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尸体,“我让你们控制住他,没让你们杀人……”   阿勇的嘴唇开始发抖,而阿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牧白哥,不是你让我们……”   “我让你们干什么了?”周牧白打断他,声音不大,“我让你们请这位老人家来谈谈,要出证据,可是你们都做了什么,把他从五楼推了下来……”   说完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们是兄弟,这事我不会不管的。”   阿强和阿勇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阿强说:“牧白哥,你快走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周牧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顶了顶眼镜:“你们快走吧,我可以伪装成是其他人做的。”   阿勇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仿佛又有些像是不认识一般,有些不死心的说道:“大牛哥,我们不走,是兄弟的话就共进退。”   周牧白眼神里的惊讶更浓了,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林昭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从周牧白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这人不是表演,而是本能,本能的装成一个正常人。   她忽然笑了。   周牧白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变脸从未发生过:“林同学,你笑什么?”   “笑你演得好。”林昭说,“但你的兄弟好像不太听你的话了。”   周牧白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冷了一度,那温度降得如此之快,仿佛刚才的兄弟情深只是一个笑话:“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阿勇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牧白哥,她说给我们五十万……”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牧白脸上的笑容碎了,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中,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杀意,是被背叛而起的杀心。   林昭看到了那层碎裂,她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大声:“听到了吗?他们现在信我,不信你。”   “你让他们绑架韩卫东、打断我的腿,他们就是你的刀。”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在刀不听使唤了,你还能怎么办?”   周牧白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阿强和阿勇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你说得对。”周牧白的声音很轻,“刀不听使唤了,那就换一把。”   他走向阿强,每一步都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停在阿强面前,微微仰头——阿强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阿强看起来反而像是那个矮小的人。   周牧白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到只有阿强和阿勇能听见:“你们以为她会给你们钱?她现在能活着走出去,才有钱给你们。她走不出去,你们一分拿不到。”   阿强的眼神变了。   周牧白继续说,声音更低了:“而且,你们已经动手了。韩卫东死了。就算你们现在反水,绑架、过失杀人——哪个罪名跑得掉?”   阿勇看了看韩卫东的尸体,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   周牧白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那种压迫感没有减轻:“但跟我干到底,我保你们。”   阿强和阿勇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走回了周牧白身后。   林昭看着这一幕,没有慌。   而是右手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确认了口袋里那只微型录音笔还在运行,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阿强转向周牧白,声音干涩:“牧白哥,现在怎么办?”   “先把她控制住。”他缓缓说道。“银铃大学的事,是你找韩卫东的吧,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正是因为你这样的刚愎自用,所以才会害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但那笑容底下有一层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在薄薄的地壳下面流动,随时都要喷出来。   “所以……你喊我到这里来,就是想要我平摊你的罪恶?”林昭的语气依然很平。   周牧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高深莫测:“林昭,错本就是你的犯下的,你犯错太多了……但是我有义务引领你回归正途。”   周牧白双手插进口袋,“我今天是接到学生举报,说有人在这里聚众闹事,因此前来救援,至于这位老同志,是他自己与罪犯斡旋不小心的摔倒致死……而你林昭,也是间接害死这位老同志的凶手。”   “原来如此。”林昭没有惊讶,甚至带着些豁然开朗道:“所以你的目标一直都是我。”   周牧白没有否认,但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是的,这样的场景,已经让他开始烦躁,接连出现了好几种情绪。   先是困惑,然后是审视,接着是一种被冒犯了的、轻蔑的嗤笑,但最后——最后定格在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扭曲的兴奋上。   “有意思。”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调子,露出底下粗粝的质地,“林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这时候还嘴硬?”   “嘴硬不硬不重要。”林昭说,“命硬就行,怎么,还是你喜欢我跪下来求你?”   周牧白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很少失控,在他看来,失控是弱者的专利,是无能的表现。   但此刻,他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所有的优雅和体面都在这只猫的炸毛中被撕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层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挂上笑容。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表演,这一次的笑容是武器。   “林昭,不得不承认,你的小把戏很管用,激怒了我。”周牧白顶了顶眼镜说道:“所以,我们现在释放一点重要信息……”   说完,周牧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林昭看到了孙圳。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画面是静止的——不,不是静止,是监控的实时画面,但孙圳没有任何动作。   林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看到了吗?”周牧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现在只是昏过去了。但如果你不听话,下一个画面,就是……”   林昭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周牧白,你要是敢动她,我下地狱也要弄死你。”   林昭剧烈的挣扎,让绳索勒住的双手磨出了血痕,这一幕让刚才憋屈的周牧白畅快的瞬间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林昭,有意思,我以为你一直都能这么冷静……看来是我给出的筹码不够啊。”周牧白忽然像是兴奋的疯了一样的说道:“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是这样……林昭你以为自己步步为营,实际上,韩卫东因你而死……就来连孙圳都要因你而死……”   “你杀了她……”   “怎么会?我在这里救你,哪有时间杀了她,是她在我家煮咖啡时,不小心忘记关闭阀门……”说完,周牧白哈哈大笑起来:“现在还有的救,你还有……二十分钟。不,十九分钟。”   “周牧白,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弄死你。”   周牧白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一开始只是低低的两声,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昭——林昭啊林昭。”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伸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戴上,“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林昭更近了一点。   “你第一次见到孙圳,在火锅店,你那个眼神——我以为是恨,是愤怒。”他摇了摇头,笑得更深了:“原来是迷恋她,所以你嫉妒我。”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其他表情。   “我大意了。因为你的性别,因为你只是个学生,因为我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周牧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扭曲的愉悦,“你,林昭,你喜欢孙圳。不是学生喜欢老师的那种喜欢,是想跟她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停了下来,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要是孙圳知道你这么迷恋她,你猜她会怎么样?”他问,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小孩,“她那样的高道德标准,那样在意别人的眼光,要她知道被你喜欢了,会怎么样?”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亮得不像话,像两面镜子,把她所有的秘密都照了出来。   “所以呢?”林昭的声音很平,“你要揭穿我?就算她知道,也不可能嫁给你这种人,她就算死……”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是的,就算是死,孙圳也不可能嫁给他。   难怪,难怪,这十多年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周牧白自顾自的摇摇头。   “不,不,不。”他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林昭,我很欣赏你。真的,非常欣赏。”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听起来像真的。   “你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挑战世俗的鸿沟,道德的枷锁——这份勇气,我是欣赏的。”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去,“但是,你有能力吗?有能力改变,那叫实力……没有能力改变,那叫什么?”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重到了有些咬牙切齿:“痴心妄想。”   林昭看着他,眼睛已经充血:“周牧白,你在害怕……”   周牧白看到林昭的眼神,就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一般,笑容僵了一瞬:“你说什么?”   “周牧白,你害怕我,你害怕我会成功,你甚至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林昭直击他的内心:“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懦夫,你不敢正面跟我交锋,只能绕弯子,用孙圳的手来掐我的脖子。”   “你……”   “闭嘴。”林昭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一把刀,恨不得将他捅个对穿,“我没有说完。”   “你是懦夫,但我不是……”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逼的周牧白下意识退了半步,“我就是喜欢孙圳,爱孙圳,上辈子爱,这辈子也爱……得不到我就抢,抢不到我就偷。”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钉在周牧白脸上:“就算我死,也要死在她跟前,让她生生世世都记得我。”   说着林昭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脸上泪水冲刷着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这几句话落下去,周牧白看着她,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可声音一次是比一次颤抖,却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道:“既然你这么在意……”   周牧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但温和底下是淬了毒的寒意,“我还就留你一命。让你看看自己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失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直勾勾的看着林昭。   “只要你说一句我不喜欢她。”他的声音像是毒蛇一样,“我就放你走。”   “不-可-能。”林昭一字一句的说到。   周牧白走到林昭面前,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林昭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牧白疯狂的抓紧了林昭的肩膀,“只要你说你不喜欢她,我就放过你,你说啊……”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后背发凉,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不是嘲讽,而是怜悯。   “周牧白,我好像知道你的秘密,懦夫。”林昭笑着说道:“你输了……”   这一次,周牧白彻底扭曲了,他抱着脑袋喊道:“你住嘴,你闭嘴……”   “你不懂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所以你做任何事,都会给自己留退路。而我……”她顿了顿:“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彭一声。   大门推开的声音,四面八方出来的警察。   冲在最前面的是吴铭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举着证件,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制服、便装都有,脚步杂沓但有序,像一支排练过的行动队。   “别动!”   周牧白直起身,把眼镜扶正了,理了理衣领,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来得正好。”周牧白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的调子,“我接到学生举报,说有人在这里非法拘禁——”   吴铭杰走到周牧白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逮捕证,是一张拘传证。   “周牧白,根据法律第一百一十七条,现依法对你进行拘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拘传证,请你配合。”   “银铃大学涉嫌集资诈骗案,你作为关联人员,需要配合调查。”吴铭杰把拘传证展开,让周牧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周牧白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礁石,嶙峋、冰冷、寸草不生。   “你们有什么证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这一切都转变太突然。   吴铭杰铐住周牧白的时候,韩卫东从地上爬了起来。   周牧白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白了一度。布局、人证、物证、精心编织的剧本——在这一刻全部坍塌了。   “怎么会……”   韩老头擦了擦脸上的血,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没说,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周牧白弯下腰,眼镜飞出去,碎了一个镜片。   “这一下,是替那些被你诓骗的人打的。”韩卫东说。   周牧白满口鲜血,这一拳彻底粉碎了他的尊严和面具:“你居然没死……”   “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死。”   旁边的人走上来,手铐扣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周牧白哪里还不明白,所有人都人都背叛了他。   孙圳是,那两个蠢货也是。   周牧白彻底绷不住,整个人开始疯狂大骂:“林昭,你他妈阴我,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弄死你。”   她忘了右腿的伤。   林昭整个人从墙上弹起来,又重重摔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她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周牧白的口袋,指甲划破了他的裤袋,抓住了那个冰凉的金属外壳。   手机。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画面里,孙圳依然躺在厨房的地板上,一动不动,林昭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到另一个摄像头。   大门,门是关着的,她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太快,快到胸口发疼。   一秒,两秒,三秒——   门开了。   是被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监控画面都震了一下。   许暮第一个冲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摘,手里什么都没拿,但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画面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身后跟着柳竹悦,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向孙圳。   “关阀门!”许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尖又急。   柳竹悦已经冲进了厨房,打开了门窗,关闭了阀门。   许暮蹲在孙圳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扭头朝门外喊:“进来!她还活着!”   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涌进来,林昭看到孙圳被抬上担架,看到许暮跟着担架跑出去,看到柳竹悦最后离开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画面空了,但林昭知道,孙圳安全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低下头。   眼泪砸在屏幕上,砸在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房间画面上,一下,又一下。   太好了。   那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腿上的疼、手腕上的疼、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那种钝痛——所有的疼痛像约好了一样,一起涌上来。   林昭两眼一黑,头歪向一边,整个人朝旁边栽了下去。 第99章 你活着真好 孙圳是被人吵醒的,也不算吵醒,是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听到……   孙圳是被人吵醒的,也不算吵醒,是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听到声音。   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煤气中毒的后遗症是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每一帧画面都要比平时慢半拍才能进到脑子里。   但走廊里的声音不需要进到脑子里,因为实在是太大的声。   “……呜呜呜呜——”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崩溃。   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走廊里的声控灯大概已经亮成了一串。   孙圳认出了那个声音。   许暮。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了一下,哭声猛地收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小点声!”这是柳竹悦压低了嗓子的声音,“这里是医院!”   “我、我控制不住……”许暮的声音在发抖:“要是太迟一点,老师可就没了……林昭该多绝望。”   柳竹悦沉默了一秒,大概是觉得这个逻辑虽然离谱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于是也不忍心继续劝阻。   谁知许暮再度开口:“林昭会不会把我头拧下来?”   “你再不闭嘴,我先拧。”柳竹悦说道:“我刚去看过,林昭受伤蛮严重,腿是保住了,但要养好一阵子。”   孙圳靠在枕头上,听着门外的动静,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抓了一下,起身都没有力气。   门外忽然安静了,一阵剧烈的节奏声响起,带着些着急。   笃。笃。笃。   “林昭,你拄拐杖也能健步如飞。”   门被推开的时候,拐杖先探了进来,然后是林昭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   右腿撑着地面,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拐杖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从病房到这里的路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许暮和柳竹悦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嘴巴都张着,显然还没来得及拦住她。   “问过医生了,老师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   “多亏老师传的那些资料,他们那边证据链已经齐了,要不是这些证据,光靠韩老头录的那点东西,还不够钉死他。”   林昭没理她们。   她的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了孙圳身上。   走到床边的时候,她把拐杖一扔,整个人跌坐在床沿上,就这么看着孙圳。   话还没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擦伤的血痂,淌过嘴角干裂的皮,一滴一滴砸在孙圳的病号服上,在蓝白条纹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肩膀在抖,喉结上下滚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咽回去,咽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许暮和柳竹悦看着林昭这幅样子,忽然想起林昭在厂房里说的那些话——“就算我死,也要死在她跟前,让她生生世世都记得我。”   当时她听了,只是震撼。   现在看到林昭坐在这里,腿断了,浑身是伤,哭得无声无息,她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柳竹悦拉了拉许暮的袖子,冲她摇了摇头。   两人相视一眼退了出去,站在门口给她两看着门。   林昭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过去,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小心翼翼地扣住,像是怕太用力会弄碎她,又怕太轻了会握不住。   实打实的身体接触,林昭再也绷不住了,低声说道:“谢谢你……你……活着真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但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烂了才肯放出来。   孙圳慢慢睁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手指在林昭掌心里收拢了一点,扣紧了一点。   林昭感觉到了那个力道,眼泪掉得更凶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姨,你怎么来了?林昭在里面……”   许暮和柳竹悦同时往旁边让了两步,给这位杀气腾腾的母亲让出一条通道。   叶灵韵冲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看到林昭坐在床边、浑身是伤、哭得一脸眼泪鼻涕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盯着床上的病人看了一眼,带着一种克制道:“林昭,你跟我过来。”   林昭没动,手指还扣在孙圳的指缝里。   叶灵韵看了那只手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她走上前,弯腰把地上的拐杖捡起来,塞到林昭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床沿上拽起来:“她也需要休息。”   林昭被架起来的时候,目光还黏在孙圳身上,像是怕这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   许暮说道:“你先去休息,我们在这里看着,老师她妈妈一会昨晚笔录就来。”   “对,有什么事儿我们上去找你。”柳竹悦说道。   “谢谢你们。”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孙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深的白。   她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刚才被林昭扣着,指缝里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想起了林昭说的那句话——“谢谢你……你……活着真好。”   声音是哑的,手是抖的,眼泪是热的。   孙圳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听到林昭哭,为什么自己的心会更疼呢?   那种疼不是因为煤气中毒的后遗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   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种了一颗种子,此刻正在发芽...然后种子裂开了   无数与林昭相处的片段涌上心头,江边,婚礼,球场,用钱砸在了林昭脸上……   你活着真好。   孙圳猛地攥紧了床单。   那些不是梦。那些是——记忆。   她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嘴唇动了动:   林昭,我们曾经认识,是不是?   那个伤害你的人,就是我……是不是?   ……   叶灵韵一路上都不说话,一只手架着林昭,一只手去按电梯按钮,按了两下没按到,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林昭靠在墙上,拐杖撑着身体,看着母亲发抖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妈……”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叶灵韵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她把林昭架进去,按了楼层,退到电梯角落里,背靠着扶手,闭上眼睛。   进了病房,她把林昭按回床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垫枕头的那个细节暴露了她的心软。   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让林昭能半躺着,又扯了扯被子盖住她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这才开始絮叨起来:“这运动会结束后,我连你人都见不到,素素说你在搞网站,说你多么多么优秀……没想到你闷声闷气憋了个大招。”   “这些人可是罪犯,还是个惯犯,你怎么敢的啊……”叶灵韵泣不成声,拍打着床。   林昭抬起头,看着母亲红透了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妈,我买了巨额保险。”她说,语气还算平静,“就算我有事,你跟我爸也能衣食无忧。”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叶灵韵的表情从“心疼”过渡到“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过渡到“你再说一遍试试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昭咽了口唾沫,想说她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操心,但嘴比脑子快:“……你们现在才四十多岁,还能生,要不你跟我爸重新生一个?”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林昭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叶灵韵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开始发抖,那不是伤心,是气的。   “林——昭——!”   她抄起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劈头盖脸地拍过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密集得像雨点,打在林昭的肩膀上、胳膊上、后脑勺上。   “我让你买保险!我让你重新生!你妈我四十多岁了你让我生!我生你个头!”   林昭抱着脑袋往被子里缩,石膏腿太沉挪不动,只能硬扛:“哎哎哎妈轻点轻点——我这还伤着呢——”   “伤着?你也知道你伤着?”叶灵韵越打越气,病历本打飞了,她环顾四周找下一个武器,目光扫了一圈,只有一束别的病床剩下的焉了吧唧的花。   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一缩:“妈那是花,花不能打人!”   叶灵韵没拿花,她改用手了,一巴掌拍在林昭后脑勺上,不重,但响。   “反正你也不惜命……”   又一巴掌。   林昭被打得东倒西歪,但没有躲,也没有还嘴,就那么缩着脑袋,像一只犯了错认罚的小动物。   叶灵韵打累了,喘着粗气站在床边,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是带着抽噎的,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水龙头,怎么都拧不紧。   林昭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母亲哭成这个样子,眼睛也跟着红了。   “妈。”她伸出手,拉了拉叶灵韵的衣角:“妈,我错了,真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叶灵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跟你爸都一个德行,就知道骗我。”   林昭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说过,她爸也时常说这些话。   她挪动着腿过去,抱了抱她妈道:“妈,你别怕,我可是当过法医的,这些人的套路我都熟。”   “你别骗我,法医又不用去一线抓罪犯。”叶灵韵抹了把眼泪,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   叶灵韵在床边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爸已经去经侦要说法了,他就盯着这案件进度,他没说什么,但我听得出来他生气了。"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但此刻也只能先安抚老妈。   “他要是打你,我不拦。”   “嗯。”   叶灵韵转过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看着林昭那张同样惨不忍睹的脸,忽然又气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那只还悬在半空、微微蜷着的手指上——那是刚才扣着孙圳手指的那只手。   她想问她跟孙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最后还是斟酌的说道。   “你今天在去她病房里,”叶灵韵的语速很慢,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哭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缩进被子里。   “就……担心她出事。”她说,声音有点含糊。   “只是担心?”   林昭抬眼看了母亲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这次案件她跟她妈都是受害者,也是不小心卷入这个案件,我差点害了她……”   叶灵韵没有追问,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想起林昭扣着那个老师手指的画面,想起林昭说“你活着真好”时那种让她揪心的眼神。   “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她给林昭倒了一杯水道:“你去她房间哭,也太不吉利了,何况病人需要休息。”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叶灵韵道:“你们老师她妈居然是孙玉英,你这在她女儿房间哭,也不怕她把你打出来。”   林昭的心又提了起来,但叶灵韵按住她的肩膀:“你先躺着,别添乱。”   “话说,你小时候不是最害怕孙玉英,我一拿她照片你就吓得不行,现在不怕了?”叶灵韵笑着道:“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好糊弄。”   林昭想了想,忽然说道:“妈,你现在是孙玉英的学生,某种角度上来说,她现在是你的偶像,打心底里敬佩的那种。”   叶灵韵听着这信息一愣一愣的:“你又在说疯言疯语。”   林昭想要掏出手机,却被叶灵韵直接收走道:“现在,你,休息。”   “知道了妈。”   她撑着床沿想换个姿势,左腿刚一动,一股钻心的疼从脚踝直蹿到天灵盖,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骨头缝里捅进去。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但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后脑勺那个撞出来的包也没消,躺下去的时候枕头硬得像砖头,每一下脉搏都在那个位置突突地跳,跳得她想吐。   “嘶……”   一个穿淡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拧成麻花的林昭。   “疼得厉害?”   林昭看了看叶灵韵,低声说道:“还好。”   护士走进来,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林昭苍白的脸和被汗打湿的头发:“医生说你那个腿,骨头断了,软组织挫伤加韧带拉伤,不好好养着,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护士一边抽药一边说,动作麻利得不像在跟人说话,“还有你后脑勺那个包,轻度脑震荡,让你静养,你倒好,拄个拐满楼层跑。”   药液被推进针管,护士弹了弹气泡,弯下腰,在她左臂上找血管。   “手伸直。”   林昭把手伸过去,胳膊上全是汗。   护士一针扎进去,林昭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针打完能管六到八个小时。”护士把注射器丢进锐器盒,撕了一块胶布贴在针眼上,“之后还疼就按铃,别自己硬扛。硬扛的结果就是伤口恢复不好,出院时间往后拖,你不想在这住个把月吧?”   林昭头摇的像拨浪鼓。   “疼就喊,没人笑话你。”   “疼,能不能多给我多打几针止疼针……”   “不能。” 第100章 我信你,一直都信 第二天一早,林昭是被脚步声惊醒的,准确说,是做了一夜的……   第二天一早,林昭是被脚步声惊醒的,准确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她梦到孙圳跳了楼。   她睁开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梦里孙圳坠下去的那个画面像烙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看得更清楚。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昭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冷汗擦干净。   徐前进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深灰色夹克,袖口还带着外面深秋的凉意,看到林昭的那吓到的一刻,面上严肃的神情收了收。   “好点了吗?”   他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上,他拉过那把折叠椅,正对着床坐下来,双臂交叉在胸前。   林昭擦了擦汗,只露出一双眼睛,心虚又谄媚的叫了一声:“爸?”   沉默了十秒钟,这过程漫长的要死。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里:“我错了,你揍吧。”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她等了两秒,从被子里悄悄探出一点点头,看到徐前进整个人僵在那里表情很是复杂,似乎在斟酌用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干得不错。”他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这辈子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你倒好,比我还能折腾。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妈该怎么活?””   “爸,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我想不了那么多。”林昭如实说道:“这事儿轮到我跟前,也不能视而不见。”   徐前进的手顿了顿,伸手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喝粥吧。”   林昭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有些烫,但没有这些话烫。   徐前进坐在旁边看她喝完一碗粥,又给她盛了一碗,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周牧白那边,证据链已经齐了。”   林昭放下碗,认真听。   “传的那些资料是关键的,时间戳、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她那个加密文档里存的三年的工作日志。”徐前进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比划:“加上韩老头那边的录音,周牧白诈骗罪。非法拘禁,绑架,谋杀未遂等多重罪责,数罪并罚,估计判道12-15年。”   “十二到十五年。”林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够,她觉得不够,但她也知道,这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够周牧白在里面待很久很久,但这不是他的风格……   “爸,最近他还见什么人没有?”   “有,他爸。”   林昭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问道:“韩老头呢?”   “人没事,他说要不是有你,这条命就交代在哪儿了,原本是要来感谢你的,我把他赶回去休息了,加上局里案件还在收尾,他忙的不可开交。”   徐前进继续补充道:“你认识韩卫东,又认识吴铭杰,还有个网站,网上上的小说也是你写的……好家伙,你身份倒是挺多啊。”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爸,这事儿咱们可以放一放……”   “好,那换个话题,你妈说你买了个巨额保险。”徐前进已经站起了身,补充道:“还听说你想让我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林昭感觉下一秒,这要是被皮带抽两下,屁股都得开花,她立刻哭道:“爸,我今天非得死吗?”   徐前进继续说道:“作者名儿不错,这笔账先记着,等你腿好了再说。”   林昭听到这话立刻顺杆爬,开心的说道:“……谢谢爸。”   徐前进真是气的牙痒痒。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莽撞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吃完了饭,林昭林昭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七天里,林昭每天拄着拐杖往楼下跑,少则一趟,多则三趟。   护士骂了她七次,她赔了八次笑脸——有一次是同一个护士上午骂完、下午又骂,她记错了次数。   孙圳每天要做两次高压氧治疗,每次一个半小时。   那个舱像个密封的胶囊,进去之后气压会慢慢升高,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躺在里面,盯着舱顶那盏白晃晃的灯,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在每一次治疗之后都会变得清晰几分。   “孙圳,你恢复得不错,明天查完房没什么特别的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你,医生。”   等医生走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秋风一吹,摇摇欲坠,像舍不得走似的,跟她的处境倒有几分像。   不等她伤感,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笃笃声。   那根拐杖她已经听了七天了。   从最开始的笨拙、沉重、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到现在的轻快、利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就像林昭已经把拐杖驯服了,或者被拐杖驯服了,总之二者已经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和谐。   笃。笃。笃。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昭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探了进来。   “老师,你醒着呐。”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点心虚,“我闲不住,护士姐姐不在吧。”   说着,她已经拄着拐杖挪进来了,刚坐下,目光就在孙圳脸上的吸氧管上,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就像小孩子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纯粹的好奇里掺着一点傻气。   “老师,你这能给我吸一口吗?”她凑近了些,眼巴巴地问,“好奇。”   孙圳伸手把氧气管拔下来,递过去,拿着梳子给她梳着乱糟糟的头发。   林昭头自然的偏了偏,拿起氧气管深吸了一大口,表情认真地:“九九成稀罕物。”   孙圳看着她腿上的石膏,那上面除了很多祝福话语,还有一只胖得不像话的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们来看过你了?”   林昭打完石膏的左腿不自觉地晃了两下,大概是得意忘形的代价来得太快。   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疼痛就从脚踝蹿了上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嘶……”   “你轻点。”   “没事。” 林昭把氧气管还给孙圳,顺便拿出了成绩条,动作之急切,像是怕晚一秒展示这份荣耀就会过期:“来过了,她们还给我拿来了这个。”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总分那一栏的数字确实比上次高了不少,数学那一格赫然写着“91”。   “总分比之前高了八十分。”   林昭把成绩条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抬得高高的,表情得瑟得像只开了屏的孔雀,但因为嘴角还贴着创可贴,看起来又滑稽又让人心软,“他们还怀疑我抄的呢,哼,嫉妒我。”   孙圳看着她的样子,目光温和:“你很聪明,好好学,肯定会成功的。”   林昭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根微微泛红,把成绩条叠了叠塞回兜里,嘟囔了一句:“那必须的,我打小就聪明,下雨了还知道往家跑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认真了,“你放心,下次我能考得更好。”   “嗯,我信你,一直都信。”   孙圳之前的眼神里都是茫然和混沌,就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这个世界,看什么都慢半拍,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但现在,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明显。   “林昭。我有件事要问你。”   林昭正好奇高压氧仓,闻言抬起头:“你说。”   “你有没有做过梦……”孙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从林昭的眼睛移到她打着石膏的腿上,又从腿上移回到眼睛,“梦里的感受都很真实的那种。”   “……有啊。”林昭刚想说今早还梦到的,但那个画面太吓人,只以为孙圳也做了噩梦,于是安慰道:“吉利的事,那就是我好运来了,如果不吉利,那就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梦不要紧,要紧的是现在,现在我们都是好好的。”   林昭眼神有几分认真,让孙圳心头一震。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林昭坐在床边,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护士姓王,在这层楼干了八年,最看不惯的就是病人不遵医嘱、到处乱跑。   “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林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医生不是让你少走动吗?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林昭的嘴比脑子快:“我……路过,马上就走。”   “你小心点,磕着碰着骨头容易歪了。回你自己病房去,病人要量体温了。”   林昭被赶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小声比划着:“我走啦,有空再来看你。”   孙圳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床头,看着她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林昭嘿嘿了一下,笃笃笃拄着拐杖走了。   孙圳靠在床头,没有动,听着那声音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   当天下午,林昭正在病房里看新闻。   屏幕里红毯铺地,国礼相待,几个模糊的身影从舷梯上走下来。   林昭盯着看了两秒,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让她心里动了一下——面熟。   上辈子,马骁骁的父母好像就是这段时间回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把念头理清楚,门被撞开了。   许暮第一个冲进来,手机举在半空中,屏幕亮着,脸色也不太好。   柳竹悦跟在她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   许暮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屏幕停在微信群里。消息还在往外蹦,快到来不及细看,只能抓住关键词——“名单”“诈骗”“受害者”“孙老师”“她妈”“同伙”……   林昭往上划了一下,翻到第一条消息:《银铃大学诈骗案受害者名单》。   她点了进去,目光在第四行停住了:孙玉英。三十万。   群里已经炸了。   【她女儿跟诈骗犯谈恋爱,这一家子说不通吧?】   【什么受害者?我看就是同伙。】   【案发前一个月还有人拍到周牧白送她回家……】   林昭退出来,把手机还回去,看向柳竹悦:“还有呢?”   柳竹悦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论坛帖子的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写着:【三中教师包庇诈骗犯未婚夫】。   底下附了三张图——合照、监控截图、群聊截图。   排版整齐,像是有人专门做过的。   林昭接过手机,没有急着说话,她先把第一张图放大了。   “原图被裁过。”她说,“原图里孙圳左边还站着另外两个女老师,她们的表情才是正常的。有人把两边裁掉,只留了周牧白和孙圳。”   她把手机递给许暮:“让融融找到校庆的原图。”   然后她点开第二张图——监控截图,周牧白走在前面,孙圳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一米多。   “错位拍摄。把一张正常的顺路回家拍成两人同行,用的就是角度,错位拍摄。”   第三张图是群聊截图,发消息的人昵称被打码了,只截了一段有歧义的话。   “只截一段,没有上下文。”   许暮越听越气:“三张图全是假的?那这群人还在那儿说什么证据确凿。”   接着她从后面递过来一沓纸:“这是融融按时间排的,她按照时间排序的,说有问题。"   “是,这些都是定点投放,非常精准。”   “哎呦我去,周牧白都被关进去了,还不老实,这特么是得不到就毁掉啊。”许暮都有些抓狂,这种感觉恨不得让他冲进去打死周牧白。   “怎么办,辟谣跑断腿,这种事情怎么办,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往老师身上泼脏水?”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坐直,朝许暮招了招手。   林昭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暮听完之后直起身,表情变了一下。   "行。"许暮只说了一个字,拍着胸脯转身走了。   林昭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素素姐,有个事儿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等着她说下去。   "周国良刚被保释。帮我查一笔转账——四天前,他的账户有没有转出过一笔三到五万的钱,收款人是周德才。"   殷素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你查这个做什么?"   "周德才没钱搞这种规模的投放。他在外面买了一周的推广、做了三张图、还找人写了帖子文案——这笔钱不是他的。"林昭顿了一下。   "然后呢?"   "违反保释条例了。"林昭说,"保释期间指使家属造谣,扰乱社会秩序,足够重新收押。”   殷素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好。"   "还有,"林昭补充道,"钱的事不急,但证据今晚就要。周国良现在还是保释状态,时间拖久了他说不定会处理转账记录。"   "今晚之前发到你手机上。"   "谢谢素素姐。"   电话挂了,周牧白你不是喜欢膈应人么,我揍不了你,那我就多送几个人跟你作伴。 第101章 蠢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恶意造谣,联手破局   隔天,出院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孙圳站在医院大门口,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扑过来,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学校的事她早就知道了,但躲是躲不过去的,所以今天一早她直接去了学校。   到学校门口,已经7点40。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骑着自行车从侧门进去,有的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早饭,包子、豆浆、鸡蛋灌饼,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被秋风搅得乱七八糟。   孙圳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上地,就听到了一个老人家的声音。   "还我孙子!你们学校的孙圳,怀了我儿子的崽,让她出来见我!"   声音沙哑尖锐,穿透力极强。   孙圳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校门口的正对面,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用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他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学生们好奇地停下脚步,家长们皱着眉头看两眼又匆匆走开,有几个送完孩子的老人干脆站在旁边不走了,交头接耳地议论。   "三中那个女老师啊!孙圳!她坏了我儿子的骨头啊,她害人不浅,我儿子是因为她才入狱的……"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孙圳。   "哎,那不是孙老师吗?"   "就是那个……网上说的那个?"   "她男朋友不是诈骗犯吗?怎么还在这教书?"   窃窃私语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孙圳身上,轻飘飘的,但每一片都带着凉意。   孙圳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袋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面上。   周德才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锁定猎物的光亮。   孙圳后退了一步,她的大脑在这一刻是空白的,出院之前医生说过,她的恢复情况虽然不错,但脑部的伤毕竟不是小事,短期内可能会在某些刺激下出现应激反应。   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医生不过是例行公事地吓唬人,但现在,那些症状全都涌了上来。   下一秒,她被一个怀抱结结实实地抱住。   "别担心,我来解决。"   她回过头,看到殷素素,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对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就要走。   不远处的周德才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没见过孙圳本人,但儿子说她好看,一眼就能锁定。   眼前这个女人穿得好、气场足,不仅好看还很有钱,于是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他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动作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把抓住殷素素的胳膊,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她的肚子,用能让整条街都听见的音量大喊:   "孙圳,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孙子!"   殷素素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大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孙圳!你就是我儿子的未婚妻!彩礼三十万,你妈都收下来了!你把我儿子克进了监狱,是你妈干的那些龌龊事,让我儿子来担责任……”   殷素素压了压怒气,刚要开口,一个声音传来道:“你是周牧白他爸?”   “你是谁?”   周德才警惕的看着她。   孙圳把手里的帆布袋子放在地上,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朝前走了两步。   脸色还有些白,但不是被吓住之后的空白,而是一种沉到底之后反而浮起来的平静:“你认错人了,她不是孙圳,我才是。"   周德才愣了一下,许是没有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被冤枉。   盯着她的脸瞬间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撒泼的嘴脸:"你、你少来!你想替她顶包是吧?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头子……"   "你没有见过我。"孙圳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平静里带着的压迫感让周德才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既然你说我是你儿媳,你为什么没有见过我,连照片都没有?"   周围安静了下来,周德才刚想反驳,孙圳继续发难:“你说我妈收了三十万彩礼,我妈叫什么名字?她住哪儿?那三十万是现金还是转账?转到哪个账户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德才最心虚的地方,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我……"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股子蛮横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哧哧地往外漏。   "你不知道,对吗?"孙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眼眶红了,"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收了周牧白的彩礼,但我有证据证明那三十万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手伸进帆布袋子,摸到了那个U盘。   在医院里听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她将手机举起来,按下了播放键:【这三十万是我借给伯母的……这个理财产品不错,一定要买,否则就错过了。】   录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周德才的脸色变了。   孙圳继续说:"周牧白害我没关系,他不该绑架我的学生,更不能欺骗老人的养老钱。你一再泼我脏水,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造谣……"   她顿了一下:"是有人让你来的吧。"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孙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仿佛所有情绪都找到了宣泄口,   周德才彻底慌,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老师手里握着这么多证据。   他开始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你、你胡说八道!我儿子是被冤枉的。"   警笛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一辆警车从街角转过来,闪着灯,停在了人群外围。   周德才看见警车的那一刻,脸上的慌乱忽然消失了。   他站直了身体,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嘴角甚至弯了一下立刻冲了过去:“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要举报,这些人围攻我,不让我给儿子讨公道。"   走在前面的警察是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举报什么?"   "举报她们!"周德才指着孙圳和殷素素,声音忽然有了底气,"当街欺负我一个老头子,还拿假录音威胁我。"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们,我弟可是周国良!他明天就出来了!你们要是敢动我,小心你们的帽子……”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警察没有打断他,就那么站在他面前,听完他最后一句带着威胁意味的,偏过头,朝警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国良明天出来?"警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对!明天!"周德才挺直了腰板,"他让我来闹的,他说了,闹得越大越好,他明天出来就给我撑腰……”   "那你这几天见过他吗?"   周德才愣了一下:"……他让我自己先闹。"   警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到警车旁边,拉开了后车门。   车里坐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铐戴在手腕上,整个人缩在后座角落里,像是刚被人从某个地方捞出来扔进去的。   他的脸朝着窗外,但听见车门拉开的动静,慢慢转了过来,周德才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国良,你怎么……”   周国良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整张脸涨成了一种暗沉的紫红色。   警察看了一眼后座的周国良,又看了一眼周德才,语气很平:"你刚才说,他让你来闹的?"   周德才的嘴唇抖了一下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让他来闹事儿。”   “对对对,他没有让我来闹,也没有给我转钱。”   警察都震惊了:“他还给你转钱了?”   他的目光从警车后座移到警察脸上,又从警察脸上移到周德才身上:“跟我们走吧。”   警察没有等他,他朝旁边的辅警点了点头,两个辅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德才的胳膊。   "我……"周德才的腿软了,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   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后座上周国良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嘶哑的声音:"你这个……蠢货……"   周德才的声音也在抖,带着哭腔:"我是按你说的……"   "我让你闹了吗!"周国良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他这句话点燃了,"我让你等我出来,你他妈今天来干什么!"   "你说你明天就能出来,就一天而已。"   "差一天!"周国良的声音从后座炸出来,嘶哑、破碎,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我差一天就能出来!你在这一天来闹事,你是怕他们找不到理由把我再关回去是不是!"   周德才缩了一下脖子,但嘴上还在挣扎:"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今天和明天没有区别。”   "你以为!你他妈以为!"周国良的手铐砸在座椅扶手上,发出哐的一声,"你那个蠢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你这个老东西又蠢得灵机一动,是不是要把我连骨头都赔进去才甘心!"   周德才的嘴张着,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辅警把周德才塞进警车后座,关上了车门。   周国良的声音还在里面闷闷地响,隔着车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的愤怒像是要把车顶掀开。   警车驶离了三中门口,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但是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各个地方。   殷素素站在她旁边,把手机放回口袋,刚才打电话报警的人是她。   "干的漂亮。"殷素素说,"走,一起去警局做个笔录。"   孙圳低下头,把帆布袋子重新拎起来,对着殷素素说道:“谢谢你,今天帮了我。”   “不用谢我,受人之托。”   殷素素走在前面,风衣的带子没系,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孙圳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笃定的背影,忽然想到了林昭。   她也想快些强起来,可以给林昭依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病了,还要操心她的事儿。 第102章 喜提全家团圆,混合双打 监狱。  “差一天,只差一天。”  周国……   监狱。   “差一天,只差一天。”   周国良坐在禁闭室的水泥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把那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四天前他走出这扇铁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桂花树的影子落在肩头,他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回来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   同一扇铁门,同一个走廊,墙上那道裂缝的形状都没变过。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手上戴着手铐。   他没有脱鞋,没有躺下,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上刻着七条竖杠,前一个人留下的,第七条刻到一半就停了,像写的人忽然没了力气。   "一天。”   他低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旁边床铺那个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别叨叨了,都进来了,安心待着吧。”   “关你什么屁事。”   “谁让你心里不平衡你找谁去,跟我这叨叨的。”   “安静。”   第二天早上,食堂。   排队打饭的时候,周国良看见了周牧白。   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着头,手里端着那个不锈钢餐盘,整个人瘦了一圈,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扶起来的树。   周国良没有排队,而且端着餐盘从队伍中间穿过去,走到周牧白面前。   “舅舅,你怎么……”   在这儿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周国良的餐盘已经砸在他脸上了。   餐盘里的饭菜糊了周牧白一脸,汤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别叫我舅舅,你是我舅舅。”   接着感觉不解气,他手里的餐盘又砸了第二次、第三次。   不锈钢的边缘磕在周牧白的肩膀上、锁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蠢货!一群蠢货,你是,你爹也是。”   周国良将这些年的气都撒出来了。   周牧白被砸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伸手去挡,但周国良的手砸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躲,那些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肩膀上。   "舅舅……"周牧白的声音从汤水和血沫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周国良嘶吼着,又砸下去一拳,"让你不要乱惹事,让你不要去碰殷素素,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全家团圆!"   "全家团圆……什么意思?"周牧白靠在墙上,嘴角的血往下淌,眼神是空的。   周国良还想砸,但狱警已经从两边冲过来了。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还在喊:"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当初非得嫁给你爸这个蠢货,加了一个蠢货又生一个窝囊废。”   他被拖走了,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禁闭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他坐在禁闭室的角落里,头顶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他看着灯管,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们不想让我出去,"他在那个笑之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那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第三天,他主动要求见狱警。   他说他有一些事情要补充,尤其是关于周德才,周牧白。   关于那四万二的分拆流水,关于他让周德才去学校闹事的电话录音,关于周牧白之前还有哪些事情是被他压下去的……   他说了三个小时。   一周后,周德才也被关进来了,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国良。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面对面站着。   周德才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周国良先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那天去学校之前,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还没出来呢?"   周德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周国良看着他,等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你没想过。你只想着你儿子,想着怎么替他出气。你从来没想过我。"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姐夫,我替你们家擦屁股擦这么久,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周德才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周国良的背影走远,可他一点都不敢反驳,对他有着日复一日的恐惧。   他是个倒插门,自己都跟了老婆姓,而且这些年,周国良确实特别照顾家里,不过那又怎么样,现在都在这里了。   这些年的羞辱在这一刻决堤,立刻破口大骂:“姓周的,别跟我在这里吆五喝六的,也不看看现在说什么处境。”   周德才这一喊,感觉像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喊道:“你还以为你是大领导呢,把你能的……”   眼看要打上,被狱警分开了。   大中午,周德才端着餐盘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儿子站在前面,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   接着走了过去,抢过他的餐盘,砸在了周牧白的脸上。   汤和菜糊了周牧白一脸,周德才没有停,他冲上去,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儿子身上,嘴里喊着:"总说你那舅舅好,好你个鬼。”   周牧白原本伤还没有愈合,被这么砸了就去哪,整个人都鲜血直冒。   看清来人之后,震惊的问道:“爸,你怎么在这里……"   "你还有脸问!"周德才的声音带着哭腔,拳头砸在周牧白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在发抖,"还不是赖你那个好舅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德才又砸了一拳,完全不停手:“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却把我送进来。”   狱警走过来,把周德才架走了。   周德才被拖着往走廊那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周牧白,冷哼一声,这些年在老婆身上受的气都发泄了出来。   周德才被关了禁闭,周牧白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擦脸上的汤和血,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被打翻的饭菜。   "全家团圆。"他低声重复了周国良那句话,然后笑了一下,整个人笑容都疯狂了:“"原来全家团圆是这个意思。"   你赢了,早赢了,我才知道。   ……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殷素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肩头沾了一点细密的雨珠,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见她来了,问了句:“事儿都解决了?”   “解决了,想不到周国良背后的产业多了去了,这些年没少干坏事儿,这人要真放出来,还真是一大祸害。”   "你猜我今天见了谁?"殷素素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昭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牧白的律师。"殷素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解锁,翻到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律师说,周牧白申请了单独关押,理由是人身安全受威胁。"   “这段时间,他舅他爸混合双打,要么就是他们两打起来。”殷素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现在他在里面,见了谁都低着头,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连排队都不敢排在中间。"   “咎由自取。”林昭把手机还回去,没有说话:"周德才和周国良现在住一间号房吗?"   “分开了,而且律师说,他签完字后,没头没脑的来了句,你赢了。”   林昭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旁边抽出来一叠文件。   "这什么?"殷素素狐疑道,可看这看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她眉头皱起道:“你这真是一点不留啊。”   "留什么留,产业不是什么好产业,留着也只能祸害更多的人,我这是为民除害了都,再说了,都为民除害了,挣钱钱奖励自己不过分吧。"   殷素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憋出来一句 :“你掉钱眼里啦。”   “我乐意。”说着,她对殷素素说道:“素素姐,帮我捐掉吧,做公益也行,资助人也行。”   “你说真的。”   “当然。”   殷素素看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那掉钱眼里的话没再继续说,只是把保温袋重新拎起来,站到门口。   "钱捐出去之后,我会把受助名单发给你。"她说,"你自己看。"   门关上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林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低头看了两秒,咬了一口。不脆了,软绵绵的,有一点铁锈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苹果核落在桶底,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她把手擦干净,重新靠回枕头上,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孙圳:老师,你身体怎么样了?   孙圳回得很快:我好多了,你好好养病,别乱跑。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呼吸慢下来,肩膀松开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雨溅湿了,水珠挂在叶尖上,颤了一下,落了下去。 第103章 孙圳辞职 三中。   经过这一周的思考,孙圳终于站在了校长……   三中。   经过这一周的思考,孙圳终于站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赵安宁看见孙圳进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孙啊,你坐,找我有什么事儿?”   孙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得很直。   赵安宁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孙圳,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头部受伤不是小事,多休息几天再来也没关系。”   “谢谢校长关心,恢复得挺好的。”孙圳说。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赵安宁的表情凝了一瞬,像是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打断。   孙圳从兜里拿出一封辞职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封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字迹工工整整,是她昨晚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了三遍才定稿的。   赵安宁重新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搁在手边,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再放下。   “小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校门口那个事情我听说了,如果担心家长那边的意见,学校会出面帮助解释说明,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孙圳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已经足够牢固,才终于说出口,“我最近身体状态不太好,没有信心继续把这个班带下去。”   赵安宁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孙圳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校长,我想跟您说句实话。”她抬起头,目光不像刚才那样低垂着,而是直接看着赵安宁的眼睛,“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学生拼了命地来救我。那天晚上如果没有她们或许我活不下来。”   赵安宁的嘴唇抿紧了。   “我现在进教室,看到那个空着的位置,我心里想的不是教案,不是高考,我想的是——万一再出一次事,我能不能保护好她?我不能。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孙圳的声音没有抖,但眼眶泛红了,“我没有办法以这样的状态面对她们,更没有办法面对其他孩子,一个连自己都站不稳的老师,站上讲台,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   赵安宁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她说出这些话时,究竟是脆弱还是清醒。   最后他问:“想好了?”   赵安宁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如果觉得压力大,我给你批一个月的时间,你先休息,如果……”   “想好了。”孙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反而比之前更轻了,“我大学毕业就来三中了,我很喜欢这群学生,正是因为很喜欢,所以才要对她们负责。”   “这是我的身体证明。”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抑郁症有一段时间了,加上这件事出现,才有了这个决定。”   赵安宁拿着疾病诊断证明,一时间唏嘘不已,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支笔。   孙圳接过来,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文文弱弱的,骨子里有股不肯弯的劲儿。   赵安宁沉默了很久道:“孙老师,你是个好老师,如果日后你康复了,还想要回来教书育人,咱们三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你,校长。”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学生们都在上课。   孙圳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张表格的复印件,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簌簌地落;英语课上,学生们跟着录音带读课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懒洋洋;语文课上,有人在朗诵古诗,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苹果。   她站在班级的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那是她带的班,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但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林昭的座位。   她食言了。   她原本以为可以带到林昭毕业,可现在,自己没有办法面对她,也无法对她和同学们的生活负责。   “等我把自己修好。”孙圳在心里说,嘴唇几乎没动。   后半句她不敢想,怕自己听见,也怕老天听见。   孙圳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接着在班级的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家长好,我是孙圳。因个人原因,我将不再担任本班语文教学工作。感谢各位家长的信任与支持,能与孩子们共同度过这段时光,是我的荣幸。新的语文老师尽快与各位对接,请大家放心。祝孩子们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震了足足五分钟。   【林笑笑家长:孙老师,是因为早上的事儿吗?不要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项凯乐家长:我们孩子作文都能写到28分,我本以为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后来才知道是你孙老师教的好,能不能不走,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许暮家长:孙老师,是不是学校有意见,我们家长可以联名跟学校说说,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慢慢回复,直到最后手机消停了下来,她才退出了群聊。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孙圳回到了家,原本楼道里的灯坏了,今天却亮着,她抬头看来看灯,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   孙玉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   孙圳换了鞋,把帆布袋子放在玄关,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   母女俩隔着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电视的画面跳了一下,从一个广告切到了一档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屏幕上笑得很夸张,但没有声音,看起来像一场奇怪的默剧。   孙玉英先开口了道:“要吃饭吗?”   “吃点吧。”孙圳说道。   孙玉英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灶火,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片刻之后,孙玉英将饭菜了出来。端出来,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饭,把筷子摆好。   孙圳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去学校适应吗?”孙玉英说道   “妈,我辞职了。”   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孙圳预想的责骂声没有传来,倒是孙玉英坐在一旁,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来回地搓,搓得皮肤都发红了。   “乖乖。”孙玉英忽然叫了她的小名。   孙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孙玉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今天的她,声音是平的,但她的是的红的。   孙圳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看见新闻了,那三十万的事情,是我鬼迷了心窍。”孙玉英看着孙圳:“我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往一个人未婚小姑娘身上泼这种脏水。”   孙玉英气愤又心疼,看着孙圳,再看看桌上那碗汤,好像那碗汤才是她说话的对象:“我催你嫁人,不是想把你卖出去,怕你跟我一样,为一毛两角计较大半辈子,只是我这人强势惯了,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可下一秒,桌子被她拍得震天响,手掌落下去的地方泛了白。   “万万没想到,他这么能忍!”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事后才敢发泄出来的后怕,“认识七年,七年啊,我愣是没看出来他是个衣冠禽兽!一个人害你不够,一家子都来害你!”   她说着说着,那股凶劲儿忽然泄了,像是被自己说的话戳中了什么。   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瞧不上的软:“都怪我,是我强势,强势到眼瞎……”   她抬起头看了孙圳一眼,又飞快地别过去,像是看不下去,又像是没脸看:“才会让你遭这么多罪。”   说完就伸手擦了一把眼泪,动作粗鲁,不像在擦泪,倒像在跟眼泪打架。   孙圳抬头看着她,   “辞职就辞职,”她把语气拧了回来,嗓门又大了些,像是在跟自己强调,“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养好身体最重要。”   说着,从兜里拿出了那本存折:“这里有两万块钱,是我留给自己买棺材的,不指望你养我老,但现在,钱我给你,等我死了,你帮我把骨灰扬了就行……"   孙圳终于听不下去道:“妈……”   “咋了,我生你养你,帮我撒个骨灰也累着你了?”   孙玉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双粗糙的手背上。   孙圳愣住了,她看着母亲那张倔强的、明明在哭却不肯示弱的、眼泪淌了满脸还在嘴硬的脸,忽然觉得眼熟。   原来她身上那股不肯弯的劲儿,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的,日复一日被生活磋磨,长成了刺变成了壳。   “妈,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像你,这种为别人好的想法,真的……很讨厌,也很伤人心。”   孙玉英的眼泪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孙圳终于坦然的面对了自己,她缓缓说道:“我是怪你,怪了很久,也恨了很久,现在也怪你……怪你不问我的意见,就替我决定好了一切,你有你苦衷,可我也有自己的委屈。”   孙圳把存折推了回去:“之所以说我像你,是因为我站在你的角度上,跟你有一样的想法……我觉得前程更重要。   但是妈,你养老不指望亲生女儿,那你又怎么指望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会一直对我好呢?”   孙玉英心头震了震,仿佛这么多年来的想法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决堤一样地塌了下来,泪水决堤。   是啊,自己明明活成了什么都不指望,却偏偏指望别人会对自己女儿好呢。   她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简直离谱。   孙圳本以为看到母亲痛哭流涕会开心,但并没有,反倒是说道:“我生病,是因为自己很清醒……”   她想了想林昭的样子,于是说道:“心理治疗或许不适合我,先吃药维持着吧,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自己想开了。”   孙玉英下意识想说那不行,但嘴张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随你。”   电视里那场默剧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变成了一片蓝色的待机画面,嗡嗡地响着。   孙圳扶着孙玉英在沙发上坐下来,去厨房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她,孙玉英接过去捂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神情里那种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那你以后,”孙玉英擤了擤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打算怎么办?工作辞了,你……”   “我打算出去转转。”孙圳说。   孙玉英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之前二十六年,都是按照你的想法一步一步走,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不清楚,现在我想停下来,去看看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到底想要过什么日子。”   孙玉英沉默了一会儿,把存折再次塞给了孙圳。   “我身上还有些积蓄。”孙圳又想了想到:“就算你不给我这两万块钱,我还是会管你的。”   孙玉英瘪了瘪嘴,强硬的把存折揣在了兜里狠狠的说道:“你不要拉倒,我留着还能多买两副棺材。”   “妈,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   “我是你妈,你还管起我来了。”   说着她怒气的转了个身,在屁股上画了两个圈圈,嘀咕道:百无禁忌。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来,落在老旧的茶几上,落在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上。   孙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想的最多还是林昭。   她想来想去,最后打下了一行字:对不起,林昭。   没想到比对不起更快到来的确实林昭的消息:【我支持你所有的决定。】   孙圳看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把对不起删掉了,直接去定了一张明天的车票,发了出去:【我明天就走了】   【林:一路顺风】   她没有再看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而手机另一段的林昭,已经哭的稀里哗啦。   一边哭一边给她转钱道:【老师,帮忙带点特产呗】   等着等着,林昭哭睡过去了。   殊不知在林昭睡着后的一分钟,孙圳收下了转账,并且回复一个字:【好,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特产,可以告诉我】 第104章 雏鹰人才库,录取通知书 好事多磨   一周后。   苏棠拿来了一个包裹,是孙圳寄来的特产,还有一张明信片和冰箱贴。   林昭举着石膏退,艰难的咬着塑封膜。   “牙口这么好。”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林昭一抬头,吴铭杰就站在她面前。   “咋,又来嘲笑我。”   “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吴铭杰疑惑之余,咳嗽一声平复了一下嗓子:“给你带来了两个消息,你想听哪个?”   林昭以为又是好消息和坏消息的烂梗,于是扯开了包装袋,拿出了那跟磨牙牛肉干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吴铭杰看她吃的很香,忍不住伸手去拿,被林昭一巴掌排开。   “你咬得动么,小心把牙崩坏了。”说着指着旁边的香蕉道:“老年人,吃点水果吧。”   他舔着脸笑着,拿起水果道:“周牧白的判决下来了,原本15年,后来他舅爆出来很多事情都参与其中,判无期。”   “原本那些看似没有用的证据,此刻一条条都连上了,法官没有采纳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吴铭杰看着她,“你提交的那些材料,起到了关键作用。”   林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肉干,越嚼越开心。   吴铭杰看她嘚瑟的表情,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还有一件事,给你的。”   林昭接过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好像是几张纸。   她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几页纸,装订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页印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标志,不是任何一个知名大学的校徽。   而是一个盾形的图案,盾牌中间有一只展开翅膀的鹰,线条简洁凌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感。   “这是什么?”林昭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   “大学录取通知书。”吴铭杰说。   林昭翻到第二页,上面印着一行字,她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华夏军事科学院……特种作战与智能装备学院?”   她念出这行字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这不是普通的大学,是国家军方开设的特殊人才培养通道,通过选拔的人,可以跳过高考直接录取。   你两次立功,早就进了雏鹰人才库。通俗的说,你被特招录取。”   林昭拿着那几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再说了那会儿你数学48分,可以直接录取,又不是不看文化分。”吴铭杰说道:“而且那牌子给你,你不是不肯要吗?”   “我什么时候……”   林昭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学校种花的时候,吴铭杰确实给她送来过雏鹰1号的牌子,她无奈道:“你们这连个通知书都没有,就给我一个牌子,谁知道是干什么的。”   “好家伙,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合着你要通知书啊。”   吴铭杰瞪了她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不省心的晚辈,又气又欣慰,最后全化成了一声叹息。   “林昭,”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一种更私人化的、带着担忧和责备的情绪,“不得不承认,你很优秀,但太莽撞,如果周牧白没有被事先激怒,他们内部开始反水,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命大,”吴铭杰的声音沉下去,“但命大不是每一次都管用的。”   林昭沉默了几秒,忽然四仰八叉地往旁边的长椅上一躺,整个人摊开摆烂。   “你们雏鹰牌子不是有定位吗?”   吴铭杰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会来救我的,”林昭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从我把那个牌子戴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吴铭杰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四仰八叉躺着的女孩。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   “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你居然信我?”吴铭杰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昭偏过头来看他一眼,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认真,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必须的,我信你,更信国家。”   吴铭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天晚上,通讯中断的时间里,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但接下来一句话,他的心情更复杂。   林昭说道:“组织有没有什么其他奖励?”   “真是服了,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惦记这些奖励的。”   吴铭杰要涌上的情感立刻被压了回去,他将林昭拉进了一个群组里:“组织给你发了奖励,六万块,另外在给你一个队伍,加你正好六个人。”   林昭一看这么大方,有奖励还给人,首先引入眼帘的是群组名字:【组团购买淀粉肠】   再一看,好家伙,都是熟人。   【许暮:哈喽啊,高中是同学了,大学也是同学了呢,真是讨厌,没有一点新面孔】   【柳竹悦:闭嘴吧你,谁想跟你做同学】   【李臻:这是不是诈骗,我有点害怕,不会上了好几年大学,告诉我其实高中都没有毕业】   【许暮:……】   【柳竹悦:……】   【白露:……】   【巫融融:等我几天,我去查一查】   林昭把手机递给吴铭杰:“你看看,不是我一人这么说。”   “我让你们校长通知好伐,再通知你们家属,并且发放毕业证,可以了波……”吴铭杰说道:“可以分我一点牛肉干吧,这么多呢。”   “那不行,万一你牙崩了呢。”   ……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多了一个习惯,每天都要翻好几次孙圳的说说,她偶尔发一发。   有时候是一张窗外的晚霞,配文“今天的天很好看”;有时候是一张路边的小摊,“这个味道不对,还是家里的好”;有时候什么图都不配,就一句话,“想喝苦瓜汁,但这儿哪儿都没有。”   林昭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很久,上辈子,孙圳以前就喜欢喝苦瓜汁,说是可以放松脑子,助力睡眠。   她当时不懂,觉得那玩意儿苦得要命,有什么好喝的。   可后来,自己也开始喜欢喝了,她也没懂苦瓜汁有什么好喝的,林昭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点了一个赞。   既然她想喝,那就开到她跟前,林昭转头问苏棠:“咱们现在有多少流动资金?”   “劳保厂和网站的收益,加上您原本的流动资金,已经有一千五百万。”   “这样,咱们全部投入铺设奶茶店。”   “奶茶店?”   “对。”   “嗯。”林昭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特色产品——苦瓜汁。”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才反应过来道:“这么冷门的产品,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吧。”   “你听我说。”林昭的语速快了起来:“产品要么是喜欢,要么是有益,这产品尽管不好喝,但尽量做的好喝点呗,我这里有几个配方,回头找人做出来试试。”   “行。”苏棠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百倍,“明天我找人做方案,咱们要不先选择一个城市铺设,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全面铺设,这人力物力不说,调研费都要花不少钱。”   “不用,市场上不是有现成的,TRS之前不是投过一款果汁店,听说销量不错,咱们就在它附近开,你看这钱不就省下来了?”   苏棠惊讶道:“还能这样?”   “钱么,能省省。”林昭继续说道:“咱们最好在开发一个软件,能够配送,就是送货上门,当然这个定价不能太高,咱们薄利多销。”   第二天早上,苏棠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出现在林昭面前,眼底一片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我熬了一宿,”苏棠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雏形,“小林总,按照你说的,这事儿不仅能做,啊还能有很大成功会爆。”   苏棠的语速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以做季节限定长篇,每个城市,有特定消费习惯、买不到想要的东西的人,多了去了,这样话,甚至可以创建一个品牌。”   林昭听着忍住不赞叹道:“对,郑舜最近有没有挖人过来?”   “有,一共挖来了五个,宁檬,28岁,擅长视觉设计与年轻化表达,周絮,男,28岁,运营负责人,他履历平平,顾海东,男35岁,擅长本地生活配送体系的搭建,程薇薇,女30岁,擅长饮品配方研发与标准化量产,姜一舟,27岁,擅长冷启动与社交裂变。”   “我去,这个郑舜是个人才,这些人都能给挖过来。”   “小林总,他们都在办公室,要见见吗?”   “见,先把周絮找来。”   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眉眼长得不错,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会被多看两眼的类型。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林昭扫了一眼,低调款的奢侈品牌,不是这个年纪的普通打工人会自己买的。   “小林总。”周絮点了点头,没太拘谨,也没太随意,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舜挖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他两眼放光的说道:“说这里不加班,待遇好,还能做有意思的事情。”   林昭挑了挑眉:“这话你也信?”   “怎么不信,他来找我的时候鬼鬼祟祟的,我认识他这么久,都不知道他居然是你们公司的卧底,能不信么。”周絮像是打开了话茬,一股脑说道:“TRS其实早就烂透了,天天加班,老板画大饼,我以前困睡一觉就好了,现在都要喝自费喝咖啡提升,每天感觉自己命很苦。”   林昭听着这话属实怼不上来,于是说道:“现在好了,苦过去了,接下来日子都是甜,我打算创个奶茶品牌,叫苦尽甘来,非常符合你之前的履历。”   “我靠,这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啊,小林总,我干了。”   “行,但是我跟你说清楚,你前期可能得吃点苦,但是这项目非常成熟,不出两年,你绝对成功,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   “我有钱算不算?”   “这么嚣张?”林昭说道:“那非你莫属了,你不需要给我打工,咱们做合伙人,你去找苏棠对接,以后这板块就交给你了,你就是CEO,赚钱了咱们三七分。”   “这多不好意思,我拿七。”   林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心虚的改口:“对对对,你是老板,你拿七。”   他一肚子问题,想问办公室在哪里,给他多少钱,有多少人在他手底下……   他从牛马一下变成合伙人,这种激动和刺激让他签下了合同。   这种感觉就像是千里马遇到伯乐的感觉,直到他走进了一家刚租来的毛坯办公室,天都塌了。   怒骂道:“林昭,林扒皮,说好的品牌呢,合着这个项目连根毛都没有啊。”   骂着骂着嘴巴里一嘴的灰尘,但合同都签了,他也不能反悔,于是咬牙切齿的打电话给他爸:“爸,你借我点人呗……顺便再给我点钱……”   “爸,我不是创业,我在给人打工。”   “我没病啊,在TRS也是自费打工,现在不一样拉,我在毛坯仓库自费打工。”   “没遇到诈骗,老板给我一千五百万,对,她很大方,但她心也黑啊,违约金一千五百亿,所以爸,你赶紧给我找点优秀人才过来,快点啊。” 第105章 人生课题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周絮从“林扒皮”变成……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周絮从“林扒皮”变成了“林总”,只用了三个月。   他爸借给他的人确实好用,一个比一个能吃苦,林昭一度怀疑周絮他爸是不是开讨债公司的。   “我爸开安保公司的。”周絮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搬货,满头大汗,“押运出身,一个人扛三箱水爬六楼不带喘的。”   林昭沉默了一下:“那你替我谢谢叔叔。”   “谢什么谢,他恨不得给你磕一个。他说他儿子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干上了正经事儿,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苦尽甘来”四个字挂上了江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从第一家到第十二家,中间倒过一次账、被TRS截过两次供货、周絮半夜打电话哭过三回——但每次哭完第二天又老老实实去搬货了。   哭完抹把脸,该搬的货一箱不少,该跑的店一家不落。   娄勇军和李寻时不时搞个优惠券发在江风朗月各个角落,让用户去薅周絮的羊毛。   没想到这一波反向操作,倒让奶茶店小火了一把,广告费都省了,林昭看着网站后台蹭蹭上涨的数据,嘴角抽了一下:“你们三个,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李寻头都没抬:“他拍马屁,我们搞优惠券,各司其职。”   周絮嘿嘿一笑,完全不觉得拍马屁是骂人的话,甚至还有点得意。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昭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的风扇上。   这间毛坯办公室已经看不出毛坯的样子了——墙上贴了壁纸,地上铺了地毯,角落里摆着苏棠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绿植,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孙圳的朋友圈停在三天前,是一张窗外的晚霞,橙红色的云层堆叠在天边,配文只有五个字:“今天的天很好看。”   底下没有人评论,只有她自己点的一个赞,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林昭有些不忍心,也点了一个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就在这时,马骁骁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昭昭,我爸妈要带我走。我们去江边说。”   “你等我,我马上来。”   江边的风很大。   马骁骁坐在堤坝上,抱着膝盖,头发被吹得像旗子一样往后飘。   林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江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橙黄色的光点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尾巴,像一尾尾发光的鱼。   过了很久,马骁骁开口了。   “上次我爸妈回来看我,其实是办手续的。现在他们派人来接我走,一会儿就走。”   林昭没接话,马骁骁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   “这段时间,我才慢慢搞明白我爸妈是做什么的。军事科研,保密项目。”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是接受了某种事实之后的坦然:“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我以前怪过他们,怪他们不回来过年,怪他们不接电话,怪他们让我奶奶一个人去医院……我甚至还想过,当初在学校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他们不在意我,才不肯回来的。”   林昭的心揪了一下。   “现在……”马骁骁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江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月光,“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他们做的事情太大了,大到没办法同时做一个好父母。”   她顿了顿,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虽然这里我生活了很多年,但我想要去学习更多的东西,变成更好的人。”她转过头,看着林昭,叮嘱道:“昭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遇事儿容易钻牛角尖,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不能这样。”   林昭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马骁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江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堤坝的水泥面上,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   “昭昭,别难过。”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昭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进马骁骁手里:“零食。路上吃。”   马骁骁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愣住了。   两个信封,一个厚实,一个稍薄。她认识那种信封——银行取钱用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有些哭笑不得:“昭昭,我不要。”   “你之前说,这一百万会不会变成两百万,我说过,会的。”林昭把信封又往她手里推了推,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所以,这是当时你许愿下的一百万。”   马骁骁楞了片刻,那个夏天,从江城饭店抱出来的一百万,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她说“我摸过一百万了,这辈子值了”,林昭笑着说“会变成两百万的”。   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没想到林昭一直记着,也没有想过,这个过程只用了一年。   马骁骁低下头,把那个信封攥在手里,呢喃道:“你就知道让我哭。”   远处那辆车的喇叭响了一下。不催,只是提醒。   马骁骁深吸一口气,把那袋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昭冲着远去的车喊了一嗓子:“如果能联系就联系,联系不上你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咱们见面看。”   马骁骁用力点了点头,钻进了车里。   林昭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干,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堤坝下面的水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   ……   马骁骁离开后没多久,林昭去了军校。   去学校那天,她所有的信息全都抹掉了,叶灵韵说什么也不肯来送,但林昭知道她来了。   她看见站台柱子后面那截藏不住的衣角,浅蓝色的,早上出门前她妈穿的那件。   衣角动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被她发现。   徐前进送她上了火车,这个当了大半辈子刑警的男人,站在车厢门口,硬生生憋出了一句话:“好样的,爸为你骄傲。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你妈的。”   林昭抱了抱她爸,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   “爸,你跟我妈好好的,保重身体。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们的女儿有钱,我走了啊。”   她转身走进车厢,没回头,但坐下之后,她从车窗往外看,看见徐前进还站在站台上,等他转身时,背对着火车,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昭把脸别过去,看窗外,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没擦。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拼图,这是她从孙圳家偷来的,缺的那一块,始终没有拼上。   这拼图已经摸得起了毛边,但背面那个用极细的笔画的爱心还在。   她用一个塑封袋把它封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孙圳发来消息:“林昭,这里的冰箱贴很好看,给你寄一个。”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车哐哧哐哧钻过隧道,来到了目的地。   军校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其中最为深刻的就是她们的教官。   温故第一次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短发,眉眼锋利,她站在队列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刮过去。   “雏鹰1队,只有六人,就是你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耳朵里,“不出意外,我将一直带你们队,直到我死,我看过你们的档案,体内差,战术差,心理素质一般……”   许暮的嘴动了一下,温故看见了。   “有话就说。”   “报告教官,”许暮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您还没看我们训练,怎么就知道一般?”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温故似乎来了兴趣,就喜欢新生中的刺头道:“你叫什么?”   “许暮。”   “许暮。”温故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队列前面,“从现在起,许暮跑最后一名的话,全队加练,并且给全校刷盘子。”   这句话就是个陷进,要么害自己,要么害队友。   日复一日,许暮跑的快,全队加练,许暮跑的不快,全对加练加洗盘子。   她原本以为温故就是严,但随着时间过去,她们发现她们都教官有些不一样,第一次发现温故的不对劲,是在入学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训练结束得早,温故破天荒没有加练,只说了一句解散,就转身走了。   许暮瘫在草地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但嘴已经闲不住了:“她是不是故意的,怎么可能忘记了方向,我们就是在做无用功,变着法儿的折磨人。”   柳竹悦坐在旁边拆手上的绷带,头都没抬:“你不是人,她是。”   “你……”   “别吵了,赶紧的。”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器材室还装备。”   器材室在训练场东边,一栋灰色的平房,门常年不锁,许暮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温故在器械室画着画,一笔,一笔,很慢,很认真。   她嘴巴张成了O型,柳竹悦面无表情,但脚步停下来了,白露站在最后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轻轻掩上了。   她们五个人挤在器材室门口的走廊里,谁都没出声,但温故就像是听到了动静忽然转过头来。   对着她们说道:“被你们发现了。”   但下一秒,那眼神变了,温和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张温柔甜美的脸。   “进来。”她的声音带着些蛊惑,许暮以对方其实平常严肃是因为职责,下了训练,就是个温柔的大姐姐。   她没心没肺的走了进去,身后的五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一样跟着,下一秒许暮还没有开口,温故拿着画笔冲她们攻击过来。   许暮首当其冲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即便远处有厚厚的垫子,她也感觉全身都要碎了,她趴在地上喊道:“快跑,她疯了……”   五个人看这情况不对转身就跑,跑到走廊拐角,林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器材室的门开着,温故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画笔,她的嘴角是弯的,但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是穿着作训服,她总感觉像是电影里典型的反派。   她看着温故那张脸,短发,眉眼,作训服,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完全不同。   训练场上的温教官是冷的,像冬天的铁,你不敢碰,但你知道那是铁。   现在,就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温和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柔甜美的脸,甜得让人后背发凉。   “温教官——”林昭试探着开口。   “嘘。”温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但眼睛里的光是冷的,“训练结束了,现在是温姊的时间,你们可以叫我温姊。”   接着她笑了,那个笑容让在场的五个人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每一根汗毛都在喊“快跑”。   “被我追到的人……要加练。”   话音刚落,器材室里发出了雏鹰1队凄厉的惨叫声,她们都训练也到了很晚。   一夜无话。   第二天训练,温故站在队列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去。   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硬,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昨天的训练,你们表现很差。”   许暮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意见?”温故看她。   “报告教官,”许暮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温故看着她,眼神满是疑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橙色颜料。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背到身后。   不仅是许暮,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教官不对劲。   “没什么。”许暮说。   “那就训练。今天的内容是——战术射击。”   温故转身走向靶场,六个人跟在后面,谁都没敢吭声。   她们以为乖乖听话就是全部,殊不知,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白天被温教官训到脱力,晚上被温姊追到崩溃,最后连“解散”两个字都能让她们全身汗毛倒竖。   她们花了一年多时间,刷了无数盘子,才从炊事班的元叔那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这是雏鹰1队的教学特色。 第106章 两年后 两年后。  七百多个日夜,六个人从被温姊追得满……   两年后。   七百多个日夜,六个人从被温姊追得满器材室乱窜,到能在她手下撑过十秒;从握着枪手抖得瞄不准靶心,到夜间移动射击优秀。   她们终于第一次走出了学校,林昭从军用越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左腿落地的那一瞬间还有一点点不自觉的僵硬。   她站在龙城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摘下墨镜,扫了一眼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   这时候,机场的航站楼里显示屏上出现了周絮被记者采访的新闻:   “您用两年时间,将苦尽甘来这个品牌扩张到到全国,这么庞大的规模,想必用了不少心血吧……”   “呜呜呜呜呜。”   “您这是太激动了吗?”   “你不知道这两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当初老板给我画大饼,说让我做合伙人,让我当CEO,我感动得啊,我姥都给她供上长明灯了!结果呢?合着这公司就是为了让老板喜欢的人能喝上苦瓜汁!我才是受害者啊!”   周絮在上面哭哭啼啼,主持人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憋着问道:“听说,最近你们和古文研究所联名,打算出一款联名奶茶,叫归来,并且还出古文冰箱贴是真的吗?”   “是的……”   林昭看着周絮在上面哭哭啼啼,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这群人趁我不在,又败坏我名声。”   “得了吧,人家说的是事实。你以为你那些弯弯绕绕瞒得了谁?老板喜欢的人想喝苦瓜汁——啧啧啧,林总,您这深情,谁不知道。”   柳竹悦从远处提来了五杯苦瓜汁道:“来尝尝,还挺好喝。”   “不是,你咋不给我买一杯?”林昭无语的摘下了墨镜:“这都是你开的,你喝还要花钱,简直浪费。”   “这才四块钱一杯。”   “错,领了优惠券,现在是3块钱。”柳竹悦吸了一口道:“3块钱一杯,你还能挣钱吧,不会亏死了吧。”   “她这个公司现在估值都好几个亿了,我刚去看了一下,它们这个新品都卖脱销了……所以龙城之行,昭昭你得请吃饭啊。”   许暮和柳竹悦一唱一和,白露难得说道:“多谢林总招待。”   巫融融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不远处刘毅然走了过来:“小林总,好久不见,殷总让我来接你们,酒店已经安排妥当,并且已经帮各位预约了龙城最有名的餐厅。”   “还是素素姐好。”林昭喜笑颜开:“素素姐,在忙啥?”   “江风朗月网站写的那本小说《骨头会说话》有一个导演看中,正在筹备开拍,商量投资的事情。   另外小林总写的其他五部法医作品,殷总也在找人校对中,她让小林总自己去完成对小说校对的对接事宜。”   “她这下手也太快了,我难得休息。”   “殷总说,您去完了后,带您去拍卖会,最近出现了稀有的古文拓印,兴许对您新品奶茶事业有帮助。”   “行吧。”   柳竹悦和许暮两人嘀咕道:“挣钱多也不好,休息都不得劲。”   许暮凑过来:“拍卖会我们能去吗?我就在电视剧里见过。”   “可以。”刘毅然点头,“殷总准备了六张邀请函,就在诸位的房间中。到时候我来接各位。”   “殷总大气。”许暮竖起大拇指。   不多时,一群人来到了酒店。   酒店大堂挑高足有七八米,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片,洒在米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一路上关于孙圳出的书籍,大型广告牌挂在每一处,巫融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张人物介绍塞到了林昭手里。   刘毅然站在一旁,看着林昭的视线,微微颔首道:“孙老师这两年,确实做出了不少成绩。”   林昭手里拿着杯苦瓜汁,脸上看不出表情,刘毅然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各位请。”   刘毅然直接将把房卡分发给众人。   “小林总,您住1808,是套房,殷总特意交代的。各位的房间在18楼和19楼,两两相邻。”他顿了顿,补充道,“殷总说,各位的出行,都可以直接挂她账上。”   “殷总大气。”许暮一把抢过房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住这种酒店。”   柳竹悦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房卡收进包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许暮理直气壮,“我出息都用在考大学上了,现在已经用完了。”   白露低头看了看房卡上的房间号,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和融融住隔壁,有事敲门。”   巫融融点了点头,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也离开了。   关上了门,林昭瘫在大床上,顺手按开了电视。   龙城卫视,一档文化访谈节目。   主持人正在介绍本期嘉宾:“……古籍修复与校勘领域的青年学者,孙圳。”   林昭的手指顿在遥控器上。   屏幕里,孙圳坐在嘉宾席上,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沉稳了许多。   主持人寒暄道:“孙老师,您这两年在我们节目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今天终于把您请到了现场……”   “您这两年发表的校勘论文在学术圈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人想跟您结交,甚至有人开出高薪请您去做顾问……”主持人笑着说,“对此您怎么看?”   孙圳沉默了一秒,微微摇头:“谢谢抬爱,比起这些,我只想踏实做到当下。”   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就这么一句。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孙老师真是……很直接。”   孙圳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茶杯,林昭盯着屏幕,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挺好。   画面切到下一个环节,林昭没再看,关掉了电视。   她翻过身,从钱包里摸出那片拼图,看了很久。   ……   龙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拾光工作室。   顾慢慢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秘书李妍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您要的咖啡。”   她喝了一口叮嘱道:“以后这种电话也别转接给我,直接找个理由推掉,都知道我是她闺蜜,知道了还要让我牵线搭桥,这样为难我的人,也没必要客气。”   “明白,顾导。”   “对了,圳圳大宝贝来了吗?”   “没呢,我时刻盯着呢。”李和畅说道。   “到了直接领到我办公室。”顾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对了,今天要见面的那个作者叫什么来着?”   “林昭。”   顾慢慢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但没多想于是说道:“我们圳圳宝贝不想见外人,到时候,把书籍给她先看,以她的为主,累了就休息,齐老千叮咛万嘱咐,别累坏他们的宝贝疙瘩。”   “好的,顾导。”   顾慢慢离开后,李和畅的小徒弟凑了过来:“师傅,齐老是谁啊?”   “古籍所的泰山北斗,七十多了,腿脚都不太好。”李和畅咂咂嘴,“上次开会非说要亲自来接孙老师,顾导儿劝了半天才劝住,这回孙老师第一次来工作室,他又坐不住了。”   小助理愣了一下:“孙老师到底什么来头……”   “海外古籍回归与整理专项,知道吧?”李和畅竖起一根手指,“参与的全是六七十岁的老先生,四十岁以下凤毛麟角。”   他把手指弯下去,声音压低了半度:“三十五岁以下的,整个项目里只有她一个,还是女的。”   小助理倒吸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李和畅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上个月,有个正教授发了篇长文专门批孙老师的观点,你猜怎么着?   评论区前排全是学术圈的大佬,清一色站孙老师这边,有个老教授直接开怼,措辞客气但刀刀见血。那篇文章不到两天就删了。”   小助理张了张嘴:“这也太……”   “太什么太。”李和畅把手机揣回兜里,“人家那是真本事,你以为谁都能让齐老亲自来接?   行了,别愣着了,一会儿孙老师到了直接带专用通道。   她脾气不太好,不喜欢跟人说话,别乱搭话,带过去就行。”   “那会客室里那位呢?”   “关系户而已,让她等着呗。”李和畅头都没抬,“这种还在上学的年纪,而且她写的初版都不能看,这是校对后的版本,她就是投资商送来镀金的。”   而他们口中的关系户林昭,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快四十多分钟。   手里拿着一杯苦瓜汁,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面前摊着一本校勘稿,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校勘——孙圳。   林昭垂下眼,把苦瓜汁的吸管咬扁了一点,翻开了校勘稿的第一页。   门外传来小助理压低的声音:“师傅,孙老师的车到了……”   脚步声急促地远了。   孙圳从专用通道走进来的时候,李和畅亲自在前面引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脸上的表情绷得比见领导还紧。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甚至能看出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搭话的气场。   “孙老师,这边请,顾导在办公室等您。”   孙圳“嗯”了一声,没多话,跟着往前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偏头往会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见到孙圳停下来,李和畅也不敢催促,只能站在一旁等着。   孙圳开口问道:“你们今天要见什么人吗?”   “是个作者,写的小说还不错,被顾导看中今天来签约的。”李和畅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那你们去忙吧,我自己去办公室。”孙圳收回目光,朝着顾慢慢都办公室走去,一旁的李和畅不知道该跟着还是去招呼林昭。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先跟着,让小徒弟去会议室招呼着。   顾慢慢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放了一杯她爱喝的苦瓜汁,还有一本小说。   孙圳拿起最上面一页,扫了一眼。   那是一段小说节选,讲的是一个法医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竹简,通过上面的文字推断出了死者的身份信息。   她的目光停留在“竹简”两个字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法医和古文校对的学者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被盗掘的古墓现场,里面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尸,学者站在上面,隔着防护栏往下看。   学者说:“你给死者说话。”   法医抬头:“什么?”   “我研究的是文字,给死去的人说话。”学者的声音很平,“你研究的是尸体,也是给死去的人说话。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孙圳的手指停在那一段话上,指节微微发白,曾经林昭也说过同样的话,她忍不住打断翻看一下小说封面。   这时候,顾慢慢已经补妆出来了,见到孙圳开心的很:“圳圳宝宝,你来了啊,久等啦。”   孙圳闭上眼忍不住问道:“慢慢,这小说是谁写的?”   “哦哦,好像叫林昭,投资商介绍来的,一个小姑娘,十八岁吧,好像在上学……这次放暑假过来对接。”   “哪个投资商介绍来的?”   “还能有谁,青山文化的殷素素,我跟你说,原本……”   她一抬头,孙圳已经站起了身,往门口走去,回想起会议室那熟悉的身影。   “她人呢?”   顾慢慢愣了一下:“啊?”   “林昭。”孙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她人在哪里?”   “在……会客室吧?”   孙圳已经站起来走了出去,顾慢慢愣了一下,下意识跟上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跟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接通了。   这两年,孙圳无论在何时何地总喜欢拍点照片,发点说说,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刷不到,有一次,她瞥见了孙圳手机,这些说说仅对她可见。   那名字好像就叫林昭。   顾慢慢一拍大腿,拎起裙摆就追,一边追一边给李和畅发短信,可千万别有什么得罪这祖宗的事儿。   否则她这个闺蜜发飙,自己也吼不住。 第107章 重逢 顾慢慢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顾慢慢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昭正好翻到校勘稿的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的页边写着一行批注,字迹很小,笔锋却很硬,像是写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   此处异文疑为后世抄手臆改,于义虽通,于理不合。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凡事都要讲道理,讲不通就写在纸上,写在纸上还讲不通就憋在心里,憋到实在憋不住了,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漏出来一点点,像高压锅的阀门被掀开一道缝,哧一声,然后又死死摁回去。   门开的那一刻,林昭没抬头,只以为是工作人员又来添水了,于是将杯子往前推了推。   孙圳也不说话,只是拿着旁边的水壶给她倒了一杯,就这么一会儿,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钻到了林昭的鼻腔中。   林昭的手指顿在纸页上。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篇文章,你喜欢吗?”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端着水喝了一口,明明是没有味道的水,却品出了一点苦味,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漫到胸腔里,涩得她眼眶发酸。   接着放下杯子,抬头看向那熟悉的人,自然的说道:“喜欢啊。”   两年不见,林昭长高了不少,初见只有一米五,现在都有一米七,肩膀宽了,下颌线也更分明。   林昭的目光从孙圳脸上滑过去,落向她身后的走廊,语气淡了下来:“古文化魅力,很难让人不喜欢。”   “第三十七页。”她说,“那条批注写的是疑为后世抄手臆改,但我后来查了抚州本的影印件,那个位置的异文在宋刻本里就已经存在了,不是后世抄手的问题,是底本本身就有歧义。”   孙圳的语气很平,像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所以正确的批注应该是底本有歧义,诸本各从所解,而不是直接归因于抄手臆改。”   “谢谢受教了。”   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顾慢慢站在门框边上,目光从孙圳的背影移到林昭的脸上,又从林昭的脸上移回孙圳的背影,来回看了两遍。   她做了这么多年导演,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读懂人心。   此刻她嗅到的,是一种很浓烈的东西,浓烈到让她这个见惯了人间百态的过来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笑着走进来,朝林昭伸出手:“是林昭吧,久仰久仰,刚才李和畅跟我说您在会客室等着,我那边刚好有点事耽搁了,真是不好意思。”   林昭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顾导客气了,挺周全的,水没了就续上。”   顾慢慢尴尬的笑了笑,侧身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这是孙圳老师,她是我们请来的专家。这位是林昭,这本书的作者。”   林昭转向孙圳,伸出手:“好久不见,孙圳。”   “好久不见。”   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孙圳先松的手,但她的指尖从林昭指缝间抽离的那一刻,小指勾了一下,就像是身体的本能。   顾慢慢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瞬,面色平静,但心里已经有无数只土拨鼠在放生尖叫。   她假装有些震惊的说道:“原来你们认识啊,快坐快坐。”   说着自然而然坐到了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对着门口脸都黑了的李和畅招了招手道:“别愣着,倒茶啊。”   李和畅端着茶壶走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刚才在走廊里目睹了孙圳从顾慢慢办公室冲出来、一路走到会客室门口的整个过程。   那步子又快又急,鞋跟敲在地面上,节奏像擂鼓,跟平时的孙老师判若两人。   他给三个人倒了茶,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李妍发消息:【出大事了。】   李妍秒回:【?】   李和畅:【你咋不早说,她们认识】   李妍:【我也是刚知道,不对,你到底做了什么?不会让她坐冷板凳了吧……我滴天,那是甲方送来的作者,你不掂量掂量?一个文坛大佬,一个商界巨鳄,你自求多福吧】   李和畅盯着屏幕,没再回复。   会客室里,三个人各据一方。   顾慢慢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姿态松弛。   孙圳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离林昭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脊背挺得很直,那本打印稿放在膝盖上,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林昭坐在中间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苦瓜汁,吸管被她咬得扁了又扁。   沉默漫开,顾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小林总,我先跟您道个歉。”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刚才我让人把您安排在会客室等着,是我考虑不周,怠慢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顾导言重了,叫我林昭就行。”   “不不不。”顾慢慢摆手,叹了口气,“您不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忙起来就顾头不顾腚。今天早上我接了六个电话,三个是来搭线的,两个是来催稿的,还有一个是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奈又真诚。   “所以您一来,我下意识就觉得又是个关系户。”她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我这工作室隔三差五就有人塞人进来,说是作者,其实就是来镀金的,我都烦死了。”   林昭没想到顾慢慢这么坦诚,嘴角弯弯:“其实也没错,我确实是个关系户,所以不用道歉。”   “用的用的。”顾慢慢打断她,“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最大的缺点就是改完再犯,不过还是非常感谢您不计较。”   顾慢慢笑起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林昭身上转了一圈,“不过说真的,我看您这小说架构相当成熟,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学习这么紧张,还能写小说,不容易。”   “写这些小说时,不在高中,学习倒也没有那么紧张。”   孙圳的手猛地收紧,打印稿的纸页被她攥出刺耳的声响,她直直地看着林昭,下巴绷得很紧:“你辍学了?”   林昭垂下眼,把手里的苦瓜汁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没辍学,运气不错,被大学录取,所以算是提前上了大学,小说大一暑假写的,现在算是大二。”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一本正经的说出这话时,顾慢慢脑子都要跟不上了,真的怀疑对方浅浅的装了一把,但对方真诚且平静,没有一丝装的迹象,让她忍不住说出了四个字:“还真是年轻有为。”   “我的孙老师教出来的。”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们是师生关系。”顾慢慢嘴上说着,心里却把这两年孙圳的变化串了起来——辞职、抑郁、埋头学术、对着拼图发呆……原来根都在这个人身上。   “不过现在她不是我的老师。”林昭自觉地重新端起苦瓜汁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校勘稿上,像是对那几行批注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顾慢慢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心里早就急的要死,她这个闺蜜,怎么比这些演员还会憋。   现在人就在跟前,倒是说话啊。   可真是急死她这个旁观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书里法医和学者第一次见面那场戏,写得真好,我真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儿的?”   林昭放下苦瓜汁,拿起那本打印稿,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曾经有个朋友跟我说的,那会儿我们一起拼拼图,突然想起来的场景。”   拼图,原来孙圳这两年对着的那缺了一块的拼图,就是她们两个拼的吗!   到这里,顾慢慢再不懂那就是傻子了,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她赶紧放下茶杯,站起来,一拍脑袋说道:“抱歉,我突然想起来临时有个会要开,抱歉了啊,招待不周,晚上咱们找个地方吃饭,我做东,算是给林昭赔罪,一定得赏脸啊。”   “顾导客气了,晚上我有约,跟同学们约好了去吃饭,改天吧。”   “行,到时候再约时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孙圳一眼,心里已经给她的好闺蜜加油打气。   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昭坐在沙发上,她没抬头,但她知道孙圳在看她,于是楞了楞问道:“我看你盯着我的苦瓜汁好几眼,你要喝?”   “不用,来之前喝过了。”孙圳纠纠结结的问道:“林昭,你刚才说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那我们是朋友吗?”   林昭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点震惊:“你难道想跟我做仇人?”   孙圳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昭没想到这两年下来,她倒是开朗了不少,以前的的笑都很克制,现在的笑确实很有自己的特色。   “林昭,你长高了。”   “吃的多,睡的多,可不就长高了吗?”林昭顿了顿:“说道这里,不清楚龙城有什么好吃的。”   孙圳直接找出了她吃过的餐厅,给林昭介绍起来:“这家评分不错,也不辣,你可以吃……”   “还有这一家,非常清淡,你或许喜欢。”   原本两人还有些距离,说着说着孙圳就靠了过来,林昭坐着也累,就瘫坐在旁边。   孙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沙发角落的软枕拿过来,垫在林昭腰后面。   ……   会客室的门关着,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时不时有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一声,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走廊尽头,顾慢慢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重新泡好的茶,茶汤金黄,香气袅袅。   很久了,很久没有见到闺蜜这么笑了!   李和畅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顾导,您不是说有会要开吗?”   顾慢慢没应声,慢悠悠喝了口茶,眯着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夕阳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拖出一道暖橙色的光,拉得很长。   “小李啊。”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重的词,“就是那种,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辈子绕不开了。”   李和畅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脑海里没来由地浮起林昭的脸。   “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报应来了。”   李和畅以为顾慢慢在问责于是立刻说道:“顾导,救我,我真以为她是暑假来镀金的,这会儿咋整,不会得罪了青山文化,又得罪了孙老师吧。”   顾慢慢嘴角抽了抽,一个是甲方一个是好闺蜜,她眼角止不住的抽了。   李和畅是自己的工作人员,做事不到位,她也难辞其咎,于是说道:“真是服了,这里有些赔罪的礼品,你挑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回头我再跟殷总说一声。”   “孙老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我可不敢替你说情。” 第108章 那你图什么? 会客室的门敲响了。  “进。”  李和……   会客室的门敲响了。   “进。”   李和畅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除了那壶正山小种和一碟曲奇之外,还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先把茶和点心摆好,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林老师,这是顾导让我补充的合同附件,关于影视改编权的分成比例和授权期限,顾导已经确认过了,您再确认一下。”   林昭接过去,翻了翻。   李和畅没有马上坐下,他从托盘最底下又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的动作比递合同时松弛了不少,像是顺便想起来的事。   “对了,这个……”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龙城老字号的优惠券,东街那家,他们家火锅味道最正宗,您跟朋友可以去试试。”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   “李编辑太客气了。”   “林老师您来,我连像样的茶都没给您倒上,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这优惠券要是不收,我可真以为您还记着那档子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收反而显得小气。   林昭接过去,随手放在茶几上:“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他预想中的刁难,没有阴阳怪气,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李和畅心里反而咯噔了一下。   他做这一行八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那种一上来就摆谱的、动不动就“你知道我爸是谁”的、凡事都要挑出点毛病来证明自己不好惹的——应付这些人他有的是办法,该捧的捧,该哄的哄,该绕的绕。   但林昭这个反应,他有点拿不准。   不高兴的人要么当场发作,要么憋在心里然后在别的事情上找补——前者好哄,后者难缠。   李和畅心里没底,决定再加把火:”“林老师,那个合同附件您看得怎么样?”   他凑近了一些,手指在条款上虚点了一下,“这条授权期限我跟顾导商量过,从五年改成了三年,对您来说更灵活。另外分成比例这块——”   “我看不懂。”林昭打断了他,“这些合同的事,直接给孙老师就行,她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李和畅愣了一下,他哪敢啊。   谁知孙圳伸手,语气自然的接了过去:“给我吧。”   李和畅把合同递过去,顺便问了句:“孙老师,那回头定稿之后我发给您?”   “嗯。”孙圳接过合同,翻都没翻就放在了一边,然后看向林昭,“你们住哪个酒店?”   林昭正在拆那个优惠券的信封,闻言抬起头:“悦榕庄。”   “晚上怎么安排的?”   “跟李臻她们一起吃饭,就在东街那边。”林昭晃了晃手里的优惠券,嘴角弯了一下,“正好用上。”   孙圳看着她那个表情,嘴唇动了动:“行,回头我去看看你们。”   李和畅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接话。   林昭站起来,把优惠券揣进口袋,顺手端起那杯苦瓜汁又喝了一口:“那我先走啦。”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和畅一眼:“李编辑,茶不错。”   李和畅连忙点头:“您喜欢就好,下次来我再给您泡。”   门关上了后,李和畅待在旁边,也不敢大声喘气,余光瞥见茶几底下有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钱包。   但他没有直接拿着钱包追了出去,而是等了一会儿。   追上去太冒失,万一林昭已经走远了,反而显得自己毛手毛脚,于是拿着钱包在原地停了几秒后,快步追上了孙圳。   “孙老师。”   李和畅把钱包递过去,语气自然道:“这好像是林老师的钱包,丢在了会议室里,我刚才收拾的时候发现的。我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您方便的话,能帮忙转交一下?”   孙圳接过钱包,目光落在那个红绳系着的拉链头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好。”   李和畅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顾慢慢发了条消息:   “顾导,林老师把钱包落会客室了,我交给孙老师了。”   隔了几秒,顾慢慢回了一个字:   “行。”   又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   “人走了?”   “走了。说是跟同学约了吃饭,东街那边。”   “行。”   李和畅把手机揣回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会客室的细节,以及林昭拿着优惠券走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不像是有怨气的样子。   但李和畅做了八年,他知道一件事:脾气写在脸上的反而好说,倒是那些脾气好的人,真是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得罪了而不自知。   看样子,还得多小心些。   ……   当晚,龙城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热气从某扇半掩的木门里涌出来。   巷子里的火锅店不大么,六个人挤在角落一张方桌前,锅底刚端上来,红汤就翻得猛烈,白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出一层薄红。   许暮是第一个动筷子的,她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熟了熟了熟了!”   筷子还没收回来,柳竹悦面无表情地一拨,把她筷子挡开:“没熟,闭嘴。”   白露没参与这场交锋,安安静静调了一碗蘸料——麻酱打底,少许蒜泥,一点蚝油,再淋上几滴香油——然后轻轻推到巫融融面前。   巫融融点了点头,拍了拍白露的手背,两个人之间的话从来不用多说。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杯店里自制的酸梅汤,喝的很慢,但嘴角上扬的弧度盖都盖不住。   “昭昭。”许暮忽然叫她,“别傻乐,这毛肚再不吃就老了……”   林昭应了一声,伸筷子进锅,夹了一片毛肚,搁在碗里:“哦哦,那倒是,我今天心情好,今晚这饭AA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五人正狐疑时,林昭拿出了优惠券道:“我A了大头,够大方吧。”   “我嘞个去,林昭,你抠死算了。”   “这优惠券是不是工作室送你的,合着你真是一毛不拔啊,等见到老师肯定要好好告状。”李臻说道。   “你怎么知道老师一会儿要来看我们?”   “第一,都写在脸上了,第二,你今天没有摸钱包里的那块拼图,说明你钱包丢了,能让你丢东西,大概率是见到孙老师。”李臻推测道。   “我承认你很强,但是,你怎么知道我见到了老师……”   “这顿饭你买单,我就告诉你。”   “行。”   李臻一顿操作,打开了手机上的江风朗月网站,点开了江上一粒沙的主页。   上面全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呐,这里,老师发生了什么事情,基本上都写在了这里,最近老师写的校勘稿是最为牛逼的,在结合你网站发的工作室的顾慢慢导演,一来二去,就推测出来了,你今天大概率在工作室遇到了老师。”   林昭蹭了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江上一粒沙的博主主页说道:“你说这是谁?”   “孙圳,孙老师……我靠,林昭你不会不知道吧,这网站不是你的吗?而且上一次周牧白犯罪,就是老师发了证据给李寻啊。”   “我以为是她直接发给了警方。”   “大姐,她发也得知道渠道啊,再说了,也得亏是发给了李寻,这么大的体量,老师拷贝都费劲……”   后面她们说的话都已经听不清了,林昭定这些内容看着。   江上一粒沙。原来一直都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   没有被收买的版主是她,江风朗月的名字也是她,江上一粒沙,喜欢江风……   所有的信息都串联的起来,林昭把手机塞回许暮手里,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去哪儿啊?你想逃单是不是……”   白露一把拉住还想追问的许暮,摇了摇头。   柳竹悦默默把那杯洒了一半的酸梅汤推到桌角,抽了两张纸巾,把桌上那摊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许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没再说话,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她这反应……比上次体测八百米还大,也不知道教官看到会不会啧啧称奇。”   “不要在这么开心的时候,说这么可怕的事情。”   一向冷静的李臻开始打起了嗝,柳竹悦拍了许暮一巴掌道:“你看,她厌食好不容易吃点饭,你诚心的是不是。”   巫融融递了一杯水道:“赶紧顺顺。”   许暮委屈巴巴的说道:“这也怪我吗?她这是被教官吓到的好吗?”   话少的白露冷不丁地说道:“温教官还行,好歹有些底线,但温姐姐……”   本来打嗝的李臻,一听到温姐姐三个字,她眼眶一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仅是李臻,其他的几个人,夹火锅的手速逐渐缓慢了下来,这一段饭整整吃了好几个小时,直到火锅里的东西捞的干干净净。   付钱时,彻底傻眼,都没带钱。   她们看着老板,笑着说道:“可以刷盘子吗?”   ……   孙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没开客厅大灯,只按亮了玄关那盏落地灯。   光线昏黄昏黄的,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她径直走进书房,那幅拼图还摊在书桌上,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一千片的风景拼图,拼了两个月,拼到最后缺了一块,正中间偏左,拇指大小的空洞,像整幅画面被人剜走了一块皮肤。   她站在书桌前,手指在那个空洞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没有摸,又缩了回去。   那一年她搬了三次家,还是有一次顾慢慢喝多了打翻外地,她这才发现背后有字。   有人用极细的笔写了两个字:林昭。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孙圳。   两个字并排,中间空了一个小拇指的距离。   “缺的那块背面写的是什么?”   孙圳这两年来,一直都有个疑惑,后来她买了一个画框,前后都是透明的,那中间的空洞正好对着她的座位。   每天坐下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块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蓝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有些刺眼。   林昭:孙老师,我到小区门口了,几号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打字,发出去:8号。   光线太暗,显得房间太空,她又打开客厅吊灯,太亮了,亮得她无处可站,她又关掉,只留了走廊灯。   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出那盒草莓,昨天买的,已经洗好了搁在沥水篮里。   她一颗一颗挑过,有磕碰的拣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摆进一只白瓷碗里,整整齐齐,红得很漂亮。   她又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杯子是一对白瓷杯,杯壁上画着很淡的青花纹路,那是顾慢慢送的乔迁礼物。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你怎么这么着急,跑的满头大汗。”   说着孙圳给她擦了擦汗,林昭一把抓住她的手,冲进了屋内,孙圳被林昭的眼神吓了一跳。   门关上了,孙圳忽然有些招架不住。   “林昭,你弄疼我了。”   林昭力道松了送,却没有让她逃走,她之前是不确定,不确定这一辈子的孙圳在意她,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她就不可能放。   她松开了孙圳道:“两年前的拼图没有拼完,今天拼完了吧。”   孙圳刚想说,拼图没有了,下一秒,林昭从自己钱包里找出来那片被摸的发毛的拼图,反过来递给了孙圳。   上面是一个红色的爱心。   孙圳震惊的抬头看着她,似乎难以相信,沉默在两人之间荡开,她能听见孙圳的心跳声。   孙圳的手抬起来,手指悬在拼图上方,没有碰:“你……早就拿走了?”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向前迈了半步。   孙圳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书柜的边框,无路可退。   “孙圳。”林昭叫她名字的方式变了,语气认真。   孙圳别开脸,耳朵红得发烫:“林昭你离的太近了。”   “孙圳,你很怕我?”   “没有,是你太靠的太近,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但,我们最多是朋友。”   “咱们经历了这么多,就只是朋友吗?”林昭有些难过的说道   孙圳下意识拉住了林昭:“我……”   “你迟疑了。”林昭有些得逞似的说道:“想要别人坚定选择,你自己都不坚定,我就说么,你没有理由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   她断断续续的说完,发现自己违背内心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可她心里也有恐惧。   “那你图什么?”   孙圳低着头红了眼却不说话。   “好,那我走。”   孙圳下意识拉住了她,四目相对,林昭的嘴唇凑近了孙圳。   炙热的呼吸喷薄而出,孙圳双手抵在她的肩膀上,不管她怎么推,力道都是松的。   后来,那双手就不推了。   它们慢慢滑下来,落在林昭的腰间,攥住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第109章 我不选,我都要 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   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她拉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孙圳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烫得能点燃空气。   最后是孙圳先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你是想憋死自己,讹上我。”   林昭说话冷静极了,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压根不承认她们做过什么。   孙圳怔怔地看着她,可还没开口,视线就被滚烫的眼泪模糊了。   心里像有辆车在爬坡,忽地被甩到顶点,又猛地坠下去,没着没落的。   她今年二十八,比林昭大了十岁,本该是她稳着局面,可每次见她都溃不成军。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着一阵尖锐的自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泪根本收不住,只好死死攥着掌心,把那股难受往下压了又压,终于挤出声音来:“那现在……你执念消了吗?”   林昭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话出口时声音都紧了:“你是……后悔了?”   孙圳眼泪再也绷不住,掉了下来,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她又说不出来。   只能眼看林昭的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   而林昭一看孙圳哭,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又酸又慌,密密麻麻地往上涌,手忙脚乱地凑过去擦,指尖刚碰到孙圳眼角,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昭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只低低地叫出那个名字:“……孙圳,我……”   孙圳胸口滞了滞,只觉得喉咙发干,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失控的感觉。   林昭擦了擦孙圳脸上的眼泪,叹了一口气说道:“别哭了,我不逼你,现在给你反悔的机会,你现在推开还来得及,如果不推的话,我可就不松手了。”   一秒,两秒。   孙圳那双眼睛清明得很,睫毛颤得像蝴蝶扇翅膀,可身体始终在原地没有动弹,嗡嗡的说道:“嗯。”   林昭心里炸开了一整片烟花,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直勾勾的盯着孙圳的嘴唇道:“可以吗?”   孙圳被她紧盯着的视线弄得窘迫不已,忙又推开了她:“昭昭,你……怎么……这样。”   从前她明白自己心意时,吃不下睡不着,以至于都吃饭喝水心情都很沉重。   为何林昭,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现在除了嘴巴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么,她又气又急。   再次推开了林昭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是算什么呢?”   林昭本想嘴欠一句,可话到嘴边,看见孙圳眼尾还红着,那点玩笑的心思就全熄了。   她压下心头的热意,认真地看进她眼里:“我喜欢你,孙圳……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你现在只是热情上头。”   真心只是瞬息万变的……   “我对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唯独你,喜欢了一天又一天,我也想过对你是不是执念,但你出事那天,我想的是,只要你活着,你活着就好……”   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像是那天的恐惧又涌上心头。   孙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里掐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林昭喜欢什么总是会毫不犹豫的去争,可偏偏说喜欢的时候,声音总是会不自觉地矮下去半截,像怕说重了会碎、说轻了又怕对方听不见。   现在是,梦里也是。   孙圳想把手收回来,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颤:“好了,别说了。”   林昭反握那只手,这一次没有小心翼翼,而是稳稳地扣住:“孙圳,我犹豫过,也害怕过。怕太热情吓到你,又怕太退缩你感受不到。   前程重要,钱也重要,你也重要。”她盯着孙圳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破罐破摔的痛快:“别人可能要选,我不选。我贪心,我都要。   所以,这样贪心的我……你要吗?”   孙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林昭。   一秒,两秒——处处都是林昭的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她的呼吸忽然乱了。   没再推开林昭,反而抱的紧紧地抱着。   书房的灯光昏黄,拼图摊在桌上,那块拇指大的空洞被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孙圳才轻轻退开半步……   见林昭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耳朵又红了起来,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镇定:“你今晚……住哪儿?”   林昭眨眨眼,故意歪着头看她:“你在邀请我?”   孙圳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忍什么,伸手将她脑袋点开道:“想什么呢,我在问你住哪个酒店?”   林昭老实回答,但马上又补了一句,“哦,外头都天黑了,我回去多不安全……就这么睡吧。”   孙圳看着她这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拼图我留着了。”孙圳的语气很平淡,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你……不会有意见吧?”   林昭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孙圳抿住嘴唇,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酒店离这里不远。”林昭把钱包揣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孙圳没有说话,林昭撇撇嘴,恶狠狠冲过去亲了一口小小的报复了一下。   “你出去。”她说,语气凶巴巴的,但配上那张红透了的脸,杀伤力约等于零。   下一秒,林昭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我外套忘在衣架上了。”   孙圳一愣,转身去拿。   林昭趁她转身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么,她靠在门板上,笑眯眯地看着孙圳。   “……你干什么?”   “外面好黑。”林昭的语气无辜极了,“你就不怕我路上出事吗?”   孙圳张了张嘴,想说龙城的治安很好,但看着林昭眼睛下面的青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沙发。”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没有客房,你只能睡沙发。”   林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都好都。”   孙圳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去给你拿被子。不准进卧室。”   “遵命,孙老师。”   林昭下意识敬了个军礼。   孙圳一愣,看着林昭突然认真起来的脸,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又飞快抿住,像怕被看见似的别过脸去。   “小骗子。”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孙圳刚转身,林昭就趴在沙发上,或许是累了一天,就这么直挺挺睡过去了。   孙圳替林昭脱了鞋子,盖上了杯子,小声呢喃道:“晚安,昭昭。”   这一晚,孙圳看了林昭许久,才回到卧室。 第110章 你们教官很吓人? 次日一早,五点钟。  走出小区的那一刻,夜里的……   次日一早,五点钟。   走出小区的那一刻,夜里的温柔才慢慢涌上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踏进酒店时,手里还攥着那把房卡转来转去,一推开房门,迎面就是五道目光,齐刷刷的,带着寒意的,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五个窟窿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吓我一跳。”林昭眨了眨眼,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她的笑容还是没收住,“你们熬了一晚上?”   许暮从枕头里抬起脸,脸颊上印着枕头褶子的红痕,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们等了你一夜,别拉着我,我要打死她。”   “嗯?”林昭一蹦三尺高,在房间里闪躲。   “你知不知道我们都经历了什么?”许暮整个人都暴走。   李臻替许暮回答了,语气平静得可怕,“刷盘子刷到两点,准确说1点58分,我们又花了40分钟,从餐厅走到了酒店。”   白露补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们五个人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钱包、手机壳、甚至鞋垫底下,凑出来的钱只够付那锅底和饮料的零头。”   巫融融点了点头,表示以上陈述属实。   林昭一个没忍住,轻笑出了声,这个笑容,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属于相当不合时宜。   “你笑?你居然笑?”许暮猛地坐起来,枕头被她甩到一边,“那个老板还夸我们刷得干净,问我们要不要留下来长期兼职!”   “你们在学校又不是没有刷过。”林昭没心没肺地回了一句,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踢掉鞋子,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我记得大一刚上学那会儿,咱们宿舍不是刷了全校的碗盘,都有经验了,人老板就是有眼光啊。”   巫融融都听不下去,直接往林昭嘴里塞了一个苹果,恶魔低语道:“打吧。”   屋内立刻响起了哀嚎声,不多时,林昭还嘴欠的说道:“你们刷都刷了,就为了揍我一顿熬了一夜?”   她翻了个身,准备美美地闭上眼睛,接着她就感觉到床垫猛地一沉。   李臻、白露、巫融融、柳竹悦,许暮一个接一个地围了过来,那种表情,比打她还可怕。   林昭缓缓睁开一只眼:“……干嘛?”   柳竹悦把那几张纸递到她面前,林昭接过来一看,是半张餐巾纸,她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寒毛直竖,眼神之中带着询问。   李臻说道:“你没猜错,她忘了教官的叮嘱。”   柳竹悦双手合十道:“抱歉,我真忘了,这纸太不显眼,逛街的时候一半留着擦嘴。”   “所以,咱们来龙城是有计划的?是教官让我们来这里特训?”林昭声音都变了调:“我以为你单纯的想要过来旅游,原来是要我们找当地企业准备场地?”   林昭坐起来,翻了翻那沓纸,越翻表情越微妙。   巫融融说道:“当务之急,现搞清楚温教官让我们准备什么场地,说不定用钞能力还能解决时间上的问题,你也不想温教官变身温姐姐吧……”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温姐姐,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整个房间的气温下降三度。   “你们有什么方向?”林昭看着上面只有一个海字。   “可能是泅渡。”巫融融说道:“只是不清楚是什么组合,如何一群人的一起,咱们还有得托底,如果是抽组,那就糟了。”   “你们去休息,我去找素素姐。”   ……   龙城,殷素素家,早上。   客厅电视正播着早间新闻,TRS的周盛正对着镜头跳脚,西装领带都挡不住他脸上的气急败坏。   “苦尽甘来你们是不是疯了?!”周盛的声音从电视里炸出来,唾沫星子恨不得穿透屏幕,“我们家奶茶店开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没有场地?没有场地就租个破仓库车堵在我们对面,怎么那么阴魂不散。”   画面一切,记者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周絮。   周絮倒是心平气和,甚至带着点欣赏的语气:“我们对苦尽甘来的市场调研能力还是很认可的,他们眼光独到……”   周盛一把抢过话筒,脸涨得通红,“我看你们就是为了节约成本,缺那个大德!”   镜头外传来记者的追问,周絮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你这话说的,我们怎么缺德了?前两天还给山区捐了一窝猪崽子呢。”   殷素素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端咖啡的手稳得很,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小刘。”她偏了偏头,语气悠闲得像在聊天气,“这小貔貅啊,真是只进不出。对了,听说她们晚上没有去餐厅吃饭,是不满意吗?”   刘毅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闻言立刻汇报:“林总也跟我说了,并不是对您安排不满意,主要是觉得优惠券不用,她心里不踏实。”   “嗯?”   “是这样的,顾慢慢导演说她手底下的人不懂事,让小林总坐了冷板凳,后来送了张优惠券赔罪,其余赔罪礼品已经放在了酒店前台,随后送上。”   “后面你盯着点,难得放个假,别让她受委屈。”殷素素说道:“难得没来诉苦。”   刘毅然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道:“她在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   “砰!”   大门被一把撞开,林昭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作战靴上都是灰尘,眼底青黑一片,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刚偷吃了灯油的小耗子。   殷素素端着咖啡杯的手纹丝不动,上下打量了她红红的嘴巴,朝厨房扬了扬下巴:“气色不错。张妈,再备一份早餐,加一份去火的茶。”   林昭走过去,伸手抓起一片面包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滚滚,含混不清地嚷嚷:“素素姐,救命……不让你白帮忙。”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军队采购文件?”殷素素有一瞬间的震惊,这件事也只有少部分知道,联想到林昭销声匿迹的两年,于是心里有了底道:“什么事儿你说。”   “帮忙找块安全的海域,我们要做训练场地。”   “海域?”殷素素严肃的想了一圈。   “有难度?花钱也行。”   殷素素闻言,轻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花钱也行?你舍得了?”她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像是在逗她,“放心吧,姐姐还不至于让你掏钱,急吗?”   “急,十万火急,我们承受不住教官的怒火。”   “放心吧,耽误不了你们的事。”殷素素放下咖啡杯,语气笃定,“你们该休息休息,场地我来安排。”   “谢谢素素姐,你真是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殷素素目光在林昭脸上转了一圈,“你们教官是个姐姐?她好看我好看?”   说道教官,林昭连都白了,手上的面包都不香了,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随时都能哭出来。   殷素素识趣地没再追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场地的事我让人去办,今天之内给你消息。你回去补个觉,别到时候训练没开始,自己先倒了。”   林昭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面包揣进口袋,站起来就跑:“谢谢素素姐。”   从殷素素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她嘴里还叼着最后一片面包,脑子里盘算着回去补觉。   忽然身后出现了一辆车,她快速切换路线,钻了出去,等看着远去的商务车离开时,她背后不声不响又出现了一辆。   等她余光扫到时,车门猛地拉开,两条黑影闪电般蹿出,一左一右钳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 第111章 温教官 林昭身体先动,她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往下沉,重心压到最低……   林昭身体先动,她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往下沉,重心压到最低,右腿横扫而出,直接踹向左侧那人膝盖窝。   那人闷哼一声,居然没倒,反而收紧手指,像拧麻花一样把她的胳膊往后拧。   林昭咬牙,借着被拧的力道转身,左肘狠狠砸向另一人面门,那人偏头躲过,拳头却从下方无声无息地捅进她胃部。   “唔——”林昭整个人弯成虾米,胃酸涌到嗓子眼,但她没停,左手反手去抓对方手腕,想使反关节技。可第三个人从背后贴上来,一块黑布兜头蒙住她的脸,同时膝盖顶进她腰椎。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林昭心头一凛。   这不是普通混混,这是专业的。   她放弃挣脱手臂,改为整个人往后撞,想借助体重把背后的人压倒。   但对方像长在她身上一样,纹丝不动,反而借着她的冲劲把她往前一送。   林昭失去平衡的刹那,几记重拳精准地落在她肋间、后腰、大腿外侧,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却每一下都让她疼得冒冷汗。   她在黑布里咬紧牙关,凭着记忆里的方位踹出一脚——鞋尖踢到了什么硬物,对方闷哼,但手上的力道只松了一瞬就重新收紧。𝔁 ℤℱ   紧接着,一记干脆利落的扫腿踢中她脚踝,林昭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膝盖和手肘先着地,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作训服。有人踩住她的小腿,有人按住她的肩胛,有人用膝盖压住她的腰。   从头到尾,不超过十秒。   林昭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   黑布被一把扯掉。   刺目的阳光涌进来,她眯着眼,逆光中看到一张脸缓缓凑近。   林昭震惊的看着眼前人,那张平时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是审视、是满意、是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她试探的喊了一句:“温教官?”   “打几分?”温故偏头问身后的人。   “七分。”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侦查力可以,但不够全面,反应够快,近身格斗技巧满分,但是被蒙住之后就慌了,最后那脚踢偏了。”   “听到了?”温故低下头看着林昭,“平时训练成绩不错,实战还是差口气。”   林昭嘴唇哆嗦了一下,嗓子发干。   温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作为你们的教官,”她的声音恢复了训练场上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稳,“我很欣慰。十秒内没被放倒,还踢伤了我一个人,说明平时没偷懒。”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训练场上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甚至带着点邻家大姐姐的亲昵。   “但是……作为温姐姐,”她的语调一下子软下来,软得让林昭寒毛直竖,“你们怎么可以忘记我布置的任务呢?”   林昭瞳孔猛地一缩:“都是我的错,我承担,温姐姐……”   这话是林昭几乎喊出来,这两年,她终于搞清楚了这人人格切换的规律,甩锅,埋怨,队友不信任等这些会让她直接由教官切换成温姐姐。   温故歪着头看她,笑得更温柔了:“哦,既然知道错,为什么还要犯?”   林昭哭了,接二连三的啜泣声此起彼伏,从车内角落传来。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商务车的后排,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人。   许暮靠在车窗上,鼻梁上一道血痕,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李臻坐在最里面,一只手捂着左肋,指缝间渗出血丝,脸色白得像纸,白露额头肿了一个包,眼睛红红的,但表情还维持着冷静,只是嘴唇在抖。   巫融融趴在座椅上,后背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隐约能看到青紫的淤痕。   柳竹悦蹲在过道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五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彩,501宿舍,全军覆没。   林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惊喜”。在她去找殷素素的时候,温故已经先把她身边所有人收拾了一遍。   温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她们比你能扛,许暮撑了十五秒,李臻差点掰断我一个人的手指,至于巫融融,她的陷进可是拖了我整整二十秒……”   她回头看向林昭,笑容依旧温柔,“你们都很棒。”   林昭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   “温……”林昭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温教官,我……”   “嘘。”温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然后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林昭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   她的目光落在林昭嘴唇上,那个比昨天更红的、明显被人反复亲吻过的嘴唇上。   “我说过,”温故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林昭耳朵里,“作为你队长,你的惩罚可要多的多,所以,你觉得我是在针对你吗?”   “不,我接受。”   “很好,林昭。”她松开手,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秒表,按了一下:“快跑吧,要是被我抓到,你的队友们所有训练都要加倍。”   林昭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温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秒表还攥在手里,但她没有按。   身后的下属低声问:“教官,您对她是不是太严了?”   温故没回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一道旧伤疤,那是十几年前留下的,和她的队友们一起。   “不够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当年我就是不够严,才成了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她抬起头,林昭已经跑远了。   “追。”她说:“油门踩到底的追。”   ……   另一边。   孙圳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后悔。   后悔昨晚为什么这么冲动,跟林昭发生了这些事情,她睁着眼睛看了几秒天花板,理性一点点回归,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颗一颗,棱角分明。   孙圳闭了闭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个团,最后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房门。   客厅空荡荡的。   沙发上,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似的,孙圳走拉过去,上面什么也没有,她站在客厅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委屈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一句话不说就这么走了?   她攥紧拳头,砸向那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仿佛这拳砸在了林昭身上,她转身走进浴室,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红。   她用凉水扑了扑脸,最后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涂了口红。   龙城,工作室。   孙圳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她推门进去,顾慢慢已经在了,正对着一摞素材皱眉,听见门响抬起头,张嘴想说早,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怎么回事,嘴巴这么红?”   “上火。”孙圳把包放下,声音很平。   顾慢慢扭头把加湿器打开道:“龙城就是干燥,一会儿给你买个苦瓜汁,你不是爱收藏他们家的冰箱贴么?我托人给你整了一套。”   见孙圳没有回答,她抬头看了看,今天的孙圳已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发呆。   顾慢慢放下手里的素材,歪着头看了她两秒,似乎有些不一样。   联想到昨天捡到的钱包和是失态的久别重逢,顾慢慢再也压不下心底的八卦,问道:“昨天你就不对劲,晚上她你把钱包给林昭了,你有没有请她去家里坐坐?”   “嗯。”孙圳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多了一行乱码,她面不改色地删掉。   顾慢慢撑着下巴,目光在孙圳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红彤彤的脸上。   孙圳瞬间耳朵红了,顾慢慢炸开了,投产了调子:“哦,我懂了,她急眼了,以为你偷了她的钱包,所以狠狠的咬了你。”   孙圳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终于偏过头看了顾慢慢一眼,没接话。   顾慢慢理直气壮,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有什么困扰说出来,让给我开心一下。”   顾慢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静的注视有时候比追问更有压迫感。   孙圳沉默了几秒,笔尖在合同空白处点了一个墨点,慢慢洇开。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慢慢,你说……十八岁的喜欢,和二十八岁的喜欢,是一样的吗?”   顾慢慢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别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昨天到今天,这才一天。”   孙圳没说话,一时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顾慢慢的嘴巴慢慢张大了,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处:“虽然恋爱自由,但你可得想好了。”   孙圳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顾慢慢看着孙圳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把语气放软:“你也别太担心,你养她绰绰有余...有一个同性爱人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至于未来的冲突,你完全不用担心,未来我们还会死呢。”   “话是这么说……”孙圳道:“可是十年后呢?别说十年,三年,那会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会遇到更多的人,也会遇到更优秀的人,我怕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   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不急不慢,三下,间隔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顾慢慢扭头看去,门没关严,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简约的银色手表。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齐肩的黑直发,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职场女性特有的精明劲儿。   “您好,请问是顾慢慢导演吗?”她目光先落到顾慢慢身上,微微点头,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   顾慢慢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棠,是林昭的秘书。”她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文件,双手递过来,“小林总,也就是林昭,今天临时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无法亲自到场。   她委托我来跟进合同签约的后续事宜,以及那五部法医系列作品的版权交接。”   顾慢慢接过文件,翻了翻,抬头看了苏棠一眼,又看了看孙圳。   孙圳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笔,听到林昭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苏棠顺着顾慢慢的视线看向孙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这位应该就是孙圳孙老师吧?林总特意交代过,设计部分一切以您的意见为准,不需要任何协商。”   “她……什么时候说的?”孙圳声音有点紧。   “今天早上。”苏棠回答得很快,快到像背过一百遍的答案。   孙圳察觉到了,林昭今天早上根本没给她打过电话?那这些安排是谁授意的?   苏棠见她脸色不好,安慰道:“小林总比较忙,具体的我不太方便多说,但她让我转达,说她没事,就是暂时没办法用手机。”   孙圳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暂时……是多久?”   “这个她没有明确说。”苏棠从包里拿出了冰箱贴,双手递到孙圳面前,“这是最新设计款,目前还没有面世,先给您看看。”   顾慢慢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苏棠和孙圳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清了清嗓子:“那个,苏助理是吧?合同这边没问题,但有几处细节需要跟林昭本人确认……”   “顾导放心。”苏棠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授权委托书,上面有林昭的签名和手印,“林总已经全权授权我处理。如果有任何超出授权范围的事项,我会第一时间联系她。”   孙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   苏棠点点头,又转向顾慢慢,开始逐条核对合同条款。   她说话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提前做了功课,就连顾慢慢临时问的几个细节,她也能从公文包里掏出对应的补充材料。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那就这样,顾导,后续的盖章文件我会在明天下午之前快递到您的工作室。”苏棠合上文件夹,重新装回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   “辛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顾慢慢站起来,客套了一句。   “应该的。”苏棠拎起包径直离开了。   孙圳把冰箱贴攥在手心里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苦尽甘来·设计稿·非卖品。   林昭不是这样不告而别的人,每次不声不响时,总会做些的危险的事儿,她忍不住喊道:“慢慢,我需要你的帮助。”   “嗯?”   “帮我确认林昭是否安全。”   顾慢慢看着她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112章 泅渡 顾慢慢挂了沃擎宇的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   顾慢慢挂了沃擎宇的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   她刚才跟孙圳说"应该没什么大事",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两年前周牧白那件事,孙圳差点没挺过来,她不希望再来一次,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在三中官网搜了"林昭"。   没有。   她换了个思路。殷素素。   搜索结果跳出来——宁江劳保厂、江风朗月网站,都是两年前的夏天注册的。   她点进江风朗月,目光停在了网站更名日期上:09年10月14日。   顾慢慢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这不是孙圳的生日吗?   她继续往下翻,这个网站的流量大得离谱,但对青山文化那种体量来说,像大卡车运一颗米——犯不着。   再往前翻,她看到了一条旧动态:殷素素用官号发的,"别来沾边,我家小孩儿会误会"。   顾慢慢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这个时间点,她在脑子里快速对了一下——正好是TRS上次攻击那个小网站的时候。   她往后一仰,椅子吱呀一声。   网站的活动中心挂着横幅:新用户注册送"苦尽甘来"联名券。   她又想起苏棠今天送来的那个非卖品冰箱贴,做工精致,市面上根本没有。   好家伙,这网站十之八九是林昭的。   那苦尽甘来,不会是殷素素给林昭开的吧!   顾慢慢慢慢坐直了,翻到苦尽甘来的菜单,目光停在"苦瓜汁"三个字上。   林昭这个小渣女——这都渗透到孙圳的生活里了,要是伪装深情,岂不是一骗一个准。   她还没把这个念头理清楚,手机响了。   "慢慢姐,你查的那人什么来头?干干净净,一点信息都查不到。"   "干干净净?"   "对。而且我刚接到电话,让我别再查了。"沃擎宇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不过我打听到一件事——你那个电影的投资商,殷素素,最近在申请一片海域的使用权。审批流程极其复杂,她动用了至少三个部门的人脉,砸进去的钱保守估计也有八位数。"   顾慢慢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要一片海干什么?"   "申请理由写的是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研究。"沃擎宇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迷惑,"可她是个商人。就算是真用途,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赶时间,花这么多钱。"   顾慢慢没说话。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   "谢了。"   "我这么乖,姐姐记得来看我哦。"   顾慢慢没心情寒暄,挂了电话,转头拨了孙圳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圳圳。"顾慢慢先吐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像在斟酌措辞,“我问你件事。林昭和殷素素……你认识殷素素吗?"   沉默了两秒。   "认识。"孙圳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随口回答,"是个非常好的人。"   顾慢慢眉心一挑,她没接这个评价。   她转了个身,面朝窗户:"林昭查不到任何消息,网上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故意抹掉的。殷素素最近在砸钱申请一片海域,动用了不少关系,动静很大,十之八九跟林昭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孙圳的声音里浮上一层困惑:"海域?"   顾慢慢没接话。她在等。   又沉默了两秒,孙圳呢喃了一句:"……是训练基地。"   "谢谢你,慢慢。"孙圳的声音忽然又快又紧,像绷断的前一秒,"非常感谢。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顾慢慢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愣了一秒,过了好一会儿:"……小渣女。你给圳圳大宝贝灌了什么迷魂汤。”   ……   三天里,孙圳的手机始终是安静的,林昭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苏棠也没再出现。   而此刻,林昭正站在军用卡车车厢里,膝盖顶着膝盖,听温故说话。   "恭喜你们。在你们共同努力下,训练加五倍在今天全部完成。"   说完这句话,温姐姐自动切回了温教官模式,她看了一眼装备清单,似乎有些纠结刚才是不是说过分了。   许暮刚松一口气,就被温故瞪了一眼,吓得立刻闭嘴,硬着头皮把装备分发下去。   "全部背上。"二十公斤。   卡车开了两个小时,山路越来越颠簸。六个人挤成一团,膝盖碰膝盖,谁都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温故才开口:"进基地前,手机、智能手表、任何能联网的东西全部上交。训练期间不允许与外界联系。"   许暮刚想说话,就看到终点停着三架直升机。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消息还没发出去,手机就被收走了。   直升机起飞不到五分钟,她的脸色从煞白变成灰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私人海域上空。   五个人看着空旷的海面,整个人都不好了。准确说——五个人。   "看到了没有?那里就是终点。武装泅渡,20公斤装备。"   许暮傻眼了:"教官,这片海域不是批下来了吗?用得着这么狠?"   "哦?"温故双手抱胸。   许暮立刻上手抽自己嘴巴,柳竹悦看不下去伸手拦了下来。   温故切回温姐姐模式:"你们知道因为自己的过错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吗?觉得钱是万能的?"   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的态度让我很不高兴,所以你们今天上上强度。"   六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你们喜欢刷盘子,我就当你们体能储备非常充足。从这里游到岛上,两处暗流,一处礁石区,20公斤装备。2小时45分。超时,重来。"   "两两组队。十、九、八……"   许暮冲过去扇了林昭几个嘴巴:"快醒醒!3.8公里,实际路线5.2公里,我们拖不动你!"   "时间到,跳。"   砸入水面的那一刻,所有人拉了林昭一把。   巫融融开道,许暮拖着半昏迷的林昭。   扇巴掌不管用了,许暮开始物理唤醒:"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去包一块大屏,把你跟老师告的话循环播放我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偷……”   林昭迷迷糊糊听到自己的秘密,猛地惊醒,睁开眼再看许暮都快沉下去了。   “醒了。”   六个人排成一列,暗流来了,像无形的手拽住脚踝。   "侧身!切着水流走!"巫融融在前面喊。   两百米耗了十五分钟,冲出暗流时,每个人的胳膊都像灌了铅。   李臻对大海有恐惧,速度慢下来,白露游过去托住她的腰,什么都没说。   许暮嘴唇发紫,手臂每划一下都在抖。林昭游过去从她身上扯过装备挂在自己肩上。   "你别……"   "闭嘴。"   最后一段,六个人几乎用意志力在挪。   林昭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只剩一个念头:往前。   她想起孙圳站在三中门口逆着光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一根绳子,把她从下沉的边缘拽了回来。   礁石区不是游过去的,是爬过去的。   温故站在礁石上,手按在秒表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海面上六个人影越来越近,动作已经变形了,手臂抬不起来就用肩膀顶水,腿抽筋了就用单腿蹬。   距离终点还剩最后二十米。   李臻第一个撑不住,整个人往下沉,白露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单手划水。   许暮的换气节奏彻底乱了,喝了好几口海水,咳得弯下腰。   林昭从她身边擦过去,低声说了两个字:"跟上。"   六个人并成一排,用最后的力气往礁石上扑。   "2小时……"   温故的声音被海风撕了一下,秒针还在走。   林昭的手抓住了礁石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身体翻上去。   许暮第二个。柳竹悦第三个。白露把李臻推上去,自己最后。   六个人全部上岸的瞬间——   "——43分。"温故按停秒表。   清脆的"咔嗒"一声。   秒针停了。   "压线。"   六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礁石上,谁都没力气说话,像六条被冲上岸的鱼,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终于过关了,我滴天。”   许暮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呜咽,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压线了。"她闷在胳膊里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柳竹悦躺在她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力气骂她,只挤出两个字:"闭嘴。"   温故把手里的秒表收进口袋,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五点半,别迟到。"   “明白。” 第113章 而我……也是 营地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营地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的胃抽了一下,她才想起来,上一顿饭是早上六点吃的,现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先去食堂。”林昭说。   五个人拖着步子往食堂走。许暮走在最前面,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食堂里灯亮着,但灶台已经熄了火,许暮走到打饭窗口前,伸手扒着挡板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连口剩汤都没有。   “女魔头,”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想饿死我们吗?”   李臻最严重,吃的又少,伤得最重,已经开始头晕眼花,白露拉着李臻在最近的长条凳上坐下来。   “竹子,阿臻,你们去医务室,我去刷盘子。”林昭走在最后,浑身都在颤抖,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脚底板却疼得厉害:“融融你也去。”   “她们去吧,我就不用了,走吧。"巫融融安慰道:“盘子不刷完,又要耽误明天训练,先刷完再想吃饭的事情。”   许暮张了张嘴,想骂人,但看了一眼李臻发白的嘴唇和柳竹悦劈了的指甲,把话咽了回去。   李臻和柳竹悦离开之后,许暮问道:“后厨在哪儿?”   “在后面,穿过打饭窗口旁边的小门就能进去。”巫融融说道。   “融融你牛了,为什么每一次都能这么精准的找到路线。”   “你把眼睛睁开你也能看得见。”她伸手指了指墙上的指示牌,明晃晃地写了后厨两个大字。   四人走进去时,水池边摞着三大筐盘子,晚餐留下的,还有中午没来得及洗的。   油渍已经干在盘面上,有些盘子的边缘还粘着饭粒,硬得像石头。   冷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响,巫融融压低了声音说道:“集训的人不多,这一次集训后应该会有任务。”   四人相视一眼,假装无事发生的低头刷着,忽然厨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温故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你们这是干嘛呢?”   林昭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围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   他的脸圆圆的,颧骨上有一块被晒出的红印,这是炊事班的元康胜,他做的大锅饭出了奇的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连温故那样的人都会多夹两块。   “元叔,你也跟着来了?”林昭认出的他:“我们刷盘子呢。”   元康胜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这六个狼狈不堪的姑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许暮从水池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叔,我们早上六点吃的饭,中午没吃,晚上也来得及吃,我都想我姥爷了。”   元康胜看着这些孩子都没有她们家孩儿大,顿时心疼不已:“你们等着,我给你们下一把挂面。”   “元叔,这不符合规定。”   “那我小点声。”元康胜打开了煤气灶:“这是集训,又不是在学校,别怕,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想吃宵夜。”   他看了一眼那六个人,什么都没说,走到灶台前,开始切青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又快又稳。   接着打开了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是凉的,要烧开还得一阵子。   他从冰箱里翻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挂面,放在案板上。   闻着香味,几个人动力都回来了些,疯狂地刷着盘子。   四人就像是流水线一样,干的的非常迅速,但每一个都洗得锃亮。   等转头时,桌上已经放了四碗烂面条。   “你们一天没吃了,先少吃点垫垫。”   许暮端起来,低头看着那碗面,她吸了吸鼻子,拿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可太好吃了。”   林昭端着碗,忽然想起温故说的那句话:   保护自己和不拖累队友,同样重要。   现在她觉得还应该加上一句:在最难的时候,有人给你煮了一碗面。   “霍,好家伙,你们这刷盘子功夫都练出来了,另外两丫头呢?”   许暮直接将烂面条囫囵倒进了嘴里,这才有了些恢复体力:“她们受了点伤,去处理伤口了,还没有回来。”   许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叔,你说有没有啥办法不刺激教官,让温教官保持的时间更久一点……”   元康胜看了她一眼:“咋的,对你们教学特色不满意?”   他接着补充道:“再说了,她又不是为了惩罚你们而惩罚,其实她还是很关心你们,比如每次我给你们开小灶,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来过了?大晚上的我没有刺激到她吧。”许暮蹭的一下站起来,环顾四周。   “早来过了,你们这注意力还是差点。”元康胜想想她们明天的遭遇无奈的摇摇头,继续说道:“她这个人,嘴上狠,心里软。你们刷盘子的时候,她就在营房后面的那棵树下站着,一直站到你们刷完才走,还有你们房间内放的馒头,你以为是宿舍自己长出来的啊。”   “宿舍未解之谜终于解开了。”许暮不解,许暮震惊。   林昭继续打听道:“元叔,咱们学校什么时候开始接任务?”   元康胜看了她一眼笑道:“大二下学期,这次集训,跟以前不一样。上头很重视,听说集训完会有任务指派。具体什么任务我不清楚,但能让温故亲自带队的,不会是小打小闹。”   “叔,都啥任务?”   “最近基地在换一批新装备,以前这种事轮不到民企,这次不知道怎么就批下来了。”   林昭一想到最近的变化,心头一动,联想到殷素素。   元康胜转身去收拾灶台,从旁边柜子里掏出来几个馒道:“这里给另外两个丫头的,你们吃完就刷干净盘子就赶紧回去休息。”   “元叔,谢谢您。”林昭说道。   元康胜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收拾案板,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好好照顾自己比什么都强。”   四个人打着手电走了。   帐篷内,柳竹悦和李臻已经在屋内,伤口已经包扎好,也吃过东西了,果然教官就像元叔说的。   海边的风很大,林昭一个人走到那块礁石上坐下来,面朝大海。   月亮挂在海面上方,不太圆,但很亮,打散在了海面,捡不起来也聚不拢。   也不知道孙圳怎么样了?   林昭没有注意到,在她左手边十几步远的地方,另一块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温故。   她那么看着海面,看着黑黢黢的远方,月光照不到她那块石头,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面朝同一片海,或许都在思念着自己思念的人。   过了很久,久到月亮已经偏西了一大截,温故动了,往营地的方向走了两步。   “早点回去。”她说,声音不大,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明天还有训练。”   她没等林昭回答,转身走了。   ……   龙城,青山文化集团。   殷素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林昭之前留给她的那份军队采购文件。   “殷总,不知一家企业入围,正式竞标将于下个月进行,相关材料已经发送您的邮箱。”   “名单里还有谁?”殷素素道。   刘毅然斟酌了一下措辞:“都十分保密,但赵清怡传来消息,TRS也在其中,是周昌隆带队,周盛目前消息不明。”   殷素素没有说话,刘毅然又说了几句材料提交日期和资质审核流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龙城的夜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近处的马路车流如织,尾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线。她站在窗前,双手抱胸,拇指无意识地在臂弯上敲了两下。   周昌隆这两年安静的很,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难道这老头子早收到了消息?   现在,周昌隆亲自出马了。   殷素素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林昭用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上:“供应商须具备完整的保密管理体系,近三年无泄密事件记录。”   无泄密事件记录。不是“没有发生过泄密”,是“没有被认定过泄密”。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对手做很多文章。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复盘:TRS会从哪里下手?买通内部人员?伪造一份泄密报告?还是在竞标现场突然抛出所谓的“证据”,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每一种都有可能,每一种她都见过。   周昌隆的手段不会这么糙,他会选最阴的那种,让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出局。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林昭的微信头像,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刘毅然问道:“殷总,可是没有头绪?”   殷素素点点头。   刘毅然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林昭上次跟他分析TRS时说的话:“小林总说过,周昌隆这个人,最擅长的是借力打力。他不会自己动手,他会等你自己出错。”   “等我出错?”殷素素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对,不需要您真的出错,或许,只需要看起来像她出错了,这两种情况的边界,是舆论、是评审组的印象、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感。”   “原来是这个意思,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商量的?”殷素素看着刘毅然的眼神有些不善。   “回殷总,总结出来。”刘毅然说道:“或许,咱们可以人员背景、设备管理、信息流转记录等,提前自查,保留所有流转记录,防止被栽赃。”   殷素素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划过,文件合上。   “明天早上开会。叫上法务、保密办、公关部。所有人。”   刘毅然秒回:“收到。”   “对了,殷总,咱们这一次之所以这么快拿到审批文件,是孙圳在后方发力。”刘毅然说道:“时间是苏棠送完小林总签署的合同之后。”   殷素素手指一顿,她想起第一次见孙圳——三中门口,被周牧白的父亲当众泼脏水,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却站得笔直,举起手机播放录音,一字一句把污蔑钉死在地上。   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孙圳骨子里有傲气是折不断的。   两年,七百多天,从无人知晓到学术圈站稳,没人知道她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药,落在最低处沉淀了两年。   “她很厉害,拍卖会上好像有一块翡翠,你替我拍下来送给她。”殷素素补充道:“理由就是感谢她帮忙申请海域。”   “明白,殷总。”   殷素素看着采购单上林昭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些字,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貔貅,你啥时候回来。姐姐需要你。 第114章 集训 凌晨五点,哨声刺破了海雾。  林昭从行军床上弹起……   凌晨五点,哨声刺破了海雾。   林昭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肌肉隐隐的酸痛,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缝里刮。   她咬牙跺了两下脚,套上作训服,冲出了帐篷,   营地的空地上,温故已经站着。   “今天的训练科目,”温故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孤岛生存。”   她把地图展开,钉在身后的木板上。   “你们六个人,两人一组,三组对抗。从营地出发,到达地图上标注的三个坐标点,取回信标。全程二十四小时。资源:每人一壶水,一块压缩饼干。”   许暮的手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温故看见了:“说。”   “教官,二十四小时就一壶水一块饼干?”许暮的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嫌多?”   “……不嫌。”   温故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信标丢失、超时、弃权,任何一种情况,整组淘汰。淘汰的组,集训结束直接返校。”   李臻的脸色白了一下,返校意味着什么,所有人的都清楚。   这无异于这两年来所有的训练都白费,后续可能连出任务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人严阵以待,齐声回到:“明白。”   “两人一组,自由组队。”   话音刚落,许暮就拉着的柳竹悦,柳竹悦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掰开,但没有拒绝。   白露走到巫融融旁边,什么也没说,巫融融点了点头。   林昭看了一眼李臻,李臻的膝盖上还缠着纱布,走路还有点瘸,但她站得很直。   “咱俩。”林昭说。   李臻愣了一下:“你确定?我腿……”   “你脑子好使。”林昭打断她,“我体力好,你出脑子,我出腿。”   李臻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温故看了一眼组队情况,没有评价,从脚边拎起一个帆布包,倒出来一堆东西:指北针、防水火柴、信号笔、急救包。   “每组一套。信标拿不到,人得回来。人回不来,什么都不用谈。”   她把东西分发给各组,最后看了林昭一眼。   六个人走进海雾里。   林昭和李臻沿着海岸线往东走,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坐标点在内陆,要穿过一片礁石滩和低矮灌木丛。   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李臻走在前面,拿着指北针,林昭跟在她身后,背着两人份的装备,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李臻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路不对。”李臻蹲下来,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我们一直在绕圈。”   林昭回头看,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雾气模糊了。   她抬头想看太阳找方向,但天上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指北针呢?”   “指北针没坏,但这一带有磁场。”李臻指了指左侧一块黑色的礁石,“你看那个,含铁量很高,会干扰方向。地图上没有标,说明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林昭走过去,用鞋尖踢了一下那块礁石,石头纹丝不动。“触感不对,太规整了,不想天然的……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准备的够充分啊。”   “嗯。”李臻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至少这一片区域的第一个坐标点有干扰,如果我们按照指北针走,会一直在外围打转。”   林昭沉默了两秒:“靠视觉找个参照物。”   李臻指了指远处雾气里若隐若现的一个高点,“那个方向,我们走过去。如果那是坐标点,附近应该还有人工痕迹。”   两个人调整方向,往那个高点走。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雾气开始变薄。   林昭的作战靴踩上一片碎石坡,脚下打滑,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手指被刺扎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爬。   李臻在后面喘得厉害,膝盖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   林昭停下来,伸手拉了她一把:“你还好吗?”   “还行。”李臻咬着牙说。   两个人沉默着往上爬,爬到高点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第一个信标就插在一块岩石的裂缝里,一面橙色的三角旗,上面印着雏鹰的标志。   林昭把它拔出来,塞进背包。   李臻坐在地上喘气,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没吭声,只是把裤腿放下来遮住。   “第二个坐标点在内陆,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李臻现在说话都有些喘。   林昭看着她:“你确定你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李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是被淘汰了,回去怎么见人?我爸妈好不容易跟亲戚说我在上大学。”   林昭没忍住笑了,伸手把李臻拉起来。   两个人翻过山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这雾已经慢慢退散。   海面上的雾退到远处,像一道灰白色的墙横在天边。   脚下的植被从灌木变成了低矮的松树,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第二个信标挂在一棵枯死的松树顶端,离地大概三米。   林昭看了看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爬上去。”   “小心点,这树看起来不太结实。”李臻仰头看着那棵树。   “那你背我上去?”   李臻闭无语。   林昭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抱住树干往上爬。树皮粗糙,磨得她掌心发疼。   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断了,她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两只手死死抱住树干。   李臻下意识喊道:“林昭,你没事吧。”   “没事。”林昭咬着牙说。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个方向继续往上爬。   手指扣住树皮的缝隙,脚尖踩住每一个能受力的凸起。   到了顶端,她一只手抱住树干,另一只手去够那个信标。指尖刚碰到旗角,信标就掉了。   她心头一沉,眼睁睁看着那面橙色小旗往下坠。   然后一只手从下面伸过来,稳稳接住了,李臻站在树下,手里捏着那个信标,抬头看着她。   “……你怎么接住的?”林昭挂在树上,难以置信。   “你不是说我脑子好使吗?”李臻面无表情地把信标塞进背包,“我算好了掉落轨迹。”   “还得是你。”   林昭从树上滑下来,手心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掌心的皮磨破了一大片,露出粉色的嫩肉。   李臻从急救包里翻出纱布,沉默着给她缠上。   “你也会照顾人了。”林昭说。   “可省点力气吧,少说这没有用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第三个标点,教官肯定会费劲心思制造难度……”   果不其然,第三个信标底座出现是在一块一块伸进海里的礁石上。   第三个坐标点在海边,一块伸进海里的礁石上。   林昭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个信标插在礁石的最尖端,底下就是海。   浪拍上来的时候,水花能溅到信标的底座。   “得快点,不然一会儿得涨潮。”   ……   于此同时,   龙城古籍研究所三楼朝南的那间办公室里,孙圳正对着一页泛黄的宋刻本影印件蹙眉。   她盯着手稿上那行异文看了好一阵,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虚点了一下,低声说:“这个字的位置不对。”   “好……好的,孙老师!”   屈盼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抱着笔记本,应声飞快,生怕慢半秒就会让孙圳不高兴似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孙圳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孙圳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鬓角碎发的弧度都好看得不像话。   孙圳毫无察觉,拿过旁边一本刻录本,迅速核对着记录:“这里,此字刻作‘衎’,与其他朝代的均不同,疑为抄手避讳改字。”   “好的,明白,孙老师。”屈盼夏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写了两行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孙圳一眼,“可这也没有佐证啊。”   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确实,再找找资料吧。”孙圳翻过一页稿纸,忽然想起什么,“最近是不是有个拍卖会?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屈盼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双手合十压在胸口:“老师,可以带我去吗?求求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拍卖会。”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趴到孙圳的桌面上,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孙圳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可以。”   “好嘞!谢谢孙老师!爱你!比心比心!”   屈盼夏抱起笔记本,原地转了个圈,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孙圳比了个心,这才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压不住的笑声,和一句轻声的嘀咕:“孙老师今天穿这件衬衫真好看……”   孙圳没听到最后那句,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稿了。   古籍所的好处就在这里。   没有人催你,没有人在意你的进度条。   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慢到你可以用大半天去查一个字的出处,慢到你可以在一页纸上反复涂改十几遍,直到每一条批注都经得起推敲。   但坏处也在这里,慢到容易胡思乱想。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她知道林昭去训练,但这种悄无声息,让她心里没有底,于是翻到了三中校长赵安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喂,哪位?”   “赵校长您好,我是孙圳。”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寒暄。   “天呐,孙老师!”赵安宁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正巧在看您写的文章,真是没想到您还有这本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学校错失了一位好老师啊。”   “谬赞了,是行业内的老师们抬爱。”   “谦虚了,这得有真才实学才行。”   三两句话寒暄完,赵安宁这才问:“孙老师,您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孙圳停顿了一下,“林昭当年被哪个大学录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孙老师,这事……”赵安宁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的热络,多了一层斟酌,“这个情况确实不太常规。林昭的学籍档案,在我们学校挂了大一上学期,然后就被调走了。”   “调走了?调到哪儿?”   “这就真不能说了。我只知道,来调档案的人拿的是部队的公函,盖的是公章。学籍档案调走之后,林昭在三中的学籍信息就只剩一个空壳——档案编号还在,但具体内容全部被替换成了涉密等级说明。”   孙圳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所以她的大学信息,是查不到的?”   “我这么说吧。”赵安宁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林昭这孩子,我是看着她从全校倒数的成绩一路爬上来的。她被录取这件事,她本人可能都未必清楚那所学校到底是什么性质。   我们做老师的,知道的信息也不比你们多,但我至少可以肯定,林昭她们这是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这四个字在孙圳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又问:“那……安全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孙老师,”赵安宁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安慰,是陈述,“我相信组织。”   孙圳没有说话。   她道了谢,挂断电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按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按下去,窗外忽然轰隆一声,立刻下起了瓢泼大雨。   直到下班,雨还没停。   孙圳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孙老师!”   听到声音孙圳下意识回头,眼神之中的期待一点点落空。   屈盼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长柄伞,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把折叠的备用伞。   她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外套肩头也湿了一片,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   “没带伞吧?”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那把长柄伞递到孙圳面前,动作快得像怕被拒绝,“给你。”   孙圳看了她一眼,没接。   “我还有呢!”屈盼夏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折叠伞,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专门多带了一把,就知道您肯定不带伞。”   “不用,我等雨停。”   “今天一直都有雨。”屈盼夏没急着走,反而凑近了些,一边撑自己的伞一边侧头看她。   “龙城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电闪雷鸣,孙老师,你今天开车了么?家住在哪儿?我送你啊。”   她一口气问完,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回答,手里的伞歪了半边,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滴在她的袖口上,她浑然不觉。   “不用我自己走,而且,你不用叫我孙老师,叫孙圳就行。”   说完转身走了。 第115章 不确定的任务 龙城市中心某间茶室里。  顾慢慢端着茶杯,看着……   龙城市中心某间茶室里。   顾慢慢端着茶杯,看着对面那个年轻男人把一杯苦瓜汁灌下去,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苦。”周絮说了一个字,表情痛苦,他把杯子放下道:“顾导,你约我出来,不会就是请我喝苦瓜汁吧?”   “当然不是。”顾慢慢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闲聊切换成了正式,“我想跟你们做联名。电影《骨头会说话》的宣传期,出一款限定款。”   周絮挑了挑眉:“联名?顾导,我们品牌定位是……”   “我知道。”顾慢慢打断他,“接地气、便宜、学生最爱。正好,我的电影也是讲年轻人的故事。双赢。”   周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在盘算成本、利润、曝光量,这是他在林昭手下练出来的本能。   顾慢慢看着他这副精明的样子,忽然笑了:“都这么有钱了,还需要盘算着花吗?”   周絮一下子就气愤起来:“当然,我这个名号看起来响亮,实际上做不了什么主,就是一个大管家。”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整个人凑过来,“你是不知道,我的老板非常抠门,我给她打工两年,她请我吃的饭加起来不超过三顿。”   这话说的顾慢慢一愣一愣的,这跟印象中的殷素素不太符合啊,见过也不像她说的那样啊:“她信任你。”   周絮的笑声顿了一下。   “她把钱交给你管,说明她信你。”顾慢慢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个对自己抠门的人,对别人大方,那是真大方。”   周絮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林昭签合同时的样子,他把那杯苦瓜汁端起来,又灌了一口。   哼,真是信任两字,就这么把他绑上了小破船。   “顾导。”他把杯子放下,“联名的事,我回去得跟他们合计合计,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只要不花钱,她肯定同意。”   顾慢慢笑了:“放心,宣传费我们出。”   “那成交。”   两个人的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慢慢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们殷总最近在忙什么?”   周絮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殷素素身上:“不太清楚,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搞一个大项目,很多龙头企业都参加,说不定日后还会更进一步,顾导很有眼光啊,挑中这个剧本。”   顾慢慢嗯了一声道:“实不相瞒这本书出来时候,我就看上了,可惜当时没有拉到投资,不过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顾慢慢道:“话说,林昭是殷总家的亲戚么?”   “不是啊!”周絮八卦的眼神放光到:“你问这个做什么?”   “感觉殷总对她态度不一般。”顾慢慢实话实说。   “那必须的,她们两个都感情可以说是情比坚定。”   周絮一想到李寻跟他说起的想当年,斡旋诈骗犯,智斗TRS,桩桩件件,两人的感情这可不就是并肩战友么。   但这话说出来,在顾慢慢耳朵里就变了味:情比金坚,难怪殷总这样的商人,会浪费许多钱申请一块海域使用权,合着这是为豪掷千金。   不是,这林昭到底哪里好?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顾慢慢没有立刻离开,她想起孙圳这两年的状态,好不容易走出来,发说说都是仅对方可见,她可不想让她折在感情上面。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叫服务员结了账。   晚上,顾慢慢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转了两圈,最后挑了一把芹菜、一捆韭菜、两颗西兰花、一袋青椒。   全是绿的。   顾慢慢面无表情地结了账,拎着袋子走到孙圳家门口。   按门铃。   孙圳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孙圳开门看见那袋青翠欲滴的芹菜韭菜西兰花青椒,眉头皱了半秒,随即笑了:“慢慢,你不用这样。”   她接过袋子,“昭昭她不会。”   顾慢慢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因为你是慢慢,也是我的好闺蜜。”孙圳把菜放进冰箱,声音很轻。   “你别担心我了。”孙圳给她倒了一杯水说道:“慢慢,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没什么动静的时候,才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所以……我只希望她平安。”   因为林昭每次不声不响,都是去干了大事,还是要命的事。   第一次晕倒就是对刑立人动手,再后来,就是被绑架……现在呢?又要做什么?   ……   时间一晃而过,林昭正在礁石上刻下第十条杠。   海上的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十天,她已经在岛上过了十天原始人的生活。   体能训练从凌晨五点排到晚上十点,战术推演、野外生存、器械操作,塞得比压缩饼干还密,挤不出一丝空隙。   但空隙这种东西,越挤越往外冒。   比如现在。   深夜,林昭躺在行军床上,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礁石,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别看了。”许暮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带着肋骨骨裂还不肯消停的中气,“岛上没信号!这两年你天天看那块拼图,现在拼图不看了,改看手机了?”   “你真是煞风景。”柳竹悦坐在对面,手指上的创可贴撕了贴、贴了撕,血渗出来又裂开,她干脆一把扯掉扔在旁边,“这天天集训,也没个准话……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巫融融的声音从最里面的角落传出来:“考核在明天。你们上点心。”   “我靠!”许暮猛地弹起来,扯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你不早说?你怎么发现的?”   “食堂。”林昭盯着帐篷顶那盏没灭的营灯,声音闷闷的,“只准备了十多天的食材,刷盘子的时候看到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柳竹悦把手里那团废创可贴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所以温教官从一开始就知道,集训只有十多天,所以咱们不能按时准备好场地,就会耽误接下里的任务?”   “是,而且任务时间不确切,所以她宁可早不可迟。”巫融融的语速没变,但每个字都像在往下压:“集训把我们放在这里训练是一个目的,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等任务。”   “那任务是什么?”   巫融融没回答,她要是知道,还用在这里猜?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雏鹰牌子。   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磨得发亮。   雏鹰,可展翅高飞的,也可能是摔得粉身碎骨的。   第二天。   六个人站在礁石上,海风把作训服吹得猎猎作响。   温故站在对面,手里没有秒表,没有哨子,只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今天的考核科目——”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没有科目。”   许暮愣住:“教官?”   温故把那张纸展开,举过头顶。   红头文件。军徽。公章。   “你们的任务,下来了。”温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风里,“目标地点、行动细节,只有等你们领到任务才知道。”   她看着面前这六个人,目光停了一瞬。   “这个任务,不是我派给你们的。是上面点名要的。”   许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柳竹悦把手里那团新纱布攥出了褶皱,李臻靠在白露肩上,膝盖上的旧伤让她站不太稳,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白露没说话。她只是把肩膀又往李臻那边送了送,让她靠得更实,巫融融低着头,手指在指北针上无意识地转圈,一圈,又一圈。   林昭站在最边上,看着那份红头文件,忽然问:“温教官,任务怎么领?”   温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带这些克制,说道:“不知道,没人知道,只有领到的那一刻,才会知道。”   说完,她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缓缓停下来:“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也从来没有这么叮嘱过。   礁石上只剩下六个人和海风。   许暮第一个找回声音:“什么意思?连教官都不知道的任务?我们这是接了薛定谔的任务?”   没人搭理她,林昭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很紧,像要把所有的不确定都勒进那双作战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她说,“去找元叔吃碗面,顺便告个别。” 第116章 任务,入场 回到龙城,六个人完全不适应。  十天都活在岛上……   回到龙城,六个人完全不适应。   十天都活在岛上,海上的雾、帐篷里的昏暗、夜间训练的头灯,就是她全部的光源。   现在忽然被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被人从海底捞出来扔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下来的光还是刺得眼眶发酸。   “咱们去哪儿?”许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松的懒散,每说一句话,肋骨都隐隐作痛,但表情已经调整成没事人的模式。   “当然是去酒店啊。”柳竹悦走在她旁边,从包里掏出了一堆证件道:“我现在长记性了,这些事儿忘不。”   六个人,都提着个不大不小的包,看起来就像是暑假出来玩的学生。   林昭立刻打开手机,从出岛到现在,屏幕上的信号格一直是空的。   就在刚才,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的瞬间,左上角忽然跳出来两格,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推送、新闻、群消息、App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震得她手心发麻。   但关于孙圳的那一栏什么都没有,反倒是发了很多日常。   完了,她肯定生气了。   但现在她不能去找她,也不能发消息,该怎么给她传消息?   “走,两辆车先去酒店。”林昭走到路边,抬手拦了第一辆出租车。   许暮、柳竹悦、李臻上了第一辆。   白露犹豫了一下,看向林昭:“我跟她们。”   巫融融已经拉开了第二辆车的车门,声音从帽檐底下飘出来:“林昭,你坐前面。”   林昭看了她一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巫融融坐在后排,帽子没摘,耳机线还挂着,但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话。   司机问了句:“去哪儿?”   “去龙城大酒店。”   “小姑娘你们是才军训完吗?”   这一句话,三个人齐刷刷抬头。   林昭问道:“对啊,这么明显吗?”   司机打开了话匣子:“明显,你们晒得黑黑的,动作一看就很标准,身上那股子气质还在呢,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来。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两天我都接了好几拨学生了,跟你们差不多大,都是来龙城的。   昨天拉了三拨,今天两拨了,你们是来参加什么活动的吧?”   林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后视镜上:“好几拨?”   “对啊,都跟你们差不多,大包小包的,看着像旅游,但感觉又不像。”   林昭没有接话,这么看来,如果一拨人是三到四个人,那至少来二三十个。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这么多人挤在龙城,都在等同一个任务——谁先找到目标,谁就是执行者。   她转头看了一眼巫融融,只见对方帽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点头。   “可能暑假都会来这里旅游吧。”林昭含含糊糊地应着。   “害,小孩儿来么还能理解,一般向你们这么大的孩子,多半儿都喜欢窝家里,跑出来玩很少啊。”   林昭没再说什么。后视镜里,第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隔着三四辆车,不远不近。   不知不觉间,车子在龙城大酒店门口停下。   六个人下车,在大堂汇合。   林昭进去直接将几人的房间升了级,说道:“毕业季出来玩,可不能苦了自己,房间咱们都要最顶级的。”   说话间,许暮都傻眼了,对着林昭说道:“昭昭,你终于想开了,挣这么多钱,终于舍得花了。”   林昭没有反驳,将房卡递给了其他人。   电梯上行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许暮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墙面挤痘痘,柳竹悦低头翻手机,白露帮李臻揉膝盖,巫融融靠在角落,帽檐压得看不见眼睛。   叮。电梯门开了。   林昭最后一个走出去,刷卡进门,把房卡插进取电槽。   窗帘是关着的,房间暗了一下,灯亮了。   许暮第一时间扑向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终于可以躺着了我跟你说,我这肋骨再不躺就要长歪了。”   “肋骨不会长歪。”柳竹悦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创可贴撕下来,对着光看了看伤口,“但它会疼。”   许暮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医生说我得养两周,不能剧烈运动……但……”   说到任务时,她罕见地闭上了嘴。   出了基地之后,她们都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接任务。   但这个任务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不清楚。   林昭在房间内转悠了一圈,拿起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张宣传单。   烫金封面,暗纹压花,上面用花体字写着:“盛世春拍·东方雅集”。   她翻过来,背面印着几件拍品——瓷器、书画、玉器、珠宝。   最后一行小字:“更多稀世珍品,恭迎现场鉴赏”。   林昭把宣传单看了两遍,目光停在“明晚七点”四个字上。   “拍卖会持续了十天还在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拍卖会只开一两天,这倒是稀奇,现在还有。”   如果任务会找上离它最近的人,那它最可能出现在人多、复杂、持续多日的场合——比如这个拍卖会。   林昭手指在那行“恭迎现场鉴赏”上轻轻叩了一下。   “明天去看看。”她说,“不用太高调,但也不能太低调。”   “不去……”许暮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想躺躺。”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柳竹悦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粉红色创可贴上方射过来。   李臻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就连从隔壁套间走过来拿房卡的白露,都停在门口,看了许暮一眼。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许暮从枕头里抬起脸,对上那三道目光,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顿悟,她立刻说道:“去……不过我没什么像样的衣服。”   “给。”林昭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明天你们去买东西,把你们身上这身换掉,六点半门口集合。”   几人心领神会,该笑的笑,该点头的点头。   “好嘞,谢谢啊。”许暮第一个应,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肋骨疼得她龇了下牙,但表情是高兴的。   ……   第二天傍晚六点。   六个人在房间里集合。   白露和巫融融不准备进去,所以穿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白露还是深色便装,腰包换成了更小的一个,贴着小腹藏在衣服里。巫融融一身黑,帽子换成了棒球帽,帽檐压得更低。   最显眼的,是许暮和柳竹悦。   许暮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细细的银项链。   头发抓了抓,有了点造型,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像被硬塞进了一套不属于自己的衣服里,哪儿哪儿都不太对劲。   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皱着眉嘟囔了一句,放弃了调整。   柳竹悦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对着几人说道:“怎么样?我好看吗?”   许暮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粉红色。不是淡淡的樱花粉,是那种艳丽的、张扬的、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珊瑚粉。   裙子很短,露出一截小腿,脚上踩着一双裸色细跟凉鞋。   她的头发散下来,发尾烫过,微微卷着,衬得那张本来就有几分妖气的脸更加不像话。   许暮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去,好粉的裙子。这么扎眼也就算了,你这穿裙子多不方便。”   柳竹悦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笑眯眯地掀起了裙摆。一条黑色的打底裤,裤脚卷到膝盖上面,脚踝处绑着一把战术折叠刀。   “我有打底裤。”柳竹悦说,语气天真无邪。   许暮沉默了三秒钟:“……你赢了。”   林昭从角落里站起来。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下面是黑色西裤和一双平底乐福鞋。画了个淡妆,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   “果然人靠衣装,你这一穿,活脱脱就是富二代。”   林昭笑了笑,从手提健身包里掏出一叠叠现金,码在桌上,像码一摞扑克牌:“揣着,有备无患。”   许暮最不客气,往身上四个口袋里塞了四叠,塞完拍了拍:“你现在更像个有品位的年轻投资商。”   柳竹悦翻她一个白眼:“虚伪,马屁精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说完,没有搭理她,而是把现金对折,塞进裙子的暗袋里。   六个人乘电梯下楼。   到了大堂,自动分成两拨。   巫融融和白露走前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两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不显山不露水地卡住了东西两侧的出口。没人注意到她们,她们就像两个等车的普通路人。   剩下四个往后门走,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宴会厅的入口就在前方。   金色拱门,白色桌布,水晶吊灯。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胸口别着耳麦,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   林昭走在最前面,把手机和房卡放进托盘,穿过安检门。   柳竹悦跟在她后面,粉红色的裙摆在安检门里晃了一下,像一朵移动的花。安保人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多看了两眼。   许暮最后,把手机扔进托盘,走过安检门的时候,机器叫了一声。   安保人员用探测器扫了一遍,从她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   “纸巾里有金属丝。”安保面无表情地说。   许暮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只被冤枉的猫:“啊?我纸巾上带亮片的呀,亮片不是金属吧,大哥?”   安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包纸巾,犹豫了一瞬,把纸巾还给她:“进去吧。”   四个人走进宴会厅。   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金色桌布上摆着白瓷餐具和细长的高脚杯,正前方是一个铺着红丝绒的拍卖台,大屏幕上滚动着拍品信息,编号从001到089。瓷器、书画、玉器、珠宝,琳琅满目。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西装革履的男人,珠光宝气的女人,红酒在手,笑容在脸。   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   许暮站在入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柳竹悦你快看那边——”她伸手去拽柳竹悦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那个花瓶上面画着……”   “看见了,看见了。”柳竹悦的声音也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眼睛已经黏在了展柜上,“那个是元青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旁边那个牌子上写着。”   许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立牌,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估价2800万”。许暮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上。   “还有那个。”柳竹悦的目光已经飘到了旁边的展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那个是……成化斗彩鸡缸杯?”   许暮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目光开始往自助餐台那边挪,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猎犬。   “柳竹悦你过来看……这里有龙虾!整只的,还有生蚝!这个是什么?鹅肝?!”   柳竹悦本来还想矜持一下,但许暮把一块鹅肝塞进她嘴里之后,她眼睛亮了,拿起盘子就开始往里面夹东西,一样都没落下,碟子堆成了小山。   旁边一个端着香槟的贵妇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粉红色连衣裙上扫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礼貌的嫌弃。   柳竹悦没注意到,她已经自己伸手去拿第二块了。   两个人挤在餐台前,头碰着头,时不时来回窜着,像两只抢食的仓鼠。   林昭站在她们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目光追随着两人,同时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李臻跟在她旁边,膝盖上的旧伤让她没法站太久,她靠在柱子边上,看上去是在等人,实际上是在数安保的人数。   “六个。”李臻压低声音,端着一杯水假装喝了一口,“门口两个,大厅两侧各两个,拍卖台后面两个。”   “二楼。”林昭没抬头,目光从天花板的夹层扫过去,“走廊上有四个,看样子这里就是任务出现的地方啊。”   李臻点了点头,水杯挡着嘴唇,嘴角没有动。   许暮端着满满一碟子食物,心满意足地靠过来,嘴角还沾着酱汁。   “咱们的位置在哪儿?”她问,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能坐下吃吗?站着多不方便。”   “我们的位置在三楼。”林昭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咱们可以坐下来等,吃的可以送进来。”   许暮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你不早说。”   “你不也没问。”   许暮正要还嘴,林昭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门口进来三个人。 第117章 吸引目标 顾慢慢,孙圳,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对方眼神之中还带……   顾慢慢,孙圳,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对方眼神之中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走在孙圳右边,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孙老师,你冷吗?”屈盼夏的声音不大,但林昭的耳朵像装了放大器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里面冷气开得挺大的,要不要我把外套给你?”   孙圳没看她,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不用。”   屈盼夏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又自然地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减,反手递给孙圳一杯水:“那你喝点水吧,我刚从那边拿的,温的。”   孙圳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心里。   顾慢慢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屈盼夏身上停了片刻。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评估,这个小孩儿身上的活人气息确实很重。   “夏夏,你对你们孙老师也太好了。”顾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我都要吃醋了。”   “顾导你就别取笑我了。”屈盼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人已经往孙圳那边靠了靠。   眼看其他人注意到了孙圳,一个个往她们跟前走来时,顾慢慢说道:“圳圳宝宝,咱们的房间在三楼,你们先去,我去拦住他们。”   “好。”   屈盼夏立刻往前倾了半寸,有意无意地拉近距离道:“孙老师,你要坐前面还是后面?还有你想喝什么,香槟吗?”   “不用。”孙圳转身就往楼上走,“一会儿再说。”   “好嘞!”屈盼夏笑眯眯地跟上去。她往前走了两步,侧身让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结果没注意到后面有人。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走过,手里拿着电话,嘴里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屈盼夏被撞得身子一歪。   “抱歉抱歉!”中年男人已经挂了电话,连连鞠躬,“小姑娘你没事吧?我没看路,真是不好意思……”   屈盼夏松开孙圳的手腕,拍了拍裙摆:“没事,您忙您的……”她转头看向孙圳,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眼神变成了柔软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孙老师,你没事吧?”   孙圳收回手,面无表情:“没事。”   屈盼夏的目光在孙圳脸上停了一秒,实际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大厅的另一边,林昭看见了全部,她压下了心中的情绪,手里的香槟杯被捏得太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黑色西裤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或许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孙圳的眼神迅速扫了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和交错的杯盏,四目相对。   孙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林昭却别过了头,动作不大,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角度,把脸转向了餐台的方向,像在挑选食物,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孙圳看见,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屈盼夏顺着孙圳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发现。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声音软软地问:“孙老师,你在看什么?”   “没事。”孙圳收回目光,等在了原地。   ……   李臻靠在柱子边上,手里那杯水已经端了十分钟,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超过两秒,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在筛选信息。   “你看那边。”她压低声音,用杯沿挡着嘴唇,朝大厅东侧的角落努了努嘴。   林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张靠墙的小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姿端正得不像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客人,这种端着的状态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倒像是个学者。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女人,衣着朴素,但手腕上一只表低调得不像话。   两人之间有个姑娘,身着红裙大波浪,动作亲昵,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   但李臻说:“不像一家人。”   “嗯?”   “第一,举动亲昵却又距离。”李臻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第二,左撇子,但时常换手,该右手。第三,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跟安保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立刻移开,是习惯性扫视出口位置。”   林昭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多停了一秒。   李臻继续说:“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们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交谈过……   来拍卖会的人,多少会寒暄两句,哪怕是装,但三个人没有与任何人交流,放在这里,跟我们一样突兀。”   林昭的手指在香槟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李臻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但你不觉得奇怪吗?点名需要,说明任务最后完成的过程,针对我们六个人的能力来的,我们擅长什么?”   侦查,追踪,推理,渗透,野外生存……那这些适合的场景是什么?   她没等林昭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在复杂环境中锁定目标,安全撤离。”   林昭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个三口之家身上移开,开始在宴会厅里快速扫视,像雷达一样捕捉每一个可疑的信号。   然而那端着的男子一抬头,林昭变看清楚了对方。   马兴怀,马骁骁的爸爸。   科研工作者出现在这里,跟别人假装三口之家,只有一个问题,他就是任务本身。   “确定,配合我。”林昭的语气没有犹豫,但她的目光已经从马兴怀身上移开了。   因为孙圳正带着屈盼夏往楼梯口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李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路。   林昭迈步之前,回头看了李臻一眼:“我去吸引目标,你联系她们。”   “放心。”   林昭穿过人群,水晶吊灯的光在她身上明灭交替,黑色西装外套的衣角在行走间微微扬起。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孙圳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要上台阶。   屈盼夏走在她右边,手里端着那杯孙圳没喝的水,嘴巴还在说着什么,笑容明亮得像一盏小太阳。   “等一下。”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周围嘈杂的背景音。   三个人同时停下。   顾慢慢最先反应过来,她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跟一个投资人寒暄,听见声音偏过头,目光在林昭和孙圳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明智地选择了闭嘴,继续转头应付那个投资人,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屈盼夏转过身,看到林昭的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个人她不认识,但对方的气质让她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往孙圳身边靠了靠,姿态亲昵又不越界,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屈盼夏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林昭的语气很平静,“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喜欢一个人,追得太迂回了,对方会装不知道的。”   屈盼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歪着头看她:“你在说什么呀?我不太明白。”   林昭没有解释,转过头,看向孙圳,四目相对的那一秒,宴会厅里的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毕竟在场所有人都想跟孙圳搭上话,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捷足先登。   “孙老师,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林昭。”   孙圳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喜欢你。”林昭说,“可以追你吗?”   周围的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瞬,屈盼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孙圳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冷冷的说道:“不能。”   林昭没有任何被拒绝的反应。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如果你跟一个人交往,你还会喜欢上别人吗?”   孙圳沉默了一秒:“不会。”   “如果你喜欢的人夸你这件衣服很好看,你会开心吗?”   孙圳的呼吸顿了一下:“会。”   “那如果我现在说一句我喜欢你,”林昭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你也会说一句我也喜欢你吗?”   不等孙圳回答,林昭直接说道:“我喜欢你。”   林昭每说一句,就往台阶上走一步,最后一步正好走到孙圳跟前。   下一秒,伸手扣住了孙圳的后腰,把人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轻不浅。   不是之前在家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醉酒后的冲动,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全盘托出的、不计后果的宣告。   孙圳的双手抵在她肩膀上,指节微微用力,但没有推开。   一秒。两秒。   林昭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接着她松开了,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上某颗流苏轻轻摇晃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顾慢慢终于不装了,转过身来,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地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昭疯了?   孙圳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整个人佯装冷静,但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看着林昭,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愕,是恼怒,是心疼,还藏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林昭正看着屈盼夏,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成型:“看明白了吗?喜欢一个人,得这样。”   屈盼夏的眼眶红了,她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怎么这样直接……   孙圳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长裙的女儿出现在林昭身后,将她拉的转过身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林昭脸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陌生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甲油。   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这人也是马兴怀的“假女儿。”   “你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女人指着林昭的鼻子,表情伤心大过愤怒:“为什么跟这个姐姐不清不楚的?你到底有几个姐姐?”   说完,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抬手扬起,林昭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深深的按在手里让对方难以挣扎,手里悄无声息的接过纸条。   女人眼眶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恨你,林昭。”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哒哒哒哒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人群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干脆利落,行云流水,连离开的背影都带着一股老娘不伺候了的决绝。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这特么来参加个拍卖会,居然看到了如此激动人心的一面,一个个耳朵早就暑期来了。   孙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一股怒气冲了上来,一句话不说消失了十天,出现在自己面前假装不认识,现在又要当着她的面……   不对,林昭不是这种人,她不知道林昭在做什么,但她知道林昭绝对不会这样……   于是耐着性子,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林昭没有解释,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腹按了按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怒意的男声。   “林昭。”   马兴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眼神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配合,但很快被愤怒盖住。   “你怎么回事?”他带着一种维护女儿的怒气,“明明答应跟我女儿交往,却在这里伤她的心。”   林昭抬头看着他,没有辩解。   马兴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更大的火气,然后一把抓住林昭的手臂:“走,去找我女儿道歉,要是我女儿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林昭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加快了脚步。   她转头看了一眼孙圳,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两指夹着,递到孙圳面前。   “这位姐姐,”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嘴角带着一点血迹,笑起来有种说不上来的痞气,“咱俩挺合拍的,有机会的话认识一下,拍卖会上有喜欢的东西,随便买,我付钱。”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密码841014。”   紧接着她收回手,被马兴怀拽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里。   黑色西装的背影在攒动的人头中很快被吞没,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   宴会厅恢复了原来的嘈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屈盼夏站在原地看着孙圳,声音软得像棉花:“孙老师,你没事吧?那个人……怎么这样啊?”   孙圳没有回答,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卡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她的拇指按在卡面上,指腹摩挲过那行烫金的字,然后翻过来,最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我想你。」   孙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银行卡攥紧在手心里。   顾慢慢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走过来,看着脸红还有些喜欢的孙圳,立刻警铃大作:“圳圳宝贝,她就是个小渣女,你可千万不能心动啊。”   孙圳没有搭话,而是将银行卡放进包里,看不出喜怒道:“既然有人买单,今天尽情买吧。”   背后的人终于炸开了,纷纷都在议论这件事。   而林昭和马兴怀早就走到了大门口,上了一辆豪车。 第118章 将计就计 “小姑娘,我妻子沈静还在里面。”  “放心,我队……   “小姑娘,我妻子沈静还在里面。”   “放心,我队友在里面,我们先走。” 林昭坐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道:“今晚风有点大。”   马兴怀“嗯”了一声,没接话。   不对。   真的马兴怀应该回答明天要下雨,这是她和骁骁从小约定的暗号。   林昭看了一眼对方,将手里的纸条捏了捏,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她不动声色地递给巫融融:“东郊仓库。”   巫融融从后视镜里接住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回答:“好的。”   车门关上的瞬间,林昭就确定了。   这不是马兴怀。   马兴怀林昭没什么印象,但听小小提起过,真正的马兴怀是左撇子,二十年做实验养成的习惯,握笔、端杯、开门,全是左手优先。   但刚才拽她上车时,对方用的是右手。   而且,眼前这人左手腕上,有一道浅表表带压痕,而真正的马兴怀不喜欢戴手表,实验的时候金属表带会刮蹭仪器。   假货。但做得真。   从面容、体态到说话的语气节奏,这个人至少被训练了一年,甚至更久。   所以说这件事有预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昭试探着问道:“叔,咋回事,今天扇我巴掌的那人是谁?”   “不清楚,我们只知道有人要护送我们离开,得先来拍卖会,这姑娘在路上找到了我们。”假马兴怀的声音恰到好处,表演痕迹几乎为零。   “叔,你这也真敢啊,你咋知道是来接你们的?还有我们说带你走,你就跟着走,也不怕我们把你卖了……”   假马兴怀一愣,直接说道:“那个假扮我女儿的人说,她可能暴露了,所以找到了你。”   “她暴露了,那咱们不也暴露。”林昭对着开车的巫融融说道:“咱们不去东郊仓库,随便去个地儿,你先瞎开。”   说到这里林昭还看了一眼后面,余光扫到马兴怀竟有一瞬间的紧张,但很快压了下去。   “这样谨慎些也好,那咱们接下来去什么地方?”马兴怀说道:“东郊仓库岂不是也暴露了,用备选方案吧。”   “行,那我们用备选方案,但现在我们被盯紧了,而且很明显对方是冲着你们身上的机密来的,所以,叔,东西你拿出来,我们替你保管。”   马兴怀说道:“这东西我没有放在身上。”   “那你告诉我,我让队友去取,这东西丢了可麻烦着呢。”林昭说道:“是个秘钥,咱们几人轮流保管,这样东西送出去还有点希望。”   “对。”假马兴怀有些激动:“那咱们先这么兜着,等确定没人跟踪,咱们再去取。”   林昭的脊背贴上真皮座椅,空调出风口对着她的脸吹,冷气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颤动。   假女儿,假怒火、假冲突。对方在演戏,演给谁看?   演给她看。为什么?   因为对方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认出马兴怀。知道她会主动接近。这场拍卖会的偶遇不是巧合,是守株待兔。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从离开基地到入住酒店,从拿到拍卖会宣传单到走进宴会厅。   问题出在哪儿?宣传单?酒店登记?   还是更早——在殷素素申请海域使用权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车子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昭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按了一下手腕上的智能手环,三下短震,那是她和队友约定的信号:“目标为假,按原计划自行侦查。”   一路上七拐八拐,位置是越来越偏,车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林昭想了又想说道:“现在没人跟了,采用备选路线,密钥这事儿你告诉我,我们去取。”   “他们要追的是我,所以咱们先走,密钥最后取也行。”假马兴怀有些激动。   林昭已经无比确定,他们之所以找个假货,是为了摸清路线,获得接收方的信息,以及搞清楚密钥到底什么东西。   她决定将计就计说道:“采用备用路线,咱们去江城海港,先去加油站,咱们连夜出发。”   假马兴怀说:"小姑娘,能不能让我去上个厕所?"   林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弧度没变:"当然可以。"   ……   于此同时,另一边。   拍卖会三楼,VIP包间,一阵成交声震耳欲聋。   这已经是孙圳拍的第五件了,许暮忍不住说道:“林昭,看样子老师正生气了,你自求多福吧。”   柳竹悦看了看时间说道:“别吃了,有消息了,先去东郊仓库。”   “李臻摸过去了,东郊仓库废弃仓库,有大量不名车辆进出。”   许暮蹲在地上,把嘴里最后一口龙虾咽下去,擦了擦手:"走。"   出了酒店大门,打了一两出租来到了东郊仓库附近。   这四周偏僻,许暮和柳竹悦找了一处勘测位置极其好的位置,李臻早早就趴在了这里。   “白露传来消息,假沈静被其他队伍的人接走了,她自己预计二十分钟到。”   李臻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下:“仓库在主路尽头,三层砖混结构,东西两个出入口,北侧有一个废弃的运货通道。   我们现在在南边,绕过那排废弃的平房就能看到。”   “人员呢?”许暮问道。   李臻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二十分钟前,有三辆车从市区方向开过来,一开始走了十五个,刚才又有两辆车道了,每辆走了七个。”   “这么多人。”   “说明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柳竹悦把那把折叠刀从包里拿出来,别在腰后,用衣摆盖住。   许暮和柳竹悦猫着腰,借着荒草的掩护,绕到了仓库南侧的一排废弃平房后面,而李臻则是站在远处给她们盯梢。   平房的屋顶比仓库矮一截,但足够挡住视线。   许暮趴在地上,从平房和仓库之间的缝隙里往那边看。   仓库门口停着五辆黑色SUV,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另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   “门口两个。”李臻压低声音说。   “里面呢?”许暮。   “看不见。”   柳竹悦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镜子,镜面朝下,用一根细绳系在手腕上。   她把镜子从平房和仓库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调整角度,通过镜面反射观察仓库内部。   “还能这么用。”许暮低低地骂了一声。   “怎么了?”许暮凑过去。   柳竹悦把镜子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至少还有七八个,其他人在往后面走,好像在搬什么东西。”   李臻皱了皱眉:“搬东西?这个时间?”   “不管他们在搬什么,”许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先进去。”   她看了一眼仓库的铁门,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些窗户全被封死了,但封得不严实,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翘了起来。   “我上去看看。”许暮说。   “你肋骨还没好。”柳竹悦拉住她。   许暮把她的手掰开:“又不是用肋骨爬墙。”   她走到仓库的东侧外墙,仰头看了看。   墙面上有凸出的砖棱和锈蚀的排水管,不算难爬。   她搓了搓手,抠住第一块凸起的砖缝,脚尖踩住排水管的卡箍,把自己拉了上去。   肋骨在疼,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窗台只有一巴掌宽,她用指尖扣住,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右腿翻上去,膝盖跪在窗台上,稳住了。   封窗户的木板松了。   她用指甲抠住木板边缘,慢慢往外掰,木板上的钉子已经生锈,吃不住力,“吱呀”一声被她掀开了一个角。   透过那个巴掌大的缝隙,她往里看。   仓库里面灯光暗淡,地上散落着纸箱和塑料布,最里面用钢板隔出了几间临时房间。   许暮的目光从那些钢板上扫过去,落在了最里面那间。   那间房的门口没有站人,但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看到了房间里的一部分,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人。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和拍卖会上那个“马兴怀”有七八分相似。   但不一样——拍卖会上那个太干净了,头发是染过的,衣服是熨过的,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刻意演练过的从容。   而眼前这个人,头发灰白,面容憔悴,颧骨高耸,眼眶下面是大片的青黑。   她原路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但肋骨还是被震得一阵钝痛,她摇着牙缓了两口气。   “怎么样?”柳竹悦凑过来。   许暮抬起脸,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刚爬了墙的人:“里面关了一个人,跟拍卖会上七八分相似,不出意外这才是真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林昭猜对了。”   许暮从帆布袋里掏出那盒打包的龙虾,掰了一只钳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门口两个,里面至少七八个。   后面的人在搬东西,暂时不会往前厅来。我们要趁他们忙的时候动手。”   “时间。”   “只有五分钟,时间很紧。”   柳竹悦拔出了折叠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怎么分?”   “你救人,我打架。”   “等等,你们绕道东南角,看看有没有通风管道。”   “有。”   许暮绕过去,前是一块松动的铁皮,平房和仓库之间的隔墙,有一块铁皮已经锈穿了,她用折叠钳剪开了一个口子,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有两人绕过来,两分钟后看见。”   许暮剪之后,从洞趴了进去,柳竹悦紧随其后,她们刚钻进去,那两人巡逻正好站在管道跟前。   两人捏了一把冷汗的往前趴,在堆满杂物和灰尘的狭小空间里匍匐前进。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仓库的正门口,那两个看守的人被突然出现的两辆车吸引了注意力,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说要找马总签收。   两个看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走过去查看。   “白露找的快递员只能帮你们拖两分钟,尽快。”李臻用望远镜盯是说道。   “明白。”   就在这个间隙,许暮已经下来。   “醒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马兴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许暮看了三秒:“你们队长叫什么?”   “林昭。”   马兴怀的眼神变了一下:“骁骁提过她。”   许暮惊讶的说道:“你是小糯米团子她爹?”   马兴怀笑了道:“你是许暮吧,我听骁骁提过你,这里约有三十个人,出去很难……”   许暮蹲下来检查他手腕上的手铐,工业级,没有钥匙孔,是液压钳压上去的一次性锁扣。   这种锁扣的好处是牢固,坏处是只要有足够硬的东西,就能别开。   许暮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钢针,那是巫融融在岛上教她藏的,用回形针磨的,别在靴子内侧的缝线里。   把钢针插进锁扣的卡齿缝里,慢慢别。   “别担心,他们被忽悠走了,您妻子呢?”   马兴怀的声音顿了一下:“在隔壁。”   许暮的手没停,钢针在卡齿间一点一点地撬。   这种锁扣理论上一分钟能开,但她的手不能抖,一抖卡齿就会滑回去,前功尽弃。   “他们为什么要抓您?”   马兴怀沉默了几秒:“军工,科研,密钥,现在是关键时期,这密钥是不能被拿到,他们以为密钥是实物藏在身上。”   “密钥分成了两部分,我一半,沈静一半。单拿一半没用,必须拼在一起。”   “我跟妻子说了,真到万不得已……”   许暮撬锁的手停了一瞬,全神贯注的对着锁眼。   “咔嗒。”   锁扣开了。   许暮把手铐从马兴怀手腕上取下来,又用钢针去撬脚踝上的扎带。   扎带的卡齿更细,她撬了将近两分钟,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马兴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了两步——腿有点瘸,被绑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   他咬着牙没吭声,扶着墙走了第三、第四步,步子稳下来。   同一时间,仓库另一侧。   柳竹悦挂在仓库外墙的排水管上,两条腿夹着管子,一只手抓着管口边缘。   屏幕上是一张仓库的平面图,是李臻用半个小时从城建档案里扒出来的老图纸。   “东侧走廊,第三个门。”耳机里传来李臻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门口一个人,走廊尽头两个人。沈静在最里面那间,门上没窗,只能从外面开。”   柳竹悦无声地落到地上,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在岛上练了十天的软着陆,膝盖差点废了,但现在看来值了。   她蹲在墙角,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图:“不行,这顶上封死了,时间来不及,我吸引火力,你去救人。”   许暮还没有救完马兴怀,见到柳竹悦动了,顿时眼皮子直跳。   “你想干嘛?”   柳竹悦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   从冷静、克制、理性,变成了惊慌、无助、恐惧。   眼泪说来就来,眼眶一红,声音发抖:“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第119章 营救 许暮看着她,瞳孔地震了两秒。  这演技,不去考……   许暮看着她,瞳孔地震了两秒。   这演技,不去考电影学院真是屈才了。   “谁?!”走廊尽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柳竹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双手抱着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求求你们……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我要回家……”   门口的黑衣人对视一眼,一个留在原地,另一个朝她走过来。   黑衣人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柳竹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听说这里的仓库有鬼,所以来探险,你看……后面有鬼……”   柳竹悦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走廊另一头。   黑衣人本能地转头,就在这一瞬间,柳竹悦的身体从地上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   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战术折叠刀,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切过黑衣人手腕的肌腱。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对讲机还没抬起来,就被柳竹悦膝盖顶进胃部,整个人弯成虾米。   柳竹悦没有停,她左肘砸向他后脑,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砸在耳后的穴位上。   黑衣人瘫软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水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李臻拿着望远镜看着往内部汇聚的人,耳机里炸出来,带着少见的急促道:“人来了,你们最好分开跑,东南角,西北角。”   许暮二话没说,把马兴怀的胳膊架上自己肩膀,往西北方向拖。   “走这边。”马兴怀绷着一口气道,“西北角是死路,他们故意留的。东南角有运货通道,通向后街。”   许暮脚步一顿,但身体已经听了他的安排。   “被关的这几天,我听过叉车的声音。东南方向,每天凌晨一次。”马兴怀喘了口气,“而且他们换班的时候,西北角从来没开过灯。”   许暮调转方向,拽着马兴怀往东南角跑。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手电光在墙上乱晃。   “许暮,三秒后右拐。”李臻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暮没有问为什么,心里默数三下,猛地右转,撞进一条堆满空油桶的岔路。   手电光从身后扫过,没有拐进来。   “前面第二个门洞出去,外面是装卸区,有半堵矮墙可以掩护。”李臻继续报路线,“柳竹悦,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回答。   走廊另一头,柳竹悦贴在一根承重柱后面,屏住呼吸。   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折叠刀,刀刃上沾着血,两个黑衣人从她左侧走过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仿佛嘲笑的她的自不量力。   “小姑娘,就凭你这点力气?是要给我捶背吗?”   柳竹悦没说话,她在等,等最后一个人的肩膀超过柱子边缘,无声地滑出来,刀背磕在对方后脑勺上,力道精准。   那人往前栽,她一手捞住衣领,缓缓放倒。   但第二个人突然回头,四目相对。   柳竹悦没有犹豫,粉红色的裙摆在空中旋了半圈,整个人弹射出去。   刀尖抵住对方喉咙前一寸停住,膝盖压住他的手腕:“我这个背捶的怎么样?”   那人瞳孔放大,还没来得及喊,柳竹悦一掌切在他颈侧。   “竹子,东南角汇合。”许暮的声音终于从耳机里传来,喘得厉害,“李臻说接应的车到了,白露开的。”   “收到。”   柳竹悦站起来,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手电,关掉,塞进口袋,朝着相反方向跑去。   沈静脚踝部分被绳索捆的血液都不循环,走路踉踉跄跄,每一步都是咬着牙走的。   柳竹悦不愿意她遭那个罪,立刻将人扛在了肩头,沈静全身吃痛,但一声不吭。   装卸区。   许暮把马兴怀从矮墙后面推出去,自己翻身过墙,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巷口,车灯全灭,引擎没熄。   白露坐在驾驶座上,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得发青,副驾驶门已经打开。   “上。”她只说了一个字。   许暮拉开后车门,先把马兴怀塞进去,自己正要钻进车厢,巷口出现一个粉红色的影子。   柳竹悦疯狂在跑,裙子被风扯向身后,裸色凉鞋在地上踩出嗒嗒嗒的脆响,双手摆动得毫无章法。   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最近的一个只差五米。   “快,”许暮半个身子探出车门,冲她吼。   柳竹悦咬紧牙关,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猛地伸过来,五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狠狠往后一拽。   柳竹悦整个人往后仰,头皮像要被扯掉,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膝盖和手掌砸在地上,粉红色的裙摆沾满灰尘,沈静也翻滚在地。   “竹子!”许暮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没有任何犹豫,从车门里弹出去,落地时肋骨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但她没有停。   三步冲到柳竹悦身边,抬脚踹向那个抓头发的人的手腕:“你找死。”   说着一个侧身飞踢,踢的对方一个踉跄,很快稳住了身形,身后此刻已经站满了五个黑衣人,他们从身上掏出来铁棍,眼神轻蔑的看着眼前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女孩。   得到喘息机会的柳竹悦趴在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血,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你们先走!”许暮头也没回,声音嘶哑,“带马老师走!快!”   白露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两秒。   后座,马兴怀闭上眼,没有说话,只能看了一眼摔倒在不远处的妻子。   副驾驶,李臻咬着嘴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许暮和柳竹悦的背影,然后说:“走。”   白露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SUV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窜出去,车尾甩起一片尘土。   许暮没有回头看那辆车,她知道白露不会停。   “能站起来吗?”她低头问柳竹悦。   柳竹悦咬着牙,用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右脚的鞋早不知飞到哪里去,光脚踩在碎石上,血和灰混在一起,每站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五个黑衣人已经围上来,形成一个半圆。   许暮把柳竹悦挡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是一根黑色的伸缩棍,岛上发的,她一直别在腰后。   “你一个人打五个?”柳竹悦的声音还在抖,但手已经摸向自己的折叠刀。   “谁说我一个人?”许暮想咧嘴笑,但笑容刚扯到一半就被肋骨的刺痛打断,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笑容里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你不是人?”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黑衣人已经扑上来。   许暮没有躲。   她迎上去,伸缩棍劈头盖脸地砸向对方的手腕。   那人偏头避开,另一只手去抓她的衣领。   许暮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反手一棍抽在他后膝窝,那人跪倒在地。   其中一个黑衣人似乎看出了许暮的弱点,盯着她的肋骨猛踢。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许暮左侧肋间,她整个人像被一辆小货车撞上,身体腾空,重重撞在身后的铁皮围墙上。   “轰”的一声,铁皮凹进去一个坑,许暮滑落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脸从苍白变成青紫。   “小丫头,骨头断了吧?”那黑衣人甩了甩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人的肋骨,比饼干脆。”   许暮咬着牙想站起来,左肋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像被人从里面又捅了一刀。   膝盖一软又跪下去,手撑地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刚才不是挺能打吗?现在怎么跟条死狗似的?”   “你们……”许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废话真多。”   那黑衣人眼神一冷,抬手就要扇下去……   “砰。”   一根生锈的铁管,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脑勺上,声音不大,闷得像敲一块湿木头。   黑衣人眼睛一翻,往前栽倒,砸在许暮身上。   重量正好压在她左侧肋间,许暮像被一台冰箱砸中,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抽气,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眼泪和血沫一起呛出来。   沈静站在那黑衣人身后,双手还保持着挥管的姿势,铁管上沾着血,她的手腕在抖,整个人的力气像被那一下抽空了。   “沈老师……”许暮嘶哑着喊。   沈静没有回答,她扔下铁管,蹲下来去扒那个压住许暮的黑衣人,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很坚定:“小姑娘,你怎么样?”   许暮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黑衣人已经冲了过来,她张开双臂护了过去,却被沈静反制将其抱在怀里。   “老东西,敢打我们的人?”那人一把抓住沈静的肩膀,把她往后一扯,沈静踉跄着撞在铁皮墙上,后脑勺磕在铁皮边缘,眼前一阵发黑。   那黑衣人没有停,抬手就要扇她,柳竹悦从地上弹起来,整个身体拧成一股螺旋,双腿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夹住了那黑衣人的脖子,腰腹发力,利用身体的惯性和旋转的离心力,将那一百六十斤的男人生生拧倒在地。   “咔嗒。”骨头错位的脆响。   那黑衣人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彻底闭上。   柳竹悦松开双腿,翻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光着的脚底还在渗血,裙摆破烂得像一块抹布。   “还……还有吗?”   没有人回答。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竟然被这两人不要命的打法震惊的后退了一步,明明这两人浑身是伤,其中一人肋骨部分还凹了下去……   一时间都分不清这两个姑娘到底是人是鬼,竟都不敢往前。   许暮脑子里不断闪过温故的脸,竟然下意识的了爬了起来和柳竹悦两人互相依靠着。   远处传来车灯的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两个人黑衣人像是有了底气一样:“上。”   许暮和柳竹悦站起来冲着两人嘴角上扬,仿佛地狱出现了杀神,让这两人心头一颤。   接着两人一脚飞踢,迅速的打晕了两人。   柳竹悦一把拽起沈静,踉跄着跑向门口那辆车,车门没锁,钥匙还挂在方向盘下面。   柳竹悦把沈静推上副驾驶,自己爬进驾驶座,打火,挂挡。   “坐稳。”她吼。   柳竹悦一脚油门踩到底。   旧皮卡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嘶吼,轮胎在碎石上打滑了半秒,然后像一头被捅了屁股的老牛,猛地窜出去。   许暮在后座滚了一圈,后脑勺撞在车门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拉安全带,“咔咔”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然后双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指节发白。   许暮的声音在颠簸中碎成好几瓣,“沈……抓点紧,这车要起飞了!”   沈静一只手抓着仪表台上的把手,另一只手撑着车窗,身体随着车子的甩尾左右摇晃,但她没有闭眼,一直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仓库的灯光越来越小,五个黑衣人的身影变成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柳竹悦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指针爬过八十,九十,一百。   旧皮卡在空无一人的郊区公路上狂奔,风从破了的车窗灌进来,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得像疯长的野草。   许暮趴在两个座椅中间,看着前方黑黢黢的路面,声音虚弱的像笸箩:“竹子,你驾照考了吗?”   柳竹悦沉默了一秒。   “……没有。”   “我就知道。”许暮闭上眼睛,脸上的紫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我就他妈知道。”   沈静忽然笑了,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听不见,但许暮听见了。   她睁开一只眼,从后视镜里看到沈静的脸,憔悴切青紫的脸:“沈老师,谢谢你,你身体怎么样扛得住吗?”   “还行,就是些外伤,骨头没事,倒是你,骨头可能断了。”沈静说道:“你先靠着我点。”   说罢三两下拆了桌椅,许暮愣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咳出了血沫:“没事,习惯了,这骨头跟着我也是遭罪。”   沈静轻轻将许暮抱在怀里,语气柔软了点:“你们跟我女儿一边大。”   许暮靠在她怀里,忽然觉得这个怀抱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柳竹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第120章 深山反杀 同一时间。   林昭很明显感觉跟随他们的车已经多……   同一时间。   林昭很明显感觉跟随他们的车已经多了起来,巫融融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昭一眼,方向盘微微向右偏了两度,那是她们约定好的“准备动手”信号。   但林昭这时候不打算撕破脸,而是忽然开口说道:“追踪的人多了,我们不能开车了,得走山路,山路或许会快些。”   假马兴怀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行吧。”假马兴怀忽然笑了,声音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模仿那个学者的温吞,而是一种粗粝,带着冷意的语气:“小丫头,你想走山路?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体力。”   林昭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头,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假马兴怀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座椅,频率比刚才更快了。   “什么事?”   “这一次的科研项目非常重要,尤其是这次军方要合作的……”   假马兴怀的手指骤然停住,眼神期待着林昭继续往下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车没油了,快下车,他们要追上来了。”巫融融立刻下了车。   假马兴怀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身后要追上来的人,心里暗骂一句:该死,差一点点。   迫于无奈,他只好快速跟着她们进了山,一边走一边发消息,让他们缓慢跟着,保持一定的距离。   等假马兴怀追上林昭时,已经走了大半个小时。   “你们等等我。”   “不能停啊,我们必须要在明天天黑之前把你送到,否则路线,密钥都会作废,咱们就白忙活了。”   假马兴怀一听,喘了几口气,立刻跟上。   山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已经不能称之为路,完全没有行走的办法。   林昭从兜里找出匕首开路,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信号格从两格变成一格,从一格变成“无服务”。   第三个小时。   三人停了下来,四周全是树,密得看不见天,月亮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像碎银子。   假马兴怀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林昭。   “怎么不走了?”   “没路了。”巫融融说,语气无辜得像个迷路的小孩,“歇会吧。”   假马兴怀推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   他的动作不再模仿学者,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特优人才训练才有的警觉。   他折返回来,疑惑的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一直在绕圈子?”   巫融融眨了眨眼,棒球帽檐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不能吧?我一直按照他们给的路线前进。”   “他们?”假马兴怀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们是谁?”   “就是给我指路的人啊。”巫融融的语气天真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进山之前,有人给了我一张手绘地图,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目的地。我走了三个小时,应该快到了吧?”   假马兴怀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有种极致疲惫之后的狂怒。   巫融融也不惯着说道:“他这什么态度,我们拼死拼活,还冲我们发脾气。”   “理解一点,他经历了这么多,脾气差一点很正常,可能饿了。”林昭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块饼干说道:“吃点吧。”   假马兴怀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也不行,不气也不行,这时候他肚子已经咕噜噜响了起来,从白天到现在,他就吃了一点点。   正当犹豫时,林昭把饼干收了回去道:“行吧,你不吃就不吃吧,休息好了,咱们赶紧赶路吧。”   巫融融和林昭快速咬了口肉干喝了点水,继续前进,身后的假马兴怀饿的头晕眼花。   就这样走了一夜。   假马兴坏终于在身体精神双折磨下意识到了不对劲,冲着她们吼道:“你们他妈一直在演戏是不是?”   林昭也不装了:“你是有多蠢,才发现。”   假马兴怀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屏幕亮着,信号满格,他的表情从狂怒变成了一种阴鸷的冷笑。   他没有浪费时间,拇指已经按下了拨出键。   “所有人,过来。我的位置。”他只说了一句话,挂断,然后看着林昭,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你不是想玩吗?我陪你玩到底。”   林昭靠在树上,双手插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叫完了?”她偏了偏头,“那就等着吧。”   不到三分钟,山林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二十多个黑衣人都窜了出来。   假马兴怀退到人群后面,揉了揉被林昭掐过的手腕,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从容。   假马兴怀的终于不装了,带这些兴奋的说道:“给我上,抓住她们,这么戏弄我,打残了奖金翻三倍。”   二十六个黑衣人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轰隆一声是踩进了陷阱里。   最前面三个人刚迈出一步,脚底的土地忽然塌陷。   不是坑,是一层枯枝败叶伪装下的眼镜蛇窝,掉下去时,所有人感觉到一阵嘶嘶嘶声,立刻吓的全都往上爬。   “你们鬼叫什么,爬上来,打啊。”假马兴怀在后面吼。   “有蛇啊。”   “一群废物。”马兴怀没有管他们,指挥第二批人靠近。   第二批人绕过泥坑,朝林昭冲过来。   但他们脚下的路不对——踩上去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满地的荆棘刺,不是自然长的,是被人故意铺在那里的。   登山鞋的鞋底薄的地方被刺穿,有人已经疼得蹲下来。   “你们……”假马兴怀的声音变了调。   林昭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挪动一步。   “你是不是忘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惨叫声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片山,我们走了整整一夜。你以为我们散步呐……”   原本二十六个人,一下折了一半。   剩下的13个人不敢贸然行动,一个个从坑里爬出来时,整个人都不好了,黑灯瞎火的,完全不知道自己伤的怎么样。   “上啊,咱们二十多个人,还打不过两个小丫头吗?”   这些人已经不觉得对方是两个小姑娘,敢深更半夜找来陷进,还找到一个蛇窝,把一群人忽悠到深山里,这那里是两个小丫头。   假马兴怀已经彻底崩溃了:“弄死她们两个,这次赏金分你们一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群中已经有人动了。   林昭动了动脖子和手,迎着十多个人走了过去,两人三下五除二,又打倒了是个。   剩下几个,站在原地,没人再敢往前迈一步。   林昭甩了甩手,像刚做完热身运动:“还有谁?”   没有人回,山林安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趁着缝隙,巫融融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人群侧面。   她没有用武器,只是把手伸进背包,抓了一把辣椒粉和石灰的混合物。   一团白雾炸开,最前面几个人捂着眼睛惨叫。   等雾散开,巫融融已经站在了假马兴怀身后,折叠刀的刀尖抵着他的后腰。   “让你的人抱头蹲下。”她的声音很轻,在黑暗的深山之中就像是恶魔低语。   十分钟后,二十六个黑衣人被扎带捆成一串,蹲在地上。   巫融融挨个搜身,每搜出一个东西就报一声:   “压缩饼干,十二块,能量棒,二十三条。对讲机,八个,频道已锁……”   她站起来,看向林昭:“这些够咱们吃三天。”   林昭点点头,从巫融融手里接过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然后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假马兴怀,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请客,还帮我们背了一路。”   假马兴怀这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他们撕破了脸,合着就是让他们集体追踪到此背物质,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们都来了,仓库呢?”   “不清楚啊,你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了啊。”   假马兴怀彻底癫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狗:“你他么……阴我?”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震起鸟群在山间飞荡。 第121章 有救了,我们都招,抓我们走吧 她们不是人,撒旦见她们都得托关系   鸟群从树冠中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落下几片羽毛。   假马兴怀跪在地上,最后一个字的回音还在山谷里荡。   “清点完了,把他们捆好,放这里自生自灭。”   “也行。”   听到两人轻飘飘的言论,其他人都疯了,说道:“你们走了,我们咋办?留在这里等死吗?你们这是杀人知道吗?”   “谁知道呢?”   这句话一说,这些人也愣住了,他们干的事儿本就足够牢底坐穿,何况她们也没有直接杀了他们。   疲惫,惊慌,恐惧,绝望瞬间在心头绕开,如果被抓,他们至少吃喝不愁,咬死不说就行。   可现在,他们得面对这无尽的绝望待到死。   林昭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蹲成一串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假马兴怀。   “现在,”她的声音不大,但山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问,你们答。谁先答,谁有水喝。谁撒谎,就留在这里喂蛇。”   林昭从背包里抽出一沓白纸——是进山之前就准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连笔都备了三支。   “分开写。”她把纸笔扔到地上,“姓名、代号、谁派你们来的、任务是什么、上线是谁、知道多少写多少。一个人写完了,我才会给下一个人水。”   有人咽了口唾沫。   “十分钟后收。”林昭说完,转身靠在一棵树上,把手插回兜里,闭上了眼睛:“不要耍花样,你们人多,未必能活。”   巫融融搬了块石头坐在旁边,把折叠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刀尖对着那群人,谁动就盯着谁。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白纸哗哗作响。   第一个拿起笔的人,是假马兴怀旁边那个被荆棘刺的体无完肤的,他单手握着笔,基本上没写什么东西。   后面的人也是如此,有人写遗言,有人写骂人的脏话,就是没人的写有利的信息。   接着到一个壮汉时,他愤怒的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朝着巫融融攻击过去,三秒之后,被打翻在地,却还硬气的说道:“老子不写。”   巫融融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知道刚才那个掉进蛇窝的人,现在爬出来了没有?”她的语气简直就像恶魔,感觉撒旦见她都要托关系。   壮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巫融融把揉皱的纸捡起来,展开,铺平,放回他面前,然后把折叠刀插在他两腿之间的泥土里,刀身没入一半,只露出刀柄:“写吧。”   壮汉拿起笔,随便鬼画符了一堆。   巫融融把八份写好的供词收上来,林昭一张一张地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昭把供词翻完,居然没有一个人写的,但她还是随即挑了五个,说道:“这五个,喝水。”   那五人早就口干舌燥,蛄蛹着身体就喝水,等喝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他们想要解释时,其余人眼神已经变了。   林昭说道:“现在,越迟写,对你们越不利,你们想清楚。”   假马兴怀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都是专业训练的。”   林昭没有回答他,她把那沓供纸翻到第三页,念了一句:“你叫陈朗,被培养了两年,境外资金通过加密货币支付,每阶段任务完成后付尾款。”   假马兴怀也就是陈朗,他脸僵硬了一瞬间,林昭继续翻着:“你们的任务是窃取‘归墟’项目的核心算法和密钥。”   她又翻了一页:“东郊仓库是测试点,你们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地点,还是从其他接应的队伍里知道东郊仓库这个地址,因此涉伏抓了真正的马兴怀,如果我们去,就说明地址是真的……如果我们没去,你们就会换一下……”   林昭将纸举了起来,昏暗的光亮下,纸上密密麻麻。   “陈朗,你还觉得你这个队伍坚不可摧?”   陈朗忽然感觉眼前这人审讯很有一手,就像是刻在长年累月浸泡在其中那样。   或许从一开始,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要把他们带到深山逼供信息,陈朗都疯了,他可是被训练了两年,出来遇到了这么个人。   他盯着林昭,眼神在愤怒和恐惧之间反复切换——他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丫头,怎么嘴里能蹦出“归墟”两个字。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哑了。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蹲下来,和陈朗平视,把手机屏幕按亮,对着他的脸。   其实这些信息,也是林昭半蒙半推测,尤其是归墟项目,那是后几年,新闻出现时,这才知道。   现在看他这样,多半是对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殷素素在某个会议上的讲话截图,背景的PPT上隐约可见“归墟·预研”几个字。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林昭指着殷素素的照片问道。   陈朗看了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别过头去:“不认识。”   “不认识你紧张什么?”林昭把手机收回来,“你的上线鼹鼠,是不是让你特别注意过她?”   陈朗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林昭换了个角度:“马兴怀你关起来了?”   “我不知道。”陈朗这次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那换个话题,你跟龙城的内鬼联系,是青山文化,还是TRS.”   陈朗闭上眼,不说话了。   林昭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那沓供纸前,翻出丧标写的那张,扫了一眼,然后转身看陈朗。   “你的上线,代号鼹鼠。你接单两年,第一年学马兴怀的走路姿势和说话习惯,第二年背他的学术论文和人际关系……”   陈朗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从鼹鼠那里接任务,而鼹鼠在龙城有个合作渠道——青山文化,或者叫TRS。”林昭把两个名字像扔牌一样丢出来,“你选一个。”   她其实不确定。   这两个名字是从阿俊和丧标的供词里拼出来的,一个提到了青山,一个提到了文化公司,加上那张殷素素出席的会议的照片,十之八九内鬼在殷素素跟前。   但审讯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让对方以为你知道。   陈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林昭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原来接头人在青山文化集团。”林昭点点头。   陈朗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些变化,林昭心里有数,假装不知道,没有追问,反而继续说道:“行了,今晚我累了,先到这里吧,咱们歇歇。”   就这样,一群人在深山里歇了三天。   ……   另一边,昏迷了四天的许暮从床上醒来。   整个人精神紧绷,立刻挣扎起身,柳竹悦一巴掌把她拍在了床上。   许暮疼的嘶了一声,便重重的躺在了床上一动不动,此时的柳竹悦伤也好不到哪里去,大部分都是外伤,身上纱布贴了好几处。   她从饭盒里拿出一根吸管放到了粥里,递给到许暮嘴里。   许暮喝了一口粥,浑身疼的龇牙咧嘴,有些力气之后的她说道:“果然地狱,醒来就能看见了你。”   “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柳竹悦把吸管拿远了点:“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别吃了。”   说完无视许暮挣扎的手,继续说道:“马老师和沈老师被教官接走了,但昭昭和融融没有任何消息,已经两天两夜了。”   “要不是他们两个帮我们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或许咱们就得死哪儿了。”   许暮挣扎着说道:“白露和李臻呢?”   “她们两个没事,跟着教官去找昭昭他们了。”   许暮眨眨眼睛表示点点头,此刻房间内的电视上出现了新闻:   《拍卖会惊现神秘富二代,三步拿下学术圈大佬孙圳?知情人士:这操作太绝了》   正文:   昨晚,龙城秋拍慈善夜,一个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年轻女子成为全场焦点。据现场目击者称,该女子展现追人技术。   “三步走完,孙教授的脸色从愤怒变成好奇。”在场的一位圈内人士感叹,“古有七步成诗,现有三步追人,都是学问呐,得学。”   截至目前,孙圳本人未对此事作出回应。   第二条:《苦尽甘来×骨头会说话首度联名!小说〈双轨〉未出先火,影视化同步开机》   第三条:《拍卖会惊现神秘富二代与殷素素关系不一般》   电视画面切回直播间,主持人正在连线评论员,讨论殷素素与那位神秘富二代之间是否存在情感纠葛。   接着,两分钟不到,这新闻直接找不到了。   柳竹悦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这八卦新闻,可真能写,别看了,养伤。”   许暮躺回去,肋骨隐隐作痛,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三条新闻。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   黎明前的山林是最冷的。   那群黑衣人圈坐在一起,背靠着背,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压缩饼干早被巫融融收走了,一人一天只给半块,水限量供应。   陈朗靠在最远的一棵树上,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   他第一天还对着林昭骂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小丫头片子”骂到“你他妈不得好死”,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二天他只骂了半个小时,今天他一个字都没骂,把所有力气都省下来呼吸。   “他们要睡着了。”   “嗯,赶他们走一段路,免得失温。”   林昭站在稍远处,背靠着一棵老松树,手里拿着那沓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中间有很多问号,但经过这两天零碎的盘问,有些问号已经可以擦掉了,现在已经无比确定这个布局已经两年前就安插在殷素素跟前。   现在最有可能竞争也就是青山文化和TRS,这么早布局,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要了殷素素的命。   但仅仅是商业行为倒也不至于这么铤而走险,现在还涉及境外势力,说明这里肯定有跟境外势力合作的人。   林昭心里明白,但接下来陈朗被抓肯定会引起警觉,尤其是现在已经被抓48小时,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出意外,鼹鼠应该启动了应急预案。   她掏出了陈朗的手机,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她不知道陈朗和鼹鼠之间有没有约定暗号,但48小时不联系,鼹鼠大概率已经起疑。   与其什么都不做,不如赌一把。   她编辑了一跳要钱的短信发送过去,短信从“已送达”变成“已读”。   林昭盯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三秒后,一条银行通知弹了出来,500万刀乐。   “还真是大方。”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巫融融说道:“回去。”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夹杂着对讲机的嘶啦声。   光柱从山脊那边扫过来,一束,两束,三束……十几束强光同时打亮,把整片山坳照得像白昼。   林昭和巫融融对视一眼,同时弯腰,抽掉了黑衣人脚上的绳子。   绳子抽掉的那一刻,这群人没有动,他们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   光柱越来越近,扩音器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前方人员注意,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第一个哭出来的人是阿俊。   那个二十出头、满脸青春痘的年轻人,听到“警察”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感觉像是遇到了救星,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突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光柱的方向跑。   跑了三步,摔了一跤,脸磕在石头上,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自首,我什么都招,求求你们抓我回去!”   “我们有救了!有吃的了!”   “我要自首!我要招供。”   “我有罪,什么都认……”   他跑了,第二个就开始跑,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二十七个人像被通了电,从地上弹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互相搀扶着往光柱的方向跑。   不是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是太绝望,三天两夜,半块饼干,限量喝水,被赶着在山里走了一趟又一趟,掉过蛇窝,踩过荆棘,被两个小姑娘像牲口一样遛。   再在这山里待下去,他们会饿死,冻死,被恐惧折磨……   有人跑丢了鞋,光脚踩在碎石上,血印了一路,但没有停下。   陈朗被挤在人群中间,踉跄了两步。   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将死的人,终于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林昭和巫融融相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两根扎带,反手缠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活结——松得能随时抽开,但看起来绑得很紧。   “准备好了?”林昭低声问。   “好了。”巫融融把自己的折叠刀往林昭脚边一踢,刀滑进枯叶堆里,只露出半截刀柄,“这戏演得……”   “别废话,哭。”   巫融融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哭腔:“救命啊,我们是被他们抓来的……”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作出一副受惊的样子。   武装警察冲上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二十七个大男人,高举着双手,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我有罪”“我自首”“求求你们抓我回去”。   而在他们身后,两个年轻女孩被扎带绑着手腕,蹲在一棵树下,一个眼圈通红,一个低着头瑟瑟发抖。   带队的警官姓孟,四十多岁,干刑侦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全部控制住!一个一个登记!”孟警官指着那群黑衣人,手下呼啦啦冲上去把人按倒。   他走到两个女孩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们手腕上的扎带——活结,一挣就开。   孟警官的眼神变了一下:“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第122章 她们俩,我们的人 巫融融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们……我们是被他……   巫融融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们……我们是被他们抓来的,他们在山里关了我们两天两夜……不给吃不给喝……”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声音断断续续,林昭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像吓坏了。   后来干脆也不演了,孟警官看了看她们,又回头看了看那群黑衣人。   二十七个人,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善茬,孟警官扫了一眼登记名单,瞳孔微缩,这里头至少有八个面孔,在国际刑警的通报上见过。   两个小姑娘,一个比一个瘦,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把那几个哭得最凶的黑衣人叫过来:“你们说,怎么回事?”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抹着眼泪,声音发颤:“她放屁,我们……我们是被那两个小姑娘绑到山里的!她们简直不是人,是恶魔。”   孟警官沉默了,他身后的小警察也沉默了。   山风呼呼地吹,吹得人头皮发麻。   “注意你们的情绪……”孟警官一字一顿,“你是说这两个小姑娘,绑了你们二十七个大男人?”   “对!就是她们!”壮汉指着林昭和巫融融,眼神里全是恐惧,“她们把我们丢到蛇窝里,不给我们吃饭,还用荆条扎我们,还赶我们在山里走来走去,走了三天两夜……”   另一个黑衣人跟着喊:“警官你信我,撒旦都得托关系才能见到她们两个。”   孟警官转过身,看着林昭,觉得越来越离谱道:“她们两个抓你们干什么?把你们赶来赶去,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这二十七个人沉默了,有苦说不出的沉默。   孟警官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那群黑衣人二十七个人,个个鼻青脸肿、嘴唇干裂、浑身发抖,看起来确实像遭了大罪。   他又看了看两个女孩——手腕上的扎带是活结,但也许是因为害怕自己挣不开?   “带回去。”孟警官挥了挥手,“所有人,分开问话。”   小警察凑过来,压低声音:“孟队,那两个女孩……”   孟警官看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一并带回去,找两名女警过来,再找个医生。”   小警察挠了挠头:“二十七个大男人被两个小姑娘绑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孟警官没说话,但他又看了一眼林昭。   太安静了。   在这荒山野岭里,被关了两天两夜,见到警察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安静地蹲在树下,这眼泪又好像是硬挤出来的,至于另外一个,眼神之中始终带着一种……观察。   孟警官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但经验告诉他,这两个小姑娘,比那二十七个哭爹喊娘的壮汉加起来都危险。   “收队。”他说。   警灯在山路上排成一条红色的长龙,一辆一辆地往山下开。   林昭和巫融融被安排在一辆SUV的后座,车窗半开,山风吹进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也不知道其他队友怎么样了。   ……   龙城市公安局,深夜。   审讯室的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人眼睛发涩。   孟庆山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攥着厚厚一沓临时笔录,指节都捏得发白。   “局长。”   办公桌后头,一个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孙安邦,龙城市局刑侦支队长,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说。”   “东郊仓库和青峰山那批人,一共抓了二十七个。”孟庆山把笔录递过去,“这些人来头不简单,至少有八个在国际刑警的通报上挂过号,涉及跨境犯罪、间谍活动。”   孙安邦翻开第一页,眉头越拧越紧,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笔录往桌上一拍:“这些人目的肯定不简单,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是。”孟庆山站得笔直,“从现有物证和初步审讯来看,这个犯罪团伙已经渗透进龙城至少两年,目标明确,训练有素。”   孙安邦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猛地转身:“上报,请求国家安全部门介入,这事情非同小可。”   “已经上报了。”孟庆山说,“但我请您先去看一眼审讯室。”   孙安邦看着他:“怎么?”   “这些人……”孟庆山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一样。您去了就知道。”   孙安邦看了他一眼,拎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审讯室在一楼。   走廊尽头,四间审讯室同时亮着灯,透过单向玻璃看进去,每一间都坐着两三个黑衣人,手铐固定在审讯椅上,神情……   不是那种惯犯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也不是新手的心虚慌乱,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急切?   “我要自首,我全都交代!”三号审讯室里,那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被法警按回去,嘴上还在喊,“给我纸笔,我写,我把我上线的联络方式、暗号、所有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也是!”隔壁审讯室,一个瘦高个儿几乎是在求审讯员,“求求你们了,让我说,我不想回那座山了,那俩丫头不是人……”   孙安邦愣了一下,眼神看向孟庆山:“这怎么一回事?”   孟庆山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审讯室:“您再看看那个。”   孙安邦走过去,透过单向玻璃往里看,四号审讯室里坐着一个人。   和其他审讯室的“热闹”不同,这间很安静,陈朗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的嘴唇干裂,眼眶凹陷,被带走时一瘸一拐,显然在山里遭了不少罪。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审讯员问了三遍姓名,他才缓缓睁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陈朗”,然后又闭上,再也不开口了。   “他就是头目,据我们调查,他们绑了我国两名科研院士。”孟庆山低声说,“其他二十六个人全都招了,就他,一个字不吐。关于盗取机密、绑架马兴怀,他全盘否认,只说自己是受雇来龙城做商务调研的。”   孙安邦盯着玻璃那头的人看了半天,缓缓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他的上线。”孙安邦经验老道地分析,“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心里有数。超过一定时间不联系,上线就知道出事了。他只要咬死不开口,就还有被捞出去的可能。”   “一定要尽快搞清楚,免得打草惊蛇,夜场梦多……”   孟庆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回来就抓紧审问,他那二十六个手下,已经把整个链条交代得干干净净。   从怎么接到任务、谁付的钱、在哪接的头,到东郊仓库的布置、绑架马兴怀的细节,全都写成了书面材料。”   “这么快?”   “对,而且证据链齐全,没跑了。”   孙安邦一听这是破获大案,他按着心中的欣喜,关心道:“那两个救出来的姑娘呢?”   “林昭、巫融融,在休息室,有女警陪着,医生检查过了,皮外伤,不严重。”   “她们俩什么来头?”   “查不到,溯源档案是部队公函。”孟庆山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她们只说两人是大二学生,来龙城旅游的,这些罪犯能快速招供可能跟她们有关。”   孙安邦一眼就知道其中关键所在,这事儿几乎滴水不漏,对于两人的来历心中有了点数,他轻轻拍了怕孟庆山的肩膀道:“她们两个就是个小姑娘,被这些罪犯抓到山里一定吓坏了”   他顿了顿,眼神往审讯室的方向瞥了一下,“你要做好安抚工作。”   孟庆山盯着孙安邦的眼睛看了两秒,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孟庆山和孙安邦同时转头。   走廊那头,走进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穿作训服,短发,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军人,一左一右,步伐一致。   “你好,我是温故。”女人走到孙安邦面前,出示了证件,“军方特派,来接管归墟案件的相关涉案人员和被解救对象。”   孙安邦接过证件,仔细核对后还了回去,敬了个礼:“温教官,嫌疑人正在审讯中,二十六人已交代全部犯罪事实,主犯陈朗拒不开口。被解救的两名女孩在休息室,需要你们签字交接。”   温故接过材料,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她把文件夹递回去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她们俩,我的人。”   那一瞬间,孙安邦注意到,这个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女人,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孙安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追问。   走廊里安静下来。   孟庆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军车驶出大门,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孟庆山小徒弟凑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送出去的温水:“师傅,那俩姑娘到底什么人啊?”   孟庆山没回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别问。问就是被绑架的可怜女大学生。”   小徒弟愣了两秒,然后闭嘴了,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灭了一下,孟庆山把烟掐了:“那俩丫头,以后见了躲远点。”   “好的,师傅。”   ……   ……   从公安局出来的两人直奔龙城医院。   病房里坐着四个人。   白露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得像在练功,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叩。   李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按灭,按灭了又亮。   而病床上的两位伤员,正用行动证明她们的伤远远没到消停的程度。   “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柳竹悦左脚缠着纱布,被抬高架在枕头上,但上半身几乎要弹起来去够许暮手里的东西。   “多做点对不起良心的事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许暮摇动着双脚,把柳竹悦的手机举得老高,一边龇牙咧嘴地捂着左侧肋骨,一边笑得欠揍。   “让我看看你在跟谁聊天?孙老师,你这么说,老师该多担心昭昭……”   “你懂个屁,还给我!”   “不还。”   柳竹悦眼神一冷,直接掀开被子要下床。   李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脚不要了?”   “她先惹我的。”   “她哪天不惹你?”李臻无奈扶额,又转头瞪了许暮一眼,“许暮,把手机还她。融融不在,你们俩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许暮撇撇嘴,把手机隔空抛过去,柳竹悦单手接住,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李臻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她现在的状态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心力交瘁,一边担心林昭和巫融融在山里生死未卜,一边要按住这两个伤号别把病房拆了。   白露终于睁开眼,淡淡的说了句:“安静。”   两个字,比李臻十句都管用,毕竟白露这乌鸦嘴一张口就没什么好事,病房瞬间安静了。   但安静只持续了三秒。   许暮翻了个身:“昭昭和融融……没事吧?”   白露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她们不会有事的。”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许暮好奇的问道。   白露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因为她们比你还祸害,祸害遗千年,你都没死,她们死不了。”   许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扯到肋骨,疼得嘶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咧着:“白露,你这话说得……我竟然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走廊里一阵匆忙脚步声。   门被推开。   林昭站在门口,衣服上全是土,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腕上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的目光先扫了许暮的肋骨位置,再掠过柳竹悦抬高的左脚,在白露脸上停了半秒,最后落到李臻身上,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确认林昭和巫融融都没大事的那一刻,嘴角上扬道:“欢迎归队,就等你们了。”   林昭看到几人活力满满,心里松了一口气,但目光落在许暮捂着肋骨的姿势上,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关心道:“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许暮摆摆手:“肋骨,小事。”   “骨折是小事?”林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下次别这么拼。”   “你怎么跟温教官似的。”许暮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捂住嘴,心虚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好像温故随时会从那儿冒出来。   接着许暮开始讲述起了事情经过,巫融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你们这次行动,确实是最优解。   但下次可以考虑就地取材,石灰粉,废弃工厂里的带着铁锈的铁板,破伤风比拳头管用。”   她说的很快,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笔尖点在同一个地方,不动了。   “融融?”李臻叫她。   巫融融眨了一下眼,像是把某个画面赶走了:“……抱歉。说到哪了?”   许暮和柳竹悦对视一眼,白露睁开眼看了看浑身灰扑扑且精神紧绷的两人道:“我们真没事,别这么紧绷,你们两个在山里这么多天,歇下来肯定下不了床。”   李臻轻轻从巫融融手里抽掉笔记本,递上了一杯水道:“融融,复盘之后做也可以,先休息。”   两人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巫融融歪坐在沙发上,眼神都开始有些空洞起来。   而林昭靠在墙上的那一刻。   眉头松开了一度,那是酸痛得到支撑时才会有的表情,但下一秒,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坐直了。   “教官去收尾了,她让我们这段时间都待在龙城,后续任务随时可能下来,得随时待命。”   她顿了一下,“有家人想见的,可以叫到龙城来见。”   咚咚咚。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孙圳站在那里。 第123章 林昭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林昭我讨厌你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孙圳站在门口,气场强大的压着人都喘不上来气,她的目光谁都看了一遍,唯独就是不看林昭。   “孙老师?”许暮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替林昭担心的语气:“您怎么来了?”   “是我喊来的,嘿嘿,在拍卖会上看到老师,都没有好好打招呼,这不现在有空了。”柳竹悦冲着孙圳笑了笑道:“老师你坐这里。”   说着把林昭扒拉去了一边,给她削起了水果。   “你们说话门也不关?”孙圳走过去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   “老师你怎么买了那么多东西?”巫融融和李臻已经快速迎了上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大包小裹。   “白露,你的胃药。”   白露有些诧异,她确实胃疼,尽管在医院,但她也懒得去开。   只是老师为什么会知道,联想到柳竹悦跟老师聊天,她心下了然道:“谢谢。”   “李臻,你的膝盖。”孙圳又拿出一个护膝,黑色的,“这种支撑性好一些,你试试。”   李臻愣了一下,接过来摸了摸材质:“哇,老师你真好,谢谢你,我这膝盖最近疼的厉害。”   孙圳笑了笑,转向许暮和柳竹悦。   许暮立刻坐直了,肋骨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堆起笑脸:“孙老师,还有我的呢?”   孙圳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两管药膏,“肋骨骨裂用这个外敷,消炎消肿的。至于你……”她转向柳竹悦,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左脚上,“脚底的伤口不能沾水,每天换药,医生说的。”   柳竹悦接过药膏,乖巧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谢谢孙老师。”   孙圳点了点头,从头到尾,她没有看林昭一眼。   林昭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紧。   她想开口,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总觉得张嘴就得说,但现在千言万语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许暮偷偷瞄了林昭一眼,又瞄了孙圳一眼,终于忍不住了:“孙老师,那个……昭昭她……”   “她怎么了?”孙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样冷淡的表情,让许暮果断闭上了嘴。   白露垂下了眼,看是看着胃药的说明书,李臻低头研究那个护膝,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柳竹悦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专注地看着天花板,全员装死。   林昭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我……”   孙圳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什么?”孙圳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林昭。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但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林昭看到那双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孙圳见她什么也没说,她转向其他人:“你们好好养伤,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跟我说,我先走了。”   “别啊!”许暮急了,“您刚来怎么就走啊?再坐会儿呗?”   孙圳已经拎起了包,脚步没停。   林昭顺势找了个位子一屁股坐下了,在场的五个人都蒙了,尤其是柳竹悦道:“哎呦我去,昭昭,你在感情上咋像个木头,追啊,去解释啊,别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说啊,说不上就堵……”   “嗯?”   一群人将林昭连拉带拽的送出了病房,眼看孙圳走远,她连忙跟上。   五个人待在病房里齐刷刷叹气。   巫融融说道:“咱们打电话给父母吧,说不定还能带他们去转转,昭昭的父母我来联系,估计她今天没什么空……”   “行。”   ……   孙圳走了不远,刚到电梯前。   林昭两步跨过去,伸手拦在孙圳面前,但没敢碰她,手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拥抱。   “让我解释。”林昭的声音有点哑,“就几分钟。”   “不用。”   叮咚一声,电梯开了,人又多了起来,一群人挤在电梯中,两人被挤到了角落。   林昭小心翼翼的拽了拽她的衣袖,主打一个死皮赖脸,孙圳冷脸抽走了衣袖,一声不吭。   就这样一前一后跟到了停车场,孙圳坐上了车,并没有扬长而去,反而继续等林昭上了车。   一路上林昭缩在副驾上,一动不动,时不时看看孙圳的脸色。   车开到了家楼下,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然后猛地停住。   她背对着林昭,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林昭跟在她身后,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孙圳……”   “你别叫我。”孙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发着抖。   沉默像越绷越紧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   她努力克制,从家里找出来药箱,对着林昭说道:“脱掉,我看看有没有伤。”   “还是算了吧。”   “脱掉,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林昭将衣服慢慢脱下,或许是时间太久,伤口都已经开始结痂,但架不住伤口多,密密麻麻的看着触目惊心。   孙圳语气柔和了一点,但很显然还在气头上道:“过来,坐下。”   “哦。”林昭乖乖地坐了过去。   孙圳开始一点点用药涂着伤口,可涂着涂着就哭了。   “我真没事,这些伤也不致命,已经属于很轻的了。”   孙圳知道林昭在做危险的事儿,却不知道危险道什么地步,听到这话整个人再也绷不住,看着林昭眼眶微红:“你还想多严重?”   她声音很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心里到底有多担心。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十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刷多少次手机?你知不知道我半夜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你的消息?”   “对不起我……”   “你一句话不说就消失了,我连你是不是安全都不知道!”孙圳终于绷不住,泪珠滚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可语气依然很平静:“我找了很多人,但没有人能告诉我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还好不好……”   林昭上前一步,撞翻了药箱,她抱着颤抖的孙圳。   这会儿感受到林昭的体温,孙圳声嘶力竭:“你让我怎么办……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气急了她,往前走近了一步,抬起手,就要打过去,可看林昭闭上的眼睛,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抖了很久,最后攥成拳头,轻轻的捶在林昭的肩膀上。   “林昭,我讨厌你……”   林昭没有躲,紧紧的抱着孙圳:“好好好,你讨厌我,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我只要你好好地。”   孙圳最后一个字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   林昭看着她,忽然就吻了上去,抱得太紧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孙圳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支支吾吾的说道:“林昭,我恨你。”   但攥着林昭衣领的手指,一根都没有松开。   “好,你恨我。”   说完林昭又亲了上去,她抱着孙圳,像是要说清楚这段时间的思念,可她始终无法说出自己的心意,只能化成行动。   孙圳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还没原谅她,还没准备好。   可下一秒就能感受到林昭发抖的手,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心疼使她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允许,还是在求救,她的手慢慢抓住了林昭的衣角,攥得很紧,也抱的很紧。   过了很久,孙圳靠着林昭的肩膀,声音还带着哭腔:“下次……至少告诉我你安全。”   “好。”   “不许再骗我。”   “好。”   孙圳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林昭,你要是敢再消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昭无声地笑了,把她抱得更紧。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孙圳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但手还攥着林昭的衣角,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会跑掉。   “饿不饿?”她闷闷地问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林昭想了想,说实话:“有点。”   孙圳推开她,起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敢跟过来我就赶你出去”,但嘴角已经没那么绷着了。   “你去洗洗吧,一会我再给你涂点药。”   林昭应了一声,听着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切东西的声音,转身进了了浴室。   里面已经放了洗漱用品都是双人份的,上次来的时候都还没有,想来是最新添置的,她看着那套新的睡衣,走了浴室。   温水接触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原本这一切不过是平常的事情,这一刻却日常到让她眼睛发酸。   等她洗完澡出去时,孙圳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吃。”   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还有些牛肉放在里面。   林昭低头快速吃了起来,虽然这三天她都吃了东西,实际上全是压缩饼干,这会儿有热乎东西进了肚子,整个人都幸福了起来。   “真好吃。”   “你到底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好几天了。”林昭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最后挑着能说的说:“两年前,你走了,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现在是军校大二学生,只能跟你说这么多。”   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林昭见孙圳沉默不与,忽然说道:“以后……我会尽可能给你留消息,至少告诉你我活着。”   孙圳没接话,她坐在对面,看着林昭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军校……苦吗?”   可这会儿放松下来的林昭,竟抓着筷子睡了过去,孙圳无奈又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昭昭,去卧室睡吧。”   “没事,我睡沙发就行。”林昭迷迷瞪瞪往沙发上趴,却被孙圳拦住。   “你身上有伤,去睡吧,我一会给你擦药。”   林昭迷迷瞪瞪的点点头,晃悠悠的往房间走:“谢谢你……还愿意管我。”   话音刚落,林昭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就沉入了黑暗,听着林昭均匀的呼吸声,孙圳看了许久,闷闷地说了一句:“谁愿意管你了。”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林昭的眼睛愣是一秒也没挪开。   她洗漱完毕之后,又开始给林昭一点点涂着药,时不时轻轻吹了吹,这些伤口处理起来也很耗费时间,等反应过来,孙圳肩膀已经酸疼的不行。   收拾完后,她背对着林昭躺了下来,中间却隔着一人的距离。   灯关了。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   天刚蒙蒙亮,孙圳就被身边的动静弄醒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贴在了一起。   林昭在翻身的动作中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僵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怎么了?”孙圳迷迷糊糊地问。   林昭没回答,她的手试图撑起身体,刚用力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臂剧烈地抖了一下,又摔回床上。   孙圳彻底醒了,声音开始发紧,也不知道该碰哪里好,整个人都慌张的不行:“是不是碰到了伤口?”   林昭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事……就是动不了了,乳酸堆积的太厉害。”   这几天都在山里,这种强度的运动量,现在歇下来,简直要命。   孙圳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掀开被子,轻轻按了一下林昭的小腿,肌肉硬得像石头,还在微微发抖。   “你等着,我去叫救护车。”   “别!”林昭急了,“别叫……就是肌肉酸痛,一会儿我热敷一下就行……”   孙圳咬着嘴唇看了她三秒,转身下了床。   等她端着一盆热水回来的时候,林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整个人双眼盯着天花板。   林昭忽然转过头来,嘴角上扬道:“你说,我要真瘫了,可咋整?”   孙圳很讨厌林昭嘴上没把门的,立刻戳了一下她的腿:“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丢出去。”   林昭腾地坐起来:“嘶,疼,你轻点。”   “那以后你还胡不胡说。”   “不了不了。”   孙圳看着林昭这样,还怪可爱的,恶作剧的心思又起了,伸手轻轻一戳,林昭倒下了。 第124章 傻子 “我想……站起来活动活动。”林昭疼得龇牙,“没站稳。”……   “我想……站起来活动活动。”林昭疼得龇牙,“没站稳。”   孙圳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林昭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费力地把她架回椅子上。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孙圳。”林昭轻轻握住她的手。   孙圳的指尖冰凉,沾着水,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她被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对不起。”林昭说。   “你今天说了很多遍对不起了。”   “那我说点别的。”   孙圳抬头看她。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孙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飞快地别过脸去,抽回手,转身回到厨房,水龙头重新打开,水声掩盖了一切。   林昭坐在椅子上,听见水流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   孙圳再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在林昭对面坐下,把一杯温水推到林昭面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跟我说说这两年你军校的事儿吧。”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挑拣着能说的部分,慢慢讲了出来。   她说野外训练,说负重越野,说山里的夜路和雨,说四十八小时的连续作业。   她把所有危险的部分都模糊掉了,只留下那些听起来只是辛苦,但孙圳不是傻子。   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表情始终淡淡的,但林昭看见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越来越白。   “……差不多就是这样。”林昭说完,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孙圳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所以,”孙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每次消失,都是去做这种事。”   “也不全是……有时候是别的。”   “别的什么?”   林昭没回答,孙圳也没追问,低下头,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林昭。”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   林昭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事,想过任务失败怎么办,想过受伤了怎么办,想过被发现怎么办。   但她确实没有想过,如果她出了事,孙圳要怎么办。   不是因为她不在意孙圳,恰恰是因为她太在意了,所以不敢想。   每次一想,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那就别去了,可她不能不去。   “你看,”孙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你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   “我不是……”林昭认真补充道:“假如我死了……”   孙圳打断她:“把钱都给我吗?林昭,到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因为钱跟你在一起的吗?”   “什么?”   林昭抬头看她,眼神之中满是诧异,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什么,却又没抓住。   孙圳伸手看了看手表:“我去洗漱,该去上班了。”   林昭忽然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可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腿一软,膝盖磕在桌腿上,整个人半跪在地上。   孙圳吓了一大跳,声音陡然拔高:“你干什么?”   林昭讪笑道:“我恭送你上班……”   孙圳噗嗤一笑,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缓过来。   “恭送我上班?”她蹲下来,把林昭从地上捞起来,稳稳当当放在椅子上,“你可真行。”   林昭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不舍,但嘴上没说什么。   孙圳去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林昭还坐在原位,姿势都没变过。   “我今天得去一趟单位。”孙圳一边说一边检查包里的东西,语气刻意放得很淡,“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热一下。不许乱动,不许逞强,不许……”   “我知道。”林昭打断她,“你说了好多遍了。”   孙圳拉上包的拉链,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直起身,回过头来看林昭:“其实我今天可以不去。”   林昭愣了一下:“嗯?”   “就是……请个假也行。”孙圳的目光落在别处,声音低了下去,“陪你。”   林昭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你去吧。你在这儿我反而没法好好休息,老想看你。”   孙圳的脸红了一下,转过身去系鞋带:“谁要你看了。”   “你啊。”   “……闭嘴。”   孙圳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昭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林昭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不知不觉就这么睡了过去。   ……   孙圳到单位的时候,时间还早,刚批完假。   单位的小姑娘就冲她招手:“孙老师,有人找您,等了好一会儿了。”   孙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顾慢慢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慢慢?”孙圳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顾慢慢一抬头,眼睛亮了,腾地站起来:“圳姐!你可算来了,江湖救急!”   “怎么了?”   “片场出了点状况,导演组那边吵翻了,非要找一个懂行的去把关,我第一个就想到你。”顾慢慢双手合十,“就半天,求你。”   孙圳想了想,看了下手表:“什么类型的片子?”   “文物修复题材的,顾问临时撂挑子了,现在整个组都在等。圳姐你专业对口,去帮我们看看吧,求求了求求了。”   孙圳被她念叨得头疼,加上确实也有段时间没去过片场了,便点了头:“走吧。”   顾慢慢欢天喜地地拉着她往外走。   片场在城东的一个老厂区改造的影视基地里。   孙圳到的时候,整个剧组都在等她。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了她像是见了救星,连声道谢,引着她去看道具和场景布置。   孙圳一进片场,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目光扫过道具,眉头微蹙,几句话点出几处年代和工艺上的硬伤。   导演连连点头,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拿本子记。   不到一个小时,问题全部梳理清楚,导演非要留她吃饭,她婉拒道:“我下午还有事。”   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的是林昭一个人在家歪在沙发上的样子。   她已经坐上了车,正在给林昭发消息,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午饭吃了没?”   半个小时没有回复,孙圳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忍不住说道:“大骗子。”   顾慢慢透过后视镜看着孙圳说道:“林昭回来了?你跟她……”   她声音恢复一贯冷淡道:“什么林昭,我不认识。”   顾慢慢一拍大腿说道:“好,走,我带你出去玩。”   孙圳连连摆手道:“不用,我回家。”   “家里有没个人,回去干啥。”   说完顾慢慢一脚油门将孙圳带去了酒吧。   ……   等林昭醒来时,已经晚上八点钟。   整个人都睡懵了,这么长时间没睡觉,今天睡的是最踏实的。   起来看了看手机,上面有孙圳的消息。   林昭立刻回道:“抱歉,我睡着了,一直睡到了现在。”   “你晚上想吃啥?”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在忙?”   半小时过去了,手机依然安静。   她开始坐不住了,想打电话,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缩了回去,万一她在工作呢?万一她只是不想回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林昭盯着天花板,腿上的伤隐隐作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理解了孙圳的心情,这人突然之间消失了,那种抓不住的感觉,确实让人发疯。   她撑起身子,挪着还在疼的腿,一步一步出了门,古籍所的灯早就灭了,铁门紧闭,冷风灌进领口。   林昭扶着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没回复的消息,她想再打一个电话,手指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挪回了家。   林昭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孙圳坐在沙发上,外套还没脱,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酒后的倦意。   她抬头看见林昭从门口慢慢挪进来,裤腿上沾着灰,脸被冷风吹得发白,头发也被夜雾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整个人像一只在外头淋了雨、灰头土脸找回家的小狗。   孙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没走?”   “去哪儿了?”   林昭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始终没有回复的消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去找你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丢人。   “……出去走了走。”她说。   孙圳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腿,又移回她的脸。   她没拆穿,只是站起来,走过去,把林昭的外套拉链拉开,帮她把湿衣服脱下来。   “腿不想要了?”声音还是淡的,但动作很轻。   林昭低着头,没说话,她闻到了孙圳身上的酒味,混着冷风和淡淡的香水后调。   “你喝酒了?”   “嗯。”   “我以为你加班。”   孙圳没回答,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塞进林昭手里。   转头把手机充上电,林昭的消息噼里啪啦的进来。   看着一条条消息,孙圳嘴角上扬,挑眉道:“哦?你是出门走了走?我还以为你去找我了呢。”   林昭没有气愤的怼回去,而是低着头涨红了脸道:“去门口,站了会儿,我想你,想见你。”   孙圳背对着她,肩膀慢慢松下来。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看着林昭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   冰凉的。   “傻子。”孙圳说:“我手机没电了,陪慢慢去喝了一杯。”   这次林昭没有反驳,抱着孙圳就开始亲了起来。 第125章 新任务,归墟 那天晚上之后,林昭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变得黏人,她会趁……   那天晚上之后,林昭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变得黏人,她会趁孙圳做饭的时候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个大型挂件一样一动不动。   “你能不能老实待着?”孙圳把火关了,侧头看她。   “不能。”林昭就笑,笑得很轻,热气呵在孙圳的颈侧。   “……腿不疼了?”   “疼。”   “疼还站着?”   “抱着你就不疼了。”   孙圳看了她一眼,把锅铲放下,转身捏住林昭的脸,往两边扯了扯:“林昭,你是不是被人调包了?以前那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林昭哪儿去了?”   林昭被她扯得口齿不清:“疼疼疼……”   “你也知道疼。”孙圳松了手,耳廓却悄悄红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三天里,林昭的腿好了大半,走路已经不太瘸了。   但她还是故意走得慢一点,这样孙圳就会多看她两眼,多问两句,偶尔心情好了还会过来扶一把。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上最不要脸的人。   但她不在乎。   第四天清晨,林昭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亮光在黑暗里刺得她眯了眯眼,是温故发来的消息:下午三地,驻地集合。   看样子收尾已经差不多了,她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身边还在睡的孙圳。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实,一线天光漏进来,落在孙圳的侧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拧上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逼自己清醒一点。   厨房里,她开始煮粥。   淘米,加水,开火,动作很熟练。   她以前不会做饭的,刚上军校那会儿连鸡蛋都不会打,后来慢慢就会了,不是专门学的,是在那些少得可怜的假期里,站在孙圳家的厨房门口,看着看着就会了。   粥快煮好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圳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又低又哑:“你起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了。”林昭没回头,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这两天都是你做饭,今天我也给你做。”   孙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昭的肩膀上,她穿着孙圳那件大了两号的旧T恤,领口歪歪斜斜地耷拉着,露出一截锁骨。   孙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缓缓开口:“昭昭,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昭搅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搅动,人却不敢看她说道:“嗯,下午三点。”   孙圳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接过林昭手上的厨具说道:“那还有一阵子,你歇歇吧。”   两人就这么靠着,即便是什么都不做,时间仍然过的迅速。   下午一点,林昭换上衣服,头发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冷硬,和早上穿着旧T恤煮粥的样子判若两人。   孙圳靠在客厅的墙上,抱着胳膊看她。   “我走了。”林昭弯腰系鞋带,系了左脚系右脚:“我真的走了。”   “嗯。”   林昭直起身,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站在门口停了停:“孙圳,我要走了。”   “嗯。”   林昭忽然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场景,拼图的那天,她也是这样舍不得离开。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出来,转头想要直接说时,孙圳已经扑了过来,轻轻的亲上了自己的唇。   林昭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难以置信,这一切好像从头到尾都有答案。   “走了。”   门关上了。   孙圳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久到那碗粥的碗底彻底凉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慢慢松开手,转过身,走回厨房。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进锅里,把锅壁上残留的粥渍一点一点冲掉。   水声哗哗的,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包括她那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骗子,我现在就想你了,怎么办?”   ……   同一时间,驻地内部。   林昭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   许暮坐在轮椅上,一手捂着肋骨,嘴里已经叼上了一块饼干。   见到林昭走路都不稳的样子,她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我说什么来着?昭昭肯定忘了用颈膜刀。”   说着,一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块肉干。   柳竹悦翻了个白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很好笑吗?”   “你这人,咋还气急败坏呢!”   话音未落,温故走了进来,六个人立刻收声,整齐地站成一列。   温故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五十八分。   “很好,没迟到,坐吧。”   六人在长桌两侧落座,温故没废话,直接拆开信封,抽出一沓文件铺在桌上。   “首先,这次任务你们完成得非常出色,出乎我的意料。”   许暮嘴刚张开想要嘚瑟一番,却被温故没有情绪的声音接了下去:“新任务,代号归墟。”   林昭的目光落在文件第一行字上,那是一份军方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温故的手指按在文件上:“境外某组织已渗透进龙城,目标是窃取我国归墟项目的核心技术资料。”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归墟项目,是军方与青山文化集团合作研发的新型密码算法,作用于高科技武器。一旦泄露,将对国家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许暮举手:“教官,那马兴怀夫妇呢?”   “马兴怀和沈静,是归墟项目的核心研发人员,马兴怀是项目负责人。”温故说,“他们已被安全转移,但抓了他们那支队伍,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昭瞬间理清了逻辑:“对方的目标是密钥。不出意外,密钥在马兴怀和沈静两人的脑子里,一人一半。那保护好他俩就行……”   “不错。但马兴怀夫妇已经不安全了,所以密钥做了备份。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密钥、保护密钥。”   这下连许暮都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不管他们死活了?”   “恰恰相反。有了密钥,他们才安全。”   温故翻开文件第二页,上面是一张龙城地图,用红笔标注了数个位置。   “第二阶段任务:保护密钥安全交接,直到归墟项目完成最终测试。第三阶段任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昭脸上:“抓捕渗透进龙城的间谍组织成员,拔除内鬼。”   林昭接过话茬道:“供词里,内鬼的具体信息还在调查中,这个人潜伏在龙城至少两年,与境外组织有直接联系,我初步断定,有可能在青山文化集团,也就是殷素素的身边。”   温故说道:“既然你都想到这里,肯定有安排,这一次指挥交给你,你们听从林昭安排。”   五人齐刷刷立正敬礼:“明白。”   温故满意的点点头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许暮又举手了:“教官,之前说上面指名道姓要我们接任务,为什么?”   “因为了解到,马兴怀的女儿跟林昭是发小。”   “就这?”许暮嘴角一抽,“我还以为是咱们能力出众呢。”   温故看了她一眼道:“管用就行。”   巫融融追问:“既然密钥备份了,它的具体表现形式是什么?我们怎么确认密钥的真假?”   “这需要你们自己去了解。”   温故注意到一旁沉默的林昭:“林昭,有问题?”   林昭抬起眼,语气不紧不慢,问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实际:“行动权限多大?有没有支援?能配什么武器?活动经费批不批?”   温故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一弯,眼神之中皆是满意。   她没多解释,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往桌上一推,滑到林昭面前。   “有需要,就近调取武器。要人,当地部门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双臂环胸,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你要是说对方带着刀、带着棍子,我可能还替你捏把汗,可要是说带枪……”她微微偏头,眼神锋利得像开了刃:“你看他们能不能进得了国门。”   林昭一听,放心了不少。   “这段时间,你们行动自由,一切听林昭指挥,至于经费,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去,经费都不批?”许暮瞪眼。   林昭没接茬,掏出手机:“上线鼹鼠给陈朗打了五百万道乐的赃款。这几天他或许有所察觉,但没有任何消息。”   “知道了,这事我会处理。”温故接过了手机,笑着说道:“活动经费,我到时候酌情申请。”   林昭的脸皮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酌情两个字,听起来就不靠谱,不如谋点靠谱的福利道:“这儿太偏了,能不能找辆车送我们出去。”   温故想了想道:“可以。”   视线一转,六个人坐在了出门采购的车上,六个人像是球一样被这车颠的抛来抛去,等目的地到时候。   一个个蹲在马路边上呕吐不止。   林昭吐完,拿袖口擦了一下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给孙圳:“锅洗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晚上回来洗。” 第126章 怀疑 许暮第一个缓过来,从兜里掏出那块被压扁的饼干,撕开包装,咬……   许暮第一个缓过来,从兜里掏出那块被压扁的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对我们还挺好的,让他们开飞机送我们。”   柳竹悦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你能不能别吃了?我看着你嚼东西我就想吐。”   “那你别看。”许暮把饼干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继续嚼:“接下来怎么办?”   “分头行动呗,阿臻和许暮休息,融融你找个位置做的咱们的根据地,白露去采购一些东西,至于竹子这段时间要是我们的父母陆续过来,你招待一下,我去一趟青山文化集团。”   “明白。”   六人四下散开,到青山文化时,刘毅然已经一楼大厅等着了。   “殷总在办公室。”刘毅然递过来一杯苦瓜汁,“她今天下午没有其他安排。”   “素素姐的集团还真是气派。”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刘哥,不过你们为什么人手一杯苦瓜汁。”   “这是咱们公司提供的下午茶。"   林昭忍不住感慨:“还得是殷总,就是大气啊。”   电梯上行的时候,林昭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到了顶层,电梯门看的那一瞬间。   林昭这才感觉什么叫误闯天家,整层楼都是打通了的,没有任何隔断,一眼望去,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视野毫无阻碍地延伸到天际线的最远处。   三面落地玻璃幕墙,将龙城的天空、城市、江水全部收纳进来。   站在这里,整个龙城都在脚下。   殷素素的办公室门敞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今天的她白色亚麻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下摆塞进黑色高腰阔腿裤,腰线极窄,双腿又直又长。   袖口挽到小臂,手腕细而有力,腕骨突出,像打磨过的瓷器。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攻击性十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上扬:“来了,自己找地儿坐,等我会儿。”   林昭没有直接坐下,站在她办公室饶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   殷素素感受到林昭绕来绕去头也没抬的说道:“怎么,喜欢姐姐这办公室?想要的话,给你了。”   “别,我可不想这么累,给我一个小职位就行。”林昭说道:“最好是钱多,事儿少,还能躺在这办公室里的最好。”   殷素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急着问为什么,片刻之后,她将签好的文件递给了刘毅然:“布置下去。”   刘毅然点头之后关上了门,殷素素走过去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昭:“因为归墟项目?”   林昭斟酌着措辞道:“是的,有些事情,必须要在这里查。”   殷素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么,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昭见过很多次。   “行,我明白了,给你开通权限。”殷素素笑着拖着下巴说道:“目前合适你的岗位我的贴身保镖,月薪2800,怎么样?”   林昭苦笑。   殷素素也没耽搁,直接走到办公室后,从一个保险柜里取出了牛皮信封,推到林昭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林昭打开,里面是一份青山文化集团与军方合作的归墟项目概要。   她翻了几页,内容不多,但信息量很大,归墟项目:新型密码算法研发与应用   研发方向:基于古代天文历法的加密算法   应用领域:高精尖武器系统的通讯加密   合作单位:军方某研究所、青山文化集团。   林昭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殷素素。   “这个,能告诉我?”   殷素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是军方的人,这些东西你迟早会知道。我提前告诉你,节省时间。”   林昭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上一次请她帮忙申请海域时,就应该知道了。   “我身边有内鬼。”殷素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昭,“从我接手青山文化的那天起,就有人在盯着我。商业机密泄露、项目信息外流、关键节点的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可能是偶然。”   “但我查不出来。每次追踪到某个点,线索就断了。干净,利落,专业。”她顿了一下,“说明这个人很了解我,也很了解青山文化。”   “所以你申请军方合作,不只是为了公司发展?”林昭问:“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殷素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来一杯茶喝了一口:“有,我大嫂。沈月华。”   林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年前,公司第一次泄密,是一份只有核心管理层才能接触的文件。”殷素素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那天大嫂来公司给我送汤,在我的办公室里待了十五分钟。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她在沙发上坐着,什么都没动。”   “但那份文件,就放在我桌上。”   林昭:“你查过她?”   “查过。干干净净。”殷素素苦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她嫁给我哥十五年,我哥虽然能力一般,但对她是真心的。”   林昭没想到殷素素早就步履维艰到这个地步,或许上辈子她的死亡真相也藏在里面,她看了殷素素两秒,笑着说道:“行啊,总裁直聘,有什么不行的。”   殷素素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需要我包吃住吗?”   “不用,有地方住。”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跟孙圳?”   林昭点了点头,殷素素没说什么,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拿下一个锦盒,放到桌上,推到林昭面前。   “上次拍卖会拍的,你帮我带给她。”   林昭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线装古籍,封面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得很好,书封上依稀可辨“天文历法汇考”几个字。   “这是……”林昭摸了摸纸张的质地,“宋刻本?”   “嗯。”殷素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一把新椅子,“存世极少,拍卖会上碰上了,就拍了,她是行业翘楚,我巴结一下。”   林昭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殷素素还需要巴结别人?”   殷素素转回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遇到值得的人,就需要。”   林昭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我替孙圳谢谢你。”   殷素素真是被她莫名其妙的表情气笑了,弹了一下她的脑袋说道:“你这脑袋瓜子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工资2800太少了。”   “有2800不错了,谁知道你能干几天活,行了,一会儿让小刘带你去入个职,你明天就能上班了。”   “好的,殷总,感谢殷总给我这个机会。”   ……   下午,   苦尽甘来龙城总店,二楼拐角的那间包间。   这里已经被501改成了临时据点——墙上贴着监控图纸,白板上画着线索图,角落里还添了一张床,许暮正躺在上面。   “据点为什么选这儿?”林昭忍不住问:“还放一张床。”   “我肋骨受伤,养伤只能躺着,不买床我躺在那里?”许暮又开始吃了起来道:“再说了,你店开在古籍所对面,我们是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家店,就这家有二楼,还有这么大的办公室。”   “行吧,你们说啥就是啥吧。”   说完,林昭将温故给的那沓文件摊在桌上,最上面是那张龙城地图,红笔标注的位置清晰可见。   “现在的问题有2个。”林昭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密钥备份到底是什么形式?”   “第二,内鬼是谁?供词里说鼹鼠与殷家有联系,但没有具体指向。”   巫融融摇摇头道:“与其我们直接找到密钥的形式,不如我们先了解一下他们具体研究什么,这样才有方向。”   林昭将知道的东西写了出来:“所以我推测,归墟密钥的形式大概率是= 残片上的古代算法 + 马兴怀/沈静的现代转化。”   巫融融看着这个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有抓住。   林昭继续说道:“所以,如果是我,我会做第三份备份,藏在某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地方,万一前两个都出问题,还能启用。”   “我嘞个去,这么多备份。”   “那你的意思是,找残片?可这些残片位置七零八落的,一旦收集,他们肯定知道啊。”   “可以先找到完整残片的清单。”   “可以,但以养伤为主,这段时间,该陪家人陪家人。”林昭说道:“我去青山文化任职,你们也可以去楼下摇奶茶。”   “你还真是一定亏不吃啊。”   “对了,你们有住的地方吗?”   “有。”   “行,我不管你们了,走了。”   林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巫融融,“你们帮我留意一下沈月华这个人,殷素素的大嫂。”   说完推门走了。 第127章 入职第一天,打入内部八卦群 疯狂追人赵公子   林昭从苦尽甘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路边,给孙圳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这次回得快了:“你去菜市场买些你喜欢吃的回来吧。”   “好的。”   林昭收起手机,拐进路边那家菜市场,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打车往回赶。   屋里热气腾腾的,火锅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菜——毛肚、肥牛、虾滑、贡菜、藕片,还有一碟她上次随口说想吃的红糖糍粑。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柳竹悦、白露、巫融融、李臻,还有许暮。   许暮嘴里已经塞满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冲她招手:“昭昭回来了!快来快来,等你等的都饿死了。”   林昭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孙圳,这会儿她面前放了一杯茶。   “你们怎么来了?”林昭坐到孙圳旁边的空位上。   “知道我们出院了,老师邀请我们来的,所以麻烦老师啦。”柳竹悦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地涮着。   “不麻烦。”   许暮疑惑道:“你去哪儿了?我们都没有撵上你。”   林昭偏头看了孙圳一眼:“当然是去买菜。”   孙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快吃吧,尝尝这个。”   林昭没多想,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炸得刚刚好:“好吃哎,哪买的。”   “老师做的。”   孙圳没说话,但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顺便放了一瓶热牛奶。   火锅吃到一半,许暮忽然冒出一句:“对了昭昭,你不是做了殷素素的贴身保镖吗?是不是得24小时跟着?”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肥牛。   桌上安静了一瞬。   柳竹悦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白露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巫融融低着头,假装在调蘸料,但眼睛悄悄往上瞟,李臻面无表情地咬着菜。   林昭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在跟一块虾滑作斗争:“应该不用吧,24小时跟随,我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再说了她就给我2800。”   “那你问问呗。”许暮喝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住殷素素家多好啊,说不定……”   “许暮。”柳竹悦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紧。   “啊?”   “你先吃。”   说着往她嘴里塞了一筷子虾滑,烫得许暮龇牙咧嘴,林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忽然认真思考起来。   住殷素素家……确实方便。   离青山文化近,而且说不定能观察到沈月华,殷素素怀疑她大嫂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自己能住进去,至少能掌握一些日常动向。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林昭认真的说道:“那我明天问问。”   桌上更安静了,其他人涮火锅的手速逐渐听了下来,许暮还在龇牙咧嘴地呼气,没注意到任何异样。   孙圳放下茶杯,拿起公筷,给林昭涮了一片毛肚,放到她碗里: “快吃吧,凉了。”   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她放下公筷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筷子和桌面碰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你们慢慢吃,”她说,“我饱了。”   林昭愣了一下:“咋就吃这么点?”   “下午吃了东西,不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语气随意,表情自然。   火锅快吃完的时候,许暮又开始了:“话说……”   柳竹悦立刻制止:“吃饭咋照这么多话,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赶紧吃,吃完了还得收拾。”   白露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巫融融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李臻站起身道:"许暮,你最后一个吃完,就得刷碗。"   许暮又夹了一片肥牛嘚瑟道:“刷碗就刷碗,这才多少。”   孙圳说道:“你们歇着吧,我来,你们坐会儿,我去洗点水果。”   不多时,孙圳从冰箱里拿出洗好的水果放了过去道:“这一次,你们这几天有地方住吗?”   柳竹悦第一个站起来道:“先住酒店吧,明天再找住的地方。”   孙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暮倒是大大咧咧,一边刷碗一边说道:“上次殷总给我们挂的一个月房费还没住完呢,不用操心。”   说着嘿嘿一笑,手脚麻利的碗刷了,其余五个人非常默契的将这里收拾,甚至就连地面都拖的干干净净,临走时还带了垃圾。   “再见老师。”   “嗯,这一周我都在家,你们想吃饭欢迎来。”   说着冲她们招招手,顺便将林昭的手机钱包递了过去,笑着说道:“林昭,你的东西别忘了带。”   林昭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和钱包,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眉头皱成一团:“她是不是生气了?”   柳竹悦终于忍不住了,站直身子,看着林昭,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呢?”   “我说不上来啊。”   “那你就回去想。”柳竹悦推着她的肩膀往孙圳家门口送了半步,“想不明白不许睡觉。”   “不是,你们——”   “我们走了。”   柳竹悦说完,冲其他人一挥手,五个人转身就往电梯走,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祝你好运。”   她没有敲门,只是蹲在走廊里,蹲了大概三十秒,她掏出手机,给孙圳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等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我有点渴。”   林昭盯着屏幕,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你家有水吗?”   这条发出去之后,她听见孙圳家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手机震动,没过一分钟,门开了,孙圳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里蹲着干什么?”   “凉快。”   孙圳看了她一眼,没拆穿,转身走回屋里。   林昭赶紧站起来,跟了进去,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喝吧,喝完就走吧。”   林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这么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两分钟,然后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了沙发上道:“我太累了,走不动了。”   孙圳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道:“随你。”   林昭躺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孙圳,孙圳侧对着她,台灯的光打在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忽然想起今天吃饭的时候——孙圳给她倒水、放热牛奶、涮毛肚,一切都好好的啊,难道是没有夸她做的菜好吃?   她灵光一闪说道:“你做的红糖糍粑真好吃。”   孙圳原本给她拿毯子的手一愣,直接放了回去道:“这里有毯子,自己拿。”   林昭一听孙圳跟她说话,开心的去拿了毯子,转头一秒钟睡着了。   ……   再睁眼时,孙圳出门跑步去了,林昭赶紧洗了个澡,慢悠悠的往青山文化赶。   八点四十,林昭站在青山文化集团楼下,这恢弘气势看一次惊讶一次,但这气势被一人抢了风头。   一个男人,站在大门口正中央。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蓝色西装,打了条大红色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一水的黑西装。   前台小姑娘正趴在桌上,手机横屏,不知道在拍什么,林昭走过去,把入职材料放在台上:“你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   前台小姑娘头都没抬,手机对着门口那个方向,嘴里敷衍道:“稍等一下啊,我把这段录完。”   林昭顺着她的镜头看过去——那个赵公子正指挥着四个黑西装把花篮摆成一排,他自己站在正中间,左手举着一束红玫瑰,右手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在调试。   “喂?喂喂?一二三、一二三——”   扩音器的电流声刺耳得很,路过的行人都绕道走。   林昭忍不住问:“这谁啊?”   前台小姑娘终于放下了手机,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新来的?”   “嗯。”   “那你可问对人了。”她拉了把椅子示意林昭坐下,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瓜子,往林昭面前推了推,“吃吗?”   “不了,谢谢。”   前台小姑娘自己磕了一颗,目光重新投向门口那个方向:“赵公子,赵氏地产的少爷。追咱们殷总追了……得有一年了吧?”   “一年?”林昭看着门口那个花篮,觉得两年都够正常人买套房了。   “对,一年。”前台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前几个月还正常点,送花送包送首饰,殷总没收,全退回去了。从后面,这画风就逐渐跑偏了。”   她指着门口那条横幅:“上个月是热气球,对,就是那种能飞的热气球,上面写着素素我爱你,结果那天刮大风,热气球撞到咱们楼上了。”   “上上个月是无人机编队,晚上九点,在咱们楼上拼了个心形,还带变色的。殷总当时正在开会,窗帘一拉,说报警。”   “报警了?”   “报了。赵公子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出来又来了。”前台小姑娘磕了一颗瓜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上上上个月是广告牌,你知道龙城那个最大的LED屏吧?他包了一天一夜,滚动播放。”   林昭沉默了两秒:“殷总什么反应?”   “殷总让人把他公司楼下的广告牌也买了,放了一天动物世界。”   “……真有这事儿?”   “我编的。”前台小姑娘笑了笑,“但殷总确实找人查了他公司的账。后来赵公子老实了半个月,然后又开始折腾。”   门口传来扩音器的声音:“素素!素素!你下来看看我!我在这儿等了你三个小时了!”   林昭看了看表——八点五十。   “他说三个小时,那就是五点多就来了?”她忍不住问。   “那没有,大概半个小时吧。”前台小姑娘叹了口气,“反正钱花的是真多。”   “那他每天都来这么烧钱?”   “也不是每天,隔三差五吧。”前台小姑娘想了想。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赵公子,忽然觉得为什么殷素素要招个保镖,合着这2800也没那么好赚啊。   门口那个赵公子又开始喊了:“素素!我知道你在楼上!你开窗看看我!我今天带了花,你喜欢的红玫瑰!”   不多时,前台接到了电话:“好的,刘秘书。”   “咋?”   “你是保镖嘛。”前台小姑娘冲她眨眨眼,“这种骚扰事件,不归你管归谁管?”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赵鸿卓正举着扩音器准备下一轮喊话。   “你别喊了。”林昭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   赵鸿卓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谁?”   “殷素素的保镖。”   赵鸿卓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放下扩音器,一个箭步冲上来,“扑通”一声,抱着林昭的大腿,仰着脸,眼睛里居然还闪着泪光。   林昭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赵鸿卓,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她的贴身保镖,肯定知道她的喜好!”赵鸿卓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我给你钱,你告诉我!只要能追到她,我什么都愿意!”   林昭深吸一口气:“你放开我。”   “你先答应我,我再放开你。”   林昭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我是为了任务,归墟任务。   “你先起来,”林昭低头看着他,“起来说话。”   赵鸿卓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西裤上的灰:“我是真没办法了。”   林昭看着他,忽然有点好奇:“你追了一年?”   “一年零两个月。”   “花了不少钱吧?”   赵鸿卓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林昭愣了一下:“多少?你有这钱花什么地方不行,非花在这种事情上。”   “也不全是,主要是花在军师身上。”赵鸿卓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说要用真心打动她,让我每天写情诗,我写了三个月,她一个字都没回过。第二个说要用诚意感动她,让我每天来楼下等她,我来了,结果被保安赶了十七次。第三个说要用浪漫融化她,让我搞热气球、无人机、广告牌……”   “然后呢?”   “然后热气球撞楼了,无人机被警察没收了,广告牌被她换成动物世界了。”赵鸿卓说着,眼眶又红了,“再然后我又找了第四个,他说前三个都不专业,他有内部消息……”   林昭忍不住打断他:“你找的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   “网上啊。”赵鸿卓理直气壮地说,“我搜怎么追高冷女总裁,出来好几万个结果,我选了评分最高的几个。”   林昭张了张嘴,忽然对这人有大概的印象,于是说道:“这都不管用,她不会喜欢的,死心吧。”   赵鸿卓说着,又要往地上蹲。   “你再蹲我就不管你了。”   赵鸿卓立刻站直了:“那她喜欢啥?”   林昭算是服了,这人能追一年也是狠人,现在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说道:“是,她喜欢钱,但谁不喜欢钱?你光知道她喜欢钱,你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喜欢钱?她缺钱吗?她不缺。那她喜欢钱是为了什么?”   赵鸿卓被这话饶晕了,愣是没反应过来。   “你这样追人,追不到的。”林昭说,“你想想,如果你是她,每天有人在你公司楼下大喊大叫拉横幅,你会感动吗?”   “你不会。你只会觉得烦。”林昭说,“追人的时候,别光想着花钱。你想想她缺什么,再想想你能给什么。”   赵鸿卓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那……她缺什么?”   “这个你得自己想。”林昭转身往大楼里走,“想不明白就别追了,赶紧把东西都收了。”   “等一下!”赵鸿卓在后面喊,“你还没告诉我她缺什么啊!”   林昭头都没回,抬手挥了挥:“自己想。”   她走进大楼,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前台小姑娘冲她竖起大拇指:“厉害啊,几句话就给打发了。”   林昭靠在台子上,接过前台小姑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他跟殷总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前台小姑娘耸耸肩,“就是一次慈善晚宴上见了殷总一面,然后就疯了。”   林昭沉默了两秒,一面之缘,追了一年零两个月道:“赵公子除了追殷总,还干过别的什么事吗?比如……打听过什么人?”   前台小姑娘想了想:“这个我倒不清楚。不过我倒是听保安说过,他在电话里提过一个名字,好像姓沈什么的……”   林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月华?”   “对对对,就是这个。”前台小姑娘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昭笑了笑,“以后有什么好玩的事,记得跟我说。”   前台小姑娘眼睛一亮:“来,咱们加个联系方式。” 第128章 这也是你的家 青山文化顶楼。  "怎么样,办公桌椅喜欢么?"……   青山文化顶楼。   "怎么样,办公桌椅喜欢么?"殷素素靠在办公桌边缘,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不枉费我帮你赶走了赵公子。"   林昭刚在工位上坐下,闻言抬头:"你赶的?明明是我打发走的。”   "你站在我公司楼下,以我保镖的身份,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我的。"殷素素把笔往桌上一丢,双手环胸,"怎么,有意见?"   林昭沉默了两秒:“你发工资,你说了算。”   "那就好。"殷素素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赵鸿卓那疯子,你以后见一次赶一次,不用客气。”   林昭忍不住跟上去几步:"你就这么抗拒谈恋爱?"   殷素素脚步顿住,她埋头看着文件,沉默了几秒也淡了一些:"抗拒?谈不上,我想你比我更清楚焦头烂额四个字怎么写。”   她转过身来走到窗户前道,面带微笑又露出一种对自己的妥协:“我每天睁眼是钱,闭眼是账,中间夹着开不完的会、谈不完的合作、处理不完的事。你觉得,我还有多少精力能分给爱情?”   林昭张了张嘴,认真地想了想:“……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殷素素重复了一遍,目光垂下去,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忽然轻了,“对,何况这百分之十,我已经交出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林昭,又朝楼下扫了一眼。   林昭顺着目光看去,赵鸿卓正带着人收拾现场,忍不住同情道:“那你能腾出10%应付他,也够累的。”   她说的一本正经,殷素素都怔了一瞬,随即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那笑意是从鼻腔里轻轻逸出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这是慈善邀请函。”殷素素收回神色,拿出一张烫金卡片推到桌面上,指腹按着边角缓缓推过去,“现在这个竞标节骨眼上,TRS肯定会出来露脸。”   “周昌隆?”林昭指尖按在邀请函边缘,没急着接:“那周盛呢?”   “周盛一直在公众视野里晃,花边新闻有,但少了很多。”殷素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林昭的脸,“加上有你公司牵制着,蹦跶的没有那么厉害。”   提到周盛,她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赵清怡了。”   “懂了。”   殷素素没再多说,从手边抽出一张卡递过去:“我这里不需要你全天坐班,你想去做什么都行。费用方面,这是副卡,随便用。”   林昭下意识伸手,指尖刚触到卡面,脑子里忽然闪过孙圳那张沉下来的脸,手指一缩,又收了回去。   殷素素挑了下眉,将卡放在了她跟前:“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儿,给不给是我的事儿,这是态度,明白吗?”   林昭忽然脑子里一闪而过,感觉殷素素在提点自己,又像是错觉,她迷迷瞪瞪的说道:“你把赵鸿卓的联系方式给我。”   “做什么?”   “我觉得自己也需要军师,他淌过这么多雷,我回避回避。”   殷素素看了她两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随即翻了个白眼,从手机上翻出一串号码发过去:“拿去吧。”   她当然清楚林昭要赵鸿卓的联系方式是为了什么,多半是为了沈月华。   “从他身上查沈月华,你得当心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吐露出去。”   “放心,有数。” 林昭拿到号码,没有耽搁,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喂,赵公子,是我,殷总的贴身保镖。”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赵鸿卓那头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热络,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终于找到知音的兴奋,甚至开始主动邀约林昭出去见面,说要当面请教。   林昭看着屏幕上一串串热情洋溢的邀请,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边缘,眼神平静的回到:“明晚吧。”   殷素素看她聊的热火朝天,忍不住说道:“你不去做客服可惜了。”   “害,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这一整天,上午跟赵鸿卓聊天,下午林昭就在集团内溜达,还从走廊里薅了一盆绿植放在了工位上。   拍了一张照片分享给了孙圳道:“开心,上班第一天。”   孙圳秒回道:“既然上班这么开心,那就继续上吧,也不用回来了。”   林昭看着这回复,愣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   另一边的孙圳刚扣上手机,房产中介王思民便凑过来:“孙老师,您是对这套房子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有,你继续。”   孙圳站在自家对门的走廊里,面容淡静,随手刷开那扇门。   “户型跟您那套一样,朝向稍差,但采光不错。”王思民殷勤介绍,“最大的优势是后期可以打通,装修也几乎能拎包入住。”   孙圳没应声,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目光从墙面扫到窗边,再落到阳台。   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沙发摆这面墙,茶几换深色木纹的,窗帘米白,阳台上晾衣杆换一副结实的。   “签。”她收回目光,“全款。”   王思民怔了一下,眼底闪过震惊。他只知道这位孙老师是个名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出手这么干脆。   签约顺得没波折,王思民捧着合同出来时走路都带风,拢共就卖出两单,还都是孙圳买的:“孙老师,后续琐事我全处理好,您安心入住就行。”   又递过一张家具城卡,“一点心意,祝您入住愉快。”说完放下便匆匆走了。   下午孙圳约了顾慢慢逛街,给林昭买了一堆日用品,新梳子、洗发水,这洗发水还是上次她在车里闻到说这个味道挺好闻的那瓶。   顾慢慢身后一堆保镖提着东西,忍不住说:“你这些,不会都是给林昭买的吧……还有那房子,不会也是给她买的?”   孙圳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啊,不然我努力挣钱做什么?她喜欢钱,我可以把挣的钱都给她。”   顾慢慢震惊,不解,疑惑,忍不住呢喃道:“她救过你的命啊。”   孙圳看着她,认真的说道:“对,救过,两次。”   晚上孙圳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顾慢慢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一整个屋子的衣服、一柜子零食、冰箱里塞满的酸奶、玄关那双新拖鞋。   她甚至把林昭上次落下的卫衣洗了叠好,放在衣柜最中间的格子里。   做这一切时,她脸上始终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满足。   顾慢慢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她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样?我承认她是比大部分同龄人优秀,但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孙圳声音平平,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减,她关上柜子门道:“殷素素可以做得到,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不是吃醋,你是害怕?!”顾慢慢声音都变了调。   孙圳忽然有些脸红,甚至也有些心虚:“对,我怕她不依赖我,只想到殷素素……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她在这里没地方去,万一她半夜想回来,万一她需要有个地方待着……我总得给她准备好。”   顾慢慢看着她,嗓子发哑:“你是不是傻。”   孙圳靠在衣柜上,偏头看着窗外傍晚的橘红色光线,声音很轻:“可能吧,我本来就不聪明。”   晚上,林昭迟迟没有回来,孙圳开了一个小时,绕路买了杯热牛奶,又绕路找了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两块巧克力。   到青山文化楼下时,十点零七分。   她没有上去,也没发消息,只是把车停在路边不挡道的位置,熄了火,关了大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盯着那扇旋转门。   十点半,楼里陆续有人出来,但没有林昭,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那杯牛奶,已经不热了。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盯着那扇玻璃门。   十一点四十分,林昭终于出来了,裹着外套低头看手机,一边走一边打字。   孙圳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昭发来的:“我刚下班,你睡了吗?”   孙圳放下手机,没有回,她看着林昭站在路边,看着手机疑惑不解,按亮了又灭了。   她发动了车,缓缓开过去停在跟前:“上车。”   林昭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车里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怎么在这儿?”   孙圳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平平:“路过。”   林昭看到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副驾那杯牛奶上,杯壁外还有一点水痕,说明它曾经是热的,只是后面凉透了:“……你来了多久了?”   “刚到。”孙圳说:“看来你还真喜欢上班,没吃晚饭吧,冰箱里留了菜,回去热热吃。”   “嗯好。”林昭应了一声,将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孙圳瞥了一眼:“凉了就别喝了。”   “没事。”她又喝了一口,“能喝。”   车里安静了一小段,林昭忽然从兜里掏出来好几本古籍书道:“今天没什么事儿,下午我还去薅了盆栽,我办公桌面光秃秃的,没有安全感。   你还别说,她们食堂还怪好吃的,当然没有你做的好吃,你做的饭最好吃。   对了,今天本来没什么事,我去找了些刻本,不清楚是哪个朝代的,希望你会喜欢。   还有,还有,酱酱……这花熟悉吗?这花跟三中种的一模一样……”   林昭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废话,好像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孙圳就不会有空隙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车停在楼下,孙圳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沉默了很久。   林昭就握着那杯凉掉的牛奶,坐在里面。   终于,孙圳开口了,将钥匙递了过去:“上楼吧,这是给你的,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钥匙圈,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房子是给你的,我岁数大了,只有这些可以给你。”   林昭坐在副驾上,手里那杯凉牛奶被她攥得有点变形。   她看着孙圳低垂的眼睫,看着路灯在那张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那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指节,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林昭把牛奶放在中控台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凉的,一直坐在车里没开暖气,手都冻僵了:“你等了我多久?”   孙圳没说话。   “你告诉我。”   沉默了很久,孙圳开口:“……三个小时。”   林昭深吸一口气,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紧:“你傻不傻。”   孙圳被她攥着手腕,没有挣开,偏过头看着窗外的路灯,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吧。”   林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话了,这人忙碌一天,等了她这么久,就这只说一句我岁数大了,只有这些给你。   “孙圳。”   “嗯。”   “你岁数不大。”   孙圳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林昭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低下头,把手里那杯凉牛奶的吸管又咬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而且就算你岁数大,我也……”   林昭没说完,但她的手从孙圳的手腕滑下去,手指慢慢插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   孙圳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   林昭低着头,声音闷闷地从发丝间挤出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反正我赖上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下了车往楼上走,孙圳走在前面,林昭跟在后面,看见她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林昭快步跟上去,在电梯里并肩站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孙圳的手背。   孙圳僵了一瞬,没有躲。   电梯门打开,孙圳走到门口,没有进自己家,转身开了对面那扇——门锁上还贴着保护膜。   她走进去,打开灯。   林昭站在门口,看见了那间屋子——沙发、茶几、窗帘、绿萝、阳台上崭新的晾衣杆、衣柜里挂满的衣服、鞋柜里摆好的拖鞋、浴室里新的牙刷和毛巾、冰箱里塞满的酸奶和菜。   这些摆设,跟三中对面房子的陈设几乎一模一样,孙圳站在客厅中央回过头,嘴角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孙圳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拼命克制却依然翻涌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走到孙圳跟前,抬起头,说:"这也是你的家。" 第129章 发现,算法 孙圳低着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林昭看见她……   孙圳低着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林昭看见她攥着钥匙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   林昭没有追问,也没有逼她回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弯腰换上了那双新拖鞋。   浅蓝色的,码数正好,踩上去软软的,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 这拖鞋还挺舒服的。”   孙圳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喜欢就好,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猜的。”   林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对着她傻呵呵一笑,整个人都赖在了她身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你……”孙圳到底是没有推开她,只是好奇人怎么可以转变这么快。   殊不知林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发现孙圳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做了一件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需要很多勇气的事情,她越要用一种"这没什么"的语气盖过去。   盖得越轻描淡写,说明底下压的东西越重。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妥帖而安静。   林昭在沙发上坐下来,陷进浅灰色的布面里,靠枕软软地贴着后背,她把脚蜷起来,缩进沙发角里。   "孙圳。"她叫了一声。   “嗯?”   "我能去你哪儿睡吗?”   孙圳正站在茶几旁边,把那本《天文历法汇考》从包里拿出来,闻言手顿了一下:"你不是已经住对面了吗?"   "对面太大了。"林昭说,"一个人睡害怕。"   孙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一个人敢在山里好几天跟我说害怕,但林昭一脸真诚,甚至还有点可怜巴巴地缩了缩肩膀。   孙圳把书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沙发。"   "行。"   "不准半夜跑到我房间。"   "保证不跑。"   "明天自己去买枕头。"   "好。"   林昭笑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蹬蹬蹬跑到对面把那床毛毯抱了过来,又蹬蹬蹬跑回来,把自己裹进沙发里。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怕孙圳反悔。   孙圳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真是。"   "我怎么了?"   "小骗子。"   林昭把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像只得了逞的猫:"谢谢夸奖。"   两个人简单吃了点饭,头把碗里的面吃干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你收拾。"孙圳站起来,"我去看看那些古籍。"   "什么古籍?"   "就是你送我的那本《天文历法汇考》。我今天白天翻了一下,背面好像有批注,字迹很小,像是前人手写的。"她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送我之前检查过吗?"   "没有。"林昭跟着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素素姐给我的,说是拍卖会上拍的,让我转交给你。我没翻过。"   孙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书房走:"哦。殷素素。"   她没在说什么,只是带着书走进了书房,林昭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壁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刷完碗,她擦干净手,走进书房。   孙圳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光线聚在那本泛黄的宋刻本上。   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林昭问道。   孙圳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到正文某一页,又翻回背面批注页,反复对照了两遍,然后把书放下,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理清楚。   "这批注……"她慢慢开口,"有些奇怪。"   林昭走了过去,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她侧过头去看那本书:“那里不一样?”   "你看这里。"孙圳用铅笔尖点了点那行批注,"手写的批注,笔迹很细,墨色已经氧化成了暗棕色,像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   批注的内容是一串符号和数字的排列组合,排列方式很特殊。”   她忽然停住,偏过头,然后发现林昭的脸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林昭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温热的风。   "你退远点。"她说。   "退远了我看不见。"林昭没有动:“晚上我看不清。”   孙圳嗔怪的看她一眼,没有继续拆穿。   她转回头,铅笔尖重新点在那行批注上:"这个数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的排列方式跟《天文历法汇考》正文的章节顺序是对应的。"   林昭终于退开半步,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怎么对应?"   "你看。"孙圳翻开正文第一页,手指点在目录栏上,"这本书一共十二卷,每卷对应一个月份。卷一是正月,卷二是二月,一直排到十二月。但你看这个批注……"   她翻回背面,铅笔尖点在那串字符的第三个位置,"这里有一个数字'三',后面跟着一组符号。这个'三'对应的应该是卷三,也就是三月。"   林昭凑过去看,那串字符的排列确实有规律,每隔几个符号就出现一个单独的数字,从一到十二,循环出现:"所以这些数字是索引,后面的符号是内容。"   "对。"孙圳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问题是,这些符号我不认识。不是汉字,不是篆书,也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古文字体系。"   她翻开正文某一页,指着页边一处极淡的墨迹,"但你看这里,正文的页边也有同样的符号,只是更淡,像是被人刻意擦掉过。"   林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页讲的是三月星象,正文是工整的宋体,但页边的空白处确实有一组极淡的符号,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本身的水印或霉斑。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从侧面打光,光线擦过纸面的瞬间,那些符号从模糊变得清晰。   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再转,她抬头看着孙圳道:“你再跟我讲讲,什么正着数倒着数的,我没太懂。”   孙圳算是看出来,这些东西却还有些为难林昭,于是放下铅笔,把书转了个方向用手点着:“你看,背面的批注里,数字是从一到十二,顺着排的。但正面的页边……"   她把书翻过来,手指移了位置,"这里的数字是从十二到一,倒着排的。如果把它们按页码拼起来,正好能咬合成一整串。"   林昭盯着那两串数字看了几秒,感觉像是有一根线把脑子里两个不相干的东西连起来了。   "等等。"林昭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你先别说那个符号是什么体系,你先告诉我,这些符号有没有规律?比如,它们有没有重复出现的?"   孙圳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批注页:"有,这组符号出现了三次,这组出现了两次……"   她用铅笔尖点着,"但排列顺序不一样。"   "排列顺序不一样?"   "对。同样一组符号,在第三页出现的时候是先A后B,在第七页出现的时候是先B后A。"   林昭忽然觉得脑子里那几个齿轮咬上了,她站起来,在书房里原地转了一圈,又蹲回原地,伸手去拿孙圳的铅笔:"你让我画一下。"   她在纸上画了几根线和几个箭头,画得歪歪扭扭的,反正不太好看。   算着算着,林昭忽然激动的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符号是重复出现的,但排列顺序会变,同样的几个符号,在这一页是A后B,在另一页是B后A,这不是固定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铅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点,"它是可以调整的,就像……就像同一个步骤在不同的时候用,顺序可以换。"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符号是框架,数字是调用顺序……"   她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忽然停住了。   几秒后,她用手拍了一下书封,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月份对星象……那时间不就是变量吗?"   孙圳没接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而林昭整个人都兴奋上头,她整个人几乎趴在茶几上往纸上画,膝盖磕到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孙圳吓了一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林昭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跌坐在她腿上。   孙圳没说话,低下头,手掌覆上她的膝盖,指腹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揉着,力道恰好,像是怕弄疼了她。   林昭依然自顾自的说道:“这本书里藏的不是一套固定的编码,批注里的符号是框架说明书,数字是调用顺序。”   她忽然转过来,两手一张,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孙圳,力道没收住,差点把孙圳撞得往后仰:"谢谢你,孙圳,这发现太重要了。"   "嗯。"说着她的手不停的揉着,轻声说道:“冒冒失失,腿都磕到了,疼不疼。”   “不疼。”林昭像是没听见,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又补了一句:"你真是厉害,孙圳。"   说完抬起来,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又一口。   孙圳被她亲得偏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昭又凑过来了,她立刻伸手按住林昭的额头,把人推开了一掌的距离:“昭昭,你轻点,我疼。”   林昭忽然有些心虚立刻站起身来道歉:“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接着她蹲下来,歪着头去看她的脸:“撞到你了?我看看。”   孙圳感受着怀里忽然空落落的,声音低了一截,闷闷的:“没事了。”   林昭看着她红着的耳尖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拿起书本道:“我去给融融看看,你确定没事?"   “嗯,我没事。”   林昭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你要是不舒服跟我说,我就在对面。”   孙圳坐在原地,侧对着她,一只手还放在膝盖的位置,灯光下,她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尖正对着门的方向,像一盏小小的、烧着的灯。   “嗯。”   林昭直起身,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早点睡。我回来的时候轻一点。"   "好。"   孙圳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放下手,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空地。   她静了几秒,低声说:"所以,这一次回来……有新任务。这个任务跟算法有关。"   她掏出手机给小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一个拳击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再看。 第130章 猎物 林昭vs沈月华   巫融融是被临时喊过来,到了林昭家里,忍不住鄙夷道:“你这被扫地出门之后,在对面扎根了?”   “胡说,这是她给我买的。”   巫融融转身就要走,但是想想还是忍不住吐槽道:“大半夜你把我喊过来,知道我饿,给我塞一把狗粮?”   “你怎么许暮附体?我不管你是谁,从融融身上下来。”   林昭竖起手,对着巫融融劈了过去,闹腾了一阵子后,林昭对着融融说道:“你先看看这个。”   巫融融坐在沙发边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铅笔和半杯凉透的水。   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什么都没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三个小时就没了。   融融始终坐在那个位置,偶尔翻一页,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笔,安静得像墙上挂钟的秒针。   林昭坐在旁边给她递了两次吃的,第一次是一盘切好的水果,融融拿了一块没抬头;第二次是半包饼干,融融接过去放在手边,一直没拆。   "你那边有进展吗?”   "有一点。"融融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发现卷三和卷七的两处墨色不一样。小标题的颜色比正文浅,印刷时间可能跟正文不是同一批。"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整整齐齐列着十几行信息,每行后面都标着"已排除"或"待核实"。表格标题写的是"碎片索引初步排查"。   "这些你什么时候弄的?"   林昭凑过去看,那上面列的地名和器物类型她大半不认识,但排列得很清晰,一眼能看出逻辑。   "白天。"融融说着,手指点在表格其中一行,"如果按十二卷对应十二个月,每卷分三节,每节分三候的架构来推,整本书指向的实物碎片应该是一百零八枚。   我刚用排除法筛了一遍目前已知的天文类实物出土地点,能跟这本书内容大致对上的大概有九处。"   "什么意思?"林昭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看了几秒,只觉得头大了一圈,"你能用我能听懂的方式再说一遍吗?"   融融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无奈,她把电脑转回去,点开另一张图,转过来给林昭看。   那张图简单多了,画着十二个圈,圈里标着月份,圈下面连着更小的圈,小圈下面又连着更小的圈,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层级结构,你之前已经知道。"融融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道,"现在的问题是,书上只写了调取规则,但调取的目标是什么,一个字都没提。我今晚把这些年公开的天文类出土文物翻了一遍,圈了九个方向,可能是对应的碎片。"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便签纸,写了九个名字,递给林昭。   “所以这是跟我们之前推测差不多,需要拿九个碎片,这是清单?” 林昭接过来看了一遍,将她折好放进口袋。   “对。”巫融融合上电脑,往后靠在了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小腹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昭昭,"融融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低一点,"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   "这算法这么隐蔽,如果不是孙老师那种专业研究的方向,咱们可能根本发现不了。那既然咱们发现得这么困难,对方呢?"   她转过脸,看向林昭:"你想啊,从培养陈朗到最后抓捕,你觉得顺利吗?"   林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确实,陈朗被培养了两年,即便是磨了他们四天三夜……今天融融这么一提,她忽然觉得那"顺利"后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卡着,说不上来。   "我只是在想,"融融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张便签纸上,"陈朗被推出来得太容易了。像有人故意把他送到跟前。"   林昭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融融,融融的表情还是那副很淡的样子,但眼底有一点什么很浅的东西浮在上面,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一线暗影。   "也许就是巧合呢?"林昭说。   融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也许吧。"   她把手从电脑上拿开,揉了揉太阳穴:"但如果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我们不是在暗处,而是在明处呢?"   林昭愣住了,这个角度没有想过。   巫融融把电脑放到床头柜上,扯过被子盖住腿,换了个姿势,声音恢复了她平时那种平淡的调子:"算了,我也没想清楚,可能就是翻资料翻多了脑子发昏。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昭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在被子下面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们人呢。”林昭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的重量轻轻揭过去。   "分开行动了。"林昭顺着她的话接,"竹子跟许暮在你店里帮忙摇奶茶,住店里了。今天她们爸妈来龙城,竹子带父母逛去了。白露和李臻自己溜达,不用管。"   融融点了点头:"那她们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吗?"   "知道一点,但没细说。人多嘴杂,先不把她们搅进来。"   "嗯。"融融应了一声,没有再评价。她整个人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你呢?"融融问,"什么安排?"   "我在青山文化发现一个叫赵鸿卓的人,他好像在调查沈月华的消息。明天晚上约了他见面,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融融听完,把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也闭上了,她直接起身倒在了沙发上,双手抱头道:"行。那这两天我住这儿,没不方便吧。"   "明天你去找老师打申请。"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融融侧躺的背影微微蜷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林昭站起来,帮她把台灯调暗了一点,轻手轻脚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林昭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张便签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   次日晚上,赵鸿卓发来一个地址。城东一家私人会所,门口不起眼,招牌藏在两棵老槐树后面,不仔细看会错过。   林昭到的时候天刚擦黑。会所里面比外面看着大,灯光调得偏暗,到处是深色的木饰面和暖黄的壁灯,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和茶气混在一起。赵鸿卓坐在大厅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看到她来急急招手。   "你可算来了,等急死我了。"赵鸿卓给她倒了杯茶,"这边安静,适合说话。"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零散坐着几桌人,隔着古琴曲和杯盏碰撞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奇怪的是,这间会所消费不低,坐在窗边那桌的几个人却穿得花里胡哨,举止也跟周围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跟赵鸿卓聊了大半个小时。几乎不用她试探,赵鸿卓就把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倒出来了——他认识殷素素,知道那本书,还知道有人在找它。其中一个细节让林昭耳朵竖了一下:沈月华去年曾经通过中间人打听过一本书的下落。   "什么书?"   "他没明说,但那个中间人描述的特征,像是一本古籍。"赵鸿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原本我以为她是殷素素的大嫂,讨好她,说不定还能让她美言几句,所以我找人托关系,弄来了不少这类书。"   好家伙,一切都连上了。   "你这思路倒是新奇。"   "你也觉得非常好?我也觉得,我再努努力。"   "我可没有这么说啊。"   "军师,我懂,都懂。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自己自发行为。"   林昭已经无语了,赵鸿卓完全听不进去,陷在自己那套逻辑里出不来。她还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另一头靠窗的位置,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站在桌边,腰微微弯着,把桌边坐着的那个女人挡在了阴影里。   "美女,一个人坐这儿多没意思啊,过去跟我们喝一杯呗,我请客。"   桌边的女人没有抬头,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悠悠地转着杯沿。   花衬衫被无视了,往前又凑半步,声音拔高:"跟你说话呢,这么不给面子?我那边好几个兄弟等着呢。"   他的同伴们在另一桌起着哄,吹口哨的、拍桌子的。林昭皱了皱眉——这间会所的门槛不算低,这桌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古怪。   花衬衫面子上挂不住了,伸手就往她端杯的手腕上搭:"别装听不见——"   他的手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女人手腕翻转,大半杯凉水泼在花衬衫胸口,顺着领口淌进去。   花衬衫"操"了一声往后跳,手忙脚乱地抖着湿透的衣摆:"你有病吧!"   桌边的女人这才抬起头来。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五官轮廓利落,眉眼很深,表情平平淡淡的。她把空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不好意思,"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凉意,"手滑了。"   花衬衫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步,手指直戳过去:"你他妈——"   林昭已经站起来了。她走过去不快不慢,脚步声几乎没有,但正好卡在花衬衫抬手的瞬间,整个人挡在中间。   "这位先生,公共场合,注意点。"   花衬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脸上浮起一层油腻的笑:"怎么,你认识她?还是说……你也想一起?"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这个年轻,还是这么清纯,我喜欢。"   他伸出手指就要往林昭下巴上挑。   下一秒,林昭的右手扣住他伸过来的手腕,顺势往外一翻一压。   咚。桌面上的茶杯碟子跟着震了一下,茶汤洒了一桌。   花衬衫的脸贴着桌面,手臂被反剪在背后,疼得倒吸一口气:"我操——你松手——"   "年轻的我怎么样?"林昭低着头看他,手里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姑奶奶我错了错了,今天喝多了……"   "喝多了?"林昭没松手,"喝多了还能精准找到美女搭讪?"   "真错了真错了,你说吧怎么才能放我走?"   林昭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手一松,把他从桌上拎起来:"滚。再让我看到你犯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花衬衫踉跄着站稳,揉着手腕,嘴里小声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刚到门口,林昭"嘿"了一声。   他条件反射地回头。   "咱们又见面了。"林昭笑了一下,一脚飞踢过去。   花衬衫捂着胸口踉跄了好几步,连句狠话都没敢说,灰溜溜地推门走了。   林昭站在桌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身。   那个女人靠回桌边,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歪了歪头看了林昭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谢了。"   林昭这才正眼看她——灯光从顶上洒下来,她的眉骨和鼻梁在阴影里显出利落的轮廓,下颌线收得很干净,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细刀,锋利且有距离感。   她的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往大厅那边淡淡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垂着的那只手上。林昭顺着看过去,发现她右手小臂靠手腕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正在往外渗血。   "你手伤了?"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刚才那杯碎的时候划了一下,没事。"   林昭却已经转头跟赵鸿卓打了声招呼,拉起她另一只没伤的手腕:"这边有医务室,走吧。"   女人被她拉着走了一步,脚下一顿。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昭握着她的手指,像在看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然后说:"行。"   她跟着林昭走,步子不快不慢。林昭走得急,她也不追,就维持自己的节奏。   会所的医务室不大但很齐全,白墙白灯,药品柜、治疗床、两把椅子一应俱全。林昭在等护士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服务这么周到的地方,安保措施怎么差成那样?那桌人从进门到闹事,连个过来问的人都没有。   护士给伤口消毒上药的时候,女人坐在椅子上表情始终淡淡的。倒是林昭在旁边看着那道伤口被酒精棉擦过时渗出的血迹,下意识地龇了一下牙。   女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么怕疼,"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残余的笑意,"还来帮我按人?"   林昭摸了摸鼻子:"我帮你按人不疼。"   护士包扎好出去了。女人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纱布,手指轻轻转了转腕关节,像在测试活动的限度,然后满意地放下了胳膊。   "我姓沈。"她说,"你怎么称呼?"   林昭靠在墙边,听到"姓沈"两个字,呼吸停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什么破绽。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职业保镖林昭。有需要请联系,我们团队嘎嘎能打。"   沈月华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目光在"嘎嘎能打"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笑,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林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齿间含了一下又放出来,"好。记住了。"   她站起来,把名片收进衬衫口袋,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叩。   "拿着。"她没回头,"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拿着这个找我。"   她走了,步子稳,不快不慢,黑色衬衫的衣摆轻轻晃着,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台面上那张名片。   白色底,黑字,简洁利落。   沈月华。 第131章 好久不见 林昭握着那张名片,指腹在"沈月华"三个字上慢慢碾过。……   林昭握着那张名片,指腹在"沈月华"三个字上慢慢碾过。   刚才赵鸿卓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融融那句话——"如果我们就不是暗处呢?"   现在她已经无比肯定,陈朗是饵,那二十六个人也是饵,她们才是那个猎物。   因为破解这套算法的门槛太高了。   如果不是孙圳刚好研究这个方向,如果不是那本书刚好被殷素素拍下来,如果不是林昭刚好把它送到孙圳手里,她们根本不可能发现批注里的编码逻辑。   这么多刚好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林昭把名片收进口袋,抬眼的时候,赵鸿卓正凑过来,目光黏在她手里的名片上,语气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叹。   "我靠,你真牛,这功夫就让沈月华欠你人情了。"   他咂了咂嘴,像是回味什么了不得的见闻,"她这人平时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真要从她手里拿张名片,比从和尚手里骗香火钱还难。”   林昭看了他一眼:"哦?怎么说?"   "沈月华嘛,脾气好、性格好、跟谁都不红脸,但要真跟谁交心还真是没有的。"赵鸿卓缩回脑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和她丈夫在圈子里有个外号。"   "什么外号?"   "窝囊夫妇。"赵鸿卓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难得没有调侃,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沈月华嫁了个老实巴交的丈夫。两个人都不争不抢,在哪儿都是老好人。以前谁都能踩一脚。"   他说着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不过那也是早些年的事了。后来……你也知道,殷家那位老爷子退了之后,殷素素接手,她这个做大嫂的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   不过欺负她的也少多了,现在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我之前废了好大的劲都没有跟她说上话,她这样的人竟主动给你递名片,所以我才觉得不可思议。”   林昭没有接话,只是短短交锋时刻,她就已经确定,沈月华跟别人口中所说的隐形人不符合,尤其是她身上给人的感觉,气息非常危险。   赵鸿卓看她没出声,以为她在走神,又补了一句:"军师,你也太牛逼了,才一天就能大嫂攀上关系,请受我一拜。”   说着就要对林昭磕头,这可把她吓了一跳,感觉这人怎么跟周絮一个死德行,于是说道:“你要折我寿,其心可诛。”   “不敢啊,军师,我今天算是服了,所以你就教教我怎么追殷总吧,价钱随便你开。”   林昭看他又扯到这上面,立刻无奈扶额道:“今天谢谢招待,回头请你吃饭。”   赵鸿卓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来:"那说好了,我可记着了……"   林昭已经下了楼梯,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带着点笑意:"记着吧。"   她走出会所,直接回了家。   见孙圳不在,她拨了一通电话过去,直到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接通了,那边的背景音里传来沙袋被击打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节奏不太规律。   "喂?"孙圳的声音带着一点运动后的微喘,"我手机放更衣柜了,才拿到。"   林昭靠在桌沿,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在拳击馆?"   "嗯。下午没课,就过来练一会儿。"   "哪个馆?"   孙圳报了个地址,就在两条街外。   到拳击馆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看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找人还是约课"。   林昭正要开口,走廊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沙袋,是拳套砸在护具上的声音,紧跟着是教练的低声指导:"腰转过来,别光靠手臂。"   她顺着声音往里走,看到孙圳正背对着她站在训练室中央,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和深灰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教练站在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色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板,正低头写着什么。   "你那个左手,出拳的时候习惯性往下压,压了之后力量就泄了。"   孙圳点了点头,把绑带重新调整了一下,又对着沙袋打了一拳。   "好一点。"教练说,"再来。"   又是一拳,这一下比刚才重,沙袋荡出去的幅度也大了些。   林昭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仿佛怎么看也不够。   孙圳打了第三组,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大概是余光从旁边的落地镜里瞥见了门口那道身影,她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门口:"你站那儿多久了?"   "没多久。"林昭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旁边的长凳上,"看你打了两组。"   孙圳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打得怎么样?"   林昭想了两秒:“还行。”   她低头拉开保温袋的拉链,把粥碗和勺子一起拿出来,搁在长凳上:"先吃饭,吃完再说。"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她走过去坐下来,揭开盖子,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问:"吃了吗?”   "吃过了。"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吃。   孙圳问道:“你刚刚说还行是什么意思?保守吗?”   林昭站起来,走到沙袋旁边,伸手扶住还在轻微晃动的沙袋,让它慢慢停稳,随后慢慢举起脚道:“用腰部发力,惯性带动,移动中突然加速……”   彭一声。   沙袋踢发出一震巨响,让原地的砂袋桩子硬生生移动了一段距离,这要是踢在人身上,骨头怕是要断几根。   孙圳端着粥碗,难得的说了句:“真厉害。”   林昭完全没有显摆的意思道:“如果强身健体刚才的完全够了,这种发力方式比较难练。”   “送你个礼物。”林昭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雪茄打火机。   “嗯?我也不雪茄。”   “以后遇到坏人,就掏出打火机烧他胳膊肘,然后跑……”   孙圳:“……”   ……   而此刻,城市另一头。   集装箱中吊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发暗,只勉强照亮了仓库中间那一小片区域。   一个人被绑在一把铁质折叠椅上,手脚都用扎带固定在椅腿上,整个人像一截被弯折过度的树枝,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歪在椅背和扶手之间。   仔细看去那人身穿花衬衫,衣服紧紧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的头垂在胸前,呼吸极轻极浅,脸上的淤青从颧骨蔓延到下颌,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着眼前十多个看不清容貌的人,呢喃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   对方一句话没有说,转身走向仓库角落的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砸在生锈的铁质水槽底部,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垂着的姿态里微微抬了一下头,整个人都在疯狂扭动:“我错了,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是不是她,我错了,放过……放过我。”   门合上了,光被切断,集装箱里彻底暗了下来。   水开始涌进来,先是沿着门缝渗入,细而急,很快漫过地面,浸透了花衬衫垂下来的裤脚。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像是本能地想缩回脚,但扎带把脚踝固定在椅腿上,他动不了。   黑暗,慢悠悠浮上来的水位,让他整个人都绝望了。   而集装箱外,一群人有说有笑,直到密封的集装箱装上了货轮,这才从内袋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转身离开。   于此同时,   殷家别墅,沈月华正在洗手,听到手机的动静,立刻掏出来看了一眼,水龙头的水溅了一点到了袖口,她眉头微蹙,将手机揣会了兜里。   转头进了厨房,灶台上已经放好了一锅汤,她把汤重新加热,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舀了大半碗,搁在托盘上。   再从冰箱里取出几片切好的水果,整齐地码在碟子里,和汤碗一起放上托盘。   身后脚步声响起,语气带着一种关切:"这种琐碎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沈月华把托盘端起来,转过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飘过去:"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殷承颜端过汤看了一眼笑了笑道:"你煮的汤越来越好喝了,不过,你今天心情这么好,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   沈月华看着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伸手接过空碗放到茶几上:"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殷承颜觉得很是新奇,自己老婆性子都是冷冷淡淡的,从来没有过什么知心朋友,怎么会有老朋友。   于是好奇的问道:“老朋友?没有听你提起过。”   沈月华靠着沙发靠背,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像是落在更远一点的什么地方,语气平平的:"林昭。两年前你妹妹让你准备过一个黄金貔貅。"   “是她啊,妹妹对她可宝贝的很。”他说着,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常年浸在平淡日子里才会有的从容,"不过,妹妹的朋友,什么时候跟你关系这么好了。”   沈月华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怎么,只许你妹妹交朋友,不许我也有朋友?"   殷承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尴尬的笑了一声:“怎么会,你能有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改天请她到家里来吃饭吧。"   沈月华她站起来:“随你。”   殷承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这周末是烟烟的忌日,别忘了。”   沈月华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一停顿很短,她继续往上走,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下来,平平的:"知道了。"   殷承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汤,又看了看旁边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拿起手机。   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末烟烟忌日,你大嫂也去,给哥一个面子,别怼她,毕竟是一家人。】   【对了,听说林昭来了龙城,有空请他到家里吃饭。】   殷承颜发完消息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措辞够不够周全——既不会惹妹妹不高兴,又能让大嫂在周末那天少受些冷落。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汤,汤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喝了。   沈月华在楼上看着这一切,最后进了房间。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面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把里面的人影模糊成一片柔和的轮廓。   沈月华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肩膀、手臂、指尖一路淌下去,在水磨石地面上汇成细流,打着旋儿流进排水口。   她拧上水龙头,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浴巾。   动作牵动右臂的时候,小臂内侧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手臂上那道划痕,腕骨上方斜斜地延伸到肘弯内侧,大约一指长,边缘微微泛红。   这伤是她自己划的,原本没什么感觉,现在被热水一泡才显出来。   她放下手臂,擦干身上的水,换好睡衣走出浴室。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光线暖黄而收敛,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坐在床沿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界面干干净净,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随后从床头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叠照片。   她翻开第一张——林昭。照片里林昭在拍卖会上与孙圳接吻的照片。   第二张——孙圳。站在古籍所门口低头看手机。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巫融融、许暮、柳竹悦、白露、李臻。每人都有,不同角度,不同场景。   她翻完最后一张,把照片重新叠好,没有放回抽屉里,而是搁在床头柜上,就在手机旁边。   她看着照片里林昭的侧脸——那个角度正好拍到她吻孙圳时的样子,沈月华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   呢喃道:“好久不见。” 第132章 布局经济战 殷素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看着二姐殷烟……   殷素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看着二姐殷烟烟的名字,一时间心情复杂。   雨还在下。龙城秋天的雨向来是这样,不急不缓,但能下整整一天,把整座城市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窗玻璃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远处的写字楼轮廓被雨水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影子,分不清是楼还是云。   殷素素转头对刘毅然说道:"这周帮我准备些祭拜的东西。"   刘毅然站在门口,隔着两步的距离,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递了过去道:“是,殷总,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嗯。"殷素素没有回头,"白菊,香烛,还有她以前爱吃的那些栗子酥,金丝蜜枣。都备上。"   "金丝蜜枣……"刘毅然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像小林总也很喜欢吃甜的东西。   殷素素终于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刘毅然。"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是。"   "你说,一个人走了十五年,活着的人还会每年记得她爱吃什么,这算不算一种……"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让自己显得太矫情的词,"……执念?"   刘毅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跟着殷素素十年,知道她不是那种喜欢被安慰的人,但她偶尔会问一些让她自己觉得有些软弱的问题,问完之后又会装作没问过。   他想了想,说:"算。"   殷素素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他接得这么干脆。   刘毅然继续说:"但执念和记着,是两回事。执念是放不下,记着是不想忘。殷总您是属于后一种。"   殷素素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语气带了一点揶揄,但眼底那层雾气薄了一些。   "跟着小林总学的。"刘毅然面不改色,"对人说话别总想着解决问题,有时候承认对方的问题存在,就是解决问题的一半。”   "她倒是会教。"殷素素又补了一句:“教的挺好的。”   殷素素打开手机,一个关于烟的备注里,里面没有多少照片,一共也就十几张。   最早的一张拍得有些模糊,是二姐殷烟烟坐在阳台上看书,阳光斜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殷素素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关上手机问道:“林昭呢。”   刘毅然正在整理边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小林总说今天下雨,就不来上班了。"   殷素素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看着窗外那场绵绵密密的雨,脑子里浮现出林昭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深吸一口气道:“扣她工资。”   刘毅然面不改色,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拿起笔认认真真地记下:"已记录,小林总因雨天旷工,扣除当日工资。”   殷素素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记小本本的样子,忽然感觉自己养了十年的秘书可能已经被林昭带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一下手:"……算了。你告诉她,明天晚上就是慈善会,别忘记出席,下雨也得来,另外给她送去一套高定西装。”   "是。那西装钱还从工资里扣吗?”   殷素素看了他一眼道:“扣。”   刘毅然合上笔记本,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然后恢复成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明白。我会在扣款通知里备注,工资已经兑换高定西装。"   殷素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刘毅然,真是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会说话,林昭给你灌迷魂汤了?”   刘毅然想了想,然后回答:"应该是小林总分我辣条的那天起。"   “也是,她惯会用这些手段,然后美其名曰真诚就是必杀技。”   窗外雨还在下,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抽屉里,关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经过刘毅然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明天多买一份桂花糕,姐姐以前说,桂花开了,秋天就真的到了。”   姐姐,十五年了,今年我好像……也没那么怕秋天了。"   刘毅然点了点头:"是。"   殷素素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声音被吸走了大半。   ……   与此同时,林昭看着手机501的消息轰炸,想必融融把她们暴露的事情已经说了出去,现在她们正在“调整战术”。   林昭给她们回了一条:你们自由发挥。   众人立刻回了OK的表情,甚至有些溢于言表的兴奋。   而林昭也在调整战术,所以她坐在苦尽甘来的会议室里 ,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打得整个人都在椅子上晃。   "阿嚏——阿嚏——阿嚏——"   周絮坐在对面,被她这阵仗吓得手一抖,他放下杯子,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被骂的这么狠?"   “胡言乱语。”林昭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闷闷的,"肯定是有人想我了。"   "谁啊?你妈?"   “你怎么骂人呢。”林昭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道:“财务,扣他分红,扣光。”   周絮愣了一下,立刻直跳脚道:"你今天冒雨来我这儿,就是为了扣我钱,你个林扒皮。”   周絮在偌大的办公室暴跳如雷,其他核心成员早就习惯这些场景,尤其是李寻早就见怪不怪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扣就扣呗。”   娄勇军附和道:“就是,你家大业大的,扣点钱也饿不死。”   “你们两个说的是人话吗?再说了,她来也就算了,你两做网站的到我这里来干啥?”   “来看你笑话。”   林昭看他们一人一句,看着要打起来了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个公司不如别人气派。”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懂,娄勇军算是反应过来了,于是说道:“林总,有什么指示?”   林昭嚼了两下糖,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上,"上道啊,给你们点事儿做做。”   就在这时,苏棠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年轻女孩儿。   “林总,人已经带到了。”   周絮的表情都裂开了,这不是最近势头很猛的游戏创始人么。   韦访风也是很懵,江风朗月,苦尽甘来全都是林总的产业?   尽管她一直都收到对方资助,可完全不清楚对方这么年轻。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给你介绍一下。"林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韦访风,做游戏的。"   "我知道她是谁。"周絮把咖啡杯重重撴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这款游戏出来时候,无数投资商都追了上去,她的访风工作室,有人给她投资好几个亿都不同意,合着是因为你?”   说到后面他声音都有些破防的感觉,后面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情绪,努力挤出一个CEO该有的体面笑容:"久仰。我是周絮。”   "我知道你。"韦访风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上个月财经周刊封面人物,标题是'富二代不做富二代,偏要去卖奶茶'。我看完了整篇专访。"   周絮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显然那句已经被理解成了夸奖:"……那篇文章写得还行。"   娄勇军最先缓过来,他摘下假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重新戴上,动作机械得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   他看看韦访风,又看看林昭,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林总,咱们这一次是进军游戏?这游戏非常烧钱啊。”   林昭说道:“我知道啊,这不是喊你们来了,你们能拿多少钱出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我就知道,看见你没好事。”他怒气冲冲的开始算账:“保证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可以拿出三千两百万。”   "这么多?"娄勇军忍不住插了一句。   周絮白了他一眼,"为了省点钱我容易么,天天蹭TRS的各种消息,现在周盛天天阴阳我。”   娄勇军说道:“咱们网站能拿出来的有八百七十万。”   “才四千万。”林昭忍不住呢喃道:“这么点?你们是不是干的有点保守。”   周絮拍案而起:“你说的是人话么。”   林昭没搭理她,而是继续说道:“开加盟,加盟费定位二十万左右。”   周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省心省力。"   “至于你们,咱们网站都是免费的多,那就从流量挣钱啊,比如看广告可以提现,广告可以招商。”   娄勇军第二个反应过来,他摘下假发,这次没有擦汗,而是直接把它放在了桌上,像是需要让自己的头顶透透气:"……林总,您这个玩法,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们开过玩笑?"林昭说道:“至于你们,现在就开始宣传的韦访风有人投资她的新游戏,投资商就是殷素素,她愿意投资二十个亿。”   “好,林总。”   三个人齐刷刷看着韦访风,忽然感觉她才是最激进的那个。   “至于你们宣传什么,你们自己安排着,目的就是卷……赚钱懂吗?”   韦访风道:“林总,是不是最近的军需采购项目?”   “对,原本咱们都不够格上牌桌,现在我堆也要把你们堆上去。”林昭对着周絮说道:“最近有场晚宴,你要表现出军需采购项目很有兴趣的样子,到时候TRS说不定会盯着你,你注意点。”   周絮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看着林昭,说:“明白,只要能气一气周盛,我怎么都愿意。”   “三天内,周絮的加盟招商方案要出来。五天内,韦访风的二十亿投资'消息要出现在至少三个行业群里。娄勇军,你们网站的广告系统,下周一开始测试。”   “明白。”几人异口同声。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复杂,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每个人都在重新掂量自己位置时的安静。   林昭对韦访风说道:“到时候你也去,现在身上不是有四千万吗?全都用在慈善晚会上,怎么装怎么来,尤其是你周絮,这可是你的强项。”   “为什么是我?”   “论装谁比得过你啊。”娄勇军直戳他肺管子。   她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吵成一团,嘴角弯了一下。   但那个笑意在眼底只停了一瞬,就被另一层更沉的东西压下去了。   既然自己明牌,那么就要利用自己的优势,逼鼹鼠现身。 第133章 左边孙圳,右边殷素素 加盟消息发出后,第一个24小时,周絮的私人手机就没停过……   加盟消息发出后,第一个24小时,周絮的私人手机就没停过。   第二天他果断把手机扔给了助理,自己躲进苦尽甘来的后厨,亲自煮了一锅冰糖雪梨,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骨头会说话》的杀青消息在三天前登上了娱乐版头条,电影还没上映,但预告片里那几句戳人心窝子的台词已经被剪辑成短视频,在各大论坛疯转。   李寻和娄勇军直接将宣传免费做到最大,尤其是那铺天盖地的刷广告提现,很多人即便不知道这个电影,也知道江风朗月这个网站。   而苦尽甘来的品牌热度借着这股东风,直接烧穿天花板。   第一天,签出去四十七家加盟意向。   第二天,八十二家。   第三天,当周絮的助理把最新数据报到他面前时,他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盯着那张A4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一百七十三。   三天,173家加盟,按照20万的加盟费算,账面浮盈3460万。   财经论坛上有人开了帖子专门分析苦尽甘来的加盟模式,标题写得耸人听闻——《三天狂揽三千万,奶茶界的新物种还是下一个泡沫?》   底下跟帖的人分成两派,一派说周絮是商业奇才,另一派说这纯粹是割韭菜。   帖子很快被转了无数次,周絮的名字从财经版一路蔓延到八卦版,连带着他那张被杂志拍得有点过于好看的脸,被做成了各种表情包,在各大群里流传。   有人跟风,奶茶行业里几个二三线品牌连夜开了紧急会议,第二天就宣布启动类似的加盟招商,加盟费定得比苦尽甘来还低,十五万,摆明了要抢人。   也有人开始黑,黑的最严重的是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为什么说苦尽甘来的加盟模式是骗局》,从供应链成本算到单店盈利模型,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看得周絮本人都差点信了自己是在搞诈骗。   他把消息放下,对助理说:"去给我买瓶速效救心丸。"   助理愣了一下:"周总,您心脏不舒服?"   "不是。"周絮把烟塞回烟盒,"我怕我笑得太大声,隔壁周盛以为我疯了。"   “当然,这消息还是要散播出去,不然我笑给谁看。”   小助理很是担忧道:“周总,别担心已经有人怀疑您疯了。毕竟一百多家加盟店连选址都没开始,装修、培训、供应链全都没落地。   这些意向金说白了就是一笔无息贷款,万一后续运营出问题,光违约金就能把您告到破产。”   “是吗?我爹安保公司这么多人,173家店铺,复制粘贴不会吗?”   这话也就只有周絮敢说的出来,这复制粘贴还不是一般人敢复制的,小助理忍不住嘴角抽搐道:“周总你低调点啊,我怕你被人揍。”   “我爹都不能揍我。”   周絮拨通电话的时候,人还窝在苦尽甘来的后厨里,面前那锅冰糖雪梨已经见了底。   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周盛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低沉又懒散:"又缺钱了?"   "爸,你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   周絮噎了一下,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清了清嗓子:"不开玩笑,我这边新签了173家加盟店,先帮我搞五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周盛年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那种懒散收了大半,换了一种——说不上是认真,但至少不再是敷衍儿子的那种随意的声调:"五十家?"   "对,五十家。"   "……你当是五十个馒头,说蒸就蒸?"   周絮笑了一声:"这不是想着您手底下那些退伍的叔伯。"   "兔崽子。"周盛年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拿你爹的安保公司当施工队用?"   "专业对口了啊爹。"周絮纠正他,语气诚恳得不像话,"干活利索,这不比外面请的装修工靠谱一百倍。而且施工队长还能挂名项目经理,外就说苦尽甘来全程由盛安安保提供工程保障,安保公司做装修,谁听了不得愣一下?免费宣传,不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第四秒,周盛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止不住的得意:“你个小王八蛋,这些年你可越来越像样子了,还知道给你爸解决问题,你还被说,林总可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烂泥都能扶上墙了。”   “爸,你直接夸我得了,有什么好夸她的。”周絮摸摸鼻子气不过的说道。   “兔崽子,夸你两句就飘了是吧,做人不能忘本。”   “好好好,爸别忘了,地址发您了,这五十家店,是我找到比较合适的地址,直接联系加盟商,直接进场就行。”   “放心吧。会帮你狠狠打他们的脸。”   挂了电话,周絮忍不住在办公室呢喃,自家老爹还是关心自己。   “要不是林扒皮着急,我还能再磨他们几天,说不定效果更好。”   小助理捏了一把冷汗道:“够了,周总,已经很好了,现在那么多人看到咱家加盟店这么迅速,已经有更多的人趋之若鹜,还投放吗?”   “肯定不投啊,这跟风都一阵一阵的,放到180家就行,多收的钱就退回去,做好解释工作。”   小助理心里松了一口气道:“好的周总。”   “对了,你去查一下黑我的帖子是不是娄勇军写的。”   “今天娄总就发来的消息,是TRS派人的干的。”   “帮我准备慈善拍卖会穿的西装,我今天得去他面前嘚瑟嘚瑟。”   “好的,周总。”   ……   于此同时,真正把这场舆论风暴推向高潮的,是韦访风的游戏项目获得了二十亿投资的"内部消息"。   一开始先是出现在一个只有三百多人的游戏行业群里,发消息的人用的是匿名,但备注挂着"某资本VP"的头衔。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被截图转到了另一个两千人的大群里,然后像病毒一样扩散开去。   标题越传越夸张。从"某女性游戏制作人获巨额投资",到"天价投资震惊游戏圈",最后变成"二十亿砸向独立游戏工作室,投资方疑似殷氏集团"。   这新闻发酵一直持续到拍卖会当天。   殷素素的车刚到拍卖会现场,就有侍应生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翡翠坠子,整个人气质冷而沉,像深秋的湖水。   一下车,就感觉到不对劲,目光多她可以理解,但这眼神几乎是她读不通的复杂。   殷素素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昭昭,我脸上有东西?怎么那么多人看着我?"   林昭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衬得她腰线细而挺拔,气质看起来不像是保镖,倒像是哪家的千金。   林昭端过果汁抿了一口,表情无辜:"可能是墨绿色显白,大家都被惊艳到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   "也可能是他们听说你投了二十亿做游戏,想看看大财主是什么样的。"   殷素素端香槟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林昭,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什么时候投了二十亿做游戏?"   "今天。"   殷素素: "……"   殷素素深吸一口气,把香槟杯放下,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什么。   会场里那些目光还在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殷素素甚至能感觉到后排有人在交换眼神,那种"就是她""二十亿"的无声对话,几乎要具象化成一道电流,穿过层层人群打到她后背上。   拍卖会的主持人已经走上了台,灯光暗下来,话筒里传出调试的电流声。   但殷素素没有看台上,她看着林昭的侧脸,看着那副"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理直气壮,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被算计了,又像是被信任了,而她居然没有真的生气。   林昭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殷总,您要是想骂我,等拍卖会结束再骂,现在先配合我演一下,大家都在看呢。"   殷素素端起香槟,轻轻碰了一下林昭手里的橙汁杯,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让她想起了当年林昭把酒倒到她杯子里的场景说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好的殷总。"林昭笑得眉眼弯弯,"殷总,我带你去看戏,西装能报销吗?”   “哦?”   林昭眼神示意,殷素素快步跟上。   拍卖会还没正式举槌,宾客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寒暄。   周絮一眼就看到了周盛,对方正跟几个同行围成一个小圈子,手里捏着雪茄,表情沉稳,正在享受"三天173家全是泡沫"的智叟姿态。   周絮端着香槟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跟周边几人打着招呼,寒暄了两句天气和红酒,然后才像是突然发现周盛似的,微微侧过头:"哟,你也在啊,我都没看见。"   周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很快恢复如常:"小人得志。"   "彼此彼此。"周絮笑得更灿烂了,"比不上你的文笔,那篇长文我拜读了好几遍,写得真是鞭辟入里,要不说还是你关注我,一般人谁能写的这么深刻。”   “周盛,你不会喜欢我吧。”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嘴角已经绷不住了。   尤其是周盛已经炸开了道:“你是不是有病,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一下子吃这么多,也不怕撑死。”   周絮微微睁大眼睛,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误会,"你没关注最新消息吗?第一批五十家,今天已经开始进场了,搞不好再过一阵子,都能开始营业了。”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把那张五十家门头整齐排列的照片亮给周盛看。   照片每一家门门口都有几个穿着盛安安保施工队衣服的人出现其中。   "我特地让人把您那篇长文打印了五十份,每家店门口贴了一张当开业海报。"周絮收了手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效果挺好的,好多加盟商看了都说,连同行都这么认真分析我们,说明我们真的靠谱。"   “哪能做得完这么多,根本做不完。”   周盛看着他这幅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今天能够出现还是老爹强调不能惹事,因此听到这些话,他只能憋着一口气。   咬牙切齿的说道:“那还真是恭喜了。”   周絮见状,见好就收,冲周盛举了举杯:"盛啊,回头有空来店里坐坐,我请你喝奶茶免费的,就当感谢你那篇长文的推广效果。"   边有个人没忍住,"噗"了一声,赶紧假装咳嗽别过脸去。   周盛冷哼一声端着酒杯转身离开,旁边还有人嘀咕了一句:“当年周絮可是从TRS被优化掉的。”   “我去,真的假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周盛的背影僵了一瞬,脚步加快离开了。   这种骚操作刚在角落里掀起一阵窃窃私语,伴随着好戏落幕,周絮走到了韦访风身边,她今天穿着一身灰色长裙,坐在角落里。   两人有说有笑,甚至因为周絮的出现,韦访风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   原本八卦的什么的并不能让殷素素开心,但是韦访风的出现,让殷素素忍不住挑眉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我不知道的。”   林昭坐回椅子上,端起香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这得感谢你。”   “怎么说?”   “这孩子是两年前资助的七人其中之一。”   殷素素印象中记得有个人叫韦招娣,韦访风……她嘴角上扬道:“原来是她……她非常努力,也很优秀。”   林昭笑得乖巧,顺杆往上爬:"既然殷总都认可了她的实力,那二十亿……什么时候走账?"   殷素素终于转过头看她:“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揍你?”   林昭从一旁端过来果汁换到了殷素素手里,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陪你喝一杯,3d游戏,入股不亏。”   这会才11年,不仅有3D游戏,而且还是一个重要的技术分水岭,如果能开启裸眼3D,那肯定能迅速侵占市场。   要不是为了逼迫鼹鼠现身,她也不至于这么快暴露自己想要做3D,树大招风啊。   不过殷素素沉默了,看着香槟陷入了沉思,忍不住问道:“你这么有信心?”   “势在必得。”   就在这时,两人旁边的空位,坐下了人,孙圳端起那杯香槟,没喝,只是捏着杯脚轻轻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殷素素和林昭之间那两只果汁杯上,笑着说道:“殷总,你这保镖……身上的西装也很亮眼。”   最后还看了一眼林昭身上的西装。   林昭看着孙圳来了,一脸欣喜的说道:“那是,这西装2800兑的,能不好看么。”   林昭说着还理了理西装领口,笑得一脸坦荡。   殷素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轻轻的碰了碰林昭的杯子说道:“一会儿喜欢什么,告诉姐姐,姐姐给你买。” 第134章 方向锁定,鼹鼠暴露 林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忽然感觉四周凉飕飕的,她低头……   林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忽然感觉四周凉飕飕的,她低头翻开拍卖册。   "不急。"她说,声音压低,"我看看先。"   孙圳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昭一本正经的翻看拍卖册的脸上,气不过的伸出了手,指尖隔着西装面料掐下去,位置刁钻,刚好是肋下那块软肉。   "嘶——"   林昭倒吸一口气,身体往旁边偏了偏,面上还维持着那副镇定,只有嘴角抽了一下。   殷素素端着香槟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假装不经意地问:"怎么了这是,凳子咬屁股?"   "没……没事。"   殷素素的目光从林昭发红的耳根上滑过,又落在孙圳收回去的手上,最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来得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轻快又真实,笑得肩膀都微微耸动了两下,足够让周边几桌人纷纷侧目。   林昭一把攥住孙圳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回去的手,压低声音,带着点求饶的意思:"姐姐,求放过。"   孙圳耳根一烫,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去,目光别向台上。   殷素素笑够了,抿了口香槟,杯沿挡住嘴角残余的弧度。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把节奏拽回来。   第三件拍品撤下,第四件推上来,厅内的注意力缓缓收拢回台上。   韦访风安静地坐在靠后的位置,灰裙子衬得她几乎像个背景板,但那只举牌的手稳得惊人。   第一幅山水,她举;   第二幅青花瓷,她举;   第三幅她还是举。频率高得让人侧目。   周絮坐在她侧前方,不举牌,只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两个人一明一暗,把整场拍卖会的节奏搅得稀碎。   林昭余光注意到周盛那边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他的坐姿变了,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前倾,满脸都写着烦躁,直接从手下手里抽走了号码牌。   在韦访风举牌时,周盛也跟了上来。   价格被一路顶上去。   林昭坐在前面,能听到后排渐渐压不住的低语声:“这周盛什么情况,跟对方杠上了?”   “我看像,刚才你是不知道,周絮把他气了个半死,可不得找回点面子。”   声音逐渐停止,但周盛加价气势隔着半个会场都能感受,赌气的狠劲让他举牌的频率越来越快。   反观周絮,从头到尾一点要跟对方争的意思都没有,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时不时追着刺激一下。   以至于对方很多东西拍下来后,都是加了不少钱。   林昭没再管周盛,毕竟今天TRS不是目标。   拍卖师推上了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八骏图……起拍价八千。"   投影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全场静了半秒。   那画确实寒碜——八匹马挤在画布上,比例失调,墨色发灰,落款是一团完全无法辨认的模糊墨迹。   高仿都算不上,旧货市场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它吧,素素姐。”   “你确定。”   “确定。”   这幅画没什么价值,因为是林昭自己匿名捐献的在,用这么个东西去钓鱼或许才最有用。   不用林昭示意,周絮直接跟上。   "十一号,一百万。"   八千的起拍价,直接喊到一百万。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重新打量那幅画。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开始了:“我去,周絮真是仗义,这话都给一百万,这么给对方面子,够可以啊。”   “谁说不是呢,同样姓周,论气度和胸襟,还得是周絮高一筹。 ”   “不管怎么说,他这个面子还是跟一下。”   接二连三的举牌起来,价格被喊道了四百万。   竞价还在继续,几个人像在演一出心照不宣的戏,把价格一步步推上去。   每一次举牌,林昭都能感觉到后排那些探究的目光在重新评估那幅画的价值,尤其是这价格被好几轮争抢后,   有人开始凑近了看投影上的细节,有人掏出手机放大落款处那团墨迹,试图从中辨认什么。   周盛也加了进来,只不过有些赌徒红眼的味道。   忽然之间,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场追逐,直接喊道:“五千万。”   来了,出现了。   随着人群回头,林昭看到了沈月华,她侧头跟身边的秘书耳语,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低头听她说话,姿态恭谨,表情平静。   林昭做这个局的时候算过一件事:鼹鼠一定在暗处盯着她。   她这一世醒来之后处处反常,攒资金、拉人脉、布局游戏产业,鼹鼠不可能毫无察觉。   如果鼹鼠看见林昭的人在拍卖会上疯狂竞拍一件东西,只会觉得这东西非常重要。   而林昭想要的东西,她必须抢走。   所以林昭让韦访风先举牌,让周絮跟上,让孙圳接住,制造一种"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它"的假象。   所有她的人都在抢,那鼹鼠一定会派一个不相关的人来探底。   沈月华来了。   但沈月华不是鼹鼠,鼹鼠不会这么直接。   忽然,一阵反光晃了她的眼睛一下,林昭想起一个模糊的场景,一阵高强的灯光照到了她的脸上,接着砰的一声,她就被撞飞了。   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人群中有人的扣子反了一下光。   她激动的握着扶手,手指冰凉。   孙圳率先察觉到林昭的不对经,伸手搭上了她的手,眼神关切:“怎么了?”   “我没事。”   接着她转过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微息对着殷素素道:"沈月华旁边站的秘书,是谁?"   殷素素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我大哥的秘书,魏良朋。怎么了?"   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大哥的秘书都跟着大嫂?”   “差不多,我哥非常宝贝这个老婆,所以一般都会让秘书跟着。”   她脑子里又多了许多碎片,于是说道:“继续抢。这画……必须拿下来。"   殷素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追问道:“放心。”   下一秒,她的号码牌举了起来。   孙圳跟、周絮跟、韦访风也跟。四路喊价像四根被同时拉满的弓弦,把价格一截一截往上推。   沈月华那边每次加价都不急不躁,像是在买一件真的值这个价的东西,反倒是旁边的秘书有些紧张。   大概率很多人都注意力都在这画上,尤其是周盛他大概根本没看懂这画值什么,只是看见所有人都在抢,就觉得自己该掺一脚。   最后直接喊道:“一个亿。”   林昭一脸难以置信,不得不说对TRS来说,这几乎是到底了,她转头到:“素素姐,不跟了。”   “好,一个亿,还有出更高的价格么?这幅八骏图。”   “一个亿一次。”   “一个亿两次。”   “一个亿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先生,拍下来八骏图。”   周围的气氛也变了,原本看热闹的低语,现在纷纷起身鼓掌,热烈而迷茫。   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鼓掌,只知道全场最高价诞生了,这周盛是真的善啊……   周盛站起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像是赢了但又没完全赢,嘴角扯着笑,眼睛却一直在瞟周絮的方向。   周絮端着香槟冲他举了一下杯,姿态大方得像在祝贺一个真正的慈善家。   周盛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完全笑得出来,最后干巴巴地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口,恶狠狠的吞下,瞪了一眼气呼呼的走了。   林昭的视线从周盛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殷素素身上。   殷素素正好也放下了手里的香槟杯,目光落在沈月华那边:“我去打个招呼,作为我的保镖,你不跟上?”   她在明处,鼹鼠在暗处盯着她,如果她跟着过去,沈月华什么都不会说。   但殷素素不一样,沈月华是她大嫂,姑嫂之间聊几句闲话,天经地义。   林昭拍了拍孙圳的手,将手里的拍卖册递给了她,里面都是折好的页面。   孙圳没多问,端起林昭的果汁抿了一口,继续坐在了原地。   殷素素走到侧厅入口的时候,沈月华正要拐进走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殷素素,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妥帖的笑容:"素素,你怎么过来了?"   "看见大嫂要走,过来送送。"殷素素有些气愤的说道:“我很想要那副八骏图,大嫂为什么要抢?”   沈月华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连眼尾的纹路都恰到好处:"哪儿啊,我就是凑个热闹。倒是你……"她目光往殷素素身后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你什么时候对画感兴趣了?"   “你是凑热闹还是诚心跟我过不去。”   沈月华没接这个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是不想跟她吵架。   殷素素继续问道:“大嫂这些年处处跟我作对,为什么?”   沈月华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点只有家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亲近语气:"素素,我今晚拍那幅画,其实……"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微微叹了口气:"马上是烟烟的忌日了,你大哥希望我拍点你喜欢的东西送给你,也是他的一点心意,所以让我务必要拍下你喜欢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向殷素素,目光柔和,嘴角那抹弧度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并不是针对你。”   软到殷素素端香槟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沈月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诚恳和隐约的疲惫,像一个替丈夫操心的大嫂在跟小姑子推心置腹。   "大哥有心了。"殷素素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我会回去的。"   沈月华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殷素素的手臂:"好,那我先走了。你……别太晚,早点回去休息。"   她转身进了走廊,魏良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经过殷素素身边的时候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谨而克制。   袖口那枚金属扣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隐入暗处。   林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烟烟是谁?"   "我二姐。"殷素素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空着的拍卖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得早,我大哥拿她当由头,倒是会挑。"   林昭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你姐,十二年前走的?"   殷素素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偏过头来看林昭,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很快被压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够长了:"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有一阵子不想出门。"   殷素素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当时还在国外读书。"她说,咽下那口酒之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哥操办的葬礼,所有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林昭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一丝东西,遗憾。   "从那之后,我哥每年忌日都会让人送东西给我。"殷素素把香槟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年年都送,各种理由,为什么偏偏挑这个。”   她转过头来看林昭,目光平静:"所以沈月华今天的解释,跟他在家里说的话对得上。严丝合缝。"   严丝合缝的东西,往往不是巧合。   “所以,你要查的人,是我大哥吗?"   林昭转过头看她,殷素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她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我又不傻。你这个人,做每件事都有目的,认识了这么久,我还能看不出来?"殷素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看透的事。   “魏良朋是我大哥的秘书,所以你要么在查魏良朋,要么在查我大哥。"殷素素又补充道:“你跟我大嫂见过面了吧,她看了你好几回了。”   林昭没有否认,她看着殷素素的眼睛,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水面只晃了一下就平了。   “是的,意外之下见过一回,可能惊艳与我的业务能力吧。”   林昭跟着站起来,声音继续说道:“对了,那幅画拍了一个亿,你回头记得查查周盛的转账记录。一个亿买幅破画,你信他真的舍得花这个钱?"   “要是他付不出来,这画折价买回来。”林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道:“走了,明天说。”   走了两步路,发现孙圳站在不远处。   见两人话说完了走了过来,对着殷素素说道:“你的衣服落在会场了,穿上吧,别着凉。”   殷素素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披肩,墨绿色的丝绒面料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光。   她攥了一下面料,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带上了笑,冲孙圳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好好休息。”   孙圳点了点头,转身往林昭那边走了两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上完班就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第135章 三合一   孙圳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亮了又灭。 ……   孙圳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亮了又灭。   她拉开车门,夜风从背后灌进后颈,凉飕飕的,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弯腰正要坐进去。   "1314代驾为您服务。"   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圳的动作顿住了。那声音不响,隔着几米的距离,带着一点夜风里特有的清冽,但她听得很清楚。   搭在车门上的手忽然停住,转过头去,看到林昭站在两步之外,白色衬衫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臂弯里搭着那件深色西装外套。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孙圳有些震惊到:“你疯啦,只穿这么点?”   “工作服,现在下班时间,自然就不穿喽。”林昭往前迈了一步:“所以,这位女士,需要代价服务吗?工号100071为您服务。”   “我没叫代驾。”   "系统派单。"林昭走到她面前,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白衬衫的扣子开着的领口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孙圳闻到一丝洗衣液在风里晾干之后剩下的气味,"不接单要扣分的。"   说完委屈巴巴的说一句:“好冷。”   "上车。"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车里暖和。"   车缓缓开了起来,孙圳问道:“你就这么给我做代驾,不送殷总先回去?”   “对哦,我都没在意,那我去找她?”   车里安静了两秒。林昭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像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的方向。   孙圳的手指在紧了一下。   "昭昭。"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瞬间是紧张的。   “怎么了?”林昭声音比刚才低一点,连带着那层嬉皮笑脸都褪了半层。   “好好开车。”   果然,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昭开口了:"孙女士,代驾服务满意吗?"   声音恢复了那种故作轻松的语调,但尾音有一点上翘,像在试探什么。   "也是难为你了。"孙圳说,"其实你可以不用这样。"   "害,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就不理我了么。"   "不会不理你。"孙圳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什么时候不理你过,也就只有你不理我的份儿。"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听见了末尾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   她快速抿了一下嘴,想把那丝委屈压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林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林昭看了她两秒,接着说道:“我还是要跟你解释一下……”   她把臂弯里那件西装外套拿起来,抖开,举到孙圳面前,让路灯照着那件外套的领口内标,"准确说我那天没去公司,应该是素素姐说扣工资,刘哥用语言的艺术包装了一下,到我手里,就是2800换的西装。”   孙圳扫了一眼那个标,小众品牌,手工线迹,领口内沿的洗标走线密而整齐,这个牌子的基础款起步价五位数起,她上周翻杂志的时候刚好翻到过。   听到林昭一本正经的解释,孙圳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一点:“挺划算的。”   说完推开了车门走了出去,林昭站在原地没有动,夜风灌进白衬衫的袖口,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孙圳转头说道:“不冷吗?还不快点回家。”   说完那句话,没有等林昭回答,转身往电梯里走去,林昭刚要进去,一个深蓝色绒布袋,隔着几步的距离朝她抛过来。   林昭下意识伸手接住,袋子落在掌心,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什么硬物,隔着布料能摸到不规则的棱角。   “这是什么?”林昭明知故问。   "废铁。"孙圳乘其不备按了电梯的关门键,关闭之前嘴角还带着一丝小小报复快乐:“记得报销。”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昭喊道:“知道拉。”   她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条跳到了相应的楼层后,再按下了按键。   ……   回到屋内,已经快十一点。   林昭推开门,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巫融融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材料,手里拿着一支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回来了?"巫融融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外套鼓起来的那一侧内袋上,"鼹鼠上钩了?”   林昭点点头,走过去把绒布袋放在茶几上,解开抽绳,把四块碎片倒在桌面上。   金属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几声沉而闷的响。   巫融融的笔停住了,她放下笔,凑近看了看,伸手拿起其中一块翻了个面,又拿起另一块对着灯光看了看边缘的蚀刻纹路。   "你就这么光明正大把碎片拍下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光明正大四个字咬得有点重。   “暂时还发现不了,但过两天就说不准了。”林昭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块碎片的边缘,"今天周盛出了风头,趁乱拍的。"   巫融融看着她,过了两秒,叹了口气:“你现在拍下来,等着对方来抢么?”   林昭没回答,而是从外套内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扁平的塑料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做旧工具、几块铜片、一小瓶化学溶液和一把刻刀。   巫融融看着那盒东西,眉毛挑了起来:"你从哪儿搞的?"   "驻地的工具箱里顺的。"林昭蹲在茶几旁边,把那四块真碎片摆成一排,又把几块铜片放在旁边比了比尺寸,"今晚得做出四块假的。   看起来要像真的,但蚀刻纹路对不上,让鼹鼠拿到之后发现是赝品,但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巫融融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一块铜片对着真碎片的边缘比了比:"行。我帮你刻纹路。你负责做旧。"   茶几上的台灯被调亮了一档,光落在那些金属碎片上,折出细而冷的光。   两个人蹲在茶几两边,一个拿刻刀在铜片上勾线,一个用棉签蘸着化学溶液涂抹边缘做氧化处理。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刻刀划过金属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交换的几句话。   "这条线不对,角度偏了。"巫融融把铜片推过来。   林昭接过去看了看,用指甲在铜片表面划了一道轻轻的痕迹修正方向:"这样呢?"   巫融融凑过来看了一眼:"能骗过百分之八十的人。"   “那百分之二十呢?”   “看命。”   林昭把假碎片收进另一个袋子里,封好口,将真碎片踹在兜里,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巫融融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睡?”   “一会儿。”   巫融融没再问,关上房门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这才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铂金的细链子,末端吊着一枚很小的黄金,大概指甲盖儿大小。   “刻废好几块,你可别让我失望。”   她把链子放在茶几旁边一个空着的位置,在黄金表面勾最后一段纹路。   她拿起黄金片,对着台灯转了转角度,刀尖划过金属,细而密的线条落下去,一个碎片的雏形出现了,比真的碎片还要逼真。   "刻废好几块才磨出这一片。"她低声说了一句,“你可别让我失望。"   她把链子穿进黄金顶端的小孔里,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从鞋柜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礼物,愿你开心一整天。   这个位置,只要孙圳出门,就能看见。   林昭站直身体,看着那根链子在玄关灯下折出一道细细的光,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关灯回房了。   卧室门关上之前,客厅暗了下来,只有茶几上那些碎片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   第二天早上,巫融融起来的时候,看到林昭已经在客厅了。   巫融融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一晚上没睡?"   林昭把信封封好,抬起头,眼角有一点宿夜的痕迹,但精神看起来还行:"睡了两个小时。够用了。"   “我出去一趟。”   巫融融点点道:“去吧。”   ……   驻地。   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温故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示意她坐下。   林昭没坐而是将拍下来的4块碎片放到了她的跟前。   她站在离办公桌大约一步半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肩膀是松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算法已经清楚了,天文厉算法,这是需要的9块碎片其中4块,这是拍卖时的价格单子,记得报销。”林昭继续汇报道:“有了这些,你们守株待兔也能找得到鼹鼠。”   温故正在把文件夹归到桌边的一摞文件上。   听到这句话,她动作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紧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教官。"林昭开口,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你好像不意外。"   "我该意外吗?"   她停了两秒,等林昭接话,然而林昭没有接。   "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注意到什么了?"   “以为自己是猎手,但没想到自己就是被推出去的猎物。”的林昭说的并不快,甚至语速都有些平平:“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不接受你的反应。”   温故靠进椅背里,双臂在胸前交叉,在判断林昭到底查到了多少:“继续。”   对于温故的说法,林昭有一瞬间的错愕,楞了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开口道:“既然你们知道,为什么还要我们查一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温故看着她,手指在交叠的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弄错了一个前提,我不是早知道,而是确认它可能成立之后,持续验证,你调查的一切,不仅仅是给我们做汇报,也是在验证我们的猜想。”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不会以一组查询到的数据就确定判断。”   “谨慎是必须的,我们也经不起失败。”   温故作为教官,她继续说着:“你现在的这种表情,无非是在气愤自己人不愿意分享数据,但我告诉你,自己很人也有可能会误导判断。”   林昭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的颜色比刚才淡了一点,像是血液暂时退到了别处。   她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中间判断失误呢?"   “我很信任你。”温故说:“而且,这个任务我全程盯着,如果你判断失误,自然由我亲自去验证。”   林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温故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身前,目光落在那四块碎片上道:“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查这件事的不止你们一组。”   林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在你之前,有三组人查过同样的方向。最久的查了四个月,结论是线索断裂,建议切换方向。第二组查了两个月,锁定了沈月华。第三组六周,摸到了碎片的存在,但没来得及拿到。"   温故顿了顿,像在确认某些时间节点。   "其他组还有很多。但目前为止,要么没有锁定方向,要么没有收集到碎片。"   林昭的手从桌沿上慢慢松开了。   温故看着对方的表情:“你们是最快的一组。从启动到锁定方向,用了不到三周。说实话,这个速度超出了大家的预期。”   她的声音里没有夸奖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正因为没有感情色彩,那句话反而显得比任何夸奖都重。   温故的身体微微前倾:"林昭,你拿碎片来,无非是想钓鱼,但鼹鼠能躲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   林昭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这些碎片道:“所以下一步,我要确认鼹鼠的身份,拿到实在证据?”   “是,还有疑问吗?”   “没有疑问,这碎片你们留着,记得报销,我希望尽快到账。”林昭想了想继续说道:“按照你们队鼹鼠的了解,大概多少天对方就能反应过来?”   “五天。”   林昭点点头,这个时间有点紧,说是五天,或许也就是三天左右的样子。   于是说道:“我暂时不会再过来。”   “好。”   ……   ……   ……   同城的另一个方向,TRS周盛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空调都显得多余。   他站在落地窗前,对面那块硕大的广告牌红得像一记耳光,轮播着"苦尽甘来,175家门店,为您而来,期待您的加入"。   尤其是那个"您"字大得几乎要破屏而出,像是在对他一个人喊话。   那块屏他投过,三个月前合同到期嫌贵没续,被苦尽甘来知道后二话不说包了一年,每天轮播,从早到晚,红光映在周盛办公室的玻璃上,像烧着了一样。   "周絮,该死的,欺人太甚。"   周盛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痕,碎片四溅。   秘书宿文康站在一旁面不改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新手机,拆了包装递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周总,要不咱们办公室换一面呢?"宿文康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大红色照在脸上对眼睛也不好。"   周盛猛地转过身刚要发作,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人——何庆。   老头子的秘书,站在办公室里,他的脸也被印的通红。   周盛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气焰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当初能被喊回TRS的前提就是收敛脾气,他做到了,代价就是现在有人骑到他脖子上来拉屎,他还得笑着说您坐得稳不稳。   何庆走进来,单刀直入:"周总,董事长让我来问您,慈善拍卖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超出预算?"   周盛猛地转过身,指着窗外那块硕大的广告牌,手指几乎要戳到玻璃上:"你看见没有?175家。苦尽甘来直接跑到我面前来拉屎,我不能忍。"   何庆看了他一眼,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开口:"所以你就跟他争?然后好名声全给了他。现在他那边加盟排队已经排到了五百家。"   “五百家!为什么这么快?”   周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过了几秒,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凭什么?明明我花了最多的钱做慈善,凭什么他收获了名声?"   何庆看着他,言语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这件事我如实禀告董事长。这期间你最好不要有什么行动,免得再上人家的当。"   他站起来,该传达的话已经传达到位了。   临走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董事长吩咐,这一次批的资金只有一个亿。慈善拍卖会没有付清的钱,他是不会付的。"   周盛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行,这事儿我是为了公司去的。这钱总不能让我出。"   何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这件事,你跟董事长说。"   周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年前被赶出公司的经历历历在目,即便他是老爷子的亲儿子,只要涉及到公司利益,就会被逐出去,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以前不好过,现在被赶出去,周絮说不定真的能到他办公室来拉一泡,为了争那一口气,他咬着牙说道:"行。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办法。"   何庆看了他两秒,眼神之中带了一丝打量,似乎再确认对方说的是气话,还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临走前他还是补了一句:“如果真的缺钱,可以抄他们的裂变模式。让其他人加盟,这时候正是扩展市场的好时期。"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盛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何庆的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神气什么东西?说到底还不是我们家一条狗。"   宿文康适时地接上:"就是,就是。"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周总,接下来怎么办?今天拍卖行的人已经把东西送过来了。"   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另外殷素素那边的人来问,能不能将八骏图割爱。"   其实殷素素的原话是付不起钱就折价卖了,但宿文康可不敢这么说。   他把那句话在嘴里滤了一遍,换了一层包装纸才端出来。   周盛听了,冷笑一声:"哼,这图肯定有猫腻。你去拿一个亿,先把这幅图买下来。"   他顿了顿,"至于其他东西先收下来,让拍卖行的人等两天。"   "好的,周总。"宿文康点头,又问,"那其他人来问八骏图的事儿?"   "一概说不知道。"周盛转过身来,看着宿文康,目光里有一丝算计的寒光,"真要有人要买,那就加价,两个亿。爱买不买。"   "好的,周总。"   周盛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又抬起眼:"还有。你去找几个人,去举报苦尽甘来。"   宿文康愣了一下:"举报什么?"   "他们奶茶卖几块钱一杯,肯定有问题。"周盛靠在椅背里,两条腿翘到桌沿上,嘴角带着一丝自以为聪明的弧度,"四块钱一杯,他怎么做得出来?要么以次充好,要么偷工减料。你找人去查,去举报,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我不好过,他周絮也别想好过。”   宿文康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行。周总。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想起了什么:"周总,那块广告牌,要不要我找人去跟物业谈谈?加点钱,让苦尽甘来换个位置?"   周盛摆了摆手:"不用。"   他看着窗外那块红光四射的广告牌,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沉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就让他挂,挂的越狠,摔的越重。"   宿文康应了一声"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周盛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里,转了一圈,停下来,又转了一圈。椅子上像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安稳。   他站起来,拿了桌上的空杯子,推门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的灯亮着,没开窗,空气里有一股速溶咖啡和烟味混在一起。   周盛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刚要转身,听到拐角那边传来两个压低的声音,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板,像水渗进墙缝一样飘过来。   "听说了没?苦尽甘来最近加盟店都快到五百家,排队都排不上,这加盟费现在都炒到了高价,听我亲戚说,苦尽甘来说不定像是要往争一争。"   “不过真没想到,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人都要赶超周总了。”   “哎,你别说,这一次慈善拍会好像还有个大瓜,咱们周总……”   后面一阵窃窃私语,最后对方惊讶说了句:“那周总不得气死。”   "嘘。他办公室就在楼上……”   声音忽然断了,伴随着嬉笑声,脚步声也匆匆走远。   周盛端着那杯水,站在拐角这一侧,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来。   水杯里的水面在抖,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到杯壁又荡回来。   往上争一争,难道是军需供应商的预审名额?   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他越想越烦躁,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让人去举报的决定英明无比。   至于茶水间里那些嚼舌根的,他拿起座机,拨了人事部的内线。   "以后茶水间的咖啡取消。"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通知天气,"全部换成速溶的。免费的咖啡喝多了,嘴就闲不住。"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两秒,应了一声"好的周总",没敢多问。   ……   林昭出门时,脑子里还在转八骏图的事。   周盛买了又对外说不知道,这骚操作她没想明白,不过也懒得想了,省了她一大笔钱去截胡,何乐而不为。   刚想出门,就看到了正准备出门的孙圳,此刻她穿着运动服,低头的换鞋时,锁骨上方那枚项链坠子滑出来,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或许是那道目光停留得太久了,孙圳忽然转过头来:"你看什么?"   林昭脑子一空,脱口而出:"你换鞋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热度从耳根烧到太阳穴。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衬衫,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丝诧异道:“不然呢?我去拳击馆,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昭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道:“不回来,去素素姐家。”   "嗯,注意安全。"   "嗯。"林昭直起身,转头看了她一眼,鼓足勇气走过去想要亲她一下,但迎上孙圳那双茫然与探究的眼神,她的动作停在半路,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她硬生生把那个念头收回来,憋出一句:"我走了。”   孙圳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耳尖慢慢浮上一层红。   她低头碰了一下那枚项链坠子,没说话,锁了门跟下去。   当晚七点,殷素素的家宴。   宅邸里灯火通明,客厅里已经来了十多个人,三三两两散在沙发和露台之间。   林昭从侧门进去,手里拎着那个长条形的画筒,穿过走廊,正要去找殷素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昭?”   林昭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两步之外,深灰色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看着她。   他的五官轮廓和殷素素有几分相似,但比殷素素柔和许多。   他笑了一下,先开了口:"你就是林昭吧?素素跟我说过你。"   林昭握着画筒,微微点头:"您是……”   “抱歉抱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殷承颜,素素的大哥。”他端着酒杯走近一步,没有伸手,可能是手里端着酒的缘故,也可能他本来就不习惯握手这个动作。   “殷总好。”林昭说道。   “不用叫我殷总,跟着素素叫我大哥就行。”说着,殷承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筒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素素这会儿在书房处理点文件,我去叫她下来。”   “没事,不用,我这里等她会儿就行。”   殷承颜似乎也不期待她接话,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听月华说,你们在拍卖会上闹了些误会,也怪我表达有误。”   “没事儿,周总愿意割爱那也行。”   “那太好了,我还怕这事儿让素素跟月华又吵起来,其实也不能怪她们,主要是我不太会说话。”殷承颜忽然之间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都说传话是一门艺术,这事儿一般人真整不了,希望素素看到这画能开心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带着点无奈,忽然他一拍额头道:“哎呦,我忘了,我老婆这两天生理期,我得叮嘱一下厨房,林昭你随便坐,我先去忙。”   “好的,大哥,你忙。”   殷承颜听到"大哥"两个字,表情有一瞬间的细微变化,眼睛里的光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个不常被这么叫的人忽然被叫了一声,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紧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   “随便坐,都是自家人,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别客气。”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去找素素。”   林昭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往楼梯方向去。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水的味道,不浓,像是早上出门前喷了一下,经过一整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隐约的尾调。   她上了两级台阶,身后传来殷承颜的声音,不高不低:"张妈,月华的菜里不要放香菜,对了,给她炖的汤呢……”   伴随着对方叽叽喳喳的声音,林昭来到了三楼,楼梯的转角处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宅邸花园里的灯光。   林昭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余光扫到花园里站着一个身影,墨绿色长裙,正抬头看着这个窗口。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短暂地对上,沈月华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直到林昭走过去了,她才垂下眼,转身往宅邸正门的方向走去。   回过神的林昭,恰好见殷素素正好打开书房的门。   “昭昭,你来了,咋不叫我?”   “见到你大哥聊了会儿,你大哥跟大嫂的感情还挺好。”   殷素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了解自己家人的人在听到某个熟悉的行为模式时,忍不住露出的那种会心。   “是的,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感情是挺好。”殷素素似乎不想展开这个话题,于是指着林昭手上的画作道:“画带来了,挂墙上?”   钉子敲进墙面的时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   画框挂稳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左高右低的角度。   "好了,完美。"   殷素素站在她身后,看着墙上那幅八骏图。   “画上的马在奔跑,鬃毛飞扬,姿态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破框而出。”   “不愧是你,要不说你能做大做强,都是语言的艺术啊。”林昭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殷素素道:“别贫了,下楼吧,今天多事自己家,不用拘束。”   “好嘞。”   林昭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经过楼梯转角那扇窗户,往花园里看了一眼。   那个墨绿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花园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小径。   林昭忍不住问道:“你大嫂一直都喜欢站在哪里看这里的房间吗?”   殷素素低头认真的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因为这里的装修风格都是按照大嫂的喜好来的。”   “难怪呢。”   就在这时,林昭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就在这个位置,推开了同一扇暗门。   门后地板上看到了一具女尸,那具尸体穿着墨绿色长裙,但时间比较久,已经无法辨别身份。   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她的手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往旁边走了两步,指尖触到那盏落地灯灯座的侧面,沿着灯柱往下摸到第二节接缝处,那里有一圈极细的凹槽,指甲嵌进去,往右拧了半圈。   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殷素素盯着那道墙缝,声音压不住地上扬:"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房间?"   林昭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沈月华从楼梯拐角走上来,墨绿色裙摆拂过最后一级台阶。   "什么房间?"她问,目光越过殷素素,落在林昭脸上。   林昭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沈月华,结合这个环境,林昭这才确认那具女尸就是沈月华。   林昭脑子里嗡了一声,但她的手还搭在灯座上,指腹贴着那道凹槽,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   "手误。"她笑了一声,把视线从沈月华脸上移开,"素素姐,你家这装修挺有意思啊。"   殷素素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沈月华已经走了过来挽着她往下走:“下楼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紧跟着沈月华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昭一眼。 第136章 二合一   家宴的灯光暖黄,照着满桌子精致菜肴,空气里浮着酒水醇香……   家宴的灯光暖黄,照着满桌子精致菜肴,空气里浮着酒水醇香和长辈们殷勤的欢笑。   沈月华坐在殷承颜身旁,整个人都端坐其中,殷承颜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的鲈鱼,又细心剔掉鱼刺才递过去,那双手修长干净,动作温柔得滴水不漏。   可在有不经意的接触时,沈月华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后缩了一寸。   林昭坐在斜对面,正好瞧见这个细节,她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桌上长辈们聊各种话题,正聊得热闹,话题三拐五拐又绕到了殷承颜和沈月华身上。   “承颜这孩子就是会疼人,月华你呀,嫁过来真是享福了。”   “什么时候给咱们殷家添个小孙子呀?你俩年纪也不小了,趁我们还能帮带……”   “对对对,承颜你得多上心,别光顾着公司的事。”   殷承颜笑着应声,转头看向沈月华的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顺其自然就好,这事儿急不得。”   他把手轻轻覆在沈月华的手背上,后者腕骨微僵,却到底没有抽开,只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鱼肉,睫毛遮住所有情绪。   林昭冷眼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人的关系跟印象中不太一样。   满桌子的人都在催生,却默契地绕开了殷素素,她坐在主位上,面色淡淡地夹菜、喝汤,偶尔抬头扫一眼说话的人,对方的声音就不自觉矮下去半截。   这么看来,殷素素在家族里有绝对的话语权,可她并没有开口阻止这个话题。   林昭放下筷子,倾身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对她似乎敌意很大。”   殷素素夹菜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把那块糖醋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嚼完咽下,才侧过头来看林昭,眼神清凌凌的。   “她进门第一年。”殷素素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汤勺碰碗的轻响淹没,“给大哥炖了一盅汤。我路过厨房,看见她从袖口里抖了点粉末进去。”   殷素素擦了擦嘴道:“查过,是微量的砧草粉。”   林昭眼皮一跳。   接着她擦了擦指尖:“大哥坚决不相信对方要害她,只觉得这是清热解毒、祛风活血。”   “然后呢。”   殷素素终于抬眸,直视林昭的眼睛,“对于拎不清的,即便是亲大哥,我也懒得管。”   林昭沉默了几秒,她重新看向沈月华,后者正被殷承颜喂了一勺汤,对方虽然举止得体,但这种亲密关系中的抗拒是做不得假。   "尤其是公司接连丢失关键数据,最大嫌疑人就是沈月华,我自然不可能跟她亲近。"殷素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月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可偏偏这几年她什么也没再做,我盯了她很久,始终没抓到后续的把柄。"   林昭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你说他们青梅竹马,感情好像也没那么好。"   "谁知道呢。人都是会变的,或许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殷素素放下酒杯,忽然偏过头来看林昭。   那目光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霜,看着透亮,摸上去却是冷的:"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林昭端茶杯的手顿了一拍。   "还有,"殷素素往前倾了倾身,酒气混着她身上冷冽的木质香扑面而来,"你对这个家太熟了,熟到知道哪面墙后面是过道,哪个楼梯拐角能绕开客厅,甚至还能找到秘密房间。"   她盯着林昭的眼睛,目光一寸一寸地收窄:"你跟她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你们两个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林昭被钉在原地,她脑子里一瞬间翻涌上来的东西太多。   上辈子沈月华死在殷素素前面,两人时间相差约有半年。   而那个时间节点距离归墟计划,隔了整整六年,如果对方得手,鼹鼠还要杀了她和殷素素,为什么?   殷素素还在等她的回答,眼神越来越清亮,酒意上涌只让她的逼问更直白:“林昭说话,别骗我。”   "这话,你问过了。"林昭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你们关系不是不好么,怎么也关心这个问题?"   "我跟她关系不好,但是我跟你……"殷素素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扣住林昭的手腕,力道不重,拇指正好压在脉搏上,像在测她心跳,"第一眼见到你,你看我眼神就跟看她的一样,你有你的秘密,这我管不着,但你为什么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一样!"   她拇指下的脉搏跳得快了半拍,殷素素没松手,只抬眼看她:"说话。"   林昭垂下目光,落在她扣着自己腕骨的那几根手指上。   "你喝多了。"林昭轻轻抽回手,站起来,"跟我出去吹吹风。"   她转身走向露台,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晚风灌进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有一层薄汗。   林昭扶着栏杆,殷素素的声音再度出现:“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她能隐约感觉到腕骨上被殷素素扣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很显然她是真的急,甚至直接挑明,这句质问落在林昭耳朵里,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你防备沈月华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连我也一起防?   “说真话我怕你接受不了。”林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你说,不管多离谱我都接受。”殷素素今天誓不罢休,非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我确实有秘密,跟你有关,也会有人对你不利。”林昭说道,   晚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听到这句话,她目光在林昭脸上停留了一瞬。   "所以……”她拉长了这个音,"你这是关心我?”   “你只需要知道,我……欠你的。”林昭说的底气十足,一本正经。   原本她想问,你什么时候欠我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只是因为欠我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殷素素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林昭能闻到她身上冷冽的木质香混着一点残存的酒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这画你怎么安排。”   “自己想。”   沈月华站在走廊昏黄的壁灯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聊什么呢?进去喝茶。”   即便是话已经说了的差不多,但殷素素的脸还是沉了下来,语调里那点被打断的不耐烦毫不遮掩:"大嫂,没见到我们再说话吗?"   这话要是换个人接,总该讪讪退开两步,但沈月华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殷素素脸上滑到林昭身上,再滑回来,速度很慢,慢到带着一种审视的从容。   "抱歉。"她说,语气里确实有抱歉的意思,但不多,"所以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两秒,越发觉得她是故意的,而沈月华迎着她的目光,压根不吃压力。   "大嫂有空管我们,"殷素素开口时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如让大哥给老宅大扫除一下,都是灰尘,膈应。"   沈月华听完,眼睛都没眨一下,只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一会儿,我跟你大哥说。"   殷素素没再理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哒哒哒一路响到客厅方向,像是在用脚步表达情绪。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沈月华目送殷素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转过头来看林昭:“帮你解围两次,我们之间的算还清了吗?”   合着她还真是故意出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昭直接了当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她轻笑一声:“别误会,我不想要什么,只是你帮过我,我想还人情而已。”   "行。"林昭点了点头,"还清了。"   她摆摆手,直接说道:“麻烦帮我跟素素姐打给招呼,走了。”   ……   林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城南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旧居民楼,六楼,走廊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着。   林昭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李寻这才慢慢悠悠的开了门,看到林昭那一瞬间,他立刻关门,林昭吓了一大跳,愣是没有明白怎么一回事。   过了片刻,门重新打开,屋内的冷气十足,房间内还有散不去泡面味道,只有那柜子里多出来的衣服角,让林昭意识到这人可能刚才收拾屋子来着。   “对了,娄哥呢?”   “他去跑步了,估摸着快回来了。”李寻走到屏幕前转过来,屏幕立刻切了好几块,其中还链接了她们小会议的各个摄像头。   “白露来找过我,让我链了你们的电脑,说加固一道防线。”李寻坦言道:“你们是不是加入了什么神秘组织,搞这么正规?”   “不该问的别问。”林昭指着一旁的白纸图道:“这个就是你的秘密武器?”   李寻摸摸鼻子,将屏幕转过来道:“对,这个明着看不出来,但画纸是特别的。”   他指着屏幕上放大后的局部,顺便转成了3D图,从侧面看就分外清晰。   “这看起来像是纸张特有的材质,实际上这些纹路是都不是随即的……通俗点说,只要有人拍照,或者扫描,我都能追踪到位置在哪儿。”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屏幕闪了闪。   接着他链接的那台电脑,便有一串猩红色,后台数据显示了一串IP。   "这东西只能追踪到拍照人的IP。如果沈月华拍了照发给别人,追踪到的是沈月华的位置;如果她只是把画挂在那里,别人来拍,追踪到的是别人的位置。你只能知道有人拍了,但不能确定是谁拍的。”   林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如果对方直接把画带走了呢?"   “这倒好了,也可以追踪,这个画我加工过,不敢百分百确定。”李寻看着林昭探究的目光:“技术不太成熟,我测试过七八次,但效果甚微,其中有两三次都是信号中断的。”   "够了。"林昭说:“有总比没有强。”   一直到半夜。   凌晨两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一个并不安稳的浅眠里,梦到了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画面。   这晃眼的大红色刺的她眯起眼睛。   "画动了。沈月华手机。殷家别墅。"   林昭听着这话彻底清醒了。   “大半夜的给画拍照,就很有问题。”   李寻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定位芯片信号稳定,画还在原位。但是她的手机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约四十秒,期间有三次拍摄动作,两次连续、一次间隔。"   "最后停了两分钟,然后回了卧室,一直到现在没再动过。"   林昭靠在床头,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信息:沈月华半夜下楼,对着那幅画拍了三张照片,然后回到房间。   "能看出来她拍的是哪个位置吗?"林昭问。   "第一张是全景,第二张是八骏图局部,第三张——"李寻停顿了一下,键盘声又响了片刻,"第三张是背面。她翻了画框,拍了背面的裱纸。"   林昭的呼吸轻了一拍,如果沈月华拍了全景和山石纹理,那可能是为了确认画的真伪、风格、笔法。   但她拍了背面,背面只有裱纸的纹路和装裱的手艺,一般人看画不会看背面,除非她在找什么。   "定位芯片的位置呢?"林昭问。   "还在,不过也不用担心,除非是专业的。"   "继续盯着。"她说,"有任何动静再告诉我。"   "有小爬虫轮班盯着。"李寻打了个哈欠,"拍到照片会自动存档IP和时戳。暂时不用我人工盯,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开着声音。"   林昭点点头,但她还是不敢松懈,过了大约半分钟,李寻忽然叫了一声:“我草。”   他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警觉的意味,随后李寻那头键盘敲击噼里啪啦,林昭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等一下。"李寻的语速变快了,键盘声密集起来,"我刚才顺手反追踪了一下沈月华手机的IP路径,发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照片拍完之后,没有存本地,直接通过一个加密通道上传了。我追了一下那个接收端的地址……"键盘声停了一瞬,"对方也在反追踪我。"   林昭吓的一身冷汗道:"能甩掉吗?"   "小看我。"李寻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笑,键盘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密,"我在对方手机里留了个后门……他们黑回来之前我先把他们的数据镜像拖过来了。"   停顿了两秒。   "……我操。"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语气里的东西让林昭的背脊猛地绷紧了。   认识李寻这么久,她很少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话,那种混杂着震惊和不太好的预感的音调。   "怎么了?"   "我在他们服务器里找到了一个文件夹。"李寻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小心,"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的缩略图展示,密密麻麻上百张照片,缩略图太小,看不清楚内容,但那种排列方式让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随着鼠标点开,林昭惊出一神冷汗,这些照片全都是他们,所有她认识的人……   李寻也被吓出了一声冷汗,右手不自己觉得滚动鼠标。   第一张是她从殷家老宅走出来,远景,拍到了侧脸和半截肩膀。拍摄时间是一周前。   第二张是她和一个合作方在咖啡馆见面,隔着马路拍的,玻璃窗内的画面被拉近了,有些模糊。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她。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她走在路上、她在便利店买东西、她从一栋楼里出来。每一张的角度都很隐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拉过去的,她自己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李寻的声音很轻。   他把文件夹往上拉,翻到了前面更早的内容,林昭的目光扫过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是娄勇军。   接着往后翻,是李寻。他在电脑城门口和人说话,画面里他侧着脸,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再往后翻,是白露,她正在工作室门口锁门,被拍到了侧背影。   "他们拍了我身边所有人。"林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确定。”李寻一遍翻,一遍在梳理其中关键信息。   “等等,倒回去。”   他点了两下,林昭凑近了看,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照片里是一件花衬衫,那件衬衫被套在一个人的身上,但那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脸上蒙着一块布,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人。   衬衫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的脖颈上有青紫色的痕迹。   这张脸被打的面膜全非,但这件衣服她记得,在会所调戏沈月华的。   照片的背景隐约能看出一面灰白色的墙,墙角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倒立的三角形——这个细节让她心里猛地一紧。   见林昭陷入沉思,李寻声音也开始颤抖:“这谁?你认识?”   "时间,地点。"她问。   "你等等,这是服务器里混着的……"李寻把键盘敲了一下,调出照片的元数据:“晚上八,距离这里一百公里的码头。”   林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点在屏幕边缘。   "往下翻。"她说。   李寻继续滚动页面。后面的照片越来越杂,有殷家公司大楼的外景、有殷素素的车从地库出来的抓拍、有殷承颜出席某个活动的侧拍——照片数量多到离谱,像一张铺开的网,把所有和殷家、和林昭有关的人都网在了里面。   直到最后一张。   李寻滚动到最底部时,屏幕停住。那张照片的构图很窄,像是拍到了某个角落的局部。   画面里是一只成年男性的手,正在翻一个文件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林昭的目光落在那块表上,瞳孔骤然收紧。   "放大。"她的声音陡然变紧。   李寻点了一下,画面局部放大,像素开始模糊,李寻迅速调用了图像增强程序,进度条缓缓推进。   "再放大。右下角,那个位置。"   娄勇军也被声音影响,三个人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局部一点点清晰起来。   金属表扣的倒影,在表扣光滑的表面上,被放大到极致后,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张人脸的反影。   那张脸是反的、扭曲的、边缘模糊的,但眼睛和眉骨的轮廓足够清晰。   殷承颜。   林昭盯着屏幕上那张从金属倒影里剥离出来的脸,后背有一层凉意慢慢爬上来。   李寻坐在旁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草,是他……"   他顿了一下,接连擦汗。   “你认识?”   "你忘了?我原先跟殷家打过交道。这人怎么……林昭你到底在查什么?还是你犯什么事儿了?看这个架势,我们会不会被灭口……”   林昭她只是盯着屏幕上殷承颜那张从金属里映出来的脸,脑子里嗡嗡地响。   李寻碎嘴个不听,她烦躁的说道:“你闭嘴,现在被他发现迟早的事儿,与其担心,你不如看看这里面还有没有能用的信息。”   李寻被林昭一句话噎住,想想说的有道理,与其抱怨不如自己找点出路,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快,指节敲在键帽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一把豆子倒在铁盘上。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发现你这人特被招罪犯。”李寻敲击键盘的手特别用力:“你是不是上辈子KPI没完成?”   娄勇军帮不上忙,在旁边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道:“给我点活儿,我也能做。”   李寻道:“你整理这块。”   “行。”   房间里只剩下机箱风扇运转的低微嗡鸣。   林昭陷入了沉思,鼹鼠就是殷承颜,但是他这么做为了什么?为了名利,他现在基本上吃喝不愁,冒着杀人的风险,去泄露国家机密,到底是什么样的诱惑,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   “李寻,你查一查殷承颜的生平,比如上了什么学校,做了什么事儿?” 林昭想起上辈子关于魏良朋的信息,又补充道:“他有个秘书叫魏良朋,还有海外账户。”   “你疯了吗?这么大工作量。”   “既然对方能拍到你的照片,那就说明他足够了解你,能反追踪,你觉得防谁的可能性大……”   “他也不一定立刻马上知道。”   “他傻吗?知道被动之后,肯定第一时间排查,在这之前,你要么找到更多信息或者证据,要么你就把所有痕迹给摘干净。”   “给我12个小时。”   林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二点三十一分。   "殷承颜每天七点起床。沈月华拍了画,照片上传到他的服务器,他早上一定会看到,谨慎期间,一定会排查。”   林昭看了一眼手机:“到六点半,我只给你四个小时。”   听着这个倒计时,李寻立刻压力上头。 第137章 那你未免也太厉害了 随着键盘重重敲下,他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被碾碎了,取而代……   随着键盘重重敲下,他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被碾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压力过后的严肃。   林昭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视线落在三块屏幕上。   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缓缓推进,百分之四十七,但她总感觉紧张的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到了早上五点钟时,进度条已经到了80%。   娄勇军说道:“小林总,你要不躺一会儿,剩下的我们盯。”   “没事,这事儿不做完,我不放心。”   李寻看着林昭这样,忍不住说道:“轻松点,剩下的20%只需要半个小时,怎么样?我算不算超额完成任务……”   林昭指着屏幕说道:“怎么回事,这进度条怎么不动了。”   李寻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连带这咖啡都撒出来了一点,随后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   每敲一下,屏幕上的代码就刷新一行,但进度条的跳动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到了百分之八十三的时候,整个数字不动了。   "怎么回事?"   李寻又敲了两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段报错:"对方在这层数据里嵌了个密码锁,我得解开才能往下走。"   "多久?"   "半小时。"   林昭眼皮跳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椅背被她靠得向后仰了仰。   就在这时,屏幕上那个代表目标的红点在移动,林昭猛地坐直,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他起来干什么?"   她声音不高,但李寻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键盘敲击的频率突然快了一截,像是要把剩余的时间硬生生从系统里挤出来。   红点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林昭盯着屏幕,能看见那个坐标沿着走廊平移,经过卧室,经过洗手间,然后在客厅的位置停顿。   停顿了大概七八秒,红点重新动了起来。   “不好,他起疑了。”   李寻输入密码的手开始不稳了,他敲错了一行,退格删掉重新打。   汗从下巴滴到空格键上,他甩了一下头继续,娄勇军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即便是再迟钝也清楚,只要他查阅手机,肯定就会发现痕迹,到时候全都完蛋。   他已经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脑袋摇摇欲坠,忍不住去一旁开始各种祈祷。   而林昭拿着手机,从兜里找到那张沈月华的名片,按下了上面的电话,如果……如果对方真的要查验,她只能打沈月华的电话,只是现在的她,是敌是友还不明朗。   “还有二十秒。”   “十秒。”   电脑上的红点已经停止了,林昭的心也跟着到了嗓子眼,接近着,电视不知怎地打开了。   几个关键词还是钻了进来:码头。男尸。窒息。   林昭猛地看向手机上的红点,那个坐标在新闻播到"码头"的时候停滞了将近十五秒,然后以一种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移动回了卧室方向。   “他回头了。”   “这种架势,只有一个可能,他比新闻更早知道对方没了。”李寻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但那句话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林昭明白了。反追踪程序在中途停顿了三十秒,不是因为新闻推送打断了他,而是因为他醒来之后接到别的消息,注意力被彻底拉走,新闻只是他震惊而已。   这意味着他很快会回来。   “但是,足够了。”李寻盯着屏幕,眼睛里的血丝在显示器背光里发红。   他没说密码有多复杂,但林昭看见他整个人弓在屏幕前面,手指敲击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一行代码接一行代码地滚上去,接着又被新的一行顶掉。退格键响了三次。   红点又动了。   这次移动的速度比之前都快么,坐标从卧室里出来,直直穿过客厅,信号在靠近书房的方向时信号强度增加了两格。   “确认。”李寻重重的敲了下去,进度条猛地从98%跳到了100%。   屏幕闪了一下,整块显示板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来。   绿色的提示符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往下刷:痕迹已清除。   冗余数据已覆盖,备份已同步。   李寻松开键盘,整个人往后一倒。   椅子被他压得发出吱嘎一声响,他仰着头张大嘴喘气,胸口起伏得像跑完了一千米。   "我操。"   就两个字。他说这两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林昭从手机上抬起眼,坐标在书房门口停住了,信号强度满格,但没有进一步移动。   那个位置停了三秒,然后转了个方向退回去了。   "十秒。"林昭把手机屏幕转向李寻,"他到门口的时候还剩十秒,你在最后那行代码上花了六秒,可千万别半路开香槟。"   李寻没说话,他用两只手盖住自己的脸,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吸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脸上的汗把头发黏在太阳穴上,但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过关了?"   "这一关算过了。"   李寻猛地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一关,不等他追问,林昭拿起手机就往外走:“白露的监控转到我手机上,别忘了,另外交代你的查的两件事,尽快。”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李寻看着她推门出去,忍不住说道:“真是恶毒。”   门关上了才转头看向娄勇军,娄勇军正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先睡一觉。"娄勇军说,"我盯着,新闻除了那个男尸,还有苦尽甘来被举报,我们……”   "周絮他巴不得呢,这样他好喘口气,不像我们是中流砥柱。”   李寻重新瘫回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喘出的第一口气。   闭着眼睛,"真他妈刺激。"   ……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殷承颜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魏良朋站在办公桌前两米的位置,汇报已经结束了,殷承颜此刻穿着睡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雷良的事,是因为私家侦探?"   "是。雷良三个月前从地下钱庄借了一笔钱,利息滚了两倍,债主等不及了,雇人跟他的行踪。跟到码头附近断了线索,今天凌晨报了警。"   "私家侦探跟了多久?"   "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至少跟了三天。"   殷承颜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天。   也就是说雷良从会所出来,就遇上了,也就意味着他们做事儿的时候,这人就跟着了。   他抬头看着魏良朋,只见对方低着头道:“先生,是我的疏忽,被人跟了都不知道。”   魏承颜没有说话,只是拇指划过手机屏幕。   密码锁的记录显示最后一次输入是昨晚十一点二十分,他自己的指纹。   反追踪程序的日志干干净净,外部访问记录为零,异常尝试为零。   他把日志前后翻了三天,每个数据点都在正常阈值内。   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昭呢?"   魏良朋没有犹豫:"门卫记录凌晨三点十四分,是门卫给刷的卡,直接去了顶楼殷总的办公室。”   "三点十四。"殷承颜把这个时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什么不对劲的味道,"她什么毛病,半夜往公司跑?"   "行政那边统计过,她平时迟到早退是常态,今天确实反常。"   殷承颜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墙上的画框边缘,脑子里开始翻昨天的账。   从家宴出现,见过自己后,便去找了殷素素,吃饭的时候两人似乎起了争执。   “昨晚家宴,林昭一个见的是谁?”   "是夫人,但据张妈说,说林昭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也没让家里司机送。"   他早知道林昭和自己这个妹妹关系不一样,现在看来或许要更深一些。   这些事儿单拎出来都很正常,但是凑在一切就很不正常。   他重新拿起手机,又过了一遍反追踪日志,这次从三天前开始逐条看,访问时间、IP归属地、操作指令的字节长度,每个细节都看了两遍。   数据还是那些数据,没有任何人碰过他的设备。   “准备些礼品,白天跟我去一趟公司。”   “好的,先生。”   他把手机放下,手指重新搭上扶手,可心底还是有很多的不安,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上一次不安,还是陈朗暴露的时候,快到不像是一次意外暴露,更像是被人精准地掀了底牌。   虽然陈朗只是他放出去的测试饵,但那帮人清理痕迹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他预判的前面,无懈可击。   林昭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先生?"魏良朋试探着喊了一句。   殷承颜回过神来,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新闻在哪些平台?"   "三家主流媒体,两个本地资讯号。已经联系了撤稿,最快二十分钟内全部下架。"   "码头现场呢?"   "警方拉了警戒线,对外口径是死因待查,目前没有关联任何人。"   殷承颜点头:"尾巴处理干净,这件事不要让夫人知道。”   魏良朋应了一声,但没立刻走,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在斟酌该不该开口的人,过了两秒才说:"林昭那边,要不要安排人注意她今天的动向?"   殷承颜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眼看着桌面,黑色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眉眼的位置被窗外的夜光勾了一道暗边。   "不用。"他说,"她如果出手,现在安排人已经晚了。"   这句话落下去,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殷承颜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看着林昭的信息,一点点呈现在眼前。   可他的指尖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没变。   他觉得林昭就站在某件事的边缘上,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人影,轮廓是模糊的,但你确定她就在那里。   殷承颜把手机锁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楼群之间透出一条青灰色的光带,稀疏的灯火还在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一分。   手机上的新闻开始消失,苦尽甘来被举报的消息还趴在上面。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窗外那片渐亮的天色,眉头逐渐松开了:"这些事儿如果真是你的布局,那你未免太难对付。"   殷承颜忽然开始觉得自己谨慎过头。   ……   苦尽甘来办公室。   声音从门外一路飘进来,尾音都带着颤:"不好了老板!有人举报咱们用隔夜苦瓜!"   周絮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乱跳。   "太好了!"   秘书愣在门口,看着自家老板像只被解了封印的哈士奇一样,举着双手绕着办公桌来回狂奔。   皮鞋踩在地毯上咚咚响,西装下摆甩得猎猎生风。   他跑过去又把窗帘拉开,让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整个人沐浴在金灿灿的光里:"老天爷开眼了啊。"   秘书捧着文件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不忍心打断这段来之不易的发泄。   这段时间总部走廊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所有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踩响哪根雷。   现在看着周絮这副疯样,她甚至有点想跟着跑两圈。   直到市场部经理夹着平板推门而入,一盆冰水泼得恰到好处:"别跑了,客户等着呢,给个准话,能不能加个名额?"   周絮刹住车,头发都跑乱了,一边喘一边笑:"是不是搞错了,咱们都被举报了。"   "你自己看评论。"   他摁下遥控器,会议室那面巨大的可视化大屏嗡地亮起来,数不清的新闻标题像雪片一样铺了满墙:   【惊!】实地探店"苦尽甘来",后厨竟真的只用鲜苦瓜!价格低到离谱!   【全网吵翻了!】真苦瓜居然卖这个价,周絮到底图什么?   【被盯上了?】突击检查反成大型"真香"现场,加盟排队排到明年!!!   评论区像开了闸的洪水,每分钟刷新上千条:   "我以为又是科技与狠活,结果你给我看这个??马上去!"   "人家用香精,你用真苦瓜,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絮你变了,以为你是个奸商,没想到......不说了我冲了!"   "谁懂啊,江风朗月还发优惠券,你不嫌弃我穷,我怎么好意思嫌你隔夜!"   周絮盯着大屏,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场举报甚至都不用公关处理。   市场部经理划开手机,翻出昨晚的聊天记录怼到他眼前:"苦瓜供应商老吴,昨晚喝到两点,说他家小姨子要加盟。条件开得我都心动了,成本让两成,合同签五年,就为了拿个加盟名额?"   周絮愣了一瞬:"不是,他图啥?"   "因为咱们的冰箱贴。"市场部经理表情复杂,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他说他的小姨子说每次去店里都抢不到限定款,加盟商可以优先配发,所以必须加盟。"   周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先笑还是先叹气。   一个冰箱贴,因为一个冰箱贴,有人愿意让出两成利润,把供应链成本打下来将近五分之一。   "签不签?"市场部经理已经把合同翻到了签字页,笔帽都拔开了,"别愣着,人家给的太多了。"   周絮接过笔,划拉了两下,忽然抬头:"谁举报的?"   "还能有谁,TRS呗。"市场部经理把合同抽回去检查签名,头也不抬,"估计是你那块大屏天天朝他那栋楼照,照得他心梗。你要不把屏幕转个方向?"   周絮这才想起来,总部那块巨大到嚣张的可视化屏,正对着TRS办公楼的落地窗。   每天傍晚,光柱正好劈进周盛的办公室。   他忽然有点心虚,立刻说道:"撤,现在就撤,咱们还有多久到期,低价转让。"   话音刚落,破例加盟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手机震得桌面都在共振,未读消息永远停留在红色的"999+",办公室外头排队的、打电话的、托人说情的、一拨接一拨。   "絮哥!加一个!就加一个!我铺面都看好了!"   "絮哥你偏心!老王你都批了凭什么卡我?我俩三年交情啊!"   "少爷,我刚开始跟着你要饭的时候可是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你一个名额都舍不得给我吗?"   "周总我不管,他们要我也要,给两个。"   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此起彼伏。   周絮躲也没用,最后硬生生从175家,被推到了517家。   当他终于从洗手间出来,拉开会议室大门的瞬间,灯光打在那面轮播的可视化大屏上。   周絮拍了拍运营总监的肩,目光从那面铺满燃烧红点的地图上收回来,忽然压低声音,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低调点。对面TRS......没看到吧?"   运营总监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到像吞了半根苦瓜:"看到了。周盛下午把百叶窗全拉上了,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周絮愣了一下:"大屏不是撤了吗?"   "撤了。但接手咱那块广告位的......"运营总监咽了口唾沫,"是个足浴盆品牌。广告词您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总部大楼外立面的实拍图。   原先滚动着"517家加盟店·全国热力分布"的巨型屏幕,此刻正循环播放一个冒着热气的足浴盆特写,旁边配着花体大字:"泡一泡,脚知道。舒服到脚趾头都蜷起来。"   周絮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TRS从下午三点开始,打了六轮举报电话。"运营总监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压着笑意,"说他们有伤风化,但周盛不服,就一直举报。"   周絮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弯腰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采购系统,三两下勾选了一批数量,抬头对运营总监说:   "去,买三百台他们家的足浴盆,当员工中秋福利。"   运营总监眨了眨眼:"真要送这个?"   "对。"周絮把手机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他们多辛苦,就卖个产品还要遭受无妄之灾,支持一下,再说了泡脚对身体好。"   运营总监说:"行,我这就是通知他们。"   运营总监转身要走,周絮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密不透风的百叶窗,轻声补了一句:"现在你们给我盯紧点。别再让对面搞事情。"   话音刚落,市场部经理又推门进来了,这次表情是认真的:"盯着呢,今天TRS今早发了加盟公告,加盟费比咱们低,十五万。"   办公室静了两秒。   周絮低头翻了翻手机,果然,行业群里已经炸了,有人截图TRS的招商海报发出来,底下跟着一排排"???"和"打价格战了兄弟们"。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没事。市场这么大体量,总要给友商留点机会。"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市场部经理愣了一下,结果当天晚上,这句话就被人截了图发到了网上。   配文是:"苦尽甘来创始人回应价格战:给友商留机会。"评论区直接翻了天:   "格局。什么叫格局?这就是。"   "周总:我517家店排到明年六月,你随意。"   "笑死,对面十五万加盟费,这边排队名额黄牛炒到高价,根本没在同一个维度打。"   "《给友商留机会》——翻译:你随便卷,我忙不过来。"   与此同时,《访风》游戏官微卡着晚上八点的黄金档发了条联动公告:苦尽甘来×访风·限定联名皮肤上线,游戏内苦瓜大侠角色限时免费领取,线下门店消费满三十九元送游戏礼包兑换码。   两条消息像两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撞在一起,直接炸成了海啸。   当晚十点,运营总监的微信弹出来一条截图:《访风》应用商店下载量曲线,那条线在晚上八点之后近乎垂直地拔地而起,越过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劈开数据面板。   "一百万,感谢小林总。"   周絮正在吃一盒凉拌苦瓜,听到消息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嚼,在群里打下一行字:"最近我吃太多的苦,加钱。"   说完还@了林昭。   他放下手机,苦瓜还没咽完,屏幕又亮了。   不是群消息。   是林昭的私信,只有一行字,发信时间显示三分钟前:“发挥你的特长,把这潭水搅浑。”   周絮嘴里那口苦瓜忽然没了味道。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盯着对面那栋百叶窗紧闭的楼看了几秒,然后把剩下半盒苦瓜盖上盖子,扔进了垃圾桶。   "真是恶毒。"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笑意,忽然想起下午李寻那声同款骂街,又补了一句:"算了,越优秀的人……承担的就越多。"   办公室外头的庆祝声还在飘,市场部的人在走廊里笑着喊"今晚谁请客",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周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138章 越说越恐怖   TRS,周盛的秘书一整天都心惊胆战。   从早上那波新闻……   TRS,周盛的秘书一整天都心惊胆战。   从早上那波新闻炸开之后,手机就没停过震,全是同行的问话,他一条不敢回,愣是靠着信息碎片将事情拼凑了出来。   他坐在工位上,忍不住呢喃: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颤颤巍巍写辞职信时,盛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数据呢?"   秘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沿上,疼得抽了一口气也没敢蹲,抱着平板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后悔了。   周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是一片沉得能拧出水的黑。   但比脸色更扎眼的是对面那栋楼上,足浴盆广告正好循环到那只白胖的脚丫子往水里伸的特写,光从外面灌进来,那只脚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周盛脸上,硕大一只,正正好好踩在他的脸上   一瞬间,道德跟笑点在疯狂打架,秘书死死咬住后糟牙才把嘴角上扬的弧度给压了下去。   "周总,您看一下这个。"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周絮端着那杯四块钱的苦瓜奶茶,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配文轻飘飘的:"隔夜苦瓜,拒绝浪费粮食,请谨慎购买!欢迎友商监督。"   最后@了TRS。   周盛接过来扫了两眼,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摔,力道不大,但秘书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了起来。   "我他……"   刚骂了半句,秘书已经以职业生涯最快的速度把第二部手机递了上去。   屏幕上是一份行业分析号十分钟前发的长文,标题黑体加粗:《从举报到爆单:苦尽甘来这波操作拆解》。   这跟直接说他举报的有什么区别。   扎眼的评论区第一条:"所以是TRS举报的?笑死,打不过就举报?"   第二条:"周絮直接@TRS了,贴脸开大。"   第三条:"周盛脸疼不疼?"   周盛把手机还给秘书,罕见地没有摔,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运营部总监张盛呢?"   秘书喉咙发紧:"他……他说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来公司。"   "说实话。"   秘书低下头:"他辞职了,一大早,六点发的邮件,抄送了人事。"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周盛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塌了。   张盛是他请来的运营顾问,圈子里有点名气,但向来滑头,遇事就躲,其实心里清楚的很,他那点东西到苦尽甘来面前连边角料都够不上。   “这种蠢货走了就走了吧。”   他重新坐下来,盯着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秘书站在两步之外,屏着呼吸,也不敢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风口的嗡嗡声,以及对面那栋楼足浴盆广告隐约飘过来的配乐。   欢快的轻音乐,泡脚专用,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钻进来,落在这个沉默的空间里,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的,这段时间他成了行业内的笑柄,花钱最多却处处为他人做嫁衣,甚至就连这个破足浴盆都能来羞辱他,他受够了!!   周盛拿起手机,他翻通讯录。   赵清怡。   秘书远远瞟到那个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进公司晚,但也听过一些旧事——赵清怡当初是周盛从青山文化挖过来的,来了不到一年就被董事会打压得厉害,最后硬生生给逼走了。   周盛盯着那个名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次,指腹几乎要碰到拨号键,又缩回去了,第三次,他按了下去。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的时候,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响了五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气带着意外:"你是?”   周盛放下捂眼睛的手,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坚决:“是我。”   赵清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点淡笑的声音传过来:"周总?真是稀奇。"   周盛握着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秘书,肩膀微微弓着:"只要你帮我,价钱随你开。"   "回去干什么?被你们继续羞辱?"赵清怡的声音放慢了,像在措辞,"而且,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走。”   周盛没接话,但秘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当初董事会说你烂泥扶不上墙,我不信。后来你的言行告诉我……"赵清怡顿了一下,"他们说得没错。"   秘书屏住了呼吸,换作以前,周盛早就该摔手机了。   但他只是看见对方的生硬轻微晃动一下,重新站直了,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难以置信。   "你说得对。"周盛开口了声音难得的平稳:"当初他们赶你走,我没拦。所以条件随你开,只要你帮我打垮苦尽甘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清怡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的语气少了几分刺,多了几分审视:"你打不过对方,是因为对方有个完整的团队。你有什么?一盘散沙。你只是个被架空的壳子,能扛得住人家几手?"   换做之前,周盛听到这种话早就开始怨天尤人了。   他会骂何庆不管他、骂周絮靠别人、骂自己运气不好,但现在他只是轻轻的说道:“你继续。”   赵清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一次笑意里倒是没了嘲讽:"苦尽甘来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抄作业都不会吗?"   周盛的脊背挺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点醒,当初何庆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张了张嘴,但赵清怡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不回公司。"她说,"但你可以来找我,我告诉你怎么做。前提是,你奶茶店百分之二十的收益归我,还有TRS的最高访问权限。"   周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还没开口,赵清怡就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你看,就是这样优柔寡断。对方能有几个愿意听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盛站在窗边,足浴盆广告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仿佛只要他不同意,日后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他无比怀念以前,赵清怡带着他让青山文化栽跟头。   那会儿自己意气风发,董事会都不敢大声指责,赵清怡走后,他又开始像丧家犬一样,人人喊打。   不行,绝对不行,他要赢,只要能赢。   这些老东西在乎的东西,他不在乎:“行,最高权限我给你,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周盛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接着转过身来说道:“准备资料,跟我出门一趟。”   他顿了顿,看着秘书,"何庆来问,你知道怎么说吧。"   秘书拍着胸脯:"老板,我是你的人,自然听话。"   话是这么说,但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因为他觉得周盛变了,原本气急败坏没了,现在变得隐忍一言不发。   这种反差让人觉得可怕的很。   "出去吧。"周盛说,"把最近三个月的加盟数据整理一份,路上给我。"   秘书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   青山文化顶层办公室。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把整座城闷在里面。   林昭就着这种昏天黑地睡了个昏天黑地,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外套蒙着脸,脚从沙发扶手垂下来,鞋子都没脱。   殷素素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被地毯吸了个干净。   她走到沙发边上站了两秒,低头看着那团缩成一团的人形,踢了踢沙发腿:"起来。"   林昭没动,殷素素又踢了一下:"殷承颜来了,电梯到十七楼了。"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伸手把那盒眼药水从桌上摸过来,仰头滴了两滴。   叮一声。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口低沉的嗡嗡声。   殷承颜走过茶水间,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一排水槽干干净净,杯架上倒扣着三只杯子,有一只杯沿还挂着水珠。他脚步没停,拐过走廊尽头,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𝔁 ℤℱ   殷承颜推门进去时,林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捏着一只包子,右手在点鼠标。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角上沾了一小圈油渍,被她拿文件夹压住了。   咖啡杯旁边搁着一盒没拆封的眼药水,标签朝外,牌子他认识,疲劳用,清凉型。   "早,大哥。"林昭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才开口:“你咋来?”   "顺路。"殷承颜把礼品袋放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坐下来的时候视线扫了一圈桌面。   电脑屏幕亮着,是公司内部OA系统的界面,收件箱里有二十七封未读邮件,排列时间从凌晨三点四十分开始。   "昨天听张妈说,你是自己走着回去的,是我们招待不周。"   "可千万别这么说。”林昭把包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往后靠在椅背上,姿势松弛得像聊闲天,"跟素素姐小吵一架。”   殷承颜哈哈大笑道:“真是为难你了,我这个妹妹从小脾气就爆,有理不饶人,没理搅三分。 ”   他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硕大的黄金道:“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听素素说,你就喜欢这些。”   林昭一看,这制造工艺跟两年前殷素素送她的工艺几乎一模一样。   殷承颜似乎猜出了对方心中所想,于是说道:“两年前素素就从我这里给你定过一只,现在这只跟原先的是一对儿,工艺是一样的。”   他侃侃而谈,实际上眼神早就扫了过林昭的办公桌,鼠标垫旁边有一小块橡皮屑,碎得很细,像是反复擦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至于桌沿,有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浅痕,像是金属硬物压过之后留下的凹印,时间不长,因为凹槽边缘的木纹还没有氧化变深。   最后不经意的又将视线放到了林昭身上,对方正掂量那足金的金貔貅。   “不愧殷家人,做事方式够直接。”林昭说道。   殷承颜笑着说:“你喜欢就好,你是素素的重要客人,让你不高兴的离开,这不是打脸么。”   殷素素这会儿直接抬头:“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避着点。”   “好好好,我不说了。”殷承颜准备离开,转头问道林昭:“今天新闻你看了吗?死者雷良居然就是在会所对你们动手动脚的那个,月华跟我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当时多亏了有你,不然月华就要被欺负了。”   林昭正在把电脑合上,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什么新闻?"   殷承颜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说着还掏出了新闻递到林昭跟前:“就是这个。”   林昭皱眉:"原来是他。"   殷承颜说道:“你们到底是女孩子,出门要注意安全,以后要是遇到这种事儿,你直接跟大哥说,大哥给你们出气。”   “好的,大哥。”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殷承颜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了,没有按按钮,而是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从二十六跳到二十七。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准确说,这并不是灰尘,而是金属涂层,他掏出手帕将手擦了擦。   一楼到了,   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微微掀动,右手插在裤袋里,拇指隔着布料无意识地蹭着手机边框。   车停在了跟前,魏良朋小跑两步给他拉开了车门:“先生,久等了。”   殷承颜点点头坐进了车内,打开手机,新闻已经被撤干净了,码头男尸的页面点进去只剩下"该内容不存在"的提示框。   他退出浏览器,又点进反追踪程序的日志界面,刷新了一次,访问记录还是零。   他盯着那个零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殷承颜看着窗外,楼群在视野里一格一格地后退:“走,去看看夫人。”   魏良朋应了一声,车子驶出闸口。   拐上主路之后,殷承颜重新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办公室,茶水间,浅痕非尘,涂层脱落摄像头被取。"   紧接着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渐渐开阔的路面。   "先生,"魏良朋在红灯前停下车,偏过头,"那份见面礼……"   "换。"殷承颜说,"直接送一份大的。”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汇入车流,消失在早高峰的尽头。   ……   林昭一夜没睡,哈欠连天,殷素素直接把她驱逐会了家。   推开门,玄关的灯开着,鞋柜旁边歪歪扭扭摆着两双鞋,一双运动鞋鞋带没解,一双帆布鞋踩塌了后跟。   客厅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频率很快,中间夹着一两句压低了嗓子的对话。   她换鞋走进去,李臻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屏幕亮得像三块发光板。   巫融融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一袋薯片,脚踝搭着膝盖,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拉:“一夜没回,是不是出了什么情况,赶紧互通一下信息。”   李臻直接打到了白露那里:“竹子和许暮呢?”   “竹子陪父母,许暮去医院复查。”   “那行,咱们先说。”李臻从屏幕后面探出半张脸,头发比早上更乱了,眼下两团熬夜熬出来的青:"我先来,雷良这条新闻是我爆出去的,他这条线问题挺多。”   林昭早有猜测,但听到这话时,还是很意外道:“怎么说?”   "从早上到现在,三家主流媒体的撤稿记录、两个本地资讯号的转发路径、还有码头现场目击者的匿名爆料,全都处理干净了,也就是说关于他的一切都处理的干干净净,速度也很快。”   李臻将查来的信息铺设过去:“雷良是个混混,欠了很多钱,至于为什么会欠钱,是因为他在给别人做事,挪用了款项,最后窟窿越来越多,填不上了。”   “至于会所这件事,有个人叫赵阅,他那天接了雷良去的会所,也是他们达成了某种共识,让他去调戏了沈月华,你猜猜赵阅是谁的司机。”   “殷承颜?”   “你一点都不惊讶,看样子我怀疑他不是没有道理。”李臻继续补充道:“抛开这件事谁授意的不说,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雷良这是被做局了,现在他一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可以往他身上推,当然他也确实不干净。”   “我推断,殷承颜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而沈月华未必就是鼹鼠。”   林昭蹲在茶几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蹭着桌沿,安静地听完。   “现在说说你的。”   “鼹鼠就是殷承颜。”   “什么?”   巫融融和李臻异口同声。   “陈朗就是他抛出来的烟雾弹,目的就是测试一下我们到底是怎样的流程,了解我们的手段。”林昭想了想还是将李寻发现的照片图库自己放了出来:“这些就是查到的。”   里面有一张被李寻处理过的照片,上面依稀可以看见殷承颜的脸。   “还有,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他这人对计算机非常了解,甚至在李寻消除痕迹时,还被摆了一道……如果不是你爆出来的这条新闻,我们在今天早上就被发现,甚至连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难怪。”   林昭端着杯子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仰头靠着靠垫,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今天,早上十点,殷承颜来了公司。”   李臻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了:"他发现了?"   "不确定他发现了什么,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现。”林昭忽然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才最有可能怀疑,而且不管他发不发现,他肯定会直接出手。”   巫融融和李臻都陷入了沉思,眉头紧皱。   "他接下来会做两件事。"林昭说,"第一,把我身边的人全部过一遍。看谁跟我有交集、谁最近动过、谁可能为我做事。第二……”   巫融融顺着她的说说下去:“他只会动最有把握的那一个。"   李臻的手指重新搭上了键盘:“你是说会动殷素素?”   林昭点点头:“如果我是他,我会动殷素素,让她失去军需供应商的资格,最后将她带走调查,即便是她什么事儿也没有,也能重创对方,趁此机会,再要了她半条命……殷素素的钱是最直接可以切断的东西……   接着,甚至可能给孙圳施加压力,当然也会逼迫沈月华,想从她身上知道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怎么会被发现,甚至还会了解她到底是不是变量。”   林昭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如果是我,说不定我早就知道实验室的位置,也知道了碎片和算法,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完整这件事的泄露,再找人背锅,还有什么比这个项目负责人背锅更直接的事情……”   李臻和巫融融看着林昭一步一步的分析,简直比看恐怖电影还觉得可怕千百倍。   明明是大夏天,却让她们惊出了一身冷汗。   林昭的声音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说道 :“如果是我……我不会只动一个。”   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僵在半空,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巫融融心里咯噔一下,是的,她也这样猜测。   林昭站起来,开始绕着茶几走,似乎是在用身体去走那条线:“你们说,如果是三条线同时行动,再挑唆一条线来压制苦尽甘来,这四条线同时出现,我能先救谁?”   李臻和巫融融的视线跟着她转,客厅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只觉得越说越恐怖!   巫融融的薯片袋被她捏得变了形,塑料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白露的声音传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不直接进攻殷承颜?”   三人缓缓开头,盯着电脑屏幕。   “把他自己的陷阱,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往常都不太乐意白露开口,毕竟她这张嘴就像是开过光一样,乌鸦嘴百试百灵,但现在,分明是天籁。   白露声音低沉,缓缓开口:“而且,李寻找到了线索。” 第139章 山雨欲来风   "你们绝对不清楚到底查到了什么。"   白露的声音从笔记……   "你们绝对不清楚到底查到了什么。"   白露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   林昭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蹲下身凑近了屏幕。   巫融融也把薯片袋扔到一边,挤过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白露共享过来的那几张图片。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旧式校服的孩子站在一栋老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依稀能辨认出"清溪镇中心小学"几个字。   “这是拍摄于二十年前的照片,按照时间来看,是二十岁的殷承颜,他是当时的捐资助学的。”   “又是清溪镇。”林昭嘀咕了一声,凑近了仔细看那些学生的脸。   “不奇怪,二十年前的清溪镇非常落后贫穷,咱们现在看到的已经是后来慢慢修起来的了。”   "我顺着往下查了查,你们猜怎么着,当初周牧白家也接受了资助,不仅如此,后面周牧白毕业后那几个月,也获得了一大笔钱。”白露说道。   她切到下一张图,是一份复印件的扫描件,表格格式,抬头写着"清溪镇贫困生助学计划资助名录",年份大约在十五年前。   周牧白的名字列在中间一行,资助人那一栏,签着殷承颜的名字。   "这也就算了,可能是巧合,但是魏良朋也是清溪镇出来的。”白露继续说道:“他们这些人的秘书基本上的都是家里培养的,当时一直跟着殷承颜是钟伟,据说当时犯了些事儿就被关了进去,这才找来了魏良朋。”   “因为什么事儿进去的?”   “据说是家里孩子重病,盗窃了殷承颜的钱财,且自首后主动交代所有事情,判了三年就被放出来了,殷承颜感慨这家人为殷家做出的贡献,在钟伟进去后,帮他孩子垫付了医药费,到现在钟伟还在路边摆摊卖吃食还债。”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的空气明显凝了一瞬。   林昭的食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茶几边缘,示意白露继续说。   “不仅是我们,包括殷素素的二姐殷烟烟也去找过钟伟,在此后一个月,殷烟烟意外身亡。”   白露把最后一张图切了出来:“这件事非常奇怪,殷承颜是个老好人,外表看起来窝囊,但胜在爱老婆,爱妹妹,可这一家人连个全家福都没有,合照倒是找到了两张……”   一张里,小女孩双手箍着小男孩的胳膊,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另一张里,殷烟烟和殷素素则整个人挂了上去,一左一右,把小男孩坠得微微歪了身子。   “第一张是沈月华和殷承颜,第二张就是他们的全家福,这两张照片都是在沈月华手机资源包里找到的,但只有这两张,甚至连婚纱照都没有。”   “或许不喜欢?”   “我也这么想的,你看这里。”白露将这个照片放大:“看到了没有,这个人的右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殷承颜现在的照片,无论哪个角度,右耳耳垂上什么都没有。”   “到这里,还是不死心的话,再看一张对比图。”   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殷承颜当年的捐助合影里的那个年轻白衬衫,右边是殷承颜现在的公开照片。   “五官、发型、气质,乍一看是一模一样的,但如果把两张图并排放大,仔细观察眉骨、颧骨、耳廓的轮廓,有细微但明确的差异。”   林昭猛地坐直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殷承颜,和当年那个出现在清溪镇的殷承颜,很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巫融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不仅如此。"白露继续往下挖,"我又查了殷承颜的履历,他面部动过手术,说是之前车祸导致的。”   林昭已经站了起来,又开始绕圈走。   这么说来,一切就说的通了,为什么上辈子他明明都成功了,还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将沈月华和殷素素杀了,合着是他暴露了,身份暴露一切都清零,他想替代真正的殷承颜。   是啊,他连盗取国家机密都不害怕,又怎么会有更恐惧的东西,原来是这样,那就是他的身份。   一个永远活在别人身份里的人,最害怕的就是被认出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月华她知情,但是拿不出证据,你说她的出现,是不是给你提醒,提醒咱们都是暴露在外猎物?”巫融融说出了她的判断。   “那怎么办,这时候殷承颜察觉了,咱们调转调查方向,或许对方会将归墟泄露的所有东西都推给沈月华,这跟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查魏良朋,他是关键,同时他也是清溪镇出来的。他知道殷承颜的过去,知道钟伟的事,知道殷烟烟的死。   而且,他是殷承颜唯一一个没有换过的身边人,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魏良朋知道得太多了,殷承颜不敢动他。第二,魏良朋手里一定有东西,无法更换掉他的重要东西。”   结合这些碎片,林昭又连上了,殷承颜在上辈子将沈月华的死归给了魏良朋,如此一来,所有的隐患全都没了。   “那为什么不查钟伟?”   “钟伟这样的人,或许在进去之前就已经跟他达成了默契。”林昭想了想说道:“给魏良朋腾位置的默契。”   林昭停住了脚步,站在客厅中央,窗外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有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巫融融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很有可能是进入清溪镇后有变化的,那么真正的殷承颜呢?”   "多半不在了。"林昭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如果他还活着,冒名顶替的那个人不会这么安心地坐了这么多年。”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沉默了两秒。   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太大了,压得人需要缓一缓才能接住。   "顺着清溪镇继续查,看看有没有适龄且失踪过的人员。”   白露郑重其事的回答:“有,我查了清溪镇附近适龄的失踪人口,只有一个人对得上……魏良友,是魏良朋的亲弟弟。”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没有人能回答。   “所以,魏良朋,现在还查吗?”白露问道。   是的,这个局做死了,难怪这么多年都这两人无坚不摧。   这会儿,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臻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多那句嘴。   本以为局面盘活了,没想到陷入了死胡同。   动魏良朋,沈月华就会被推出来,不动,殷承颜马上就要下手。   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李臻最先动了,她走过去开了门。   孙圳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看上去是刚从外面回来,袖口还卷着半截:“怎么不开灯,你们饿不饿?”   孙圳的视线在林昭身上扫了一眼,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手里的帆布袋子提了提:"我买了饺子,袋装的那种。”   李臻这才像是从某种凝滞状态里回过神,她往旁边让了让,说:"老师,我们不饿。"   孙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不吃饭可不行,我先回去煮,煮好了叫你们好不好。”   李臻不好意思的说道:“太麻烦了老师,我们自己来就行。”   “没事。”说完转身去了对面。   林昭立刻站起来说道:“我先帮她煮个饭。”   屋内重新又恢复了安静,白露几度欲言又止,巫融融忍不住揉着眉头说道:“说吧,还有什么事儿?”   “老师,被跟踪很多天了,而且她本人知道。”白露继续说道:“老师哪里我会跟着点,其他的,你们赶紧想办法吧。”   说完挂掉了视频。   ……   客厅的门在林昭身后虚掩上了,留了一条缝。   "进来吧。"她说,没有回头,"门没锁。"   林昭推开门时,看着地上的同款拖鞋,竟生出了一瞬间的犹豫。   孙圳将袋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收拾出来,该放进冰箱放进冰箱,直到东西都放到了该放的位置,林昭还没有动。   “怎么我这里是龙潭虎穴吗?”孙圳的声音平平听不息怒,等锅子煮上了水,她又开始低头调蘸料——醋、蒜末、一点点香油,她用筷子搅了两下,凑近闻了闻,又加了一点醋。   “对不起,我食言,忘记跟你说我去哪儿。”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昨天从殷素素家回来,就……”   “没事。”孙圳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接着她转回去,把蘸料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位置来:"是不是没睡好,你先躺会儿,做好了我叫你。"   林昭看着她站在厨房口,一瞬间红了眼眶,换了鞋走了过去:“我来帮你。”   孙圳轻笑了一声道:“煮个饺子,不需要帮忙。”   此刻,她袖子还卷着,露出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是拎帆布袋勒出来的。   "你从南门过来的?"林昭问:“超市在东门,你走那么远,疼不疼。”   孙圳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说:"没事做,就多溜达了一圈,不碍事,一会儿就消了。”   趁着水还在烧的功夫,孙圳将手里的蘸料端了起来:“昭昭,过来,帮我尝尝看,这个蘸料好不好吃。”   她低下头,拿起自己那双筷子,点了点递到了林昭嘴边,目光灼灼的问道:“好吃吗?”   "有点淡。"   孙圳放下筷子,伸手去够那瓶盐,她的手从桌面伸过来的时候,指尖扫过林昭搭在桌沿的手指,很轻,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林昭没有缩手,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孙圳这会儿又开始说道:“辞职的那两年,一开始我的状态非常糟糕,不吃药就睡不着,半夜也会惊醒……”   林昭声音开始颤抖:“后来呢。”   “难受了,就找顾医生,但时间久了发现,根本控制不了,再后来,我就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睡不着,吃不下啊,看多了之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再后来我就遇上了顾慢慢……”   “慢慢性子热烈,站在人群中都很扎眼,就这样,我们结伴了一阵子,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并且这些我人为有趣事情,都发了出来。”孙圳笑着说道:“我知道你看过。”   “我才没有看。”   孙圳并没有揭穿,日复一日的浏览量,也成了她植根在红尘中的力量。   “昭昭,我想说的是,即便是我一个人,该难过还是难过,该开心还是开心。”   林昭低着头,感觉心脏揪着疼,但还是低着头说道:“挺好的,以后也得这样。”   就这样一滴泪快速低落,这滴泪砸到了灶台上,也砸进了孙圳心里。   “我会照顾好自己,所以,我不会拖你后腿。”孙圳轻轻捧着林昭低着的脸说道:“那么……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锅里的水还在烧,气泡从底部升起来,锅开始翻滚起来,雾气熏眼,林昭下意识别过头去。   "你不说话也行。"孙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惊碎,她背对着林昭,手里拿起那袋饺子,拆开包装,一个一个往锅里放。   想了想,最后还是全都倒了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粘锅。   “这些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加点。”   林昭没有回答,盯着她的背影模糊了视线,又想了曾经的某一天,孙圳也是站在厨房前熬着粥。   她往前一步,从背后抱着孙圳。   “我不会走。"林昭的手慢慢握紧了:“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你该难过就难过,该开心就开心。你自己说的。”   孙圳的呼吸停了一拍。   锅里的水重新翻滚起来,饺子在锅里浮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边缘微微透明。   孙圳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林昭:“你前半句话说的很好,后半句话我不爱听,请你收回去。”   “我……”   “收回去,我生气了。”孙圳非常生气的瞪了一眼,转身走进厨房旁边的储物间,弯腰去够碗柜。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的动作,那件深灰色薄外套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腰线。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白瓷碗,叠在一起抱在怀里,直起身转过来。   “看,这个碗好不好看,很久之前就买了,你把后半句话收回去,今天晚上就给你用这个好看的碗吃饭。”   她把碗举了举,像是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碗是浅米色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蓝线,素净得像她这个人。   林昭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那两只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碰到了孙圳冰凉的指尖,她仅仅回握着孙圳的手:“这碗可真好看,我想用它吃饭。”   孙圳的手指没有缩回去,只是轻轻说了句:“煮好了,快去叫上她们过来吃。吃饱了先睡一觉。”   “嗯。”林昭低头看着碗沿上那道细细的蓝线,又抬起头看了孙圳一眼。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又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孙圳适时的抽回了手,脸上恢复了平淡。   "没什么。"林昭攥了一下空着的手掌,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最后端起了饺子道:“我端过去先。”   “小心烫。”孙圳立刻叫住了她,拿了一副防烫手套:“戴上。”   ……   与此同时,周盛从赵清怡哪儿出来,当天就开始了抄作业。   当天晚上,报表的数据就被送到了周昌隆这里。   何庆走进书房的时候,周昌隆正在修剪那盆养了七八年的罗汉松。   剪刀刃合拢,咔嗒一声,一根细枝落下来,断口齐整。周昌隆没有抬头。   "说。"   "小周总的新加盟体系今天落地了,加盟费从十五万压到十三万,现场签约给选址方案。目前签约量破两百。"   周昌隆放下剪刀,拿起手边毛巾擦手指。一根,两根,擦得很慢。   擦完了,周昌隆才开口:"什么时候会的?"   "运营总监张盛辞职后,他立刻找了赵清怡。流程细节是他自己改的,选址直接圈在苦尽甘来隔壁,区域负责人对接,审批权下沉到城市级。"   周昌隆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茶面,没喝,放下了:"去找人嘚瑟了?"   "没有。他让人去足浴盆厂家买了一个季度的库存,把广告位换了回来,用最低成本拿下了那块大屏。"   周昌隆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何庆继续说:"回来整顿了运营部,处理得还算干净。只是最高权限签出去了,似乎给了赵清怡。"   "我知道。"   "那赵清怡那边……"   "让她动。"周昌隆往椅背上一靠,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水声细细的,灌进杯底,"这样的狠角色咬牙挺到今天,不给点甜头怎么行。"   他顿了顿,茶杯在手里转了小半圈,像在掂分量:"这个蠢儿子,得先赢一场,才知道怎么输。"   何庆没有立刻走,沉默两秒后,他弯下腰,把一个深色纸盒放在矮几上,压着一张白卡片。   周昌隆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足浴盆。"何庆说,"小周总让人送来的。说您站久了腿疼。"   周昌隆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他伸手把那截刚剪下的枝条拈起来,搁在指间转了转,断口朝上:"要想长得好,就得剪。”   “董事长,需要现在就泡泡脚吗?”   "泡。"   水打好了。周昌隆把脚沉进桶里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正好亮了。   他没看手机,但手机自己在震,行业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滚过去——周盛的数据、苦尽甘来的沉默、赵清怡三个字反复出现。   然后他听见"叮"的一声,新闻推送。   锁屏上跳出加粗的一行:青山文化集团总裁殷素素,因涉密案被带走配合调查。   周昌隆看了一眼,手伸过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扣在桌面。   "响得烦。"他说,"你看着处理。"   何庆接过手机,迅速的将这些人统统拉黑。   周昌隆重新靠回躺椅里,脚在热水里动了动,水温刚好,泡得人骨头松了一瞬。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平了:"董事会那边呢?"   "有老股东联系过来,问下一步。"   "殷素素被带走,军需竞标的资格会冻结。但苦尽甘来势头太猛,得压,态度温和点,别让人说我们落井下石。"   "明白。"   周昌隆停了一下,像在盘算什么,补了一句:"青山文化的事,对外说不知道。还有……"   他的视线从盆景移到紧闭的门上:"周盛那边你盯紧。他今天长了脑子,明天就可能犯蠢,最怕他灵机一动。”   “是,董事长。”   "还有一件事,"周昌隆把脚从热水里提出来,水滴沥沥地落回桶里,"殷素素被带走前,最后见了谁,去查。"   何庆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廊灯亮着,门在身后合上,咔嗒轻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闷了一整天的天终于撕开了,雨砸下来,又急又重,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旧的没淌到底就被新的一层吞了。   他靠在躺椅上,看着狂风暴雨吹打着这些盆栽。   何庆走出几步远,在走廊窗前停了一下,檐下那几盆菜已经被风抽弯了枝子,歪在一边。   他对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等董事长走了,把这些处理掉。"   接着他掏出手机,对面迅速接听。   "TRS那边扩大规模了,"何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水底下说话,"你只供我们一家。苦尽甘来的违约金,我们出。"   走廊尽头,雨声把一切都裹了进去。 第140章 你也配?  半山别墅。   沈月华被推进小屋的时候,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   半山别墅。   沈月华被推进小屋的时候,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这道门再合上一次,骨头缝里就会渗出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战栗。   上辈子她死在这里,这辈子她以为自己绕开了所有陷阱,却还是被提前推了进来。   "你比我想象中冷静。"   殷承颜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止不住的欣赏,像在品鉴一件超出预期的藏品。   "我没想到,你居然能发现我关联了你的手机,拍下那幅专门针对我设下的画。沈月华,你藏得确实够深。"   沈月华抬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温和的,她看了二十年的弧度,另一半是陌生且锋利,也是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棱角。   "你不是他。"她说。声音有些单薄,但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反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殷承颜站在门口,歪了一下头,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常见的物件:"你终于确定了?"   他走进来,拖过那把铁质折叠椅,在她面前坐下,翘起腿,姿态松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随后将手机扔到她跟前。   屏幕亮着,是一则新闻推送:青山文化集团总裁殷素素,因涉密案被带走配合调查。   沈月华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素素……"她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再抬眼眼神里没有一丝震惊,只有确认后彻底的平静:“所以,烟烟的死也是你做的?”   殷承颜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像猎人发现猎物不仅没逃,还转过头来盯住了他。   "烟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光变了,从欣赏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审视,"殷太太当得不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死心。"   "我只问一句。"沈月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成颜在哪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那个疼让她清醒,让她站直。   殷承颜仰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但压迫感是殷承颜在施加。   "你很让我意外。"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的豪门千金,漂亮得体、知进退、不惹事,就是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想到你有点脑子。"   他顿了一下:"只可惜,还差一点,这么多年你确实没有暴露自己的喜好,直到家宴那天……”   他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素素喜欢林昭,信任林昭。而你,居然也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一个认识不到几个月的人,你信她,却从来没有真正信过我。"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好奇。   "你算什么东西。"沈月华看着他,表情比之前嫌恶更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写的人,也配问别人为什么不信任你。"   殷承颜的笑容收了一下,那层日复一日的从容底下,被这句话狠狠的刮了一下。   他面上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是他躲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接着他缓缓开口:"他死了,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而你,沈月华,你明知道坐在你面前的不是我,却用了十几年才说出口。   你是在怕什么?怕确认了之后,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沈月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二十年的记忆在那张脸上重叠又剥离,像一层一层被撕下来的纸。   "我好歹敢问。"她坦然却更加犀利:"你一个冒牌货,顶着别人的脸活了这么多年,敢说你自己是谁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稳,然后扬起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全部的力气。   啪。   耳光落在殷承颜脸上,戒指边缘划过颧骨,拉出一道血痕。   “别顶着这张脸看我,我嫌弃恶心。”   殷承颜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没有躲,没有抬手挡,就那样偏着脸,颧骨上那道血痕慢慢渗出一线红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沈月华,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点。   "你第一次打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期待,"这张脸,你打了二十年都没舍得碰一下,今天倒是下了狠手。”   殷承颜那一丝微弱的期待瞬间消散,他立刻站起身来,压迫感随着他的起身蔓延开来,像一堵墙被人推着往前移。   他比沈月华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颧骨上那道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他脸上平添了一丝说不清的狰狞。   “那又怎么样?他死了,而我还活着。”他声音嬉笑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光影。   "沈月华,你想死,是吧?"他忽然说。   沈月华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没有回答,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被殷承颜捕捉到了。   "我看得出来。"他歪了一下头,"你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是早就想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想死,但我不会让你如意。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杀你。我会留你一条命,让你看着我,顶着这张脸,用这个身份去做所有我想做的事。"   他看着她,似乎找到了一丝报复的快乐:"而你就坐在这里,透过这道门缝,看着这一切慢慢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月华愤怒的抬手,是的,这一点确实比杀了她还要恶毒千倍。   “我会杀了你。”   她拔下发簪,朝着他刺过去。   发簪尖端在灯光下闪了一瞬,但就在刺出的那一刹,她的食指与中指极轻地错开了一线,像握刀的人忽然松了半寸力道。   旁人看不出来,但发簪的准头偏了。   殷承颜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精准地制住了她的动作,像连这一刻的愤怒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沈月华,你是聪明人,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他精准的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你要能杀得了我,还用等到现在?”   她没有收手,她挣了一下,挣不开,于是另一只手伸出去,直接薅住了他的头发。   几根深色的短发从她指缝间脱落。   殷承颜闷哼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半步。   他抬手摸了一下头顶被扯痛的位置,忽然笑了,语气里面是被羞辱后的嘲讽:“你想要头发,前提是你能出得去。”   殷承颜立刻掏出电话:”张院长,我夫人听说素素的事,受了刺激,情绪不太稳定,可以安排人来接她去治疗一段时间吗?"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惊恐万分的沈月华,轻轻的说道:"好的,谢谢。"   锁舌弹进卡槽,咔嗒一声。   上辈子她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等光熄灭,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光还亮着,她还活着,而且她手里攥着他在这世上留下的第一个把柄。   沈月华一改刚才的失控,趴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彻底没了声音后,她蹲了下来,指扣住墙角那块松动的铁皮边缘。   ……   与此同时,殷素素已经被带走的消息,像一滴墨一样,在众人之中炸开。   最先乱的不是外部,而是内部。   一时间群龙无首,什么妖魔鬼怪都蹦跶了出来,最先有影响的当属刘毅然,他第一个被停职。   收到消息的那一会,刘毅然的助理就跟了过来:“刘哥,怎么办他们停了你的职,而且马上要开会议。”   “知道了。”   “刘哥你怎么一点不着急,这些老股东分明是针对,再说殷总这事儿还没有确定,他们这么着急干什么?”   “还用说么 ,现在这局面说是无人推动,你信吗?”刘毅然没再说话,而是提着关键的家伙事儿出了门。   这样的情况,殷总已经预想到了,而他就是听命令在原地等待。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趁着殷总不在的这段时间,疯狂的想要从她身上咬下来一块肉。   这么多年,也难怪殷总不敢畅快的休息。   “刘哥,你走我也走。”小助理心血来潮,扔掉了胸口的工牌:“这些人真是一点情面不讲,擦屁股的时候找你,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停你的职算怎么一回事。”   刘毅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说道:“你留下,踏实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走进咖啡店的时候,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面前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手机。   从他被停职的那一刻起,消息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手机每隔几秒就震一下,震动频率密集到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直接让他换了一个手机。   按照殷素素交代,开始处理能处理的东西,可终究是有限,毕竟这些人就像是闻着血腥的鲨鱼集体扑了过来。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头,是郑舜发来的消息。   “最近TRS风向不对,周盛最近就像是抽风一样,开始抄苦尽甘来,周昌隆非常开心,感觉是周盛请了军师,听八卦群的人说,可能是清怡姐,还有她好像有TRS访问的最高权限。”   刘毅然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又问:"周昌隆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对面回的很快:“没有,最近总喜欢修建盆栽,偶尔喜欢泡脚,对对对,听保洁阿姨说,何庆想要切断苦尽甘来的供应商,违约金他掏。”   刘毅然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根散开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这件事的轮廓。   时间太巧,殷总还没有出事,他就开始准备,这说明,内部跟他们达成了合作关系。   一个想要供应商竞争名额,将青山文化先送下去,再压制苦尽甘来,TRS就最有资格,那对方呢?对方需要什么?而且,什么样的人能让周昌隆都相信合作?   一定是认识的人。   他立刻发了一条消息给周絮,接着点开了股市推送,青山文化的股价已经跌到了这个月的低点,跌幅在下午两点之后突然加速,几乎跌停板。   刘毅然看了一眼那根曲线,退出了界面。   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财经版,标题是《青山文化实控人缺席期间,供应商集中叫停合作》,正文洋洋洒洒两千字,从殷素素被带走写到供应商催款,从股价暴跌写到员工信心动摇,最后一句结语用的是"据业内人士透露,集团内部已出现权力真空"。   他把那条新闻拉到底部,评论区已经滚动了几百条,前面几排是骂殷素素的。   骂着骂着风向都变了:   "你们别急着骂。我买的是青山文化的理财,下周到期,如果殷素素不回来,我的钱还拿得回来吗?"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我所有钱都在青山文化的基金里……"   "殷素素你回来啊,你出了事我的钱怎么办。"   "之前骂你我不对,你能不能先回来把坑填上再进去……算了,还是自救吧,我再补点仓。”   刘毅然看着那些评论,没有表情,但视线在屏幕上停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美式,咖啡杯壁外侧凝了一层水珠,沿着杯沿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   他看着这个股票,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开始准备拉回一点。   只是他这么点积蓄放进去,估计水花都砸不出来,于是找朋友又借了一圈,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刚想投进去时。   盘面上的卖单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停顿。   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大约十秒左右,那根向下的曲线没有继续走低,横在那里,像被人用手托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笔出现了,同一组账户代码,金额比上一笔更大。   然后是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像有人把一整面墙的钱同时推到了盘面上,一口气把那些零散的卖单全部吞了进去。   “怎么回事?”   他顺着继续往下滑,无数大单出现,一个接着一个,这个现金流都超出了自己想象。   “全是大单!”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能调动这个量级资金的人。   内鬼做空,至于陈茂生和TRS只会压价。   他唯一能想到,只有一个人:小林总。   他下意识摸向手机,拇指已经悬在拨号键上方,可又想起殷总临走前那句话。   让他千万不要去找林昭,不像是命令,倒像是请求,这句话,份量更重。   于是那准备播出的电话又收了回来。   看着屏幕,并不确定林昭投了多少钱,也不确定她能撑多久,但此刻那根线还横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滑。   ……   晚上十点。   青山文化顶楼,大楼已经人去楼空,林昭走上走到这个办公室时,整个人手里还提着一桶饺子。   殷承颜笑着说道:“你来的倒是挺快的,今天这份大礼怎么样,收的可还满意?”   殷承颜说着打开了办公室内的大显示屏。   “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在读一份已经核实过三遍的通稿:“今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青山文化集团总裁殷素素被相关部门带走配合调查。   据悉,殷素素系军需物资供应商资质持有方,此次调查与该资质涉及的保密项目有关,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青山文化方面暂未作出回应。"   画面切到了殷素素被带走时的画面,她穿过大厅,今天穿着黑色长裤和深蓝色衬衫,妆容干净利落。   两个便装跟在她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一般这种事情,都会低调的很,但殷素素脊背挺的笔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就这么一瞬间,林昭无比确定殷素素早有安排,甚至做了当下她觉得最有利于她的决定。   她走到殷承颜面前坐了下来,将手里的饭盒打开,她吃了一口说道:“你送的这个礼,我不满意,你差点让我没有吃上我妻子给我煮的饺子。”   林昭低头吃着,一碗见底的时候外面开始起风了,风顺着窗户灌了进来,接着雨水接二连三地砸在玻璃上,几秒之后变成了一片混沌水幕。   上辈子是法医,雨声一响,电话必响。   没有法医喜欢下雨天,这辈子她不是法医,却依然不喜欢下雨天。   “还有,我不喜欢下雨天。”   “抱歉,倒是我想的不周到。”殷承颜对面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摆着一副已经落了几颗子的棋盘:“茶已经煮上了,喝点吧。”   伴随着新闻继续:“青山文化股价一路回低,股民为自救疯狂投入挽救股价……”   “古籍校对师孙圳,行业新秀疑似出现错误,于今晚被带走调查……”   “苦尽甘来疑似供应商断货,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回应……”   林昭手里的饺子顿了顿,她放下了饭盒,坐得很正,双手交叠搁在桌沿,脊背挺着。   殷承颜指着屏幕上的孙圳说道:“这位就是你的妻子?一名女性凭一己之力爬了上去,确实非常优秀。”   提到孙圳,林昭的眼神不善,那很快转移了视线落在了棋盘上:“既然下棋,来点彩头。”   殷承颜看着林昭丝毫没有震惊,也没有被激怒的样子,愣神了一瞬间,以至于捻起的黑子,在指腹间转了半圈,没有落下去:“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可以赢我?”   殷承颜看着面前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不过我同意,你觉得什么彩头合适?”   “愿赌服输。”林昭指着折扇大门:“再加一项,咱们谁先出这个门,谁就输怎么样?”   殷承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也仅止于此。   如果不是她刚才那一下情绪露了底,他或许还会掂量掂量她手里到底有几张牌,可既然动了,那就不足为惧。   "你确实有点本事。"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认可,"不过,寡不敌众,这话你听过吧?别把话讲得太满。"   林昭伸手从白子盒里捻了一颗,搁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很轻,白瓷碰木头的脆响:“听过,但也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殷承颜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上扬,丝毫不吝啬欣赏:“这些股民的确让我意外,团结起来确实影响力挺大。”   “但你觉得他们能影响到什么时候?”殷承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轻,像是不小心被杯沿烫了一下,放下茶杯转了话头:"雷良的事,是你放的?”   "人是你杀的吧。"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没有了其他声音的遮盖,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殷承颜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低头看着棋盘,拇指在棋盒边沿来回蹭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还有呢?"   "殷烟烟也是你杀的。"   他低着头看着棋盘,黑子白子绞在一处,像缠死了的结。   不过一个夜晚的工夫,从试探,到确认,再到她这一步步逼上来,殷承颜开始重新端详对面这个人。   林昭落了一子,伴随着脆响她开口道:“咱们都明牌,省点试探,局势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哦?是吗?"   殷承颜将黑子搁回棋盒,合上盖子,往椅背上一靠,掌心朝上摊了摊:“时间还早,说来听听,让我看看你的推断。"   林昭端起茶,抿了一口,不急着落杯:"我不擅长破案。"   她把茶杯搁下,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抹了半圈:"但擅长解剖。"   殷承颜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的故事很完美,"林昭说这话时,视线落在他脸上,但那双眼睛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看一件已经上了台,只等拆解的东西,“闭环了,证据难找,我承认。"   "但……"她把那个字拖得刚刚好,像手术刀划开皮肤之前的那一瞬停顿,"有个人告诉过我,如果所有可能性都失效,真相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我擅长的,就是从无声的细节里拼完整的画面。"   殷承颜对上她的目光,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虚张声势的缝隙。   可她太稳了,稳到让他心里那根弦不自觉地绷紧了一度,但只有一瞬。   自己掌握的信息比她多得多,只用区区是个小时,就能拼凑出他的另一面。   可笑。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冷掉的饺子,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既然这样,你拼凑出了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腹正无意识地搓着棋盒边沿。   可能这种下意识的行为,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林昭看着她原本常用的右手,忽然间改成了左手,她伸出手来:“隆重的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林昭,你呢,殷承颜。”   “又或者,叫你魏良友。”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扔了一颗石子进深井。   办公室忽然静得只剩下雨声。 第141章 反转   “魏良友……”殷承颜陷入了回忆:“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   “魏良友……”殷承颜陷入了回忆:“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林昭没有回他,坐着看他的一举一动。   “时间还早,是否有兴趣听个故事?”   林昭举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殷承颜缓缓说道:“从前有个小山村,里面住着一个少年,他非常聪明,聪明到就连老师喊都觉得惋惜,他觉得这个少年应该有更好的出路,于是老师尽了全力找来了资助,可很多人走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车进不来。   日如一日,少年只想走出这十万大山,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终于有一天,有个资助者走了进来,他很年轻,年轻到跟少年差不多的年纪,他非常温和,但少年就是讨厌,讨厌他们高高在上,问一句何不食肉糜。   可他并没有,不同于其他人的摆拍,只问了一句话,想要什么,少年说我想走出去。   他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施工队伍就出现了,看着一点点凝聚出的路,少年的又燃起了希望,日复一日的去看,在这段期间内,投资者说起了他的朋友,爱人,家人,在他口述中,少年拼凑了世界的另一面,原来生活不仅仅只有大山和绝望,还有很多美好。   同时,少年也感觉到了社会的参差,仿佛这十万大山困住的不仅仅是贫穷。   数月之后,一条通出去的路绵延而成,投资商也要离开,可他太天真,天真到以为给他们带去了希望,然而在生存者面前,他们只想着如何生存,而非感恩,于是这些人就想着扎了投资商的轮胎,好让他再住一阵子。   可惜,人不随人愿,本来就崎岖的山路,让那晚的汽车翻滚了下去,少年找到他时,将他拖出了车外,可最后却被勾住了旧衣服,那会儿汽油漏了出来,少年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十万大山。   说到这里,你可能猜出来了,少年就是魏良友。”   林昭听完这个故事,没有立刻回应。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壁划了半圈,像在等某个余音彻底落定才开口。   "故事讲得不错。"她说,"有细节、有人物、有转折,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留白。如果这是一篇投稿,我会给高分。”   她抬起眼:"但我有个问题。"   殷承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也是现在才明白的这个道理,故事从讲述者口中出来,其实是作者喜爱这个故事的角色,尤其是你方才将的许多事情,是以少年视角去讲述的故事。”   殷承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之间那枚棋子被他转了一格。   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习惯。   "我并不擅长说故事,所以有什么问题么?"   “可以,但你这段故事里,现实情况与魏良友本人身体情况对不上。”   殷承颜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魏良友是个罕见的体育苗子,可惜翻单杠时摔下来,右手手腕脱臼。从那以后,他的右手握力只有正常人的六成。"林昭说,"一个右手腕受过伤的人,在汽车翻滚后的变形车体里,把一个成年男人从驾驶座拖出来,这不符合物理常识。"   她顿了一下:“如果你说的少年真是魏良友,那这段描述不成立,要么是假话,要么是你记错了。你选一个。"   殷承颜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确认它的功能。   "你继续说。"他说。   "如果你非要选记错了这个选项。"林昭说,"那我们来核对一下细节。"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汽车翻滚之后,驾驶座会变形。车门卡住,安全带锁死,方向盘挤压胸腔。   在这种条件下救援,需要从外部撬开A柱,切断安全带,然后才能把人拖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把他拖出来,那我问你,你是怎么打开车门的?”   殷承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没有说车门怎么开的,因为你不知道。"林昭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你不在现场,你在上面看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殷承颜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如果我不在现场,"他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低了一些,薄了一些,"那我怎么知道车翻了下去?"   "如果你在现场,那为什么不清楚车上有通讯工具,而是走了四十多分钟,找一部座机打了42秒的电话,只说了一句,清溪镇盘山公路中段,有车翻下去了。   你没有说车里有人,没有说需要救护车,没有说闻到汽油味。”   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A4纸,展开,推到他面前。   "接警记录原件。通话内容那一栏写的是——'报警人称该路段发生交通事故,需交警到场处理。'并没提到伤员。"   殷承颜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就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几行泛黑的油印字上,似乎在确定原始证据。   “所以,你还坚持自己在现场,而不是在山上观望?”   殷承颜沉默了两秒道:"我就在现场,如果我不在现场……"   “嗯?”   等殷承颜反应过来,已经太迟了,林昭轻笑一声说道:“说不出来了?那我替你说,因为你是魏良友阿。”   “殷承颜是自己爬出来的。”林昭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站起身来,压迫感十足道:“他当时并没有死,自己爬了出来,看到你本能的想要呼救,可你为了掩盖自己扎轮胎的事实,一把火烧了车。   可你万万没想到,司机是你的自己的亲爹的魏西来,你不敢将事情说出来,只告诉你哥魏良朋,是殷承颜杀了你爹,所以你想要抢夺他的人生,毁掉他珍视的东西给你爹报仇。   所以,你让你哥去报了警,他并不不知道什么情况,所以只能说车翻滚了下去,而你用火烧伤了脸,用殷承颜的钱做了整容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深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殷承颜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弧度慢慢扩大,像一张被撕开的纸,终于露出了底下那条裂口。   他笑了一声,一种释怀的笑容,像是终于不用再装了。   "精彩。"他说,"十多年前的接警记录你都能找到。魏良友的病例你也能翻出来。你查了多久?"   “所以,你承认你是魏良友。”林昭继续反问:“并且一把火烧死了你爸?”   殷承颜的笑容没有收,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回忆起当时的往事,那股压在盖子底下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隙。   “那死老头子,就是不肯听我的,让他不要去,他非得去,是他非要……”   找死这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一段声音打断。   “这么多年……” 林昭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说道:“你难道就不好奇,你爹为什么会开车吗?”   魏良友几乎一瞬间就能拼凑出为什么,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   “殷承颜教他的,并且资助他买了一辆大货车,那天那么一同下山,就是去把车开回来。”林昭也不废话,翻出的当年的欠条和采购记录。   林昭一直观看着他的表情,魏良友从头到尾都没有质问,只有对这件事出乎意料的震惊。   “从你的口中,殷承颜的确是个不错的人,而你并没有否认的他真的会做这件事。”   林昭说完所有话之后,魏良友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不知道他如何平复的心情,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表情。   “你说的对,他是个好人,真是因为如此,当时我根本没想杀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可我已经让他死了。”   “是吗?可你的所作所为,呈现出来的只是想杀你爹一个人而已……”林昭继续说道:“殷承颜被带了回去,一直都觉得你在救他的命,日复一日的跟你说着的他的事。”   “你在套我话?”   就在这时,魏良友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句压得极低的话:"先生,夫人跑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没有收紧,只是右眼下方那根极细的肌肉纤维,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琴弦,跳了不到一毫米。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指腹贴屏幕的姿势比平时重了半分:“你安排的?”   林昭把茶杯端起来,吹了一下浮沫:"你问哪一件?"   魏良友的眼皮抬了一下,像一扇原本严丝合缝的门被人从外面顶开了一条缝,他脸上的那层从容在那一瞬间碎了。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第一关节在木质表面来回蹭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咬牙切齿:“林昭,你确实让我意外。”   他的语调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和前十分钟的平稳不一样,现在带着一丝重新盘算的计较。   "不得不说,你一环扣着一环,确实让我着了道儿,可那又如何?"魏良友嗤笑一声,仿佛毫不在意。   “殷素素还在里面,殷正洪人在国外,飞回来要二十个小时,唯一有血缘关系、能提供比对的,只有殷素素一个,即便是她拿到了头发,又怎么比对的起来……”   他顿了顿,伸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而林昭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对方喝茶的杯沿碰到下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被凉意激了一瞬,但他没有放下,还是喝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比之前更重的响,继续说道:“以现在社会的效率和速度,你知道二十个小时,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你用了十几个小时拼出我的身份。然后呢?你拿什么证明?"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林昭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将死的人。   “明天,出了这个门我还是殷承你,而你,未必还是林昭。”   “哦?是吗?”   ……   与此同时,   殷素素正在一件灯光开着的屋内,白惨惨的环境,没有任何时间提示,但她的声音发反应告诉她,她来这里应该有12个小时,现在估计是凌晨时分。   这个期间她已经接受了四轮询问,她坐在其中,除了神情有些疲惫之外,脊背依然挺的笔直。   门被再度推开,工作人员说道:“殷素素,有人来看你。”   殷素素点头,门口站着三个人:陈茂生,郎文斌,还有法务部的陈季同。   此时陈季同正在签署文件,而陈茂生则是小跑几部过来,伸手说道:“殷总,你受苦了,你放心,这件事集团已经出面协调好了。”   殷素素没有握,只是看了一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嫌弃的看了一眼。   陈茂生笑容没收,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缩了回去。   "刘毅然呢?"殷素素直接问,"别打机锋。"   陈茂生被这句话噎了半拍,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像是多年不见的亲人:"今天你被带走之后,他立刻就停职了。事出突然,我们也没准备,只能先停了他了解情况。"   “哦?”   陈茂生听着这个语调就下意识紧张,身体微微前倾:“这事出突然,你这一进来,咱们群龙无首,集团上下哪里敢停,根本不敢睡,连夜准备了资料提交给了相关部分,这件事我们从上到下都是合理合法合规,绝对没有一丝懈怠……”   殷素素看着对方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这群人到底有没有参与泄露。   “嗯,继续。”   陈茂生被她打量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憷,嘴角忍不住抽抽。   郎文斌自然接话:"这件事我们还积极沟通,这件事毕竟只是调查阶段,但这披露出来,对我们集团名誉受损严重,影响整体运营和股东利益是小,这项目受阻才是重中之重。”   殷素素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已经知道事情。   似乎也清楚这群人来,并不是觉得她无辜,而是发现她在外面更有用。   "这样吧。"殷素素说道:“你们也算是集团元老,要不也留下来配合调查,顺便将自己知道的都交给调查组,证明我们集团上下,都是愿意配合调查,对你们来说,也算是落得个好名声。”   殷素素眼神时刻盯着这两人,不放过一丝表情,然而陈茂生的表情裂了一丝缝隙,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这不太合适。”陈茂生说:“现在集团群龙无首,我们再来,不就乱套了么。”   "不是你说,集团整体运营和股东利益没有项目前进重要?”殷素素看着他,"你这不行,那不行,那今天来是看看我能不能出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应该怎么说?"殷素素把话接住,"你说。"   陈茂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郎文斌,又看了一眼门口陈季同的方向,像是在找一个人替他接住这个话头,然而没人接。   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事软了一些:“素素,我好歹也是你陈叔。你爸常年在国外,不问世事。   我不救你,谁救你?我不帮你,谁帮你?你说是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软,像长辈在哄晚辈,要不是他这攥紧的手都绷出了青筋,殷素素真要信了。   不过这也恰好说明,股东层面并没有泄露归墟项目的事情,他们根本核心是利益,看样子,大概率是外盘吃了个大亏。   她没有拆穿,心里已经有了数:“说完了?没有别的事,就回去吧。这里不适合谈公事。"   陈茂生往前迈了半步,还想说点什么,郎文斌伸手拦了他一下,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素素,大侄女,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哪怕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救你出去。”   殷素素已经不耐烦的摆摆手,转头对陈季同说道:“陈律去沟通一下,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陈季同直接点头道:“是,殷总。”   这两老狐狸一前一后,出了这个门,什么都清楚了。   殷素素进来绝对是有预感的,甚至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性,她很快会出去,至于外盘那出现疯狂收割他们的人,大概率也是她安排的。   如果不是她安排的,那更可怕啊!这打下来的集团要拱手让人。   两个老狐狸心里一边疯狂骂人,一边又疯狂半夜打电话到处求人,好关心殷素素现下情况。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盏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电话申请下来的时间比她预想的短。   工作人员推开门,说了一句话:"可以,但只有两分钟。"   殷素素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部座机前。   话筒拿起来的时候,她停了一瞬:“是我,你找林昭了?”   电话沉默了两秒,刘毅然如是说道:“听你的吩咐并没有,但现在发生的事挺杂。”   "杂?挑重要的说。”   “殷总,今天股市开盘,股民自救,现在外盘有人在疯狂收割,估摸着这些老股东坐不住了,查不到源头。”   殷素素打断他,"不要跟。不要动。不要去找任何人。你只需要等着。听明白了?"   “咱们集团内部被包围了,所有人都包围了你顶楼办公室。”殷素素心里咯噔一下:“沈月华呢?”   “刚想说这件事,她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小林总的同学,现在我们正在你家,拿你的头发。”   “什么意思……”   嘟嘟嘟嘟。   “殷素素,电话时间到了。”   伴随着一阵声音,殷素素握着电话手顿了一下,她难以想象,这其中还有什么事儿需要用到她的头发。   她轻轻挂了电话后,又重新坐了回去,她手忍不住轻轻敲击了桌面。   如果只是这两件事儿,刘毅然不会说杂,或许现在外面的情况更加复杂一点。   她将刚才事情都梳理了一遍,老股东做不住是因为外盘收割问题,并没有实际参与归墟项目泄露,他们只图利益。   而沈月华来拿头发,是比对DNA?   殷承颜!他不是殷承颜?   这么说来,沈月华以前一些割裂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所以集团内鬼只有那个冒牌货。   她手紧握一次性水杯,直接捏到变了形,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愤怒:“原来是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验证过的事情。   难怪周昌隆知道赵清怡的存在,两年了都不为所动,这老狐狸早就知道这件冒牌货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所以冒牌货殷承颜制送她进来,到底是为什么?削弱集团?   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么大的集团,即便是被啃食的重伤,终究不致命,她也会被放出去,到底是为什么?   是归墟!   “我要再申请打个电话。”   “这个需要审批,你稍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前。   殷素素扫了一眼她的肩章停了一瞬,对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了某件事。 第142章 收网(给支持的宝宝们加更一章)   城市另一边,青山文化顶楼。   即便是耳朵再背,也能感受……   城市另一边,青山文化顶楼。   即便是耳朵再背,也能感受到有人在大楼里迅速移动。   魏良友不是傻子,他听见了,但他仍然没有动,而是将目光落在棋盘上:“现在才两点,你不会打算认输了吧。”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屏幕上的消息很短:夫人带着头发来比对DNA。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重的将手机扣在桌上。   林昭看着他:"怎么了,岁数大了,坐不住了吗?"   魏良友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层笑意已经变得很薄了:"是震惊,尤其是今天的沈月华,让我非常意外,从逃跑到送检,仿佛这些年就是在为今天准备的。"   "或许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林昭说,"又或者,你从口述的那个作者口中,了解到的只是他眼中的沈月华。"   魏良友嗤笑了一声,像是已经懒得再维持任何体面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那又如何,我本来就不是殷承颜,不了解她正常。"   他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一个姿势:"你呢?作为孙圳的同性爱人,你此刻跟我坐在这里消磨时间,她可是被带走调查了,你就一点不操心?不去帮帮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钉在林昭脸上,像在找一道裂缝。   他以为会看见焦虑、不安、或者至少是一瞬间的迟疑。   但林昭只是笑了一声:“当然操心。”   “不过,我更相信她。她既然能凭一己之力爬到那个位置,就绝对不是那种依附于别人的存在。她也绝对不会是那种乖乖等着别人来拯救的人。"   魏良友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缝隙,仿佛难以理解这句话。   "说点你能理解的。"林昭说,"你找了人,做了伪证,让人把她带走。时间选得刚好,证词做得也像样。但你做错了一件事。"   "你把她带走的时候,她在整理一份校勘稿。那份稿子是归墟项目古籍部分的原始版本,由她本人亲自校对的。所有改动都有记录,都有时间戳,都有原始影像。"   林昭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你找的那份伪证,在她那份原始记录面前,不成立。"   魏良友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如果之前一切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期是巧合,那么连在一起就不是,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窒息。   尤其是林昭务必冷静的说道:“或许,在你我棋局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出来了。"   魏良友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人正在把整盘棋的每一步重新翻看一边,死活都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于是试探着说道:"你安排得很周密,可惜,还是差一点。”   “哦?是吗?”   林昭伸手,从棋盒里捻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   那颗子落在了一个他已经没有棋子可以应对的位置。   魏良友低头看着那颗白子,只能感觉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像一面正在被推进的墙。   "之前我也遇到过困境,"林昭说,"背后主谋也是个聪明人。但人无完人,他有他的缺点——他不相信世界上有真心,所以拼命想要找各种途径去毁灭,以此证明这世界上真的没有真心。"   她看着他:"你也有缺点。你的缺点就是不能暴露于人前,以魏良友的身份。"   魏良友的嘴唇动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抬头环顾四周的摄像头。   每一个位置都是他亲自安装的,可现在……   “那金属涂层的出现不是你的失误,是你故意给我看的?”   “是啊,不然呢,否则我为什么不回家,而是来素素姐的办公室,吃饱了撑的么?”林昭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外面的脚步声,我不信你没有听见。"林昭说,"咱们已经被包围了。 "   他下意识就要往外跑,忽然耳边响起一句话。   咱们谁先出门,谁就输。   他抓着棋子的手一顿:“这局你早就想好了,就等我往里跳?”   “所以,你这是承认自己输了吗?”   林昭将棋子放在棋盘上的最后一步道:“我赢了。”   砰的一声。   会议室大门被撞开,无数武装人员涌了进来,步伐整齐,动作统一。   魏良友此刻还想辩解,他的嘴张开了一瞬,但林昭已经先开口了。   她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骨头上:"咱们两个从进来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全程直播。”   魏良友抬头看着那个摄像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终于变了调:“我还是不相信,你到底做到的,就连小小的灰尘都能算计我会看见。”   林昭没有回答,她坐在这里,就是答案本身。   可魏良友无法接受,也难以说服自己,他完美计划了这么多年。   一个才见面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拼凑真相,找到真相,并且设局围困他。   这根本不可能!绝对的不可能!   可对方始终稳坐其中,他看着林昭,似乎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声音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回应的决绝:"即便是我死,我也是殷承颜。"   他猛地冲向了窗户,用肩膀撞上去,使了全力。   彭。   一声闷响,预想中玻璃碎裂的声音没有出现,反倒是整个人被这阵冲击力反弹摔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面完好无损的玻璃,又看着周围朝他走来的武装人员。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崩了,带着一种他想压都压不住的惊惧和暴怒:"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办公室玻璃给换了?"   林昭看着摔倒在地的他:"恐高。素素姐以为我怕死,所以加固了一下。"   魏良友从地上站起来,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虽然站了起来,但整个人已经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   “林昭,你以为你就赢了么?你不过是调查清楚了我的身份而已。"   林昭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你真是太不了解咱们的作风。"   "什么?"   "算法、密钥,都是障眼法。你做的所有事,你查到的那些文件、你修改的那些权限、你准备替代的那些确认步骤,都是假的。"   她顿了一下:"你动不了归墟项目。因为你接触到的所有信息,都是被提前准备好让你接触的。包括我。"   魏良友的手从玻璃上滑落,垂在身侧,原本还有一丝侥幸也灭了。   "所以你的存在……"他开口了,声音已经不像他自己的了,"你的出现,甚至只是拖延我,让归墟上线?"   林昭有些震惊的说道:“你不是知道么,你说过,二十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情。”   魏良友站在原地,听着林昭无声的嘲讽,看着办公桌上那副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还散落在上面,看了很久,缓缓开口:“林昭,你知道我这一生最恨什么吗?"   林昭没问,魏良友倒是率先说了说出来:“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装逼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似乎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一个人终于走到终点之后才发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以魏良友的身份站在了原地。   人群中出现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魏良友,你涉及以下罪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第一,杀人罪。十七年前,你蓄意放火烧毁事故车辆,致车内人员死亡,经查证死者为你的亲生父亲魏西来。   第二,盗用身份罪。你冒用殷承颜身份长达十七年,伪造学籍、档案、户籍信息,非法占用他人社会身份。   第三,非法拘禁罪。你将殷承颜囚禁于清溪镇老宅地窖内长达十五年,限制人身自由。   第四,盗窃国家机密罪。你利用归墟项目权限,在项目测试阶段窃取核心数据,试图以冒名身份获取项目控制权。"   她念完之后,把纸张折叠,放回口袋里。   "以上罪名,已经全部立案。证据链完整。"   魏良友站在窗前,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物证能造假,有认证么?”   "你在这里的所有的一切,魏良朋已经看过。"温故说,"他已全部交代,提交了十七年的工作日志、通话记录、账目往来,以及你每一次以殷承颜名义签署的文件备份。"   魏良友的睫毛动了一下,此刻窗外已经逐渐天亮,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的释怀照的一览无遗。   “带走。”   被人员押解着走向门口,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算你狠,你赢了。”   不用于他刚踏入这个办公室时的从容,此时的脚步也乱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明。   林昭低着头看着棋盘上那副已经走完的棋,忍不住往旁边扒拉了一下,现在她看见棋盘就厌烦。   温故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归墟项目上线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燃尽了。”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着,谁也别跟我说话。”   温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盘棋:"你棋下得不错。来一盘?"   林昭趴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教官,你饶了我吧。已经累死了。"   温故没有催她,她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完全亮起来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时候真觉得你不像这个年龄层的人。归墟项目已经完成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林昭将脸翻了一面,对着她道:“上次跟你汇报过后,我翻来覆去想了想,至于确定,也是在这过程中才慢慢确定,他干预不成,但为破坏,为了万无一失,才有的这次计划。”   温故没有回避,直接了当地说:"对。"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这个任务后面没有事儿了,能不能休个假?"   "我尽量。”   林昭没有再说话,已经累的够呛,朝着教官摆摆手,便趴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缓和了片刻,整个人都睡了过去。   ……   另一边。   刚进入的时候,村子就热闹起来,询问许久愣是找不到准确的地窖口。   无数警力人员都在奋力排查,沈月华抬头,对着这片星空愣是看了一圈又一圈,想起当年殷承颜修路时寄回的那张照片——背景里的山脊线和现在一模一样。   “应该是这里。”   许暮和柳竹悦立刻趴在地上,手贴着地面,等了很久,终于感觉到一丝风从杂物堆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闷了很久的气味。   “这里。”   柳竹悦把手电光束投过去,在一堆杂物前找到一扇被焊死的铁门。   沈月华提着斧头走过来,脚步很稳,但握斧柄的手指关节泛着白,随着她一斧一斧劈着,铁条上锈蚀的铁丝崩断了几根,溅起细碎的火星。   第二斧,整个地窖口的铁框震了一下,尘土从缝隙里簌簌往下落。   她劈了不知道多少斧,每一次落下都带出沉闷的钝响,像砸在什么又厚又软的东西上。   最后一声,铁丝彻底断开,铁门朝内弹开,一股潮湿恶浊的气浪涌出来,混着粪便、霉烂和铁锈的味道。   沈月华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柳竹悦和许暮紧随其后。   甬道很窄,两侧墙壁渗着水珠,在手电光下泛出油腻的光。   许暮走在前面,脚下踢到一个空罐头盒,铁皮罐骨碌碌滚远,撞到墙根,发出空洞的回响。   柳竹悦的呼吸越来越急,她攥着许暮外套的后摆,指节发紧,连着呼吸都发紧。   “这里。”   尽头是一面斑驳的砖墙,墙角蜷着一个人。   他背抵着墙,两条腿往前伸着,脚踝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铁链,链子末端锁在一根嵌进墙体的旧水管上。   头发很长,乱糟糟地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手背干枯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黄,有几片已经裂开了。   “承颜。”   沈月华冲上去,跪在他面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不敢碰他,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反复叫他的名字。   殷承颜慢慢抬起了头,浑浊的瞳孔聚了很久才勉强对焦,落在沈月华脸上。   他看了她好几秒,眼眶里的泪一点点漫出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月……"   沈月华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   “脱水、严重营养不良,长期不动导致肌肉萎缩,尽快治疗。”   撬锁的时候遇到了麻烦,铁链搭扣上的锁已经彻底锈死,钳口卡进去拧了两下,锁体纹丝不动。   许暮凑过去看了一眼,锁簧周围的血肉已经长进了铁环的缝隙里,暗红色的痂和锈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肉。   两个人轮换着来,钳口卡进去,一点一点磨。   铁屑和干涸的血痂混在一起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程中殷承颜始终没出声,但每次锉刀触到铁环边缘的时候,他的小腿会轻微地抽搐一下,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锁簧终于“咔”一声弹开了。   “走,回家。”沈月华想要抱起,却发现手抖的厉害。   “我来。”   许暮脱下自己的外套,抖开裹到他身上,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一只手绕到他膝弯底下,用力的同时站起身,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此时对方就像是一捆晒透了的干柴。   柳竹悦举着手电在前面开路。   光柱晃动间,照见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知道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一道挨着一道,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新鲜,边缘带着暗红色的渍迹,数不清有多少条。   地窖的出口近了。   “找到了。”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许暮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殷承颜的睫毛颤了颤,把脸微微偏了一下,朝向风来的方向。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浑浊的瞳孔里映进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天幕,上面铺满了星星。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全都往这个方向汇聚而来,殷承颜看着这片天空,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沿着凹陷的脸颊滑下去,也掉在了这片土地上。   许暮把人抱上救护车,放平在担架上,转身要下车的时候,沈月华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谢你们。”沈月华的眼睛是红的,眼神确实有力量的。   许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车门划拉一声合拢,救护车启动,警灯在夜色里转起来。   沈月华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拉门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夜风大了些,吹得洞口外的灌木簌簌摇动。   龙城北郊的省道上,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正沿着盘山路往下开。   车灯切开夜色,弯道处扫过护栏,收拢回前方路面。   车内两人一言不发,开了大概五分钟,谁都没开口。   柳竹悦坐在副驾驶,左手搭在车窗沿上,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许暮坐在后座,歪靠着车门,视线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山影上。   柳竹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困了:“外,你还撑得住么?要换我来开一段?”   “不用,撑得住。”   “你先把眼睛睁开再说。”   “我睁着呢。”许暮伸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眼睛小而已。”   柳竹悦难得没有怼回去,殷承颜被带出来时的场景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宿舍里,林昭说的那句“有没有意义”。   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有意义才能做。   而是有些事做完了,你回头一看,才发现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分量。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车窗又摇下来了一点,让夜风灌进来更多,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殷承颜会好起来吗?”   车拐过一道弯,许暮才开口:"他熬了这么久,剩下的日子总该好过了。"   柳竹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越野车拐过一道急弯,前方视野开阔起来,盘山路到了平缓段,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   车载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夜间,钟姓男子自首,称自己十多年前的车祸意外是人为,他主张自己动了刹车线……”   许暮伸手换了个台。是本地新闻频道的一档夜间节目,主持人正在读一封听众来信,声音温和而平缓。   许暮的手指停在揉膝盖的动作上,没再动。   “……真好啊,世界上总有不美好,也总有美好的一面,为了这一面,也值了。”   柳竹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还挺文艺。”   “那是,以后请叫我文艺许。”沉默了一小会儿,许暮摸了摸肚子,“饿了。找找看有没有吃饭的地儿。”   柳竹悦看了一眼导航:“还有四十公里到龙城,你忍忍。”   “忍不了。”许暮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袋拆了封的饼干,捏了两下空的。她皱着眉把袋子扔回去,“车上连块饼干都不备?”   “你饿死鬼投胎啊?”   "人是铁饭是钢,你这话说得多难听……"许暮说到一半,忽然探身往前看了看,"前面有摊子。"   许暮打了一把方向盘,靠边停了车,推门跳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   夜风从山那边灌过来,吹得摊位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棉帽,正在往锅里下馄饨,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两位?”   “叔,两碗,四个烧饼,五个茶叶蛋。”   许暮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柳竹悦跟上来坐对面:“我吃碗馄饨就行,你吃得完这么多?”   “叔,再加碗馄饨。”   柳竹悦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合着前面都是她自己吃的。   等馄饨的间隙,许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山里的能见度比城里好得多,星星铺了满天,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钻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这地儿的星星跟我老家一样,晚上可好看了。”许暮感慨道。   柳竹悦没接话,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馄饨摊的热气漫过来了。   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柳竹悦说:“这家馄饨好吃。以后咱们一起来。”   许暮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我就说吧,差点就错过了,你还不信。”   柳竹悦也放下勺子,翻了她一眼:“是是是,你厉害,行了吧。”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越野车重新汇入省道,灯柱切开夜色,往龙城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那盏暖黄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枚被留在身后的纽扣,系住了今晚所有的重和所有的轻。   ……   清晨。   沈月华到公墓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挂在松柏的枝丫间,像有人把纱布撕薄了铺在上面。   她沿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束白菊,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墓碑前已经站着一个人,深灰色风衣,头发盘着,手里没有花,也没有任何祭品。   沈月华没有出声,她走到墓碑另一侧站定,弯腰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的石台上,顺便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放下。   “你来这么早?”   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碑面,照片里的殷烟烟还是十多岁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刚被放出来,一会儿去公司。"   沈月华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继续清理着墓碑:"承颜……还活着,所以我想跟烟烟来说一声。"   过了很久,殷素素先说话了,嗓子像是被晨雾浸过:“大哥怎么样?”   这句话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被搁置了很久的观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来的地方。   沈月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碑前那束白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但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状态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带他去疗养一阵子,家里的事儿交给你了。”   “嗯。”   沈月华把碑前那束白菊又拢了拢,手指碰到花瓣边缘的时候,沾了一手露水。   她没有擦,就那么垂着手,站直了身体。   “你早就知道有问题。”殷素素问道。   沈月华没有否认,她偏过头看着远处山脊线那边正在散开的晨雾,过了几秒才开口:“是,但我不敢声张。”   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下一句话的措辞,继续说道:“我怕他对你也下手,你还太小,如果我把事情捅出来,他没有退路,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殷素素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墓碑上收回来,落在沈月华侧脸上:“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辛苦了。”   沈月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点露水已经半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轻声说:“烟烟也是。”   殷素素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月华继续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些细节:“她发现不对劲比我早,也找到了钟伟身上,没过多久就出了车祸,虽然没有证据,但我不得不防。”   殷素素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捏紧了那片柏叶的边缘。   沈月华收回目光,她弯下腰,把带来的另一件东西放在碑前,一个白瓷小碗,碗里装着几颗栗子酥,旁边放了一小碟金丝蜜枣。   殷素素低头看着那碟栗子酥和蜜枣,过了好几秒才说:“你还记得她爱吃这些。”   “记得。”沈月华说,“她以前来老宅的时候,总让我给她做。后来我每年都做,但没人吃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两个人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穿过松枝,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吹着一把很旧的笛子。   “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上班。”殷素素蹲下来,伸手把那碟金丝蜜枣往碑前推了推,让它正对着墓碑的方向,直起身的时候,她看着碑面上那张照片,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姐,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沈月华对殷素素说道:“回去后,替我感谢林昭,还有林昭的两个同学,许暮和柳竹悦,当时情况复杂,这两孩子救了人就走了,饭都没吃一口。”   "放心,一定带到。"殷素素说道,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月华抬起头看她。   "抱歉,"殷素素说,"这两年我没少怀疑你。"   沈月华笑了笑:"这样也挺好的,不然咱们俩现在未必能站在这儿。"   殷素素嗯了一声,这次没有再说"走了",而是说:   "走了,大嫂。" 第143章 和解(改)   不知睡了多久,等林昭醒来时面,她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薄毯……   不知睡了多久,等林昭醒来时面,她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薄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冷冽的木质香,看来这被子是殷素素给她盖的。   她出来了?   忽然一张大脸凑了过来。   “喔……”她吓了一跳,从沙发上惊坐而起,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后脑勺差点撞上靠背,“你怎么在这儿?”   “姑奶奶你可算醒了。”周絮蹲在旁边,“你这都成办公室打卡景点了知不知道?一上午进来四拨人,都借着各种名义来看看你,得亏你趴着,否则你真出名了。”   林昭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懒得接他这个话茬:“说正事。”   “实不相瞒,我有点害怕。”周絮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既惊恐又困惑的微妙状态,蹲下来平视她,压低声音,“TRS周昌隆,让人断我的货。”   林昭看他这副样子,眉心跳了一下:“断了就断了,你换供应商不就行了。”   “违约金打过来了。”周絮打断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总营收的四成。直接到账,连个电话都没打。”   林昭顿了一下。   周絮深吸一口气,像是怕声音压不住,又怕不压住会被隔壁听见:“你说这钱我能收么?我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对方上来就库库朝自己捅两刀,把血往我碗里倒,这特么会不会有诈?”   林昭看着他一脸无辜又警惕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话你没去周盛面前说吧?”   “我哪儿敢?”周絮一脸后怕地摆手,“你忘了我上次在拍卖会上刺激他一回,转头他就给我送流量送热度,现在店都扩到八百家了,我还没忙完呢,他爹又给我送了笔更大的。”   他惆怅地端着手机,像是在端一盆刚烧红的炭:“我现在算彻底明白了,友商都是好人。一个个排着队来给我送钱,送完还怕我不收。”   林昭站起来穿鞋。   周絮像个跟屁虫一样缀在她身后,嘴就没停过:“供货商老吴本来就让了我两成利,这会儿又倒贴违约金,他还特兴奋,说这不就是白捡钱么,让我拿这钱去找别人买。”   她弯腰系鞋带,他蹲在旁边继续输出:“你说,这钱我敢动么?我真怕这是专门针对我的杀猪盘!我那八百家店还开着呢,万一他转头举报我干什么违法的事儿,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林昭系好鞋带直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嗯,是该害怕。那你把钱捐了。”   周絮一愣,眼睛眨了眨,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嘿,这招好,钱过过手,一分不留,心里踏实,还能落个好名声!”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塞到林昭手里:“对了,青山文化的股权,我趁乱抢了点。不多,就5%。但那玩意儿在我手里,我连觉都睡不踏实,你收着。”   林昭接过来拿在手里:“没钱就踏实了?”   “好受多了。”周絮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拍拍裤腿,语气里那股嚣张劲儿又回来了,“当初遇见你以为社会险恶,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只有你一个人险恶,友商都是大好人呐!”   林昭抬头看着他:“劝你想好了说。”   “是我,我单纯的适合这种高压环境。”他笑的一脸谄媚。   "下次记得重要的先说,你废话占了七成。"   “我话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周絮嘀咕了一句,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差点忘了,访风也来了,殷素素这里有大瓜,再不赶紧走,连皮都吃不上了。”   “没兴趣。”林昭打断他,迈开步子往相反方向走。   周絮愣在原地,冲她背影喊了一句:“这瓜你不吃啦?他们都吵疯了。”   “不吃。”   从办公室出来的林昭,坐上车后。   “阿嚏——阿嚏——阿嚏——”她抽了一张纸巾,狠狠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谁在骂我?肯定不止一个。”   “那得看你干了什么。”巫融融坐在驾驶座上,稳稳地扶着方向盘。   林昭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车门储物格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对了,她怎么样?你怎么开她的车?”   “孙老师今天去上班了,让我来接你。”巫融融说完,在红灯前稳稳刹住,偏头看了林昭一眼:“老师没事,你放心。”   “嗯。”   林昭看着窗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巫融融自然看出了对方情绪,但这件事,她一个局外人给不了什么好的意见。   只能如实说道:“老师在查出算法的第一天,就去报了拳击,她甚至知道有人会拿自己做文章,于是每一步都小心谨慎。”   “嗯,我知道,她总是能千万次的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她处处考虑到了我,而我……”   巫融融算是看出来,林昭又钻了牛角尖:“昭昭,正是因为你,殷承颜被困了十五年才救了出来。”   她见林昭情绪有些松动,于是继续说着进度:“白露配合教官把所有调查的资料都提交上去,李臻今早的票回家了。   竹子跟许暮跟着沈月华去救了人,她两受到的视觉冲击比较大,连夜开回来了。”   林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巫融融继续说:“地窖里,接回来了真正的殷承颜。被关了十五年,腿骨废了,整个人精神状态很差,出来的时候连光都怕。”她顿了一下,仿佛在阐述一个众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另外,地窖里还发现了一具女性骸骨。”   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那排匀速后退的梧桐树上:“魏良友他母亲?”   “是。”巫融融没有多解释,只应了一声,像是确认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   林昭没再追问。   巫融融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月华逃出来之后,每一步都像提前踩过点,先是拿头发送检,接着精准找到魏良朋的住处,然后带着竹子她们直奔清溪镇。   她甚至特意挑了魏良友最敏感的时间节点,生怕对方收不到她跑了的消息。”   “业余赛车手。”巫融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画面,“竹子说,沈月华开车比她还猛,盘山公路都是漂移的,够呛没给她两吓死。”   “她喜欢极限运动。”林昭沉默两秒,说出了她的推断:“殷承颜在他没有立刻出去的时候,或许就知道了,所以她说出来的沈月华,得体、安分守己的豪门太太,既不惹事也不出头,跟她实际性子或许完全相反。”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下来:“可殷烟烟应该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至于殷素素,她常年在国外,对这个大哥接触很少,她只知道殷承颜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因为没有参照物。”   巫融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你呢?怎么感觉你好像很了解沈月华,毕竟沈月华这个人,光看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你们之前就认识?”   巫融融这话,让林昭坐直了身体,关于沈月华的事儿,都是上辈子调查的结果。   于是含糊说道:“会所见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跟表现出来的并不一样,遇到流氓很冷静,而且当时她手臂上那道伤痕,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原来如此,所以也是通过这个表现,你发现殷承颜很有可能活着?”   “嗯。”   巫融融没在说话,而是说道:“你去哪儿?”   “把我放在古籍所,我去看看她。”   “好。”   ……   到古籍所门口挺快,但找到孙圳的办公室,却很慢。   就像孙圳从江城一路走到了这里,其中过程肯定漫长,只是不同于她摸着石头过河,自己是被带到孙圳办公室的。   古籍所整个环境都是安静的,也是安全的,但不同于危险,她居然有些紧张。   想了很多,孙圳本来好好的,按部就班地做她的校勘、写她的文章,如果不是自己非要闯进她的生活,她不会被周牧白盯上,不会在拍卖会上被当众牵扯,不会被人翻出旧事重新打量,更不会在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这两年之后,又被人拖进一摊浑水里。   她抬手想敲门,孙圳站在门内侧了侧身,把门让开:“站这儿干什么?”   林昭看了看孙圳:“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没事。"孙圳把红笔换了只手,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林昭,你抬头看我。"   林昭她盯着那个磨旧的线头看了又看,甚至数清了上面有七根散开的棉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是被人拧干了水才放出来的:"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被影响……"   门框边那只握着红笔的手收紧了。   孙圳没打断她,就那么靠着门框,等她说完,但林昭说不下去了。   她只能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自己都没想清楚的话:"……我是不是不该来。"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里电流爬过的细响。   孙圳看着她,看了三秒,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不轻不重地把林昭拽进了门里。   门在身后合上了。   林昭被拽得踉跄了半步,后背抵在刚关上的门板上,面前是孙圳近在咫尺的脸。   她闻到孙圳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一点点纸墨的气息,是她在古籍所待了一整天之后留下的味道。   "你再说一遍。"孙圳的声音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东西,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   林昭的喉结动了动,没敢开口。   孙圳没有退开,就那么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林昭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一字一字从齿间碾过去的:"所以你今天找过来,就是想跟我提这个?"   林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攥着从胸腔里提了一截。   孙圳立刻说道:“你想清楚了?”   她下意识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出口的时候变成了更心虚的版本:"……我没啥不能确定的。"   “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被影响……”   孙圳这才意识到那天支支吾吾要说的东西,还是被她说了出来,她压着性子,用力的说着:“我很难喜欢上别人,喜欢了就认定了,认定了就离不开,这你知道吗?”   林昭一时间不知都摇头还是点头,只能心虚的说道:“知道啊。”   “我不喜欢跟人争执,但如果被逼急了,也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这你清楚吗?”   “清楚。”   “既然你说过喜欢我,那就不是招惹还能全身而退的,我没有让你走,你怎么能提离开?”   “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孙圳看着她:“重新说,好好说,说点我爱听的。”   “那冷静冷静……”   “嗯?”   “其实就觉得这段时间委屈了你,我怕你后悔……”   孙圳真是被她的思维逻辑给气笑了:“你这小脑袋瓜都在想什么,再想这些有的没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忽然感觉自己这话说有些软,感觉没有什么作用,该到那个地步时,她还是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随即收敛了笑意,反而又往前近了半步。   林昭的后背已经抵着门板了,退无可退,只能看着孙圳的脸在视线里放大,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那张心虚到无处藏匿的脸。   “林昭你听好了,要是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那我就彻彻底底的从你世界消失,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林昭老老实实地说:"不敢了,不敢了。"   孙圳没有立刻退开,她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是"先哄住再说"。   那一眼不太长,但足够让林昭躲无可躲。   "记住你今天说的。"孙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我记性很好。"   她慢慢退开,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支红笔。   她没有抬头,又说了一句:"你坐那儿别动,在我改完这页之前。"   林昭乖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没看孙圳,盯着墙角那根踢脚线看了几秒,接着才慢慢把后背靠进沙发里,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松。   孙圳坐在书桌前,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沙发那边。   林昭察觉到目光,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大腿上,姿态是从"随时准备站起来解释"到"好像真的准备坐下等着"之间刚刚完成切换的那个状态。   孙圳收回目光,低下头,落笔比之前轻了一点点,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后,笔尖也跟着松了半度力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昭看着四周都是文字,开始哈欠连天。   她无聊的翻了翻桌上的书,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她头晕的很。   二十分钟后,林昭直接歪倒在了沙发上,睡着睡着,直接躺的板板正正。   孙圳听到动静,走了过去,对方身上的香水味开始往她鼻子里钻,忍不住抿了抿嘴。   找了两张毯子给她盖上去,企图盖过去那阵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可见林昭睡的不踏实,还是将其中一张薄毯叠了叠放在了她脖子底下。   就在这时,门外敲门声响起,屈盼夏走了进来,见到这种情况,眼睛立刻瞪的老大。   孙圳皱了皱眉头,看着怀里的人睡的挺死,压着嗓子问道:“什么事?”   “孙老师,这里有些问题需要你看一下。”   她走过去,接过手里的资料道:“这,这里,还有这个,都有问题,重新核对一下,这事儿不着急,仔细点。”   “是,孙老师。”屈盼夏忍不住多看了屋内的人两眼,忍不住问道:“老师,同事们都在点饮料,你要几杯?”   “我今天不喝了,她吃不了苦。”   屈盼夏这才意识到这人或许就是孙圳口中的爱人,虽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至少自己没有一点机会也没有。   她点点头,抱着资料也不知道怎么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圳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林昭两秒,她侧躺着,脸朝沙发靠背的方向,毯子被她翻身时蹭下来一角,露出半边肩膀。   孙圳弯腰,把那角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她肩膀。   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林昭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含混不清地喊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孙圳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接着又重新翻开稿子,红笔在纸面上落下去。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沙发上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傍晚时分,林昭终于有了反应。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先对上了一面灰白色的墙壁,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孙圳办公室的沙发。   她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毯子裹得很严实,脖子底下垫着叠好的薄毯,软硬刚好,像是被人专门调整过角度。   她连忙坐了起来,明明是在反思,最后反思的睡了过去,这不会生气吧。   抬头看看孙圳,听着身后传来的红笔划过纸面的细响,断断续续的,偶尔停顿,偶尔翻页。   "醒了?"   孙圳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昭转过头去,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红笔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正在翻页,视线没有离开纸面。   "桌上有温水,先喝点。”   “哦。 ”林昭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好在手一伸就能够到,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好,不烫手。   她端着水喝了一口,靠在桌沿上,看着孙圳改稿子。   孙圳没抬头,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又不打算回应那个目光。   “你先坐着缓缓,让身体温度回升一点,咱们再出去。”   “好。”说着林昭的肚子咕噜噜想了起来。   “你左手边有吃的,你先垫垫。”确认之后,孙圳继续落笔,头也没抬:"晚上想吃什么?"   "……火锅吧。"她说。   "你这个肠胃能吃么!"孙圳翻了一页稿子,抬头看着她:“你不是吃不了辣吗?”   “你都知道?”   “嗯,第一次见你就知道,闻不了辣椒的味道,会打喷嚏。”   林昭忽然意识过来,低着头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只能扣着沙发面儿。   孙圳改完最后几页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她合上稿子,站起来,拿起外套挂在臂弯里,看了林昭一眼:"走吧。"   林昭把手机揣进兜里,跟在她身后出了办公室。   这个点,古籍所都陆陆续续的下班了,很是热闹,见孙圳出来,一个个都礼貌的打着招呼,孙圳是不是点头示意。   顺势挽起了林昭的胳膊,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   林昭感觉自己的小臂被一股温热拢住,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已经被带着往前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齐思远拄着那根竹节拐杖,正从楼梯拐角转上来。   看见她们两个一起走下来,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但他的目光先落在孙圳扣着林昭胳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拍,然后才移到她们脸上。   “齐老。 ”孙圳打着招呼。   "齐老。"林昭下意识站直了一点,连带着被挽住的胳膊也跟着绷了半度。   齐老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孙圳身上:"你今天下班倒是早。"   孙圳没有接这话,也没有松开手。   她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在齐老旁边停住,语气松了半度:"您怎么这个点上楼?"   "落了样东西。"齐老说。但他没有急着去找那件东西,反而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在林昭身上。   "这位是?"   林昭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烫了,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道:“是闺……”   孙圳没给她那个机会。   她的手从林昭的臂弯里滑下来,顺着小臂往下,指尖掠过腕骨,然后十指交扣,稳稳地握住了。   "齐老,林昭是我爱的人。"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不需要再犹豫的事。   林昭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齐思远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了大约两秒,他收回目光,忽然笑了。   "好好好。"齐老连说了三个好字,没有多余的评价,但那个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他拄着拐杖侧身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日常的事:"这周末,没事的话,你们两过来吃顿饭。"   孙圳站在两级台阶下面,看着齐老的后脑勺,过了两秒才接话:"知道了。"   齐老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继续往楼上走,竹节拐杖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不疾不徐的笃笃声。   林昭站在原地,感觉自己那只被扣住的手还在发烫,从掌心一直烧到耳根。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孙圳的拇指正松松地搭在她手背上,没什么动作,像是忘了松开。   孙圳看着她问道:“怎么?告白都没有,现在连身份也不想给我?"   林昭的耳根更烫了:“我这不是怕影响你。”   "不用。"孙圳转过头来看她,语气里那点玩笑收了大半,换成了一层更平整的坚定,"以后都不用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昭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她已经想过这件事。   她们并肩往楼下走,走出古籍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林昭缩了一下脖子。   孙圳偏头看了她一眼:“冷吗?”   “还行。”林昭把手又拉近了点:“就是没想过会温差这么大,所以,得贴贴。”   “嗯。”   ……   走了两步,林昭的目光被对面奶茶店的暖黄灯光勾了一下,忽然松开她的手……   “你等我一下。”   说完,小跑着横穿马路,钻进对面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奶茶店。   孙圳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走到对面的苦尽甘来。   过了几分钟,她小跑着回来,怀里架着一个文件袋,手里攥着四杯饮料,杯壁外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她指间晃来晃去。   她跑到孙圳面前,把那杯递过去,微微喘着气:"晚上咱们喝这个,这两杯是苦瓜汁,这里是新品。"   孙圳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贴着的标签——"苦尽甘来·龙城总店"。   她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家店的门头,再低头看看手里的苦瓜汁,忽然开口:"苦尽甘来,也是你的?"   林昭正把自己那杯的吸管戳进去,闻言没抬头:"准确说,有三成是周絮的,还有访风游戏,有五成是我的。"   她将文件袋塞到她的怀里,傲娇的说道:"还有江风朗月,这个是你的,算不算告白。"   孙圳端着苦瓜汁的手顿了一下,话音落在告白两个字上,心里有一点喜悦,可面上不显:“不算。”   “怎么能不算。”   孙圳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怪可爱的,又想逗逗她:“我算是发现了,你待谁都是这样,动不动就送钱,实际心里只有殷素素一个。”   说是这么说,却将文件袋放进了手提包里。   林昭温和的看着她,仔细听她发泄着心中的情绪。   孙圳被她看了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再乱想,就不给你吃饭。”   林昭的忍不住凑了过去,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认真的说道:“江风朗月与我而言意义不一样,对我来说,你就是江上朗月,喜欢江风,你可以日日都在江上吹着风。   它成立的日期10月14日,以后每年的第一批的生日祝福,都给你。”   孙圳脸上浮现一抹诧异之色,结合以前种种,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所以那场生日的烟花从来不是偶然。   她嘴角弯了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既然收了你的礼,那我晚上就请你吃饭吧。”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最近你没有什么任务了吧。”   林昭立刻站直了身体说道:“没有。”   孙圳嗤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脑门道:“走吧。”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全是期待的轻松笑容,倒让林昭再度觉得,自己当初错的离谱。   如果她真的只在意钱,又何必允许她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呢,那时候的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   即便现在自己什么都有了,她也走到了更高的位置,也什么都不缺了。   林昭垂着眼睛轻笑,用长长地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孙圳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指着一旁的广告牌,转移着话题:“为什么苦尽甘来你只给周絮三成?”   林昭联想到之前的新闻里的采访控诉,她忽然激动起来:“姐姐,你别听他的,他这是污蔑。”   她把苦瓜汁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勾住了孙圳的尾指道:“你可不能听信他的胡言乱语啊,他这人最是夸张,我那是本着能省就省,能花就花的心态。   品牌创建出期,这不得节约一点,他就知道趁着我不在,败坏我名声,哼,我明天就去扣他钱。”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她勾住自己尾指的那根手指,没有挣开,听着林昭气呼呼的描述着,笑着说道:“那你还挺会省。”   “那可不。”林昭忽然之间嘚瑟起来:“过日子就得找我这样的。”   孙圳附和着点点头。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顾慢慢看在眼里,尤其是这两人直接牵着手就出来,真是瞪大了双眼。   林昭?   她怎么在这里?昨晚圳圳大宝贝被带走不见踪影,这会儿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顾慢慢本能地感觉到,林昭待在孙圳身边,很有可能伤她最深,但现在圳圳大宝贝什么都听不进去,无奈地拿起一张广告单挡住了脸,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可听着听着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林昭不仅仅会写小说,连江风朗月也是她的,还是苦尽甘来的背后大佬,访风游戏的投资商。   不是说青山文化投资的20个亿,合着是林昭?她才多大,哪来这么多钱。   等等,出任务?!   这小孩儿姐到底什么来头,怎么马甲这么多?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声音从侧后方横切进来,不高不低,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这位女士,麻烦让让。"   顾慢慢转过头,十八九岁的年纪,个子不算高,但站姿很挺,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   一头利落的短发,几缕碎发从耳后散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五官不算惊艳,但眉骨生得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   "我站这儿不碍事吧。"顾慢慢没动,语气里带了几分故意的不配合。   巫融融用下巴朝那扇门的方向点了一下:"你堵着仓库门口了,这扇门是外开的。”   顾慢慢的脸"腾"地热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刻意地大了半拍,好让对方看出来自己不是故意的。   巫融融慢悠悠的推着货物出来道:“谢谢。”   顾慢慢站在两步外,盯着那个灰蓝色的背影,咬了咬后槽牙,说话怎么比林昭还冷淡。   臭屁小孩儿。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去看看林昭两人,可转了一圈,都没有看见。   顾慢慢猛地转回头,瞪了一眼那个正把纸箱往奶茶店搬的背影,气呼呼的走了。   巫融融适时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林昭,比划了一个:OK。 第144章 意义与清算(改)   林昭看着手机短信,收起了手机,小小的私心想要跟孙圳安安静静……   林昭看着手机短信,收起了手机,小小的私心想要跟孙圳安安静静的约会。   火锅店的包间不大,但胜在安静。   红汤翻滚着,辣味被隔断在锅盖底下,白汤那边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片番茄和玉米浮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暖和。   林昭把苦瓜汁推给孙圳,自己戳开了那杯新品试喝装,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大概是被烫着了,但没舍得吐,含在嘴里等温度降下去才咽。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的时候,随手按了一下墙上的电视遥控器。   屏幕亮起来,是本地新闻频道。   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念稿,背景换成了某个发布会的现场,蓝底白字的背景板上,“归墟”两个大字格外醒目,下方是一行稍小的字:“归墟项目于2011年8月11日凌晨正是作用于……让工业体系二十余年的技术积累,是从望尘莫及到并驾齐驱的里程碑。”   林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不仅如此,四周的人多数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电视里,画面切到了交付仪式的主席台。   台上的发言席是空的,但背景板前站着几个穿常服的人,肩章的款式她认得,是几个月前在文件上见过的编号。   台下坐着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出现在镜头里的面孔,都带着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郑重。   “……这项系统最大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复杂,而在于它解决了信任的问题。”评论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给一群非专业人士做科普。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够不够通俗,然后换了一个更日常的比喻:“打个比方,你在一个迷宫里走过一次,迷宫就会自动重组一次。   你第二次走进去,路已经不一样了。你想原路返回,那不行了。   你想让别人跟着你走?也不行,因为路在你走完的那一刻就变了。”   主持人接话:“所以它更像一个动态的、自我迭代的信任机制?”   “对。”评论员点了点头,“就像咱们古人说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归墟就是把‘常’这个词,变成了算法本身。”   画面又切回交付仪式现场。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掌声通过电视音响传出来,混着火锅店里锅底翻滚的咕嘟声,有种奇异的叠合感。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那桌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端着的啤酒杯停在嘴边,忘了喝。   过了好几秒,他才咽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新闻,又看了一遍。   他旁边的人问他:“你不是刚才看过了吗?”   “你不懂,这种新闻看一次还想再看一次。”   孙圳把那片毛肚从锅里夹起来,搁在林昭碗里,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发言席,过了几秒,才偏过头来看了林昭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拿起来,夹起那片毛肚,在蘸料里过了过,送进嘴里。   孙圳从番茄锅里捞出来一块牛肉,搁进去的时候筷子尖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多吃点。"她说。   林昭嚼着那片毛肚,含含糊糊地:“嗯。”   火锅店的电视还在播后续的采访。   镜头扫过台下那些鼓掌的人,有年轻人,有中林昭不认识那些人,但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她没见过但永远会感激的人。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   孙圳被她的表情弄的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来,自己开始卖盒饭,在到劳保厂,从江城跑到龙城,从商战的会议室跑到山林的陷阱里,最后跑到一个她说不清是终点还是起点的地方。   穷是我前进的东西,现在有钱了,却依然停不下来,有时候甚是会自我内耗一下,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忽然想起了有个作文题目,那事与愿违,努力是否还会有意义。”   “嗯,你有什么感悟?”   现在她坐在这里,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旁边那个人在给她夹菜。   “原来答案一直都藏在那里面。不是因为相信结果才去做,是因为去做了,才慢慢长出相信,这个答案很久之前就知道,但始终没能理解,现在理解了。”   “看来这么多年,语文你没落下。”   “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奖励,多吃点。”孙圳夹起一个丸子说道:“不过,你有些奇怪,感觉你的情商时在线,时不在线。”   “可能我体内住着一个情感大师,每次她感觉不对劲的时候,会默默顶号。”   孙圳又往她碗里夹了很多菜:“那可得多给军师喂一点,她动脑子比较多。”   “那你喜欢军师还是喜欢我?”   孙圳真是被她这没由来的问题,弄得莫名其妙:“你连自己醋都吃?”   “嗯,我也喜欢你。”   孙圳楞了两秒,这才反映过来,红了脸喝了一口饮料。   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白汤那边咕嘟咕嘟地翻着,混着电视里的掌声和主持人的收尾词,把整间包间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暖意里。   ……   青山文化集团。   殷素素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毅然已经站在办公桌前了,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她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说吧。"   “您还是去会议室先看看吧。”   殷素素想想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也该清算了。   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   陈茂生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手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力道大得茶杯盖都跟着跳。   “殷总,祖宗!”他声音劈了半度,“这事儿您真不知情?咱们老哥几个的股份都快被稀释成渣了,集团这就要改姓了!”   殷素素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手指松松地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在听一段不太有趣的广播剧:“怪我喽?动我的人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着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茂生那股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整个人从拍桌子的暴怒模式切换成搓手的焦躁模式,速度之快让旁边几个股东都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的表情:“都是误会啊,刘秘书我们早就恢复了原职。”   “现在火烧眉毛,您得想想办法啊!”   殷素素看着他收放自如的脸:“怕什么,集团易主了,陈叔可以去拍戏,你这个演技说不定集团都得指望你养活。”   “这时候就别说这种话拉。”   陈茂生刚开口,就被朗文斌扒拉走了,他到底稳一些,他盯着殷素素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显然是留了后手,而且八成不打算带上他们这群老骨头一起玩。   她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听他们哭诉的,是来看他们怎么收场的。   他心思转了三转,立刻换了副语气,软得能淌出蜜来:“殷总,这事儿说到底是我们几个叔伯做得不地道。您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变故,我们非但没帮上忙,连摊子都没守好……实在是有错。”   说到最后那两个字,他眼圈都红了一圈,伸手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   殷素素终于有了点反应么,她抬眼看了郎文斌一眼,似乎在挣扎要不要把他也一并打包送出去。   这目光看得郎文斌后背一麻,到嘴边的客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索性把底牌直接掀了:“殷总,只要您肯出手收拾这个局面,我们几个老家伙自愿让位。往后只求一个安稳养老,绝不再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瞬。   几个股东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抬头看天花板,有人在转手里的笔。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声“让位”,等于宣告了他们和殷素素斗了这么多年的这场仗,彻底认输了。   殷素素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像是听到了一个勉强及格的答案。   但也只是松动了一丝,换作以前,她什么情绪都挂脸上,不服就干,拍桌子比他们还响,声音能穿透两层楼板   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手指收拢的那半寸是她给出的唯一信号。   可愣是没人敢接话,因为没人确定那半寸到底是满意还是不耐烦。   陈茂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疲惫。   他扭头看了郎文斌一眼,又扫了一圈在座的老伙计们,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殷素素身上,声音沉下去:“殷总,文斌说的,就是我要说的。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   “同意。”   “一样。”   应和声接二连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每一声都比前一声低,从头到尾,殷素素一个字都没多说。   可这场交锋的胜负,已经在这间沉默的会议室里被钉死了。   韦访风站在门外,透过那道不足两指宽的门缝看完了全程。   她屏着呼吸,连换气都放轻了动作,直到听见那几声同意落下去,才在心里替殷素素叹了一声。   这控场能力,确实当得起殷总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连殷素素都紧张了一瞬间。   直到看清来人的脸,老股东们齐齐松了口气。   这不是访风游戏么,老熟人了,那好商量。   陈茂生觉得自己又行了,立刻上前伸出了手:“原来韦总,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陈叔,别乱攀关系,咱们公司没有给她投二十个亿。”殷素素一言就打断了施法。   陈茂生急了:“你没投,你为什么不投?你怎么能不投呢?”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不投还给别人蹭热度,一点澄清的意思都没有。   殷素素手里把玩着钥匙扣说道:“不是你说么,访风游戏肯定做不出来裸眼3D游戏,肯定是个噱头……”   陈茂生连连摆手:“我可没有,你别瞎说啊。”   韦访风看着这有意思的一幕,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殷总,小林总让我转交一份文件。这些股权,她无偿赠与您。”   她顿了顿,像是给这句话留了一个落地的空隙:“加上您自己手上的股份,青山文化的掌控权,依然是您的。另外,小林总让我带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当初欠您的一百万,算还清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所有人的脑子同时嗡了一下。   那些股权放在市面上是什么体量,在座的老狐狸心知肚明,随便拆一块出来都够一个中型公司吃三年的。   就这么轻飘飘地送人了?   还有这个“小林总”到底是哪家世家大族的人?出手这么豪横?   她跟殷总到底是什么关系?人家力挺她不说,怎么还扯出一百万的旧账来?   股东们集体沉默,不是没话说,是CPU烧了,根本消化不完。   殷素素低头看着那份股权转让文件,她的指腹轻轻扫过文件上那林昭两个字,动作极轻,仿佛能看到她说这话的样子。   她收回了手,语气轻飘,但分量十足:“没有这些股份,我一样能拿回这个位置。”   言语笃定让一旁的韦访风都震了震,她见过很多人说话有底气,但殷素素这种,仿佛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你回去告诉她,”殷素素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她这辈子都欠我的,休想还清。”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茂生最先回过味来,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她果然有后手,得亏自己刚才认怂认得快,要是再磨蹭半分钟,现在表态可就彻底晚了。   可他越想越不对劲,这都不要,那她要关系?   我老天爷,真是岁数大了,什么都能见到。   这信息量,得回去好好捋一捋。   扑通一声。   会议室的大门开了,一个人影从外面滚了进来,周絮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在她脚边,手机脱手飞出去,屏幕朝上,正好停在殷素素脚前半步远的位置。   殷素素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捡,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人,瞬间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立刻抬头看了看会议室门外:“只有你,她人呢? ”   周絮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脸上挂着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无辜表情:“小林总走了,她不喜欢着拉拉扯扯的场面,让你收着。”   殷素素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股权文件,上面只有手写的“林昭”二字。   算算时间,她应该是早就签好的,这两个字她见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觉那两个字越走越远。   她忽然想起林昭第一次说“我欠你的”时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签生死状。   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笑,现在她发现那个表情是认真的——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她还得真彻底啊。   哥哥的命,二姐的死亡真相,甚至集团的命。   笔就在旁边,她却没有看一眼,她就这么坐着,仿佛像是在等那两个字自己走回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擦过纸面时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   她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音。   我也有今天!   她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着把文件收进包里,拉链从一端拉到另一端,齿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她拿起手机,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说道:“散会。”   一屋子男男女女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愣是没人敢坐下。   ……   直到殷素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内的空气才终于凝了一瞬,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气,终于被允许呼出来。   “老陈,你说殷总什么意思?”   “还看不出来吗?她是个商人,钱都不要了还能什么意思?”   “她疯了?” 朗文斌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接着继续问道:“这访风游戏,苦尽甘来都是这位小林总的?”   “何止啊。”陈茂生没有坐下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尊还没来得及转过来的雕塑,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心在滴血。   这些股份他可是占大头啊。   朗文斌凑了过去:“老陈,这些股份,可都是咱们添砖加瓦的,必须得让殷总签了。”   “这签不签是她们两个的事儿,咱们姑且放一放。”他转过身来,面对满屋子还在消化信息的人,忽然义愤填膺起来:“这特么是两人摆了咱们一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就不是命么。   现在看来,两年前那个遭到流量倒灌的网站,怕也是这小林总的。”   郎文斌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江风朗月?”   “除了它还有谁。”陈茂生靠在窗台边沿,双手交叉搁在身前,“一块是现金流,苦尽甘来两年铺到八百家店,每一家都是自运转的印钞机;一块是技术风口,访风游戏上线当天下载量破百万,技术壁垒叠得比城墙还厚;一块是流量池,江风朗月从零到十几万日活,用户黏性高得离谱。”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掰碎了品:“这种商业矩阵,随便单拎一家出来都够喂饱一个中型企业。   她偏要叠在一起,垒成一个铁三角,咱们还争个屁。”   这话一说,全员都开始复盘,苦尽甘来两年铺到八百家店,访风游戏开发周期至少一年半,江风朗月从零到十几万日活。   三条时间线叠在一起,刚好卡在同一个节点上,这一步步都是规划好的,而且仅仅用了两年的时间。   不论从规划,格局,还是能力上,都远超过他们这群人。   “我们先查查这人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低头翻手机,像是想确认什么信息,但翻了两下就锁了屏,因为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搜什么关键词。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话到了嘴边才发现自己连对方全名都叫不全,今天之前,他们连小林总这个称呼都不知道。   “这特么怎么查,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这藏的也太深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落下去之后没有回音,只有越来越深的凉意往上泛。   “两年前。”陈茂生接话,“从宁江劳保厂那会儿就开始了。咱们当时还笑话殷素素,说她花冤枉钱接了个烂摊子,现在回头一看。”他嘴角牵了一下,弧度短得像没存在过,“人家这是在夯实地基,而我们在原地踏步。”   “所以咱们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呢,咱们对这个人一点都不了解,两年才知道对方姓林。”   郎文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那以后咋办?”   “还能咋办。”陈茂生转过身来,面对满屋子沉默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刚才不都说了么,光荣养老。”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丑话说在前头,我是带头表态的。你们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别捅到我跟前来,真要出了什么事儿,自己兜着,别来找我当垫背的。”   这句话像个钩子,把在场所有人心里那层薄冰直接刮开了一道缝。   “你们也别不甘心。”陈茂生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要不是殷总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咱们说不定早就被清算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咀嚼自己刚才说出口的内容。   刚才殷素素的自信就表明,即便是不靠这些股份,也能拿回集团的位置,难道……   “朗文斌,你说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这哪儿都查不到的小林总不会是军方的人吧。”陈茂生将一切都联想起来:“项目泄露,挖出魏良友,这谁挖出来的呢,总不能是殷总吧。”   这句话像是往一锅安静的热油里泼了半碗水,噼里啪啦炸开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开始重新审视手里那份刚才没看完的资料。   “查不到信息”,这四个字放在任何商业背景里,都意味着关系不够硬、手续没走通、路子没铺够。   但是放在一个同时握着现金流、技术风口和流量池,却把核心股权说送就送的人身上。   那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   “难怪。”郎文斌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了然,“查不到信息,学籍档案是空白,所有公开渠道都搜不到她的履历,如果真是那边的人,那她铺这些东西就不是为了做生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是为了铺路。   陈茂生没有再接话,他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两年前在宁江那会儿,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殷总背后有高人指点,以前我不信,现在等意识到,太晚了。”   “要是早知道,我特么还这跟她争什么。”   朗文斌一听立刻说道:“争口气啊,不蒸馒头争口气。”   “要争你争,我不争。”   “那咋整,现在大部分都在殷总手里,咱们要不去跟她商量商量?”   “殷总这会儿事儿挺多,先缓缓。”陈茂生想了想道:“等殷正洪回来再说。”   “至于TRS周昌隆这个老坑货他要是知道这三家企业都是一家估计能气死。”陈茂生想了想,对着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叮嘱道:“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能泄露出去。”   其他人一听,感觉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心中有数,各自去忙了起来。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往下掉。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停了几秒,才慢慢走回窗边。 第145章 虎女无犬父   殷素素回到顶楼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调暗了。……   殷素素回到顶楼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调暗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得干干净净,像她这个人一样,把所有动静都收束得恰到好处。   刘毅然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整理好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杯口还在冒热气,旁边放了一份简易的早餐。   他恭敬的说道:“殷总,欢迎回来,今天帮您延后了会议,您可以先休息一下。”   “先把眼前的事儿处理好。”   刘毅然把最上面那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位,然后才开口:"殷总,这是董事会那边整理好的股权变更确认函,需要您签字。"   殷素素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只伸手拿起那杯红茶,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刚好暖手。   她喝了一口,刘毅然记得她所有不常说的偏好,她咬了一口食物:“茶不错。”   “会议刚开始时泡的。”刘毅然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猜您出来会想喝点热的。"   过了好一会儿,殷素素把茶杯放下,转过身来,拉开一旁的保险柜,将林昭赠与的股权变更文件放了进去,她轻抚林昭两个字,最终将那文件锁在了保险柜里。   接着,殷素素拿起桌上的文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陈茂生那边,近期不要有任何动作。"她把笔搁回笔筒,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整,"他既然说了光荣养老,就让他体面地退。没必要赶尽杀绝。"   "是。"   "另外,集团内部这段时间所有趁乱递辞呈的,一个都不批。想走可以,等局面彻底稳定了再走,现在走,就是趁火打劫,我不给这个脸。"   "明白。"刘毅然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合上,又抬起眼,正犹豫要不要说,"还有一件事,殷总。"   "说。"   "小林总,走的时候,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您。"   刘毅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没有署名,薄薄一片,放在桌面上,朝殷素素的方向推了过去。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内页,折得很随意,边角还有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   思虑了片刻,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昭的笔迹,潦草但认真:   "知遇之恩,这辈子都难以还清,股权变更就当我提前清偿了利息,至于未偿还的,还有本金100万。"   殷素素忽然之间又红了眼眶,盯着这个知遇之恩难以挪开眼睛,仿佛将她们的关系永远钉在了这四个字上。   真是狠,一点念想都不留。   她将这张纸撕碎,准备丢到垃圾桶的那一刻,还是顿了顿,最后将这些碎片全都扔到了左手边的抽屉。   刘毅然适时一份文件推过来,没有多话。   殷素素翻开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靠在椅背里。   "九亿。"她说,"周昌隆这回是真舍得。"   刘毅然的声音很平:"TRS收购了JH装备,联合了六家供应商,如果压价,竞标基本没戏。周盛拿到了控制权,上游通路被掐住了。"   殷素素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这段时间周盛没少蹦跶,是清怡干的?"   刘毅然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点提起这个名字。   他停了一拍,然后回答:"这次收购案的核心操盘手。她手里有TRS的最高访问权限,数据流的走向、供应关系的权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殷素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过了几秒才开口:"难怪周昌隆是一点不紧张,合着是打这个主意,让赵清怡帮自己儿子做事,最后再利用最高权限坑她一把,给自己儿子当磨刀石。”   接着她走到窗边。   楼下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了,早高峰的尾巴还没过去,整条街被堵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她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车尾灯,接着转过身:"备车,去TRS,要人。"   “明白。”   刘毅然立刻打电话召集了法务部,公关部一同出门。   ……   从青山文化到TRS总部,中间隔着龙城最拥堵的一段路。   殷素素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车停在TRS楼下的时候,殷素素她推开车门下去,径直走了进去。   依稀记得上一次来这里,还是扇巴掌,现在,她身后跟着一群人,气势更加凶猛。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抬头看见殷素素的时候愣了一瞬,像是认出她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认错。   她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殷素素已经走过来了,脚步没停:"周盛在几楼?"   前台张了张嘴:"殷总,您有预约吗?"   "没有。"殷素素说,"告诉他,我来要个人。"   前台拿着座机话筒的时候手指有点紧,拨号的时候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拨通。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更小心了一些:"殷总,周总说他在办公室等您。”   “让他下来。”殷素素又补充了一句:“五分钟,见不到,后果自负。”   前台被这股气势压的说不出来话,电话那头的周盛早就听得清清楚楚。   五分钟不到,周盛就冲了出来,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问道:“殷素素,你想干什么?”   这人来人往的大厅,殷素素站在其中本就是万众瞩目,现在这种架势,很明显不是来叙旧的。   周盛想起了之前的耳光,整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殷素素气消笑了,扬着下巴冲着身旁的赵清怡说道:“过来。”   赵清怡别点名,整个人都震惊的不行,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   周盛死死的抓住赵清怡的手腕:“你疯了,你忘了当初谁把你赶出公司,她现在连青山文化的大股东都不是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打工的,跟着她有什么前途。”   殷素素没有反驳,反而挑眉看着赵清怡,表情十分笃定。   赵清怡奋力甩开周盛道:"跟着她,即便是没有前途我也愿意,如果是你,再有前途我也不要。"   周盛的笑意没有收,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难以置信:“你就这么确定,你反复跳槽,谁容得下你。”   “赵清怡在青山文化停职期间,劳动关系一直没有终止。TRS在没有核实清楚的情况下直接让她入职,贵公司的人事流程就是这样的吗?”陈季同直接将材料摆出来。   周盛忽然想起来,赵清怡虽然跟着他做事,但实际上就是非常简单的咨询关系,只是他不想放人走,又没有任何底气,只能怒骂道:“你们还要不要脸。”   “周总还有什么疑问,跟我的律师谈,另外不希望日后贵公司空口白牙污蔑人。”   殷素素站起来,看着赵清怡说道:“至于最高权限,你回去问问周昌隆,他到底给了个什么东西。”   周盛的手忽然松开了,难以消化,根本不明白赵清怡为什么就这么走了,这段时间,他们在公司大幅度改革,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掌权的快乐,他们这种搭档难道不好么?   “现在你跟她走,你能得到什么?”周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底色,“你留下来,TRS就是你的。”   殷素素转身往外走,懒得跟他多纠缠,想到殷家这么多年培养的人才,要让周昌隆给这个蠢货儿子当磨刀石就不爽,直接说道:“你说这话,周昌隆知道吗?”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季同留在后面办了剩下的手续,翻了翻,这些东西一目了然,但也足够对方大做文章。   殷素素走出TRS大门的时候,赵清怡落后她半步,像从前一样。   刘毅然已经拉开了车门,殷素素弯腰坐进去,动作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   赵清怡站在车门边,手搭在门框上,迟疑了半秒。   殷素素没有看她,但也没有关门。   “上车。”   两个字,语气不重,但赵清怡知道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坐进后座,贴着另一侧车门,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刘毅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TRS的停车场,汇入主路,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走走停停,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殷素素戴着墨镜,赵清怡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年没见,殷总身上的气场又沉了几分,但远比往常更可怕。   “殷总,”赵清怡先开口了,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对不起,我错了。”   “嗯,继续。”   赵清怡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错在我自以为是。以为进TRS能摸清楚他们的底牌,以为我能替你挡一挡,以为等我拿到足够的东西再回来,你会需要我。”   她顿了一下,“也错在一言不发,擅自做了决定。更错在……”   她停住了,殷素素没有催她。   “更错在,我那时候不信你。”赵清怡说完了,又激动的补充了一句:“殷总,我只是想帮你,没有一点害你的意思。”   殷素素偏过头来看她,隔着墨镜,赵清怡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殷素素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自然清楚你的秉性,也正因为清楚,所以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跟你算账。”   赵清怡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不算账,但事儿得平。”殷素素收回目光,靠在了座椅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你准备怎么善后?”   赵清怡坐直了一点,像是终于等到了她可以回答的问题:“先发制人。赶在TRS拿我收的钱做文章之前,我自己曝出去,以免对方以我讹诈,或者出卖商业机密做文章。”   殷素素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车拐上高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龙城的楼群在晨光里铺展开,灰蓝色的天际线边缘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这两年确实长进了。”殷素素说,语气里的棱角收了一点:“那就按你说的办,至于周昌隆,等这件事处理完了再说。   赵清怡低下头:“好的,殷总。”   “还有,”殷素素说,“下次再自作主张,就别回来了。”   赵清怡立刻坐直了身体说道:“是,殷总。”   ……   一晃过去三天。   网络像是炸开了一样,新闻推送噼里啪啦地往外蹦,一条接一条。   前面的新闻余震还没有结束,赵清怡的自曝就排到了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但每一步处理的都很精准,打的周昌隆措手不及。   连带着TRS稍微乱了一点,算是殷素素对他趁人之危的反击,而周絮那张嘴终于派上了正经用场,直接将周盛气的住进了医院。   林昭,手机调成了静音,跟孙圳踏实的过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孙圳扶着腰起的,趁着林昭还没有睡醒就跑了。   等林昭醒来,枕头边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和车钥匙:“带你爸妈去吃点好吃的,车给你用,不用来接我,你忙你的。”   林昭立刻发去了消息:“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收拾完屋子,把手机从茶几角落捞起来看了眼时间,正好赶得上接她爸散会。   龙城警察局。   会议室的投影仪刚关,余热还烘着空气。   徐前进合上面前的讲稿,底下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来,客气居多,也夹杂着几分实打实的服气。   “徐队,这次跨省追捕的经验分享,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对面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这是孟庆山,他笑得满脸褶子,“尤其是你们在江城那段的布控思路,回头我们这边再组织专人学习,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徐前进摆摆手,语气平和:“互相学习。你们龙城去年的缉私案子我也看过,细节处理得很老道。”   “徐队谦虚了。”   “确实确实,徐队这次能来我们局里指导,是我们的荣幸。”   “听说部里对这次案子评价很高,表彰会后多半还要往上推一推……”   七嘴八舌的客套话堆上来,但大部分都是经验分享,主要是这些思路非常先进,让他们眼前一亮。   徐前进倒是低调,因为这些思路并不全是自己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林昭写的小说。   这些小说,被他来来回回翻看了好几回,尤其是法医问题处理上的细节,就连老法医都自叹不如。   用老法医的话说,就像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说出来的这些话。   徐前进暗自可惜,自己女儿这么高的天赋浪费了,他长叹一口气:“孟队,我这儿还有事,就先走了,有机会在学习交流。”   “好,我送送你。”   就在这时,走廊上有个警员走了过来,脸色有些慌,落在了孟庆山身上。   “咋了?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孟庆山说道。   “师傅,那个小姑娘又来了,站大厅呢。”   孟庆山愣是没反应过来,直到小徒弟冲他挤眉弄眼,这才想起来,这不是把那27个罪犯在山里赶了四天三天夜的小姑娘么。   他心中一紧,准备迎上去,没想到徐前进比他速度更快。   只听见对方张口喊了一声:“爸。”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徐前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一点真实的暖意:“你来的还挺快。”   “来接你吃饭。”林昭歪了歪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圈那些还没完全收回笑容的面孔,语气随意又像是在替徐前进挡话,“爸,表彰会不是早结束了?咋还这里当上讲师了。”   “我这是分享经验。”   走廊里几个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重新挂好,尤其是孟庆山反应最快,连忙打圆场:“已经结束了,这不刚准备送他出门。”   徐前进感觉气氛不对劲,但没有深究,只是将讲稿夹在腋下,表情嘚瑟走向门口:“不用送,我闺女来接了。”   他走到林昭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肿着的眼皮上顿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走吧。”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里面隐约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他们两居然是父女!真是虎女无犬父啊!”   后面的话被隔断在门板之后。   出了警局,徐前进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才真正卸下来,露出里头那点懒散劲儿。   他偏头瞅了一眼走在自己旁边的林昭,两年没见,这丫头瘦了,下巴尖得跟刀削的似的,但精气神倒还在,走路带风,跟他年轻时一个德性。   “不错,人更精神了。”   “我妈呢?”   “偏心眼儿。”他嘟囔了一句,刚好够林昭听见,“两年没见我,开口先问你妈。”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那我换个问法——你们住哪个酒店?待几天?有什么安排?你身上有二百块钱没?”   徐前进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裤兜,咳嗽一声,把视线挪开了:“待后天等你过完生日的,你妈去给你挑礼物了。钱……没有,出门急,忘带了。”   林昭没拆穿他,只是嘴角翘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徐前进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龙城灰扑扑的天,忽然开口:“你姨妈给素素带了东西,两大包,说是什么老家特产,还专门写了纸条让转交。   这两天新闻我看了,素素那边……麻烦不小吧?”   “内忧外患,分身乏术。”林昭简洁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估计得缓缓。”   徐前进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这闺女从来不是那种需要人操心的性子,能说出来缓缓两个字,说明事情还在她掌控范围之内。   他话锋一转,开始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你外公跟老厂长天天蹲在池塘边钓鱼,风雨无阻,两个老头儿一块儿晒得跟炭似的,还美其名曰养生。   爷爷奶奶身体硬朗,奶奶最近迷上了广场舞,爷爷在旁边负责拎水壶递毛巾,抱怨归抱怨,天天跟着跑;   张程程这小子突然跟开了窍似的,成绩蹿得飞快,前两天打电话说要当律师,你姨妈对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模样也阻拦不了,让他自己想清楚。”   林昭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不觉来到了酒店里。   “至于你妈。”徐前进顿了一下,“她从医院辞职了。”   林昭跟着他上了楼:“辞了也好,反正不缺钱,让妈歇歇。”   “钱不钱的另说,”徐前进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往林昭手边塞,“你当初给的那张卡,里头钱我们没动,还你。”   “爸。”   “别推,当初留下来,是怕你不安心。”徐前进摆摆手,语气难得正了正,“我跟你妈有手有脚,哪能花你的。你在外头不容易,钱自己留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妈现在可是小富婆,在江城加盟了你那家咖啡还是奶茶店的,叫什么……苦尽甘来,说是等你回来天天有的喝。加盟费花了二十五万,还是托关系才拿下来的。”   林昭眉梢挑了一下:“二十万的市场价,你们多花了五万?”   “你妈高兴就行。”徐前进理直气壮,“她有个事儿做着,省得天天在家胡思乱想。   你那床上那堆小玩偶,她隔三差五拿出来洗洗晒晒,说它们想你了。尤其是那只小鳄鱼,这次专门给你带过来了。”   他指了指后房间内小山似的行李:“你妈知道你有住的地方,什么锅碗瓢盆被褥衣服,能带的都带了。”   “我滴老天爷,这么多东西,你们怎么过来的?”   “你妈包了辆大巴,一天五千块,愣是从江城开到龙城,她也不是怕花钱,估摸着是怕你又费心神去挑,挑的不满意又自己发脾气。”   林昭站在那堆行李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还得是叶女士,就是有魄力。”   “那是。”   徐前进笑了一声,从行李底下拽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头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绿色尾巴——那只小鳄鱼的脑袋正歪着,黑豆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   “你抱着鳄鱼。”他开始挪动着行李:“我叫了搬家公司,一会儿我们去给你收拾收拾。”   林昭把鳄鱼夹在胳膊底下,那截塌了的肚子贴着她的肋骨,软乎乎的。   “行,那你把地址发我妈,让她直接过去。” 第146章 关系   商场灯光被调成暖调的琥珀色,每一家店铺的橱窗都擦得纤尘不染,空……   商场灯光被调成暖调的琥珀色,每一家店铺的橱窗都擦得纤尘不染,空气里都是香气。   孙圳在商场里逛着,思考着该给林昭送什么生日礼物。   这孩子虽然嘴上说着缺钱,可实际上送钱送的最大方,正是因为这样,孙圳看了许久都没有遇到合心意的。   走着走着,孙圳在一家表行门口停住了脚步。   窗正中央摆着一块银白色的腕表,表盘简洁,只有两根细长的指针和一圈极细的刻度,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秒针,在射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门内的导购小姐姐看着她观望了许久,就推门询问她:“女士,要进来看看吗?”   "这块表。"孙圳指了指橱窗,"能试戴吗?"   “当然可以。”导购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态度客气,把表取出来的时候手上戴了白手套。   “机芯稳定,自动上链,防水三十米。”导购适时补充,“这款是限量款,每一块都有独立编号,日常戴也很合适。”   孙圳把它戴在左手腕上,表带长度刚刚好,表盘大小也合适。   她想了一下林昭的手腕比她粗一些,但应该也能戴,又觉得这个表寓意不好。   她摘下腕表的手顿了一下:“有没有别的款式?”   导购刚要开口,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块表,我要了。"   孙圳偏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旁边,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里拎着两三个购物袋,正斜着眼打量孙圳腕上刚摘下来的那块表。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秘书或者跟班,手里也拎着几个袋子,正低头看手机。   孙圳没说话,把表放回托盘里,往导购的方向推了推。   导购员楞了一员楞了一下,刚想开口,孙圳轻声说了句:“没事,让她先看。”   接着,她往隔壁的首饰柜台走了两步,看见一对耳钉,极其细碎的玉石,看起来低调又不显眼。   忽然想起晚上看电影时,林昭随口提了一句想要副耳钉,挺可惜上学都不能带。   孙圳立刻说道:“可以让我看看这个么?”   这个时候,袁舒云看着那块表立刻说道:“什么破表,居然要花这么多钱。”   袁舒云今天本来就窝火,儿子非闹着要这块表,她不乐意买,又拗不过,顶着大太阳跑过来,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那个穿运动鞋的女人正把手表往手腕上戴。   于是心情不爽的说道:“现在你们这服务真是越来越差了,我进来都不清场了。”   售货员小姐姐原本只想着对方很喜欢这款手表,大中午又没什么人,邀请她进来看看,谁知道这会儿倒像是惹上了麻烦。   立刻解释道:“袁女士,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可这不咸不淡的话彻底点燃了导火索,眼看就要炸开,店长立刻冲上来打圆场:“哎呦,袁姐,您来了,以后您来给我提前打电话,好给您安排,您先喝口水。”   袁舒云见有人搭她话,于是踩着高跟鞋走近了两步,隔着半个柜台的距离,语气依然阴阳怪气:“要不是这块手表只有你们店有,你以为我会来?”   店长陪着笑脸说道:“是是是,这块表是我们的镇店之宝,还是您有眼光啊。”   一旁的孙圳翻了翻包——手机、钥匙、纸巾、护手霜、一支笔,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卡。   这才想起来早上把卡给了林昭,她低声对导购说了句:“抱歉。”   说着把耳钉盒推回去,没想到这一幕落在袁舒云眼里就是对方买不起,于是嗤笑一声:“穿成这样来这种地方,不就是来装模作样的,穷点可不怕,可怕的是又穷又装。”   孙圳往前走了两步,连头都没回。   袁舒云发现对方无视自己,脸一下子涨红了,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跟你说话听不见?"   她旁边的年轻男人终于收了手机,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拉住她,但没来得及。   袁舒云发已经走到了孙圳跟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孙圳的肩膀上。   孙圳往旁边让了半步,满脸不解:“你跟我说话?干什么?”   袁舒云发被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够呛,合着现在又丢了这么大的脸,整个人火气冲天。   又往前迈了半步,嗓门已经大到了周围几家店都能听见的程度:"你穿得跟个穷酸学生似的,一张嘴就买耳钉,你买得起吗?”   "简直莫名其妙,我在买东西。"孙圳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表情都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实,"跟你有什么关系,碍着你什么事儿?”   袁舒云被她这句反问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我在这家店消费了七年。你问我和你有没有关系?”   她往前又逼了半步:“这家店因为我,才有你站在这儿挑东西的资格。你摸过的那个柜台,你碰过的那个托盘,都是我们这些合你没关系的人养着的,你现在问我碍着我什么事?”   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金链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进这种地方,眼睛先往价签上瞟,瞟完了再装出一副我就随便看看的样子。真要掏钱了就开始翻包、忘带钱包、下次再来。一套流程走完,什么也不买,还觉得自己挺体面。”   她上下扫了孙圳一眼,从运动鞋扫到那件没有任何logo的薄外套:“你要是真买不起,就老老实实说买不起,没人笑话你,但你非要装成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那就别怪别人看穿你,装货。”   袁舒云说完这一大段,停下来,像是在等孙圳接话。   孙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呦,什么时候进店逛逛不买东西就要被人说成这个样子了?”   叶灵韵站在人群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奇,像是在路上看见了一件不太常见但也不算稀罕的事。   她手里还拎着两个纸袋,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逛了一上午、正好路过的普通中年女人。   她这话一落,周围有几个原本在观望的人跟着点了点头。   有人小声说了句“就是啊,看看怎么了”。   叶灵韵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袁舒云脸上滑过去,又落回她那条金链子上补了一句:“在这家店消费了七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是你开的呢。”   “你买得起那是你有本事,拉踩别人就是你没素质。”叶灵韵不给她回嘴的机会,像是跟旁边的人闲聊:“说别人装,也不知道是谁癞蛤蟆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袁舒云的脸从红转白:“你……”   这句话落下去,人群里又多了几声压不住的笑。   袁舒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骂回去,但周围的目光已经变了,甚至已经开始有人举起手机。   她旁边的年轻男人终于收了手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袁舒云脸色变了几变,嘴唇抿成一条线,瞪了孙圳一眼,又瞪了叶灵韵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步子又快又碎,和她来时那副气势判若两人。   ……   人群散了,有人还在笑着议论,声音渐渐远了。   叶灵韵这才转回身来,换上了一种更随和的语气:“孙老师,真是太巧了,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好久不见。”   孙圳站在原地,听到这声孙老师,耳朵尖已经不自觉地烫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嘴边又觉得哪句都不太对,最后只能说道:“好久不见,林昭妈妈。”   叶灵韵又说道:“这事别放在心上,她那人估计就是气不顺,随便找个人撒气。”   孙圳点了点头:“我知道。”   说着叶灵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孙圳:“对了,我这是来看昭昭的,这小区你认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心跳漏了半拍。   上面写的门牌号她知道,是她那套,现在有些头疼将房子买在了对面,她把手机还给叶灵韵,声音尽量放平:“我送您去吧,那个地方就在我家对门。”   叶灵韵看了她一眼立刻惊讶道:“这也太巧了吧,昭昭居然就住在你对门,这孩子从小就自来熟,她要是知道你住对门,肯定会上门打扰,她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林昭挺乖的,也不打扰。”   叶灵韵从这几个字里已经品味出了诸多信息,林昭这孩子没少打扰。   “那太麻烦你了。”叶灵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逛完了?不耽误你吧?”   “没事,逛完了,不耽误。”   她转身走在了叶灵韵旁边,两个人并肩往扶梯的方向走,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孙圳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叶灵韵的步速。   大概二十分钟,两人到了家门口。   叶灵韵拎着东西下了车,站在楼门口看了一眼,“这小区挺好的,看着也挺安全,这里租一下房子应该挺贵吧。”   “还行。”孙圳看了一眼对门:“林昭妈妈,林昭好像还没回来。”   叶灵韵也抬头看了看:“啊?她让我到这儿来的,我看看,估计也快回来了,我就在这儿等就行。”   “要不……”孙圳顿了一下,“您先去我家坐坐?”   叶灵韵看了她一眼:“方便吗?”   “方便的。”孙圳已经拉开了自己家门。   叶灵韵走进去,站在玄关时,发现还多一双拖鞋,这拖鞋的样子,一看就是自己女儿喜欢的,连尺码都是一样。   再看一圈,这里居然有好几双尺码跟孙圳不相符的鞋子。   孙圳本就有些心虚,立刻找出来一双干净的拖鞋递过去:“林昭妈妈,先穿这个。”   “哦哦,麻烦了孙老师。”   孙圳跟在她身后,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急不急。”叶灵韵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两个纸袋放在脚边,“你先歇会儿,逛了一上午也累了,你下午是不是还得上班,这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没事,古籍所距离这里上班挺近的,午休时间也挺长。”   “怪我怪我,打扰了你原本的计划。”   孙圳将水杯递给了叶灵韵,转身又去厨房开始洗水果。   叶灵韵坐在沙发上,对着孙圳说道:“孙老师,别忙了,你歇歇。”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灰色的卫衣挂在最边上,这卫衣的胸口还有一个小兔子标记,这小兔子是个补丁,去上大学的时候就带了这一件。   她又扫了一眼,沙发上有两个靠枕,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书,旁边搁着一副眼镜。   叶灵韵猛地一眼扫过去,这里什么都是成双成对的。   孙圳从厨房端了水出来,叶灵韵接过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种奇形怪状的杯子,她还以为只有林昭喜欢,尤其是两个猫耳朵,喝水直戳眼睛,得换一只手喝才行。   “林昭妈妈,吃点水果。”孙圳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她吃了一颗葡萄,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昭昭平时在你那边吃饭多不多?”   这会儿轮到孙圳卡克了,林昭几乎是一天三顿都在这里吃,对面那屋子基本上没有去过。   孙圳的指尖微微收紧:“还行。”   叶灵韵这些能百分百肯定了,不仅吃住在这里,甚至这些生活用品也多半是她的,想到这里,她对孙圳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而孙圳本人心情也是复杂的很,气氛就这样诡异的尴尬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听到了一阵动静。   叶灵韵立刻站起身来:“应该是昭昭来了,我去看看。”   她拉开门的时候,林昭正站在对门那扇门前掏钥匙。   听见门开的声音偏过头来,看见叶灵韵从孙圳家走出来,整个人愣了一下:“妈?你怎么到对面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写的这里的地址。”叶灵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要不是在商场里碰巧遇到孙老师,我根本找不过来。”   林昭的目光越过叶灵韵的肩膀,往孙圳家里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玄关和客厅的距离,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刚搬来没记清。”林昭把钥匙拔出来,推开了自己家的门:“你说找不到我就去接你了。 ”   “这接来接去多麻烦。”叶灵韵转头对孙圳打了声招呼就冲到了对门。   一进门,叶灵韵就惊呆了,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放着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旁边扔着一双没洗的筷子。   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冰箱里虽然开着,但是什么都没有。   “你就吃这个?”叶灵韵转身看着林昭,“房间里连个床单都没有,你怎么睡的?”   林昭理直气壮:“吃喝拉撒都在对面。”   “我就知道,你真真是不客气。”   叶灵韵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恨她糊弄的同时,把脚边那个编织袋的扎口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套叠好的床单,抖开,铺平,开始动手收拾。   “这里还有些吃的,回头你记得分些给老师。”   “好。”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她利落地把床单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又拆开另一个袋子,把换季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妈……”林昭开口,“你歇会儿吧。”   “我好不容易带来,难不成丢了啊。”   林昭没有再拦,默默地走过去,把旁边那个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叶灵韵。   她一打开柜子,里面很多西装,忍不住楞了一顺,这些衣服的版型不像是外面买的成衣,这衣服的料子摸上去就很贵。   她心有疑惑的将衣服挂好,顺手整理了一下柜子底层,指腹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皮面。   抽出来一看,是本房产证,本不该翻,但封面上那两个字让她手指顿住了——上面写的是孙圳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份赠与协议,受赠人那一栏,写着林昭。   联想到孙圳屋子里那么多成双成对的东西,再到这里,叶灵韵再也不能想着这些事情都是巧合。   ……   正准备怎么开口时,林昭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在商场遇上了?”   “还说呢,她去店里买东西,被人嘲笑买不起。”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联想起她的银行卡还在自己这里,立刻问道:“哪家店?”   “也不是店里的原因,是一个七年的老用户跟孙老师看上了一样的东西,好像是块手表,那人买了还不开心,最后对着孙老师没事找事,她本身就不是会吵架的人。”   “然后呢?”   “肯定是帮着骂回去啊,买不起这气也不能让她受了。”   林昭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帮忙收拾着,但叶灵韵很明显注意到对方的心思不在这里。   果不其然,没两分钟,林昭就说道:“妈,我去买饭。”   叶灵韵没有拦她,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林昭弯腰系鞋带、拉开门、走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门关上的那一瞬,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指节微微泛白。   徐前进从厨房探出头来:“咋地了,这么着急。”   叶灵韵有些不爽的说道:“没听见么,她说是去买饭。”   徐前进看了一眼她攥着抹布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的东西,接过那块抹布说道:“你是不是累了,先歇着,我来做。”   叶灵韵这会儿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丈夫说,只能烦躁的摆摆手。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想起刚才的种种,尤其是林昭气冲冲出去的样子。   她太熟悉那个表情了,小时候护着马骁骁的时候是那个表情,真生气了啥话也不说,冲上去就是干。   大约四十分钟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叶灵韵抬起头,立刻凑到了门上,透过猫眼看着。   林昭手里多了很多东西,她将一个手提袋子提给了孙圳,并且还有饭菜和奶茶,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但至少孙圳笑的挺无奈的。   叶灵韵拉开门的时候,孙圳正把那个手提袋往身后藏,林昭正低头拆奶茶袋的吸管。   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谁也没来得及藏好。   她看着门口两个人站着的姿势,隔了两秒才开口:“买了什么?”   “饭。”林昭说,“还有奶茶。”   叶灵韵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孙圳那边,又滑回来:“孙老师也来吃点吧。”   吃饭的时候,林昭坐在这里,端着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但下意识的关心和了解,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叶灵韵咽下嘴里的菜,已经完全确定,这两人有问题。   但她愣是盯着碗里的菜,把那句想问出口的话,反复咀嚼咽了下去。   直到吃完了饭,闲聊时,叶灵韵才忍不住说道:“今天谢谢你的孙老师。”   “林昭妈妈你客气了,应该是我谢谢你帮忙解围。”   “孙老师,以后别叫我林昭妈妈了。叫姐就行。”   叶灵韵说完叫姐就行之后,孙圳明显愣了一下,耳朵尖那抹红已经从耳垂烧到了耳廓,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台忽然卡顿的机器。   叶灵韵看着她这副反应,忽然笑了一声:“你别多想,我不是要占你便宜。”   孙圳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叶灵韵拿起水果递给她,“我就是觉得,你叫我林昭妈妈,太生分了。你跟我闺女处得这么好,我要是还让你叫得那么客气,那不是我的风格。”   “再说了,你叫我阿姨,我也没大你多少岁。叫姐正好,不疏远,也不显老。”   孙圳嘴唇动了一下,林昭立刻接过话茬道:“妈,你这是干啥。”   “我家里也没个妹妹,认个妹妹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看着林昭,又看了看孙圳,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就这么一眼,孙圳心里咯噔一下。   “还是说,你们两个的关系,不能喊我姐姐?” 第147章 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睛  林昭听到这话的时候,已经牵上了孙圳的手。  孙圳的手指在……   林昭听到这话的时候,已经牵上了孙圳的手。   孙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蜷,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是本能地想往回缩,但最终没有抽走。   那一下颤抖很轻,轻到林昭差点没察觉,但叶灵韵察觉了,于是心里有了数。   "妈。我们……"   林昭本来已经准备好要摊牌,甚至想好了要说:妈,我喜欢孙圳,这辈子就是她。   但面对自家老妈的眼神,还有孙圳的害怕,她一时间进退两难。   所以她只能着急地插话:“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她妈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先心虚了,关键是虚了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圆。   “我在柜子里看到了西装,这品味和质量一看就不是林昭挑的,接着我又看到了房产证,上面是孙圳掏的钱……”叶灵韵转头对着孙圳道:“我就想问问,这房子是不是林昭缠着你买的,她这孩子最喜欢蹬鼻子上脸。”   从叶灵韵开口的那一瞬间,孙圳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手里一直握着那杯凉茶,她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林昭则是一脸疑惑的说道:“你给我买西装了?”   叶灵韵真是烦死这个没情商的女儿,也不知道随谁了,立刻看了一眼徐前进。   下一秒,这个没有感情的父亲,伸手捂住了林昭的嘴。   捂得严严实实,林昭呜了两声,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叶灵韵轻轻拍了拍孙圳的手继续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清楚,如果真是昭昭缠着你买的,那我们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分期还给你。”   孙圳也设想过这种场景,也接受好了对方的怒火,只是她没想到叶妈妈会用这种方式开场。   这种体面被留后路的感觉,让她更加慌神,也更加害怕,害怕十岁这个数字,无论怎算,她都是那个"年长的、理亏的、应该先松手的人"。   可偏偏对方一遍遍帮她卸掉这些被定义为“不配”的重量。   叶灵韵看出来孙圳的内敛的性子,感觉出来她需要时间,也需要非常大的勇气,于是换了个柔和的话术:“你要是被她威胁了,就眨眨眼睛。”   孙圳听着这话,还是愣了很长时间,仿佛在这里,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只有自己的心意。   她思索片刻,终于鼓足勇气,郑重其事的说道:“林昭并没有缠着我,是我自愿的,甚至……”   叶灵韵没有打断,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   “甚至是我主动的。”   这话一说,几乎用尽她全部的力气,叶灵韵心神震动。   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慌张,一个有坚定,这倒是让她只才对了一半。   “我就是想确认这件事,既然不是昭昭逼你的,那我就放心了。”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些钱,不多,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往里面打点,女孩子出门在外,手上有点钱傍身终归是心安的。”   孙圳想拒绝,叶灵韵已经把那卡塞进了她手里:“你送昭昭的是心意,这也是我作为妈妈的心意。别推。”   林昭这时候已经快到失控边缘了,她看着孙圳攥着那张卡、低着头的侧脸,立刻扒拉自己老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横在两人中间。   “妈,你给她钱,是不是想撇清关系,让她走?那你给我一张卡,我跟她一起走。”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昭自己先愣了,因为她本来不是要说这个的,但一想到孙圳以后要跟她撇清关系,她本能的脱口而出。   叶灵韵看着自家女儿那双通红又委屈的眼睛,又看了看孙圳攥着卡低头不语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对孙圳说道:“哎,也是委屈你了。”   说完,叶灵韵从旁边提了好几袋垃圾递到林昭手里:“银行卡没有,垃圾倒是有几袋,你要是出门记得扔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厨余垃圾,塑料袋扎得紧紧的,但还透着一股鱼骨头和菜叶混在一起的腥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妈,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呢,大夏天的,垃圾不丢该臭了。”叶灵韵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着孙圳说道,“你歇会儿,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孙圳眼眶有些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糖醋排骨吧。”   “行,老徐,你晚上买点排骨。”   “好的。”   这三人一问一答,林昭拎着那几袋垃圾仿佛自己是那个多余的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于是梗着脖子说道:“我真走了。”   没人搭理她,包括她爸,此刻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最后还是被林昭的眼神盯的受不了,这才说了一句:“出门带钥匙,万一你妈把门反锁了,还有机会进来。”   林昭愣了一下,恍恍惚惚的拿着钥匙和垃圾出门了。   孙圳站起身来道:“我该去上班了。”   “你去,今天辛苦你了。 ”叶灵韵说道:“晚上早点来家吃饭。”   “好。”   ……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林昭才像是被那一声"咔嗒"拉回了神。   她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垃圾,钥匙攥在另一只手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一半的鞋。   不多时,她身后传来了孙圳的动静,林昭拦在她面前,话没出口,先看了她一眼:“你要走?”   "嗯,准确说,是去上班。”   林昭没接话,只是低头把那袋垃圾换了只手。   孙圳顺势接了一袋垃圾,开始往楼下走。   林昭又不说话了,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步,孙圳迈左脚她也迈左脚,孙圳踩第三级台阶她也踩第三级。   脚步都一致的人,就这么放弃也太不甘心,林昭说道:“我妈那张卡没多少钱,我那张卡有钱,别要她的卡。”   听见这样婉转的挽留,孙圳笑了笑,凑近了说道:“林昭,你有个好妈妈,也有一个好的家庭,让你生长自由,以前我想象不到,为什么有人一直想要回家,现在明白了,原来想要回的是这样的家。”   她站直身体,又走了一截,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才开口:"今天,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哪样的?"   孙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以为要跪下来求的。"   林昭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那句话比什么都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垃圾袋,塑料袋的边缘在她指间勒出一道白印。   "不用跪,"她说,"我妈不吃那套。"   孙圳笑了一下,慢慢说道:“很久之前,我听过很多难听的话,比如爬这么高,就是靠勾引人,比如不要脸……这些我都不在意,因为我笃定,笃定自己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所以我凭着这口气,走到了今天。   但是今天,我却害怕你妈说我不要脸,没道德,拐走她女儿,因为我只会觉得她说的对,我就是这样不要脸的人……   可是你妈妈并没有,她给我留足了体面和退路。”   林昭立刻将垃圾放到旁边,对着孙圳说道:“怎么会,我妈担心我的同时,也会担心你,会担心你是不是被我缠着的,稀里糊涂就做了决定,就连自己的心意也搞不清。”   林昭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才对家里刚才的对话有些后知后觉。   孙圳将地面的垃圾全都提在了自己手里,继续往前走:“我该跟你妈说声谢谢的,先是为维护我,又是给了我退路,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说完那句是我主动的,就没什么力气了。"孙圳的声音不大,"我当时想,如果她再多问一句,我怕自己接不住。”   林昭看着她,看着她垂在身侧那只微微蜷着的手指:"那你现在有力气了吗?"   "有了一点。" 孙圳看了她一眼,眼泪掉下来了先。   林昭慌了,赶紧把垃圾扔进桶里,伸手想给她擦眼泪,低头一看手是脏的,只好换了袖子,用袖口轻轻蹭了一下她脸颊。   孙圳没躲,她低着头,肩膀在抖,眼泪还在往外涌,但没有声音。   林昭的手停在半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没力气就没力气,不要紧……"她声音很低,像怕说重了什么,"我妈晚上吃排骨,你多吃几碗。"   孙圳吸了吸鼻子,忽然张开了双臂。   林昭愣了一瞬,整个人撞了上去,她的脸埋进孙圳的肩膀,两只手环住她的后背,攥着她后腰的衣服,像怕一松手人就会走。   孙圳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步,但没有推开,反而头搭在她的肩膀上。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圳先松开的手。   她退后半步,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也不知道是真的有灰还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   "你回去吧,"她说,"我去上班了。"   林昭看着她:"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好。"   ……   ……   林昭要回家的时候磨磨蹭蹭的,这会儿刚跟她妈说要离家出走,现在回去有些尴尬。   可刚走近,就听到是有人在嚎,那种嗓子眼里塞了东西但还不耽误出声的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跟人讨价还价。   她换鞋的工夫,那声音清晰了:"阿姨……我跟你讲……我妈说我一天吃八顿不正常啊,可是我一顿就只能吃三碗,谁吃的饱啊……"   林昭走进客厅,看见许暮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面,嘴里的面还没咽完,就已经在控诉她妈了。   面汤溅了一点在她袖口上,她没管,嘴里的面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像是不说话也不耽误她吃。   叶灵韵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没剥完的蒜,像是还没来得及回厨房就被许暮截住了。   她看着许暮那副——一边吃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吃、嘴和手都在忙、谁也不能让它们停下来的样子没打断她。   叶灵韵一边顺着一边说道:“我滴乖乖,你慢点吃。”   林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放下钥匙:"你怎么来了?"   许暮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的面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妈不给我饭吃。”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一天八顿,一顿三碗,不给吃饭还给这么多。"   许暮理智逐渐找回来点,哼了一声,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擦了擦嘴,那碗面已经见底了。   她端着碗,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汤也喝了,最终决定还是先喝再控诉,于是端起盆就喝了下去。   “你这孩子,饭量也太吓人了,你先缓缓,饿的话,也得慢慢吃。”   许暮都要哭了,回家三天,整个人都没有什么力气,她家靠山,去镇上得跑个十五公里,一来一回,去了也就饿了,身上钱不多,去的频繁花的也快。   最后干脆躺在家里,省点力气,躺了几天,已经是极限了。   “阿姨,我饭量就是大,准确说我们家里饭量都大,尤其是我两个哥哥,他们吃饭都用盆……”许暮继续控诉着:“吃不饱我整个人就非常烦躁,她一说我,我整个人就炸了,根本控制不住,最后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她根本不相信我要钱就是为了吃饭,她觉得我在学校学坏了。”   林昭和叶灵韵没有搭腔,就往她旁边塞了几个饼,继续把那碟没剥完的蒜继续剥完了。   许暮把那个饼塞进嘴里之后,情绪肉眼可见地稳下来了。   但她没有立刻开始说正事,像是一个饥饿的人吃饱了之后,脑子才开始重新工作:“我跟她说了,她不信,我在家里吃饭都要靠抢,稍微慢一点,就没有了。”   “你没钱咋来的?”   “问竹子借的,不过只够车票钱。”   许暮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才把那句话问出来:"教官找你了吗?能不能把我放回学校。"   她问完之后,没有抬头看林昭,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需要再确认一遍。   "教官没找我,但你要是想回学校,我可以帮你问。"   接着许暮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她看了大概三秒,接听了,许暮的手机喇叭有些扩音。   即便是不按免提,都能发现音量外泄,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我已经找了你一下午的焦躁:“你跑哪儿去了?”   许暮说:“龙城,林昭家。”   “你吃饭了没有?”   许暮看了一眼面前那只空碗:“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快:“你爸回来了,带了菜。你回来吃。”   许暮说:“我在这里吃饱了。”   她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吃饱了就不回来了?你跑出去一整天,连个招呼都不打。”   许暮说:“我跟你说过了,你说你去吧。”   “我以为你出去买东西,谁知道你跑了回去。”对面那声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许暮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沾着一点油光,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回去。”   “那你在同学家住?”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妈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同学家方便吗?你别给人添麻烦,我给你多打点钱。”   “我有地方住,你放心好了,也能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没再追问了,但这话说完后,对面又打来一笔钱。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看着一句话没有,只有钱的消息,她将钱又退了回去。   重新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摇奶茶,时薪挺高的,够我待到学校了。   对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发了一个自己经常发的表情包。   屏幕暗下去之后,许暮又看了一眼那个表情包,她妈妈连手机都不擅长用,这个表情包到底是咋会的。   瞬间又烦躁了起来,往嘴里塞了一块饼。   叶灵韵把那盘切好的水果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转了个身就去忙碌了。   许暮吃完饼,拿起一块苹果,狠狠地咬了下去,仿佛将妈妈这些不善言辞的关心统统咬了下去。   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嘴里那股甜味漫开的时候,她忽然就不那么烦躁了。   ……   “哦,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   “你说。”   "我当时跟竹子去救人的时候,地窖里那个环境恶劣,只有一个很小的缺口,能投喂食物。"她把腿盘起来,手指搭在膝盖上,"但魏良朋说他已经很久没回清溪镇了。那地窖里的东西,是谁在送?"   林昭本来靠着沙发,听到这话坐直了一点:"你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许暮歪着头想了想,"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村的人都很感激殷承颜,但这个地窖入口,他们却不清楚。还有,殷承颜的声带并没丧失功能,倒像是日复一日说了太多话伤到的。"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现在回头看看,这些不太合理。"   林昭没接话,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许暮忽然转头看向她,"魏良友的能力那么强,就算不抢殷承颜的人生,也不至于饿死。他冒这么大风险,又是偷身份又是泄露国家机密——风险和收入根本不成正比。"   "还有啥?"   "没了,目前就这些。"   林昭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像是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他最先的动机,是杀了自己爸,应该为了给他妈报仇。"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茶几面上划着时间线,"接着,他去了殷家,用手段陷害钟伟,以他家人治疗威胁对方让位,接着让他哥魏良朋进去。   后来殷烟烟死了,是他让钟伟动了刹车线,最后他伪装成殷承颜,活在里面。"   她说完了,手停在茶几面上。   许暮咬着筷子,眼睛盯着她划过的那条无形的线,忽然说:"有问题。"   林昭抬头看她。   "他有超高的计算机能力,他的履历是从老家带过来的,靠着这个监视了很多人,这也是他能活下来的关键。"许暮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指向林昭,"但问题是,他们老家连电脑都没有,他这些知识哪里学来的?"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许暮,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你别这么看着我。"许暮放下筷子,认真起来,"我老家也是农村的,距离江城市里五十八公里,到镇上都得十五公里。我们那儿教学,电脑都供不上,更别说这个了。你再回去翻翻魏良友的视频,他回到殷家之后,外语根本没问题,一点口音都没有。"   林昭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再划了。   过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说:"如果都是她妈妈教的呢?而她妈妈本不该是这里的人,被拐卖过去的呢?”   “我靠,你要这么说倒是有可能。”许暮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低头把那根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许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魏良朋一听说他弟杀了爹,就什么都招了。他愿意帮弟弟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可偏偏这件事,他接受不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有两种可能。"林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一种是他爹再坏,也不能死在弟弟手上,这是他们的家事。另一种,兄弟两个根本不是同一个妈,魏良友有杀母之仇,但魏良朋没有,所以他接受不了。”   许暮慢慢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嗯。"她把筷子搁在空碗上,却没有松手,食指在筷子上来回蹭了一下,"那地窖里的罐头到底是谁送的?   清溪镇不富裕,那些罐头买下来不便宜。殷承颜活着就是个隐患,留着他对魏良友一点好处都没有,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有投喂。”   林昭说道:“大概率还是村里的人,或者可以经常去村里的人。”   “既然都能投喂他,为什么不放他离开?这些年殷承颜日复一日说的话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在绝望环境下求助无门,你还会浪费口舌去说话吗?”   她说完,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茶几上那只空碗里还沾着一点油光,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也在等着谁先开口。   “那问题的关键,很有可能在魏良友他妈妈身上。”林昭这么说着:“如果我猜的不错,很有可能跟殷家财力不相上下,甚至很可能了解殷家结构,以至于,帮助魏良友一步一步,避开精准的算计。”   许暮也不吃了,呆愣愣地看着林昭:“除了家人还会有谁这么了解你。”   "对手。"   许暮把苹果咽下去,低声重复了一遍:"对手。"   她忽然之间瞪大了双眼:“跟殷家财力不相上下,还有仇的,不会是TRS吧。” 第148章 穷酸货,想钱想疯了   林昭没接话,她偏过头看着许暮那张还沾着苹果汁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没接话,她偏过头看着许暮那张还沾着苹果汁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当时救援时带了记录仪没有。”   “肯定带了啊。”   许暮把手机掏出来,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卡住了,我那个破手机,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就开始发烫。"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扣在沙发上,"得等它凉一下。"   "去找教官。"林昭思前想后,"事儿光靠咱们两个在这儿猜,能猜出什么来?你不是说温故一直在盯着这个案子的后续吗?她手里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   “行,正好我问问能不能把我放回学校吃饭。”   "走。"林昭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但你把碗刷了。"   许暮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沾着油光的空碗,嘴角抽了一下:"……林昭你还是人吗?"   "我不是。"林昭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赶紧的。”   许暮骂骂咧咧地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啦响了一阵,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喊:"走了走了,刷完了。"   林昭看了一眼厨房水槽里那只碗,水流冲了一下,油光还在,许暮连洗洁精都没挤。   "你管这叫刷碗?"   "这叫预处理。"许暮理直气壮,"走吧走吧,正事要紧。"   林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吃面能把碗底都舔干净的人计较碗洗没洗干净的问题。   她拉开门,许暮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林昭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许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难得没有叽叽喳喳。   上了车,林昭发动引擎,许暮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觉不觉得,每次咱们去找教官,都没什么好事?"   "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   许暮反驳得理直气壮,"我是客观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一下结果。"   许暮想了想:"万一教官让我们加练怎么办?”   林昭没有反驳,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停在驻地门口。   两人掏出了证件,没有多问,直接放行。   林昭和许暮穿过操场,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在温故的办公室门口停下。   林昭抬手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进。"   温故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林昭推门进去,温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许暮身上。   “你们来的正好,帮你们申请了十五天的假期,至于奖励还有有一阵子。”   说着将批复的假条送了过来,看着这上面的时间,是从今天开始,她总觉得这假条是现写的呢。   不等她深思,许暮就说道:“教官,我们有新发现。”   说着,许暮挨个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教官,这事儿有蹊跷。魏良友的能力明显超出他那个环境能培养出来的水平,他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而那个人的身份……"她顿了一下,"我和林昭都怀疑,跟TRS有关。"   果不其然,她听完眉头微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件事,我会上报,但终究不是在我们的任务范围内,我们的任务是让归墟上线,现如今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并且现在是休假时间,明白了吗?”   “明白。”   许暮意料之内的正准备拿着假条转身就走,林昭反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开门见山的说道:“那魏良友的母亲,跟周昌隆是什么关系?”   温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昭注意到她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推过来。   "你们两个,"温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林昭没有接话,许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温故看着她们两个,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魏良友的母亲,她本名姓周和静,是TRS创始人周昌隆的堂妹。”   林昭的呼吸顿了一拍,许暮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上。   "周昌隆的堂妹。"许暮喃喃重复了一遍,"那魏良友……"   "魏良友是周昌隆的外甥。"温故替她把话说完了,"这件事,周昌隆是否知情,就不清楚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线,正好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林昭伸手拿起信封,却被温故按住了:“原则上……”   原则上不行,就是实际上可以,于是林昭强势的将档案袋抽了过来,拆开封口,看着里面的材料。   是一份泛黄的户籍档案,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上面写着魏陈氏的出生年月、籍贯、婚姻状况,旁边附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之间有几分眼熟。   林昭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为什么会嫁给清溪镇的人?"林昭问。   “不清楚。”温故说道:“档案留下,你们走。”   林昭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件事越挖越深,总感觉这事儿后面还有未挖掘出来的真相。   她必须要搞清楚,于是问道:“地窖里的骸骨就是周和静?”   温故抬起头,郑重其事的说道:"是。"   林昭看着温故的眼睛,感觉这些信息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昭攥着手里的档案纸,指节微微发白,而许暮则是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过了很久,林昭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明白了,教官。”   温故看了她一眼:"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周昌隆不知道魏良友的身份,但魏良友知道周家的底细。”   "我明白。"林昭说。   她转身往外走,许暮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林昭。"   林昭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温故坐在办公桌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叮嘱,又像是提醒:"归墟任务已经完成,所以你们现在是休假明白吗?"   温故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翻开面前那份文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走吧。放假期间别给我惹事,不然加练。"   “是,教官。”   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昭站在走廊里思考着,温故的意思很明显。   这件事要查可以,但只有十五天假期,十五天,不管查成什么样,都得回去。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像一场还没有落下的暴雨,压在天际线上,沉沉的,闷闷的。   许暮说道:“我怎么感觉,周和静像是在复仇。”   她立刻化身侦探:"她是周家养出来的女儿,比任何人都了解周家的运作逻辑。她教魏良友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如何伪装、如何潜伏、如何在暗处等待时机。   又不让真的殷承颜死,却又让他活不好,这种感觉,你觉得是魏良友良心发现的可能性大,还是魏良友报复的可能性大。”   “嗯。”林昭立刻补充道:“你吃饱了是不一样,思路都清晰了。”   “那是,必须的。”许暮说道:“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教官都让咱们别惹事了,咱们还是老实回去躺着吧。”   “你确定?”   “不确定……吗?”   两人走到车跟前,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看见后座已经坐着两个人,柳竹悦和白露。   柳竹悦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对着林昭摇摇手道:“哈喽啊。”   许暮愣了一拍:"你怎么在这儿?"   "白露开车去接的我。"柳竹悦把帽子摘下来,头发乱糟糟的,"回家之后想想不对劲,想着许暮这个脑子肯定搞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干脆就回来了,看样子你们已经找过教官了。”   许暮嘚瑟地一仰头:"你来晚了,我一早就来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昭昭说了。"   柳竹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昭,像是在确认许暮说的是不是真的。   直到林昭点了点头。   柳竹悦收回目光,难得没有怼回去,只说了一句:"……那你今天确实挺能干。"   许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柳竹悦没跟她抬杠,反而有点不知该怎么接了。   “走,路上说。”   ……   孙圳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提满了东西。   日用品、零食、几袋水果,还有一盒她路过药店时顺手买的碘伏和纱布——自从知道林昭都在做什么后,这些外伤药她包里常备着。   叶灵韵开门看见她大包小包的样子,赶紧伸手接过去:"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咋不打电话说一声,我们去接你。"   "不重。"孙圳换了鞋,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放,"正好路过,顺手就带了。"   徐前进从书房走出来,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孙圳,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憋出一句:"……辛苦了。"   他本来想多寒暄两句,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老婆中午告诉他,这个比他女儿大十岁的姑娘,很有可能就是她女儿的老婆,或者说,儿媳妇?   这身份冲击也太大的了,他这个当了二十多年刑警的人,头一回觉得自己脑子转不过弯来。   叶灵韵看出他的窘迫,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话头:"晚上多做点,昭昭来电话了,说还有两个同学要过来吃饭。"   “那这菜份量也不够啊。”徐前进看了看:“其他两个小同学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叶灵韵一想到许暮今天来的时候,都有饿红了眼的样子,立刻说道:“对对对,要不咱们今天先出去吃吧,这要是让孩子没吃饱,这可不行。”   “那我来定餐厅。”孙圳点点头,掏出了手机,发出了消息:“好了,咱们一会直接去就行。”   孙圳环视了一圈:“昭昭呢?”   "出去了,跟同学一块儿,说是回趟学校。"叶灵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孙圳注意到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的她是害怕的,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她只是"嗯"了一声,弯腰把桌上的东西重新理了理,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柜子的放柜子。动作熟练得好像这里也来过了千百回。   叶灵韵看在眼里,心里那个这个家还是孙圳照顾得多的念头又冒出来一次。   她拉住孙圳的手腕:"你歇会儿,都上一天班了,让他爸忙去。"   “对对对,你们歇着,我马上就好,咱们直接去饭店等她们好了。”   不多时,三人先来到了饭店,看到这饭店的外形,叶灵韵就能估算出这里价钱不便宜。   孙圳适时从兜里掏出了几张招待券道:“朋友送了我几张招待券,我一个人吃浪费,咱们一群人吃正好。”   叶灵韵手里捏着那张招待券翻来覆去地看,烫金的边,暗纹压花,角落里还印着一行小字"VIP品鉴专享",光是这张纸的质感就比她在商场里摸过的那块表还讲究。   她顿时明白这招待券的含金量:“谢谢你,我们今天有福了,沾你的光。”   孙圳笑笑说道:“喜欢就好。”   忽然,一道声音身后传来。   袁舒云本来都已经走进了大厅,脚步忽然顿住。   她退回来半步,嘴角一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双手抱胸:"哟,我说这背影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你们啊。"   袁舒云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叶灵韵手里那张招待券上。   "招待券?"她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我说怎么舍得来这种地方吃饭呢,原来是用的券啊,真没想到这些人生意也正是做过头了,都开始发招待券了?”   徐前进看着这人的模样,忍不住问道:“灵韵,这人是谁啊?”   “早上就是她在商场骂孙老师,晚上又来跟前显摆。”叶灵韵好不容易一点好心情都要给这人搅和没了:“真是出门没有看黄历。”   袁舒云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声音又大了几分:"原来是老师,哼,上午在商场那会儿就看出来了,难怪抠抠搜搜摸来摸去都舍不得买,这块表你十年也买不起吧。   表买不起也就算了,没想到居然到这里来吃饭,你一年工资够吃这段饭吗?”她顿了一下,像在找词,最后选了一个她觉得最扎心的,"人啊,还是量力而行。"   徐前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很稳:"不劳你费心了,瞎操心,旁边让让,我们要进去了。 "   袁舒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会接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这地方用券的话,菜量可能不太一样。你们要是吃不饱,门口左转有家面馆,便宜。"   叶灵韵原本在单位受气就够多了,这会儿遇到这样显摆的人,立刻火力全开:“说完没有,真是奇怪了,我们吃不吃得起关你屁事,早上没骂够是吧,还是你有什么毛病,非要早晚各来讨一顿骂你才舒心。”   叶灵韵声音不急不慢:"我们用什么吃饭,用什么方式支付关你屁事,那你有本事也用招待券吃饭啊,显得你了。"   孙圳站在旁边,忍不住低头附和道:“就是,瞎操心。”   袁舒云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们……"   "那谢谢你好心。"叶灵韵说,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追责的客气,"我们吃得起,你不用担心,就算吃不起,你请我们吃啊。"   袁舒云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找一句更硬的话来收场,但发现自己词穷了。   这会儿他儿子哒哒过来了,袁舒云看儿子过来了底气就上来了。   “儿子,这些人欺负你妈,早上欺负,晚上也欺负,我好心提醒她们两句,她们就这么说我。”袁舒云嘚瑟道:“我儿子可是公司高管,一年能挣好几百万,你们这种人这辈子都未必见得到这么多钱。”   叶灵韵刚想掰吃掰吃时,她儿子开口了:“今天我就听司机说了,你这是干啥,一天天的还嫌不够丢人,一天到晚非要给我惹点儿事儿吗?”   袁舒云没想到儿子这么大火气,她火气更大了:“刘速,我是你妈,你这会儿不帮着我,难道向着外人,在家你向着你老婆,出门你还向着外人,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白眼狼。”   刘速听到这些话就头疼,于是说道:“我就是论事,手表给我,我今天晚上有个重要人要见,你回去吧。”   袁舒云一听这个儿子不带他一起吃饭,还当着眼前这三人的面儿赶他走。   于是人就炸开了:“我大老远把表给你送来,你就这么对我,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刘速看着他妈即将开启撒泼打滚的模式,耐着性子强调道:“我明天带你来吃,我今晚真的有重要的客户,这个客户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什么客户比你妈还重要,就算是重要,带上我也不过分吧,我能吃你们多少东西。”袁舒云指着旁边的三人说道:“她们这群土包子都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去,这里能有多贵。”   “行,我给你卡,你别吵行不行,我们好不容易请到了顾导,你可千万别给搞砸了。”刘速双手合十,立刻伸手道:“手表呢?”   袁舒云欣喜的接过卡,将手表递给了儿子。   刘速立刻打开看了看,还没看仔细,袁舒云就炸开了:“你居然不信你妈,我是你妈 ,能害你吗?”   “妈,我不是不信你,我们好不容易请到顾导,就为了搭上孙老师这条线。”刘速的姿态很低:“这卡随便你刷,求你千万别给我惹事儿。”   袁舒云一听孙老师这三个字,扫了一眼眼前的孙圳,讥讽道:“一个老师而已,至于么。”   接着她拿着那张儿子给的卡,立刻拉住孙圳她们都去路。   徐前进往前站一步,将她们挡在身后道:“你想干什么?”   刘速一看徐前进身上那股子气势就不好惹,立刻上前拽了一把袁舒云,她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倒在地。   立刻转头骂道:“要死啊,你拽我干什么?”   “妈,就当我求求你了,你走吧,别惹事儿了。”刘速感觉不放心,从她手里抽走了卡:“我今天办完事儿再带你来吃,你先回家。”   袁舒云都懵了,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感觉自己丢了面子,于是说道:“刘速,你翅膀硬了,敢这么对你妈我的是吧,这39度的天,我帮你跑腿,你一句谢谢不说就算了,现在吃顿饭都婆婆妈妈。   你这快破手表都要180万,我吃你一顿饭怎么了?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刘速的手在西装口袋里攥紧了那块表,指节泛白。   这些话被常年裹挟,以至于他看着他妈,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出来怕收不住,不说又咽不下去。   袁舒云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理亏了,声音又拔高了:“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遭这么多罪么。”   "妈。"刘速打断了她,声音不算大,但比刚才沉了很多,"你上午是不是去商场了。”   袁舒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上午在商场跟人吵架的事,人家公司已经发函了,你这种情况已经对人构成了侮辱。"刘速看着她,骨头缝里都露出一股疲惫,他赤手空拳打拼了十多年才有今天这个位置,好不容易爬上的饭局,经不起一点闪失。   他压着疲惫和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这事儿摁下去?"   袁舒云愣了两秒,然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并不是对自己儿子的,而是对叶灵韵:"好啊,我说怎么一天碰见两回呢,合着你们是故意的?   看我儿子有钱,早就盯上了吧,发函、查监控、在这儿等着我,你们这是敲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越来越大:"我上午就说了一句实话,我说话直怎么了?这社会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袁舒云手一指:“儿子,你别信,就是她们这群穷酸货,想钱想疯了。”   刘速这才明白,这些人就是早上那几个,他忽然血压冲了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这律师函是江风朗月发来的,这江风朗月背后可是有青山文化,最近青山文化投资的电影还邀请了孙圳做顾问,这要是得罪了青山文化,孙圳这辈子怕是都要见不上。   刘速都惊呆了,没想到他妈真是给他惹了个大麻烦。 第149章 给宝宝们加更   刘速立刻点头说道:“抱歉,都是我们的错,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   刘速立刻点头说道:“抱歉,都是我们的错,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袁舒云依然不死心的说道:“儿子,她就是骗子。”   孙圳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叶灵韵身侧,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片名片,递给了刘速:“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孙。”   说着将名片递了过去,刘速看到孙圳的名字立刻瞪大了双眼,他立刻感觉天都塌了,他求爷爷告奶奶都没有门路要见的人,此刻被她妈一天内骂了两回。   他已经感觉得到,自己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不仅仅是职业生涯没有了,甚至很有可能在这儿都混不下去。   刘速冷汗直冒道:“孙老师,我不知道是您。”   “你母亲的行为,已经对我和我的家人造成了影响,尤其是今天。”   刘速腰弯的更狠了,他立刻拿着手表说道:“孙老师,知道您喜欢复古的东西,这表是给您买的,给您的赔礼。”   袁舒云都疯了,早上还瞧不起人家,现在自己儿子舔着脸上赶着送到她手上,她想说凭什么,但被儿子的眼神给制止了。   孙圳看着那悬空的手,愣是一句话没说,刘速的手也不敢撤回,直到对方缓缓开口:“这个表我可不敢收。”   “你什么意思,我儿子送你,是看得起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你住嘴。”说完,刘速朝着她妈怒喝一声:“你没完了是吧。”   刘速现在已经彻底感觉自己的前途到了尽头,这怒火一下子就发泄了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袁舒云被她儿子这阴沉的表情给吓到了,立刻说道:“我不知道啊,这不是怕你被骗,谁知道这小姑娘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妈你也女人,为什么总是用这种恶意揣测别人。”刘速整个人都非常崩溃,眼睛都红了。   袁舒云没想到儿子这么小题大做,但还是选择妥协了一步:“你妈我不知道啊,她们用优惠券,谁能知道是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你真当人家蠢吗?这招待券是人家店家求着她来的,你以为人人都能有吗?”刘速彻底被这个糊涂妈给弄的崩溃:“我花钱都未必能预约到位置,你还不明白吗?”   刘速此刻声嘶力竭,仿佛不仅仅是宣告他的人生被毁了,还有对母亲这么多年的怨恨。   “刘先生,您的家事我并不感兴趣。”孙圳言语冷淡:“所以,让开。”   原本还文文弱弱的孙圳,此刻身上气势让他为之一振,通过这段时间对孙圳的了解,这算是将这个人彻底得罪死了,于是身体立刻垮塌下来:“抱歉,是我的错,这手表就当是我给您赔礼,请务必收下。”   袁舒云立刻抢了过来,塞给孙圳。   而孙圳后退半步,180万的手表就这么掉到了地上。   眼看孙圳软硬不吃,袁舒云手表也不捡了,立刻开启她的慈母表演:“都是我的错,说到底跟我儿子没有关系,猪油蒙了心,我给你下跪都行,你放过我儿子。”   说完,立刻双腿一弯,徐前进一点机会不给,将她提了起来:“这位女士,有什么话,还是站着说比较好。”   刘速看眼她妈都这样了,一时间又开始心软起来,对着孙圳说道:“这件事是我们不对,何必揪着理不放。”   叶灵韵听着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你真是搞笑,什么叫我们揪着不放,你妈自导自演要下跪你看不见吗?”   孙圳看着刘速说道:“你自己看看这手表,表带都是歪的。”   刘速难以置信的捡起来看了看,一眼假的那种,即便是今天见到了顾导,这手表送出去也是个祸害,他对她妈最后一丝念想也消失殆尽。   “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你为什么买这个假货?”   “我这不是看都差不多么,谁家好人带一套房在手里啊,这可是180万儿子,这事儿还不一定能成呢,这不是给你省钱吗?”   刘速冷哼一声:“那你又把这手表给她什么意思,回头再还反咬一口吗?”   袁舒云不说话了,因为她真是这么想的。   这里的动静特别大,很多人已经看了过来,甚至店里已经有专门的人走了过来。   三十出头,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名牌·程砚"。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表,没弯腰捡,目光从表带歪斜的接口上掠过,又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最后落在孙圳脸上。   "孙老师,"程砚微微欠身,语气熟稔但不谄媚,"您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了靠窗的位子。"   一句话,三层意思。第一层:我认识孙圳,她是我们的贵客。第二层:她的位子我早就安排好了,跟招待券无关,是她本人值得这个待遇。第三层:您别站在这儿了,请进。   袁舒云还没反应过来,刘速的脸色已经变了。   程砚这句话比他妈刚才那堆表演加起来都管用,这个店长没有针对任何人,他只是走过来跟孙圳打了个招呼,就把"谁站在哪一边"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程店长,"孙圳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松了几分,"麻烦你了。”   "不麻烦。"程砚的目光这才转向刘速,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依然带着职业的微笑,但声音压低了半个调,"这位先生,我们这边是公共区域,您看……"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很清楚:你在这里闹够了,要么自己走,要么我请你走。   刘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抱歉,我们这就走。"   程砚先他一步,站在表的位置,并没有捡,而是语气礼貌的挑不出毛病:“您的物品,请自己收好。”   刘速听懂了,他弯腰捡起那块表,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走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一边走,路上的这些人都忍住不住说道:“最怕蠢人灵机一动,好家伙,多少人求着见的见不着,这一天骂两回,还要送假表,这哪家公司的。”   “我认识,TRS的,看来这位子也是到头了。”   袁舒云这下彻底疯了问道:“儿子,他们说的什么意思,就这么点小事儿不会真开除你吧。”   “你说呢?这些事儿都够坐牢了你知道吗?”   “这怎么就要坐牢,我不过就说几句话,有那么严重吗?”   她的嘴张着,手被儿子握着,脚步钉在地上,像一尊被拔了电源的塑料模特。   刘速拉着她走了。没再回头。   饭店门口的灯光打在地上,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圈。   袁舒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踉踉跄跄地跟在儿子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而此时,程砚已经侧过身,对孙圳做了个"请"的手势,恰好把她挡在视线之外,没再提刚才的事。   "孙老师,里面请。今天到的食材都很新鲜。"   孙圳点了点头,挽着叶灵韵的手就往里走。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门外的嘈杂像被人掐掉了音量键,一下子远了。   大堂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铺在深色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没回头,只是挽着孙圳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孙圳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叶灵韵这才觉得后背那层紧绷的劲儿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程砚在前面站定,侧身推开一扇门:"孙老师,两位长辈,里面请。"   徐前进跟在最后,路过程砚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冲他点了下头,没多话。 第150章 你……过的好吗   随着门关上,叶灵韵才看起了内部环境,跟外面的低调相比,这里……   随着门关上,叶灵韵才看起了内部环境,跟外面的低调相比,这里奢华无比。   挑高得有普通层楼的两倍,顶上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体错落有致地垂下来。   线从那些切割面的棱角里折射出去,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碎成细密的光斑,落在深棕色的护墙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徐前进忍不住压低了嗓子跟叶灵韵说道:“这灯好看,要不在咱家也装一个。”   “好看是好看,容易积灰。”叶灵韵看着脚下松软的地毯忍不住感慨道:“这地毯真好看,你说这些旁边的瓷器都是真的么?”   “不懂啊,不过你看那釉色和底款,说不定是真的。”徐前进说着。   叶灵韵的脚步慢下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她压低声音,凑到孙圳耳边,"我怎么觉得咱们走进来不太像吃饭的,像逛博物馆的。"   孙圳笑了一下,也压着声音回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程店长说老板喜欢收集这些东西,摆在这儿图个好看。”   叶灵韵搞不懂他们的心思,只觉得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确实挺好看的。   三人走到桌子前坐下,木纹天然的走向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骨瓷餐具。   窗户是落地窗,窗帘半拉着,能看到窗外庭院里的一角枯山水,细白的石子用耙子梳出整齐的纹路,中间点缀着一块青石,简洁得让人莫名心静。   “乖乖,这靠窗的位置大晚上的是漂亮啊。”   说着,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来,小声询问孙圳:“能拍照么。”   孙圳点点头:“能。”   叶灵韵站在这里,让徐前进给她拍了几张,然后对着那盏水晶吊灯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窗外的枯山水。   叶灵韵举着手机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机,把椅子往孙圳那边挪了挪,凑过去小声说:"见世面了,哈哈哈哈。"   孙圳正在给她倒茶,闻言笑了一下,水壶的壶嘴稳稳地对着茶杯口,一滴都没洒出来:"那你再拍一张带人的?"   "有道理。"叶灵韵立刻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杯子里是刚沏的茶,汤色清亮,她举着杯子对着灯光又拍了一张。   徐前进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时不时看看茶壶看看桌子。   "这茶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顺口,回甘长,不涩。”   孙圳听见了,偏过头说:"确实。"   叶灵韵也跟着喝了一口,余韵还在舌尖上转悠,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说话间,包厢门被推开,林昭带着许暮她们走了进来,柳竹悦和白露打着招呼。   尤其是柳竹悦三两句话就让人记忆深刻,惹得叶灵韵忍不住大笑起来,连带着不喜形于色的白露也忍不住笑了出声。   一阵寒暄过后,菜陆陆续续的端了上来。   每一道都像一幅画,装盘精致到让人舍不得动筷子。   “等等,让我拍个照片。”柳竹悦立刻站起身来说道:“阿姨一会儿我发您。”   许暮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但又不敢催,只能眼巴巴看着。   等到终于开吃,许暮第一口下去眼睛就亮了,埋头苦吃顾不上说话,筷子一直没停过。   叶灵韵看她那架势,忍不住笑:"慢点慢点,管够。"   许暮嘴里塞满了东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包间里暖融融的,热气从每一道菜上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然后散开,融进这个夜晚里。   就在这时,叶灵韵的手机嗡嗡嗡的响起,收回目光的时候,顺手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是本地新闻的一个快讯,标题很短:   "TRS公司高管刘速因工作不当被辞退,公司称已启动内部调查。"   叶灵韵翻了两页评论,慢慢把手机放下了。   她端起面前的高脚杯又抿了一口红酒,酒还是那个酒,入口顺滑饱满,果香混着木桶的气息在舌尖上散开,但她忽然觉得这一口尝起来,跟刚才那口不太一样了。   刚才只觉得好喝,现在她发现坐在这里,吃的每一道菜,喝的每一口酒,看到的每一盏灯、每一件瓷器,背后都有一条线牵着,线的另一头攥在别人手里。   还是随时可以收回去的那种。   徐前进意到她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叶灵韵把酒杯放回桌上,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看到个新闻。"   说完将手机内容给徐前进看了一眼,他顿时唏嘘不已,有钱生活是好,但是这有钱人方方面面也得考虑得到。   他又给叶灵韵夹了一筷子鱼肉:“别感慨了,咱们过好自己日子就行,快吃吧,再迟点,小暮这孩子都要把盘子啃了。”   许暮立刻接话:"叔,你也多吃点,不然我把你的盘子也啃了。"   “女壮士,嘴下留情。”   “要我说,这菜不如阿姨做的面。”许暮在旁边立刻接话:"真的!你中午给我做的那碗面我现在还记得味!"   "你这孩子嘴真甜。"   "我是说实话。"   叶灵韵被她逗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碗里:"那再给你一块。"   许暮嘿嘿一笑道:“谢谢阿姨,阿姨你真好。”   ……   从饭店出来时,夜风刚好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一些,一群人准备消消食走回去。   林昭她们四个人走在前头,叶灵韵挽着孙圳的胳膊,紧随其后。   徐前进识趣地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手机,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们还在视线里。   路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走了一段,叶灵韵先开的口:"上班累不累?"   "还行。"   "你这个职业,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叶灵韵笑了笑,"听起来就挺难的。"   "也还好。"孙圳说完觉得这两个字有点敷衍,又补了一句,"习惯了就还好,我这个性子,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   "昭昭也是。"叶灵韵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外向,实际上内向得很。"   孙圳侧过头看她,有些震惊:“昭昭也内向?”   “那可不,她也就看着外向。”叶灵韵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目光落在前面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上:“其实她以前的性子,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想要什么恨不得立马得到,得不到就撒泼打滚,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当妈特有的底。   孙圳听着,觉得这描述的确实是林昭,但又不完全对。   她认识的那个林昭,倔、轴、认准了就不回头,不太像三分钟热度的人。   "我看着不像。"孙圳道。   “一开始不是这样。”叶灵韵的脚步顿了一下,挽着孙圳的手也松了半拍,过了几秒才开口:"这要说起来,得从两年前说起。"   孙圳的心忽然提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脚步跟着叶灵韵的节奏,慢慢往前走。   "她考完试那会儿,有天早上突然跟说她做了个梦。"叶灵韵的语速慢下来,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回忆里仔细地拣过,"梦到家里忽然变穷了,她爸腿伤了,我一天打三份工,买块肉都要算着钱。她说太穷了,吓到了,所以她想挣钱。"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又慢慢叠在一起。   孙圳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一个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她自己。   叶灵韵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可不嘛,一开始也觉得她是胡思乱想,可她当天就跟骁骁捡瓶子去了。   后来她爸又发现,她不仅去卖了盒饭、给鱼贩子调理水质,还给素素做咨询……七七八八折腾了不少东西。"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心疼和无奈各占一半:"我当时只觉得这孩子魔怔了,现在回头想想,指不定在梦里有多自责,才会让她记了这么久。”   风又吹过来一阵,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替谁把没说完的话接过去了。   孙圳一直沉默着,脚步机械地往前走。   她想起林昭在火锅店门口看她的眼神,那种又恨又怕又忍不住往她身边挪的复杂;   想起林昭说"我曾经被抛弃过"的时候声音;想起林昭抱着她说"你别不要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叶灵韵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孙圳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攥紧了身侧的手。   "没事。"她松开手指,声音还是有点紧,"就是……听您说这些,有点心疼她。"   叶灵韵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你们两个本质上都挺像,你别光心疼她,也心疼心疼自己。"她重新挽紧了孙圳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你这一路走来,肯定吃了不少苦。”   明明知道叶妈妈很温暖,但每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怔了怔。   她点了点头,可实际上目光已经落在了林昭身上。   此刻的她,正在路边上逗着流浪猫。   猫瘦得骨架都支棱着,林昭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吃吧吃吧,丧彪。”   狸花猫低头闻了一下,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尾巴尖甩了甩,转身走了。   林昭:“……”   许暮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弯成一只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丧彪!你给它起的什么破名啊!人家听了不跑才怪!"   "你行你来。"林昭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她。   "我来就我来。"许暮撸了撸袖子,蹲到猫刚才站的位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开口,"咪咪——小咪咪——来吃饭呀——"   猫蹲在对面台阶上,舔了舔爪子,连眼皮都没抬。   许暮维持着那个慈祥的笑容僵了三秒。   林昭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你继续啊"的表情看着她。   许暮默默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这猫品味不行。"   白露靠着墙,两手插在兜里,脸上端着,但嘴角明显在往下压,她偏过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半斤八两。"   林昭走过去,把那剩下的火腿肠塞给了许暮:"吃吧,别浪费。"   她接过来,嚼了两下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还怪好吃的,还有没?"   "没了。"   "你都决定喂猫了,肯定还有。"   “你连猫咪的都抢啊,你晚上没吃饱?”   “那不一样。”许暮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我不管,你欠我一顿。"   林昭被她气笑了,抬手去薅她卫衣帽子。   许暮反应快,脖子一缩就往白露身后躲,两只手搭在白露肩膀上,把她往前一推:"救我!"   白露被迫往前踉跄了半步,挡在林昭面前,脸上一贯没什么波澜,但眼尾弯了一下。   林昭没收住手,一巴掌拍在白露肩膀上。   四人都静止了一秒。   白露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又抬眼看了看林昭,眉头一挑:"林昭,你打我?"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白露说完,抬手弹了一下林昭的脑门。   "啪"一声,清脆得像掰断了一根树枝。   许暮在后面笑得差点蹲地上:"白露打得好!为民除害!正义执行!"   林昭捂着脑门瞪大眼睛,愣了足有三秒,最后彼此相视一眼,追着许暮打了过去。   “你们这群禽兽啊……为什么就只打我。”   许暮往前跑了两步,白露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三个人前后差着半步,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叠在一起。   孙圳在路边很久,目光紧紧盯着林昭。   ……   一群人热热闹闹回到了家里,而孙圳回到了对门。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她没开灯,借着微薄的月光,她走到酒柜里抽出来一瓶红酒。   软木塞拔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没倒进杯子,就着瓶口喝了一口。   她走进书房,打开了之前的笔记。   第一次做梦,梦到她卖瓶子赚了914.8。39800个瓶子。   第二次她做梦,哭着求对方不要走,推断她对钱的执着,可能源于被抛弃的恐惧。   第三次做梦,周牧白拿着两人的亲密照片,威胁自己。   第四次做梦,梦见她开车追踪嫌疑人,最后被一辆A·732MM的货车撞了,她颤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纽扣,发现第二颗纽扣与自己大衣上的一致。   以前她还能自我安慰这是梦,现在……她越发冷静,也越发清醒,拼凑了事情的真相。   "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开始抖,"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做过什么,你为什么……不恨我呢?”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空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月光一动不动,连冰箱压缩机的低鸣都像是停了。   孙圳疑惑,她不理解,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   门咚咚咚敲响了。   但她没有应,也不敢应,可没过多久,门外像是停止了。   又过了五分钟,林昭推门进来,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孙圳坐在书房里。   “你咋不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脸上有泪痕,还没干透。   "嗯。"孙圳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但没有起身:“不想开。”   黑暗中,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来了?"   "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林昭绕过书桌,站直她跟前,看着桌上的笔记本道:“这么暗的环境,看笔记不伤眼睛吗?”   “嗯,不看了。”   孙圳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林昭,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能感觉林昭眼里的复杂。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开始的林昭,总是会回避她的眼神,现在她清楚了。   孙圳将笔记本放到书桌上,转了个身,将林昭按在了椅子上。   “别动。”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一个已经下了决心的人还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接着,她的手指搭在衣摆边缘,停了一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衣摆卡在手腕上顿了一瞬,她扯了一下才脱下来。   月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就那么站着,没有用手去挡任何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   整个人坦荡得有些可怜,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所有能藏的东西都掀开了,赤裸裸地站在另一个人面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孙圳。”林昭的声音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穿上。”   孙圳没有动,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没有掉下来,就那么蓄在睫毛边缘,亮晶晶的,像随时会碎:“我欠你这么多,我还能给你什么?我能给的就只有我自己。”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仰头看着孙圳。   月光把孙圳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锁骨、肋骨的弧度、小腹微微的起伏,她瘦了太多。   林昭站起来,椅子被她的腿碰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轻响。   “你不欠我什么。”林昭凑近了闻着空气中混合着的酒精气息,弯下腰捡起了衣服,给她穿上,扣子扣好。   “你是嫌弃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孙圳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没敢看林昭,目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月光里,像是已经做好了听见“是”的准备。   “怎么会?”林昭伸手蹭了蹭她的脸,确认她脸上是否有泪痕。   紧接着,她拉过孙圳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左边,心跳的位置。   “你听。”   孙圳的手指蜷了一下,想缩回去,但林昭按住不放。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心跳声传过来,一下,一下。   “我不嫌弃你,很喜欢你,也很需要你。”林昭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着:“它的频率表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你是受委屈了吗?可以和我说说吗?”   这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孙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猛地塌下来,伸手抱了抱林昭:“对不起,昭昭,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林昭的肩窝里,她能感觉到肩窝里湿了一片,热热的,孙圳的呼吸急促而短暂,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被允许放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孙圳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两下,像以前孙圳哄自己那样道:“没事的,都会好的,也都会过去的。”   夜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笔记本纸页轻轻翻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分不清是谁的,她握着林昭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   过了很久,孙圳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从林昭肩窝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深水里浮上来的光。   “刘速的事情,对我来说,算不上委屈。”孙圳的眼睛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何况你不是帮我出了气。”   “嗯。”林昭继续问道:“那是因为没有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是。”   感觉到对方的关心,孙圳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一股酸意涌上来,她偏过头看别处,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昭昭。"   "嗯?"   "你妈跟我说了。"   林昭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你两年前做了一个梦。"孙圳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脆的东西碰碎了,"梦里你成了法医,家里出了变故……"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攥住了自己的裤子布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从厨房传过来,嗡嗡的,像某种遥远的耳鸣。   但接下来的话,让林昭心头震了震:“那我呢?梦里的我们,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出来,孙圳已经心疼的不行,因为她清楚,她清楚后面的事情,她颤抖着问道。   “你……过的好吗?” 第151章 都怪你   林昭听着这话呼吸停了一瞬,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眼睛……   林昭听着这话呼吸停了一瞬,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眼睛里蓄着的泪光。   她将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半坐在书桌上,与之平视着:“那你呢,过的好不好?”   月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我……”孙圳愣是说不上来,因为她们的最后一面就是在江边,但她不想林昭内疚,于是说道:“你问我做什么,我在问你。”   林昭想了想说道:“毕业之后,当了法医,按部就班的上班,案子一件又一件的破,熬了日日夜夜,终于升到了两杠三,穿上了白衬衫。   那天,想去你面前显摆一下,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我破案无数,却找不到你在什么地方……   接着又梦到了其他的,家里很缺钱,再后来,梦就醒了,就觉得日子不能这么过,得挣钱,努力挣钱,免得需要钱时两手空空。”   前半句话还有些正经,到后面画风就开始变了,轻描淡写得几乎不像真的,但孙圳知道其中的分量。   当初自己因为这些梦,每一次醒来都要坐在床边缓很久,心脏像被人攥着拧过一圈,何况林昭梦到的或许更加复杂。   “所以,这些都不是真实发生的,实际上都是梦?”孙圳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相处的种种细节,那些过于巧合的相遇,过于精准的判断,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过去,重要吗?”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昭伸手从后面绕过孙圳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蹭了蹭她的肩窝:"再说了,咱们吃了很多苦,靠着这个梦,咱们现在越过越好。”   “嗯。”孙圳觉得有些道理,于是轻轻的点点头。   林昭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动作笨拙但很轻:“再哭的话,明天眼睛可就肿啦!”   “都怪你。”   “嗯,怪我怪我。”   林昭没有让她继续哭下去,她站起来,屁股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桌才站稳。   “嘶……麻了,需要一个亲亲才能好。”   孙圳仰着脸看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攥住林昭的衣角,轻轻往下拽了拽。   林昭顺着那股力道凑了过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影上,贴在一起,过了很久,孙圳先退开的。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自己掌心里,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是不是特别丢人。"   “不丢人。”   孙圳笑了一声,肩膀还是抖的,但这一次是笑的,仿佛这些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林昭把椅背上搭着的那件薄外套拿起来,抖开,披在孙圳肩上。   "冷吗?"   "有点。"   "那去洗个热水澡,接着睡一觉。"   孙圳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也有点软,扶了一下林昭的手臂才站稳。   她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你……不走?"   林昭站在书房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里。   “等你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我再走。”   “好,我先去洗个澡。”   孙圳开始准备着洗澡的东西,而林昭坐在书房里,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衣服上有一小块深色水痕,是孙圳的眼泪洇出来的。   “真是大笨蛋,也不知道藏在心里多久了。”   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书桌上的笔记本还在,月光把封面照的半明半暗。   她伸手,拧亮了台灯,灯亮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干净了。   孙圳没有重生,她只有梦的碎片,那自己和孙圳的区别在于什么?   难道是自己的执念太深,如果是这样,那孙圳呢……   她把孙圳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梦里成了法医——和自己选择对得上。   十多年没有见过——时间上对得上。   很缺钱——动机对得上。   车牌号A·732MM——死法对得上。   她推到这里,停住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快得抓不住。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逐渐理清,自己这部分的信息是对的。   至于孙圳那一部分,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有,但她梦到的,大概率也是真的。   于是她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给李寻:帮我查一下,这个车牌号。   对方秒回:“收到。”   林昭闭上眼睛,她查案子是从发信沈月华的骸骨开始的,接着顺着思路查到了魏良朋身上,接着她人就没了。   而现在,也是在这些事儿身上,并且周和静的所有关系指向的都是TRS的周昌隆。   如果真是他……那这老狐狸远比想象中可怕,不得不防,得提前做个准备。   咚咚咚。   敲门声来得又急又密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么晚了会是谁?”孙圳呢喃着走到门口,从猫眼中看了一眼顾慢慢。   她拉开门的时候,门外的冷风裹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涌了进来。   顾慢慢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根鲨鱼夹潦草地别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身上的晚礼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很显然是从应酬中过来的。   "圳圳大宝贝,你要不要紧?"   孙圳被她攥得手腕生疼,低头看了一眼那五根指头:“你怎么来了?”   "我真不知道刘速为了见我,就是为了跟你搭上线,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能见他。"顾慢慢的声音已经开始走调了,那种她极少露出来的慌张从每个字里往外渗,"要不是他说关于TRS合作的事情,我压根不会出现……"   “没事,真没事,都处理好了。”   “真要没事,你咋不开灯,你情绪不好的时候总不喜欢开灯。”顾慢慢是不相信的,她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焊在孙圳脸上。   对方红着的眼尾,微微肿着的眼皮,无一不在说着她今日的委屈。   接着便是她衣服扣错的纽扣,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孙圳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脸刷地红了,从耳根漫到颧骨,速度比开水烫过的虾还快。   顾慢慢原本还想着也许是穿搭风格,可那一瞬间孙圳的反应,就像在炸药桶旁边划了根火柴。   "林——昭——!"她猛地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那个正蹑手蹑脚往书房方向撤退的背影,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给我站住!”   林昭脚下一顿,肩膀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撤退两步:“大姐,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顾慢慢已经冲过来了,风衣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你对她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她都受委屈了,不给她出气就算了,还这么对她。”   "我干什么了我?”   "你没干什么,你跑什么跑!"   "笑话,你在户外看见野猪冲自己跑过来,你不躲吗?"   孙圳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两个人在沙发两头绕来绕去,张了好几次嘴:“慢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每次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顾慢慢更响亮的质问盖过去:“你居然说我是野猪!”   她反手就抄起一个靠枕砸过去。   林昭矮身一躲,靠枕擦着她头顶飞过,砸在玄关的鞋柜上:“砸不着。”   顾慢慢更气了,原本是给孙圳出气,没想到林昭这嘴这么气人,于是又抄起枕头咋过去。   话没说完,忽然发现门没关。   大敞着,走廊对面门开了,一颗、两颗、三颗脑袋从门缝里错落有致地探出来,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徐前进和叶灵韵一边摘菜一边看着,许暮和柳竹悦这会儿正在嗑瓜子,素来不爱说话白露,也从其中漏出半个头来。   林昭站在沙发那头,抬手指了指门口:"……那个,要不咱们先把门关上?"   顾慢慢手里的靠枕缓缓放了下来,她的耳根终于开始泛红了,那层薄红从脖颈漫上来,像涨潮一样无声无息地爬满整张脸。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巫融融提着一袋文件,嘴里还在嘟囔:"昭昭,我有新发现。 "   话没说完,先是看到了看热闹的一群熟悉的面孔,又看见孙老师家里,形成三角趋势的场景。   巫融融眨了眨眼,她站在门口,像一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正准备走时,顾慢慢的声音飘了过来:“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儿,那天在奶茶店门口……”   巫融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以生平最迅捷的反应速度,两步跨进门里。   把文件袋往柜子上一放,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弯腰,抬手,像扛一袋大米一样,把顾慢慢整个人从腰际兜了起来,往肩上一搁。   顾慢慢的惊呼声刚冲出嗓子眼就被扛走的方向截断了:"你——!"   "咱们换个地方聊。"巫融融的语气平平,可脚下一步没停,扛着人直接就往门外走。   这一幕让许暮都忍不住惊呆了。   “这什么情况?”   原本那看热闹的脑袋立刻走了出来,盯着那远去的背影,还有那顾慢慢被扛在肩上还不忘挣扎的闷响:"放我下来,你们两个做贼心虚是不是。"   "闭嘴。"   林昭看着这一团乱的现场,瞬间大无语,忍不住扶额道:“散了吧。”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昭走了两步,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后脑勺搁在靠背上,四肢摊开。   沙发另一侧陷下去,孙圳也坐下来了,姿势比林昭收敛些,但肩膀同样垮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安静了大约三秒,相视一眼,笑出了声。   笑够了之后,孙圳往后仰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戳了戳林昭:“我眼睛肿了,你去弄点东西,我要敷眼睛。”   “嗯。”   林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孙圳还靠在沙发上,眼睛弯着看她,眼尾虽然还红,但已经不是哭过的那种红了。   ……   隔天早上。   青山文化集团,顶楼。   殷素素正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便弯了起来。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她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林昭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我姨妈让我爸带过来的,说是老家特产,一片心意,无论如何都要送到你手上。”   殷素素看了一眼那个扎得严严实实的布袋,一看就是用心,她偏头示意了一下。   刘毅然已经上前一步,接了过去,动作利落的很。   “代我谢谢阿姨。”殷素素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回林昭脸上,“晚上一起吃个饭?”   “今天估计不太行,”林昭挠了一下后颈,“我队友也在,这几天家里热闹得很。”   “那正好一起。”殷素素说得很随意,像在安排一顿再普通不过的便饭,“我大嫂上次的事都没来得及当面谢她们,正好今天凑一桌。”   林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她犹豫了半秒才开口:“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殷素素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变,但目光里多了一层洞悉,像是一眼就看穿了那半秒钟的犹豫:“还是说,你有什么不方便?”   林昭想起昨晚结账账单那一长串,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人多,吃的也多,这不寻思着给你省点钱。”   殷素素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带着一种真心被逗到的畅快,眼角都弯了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长大了,知道替我省钱了。”   “我这叫可持续发展。”林昭理直气壮,像是这句话她已经练习了很久,“省下来的钱,好借给我。”   殷素素挑眉,目光往桌上那份文件落了一下,又移回林昭脸上:“你倒是盯得紧,我这股权转让书还没签呢,你就惦记上了?”   “那可不。”林昭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撑在桌沿上,一副咱们速战速决的架势,“所以你赶紧签了。”   殷素素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要多少?”她问。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先借一个亿。”   殷素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过了两秒,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个亿?”   忽然这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重新打量她,然后开口:“行,借你。不过利息怎么算?”   “利息?”林昭眨了眨眼,“我把你当姐姐,你跟我算利息?”   殷素素笑了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一会儿给你。”   “好嘞,谢谢素素姐。”   殷素素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晚上吃饭别迟到,你队友的事,我大嫂记了很久。”   林昭头也没回,抬手道:“收到。”   门在身后合上,林昭来到刘毅然跟前,嘴角上扬,笑得牙不见眼。   刘毅然正把那个布袋放到一旁的柜子上,转过身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嘴角:“小林总,这是捡着钱了?”   “刘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看看素素姐开心不行吗。”   刘毅然点点头表示深信不疑。   林昭对他的工作素养忍不住惊叹的同时,晃了晃手机:“刘哥有事儿需要你帮忙。”   刘毅然正要接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但那种节奏感让人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赵清怡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目光落在林昭脸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眼神看向了刘毅然。   “赵秘书,这是小林总,林昭。”   赵清怡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个人,最近一次是在殷总的手机上。   当然她是嫉妒的,在她回来的这一段时间里,小林总这三个字隐隐约约的就在众股东之中传开了,尤其是陈茂生,旁敲侧击的想要跟这位神秘小林总搭上线。   然而,这些天她在众多事情中拼凑出了林昭所作所为,也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在殷总心里有什么不同。   赵清怡走过去,上前伸手打着招呼道:“小林总,我叫赵清怡。”   “你好,赵姐。”   赵清怡点了点头道:“小林总,需要喝点什么?”   “甜的,谢谢。”   赵清怡的咖啡杯被她从右手换到左手,杯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说了句:“好的,小林总,您稍等。”   她转身就走,礼貌且很得体。   可唯独刘毅然,在那道纤细的背影里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他不清楚,也不理解。   但林昭看懂了,她做了那么多年法医,骨头里的道道都能剖出三寸来,更何况这点情绪上的人情世故?   赵清怡分明是喜欢殷素素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关注,全都写在她那张故作坦然的脸上了。   可问题是,她这吃醋吃的也太莫名其妙。   林昭托着下巴想了半天,忽然轻笑一声。   好像也挺正常,自己要是吃起醋来,基本上不限物种,哪怕孙圳多看两眼电饭煲,她也能气得偷偷把它扔了。   旁边的刘毅然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圈,终于没忍住:“小林总,刚才说找我有事儿?”   她思绪收回来,压低嗓子:“刘哥,郑舜还在TRS?”   刘毅然的目光从那张银行卡移上她的脸,顿了一瞬:“在,现在是收发室主任。”   “昨天被清退的刘速,你清楚怎么回事吗?”   “得罪孙老师的事,小范围传开了。加上他妈那块假表,被顾慢慢导演知道之后,直接宣布与TRS那边的合作一夜清零。”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刘速本身也未必干净。”   林昭点头:“周盛呢?”   “被周昌隆卸了职,目前在休养。”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银行卡边缘轻轻磕了一下,片刻后她把手机推过去:“密码六个零。”   “郑舜今晚我联系。”刘毅然接过去,“需要做什么?”   林昭抬眼看他,声音低下来,“刘哥,接下来我告诉你做什么。”   她凑过去,话轻得像露水落在叶尖上。   说完,她退回来,眼睛对上他的,补了一句:“刘哥,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   “明白,小林总。”   她看着他,两秒。然后肩膀一松,整个人又垮回那个没正形的姿势里,露出那个她惯常的笑,欠欠地,与刚才那个冷静至极的她毫无关系。   林昭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赵清怡正端着托盘走过来,笑得妥帖而周全:“小林总,请喝。”   林昭冲她摆了摆手,语气松松散散的:“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儿,赵秘书的茶水我就不喝了,下次啊。”   她顿了顿,眼神从赵清怡脸上轻飘飘地滑过。   仅仅一个眼神,赵清怡的手边僵住了,尤其是看着那道背影渐远,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她没喝,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赵清怡攥了攥托盘边沿,越想越心虚,越想越觉得林昭的后脑勺上都写着:我都知道这水有问题。   咔哒一声,门开了。   殷素素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赵清怡手上那杯饮品,眼睛亮了:“正好,刚想喝点甜的。”   她伸手就夺过赵清怡手里那杯,对着吸管嘬了一口。   “殷总。”   赵清怡伸手去拦,却慢了半拍。   下一秒,殷素素整张脸猛地皱起来,五官拧成一团,像是被酸味劈头盖脸打了一拳。   她扶着门框缓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炸雷般的吼:   “赵——清——怡!!!”   走廊尽头,电梯门正缓缓合拢。   林昭在门缝里隐约听见那声咆哮,嘴角弯了一下,按下了一楼键。 第152章 他不总说我是一坨屎么   殷素素坐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捏着……   殷素素坐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捏着那杯已经被她喝掉大半的饮品杯壁,面色还没有缓和过来。   赵清怡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紧闭着,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说。”殷素素的声音都带着一点酸意。   “……就是一点柠檬汁和醋。”赵清怡的声音很小。   “我问的不是这个。”殷素素抬起眼,视线锋利:“我问你针对林昭做什么。”   赵清怡咬住下唇,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我就是觉得,您对她太好了。”   殷素素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到眼底,让赵清怡的背脊窜过一阵凉意。   “清怡,”殷素素说,“你又开始了是吧? ”   赵清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但她没有退。   她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身前的姿势松开了,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太久,终于决定不管不顾地吐出来。   “殷总,她到底哪里好,您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话问出来之后,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殷素素的目光从赵清怡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叶子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直到这里,殷素素那股说不清楚的感觉才被戳破,不过这有什么呢?   “喜欢需要理由?”殷素素继续说道:“你非要一个理由,那我就告诉你,我喜欢她千算万算,算计自己也算计我,喜欢她一步一步朝着的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喜欢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还有我继续说?”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铺:“再多我也没必要告诉你,因为这不是你针对她的理由,明白吗?”   赵清怡看着殷素素,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能让她亲口说出来,这还是头一回。   她非常清楚,能让殷总克制到今天的,早就已经超越了她所表达的。   可,她不甘心,也替对方不甘心。   “原来股东们说的都是真的。”赵清怡声音已经有点发颤了:“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又不去争取在一起?”   殷素素气笑了,双手抱胸,看着赵清怡:“争取……”   “她心里有人,难道我看不出来?   我殷素素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至于挤到别人中间去。”   她说完这句,低头翻了一页桌上的文件,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赵清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很蠢。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开口的资格了,于是缓缓说道:“明白了,殷总。”   殷素素挥了挥手道:“去忙吧。”   赵清怡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的时候,殷素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大门,环视四周,没有见到刘毅然的身影,于是按了电话。   “小刘呢,让他来一下。”   “殷总,刘哥出门了,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回来,请问有什么吩咐?”   “买一杯甜的饮品送到我办公室,立刻马上。”   “好的,殷总。”   殷素素挂断了电话,忽然感觉口腔里那股酸意还压不下去,呢喃道:“这柠檬汁加的也太多了。”   可想着想着便觉得不对劲,先是林昭来找她借钱,接着似乎是去找了刘毅然,现在他出门都不说一声了。   合着是给她去办事了,好好好,使唤我的人使唤得挺顺手!   殷素素今天真是被气笑了,她的这两个秘书,一个个都不省心。   半个小时候。   刘毅然出现时,手里多了一杯苦尽甘来的奶茶,还有一份扎着麻绳的牛皮纸袋。   殷素素扫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没说话,先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嘴里那股酸意压住了一半。   屏幕上弹出一条快讯,她迅速扫完,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眼看着刘毅然。   “TRS小范围停摆,你干的?"   "准确说,小林总干的。"刘毅然摸摸鼻子,"她让我找郑舜,说让他从TRS离职,至于为什么带走一大波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如实交代:"郑舜说TRS内部高压很久了,很多人早就在看风向。他那边一动,跟着动的人比预想的多。"   “而郑舜实际上带走的只有五个,至于另外三十三个,基本上都是受气比较多的。”刘毅然继续做着汇报:“这种情况让很多公司都在考虑,要不要顶着风险聘请刘速。"   "你倒是老实。"殷素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帮小林总做事,不会告诉我这个外人。"   刘毅然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因为这时候多说多错,少说不错。   果然,殷素素沉默一瞬,对刘毅然帮林昭做事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这样了,她布局她的,我们做我们的。"她放下奶茶杯,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TRS之前给咱们准备了不少大礼,咱们也送一点回去。"   "明白。"   殷素素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上:"这又是什么?"   "……小林总生日,送她的礼物。"   殷素素看了那个纸袋一眼,没有接,也没有追问,只说了句:"放着吧。"   刘毅然把纸袋搁在办公桌角上,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殷素素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解开麻绳,翻开封面。是一本书,封面很旧但保存得极好——《孙子兵法》。   她翻到扉页,一行手写字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殷素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是酸还是佩服的弧度。   "挖人挖到我跟前了。"她低声说了一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纵容,"还真是没冤枉她……"   她又喝了一口奶茶,偶尔喝还行,一直喝有点甜。   ……   与此同时,林昭接到李寻的消息,就赶往苦尽甘来。   到了地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苦尽甘来的暖气裹着一股咖啡豆的焦香扑过来。   巫融融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那张平时他们几个人惯用的桌上,旁边还坐着李寻和周絮,三个人面前的杯子冒着热气,但谁都没动,显然话已经聊了一阵了。   林昭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响,并没有直接聊正事,而是问道:“你跟顾慢慢咋回事?人你扛哪儿去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巫融融嘴角抽动了一下,实在不想回忆昨晚的画面,她表情不自然用食指拨了一下杯子沿,语气含含糊糊的:“……回头再说。”   接着,她像是怕被追问下去似的,把面前那摞资料往桌心推了推,飞快地切了话题:“我在这堆资料里翻到一条信息,在这之前,你先得告诉我,车牌号你哪儿来的?”   林昭的目光从资料上抬起来,落在巫融融脸上,没有再带着那副松散的语气:“怎么?”   巫融融没说话,看了李寻一眼。   李寻接过话头,继续说道:“这辆车的车牌,是今天早上才登记在何庆名下的。”   她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纹丝不动,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这说明昨晚发给李寻的时候,车牌还是无主的。   巫融融看着林昭,似乎她一点都不惊讶,心中的那点猜想瞬间被推翻,于是继续说道:“这个消息来源尚且可以放一放,据我目前手上的资料,我发现地窖里的女尸,叫周和静,跟周昌隆是堂兄妹关系,可以说,周和静是周昌隆一手带大的。   周和静曾经追求过殷承颜一阵子,但是殷承颜拒绝了,最后她就消失了,周昌隆找了很多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找了。”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巫融融,这些资料只有内部渠道才有,自己也就先她一步清楚,还没有来得及通气。   这个速度即便是内部其他渠道也没有这么快,于是心中猜想逐渐生成,问道:“巫弘方是你什么人?”   巫弘方这三个字一出口,巫融融确实被震了一下。   她起初只当林昭的渠道比她想的更广,可很快发现不是那回事——这三个字在系统外几乎没人知道,系统内能追溯到的档案也不过寥寥几份。   那是军属大院里老一辈才有的编号,连她这个亲孙女调阅都得走内部流程。   林昭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难猜,你上学的时候就知道的比我们多,最后考核,也是你率先知道要考核什么,这些年学校里的生活,你比我们都适应……再加上这份资料到你手上的速度很快,跟我们是前后脚。"林昭如实说道。   “他是我爷爷。” 巫融融没有想过直接说,但也没有想过隐瞒:“所以,车牌号也是你在资料中看到的?”   “并不是,车牌号的消息来源渠道,暂时不能跟你说。”林昭想了想继续问道:“周昌隆是否知道魏良友的身份?”   “知道,但魏良友已经被枪毙了,就在昨天晚上。”巫融融立刻说道:“所以,我推断他肯定会有行动,当晚就来找你,尤其是知道这车牌号最后指向还是周昌隆时,我就清楚事儿没那么简单。”   李寻看着眼前这两人打机锋,顿时咽了口口水,往常这时候他早就要开始吐槽了,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起了林昭,是不是扫把精转世,怎么招惹的人一个比一个麻烦,手段一个比一个通天。   魏良友的出现已经让他够呛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周昌隆,特么谁懂啊,说好的只是维护一个网站的安全呢!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么!   李寻陈默了,巫融融沉默了,周絮站在一旁张张嘴也开始后悔自己进这个办公室了。   最后硬生生憋出来一句:“周昌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话一出,巫融融和林昭几乎是同时把目光转向他,那种默契让周絮后颈汗毛都竖了一瞬,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我说得不对?……他总得有个目的吧。"   林昭收回视线,也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是的,准确说,她推断不出周昌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巫融融也想象不到,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着重放在了林昭消息来源的渠道,仔细想想这些年有些事情经不起深究。   比如她接触信息的层级、她面对周昌隆这种级别时不慌不忙的底气、她查案时那种对体制内流程了如指掌的精准度,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能接触到的。   可她不仅知道,还很熟悉。   这种情况下,性质就不一样了,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信息,查一个不该查的人,那意味着,林昭每一步都属于走钢丝。   巫融融喉咙发紧,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接下来怎么办?”   林昭没接她的目光,低头从外套内兜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往桌上一推。   “十五天假期,明天我过完生日,你们就拿着这个回家。”林昭没有丝毫犹豫,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仿佛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这什么意思?”巫融融将条子放在手里晃了晃:“我来都来了,不可能走的,所以这话你问许暮她们。”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许暮一群人就像是糖葫芦串,就这么出现,她接过话茬道:“我不回去,回家吃不饱饭,你问竹子。”   “我不回去,我们一大家子极品亲戚,昨天才当着他们的面儿把饭桌掀了,我可是来逃命的,你问问白露。”柳竹悦摸了摸头上的发卡道:“算了,你别问了,白露不走,也最好别让她开口,免得说点不讨喜的话。”   白露张张嘴,随后闭上了。   “我就更不走了,我才来,而且我发现,只有跟你们在一起,我才能吃得下饭。”李臻笑眯眯的说道:“所以,我家里人连夜给我买的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间。   接着许暮看了一眼其他人,补了一句:“我知道了,你这是怕我们把你吃垮了。”   巫融融把假条推回林昭面前,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听到了?没人走。”巫融融说道:“记得管饭。”   许暮说道:“对啊,我们可是准备了一个大惊喜给你。”   这话一说完,所有人都齐刷刷站起来捂住她的嘴,尤其是柳竹悦,她整个人都炸开脸:“你这个嘴怎么一点把门的都没有,你有毒吧。”   许暮呜呜呜了半天,淹没在众人的声浪里。   李寻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桌边挪了挪,混进队伍的姿态不说显而易见吧,至少也是毫不遮掩。   周絮甭管他自己清不清楚,至少也没有退缩的理由。   ……   城市另一端,刘速一夜之间经历了大变故,被原公司辞退,行业封杀,再到老婆跟他离婚,仅仅只用了一个晚上。   他和他妈被赶出来时,身无分文,而他妈袁舒云在对着原本家大喊大叫:“呸,见风使舵的玩意儿,我儿子风光时像个人一样,现在遭难了,就这幅嘴脸,就你这样的,我们才不稀罕。”   刘速看着他十多年的努力,经营的生活一朝化为泡影,而这个将他生活都毁掉的人,还在喋喋不休。   “儿子,这件事就是他们针对你,都是他们的原因。”袁舒云一边安慰,一边想着招数:“别担心,妈给你想办法。”   果不其然,袁舒云的话已经超出了恶毒的范围,刘速一脸匪夷所思的说道:“袁舒云,你现在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你还想把我送进监狱吃牢饭你才开心?”   “儿子,妈这是在为你积极争取。”袁舒云有时候真不理解,自己争取之后的结果,他明明也享受了,最后反倒要来怪她太计较:“你别忘了,就是靠你妈我的智慧,你才能住这么大的房子,不然你这三瓜两枣,哪里够付这房子的首付。”   刘速现在已经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经不起一点差错,于是放弃了跟她掰持旧事儿:“我不需要,现在我给你买票,你回老家。”   “不行啊,她们知道我来城里,在回老家,会让人笑话。”   “你在这儿就不让人笑话了?”刘速立刻掏出自己所有现金,塞到了袁舒云手里:“我警告你,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老家,否则咱们就断绝母子关系。”   袁舒云听到这话时,本能的害怕,她这辈子唯一担心的就是老了没有孩子给她养老。   这句话精准的拿捏住了她,于是只能妥协道:“我走,我走还不行么。”   袁舒云坐上了大巴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刘速挪用公司款项的秘密。   刘速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他找了一个宾馆,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把脸洗了,刮了胡子,站在洗手间镜子里端详了自己片刻,确认这副模样去见人至少不算狼狈,这才出了门。   去的是城西一家茶楼,不算高档,但胜在安静,包厢之间的隔音做得不错。   他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茶已经点好了,一壶普洱,滚水冲进去,茶叶慢慢舒展开来,他盯着那杯茶看,没有喝。   门推开的时候,刘速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白了大半,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这才转过身来,在刘速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茶。   "你没喝?"   "……等您。"   对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例行公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放下,终于正眼看向刘速:"你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   刘速点头。   "那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跟我谈?"   刘速沉默了一瞬,他很清楚,自己走了之后,公司里有三十多个人也跟着走了,这人估计也是冲这一点来的。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强的号召力,但是现在事实就是如此,即便不是,也必须是。   他必须搏一把,于是说道:“我可以带着那辞职的人组成一个团队,前提是,贵公司的待遇不能低。”   对方没有阻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刘速继续说道:“而且我手里还有一条消息。”   对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但刘速看到了。   "说下去。"   “先入职。”刘速没有立刻交底,当然他没有底。   “你的消息有没有用另说,光是行业竞争协议,你至少一年内都不能到其他公司任职。”   “我可以做保洁。”刘速想了想。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普洱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往上飘。   对方放下茶杯,重新打量了刘速一遍,像在重新称他的重量。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思索了半天才缓缓说道:"你要什么?"   刘速攥紧了桌沿底下的手指,但面上没有露。   “我奋斗了这么多年,没有理由回去,这件事纯属就是给他们内部背了黑锅。”刘速现在尽可能甩锅,看谁能甩的过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普洱,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沉:   "明天晚上,会有人联系你。在这之前,你最好想想,还有什么筹码值得我冒险。 "   说完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合上的那一瞬间,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最后被茶楼里的背景音盖过去。   刘速一个人坐在包厢里,面前那杯普洱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滑到嗓子眼,像一枚硬币被吞下去,沉在胃底,实打实的。   他站起来,走出了茶楼。   而这一切都被周盛看在眼里,他坐在后座,车窗半降,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何总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茶楼里的普洱气。   他侧过身,把刚才包厢里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刘速要带团队、手上有消息、提了入职条件。   周盛听完,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进嘴里,含糊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己就是厉害的得意。   “都谈妥了?”   “他说可以先做保洁,条件是今天离职那批人得跟着入职,待遇不低于原公司。”   周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满足他。”   何总沉默了一瞬:“周总,那批人三十多个,薪资总额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件事让董事长知道了……”   周盛把烟往窗外一弹,弹出去之后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在街沿上,他偏过头看着何锐智道:“你怎么畏手畏脚的,别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可是……”   “别可是了,他不是总说我是一坨屎么,我倒要让他看看,我他妈那叫祥瑞!”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以为把人看透了的光,“刘速这种人,现在你给他一口饭吃,他能把命卖给你。”   想到赵清怡,周盛仍然咬牙切齿,死死盯着那个走投无路的刘速,越发觉得对方就是他苦苦寻找的人才。   周盛靠在后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拍子,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刘速手里的消息、那三十多人的团队。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步好棋,必赢!   “等我把这块做起来,我看那糟老头子还敢不敢说我。”   何锐智他算是听明白了,这是父子两赌那口气,左右不过是家事,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感觉风险几乎为零后,认真的拍着马屁:“小周总英明。”   被捧着的周盛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第153章 惊喜   隔天,下午五点。  更衣室里只开了衣柜顶上的那盏小射灯……   隔天,下午五点。   更衣室里只开了衣柜顶上的那盏小射灯,光线拢成窄窄的一束,打在几件西装的肩线上,像展柜里的陈列品。   林昭赤脚踩在地板上,手里拎着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对着穿衣镜举起来比了比,又放下,去拿旁边那件黑色的。   镜子里她头发乱糟糟的,有种精致又敷衍的感觉。   "你这是干啥?"叶灵韵端着一杯热牛奶倚在门框上,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打开量的神情。   “过生日,不得穿好看点。”   林昭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啊。   "哦呦。"叶灵韵把那两个字拖得很长,眉毛抬了一下,"你这过生日就过生日,怎么感觉越过越粘人了?以前过生日穿个T恤就去了,现在这衣柜的衣服是多了哈。"   她走近两步,歪着头打量那两件挂着的西装,"知道的你是过生日,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参加什么颁奖典礼。”   林昭笑了一下,把牛奶杯搁在衣柜隔板上,又把那件灰蓝色的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上一次穿了素素姐买的西装,她就不开心了,这次还是穿她买的好了,再说了一会儿我要去古籍所接她下班。"   说着话里话外还有些酸溜溜的。   叶灵韵靠在梳妆台边上,抱着胳膊看了她一会儿,带着一丝真嫌弃的揶揄:"我看你比爷爷家的大黄狗还要护食。”   “哼,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么。”林昭气呼呼的说道。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她随手拿起一旁的短袖说道:“就这套吧,别穿西装了,热死了要。”   “行吧。”   叶灵韵将挑剩下的又帮着林昭挂了回去道:"我问你,昨晚那是孙圳的闺蜜吗?你咋被人追着打?还有孙圳怎么眼睛红红的?”   “没事,就是听着你说的那个梦,有些心疼我。”   叶灵韵正在给他挂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动作停了大概一两秒,接着继续把衣架挂回去,挂钩碰到横杆,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事儿也怪我,"她慢慢地说,"我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让她多想了。"   她转过身来,靠回梳妆台边缘,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射灯的余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眼角的细纹比两年前密了一些。   "林昭……"叶灵韵再开口时候,脸上出现了一种稍有的认真:“我问你,你现在所有的选择,不管是做生意也好,还是拼命去干其他的事儿也好,都是为了她吗?”   林昭从镜子里看她,犹豫了不到半秒。   "妈,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自己。”   叶灵韵点点头道:“那个叫刘速,穿的人模人样的,说被辞退就被辞退了,我当时就在想孙圳,她一个人在在自己生着病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得付出多少代价?   而且,我也清楚,你喜欢她,为了追上她会非常努力。”   林昭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作为你妈妈,"叶灵韵的声音忽然有点发紧了,将排好的衣服又重新理了一遍,"我不想你吃这么多苦。"   射灯底下有一小粒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打着转。   “妈。”"林昭的声音还带点鼻音,但那股酸劲儿已经被冲散了大半,"你跟我就不能说点煽情的话吗。"   叶灵韵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又回过头来:"这煽情么,我说的是实话。”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你眼睛本来就小,哭肿了更小,回头去接孙圳还以为她养了只悲伤小青蛙成精了。"   林昭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牛油果绿的上衣,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我要告状。”   "跟你爸?他只会觉得我说的对。”叶灵韵已经走到客厅了,声音隔着半面墙飘过来,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笃定,"我们去店里等你,你们两个快点来,别磨蹭啊!"   “知道啦。”   林昭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泛着红的眼眶,搭配好衣服,梳了梳头发,又在衣柜镜子里站了两秒,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悲伤的青蛙之后,才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许暮已经在了,正蹲在茶几旁边剥橘子,果皮扔得七零八落,嘴里叼着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昭昭你好了没,我都等你半天了。"   "你等我干什么?"   "我也去古籍所啊,我还没见过孙老师上班的地方长啥样呢。"   柳竹悦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脑袋:"你是想去蹭古籍所附近的烤红薯吧?"   "别这么说,顺路嘛。"   林昭看了一眼许暮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懒得拆穿,弯腰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一个小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她拿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一枚书签。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朵很小的桂花,花瓣的纹路细得几乎看不清。   旁边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林昭展开,上面是叶灵韵的字,潦草但认真:“生日快乐啊,你爸的生日礼物在冰箱里,晚上拆。”   林昭把那枚书签攥在手心里,铜片被体温焐热,边缘贴着掌心,有一点微微的钝感。   她在玄关站了两秒,弯腰把鞋穿好,书签塞进包包里,拉开门往外走。   许暮已经窜出去了,站在楼道口冲她招手:"快点快点,不然烤红薯要收摊了。"   "你到底是去接人还是去吃红薯?"   "你接人,我负责吃烤红薯啊。"   林昭跟在她后面下楼,傍晚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裹着桂花的甜香和不知谁家晚饭的油烟气,温温热热的,像一只手搭在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没过多久,两人就来到了古籍所门口,许暮一头就扎进了人群里,林昭愣是没找着。   于是只好自己先进去接人,上次一别之后,林昭这张脸算是在这里打上了卡,直接进去都没有登记。   此刻的孙圳,正坐在书桌前,听到动静时,这才恍惚的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嗯?你来的这么快。”   林昭几步走到桌案前面,自觉不经意的露出她今天的衣服。   "怎么样?"林昭问,下巴微抬,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着的小得意,"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孙圳往后退了半步,眨了眨眼,眼神里有一种实打实的困惑:"挺正常的啊。"   "挺正常的?"林昭把"挺正常"三个字嚼了一遍,尾音往上挑,瞬间有些炸毛:“我这可是新衣服,而且不一样。”   孙圳提着笔站在桌案后面,看着林昭的样子,没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此时,旁边忽然有人咳嗽一声。   林昭这才发现,里面还藏着一个人,是屈盼夏,她正靠窗的桌案边上,低头翻着一册线装书。   原本还有些气鼓鼓的林昭,瞬间被另外一股子别的劲儿给替换掉了。   屈盼夏这时候也抬起头来,目光与林昭对上,语调微微上扬:"又是你。”   “对,是我。”   孙圳正埋头整理桌上那摞刚修复完的书稿,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毛笔在补一行脱落的字,头也没抬地说道:"盼夏来借一批明代的县志,正好约了这个时间。"   "哦。"林昭拖了个长音,尾音往下坠。   屈盼夏原本还不开心,但看到孙老师这么冷漠,顿时嘴角上扬。   林昭靠在沙发里,翘起一条腿,拿起一旁的小风扇吹着,想要凑近了去看看。   却被孙圳的侧脸吸引,她睫毛垂着,握笔的手指稳得像一杆天平,笔尖在纸上游走,看不出半点分心。   林昭看了大概十几秒,觉得这么干坐着不太行,于是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摆着一盆水培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几条细细的藤蔓,长势很好,每一片叶子都圆润饱满,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着。   林昭伸手揪了一片叶子下来。   揪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又不好往回贴,只好把叶子攥在手心里,换了另一片叶子摸了摸,又揪了一片。   等她揪到第三片的时候,孙圳终于抬起了头:"林昭。"   "嗯?"   "你揪它干吗。"   "我看看是不是假的。"林昭面不改色,把那两片叶子往身后藏了藏。   林昭站在窗台前,手心里的叶子在出汗,她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原本水润润的一盆,这会儿被她揪出了三个秃点,像被人从头顶上薅了三撮头发,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这回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屈盼夏合上书册,起身走到孙圳桌边,把一摞装订好的复印件码好,轻声细语地讨论着。   什么"成化年间的版式"、"这一页的纸显然不是原装,应该是清中期重裱过"。   屈盼夏的手指在书页上划出一条线,孙圳点头,又提笔在旁边写了个批注。   林昭听着就催眠的很,但看着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她就立刻精神了,小声嘀咕着:“哼,凑这么近。”   她拿起一旁的废纸撕了起来,纸张撕扯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孙圳抬头看了一眼。   而林昭后脑勺碰到沙发靠背的时候,干脆放弃了抵抗,脖子一歪,下巴缩进领口里,眼睛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孙圳蹲在沙发前面,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扁纸盒,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副磁吸的棋盘,黑子和白子用两小块磁铁吸在棋盘背面,小巧得可以揣进口袋。   "你拿这个打发时间。"孙圳把棋盘放在她膝盖上,又往她手边放了一本薄薄的棋谱,是手抄本的复印件,纸页泛黄,边角折了一页。   "你随身带的?"   "上次逛旧货市场买的,本来打算晚上回去跟你下的。"孙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先玩会儿,再有一会儿就好了。”   “哎,好。”   孙圳已经坐回桌案后面了,把屈盼夏还回来的册页重新理好。   林昭低下头,把那颗黑子搁在了棋谱圈出来的位置,她摆的很慢,因为这些古文字,她有一半认不全,每一手都要先看下面的注,再在棋盘上找到对应的点。   就这么一步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等她开始破解残局时,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古籍所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排,黄澄澄的光透过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屈盼夏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孙圳两个人。   孙圳坐在桌案后面,已经收拾好了桌面的东西走到林昭跟前道:"下完了?"   林昭低头看棋盘,黑子和白子已经布了大半,她照着棋谱摆到了第三十七手,棋盘的格局已经铺得密密麻麻。   她伸手把棋盘往孙圳的方向递了递:"你来。"   孙圳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弯腰看了一眼棋盘,双手捧着林昭的脸道:“该去吃饭啦。”   “这多难受啊,走了一半。”   孙圳用手机拍下了照片说道:“先给你封存,晚上回家再给你摆上,好不好?”   说着,她将这小棋盘合上,随后伸出手来:“走吧,”   林昭看着孙圳伸出来的手,冷哼一声:“我才不要你拉,还生着气呢,你都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有啊,这不是发现你穿了我给你买的衣服,很好看。 ”孙圳正在将抽屉一个个锁上。   “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把刚才那句话收回?"   "收不回了,我心已经碎了。"   "那你把手伸过来。"   林昭半信半疑地伸出一只手。   孙圳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掌心里,是一枚拇指大的印章,木头底座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昭"字,刀痕干净利落,边角没有一丝毛茬,显然是用心打磨过的。   "昨天刻的。"孙圳轻声细雨的哄着:"本来想吃饭的时候再给你。"   林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印章,把"昭"字的笔画用手指来回摸了两遍。   她抬起头来,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但还是故意板着脸:"这算什么?赔礼?"   "嗯,赔礼。"孙圳已经把抽屉锁好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外套口袋里,"生日礼物之一。"   "之一?"林昭抓住了重点,"还有?"   孙圳没接话,只是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道:"走了,再不去你妈该打电话催了。"   话音刚落,林昭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叶灵韵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到哪了?菜都快凉了。"   林昭把手机屏幕转向孙圳:“你们真默契。”   ……   两人到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包间的门一推开,热气裹着菜香迎面扑过来。   许暮已经坐在桌边了,眼神都黏在了菜上,她不敢张口,害怕哈喇子不争气的流出来。   叶灵韵从桌尾探出头来:"磨蹭什么呢,菜都上了半天了,就等你们俩。"   "路上堵车。"林昭面不改色地撒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她刚坐下,抬眼就看见了对面的人,殷素素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偏过头跟刘毅然说话。   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是你邀请我来付钱的啊,你忘了吗?”   林昭这才想起来,是殷素素因为沈月华的事情,要来感谢她们,于是想着一起吃个饭,省的做两顿了。   但是这么直接说,就很让人误会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叶灵韵说道:“圳圳啊,今天刘速打电话过来非要当面赔礼道歉,我给回绝了,他没有找你麻烦吧?"   孙圳摇了摇头:"没有。"   “哦哦,那就好。”   菜陆续端上来,叶灵韵招呼大家动筷子。   许暮早就已经动了好一会儿了,筷子起落的速度让人眼花缭乱,柳竹悦在一边笑得不行:"你能不能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慢一秒就少一秒的人生享受。"   林昭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碗里,还没来得及吃,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殷素素的眼神,她视线往下滑了滑,落到她身上那件牛油果绿的上衣上,弯了一下嘴角。   "呀,昭昭。"殷素素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桌人都听见,尾音往上扬了一个轻微的弧度,带着一种存了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我们今天很有缘分呐。"   她今天穿了一件真丝衬衫,那件衬衫的绿和她身上牛油果绿的上衣放在一起,相差几个色号,但因为都是绿色系,落在别人眼里,摆明了是很刻意的那种。   但她不能跟殷素素计较。   真的,她坐下之前对自己说了三遍,今天过生日,不跟任何人置气,谁说什么都当没听见。   但她筷子尖夹着的那块排骨刚从盘子里抬起来,就被旁边许暮的筷子精准地截了胡。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筷子尖,后槽牙咬了一下。   她没去看殷素素,而是下意识偏过头去看了孙圳一眼,她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藕,稳稳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偏头对叶灵韵说了一句什么,叶灵韵笑得前仰后合。   这场景显然就是她无视了这段对话。   林昭收回目光,把空筷子搁在碗沿上,椅子往孙圳那边挪了挪,膝盖在桌底下碰到了孙圳的膝盖。   孙圳直接避开,往旁边动了动。   林昭拽了拽孙圳的衣服,把裤腿继续往上拽了一段:“咱们两的战袍袜子,我都没舍得穿。”   接着,她拽了一下自己的裤腰,把松紧带往外扯了一点,露出一截内裤的边。   “我这衣服都是你买的。”林昭声音压的很低,但语气里那种"你看你看你看你快看"。   孙圳的眼睛从她裤腰边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她裤腰边,停了一秒。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开始,蔓延到颧骨,再蔓延到脖子。   "你干啥。"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咬字不清的慌乱,伸手把林昭拽裤腰的手拍开了。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手背落在林昭手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林昭把手收回去,裤腰弹回原处,盖住了那截白色的边:“没啥,就是告诉你,这些都是你送的。”   叶灵韵正在喝茶,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林昭的脚踝,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比村口大黄狗还要护食的样子,直呼辣眼睛,索性偏头眼不见为净,拉着殷素素唠起了家常。   许暮终于在百忙之中抬了一次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嘴:"什么送的,是啥?"   "吃你的排骨。"林昭说。   许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两块排骨,又看了看林昭空空的碗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虚地把嘴里的排骨嚼完了,没再追问。   柳竹悦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许暮的虾壳转向了林昭的方向。   她低着头点了几下屏幕,拇指在录制键上停了一瞬,又轻轻按了下去,嘴角压着一个"我录到了好东西"的弧度。   接着,把手机架在桌沿上,不动声色地调了个角度,摄像头稳稳地框住了林昭。   林昭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刚把手从孙圳膝盖上收回来,坐正了,偏过头看向旁边正埋头跟一只螃蟹搏斗的许暮。   "许暮。"她敲了敲桌面,"你们不是说要给我惊喜么?惊喜呢?"   许暮嘴里正叼着一只蟹腿,闻言整个人僵了一下,蟹腿从嘴边滑落回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飞快地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昭昭——!"   一道声音比她看见人影先撞了进来,林昭下意识站起来,椅子腿在身后"吱"地一声往后滑了一截。   她人还没站直,一团影子已经从门口冲了过来,精准地扑进了她怀里,力道大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才稳住。   对方的手圈在她脖子上,整个人挂在林昭身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委屈和欢喜:"生日快乐昭昭!我好想你。"   那股力道灌过来的时候,林昭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第154章 到底是谁? 林昭低头看见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后脑勺扎着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 ……   林昭低头看见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后脑勺扎着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   “你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太确定。   马骁骁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神之中都是不可置信:“昭昭,你忘记了我吗?”   面前这张脸和林昭记忆里那个圆脸、爱吃、永远笑着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原本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已经完全褪去,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鼻梁挺直,五官长开了,眉眼间带着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清冽。   林昭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忍不住挠了脑袋:“这位姑娘,我真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认错人的恍惚。   马骁骁表情有一瞬间的裂开,带着那股憨憨的劲儿,落在这张秀气的脸上,显得十分呆萌。   她抓着林昭衣服凑近了说:“昭昭,是不是我瘦了,你就认不出来了。”   接着退后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接着鼓起那张脸,支支吾吾的说道:“这下认出来了吗?”   “没有。”   马骁骁一脸沮丧,马尾辫梢在肩头晃了一下,整个人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背影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缩着脖子的小雀。   许暮急了,环顾四周,饭也不吃了,蹭一下站起来道:“昭昭,这是骁骁啊,你不认识了吗?”   “等一下。”   马骁骁的步子果然顿住了,肩膀微微耸起,却没有回头。   林昭慢悠悠地走过去,绕到她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脸颊。   “行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点故意的懒洋洋,“小小,玩够了就吃饭啦。”   马骁骁猛地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先是呆了一瞬,随即一点点亮起来,像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往上翘起一个弧度。   “你认出来了?”她问。   “嗯。”   “那你刚才……”   “逗你的。”   “哼,我也是逗你,其实我知道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马骁骁皱起鼻子,“你每次说谎之前都会先眨一下眼睛,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林昭没忍住笑出来,她确实知道,以前被马骁骁抓包过太多次了。   “那你还配合我演?”林昭问。   “我乐意。”马骁骁理直气壮,叉着腰,“我瘦了这么多,想看你惊讶一下,结果你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瘦是瘦了,”林昭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腕,骨头细伶伶的,瘦得让人心里发紧,“怎么瘦成这样,没好好吃饭?”   马骁骁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啪”一声,许暮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你们两个……”她站起身,脸涨得通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里竟然泛了水光,“昭昭你骗我!骁骁你也跟着她一起骗我!我以为你真没认出来,急得我饭都吃不下了……”   柳竹悦嗤笑一声道:“该,还不是你想出来这个馊主意。”   “小糯米团子,”许暮指着林昭,手指都在发抖,“你变坏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多老实一小孩,我说什么你信什么,现在你连我都骗。”   林昭被她这一声“小糯米团子”叫得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候,许暮觉得小小白白胖胖像糯米糍。   如今冷不丁从她嘴里出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委屈,这让林昭警惕了些。   马骁骁趁机凑到林昭耳边,压着嗓子说:“昭昭,我这两年有没有长进,现在我也会骗人了。”   林昭努力憋着笑意,没说话。   “我听见了。”许暮咬着牙说道:“你们低调点啊。"   此时,白露冷不丁的开口:“林昭巧设连环计,许暮误上断头台。”   “啊啊啊啊,我要跟你们这群人拼了。”   许暮追着林昭绕着圆桌跑了半圈,林昭仗着身量灵巧,一闪身躲到柳竹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喊:“白露说的,你找她去!”   白露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个报幕的。”   “你——”许暮刹住脚,胸口起伏了两下,转过头去,正撞上马骁骁跟叶灵韵她们笑得眉眼弯弯的。   现在的骁骁比两年前似乎开朗了许多,许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气却已经消了大半。   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跟她们计较。   林昭从柳竹悦身后挪出来,走到许暮边上,拿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还气?”   许暮白了她一眼,已经自己哄好了自己道:“不气了,但我一会要狠狠报复你,多吃两盘菜。”   徐前进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个相机:“趁着今天热闹,要不要给你们拍一张大合照?”   马骁骁第一个响应:“好啊。”   接着就开始找个空旷的地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又觉得太板正,换成剪刀手,想了想又放下,来回倒腾了两回,把自己逗笑了。   林昭走过去,把她乱动的手按下来:“别折腾了,好好站着。”   “我紧张嘛,好久没拍合照了。”马骁骁小声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许暮被白露和柳竹悦一左一右推过来,嘴里还在嘟囔:“我刚才还在生气呢,怎么就要拍照了。”   身体却很诚实地在马骁骁旁边站好,还顺手理了理马骁骁肩上翘起来的裙边。   白露慢悠悠踱到最边上,抱着胳膊,对镜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不紧不慢地开口:“许暮,笑一个,照片要挂一辈子的。”   “白露你今天是不是跟我有仇……”   “好了好了,”林昭父亲在取景框后面摆手,“都看镜头啊,三、二——”   “等一下!”马骁骁突然喊停,转头拽了拽林昭的袖子,“昭昭你站我旁边,你刚才坐我左边来着,我要挨着你。”   林昭失笑,挪了半步换到她右手边。   马骁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把许暮往自己左边拉了拉,三个人挨得肩碰着肩。   快门声响起来的那个瞬间,许暮到底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对着马骁骁的耳朵说了一句:“你的裙子真好看”。   声音很轻,被快门淹没,可马骁骁的嘴角翘了起来,弯成一个月牙的弧度,连带着左边那颗小小的梨涡也冒了头。𝔁 ℤℱ   快门落定,客厅里重新喧嚷起来,马骁骁第一个跑去看相机屏幕,踮着脚尖惊呼:“我眼睛都闭上了。”   许暮凑过去跟她头碰头地研究:“我看看呢。”   林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还挂着笑,忽然转头拉住孙圳的袖子:"我们也去拍一张。"   孙圳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步,站稳之后不紧不慢地抽回胳膊:"我又没跟你穿情侣装,你自己去拍吧。"   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昭已经上手了,她拉着衣服就要脱:“那我脱了,咱们去拍。”   孙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背,掌心覆上来:"别闹。"   "拍嘛拍嘛。"林昭仰着脸看她,时不时晃动着她的胳膊,眼里全是故意的光亮。   孙圳低头对上那双眼睛,顿了两秒,尾音带着点认命的意味:“好,拍。”   这一幕落在殷素素眼里。   她端着茶杯,指腹在杯壁的釉面上轻轻摩挲,目光从林昭和孙圳的背影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落了叶的梧桐枝上。   叶灵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走,"叶灵韵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好盖过尴尬的温和,"我们也去拍一张。"   殷素素抬头看她,叶灵韵冲她笑了笑,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顿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说道:"好啊。"   ……   整座城市沉沉地睡着,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泡成一片昏黄。   别人都在温暖的被窝里做安稳的梦,刘速却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把他眼底的疲倦照得一清二楚。   他一个一个地划着电话号码,拇指在屏幕上落下去又抬起来,旁边则是捻灭一颗又一颗烟头。   辞职的38人,他已经联系了33个,3人回老家,5人要歇一阵子,当然他也没有多劝,毕竟30个人够用了。   现在人好找,消息难造。   “有了。 ”   刘速忽然灵光一闪,脑海里闪过一个消息。   归墟项目落地后需要联合生产企业,这个他是知道的——当初给那帮高层当牛做马的时候,有回聚餐,其中一个喝多了,舌头打着结说漏了嘴。   说项目里有一项核心器件目前还依赖外部芯片,内部方案论证了好几轮都没定下来,是个悬而未决的雷。   当时他端着酒杯在旁边赔笑,没想到这消息居然还能帮上一个大忙。   消息递过去,何锐智那边回得比预想中快。   当天下午就约了地方,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白纸黑字,条件开得齐整。   刘速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何总,你们是个新公司?"   何锐智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从杯沿上方睨过来:"怎么?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不不,"刘速笑了笑,把合同又翻了一页,指腹压在条文的边角上摩挲着,"我是说,这个想法非常好,跟我想的,不谋而合。"   他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紧不慢地推到何锐智面前。   何锐智打开,抽出里面那几张纸,目光扫了一遍,瞳孔骤然缩紧,抬头看刘速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和警惕。   "你疯了。"   刘速没接话,低头在合同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按手印的时候指腹在印泥上碾了两圈,压下去,红彤彤的一个圆,盖得结结实实。   他把合同合上,在手心拍了拍,又拿衣摆擦了擦指尖上残留的印泥:“何总,我现在这种情况,疯和不疯,有区别吗?"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眼睛却亮得渗人。   "何总,咱们开门见山吧。你背后的人,是周盛周总。我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绝对有用。"   何锐智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隔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盛踱着步子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拍着巴掌,皮笑肉不笑地,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在丈量猎物的心跳。   "刘速,你真是个人才。"周盛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腿,两根手指把那份合同勾到自己面前翻了翻,又推回去,"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你说,这消息对我为什么最管用?你说说看。"   刘速坐直了,先在脑子里把自己要说的话捋了一遍,然后慢慢开口:“青山文化自己内讧,大部分股份被一个陌生人收走了,圈里人都管这个叫'小林总'。   现在明面上能跟TRS掰手腕的,就是苦尽甘来和访风游戏这两家。   您观察最近这两家公司的动作,矛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背后的老板,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小林总。"   周盛摩挲着下巴,没有打断他。   "对方挤走了殷素素,控股了青山文化,现在这个小林总手上握着的盘子最大,老董事长坐不住,一定会出手。"   刘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现在这种局面,不出意外就是老董事长略微出手的结果,他的目的就是把这个看似不在局内的小林总逼到了明面上。   咱们不需要造假,芯片依赖的事本来就在那里,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它在TRS竞标评审的关键期恰好被翻出来,让评审组看见一个供应链安全隐患的疑问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帮我爹,这样他的胜算还大。”周盛忽然就像是长了脑子一样,开始分析起来。   刘速说道:“这个叫小林总的倘若真有特别大的本事,对方怎么可能在殷素素被调查时阴了对方一手……再说了,您觉得老董事长会输在对方手里?”   他往后靠回椅背,把双手摊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见周盛没有反驳,刘速继续说道:“老董事长出手,咱们就跟,关键时刻咱们在出手,本质上就是集团内部竞争,最后都是父子局,你们谁赢最后的结果多一样,竞标结果最后还是落在TRS身上。   但唯一,且突出的一点,是您赢了老董事长。”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盛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带着餍足的锐利。   他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不是拿来就扔的刀,而是一把值得养一养的刃。   "很好。你看得很明白。"   周盛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又拿出手机按了两下,刘速口袋里的震动响了一声——到账的提示音。   "这里一套房,你先住着。"周盛把钥匙搁在卡旁边,铜制的钥匙圈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卡里五百万,你拿着。带团队也好,收拢人心也好,发工资也好,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看到效果。"   他说"效果"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刘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城市的夜景上,嘴角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刘速把钥匙和卡一起收进口袋,没有露出得意的笑容,而是心里更加坚定,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一切都他应得的,该拥有的。   拿到自己的东西,他当然没有笑容。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周盛对着何锐智说道:“尽全力帮他,要什么给什么。”   “哎,这么安排,会不会风险太大。”   “风浪越大鱼越贵,再说了,没有他,我能蹦达到什么程度,你难道不清楚?”   何锐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张张嘴说道:“周总,有魄力。”   ……   刘速迅速搬进了周盛给的那套公寓。   阳台正对着龙城最宽的那条主干道,夜景铺开成一片流动的灯河。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凉透的白水,看着楼下车流像一条沉默的血管,把整座城市输送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里不是他的那就变成他的,于是他时刻盯着周昌隆,只要周昌隆一出手,他就带着手下团队秒跟。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   访风游戏就炸了。   韦访风将文件摔在桌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面站着的是访风游戏的总制作,叫车风,额头上的汗珠在顶灯底下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面前摊着的是访风游戏即将上线的版本审批材料,厚厚一摞,在桌角堆成一叠小山。   "韦总,这个版号我们已经过了一审了,就差最后……"”   "差最后什么?"   "差最后审核,根本上不了,不仅如此,咱们上不了,国外现在全是盗版。”   韦访风一看,很多地方,版权执行薄弱的地方,各种破解站、聚合平台、甚至是社交群里,安装包的链接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个帖子里挂着免费下载完整版,下面的回帖在二十四小时内堆了上百页。   有人把游戏拆包以后改了本地文件,加了一段中文片头插了进去,然后在下面标注华夏优化版。   更离谱的是,有人在破解包里塞了木马,在评论区装模作样地回复亲测可用,等玩家下载安装之后,后台就多了一台被控制的肉鸡。   韦访风的办公室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风站在那里,汗珠从鬓角滑下来,这件事终究是他负责的,国内被卡,国外被盗,两条线同时挨刀,解释再多也只是苍白。   闵星渊歪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盯着屏幕上那些盗版站的后台数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这哪个人才想出来的?”   技术部另一个叫钱进的同事瞪了他一眼:“你有毒吧?这可是咱们做了好几月的游戏,心心念念盼着上线,结果被盗版先占了市场,你还有心思夸?”   “不然呢?”闵星渊耸耸肩,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把几张截图放大,“你看这个站的解析架构,他们做了分发优化,海外不同节点用的分流策略还不一样。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不是普通散兵游勇,背后有人拉了一条完整的链路。”   钱进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搞我们。”   “我什么都没说。”闵星渊把屏幕推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我就是觉得,能在这两三天之内搭出这么一套东西来,不是一般人,咱们版号刚被叫停,他们那边的破解包就上线了,前后差不到半天。你说巧不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气里浮着一种微妙的、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承认的焦灼。   韦访风从窗前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平的若有所思。   他看着闵星渊,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拦和不拦,有区别吗?”   闵星渊挑了挑眉,没立刻接话。   他也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把那些盗版站的访问数据拉出来看了一圈,然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解法。   “韦总,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   “说。”   “就是这个吧,可能会亏钱,当然吧,能出一口气。”   “说,出事了我一力承担。”   闵星渊道:"他们能盗的有限,无非是膈应人,让我们挣不到钱。但盗版卡顿、闪退、资源加载慢一半,玩家玩一次就会骂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韦访风:"国内现在渠道全停,玩家迟早会翻出去找。与其让他们在那些带木马的网站上踩坑,不如我们在海外平台上先上架一个免费版,直接设免费。   然后让车风联系几个大主播不小心直播里提一嘴听说外网有个流畅版,剩下的让玩家自己去搜。"   "这算不算绕审核?"车风问。   闵星渊耸耸肩,"我们又没有分发,而且国外盗版横行,国内玩家翻墙出去下载,那是用户个人行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审核卡的是向境内提供,不是境内用户主动获取。"   “你这……用正版对冲盗版?”车风瞬间意识过来可行于是问道:“后期收费呢?”   "等口碑起来,我们出个DLC或者手柄适配版,标价挂上去。玩过免费流畅版的人,自然会掏钱买增量内容。   免费版本身不挣钱,但它是用来洗盗版市场的,把那些本来要在盗版站下残次品的人,拉到我们的正版生态里来。"   所有人都看向韦访风,她沉默了片刻道:“就这么办。”   访风游戏的办公室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的嗡鸣混在一起。   闵星渊带着技术组在海外平台上架了免费版,车风那边联系了三个主播,两条线同时动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后台那下载数字。   "有多少了?"韦访风从窗前走回来,站在车风身后。   "刚过八百。"车风的声音有点干,"海外节点测试过了,速度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下载的人太少了。"车风揉了揉眉心,"我们预估国内玩家翻墙出去起码要一天才能形成自然流量,主播那边明天才播,今晚估计就这个数了。"   韦访风没说话,盯着那八百多人的数据又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正常的。慢慢来。"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游戏的热度窗口期很短,盗版已经抢占了第一波注意力,如果正版的曝光拖得太久,那批被残次品劝退的玩家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转身要走,余光扫了一眼屏幕,脚步忽然顿住了。   数字跳了一下。   一千二。   又跳了一下。   三千七。   再跳一下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九千二。   车风也看到了,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惊异:"韦总……这个速度……不正常啊。”   屏幕上的下载曲线从一条平缓的细线,突然变成了陡峭的直线,像有人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   数据跳得又快又猛,节点统计栏里不断刷出新的地区标签。   "谁在推?"韦访风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车风疯狂地翻着流量来源分析:“难道是菩萨保佑?”   闵星渊从技术组那边探过脑袋,盯着数据看了三秒:"哎呦我去,菩萨显灵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后台的数字还在跳——两万、四万、六万——服务器负载开始报警了。   技术组手忙脚乱地扩容带宽,钱进跑去重启节点,闵星渊看着这疯了一眼的数据,瞪大了双眼道:“刁民,到底是谁在害朕。”   另一边,刘速带着他的高压锅成员疯狂发力,一边努力还一边说道:“兄弟们,把这条曲线给我推到最高。下载量越大,他们身上的刀子就越重。"   “好。”   这群高压成员似乎找到了发泄渠道,一个个恨不得跳进屏幕里,键盘敲的咔咔响。   刘速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攀升的曲线,没有笑。 第155章 刘速和高压锅团队   既然周盛想要效果,那今晚就让他看看。  "多少了?"……   既然周盛想要效果,那今晚就让他看看。   "多少了?"   阿发从键盘上抬起头,手指还搭在回车键上没松开,但声音已经带着一点熬夜之后恍惚:“二十万了。”   "不够,继续。"刘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出来一小撮,落在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圆点,"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效率这么低。"   阿发整个人顿了两秒。   二十万,一晚上,纯手动加半自动配合,这效率放在整个灰色地带都算得上标杆了。   这孙子张嘴就是效率低,要不是给的钱实在到位,他现在就想把键盘拍刘速脸上。   "这还低?"阿发耐着性子,但语气里那股"你行你上"的劲儿已经压不住了,"要不你来?"   刘速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你要是这么能顶嘴,要不你离开?给了你高薪水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跟我讨价还价的。"   阿发太阳穴跳了一下,把到嘴边那句那点钱也叫高薪给硬咽回去,腮帮子鼓了鼓,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行行行。"   转过头去的时候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心里已经把刘速从头到脚骂了仨来回。   钱难挣屎难吃,古人诚不欺我。   窗外的夜景依旧铺成一片灯河,映在阿发眼底的时候,那点光比刚才暗了些许。   他把自己那点情绪压下去,重新把手指搭上键盘,继续干活。   凌晨四点,阿发终于撑不住了。趴在键盘上睡着的时候脸歪向一侧,嘴角压着Ctrl键,屏幕上打出了一长串fffffffff的乱码,口水顺着键盘缝隙流了下来。   刘速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满满一缸烟蒂,烟头摞烟头像一座微型火山。   他眼睛底下浮着一层青黑,但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已经攀到五十万的数字时,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沙发背里。   第一战赢的绝对漂亮。   旁边另一个还没睡的同事有气无力地搭腔,声音沙哑:"咱们这业务水平,要不改行做营销推广吧,绝对赚钱。"   刘速正沉浸在"我果然是个天才"的自我陶醉里,听到这话只当是那同事困昏了头说胡话,摆了摆手:"睡觉睡觉,有事儿睡醒再说。"   "得嘞。"   三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直接原地睡了过去,刘速转身看了一眼那五十万的数字,心头那点得意浓得化不开,回屋睡觉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大中午。   梦里全是他站在领奖台上接受采访的画面,台下掌声雷动,周盛在下面冲他竖大拇指。   刘速在梦里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窗外,把整个公寓照得白花花一片,刺得他眼睛发酸。   翻了个身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三十五个未接来电。   周盛的。   他立刻惊坐而起,立刻回拨过去,两声左右就接通了。   “哎,周总,您找我什么事儿?”   "访风游戏这事儿你做的?"周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海外总下载量预估五十万了,还在涨。你这套路跟谁学的?"   刘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五十万?昨晚不是才二十万吗?睡了一觉翻了一倍?   但他面上的表情绷得死紧,喉结滚了滚,语气有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装过头的沉稳:"这只是第一仗,数据可能低了些,后面肯定会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对面似乎传来一阵略带欣赏意味的语气:“我懂,欲扬先抑是吧?先捧着他们,再要他们好看?好好好,我果然没看错你,期待你的后续。"   "咔嗒"一声挂了。   刘速听着忙音,举着手机愣了足足三秒。   "……嗯?"   什么叫欲扬先抑?什么叫先捧着他们?   他皱着眉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到地板上拖鞋都顾不上穿,跑到客厅电脑前,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数据变化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铁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这群人……把要他们好看,理成了要他们数据好看?   这种离谱的事情也能发生在他头上。   刘速猛地转身怒气十足:"起来!都给我起来,谁特么让你们这么干的!"   客厅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被他一嗓子喊醒,三十多个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眼睛的揉眼睛,打哈欠的打哈欠,表情从茫然变成烦躁,又从烦躁变成"我刚睡着你就喊"的咬牙切齿。   尤其是阿发,他脸侧印着键盘格子纹,吓得立刻抬头四处张望:"怎么?什么事儿?”   刘速冲到电脑前,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咚咚响,"你们自己看看!我让你们刷数据搞他们,你们刷到五十万下载量!这是搞他们还是帮他们!"   阿发眨了眨眼,终于从睡意里挣脱出来,表情从迷糊变成无辜,又从无辜变成一种"你讲不讲理"的委屈:"不是你要我们刷的么……你昨晚说要把数字推到最高,让刀子扎得越深越好……我们就推了啊……"   "推?"刘速声音高了半个调,"我让你们推上去让他们挨刀子,结果推完他们在线人数也上去了,你这跟把饭喂到他们嘴边有什么区别。”   高压锅成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后台那个还在慢慢往上爬的数字,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要不我们停了?"   "停什么停!"刘速转过身,眼底下那层青黑让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又找不到方向的猫,炸着毛在原地转圈,"他们那边肯定已经发现了,现在突然停反而更明显,一看就知道有人在后面搞他们……"   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胸口的火蹿到嗓子眼又被生生咽回去,脑子里那团乱麻绞来绞去绞不出个主意。   最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不太信的语调慢慢说:"……行,那就继续刷。"   "啊?"   "我说继续刷。"刘速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手撑着额头,"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给他们刷个好看的,等他们起来了,在给他们好看。"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逻辑稀碎,但眼下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台阶。   总不能承认自己昨晚脑子一热拍板刷数据结果刷成了敌人的嫁衣吧?那他刘速以后还怎么在这圈子里混?   高压锅成员们沉默了两三秒,也不知道是谁冒出来一句:"有病吧你,一大早的。"   这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汽油桶。   "你一大早上把人喊起来劈头盖脸骂一顿,昨晚说刷的是你,今早说继续刷的是你,现在说换方向打的还是你。"   阿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攒了很久之后的怨气,"你特么能不能把方向想清楚了再张嘴?我们三十多号人陪你熬了半宿,你一句话我们跑断腿,到头来又成我们的错?"   刘速愣了一下:"你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阿发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椅背磕在墙上闷响一声,"给钱高是你的事,但不是你拿我们当骡子用的理由。骡子拉磨还得给口草料,你张嘴就骂伸手就指,我们欠你的?"   旁边有人接茬:"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我们忙活半宿,到底要干什么你讲清楚。"   "当领导了不起啊?嘴一张一合,好赖话全让你说了。"   "我们在原公司受气也就算了,跑这儿来还受你气?"   "你给那点钱够干啥的?买我半条命?"   七嘴八舌,劈头盖脸。   三十多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本来没完全醒透的困意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刘速被骂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他想反驳,张嘴才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清楚。   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下一步到底要怎么做,但周盛那边已经认定了他在"欲扬先抑",他要是这会儿跑去找周盛说搞砸了,那五百万和那套房当场就得收回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抑"的那一下什么时候来、怎么来。   "干,"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最后耐着性子说道:"继续干。谁再废话,统统给我滚蛋。"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摔门的动静震得墙上挂画歪了半寸。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阿发盯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板,轻蔑的冷哼一声。   "他这什么意思?"旁边有人问,"到底怎么干?"   "没看见么?刷数据他不高兴,那就反过来干呗。一句话的事儿非要不说清楚,当领导的都是这臭毛病,嘴一张一合,管你底下人死活。"   "反着干?"有人皱眉,"可他不是说继续刷?"   阿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你不懂"的了然:"他说继续刷,我们就继续刷。至于内容是什么,他嘴说了算,还是我们手说了算?"   几个人对视一眼,慢慢品出味来了。   阿发没再多说,重新坐回电脑前,把手指搭上键盘,先敲了几个看起来正常的操作,接着不动声色地打开另一个页面,新建了一个任务,名字起得敷衍,叫备份测试。   实际上里头塞的是一组伪装过的操作,目标指向访风游戏的评论区,内容全是各种匿名挑刺。   做完这一切,阿发端起杯子喝水。   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用气声问:"你干嘛呢?"   "没事,"阿发也气声回他,"备份点东西。"   那同事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堆伪装过的内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再问,坐回自己位置上,手指也跟着动了起来。   一台、两台、三台——三十多台电脑的屏幕角落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类似的任务窗口。   高压锅成员们表面上还在勤勤恳恳地刷数据,下载数字依旧平稳地往上爬,海外免费版的下载量还在涨,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暗地里,三十多双手已经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撒了一把图钉,谁踩到算谁的。   “哼,惹谁都不要惹怒气十足的打工人。”   而刘速坐在房间里,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昨晚搞砸了,今早圆回来了,"欲扬先抑"这个说法多好听啊,又有格局又有谋略,周盛那边绝对挑不出毛病。   至于后面怎么"抑"?   再说吧,反正还有时间想。   可他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三十多个高压锅已经准备炸了。   ……   访风游戏。   韦访风看着那条还在攀升的曲线,心里开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疑问:“到底谁干的?”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想问问什么情况,但这情况不好说啊,说自己遇到了危机,但是莫名其妙就度过了难关,这听起来就像是在吹嘘自己的功劳。   踌躇之际,车风高举双手,像是疯了一样,大喊一声:“苍天有眼。”   闵星渊白他一眼,已经没有力气了。   谁也顾不上表情变化,因为已经麻木,后台的数字已经涨得像发了高烧的温度计,提示弹窗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怎么还在涨?”   "这叫什么事啊。"车风终于把那颗噎在嗓子里的卤蛋咽下去了,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被折腾了太久之后的麻木,"咱们本来想着低调推个免费版,结果……谁在后面给我们打广告呢?"   韦访风转了转手里的笔,笔帽在她指尖翻了个跟头:"能追到来源吗?"   "追了。"闵星渊把一张图拖到主屏上,"大部分流量集中在几个地方,操作手法挺专业的,估计后面有人在统一调度。"   "所以是有人在帮咱们做宣发?"韦访风问。   闵星渊点了点头:"而且是不计成本的那种。"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   这不就是做好是不留名么。   "那咱们怎么办?"车风问。   韦访风沉默了几秒,忽然把笔往桌上一丢:"先等等。"   "不查了?"车风愣了一下。   "查什么。"韦访风弯了弯嘴角,眉眼间那点疲惫散了些,露出一股子豁出去的利落劲儿,"免费的推广,不要白不要。"   “韦总,你这表情,我感觉跟苦尽甘来的老总没什么区别,以前总觉得他这个人很装,现在……”车风正在斟酌着用词:“感觉你们都挺装的,是不是到一定到高度,都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恰好跳过了五十万。   既然老板都发话了,他们也没有必要矜持,而是说道:“饿一夜了,搞点东西来吃吃,韦总请客。”   “行,你们点,我报销。”   接着她转身回到了是办公室,转身打开了周絮的对话框。   对面会了一个:?   韦访风:你醒这么早。   周絮:我在玩你们家盗版游戏,就是不一样哈,啥事儿?   韦访风:今天我的游戏被盗版搞了,版号被卡,海外全是破解包,理论上我应该焦头烂额。   周絮:理论上?实际呢?   韦访风:实际下载数据长成了珠穆朗玛峰,技术组兄弟开始研究晚上点什么外卖庆祝一下。   周絮:……?你没有去对手公司吹嘘吧。   韦访风:没有,我是感觉有人想害我,结果害着害着帮我免费宣发了一波,现在玩家管我的免费版叫"菩萨版",说下载完屏幕发光。   周絮:我去,合着是因为这原因,我还以为你们游戏出BUG了呢。   韦访风:不知道,技术组说大概是启动动画调太亮了,但是玩家觉得是神迹。   周絮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反复了三次,最后弹出一行字。   周絮: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感觉这样。   韦访风:哪样?   周絮:就是总觉得背后有人推着往前走,总的来说,我这一生似乎顺极了。   韦访风忍住不咂舌,看着这话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反派看主角会生出阴暗心思,现在她也有点了。   周絮:每次遇到这事儿,我姥都说这是好事做多了,攒的人品在兑付。   韦访风:你姥还挺会开解人。   周絮:老辈子么,看问题的视角总是犀利的,而且我姥年轻时候帮过很多人,她说那些人情最后都会变成福报落在我身上,我当时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韦访风看着这句话愣了两秒,把牛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这话她没法回答,毕竟,她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甚至反而觉得,这些出现的好处,都是需要交换的。   周絮那边过了快半分钟才回:你实在分辨不清,就论迹不轮心,起码结果是好的导向,而你的目的不就是这个。   韦访风盯着屏幕想了想,还挺有道理,于是回道:谢谢。   周絮:客气啥,有啥问题,咱们群里说,都能帮你看看。   韦访风:好。   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颗花生糖剥开,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紧绷的情绪有所缓解。   她掏出手机将这消息汇报给了林昭,对面回复了一个:OK,挺住,我有其他安排。   韦访风看到这句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没搞砸就行。   ……   TRS集团。   周昌隆在办公室里踱了三个来回,他终于停下脚步。   "访风游戏那边,什么情况了?"   何庆看了一眼平板,表情微妙,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董事长,他们免费上架了正版对冲盗版,现在下载量突破了五十万。"   周昌隆的脚步顿住,忍不住回头:"五十万?"   "是。"何庆咽了咽口水,"用户反映盗版那边全是木马和闪退,对面这个免费版优化得太好……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流量突然就炸了。"   何庆点了点头,又低头翻了一眼平板:"现在玩家社区里管那个免费版叫菩萨版,说下载之后界面弹出第一句话是'施主,玩得开心'。"   周昌隆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角那份韦访风的资料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得云淡风轻。   他忽然觉得,这个对手的路数,竟有些看不透。   "还查到了什么?"   "在这里。"何庆赶紧把另一份文件递上去,"离职的核心岗名单,一共三十八人,其中叫刘速是前两天被辞退的,离职时闹得不太好看。另外……集团小范围停摆那次,外界风声也指向他。"   何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人或多或少对集团都有怨气。"   周昌隆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不慢,翻到郑舜的那一页,停了一下,接着往后翻。   “所以我顺着去查了查,这次出手的是个小公司,但执行痕迹。”何庆小心翼翼地措辞,"跟那个刘速之前带过的外包团队很像。"   "刘速?"周昌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是有些印象:“可惜了,心性坚韧,可不走正道。”   "会不会是这群人想报复集团,让访风游戏捡了便宜?"何庆试探着问。   周昌隆没急着答话。他走回办公桌前,在皮椅上坐下来。   "何庆啊,"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指点晚辈的从容,"有些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何庆不敢接话。   周昌隆自己把话接了下去,笑意淡淡的,没到眼底,却足以让人后脊发凉:"刘速有没有报复集团的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至少现在刀子扎在了自己身上,倘若他背后有人,也成不了气候。”   何庆愣了一下:"那这些人……我们是不是要去……"   "不用。"周昌隆抬起手,打断了他。他把那份名单推到桌角,"兔子终究是兔子,成不了气候。”   他说完这话,忽然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看着何庆的眼神里多了一层锋利的柔和。   "但是这些人都找上门来了,咱们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在报复,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站错了队、选错了边、信错了人。"   何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先把刘速这件事的后续,全部扣在韦访风头上。"周昌隆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让圈子里传访风游戏跟刘速里应外合,故意让版号被卡、盗版上线,再借机推免费正版,做了一整个闭环的舆论营销。"   "可是……这个逻辑有漏洞。"   "有漏洞就对了。"周昌隆把笔放下,声音里带出一点耐心稀薄的笑意,"漏洞越多,信的人就越觉得自己聪明,觉得是自己看穿了真相。   让那些觉得看穿了真相的人到处去说,比我们给他们扣帽子管用多了。"   何庆沉默了两秒,终于把一口气咽下去:"明白了。"   周昌隆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何庆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铺开的夜景上。   "挑韦访风接下来要合作的那个供应链厂商,查他们的资质。查不出来也不要紧,放出风声说正在查,就够了。”   毕竟谁会跟一家有问题的新公司合作。   "她那边资金呢?"何庆问。   “至于资金,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二十个亿的事情是假的。”   何庆听明白了,他们没有实际的流水,投资商没有,贷款都未必能贷下来。   做游戏最烧钱,这拖上一阵子,发不了钱,维护不了,她的团队还能剩下几个人。   何庆他看着周昌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低着头道:“是,明白。”   周昌隆坐回椅子里,把桌角那份名单拿起来,又翻了一遍,折痕处被他指腹碾过,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   "把刘速这件事收尾收干净,别留尾巴,接着,按我说的做。"   这半个小时里,周昌隆事无巨细的布置,何庆退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想:   董事长说的那些手段……每一条都不违法,每一条都查不出问题,但每一条加起来,这能把人活活熬死。   何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赶紧把它塞进口袋里,快步朝电梯走去。   办公室里,周昌隆一个人坐在灯下,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眼。   目光还是落在郑舜的页面上,看了一眼,又翻了过去。   嘴里不自觉的呢喃道:“到底是谁呢?” 第156章 穷途末路   "韦总,不好了。”  车风的声音从门外一路炸进来,……   "韦总,不好了。”   车风的声音从门外一路炸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韦总,你快看!网上风向全变了!"   韦访风正在看后台数据,闻言抬起头,车风已经冲到了桌前,手机几乎怼到她脸上。   屏幕上是一个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写着:《访风游戏:一场精密的自我营销》。   帖子正文洋洋洒洒两千多字,从版号被卡开始讲起,到盗版突然泛滥,再到免费版光速上线……   “这帖子的该意思,就是咱们是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为了绕开审核,打个擦边球。”   车风脑门上都是汗,这件事可大可小,这跟打脸有什么区别,要是对方真这么觉得,这特么不是故意扰乱市场么。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锅。   “防风游戏这才出来多大会儿就开始飘了。”   “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她们是一群营销鬼才吗?”   “你们看,就连二十个亿投资都是假的,看样子应该是计划好的。”   “这帮人怎么编得跟真的似的!我们哪有那个闲工夫自导自演。”车风站在桌前,脸涨得通红:"韦总,你说句话啊!"   此刻门外又出现一道声音:“不好了,韦总。”   韦访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说。”   “有这个之前谈好的两个渠道合作方,今天上午发消息说先暂停合作,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就是观望。"   “不好了,韦总。”   见到财务进来的那一刻,韦访风已经头大了,她艰难开口:“难不成贷款申请也驳回了?”   “是。”   韦访风的目光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一点钱都没有了?”   “倒也不是一点没有,还有点零钱,大部分经费都耗在游戏上,现在有些上不了,没有其他收入,也没有贷款和投资,咱们估计连人员工资都发不了。”   车风现在已经逐渐到事情的严重性,嘴巴都开始上火冒泡。   "对了,韦总,苦尽甘来那边我打过电话了,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做个联名活动冲一冲热度。"   “冲热度?”   “他说黑红也是红,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但流量都是实打实的。”车风说道:“韦总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着韦访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韦访风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帖子的评论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骂声很多,但也有零星几条冷静的质疑——"如果真是自导自演,盗版站的技术链路怎么解释?那套分发体系不是几天能搭起来的。"   她把那条评论截了个图,没有做任何处理,存进相册里。   “我再想想,半个小时候后开个会。”   “那我去准备一下。”   一群人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走。   韦访风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那个文档只写了三行字。   措辞严谨、逻辑严密、摆事实讲道理——她自己看了两遍,觉得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拿起手机,又点开周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絮,你说咱们这种情况,摆事实讲道理到底行不行得通?"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正经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我把证据链整理清楚,发一篇声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能管用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   韦访风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重新去看那篇只写了三行字的声明。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又拿起手机,对面已经打来了电话。   刚接通,对面语气里都是兴奋:“你算是问对了,真要摆事实讲道理,网友扫一眼标题或许就走了,说不定还会说一句你心虚。”   “那这……”   "你想啊,这事儿从根上就拧巴。   你真的没做,但对方说你做了,你拿出证据说我没做,对方说你证据是P的。   你拿出原始文件,对方说你提前准备好了。你拿出时间戳,对方说你伪造时间戳,你永远追不上他换话术的速度。   所以,永远不要自证。”   “你继续,我好像有点思路了。”   周絮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欠揍的调子:"我跟你说,网友不蠢,你说一百句我没有,不如让他们自己发现哦原来是这样。   你越急着解释,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   你该干嘛干嘛,他们反而会琢磨,如果她真是自导自演,她又何必脱裤子放屁。”   说完他感觉说这话有些太粗糙了,于是咳嗽一声补充道:“话是糙了点,但事实如此,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这话反过来说也一样,你没骗人,那时间站在你这边,你急什么?你看热闹就行了。"   周絮没有对抹黑的恐惧,只有一种怕赶不上热闹的着急。   “对了,联名方案我让设计组连夜赶了一版,你看了别骂我。”   说着,韦访风点开了方案一看,虽然离谱,但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絮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这里的创意已经进入了瓶颈,你们公司不是会整活的很……”   韦访风听完最后一条,忽然觉得这人的思路好像也挺对。   “行,我大概知道方向了。”   挂完电话,韦访风立刻召集了部分会议。   “关于这次往上大幅度讨论的事儿,我过来问问你们,如今这情况你们也看见了,一时半会儿可能这钱还收不回来。”   技术组那个最先举手:"我反正都熬了两个月了,不差这点。"   “韦总,不说那个,你就说咱们该怎么做,咱们跟公司共进退。”   "就是。该干活干活。"   “对。”   韦访风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什么也没再说,只问了一句:“我们打算趁着这波热度,跟苦尽甘来做联名。”   车风愣了一瞬:"真接了,现在这个风口?会不会风险太大了点。”   "风口才能借势。"韦访风转过身来,表情说不上轻松,但至少是能让人安心的那种沉着:“网友骂的是感觉自己被戏耍,是欺骗,而不是游戏不好玩,那我问你,我们骗人了吗?”   车风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他虽然跟这个队伍不算太久,但是从开发到上线,所有人都齐心协力,最关键的不甩锅,氛围也好。   现在看来,又多了一项,格局。   “那就跟他们干,搏一搏,所以做成挨骂礼盒怎么样?”   “一般,那这样还不如搞一个“我上头有人”的搞联名礼盒,咱们盗版游戏都能在全世界乱跑,我们哪有那么大本事,除非上头有人,再说,咱们这游戏不是被人称之为菩萨显灵,你看这人脉还不够强么……"   “这个好。”   众人七嘴八舌,越讨论越兴奋,韦访风越听越觉得可行性越高。   车风问道:“韦总,咱们要不要通知技术组,把免费版的用户反馈整理一份出来,要正面反馈、真实截图、不带水军的那种。   另外,联系一下之前玩过破解包又转来正版的那几个KOL,问他们愿不愿意做个对比视频。”   韦访风坐直了一点,声音传出去,不高不低:"先不发。等联名活动上线了再说。"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车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真沉得住气的感慨:"得嘞,韦总。”   众人七嘴八舌,敲定了方案。   ……   另一边。   大巴车拐过街角,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了又灭,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昭还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挥手送别的姿势。   “都走了啊。”   孙圳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侧脸,眼眶是红的,这表情挺复杂,看起来是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下一秒,林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眼泪却一行一行的流了下来。   孙圳看了两秒,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给你抱抱好不好。”   原本还绷着一口气的林昭,此刻呜呜呜哭了出来,她猛地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孙圳的肩窝里,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力道。   "也不多待几天。"她的声音闷在衣服里,有些含糊,"小小也跟着走了。"   孙圳没有接话,只是任由她紧紧抱着,她轻拍背安慰道:“龙城距离江城也不远。”   "那不一样。"林昭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比刚才更闷,"送别就是送别,跟能不能再见是两回事。"   孙圳沉默了一拍,换了个手势,从拍变成了顺,手指慢慢穿过林昭后脑勺的碎发,力道比刚才更轻了:"嗯,那确实不一样。"   林昭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一点点,吸了吸鼻子,把脸从孙圳肩窝里抬起来,就那么隔着一拳的距离看着她。   孙圳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也这样么?嘴上说着不难受,转过头就开始哭。”   林昭看着她那个笑,忽然又把脸埋回去了,这次埋得更用力,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闷闷地说了一句:"没有,我坚强的很。”   孙圳没有拆穿,只觉得可爱的很道:“好好好,你坚强。”   风又灌进来,把路边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两个人脚边。   过了一会儿,林昭从她怀里退出来,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把自己那副狼狈样胡乱收拾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恢复正常的语气说:"走吧,回家吃饭。"   “嗯。”   两个人十指紧扣,沿着路边走着。   就在这时,路边那块巨大的LED广告屏亮了一下。   画面切换得猝不及防——从一则汽车广告直接切成了……一个像素风的卡通人物,顶着苦尽甘来logo帽子,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背景是访风游戏的主界面。   底下滚动着一行大字:"我上头有人。"   林昭的步子顿住了。   那卡通人物开始动起来,动作极其简陋,PPT式的平移,配上电子合成语音,字正腔圆地念台词。   画面一转,苦尽甘来和访风游戏的logo并排出现,中间用一条粗得离谱的箭头连起来,箭头上写着联名,上头有人。   背景音是那种老式街机游戏的8bit音效,叮叮咚咚的,节奏极快。   “什么鬼?”林昭整个人是皱着眉头看着的:“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孙圳也一脸疑惑,这正仰着头看那块屏幕,脸上的表情从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的微妙。   广告到了高潮部分。   卡通人物举起奶茶,对着镜头说:"我上头有人,别声张,资源已到位,现在就等着亿统天下。"   接着,画面一闪而过有一行小字,字体特别细,速度极其之快:“本广告由三块钱的苦瓜汁赞助播出。"   广告播完了。   画面切回汽车广告,一辆银灰色的SUV正优雅地驶过山间公路。   林昭站在路边,沉默了三秒。   "周絮。"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咬牙切齿,"这绝对是他的主意。"   孙圳又看了一眼那块已经恢复正常的屏幕,收回目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赞许:"还挺有意思的。"   林昭偏过头看她:"你觉得有意思?"   "嗯。"孙圳的步子重新迈起来,走在前面,声音从肩后飘过来,不高不低,"比那些正儿八经的声明有趣多了,至少很有记忆点。"   林昭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追上去,从侧面看了她一眼:"你居然懂这个?"   "我不懂做生意。"孙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带偏了的理所当然:“但我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讲道理就能讲得通的。"   “我怎么感觉你好通透。”林昭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孙圳除了抛弃她那天,好像真没有发过什么特别大的脾气。   她时不时偷瞄一眼孙圳,表情有些狗狗祟祟。   “嗯?你这小脑袋瓜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林昭沉默了两秒,终于没憋住。她放慢脚步,偏过头来问:"孙圳,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生气的?"   "嗯?"   "就是那种……火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先说了再说那种,你好像从来没有过。"她说完自己先心虚了,"你永远都这么平静,那我要怎么知道你在不在乎我?"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嘟囔出来的,但孙圳听见了。   孙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林昭没注意,往前多走了一步才刹住。   "林昭。"孙圳看着她那张快皱起来的脸,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发脾气,不是因为不在意。"   林昭愣住了,温热隔着皮肤透过来,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那是什么?"   "是我舍不得。"孙圳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消失的那十天,我胡思乱想过,后悔过,迟疑过……但是后来,一见你,什么委屈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想法,你安全就好。   又或者,知道你曾经因为我过的不好,所以,我就想尽我所能的对你好些,再好些。”   风又吹过来,把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摇落了一些,林昭站在原地,仿佛被她认真的回答给震惊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脑袋抵在孙圳肩膀上,闷闷地蹭了一下。   孙圳手抬起来放回她后脑勺上:“如果这个回答你不满意,那我去五金店,买一把锁把你锁在家里,好不好?”   “还有这种好事,给饭吃吗?”   “你个大笨蛋。”孙圳被她的回答逗笑了,手指戳着她的脑袋:“不给。”   "给吧,姐姐,我吃的很少。"林昭叽叽喳喳的说着。   ……   另一边。   周盛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力道大得屏幕磕在桌面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刘速。"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铁皮,"这就是你说的后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平板,划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是那段鬼畜广告的截图。   卡通人物举着奶茶,对着镜头笑得一脸欠揍,周盛把平板转过来,怼到手机摄像头前面,像是要让刘速隔着屏幕感受那股火气。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你昨晚跟我说欲扬先抑,今天他们就出了个广告,你是嫌他们不够火?"   刘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周总,这个广告确实不在我们的计划内。"   “不在计划内?人家按照你的模板犯错啊。”周盛打断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你特么不会是周絮派来的卧底吧。”   周盛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对方干的出来,特么拿个假消息在都自己玩儿,赔钱给他们造热度。   “我把钱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周盛激动的手舞足蹈:“这钱都能送,我为什么找你?”   他走到窗边,猛地停住,窗外那块大屏上恰好又开始循环播放那段广告,像素风小人正对着镜头挤眉弄眼。   周盛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把百叶窗一把拉上,遮得严严实实。   仿佛又回忆起那只脚踩在脸上的屈辱感。   "周总,您冷静一下。"刘速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虚了,反而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笃定,"他们越是把这个当梗,越证明他们心虚。网友又不是傻子,笑完之后自然有人会问。到时候我们再放第二波,效果会比现在好十倍。"   周盛冷笑了一声,笑声短而锋利:"刘速,你是不是觉得我蠢?"   "没有,周总。"刘速下意识脱口而出,其实他是这么觉得的,但他不能明说啊。   自己什么水平,什么团队,对方是什么手段,什么团队,他小胳膊拧得过大腿么。   但周盛看懂了,对方还真是这么认为的,他道:“果然,你真这么想。”   周盛的声音低下来,比刚才更沉,像是把怒气从嗓子眼压到了胸口,表情阴冷地盯着对方。   “周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把握。”   “把握?我爹在前面把人都打的残血了,你上去就给人治好了。”周盛都后悔了,聘请了这么个玩意:“滚吧,钱和房子都留下。”   刘速整个人天都塌了,一无所有到失而复得,这种感觉是微妙的,这会儿一招又让他一无所有。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能下跪道:“周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一定能弄死他们,一定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这个脑子,再给你十次,也是一样的。”周盛看着这人没有骨气的样子,一脚踹开了,忍不住拍了拍自己裤腿道:“我这是高定。”   刘速也不觉得是羞辱,只想求一条活路,机会就在眼前,他只能不惜一切的抓住。   “周总……”   “你要是有三分坦诚,我还敬你是个人物。”刘速还想伸手,却被周盛狠狠踩了一脚:“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脾气好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我当傻子。”   说完,周盛又想起了自己老头子觉得自己连烂泥都不是的言论,忽然气愤更盛,原本那股常年被压制下的戾气又蹭的一下上来。   他松了松手表,揣在兜里,抄起旁边的椅子重重的朝着刘速砸过去。   彭一声。   刘速猛地栽倒在地,立刻鲜血直流,他慌张的看着对方,眼神之中满是惊恐。   他忽然想起之前公司的传闻,周盛早些年时,直接将他的秘书打成重伤,他还不信,现在看他这种凶残的样子,他求饶都不敢出声。   只能慢慢后退,支支吾吾道:“我这就走。”   “晚了。”周盛此刻脾气上来了,动了动脖子,高高举起椅子。   “我……最烦别人……把我……当傻子。”   他每说一个字,椅子都重重落在刘速身上,对方最后只能用手抱着头,被砸的一声不吭。   他知道自己要是吭气,说不定就会别插在地里当人参。   周盛似乎是打累了,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掏出一张支票:“医药费。”   一阵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瞬间被鲜血染红。   迷迷糊糊间,何锐智进来了,见到这种情况,熟练的开始拿着专业工具,开始清理着血迹。   这两人以为刘速昏死过去,肆无忌惮讨论着:“周总,这人怎么处理?”   “信息都拿到了,这人也没什么用了。”周盛毫不在意的掏出一根烟点上:“别闹出人命就行,最好让他配点我的精神损失。”   “明白,周总,这里交给我就行,您先走。”   “嗯。”   不知昏过去多久,等刘速醒来时,自己已经在一处废弃仓库。   他先感觉到了疼,浑身上下像被人拆了又拼回去,低头看了一眼——纱布缠得整齐,伤口都被处理过了,一点也不潦草。   这不对劲。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这里全都是他收钱的凭证,原本模棱两可的理由,直接变成了贩卖TRS内部信息,而进行的敲诈勒索。   这些事儿原本就没有法儿说清,这些直接将他锤死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也终于明白了。   周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他,只是要他手里的信息和一份能彻底解决他这个麻烦的证据。   刘速跪坐在那堆文件中间,膝盖硌着碎石,他盯着那份伪造的声明,一动不动。   真狠啊,连文件都直接扔在他跟前,这是笃定他反抗不了,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忽然笑了,笑的疯魔也没有声音。   “周盛啊周盛,没想到我给你的消息都是假的。”   不过那又怎样,即便是假的,周盛依然伤不到分毫。   他翻着那堆文件,想从里面找到一个可以反咬一口的突破口。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孙圳。刘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当初要不是公司给他下那个死命令,他妈根本不会在商场那会儿去闹,不会得罪孙圳,他也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归根究底,一切错的根源就是孙圳。   刘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周盛,你周边人多我动不了,但我听你的话绑了孙圳,这事儿你撇不撇得清?   他看着那张血染的支票捡起来,揣进口袋,撑着墙站起来,走出了仓库。 第157章 孙圳遇险   刘速出现在龙城市图书馆附近的一条巷口。   他换了一身干……   刘速出现在龙城市图书馆附近的一条巷口。他换了一身干……   刘速出现在龙城市图书馆附近的一条巷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卫衣, 帽子拉得很低,脸上那道被椅子角划开的伤口贴了一块肉色创可贴,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巷口正对着古籍所后门。   他靠在电线杆后面, 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被夜风扯散。   古籍所的后门这会儿还亮着灯, 二楼靠左那扇窗户里透出的光温温吞吞的, 他知道孙圳在加班。   他这么一等就等到了晚上9点40。   孙圳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露出一截卷起来的纸轴边沿,张望了一会儿之后,她来到了苦尽甘来门口。   声音若有若无的飘来:“苦瓜汁,两杯,三分糖,去冰。”   “好嘞,稍等,这位女士你正好是我们店今日幸运客户,买1送6, 这是冰箱贴, 请拿好。”   孙圳似乎有些震惊,接过了冰箱贴道了谢,提着一大包装着奶茶的保温袋离开了。   刘速冷哼一声, 把烟头摁灭在身后的墙砖上,直到隔了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他才跟了上去。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 他顺手把烟蒂扔进去, 手插回卫衣口袋, 指尖碰到口袋里那卷准备好的胶带,冰凉的触感让他指节微微一缩。   路口的红灯亮了。   孙圳停下来,站在斑马线边缘,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似乎发了一条语音:“好的,齐老。”   刘速站在她身后大约七八米的位置,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   此时的孙圳,已经感觉浑身不舒服,感觉上有一小块皮肤忽然微微发紧,像被人隔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那种感觉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注意就会忽略过去,但她做过太多次古籍修复,指尖捻起纸张的时候,轻微的厚度变化都能让她的动作顿一下。   何况是这种静距离的凝视,她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她稍微偏了一下头,借着路灯的光线,用一种自然的动作瞥了一眼右后方。   一道人影,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距离大约七八米,步速和她基本一致。   她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走,其实心跳已经加快了不少。   她立刻点开林昭的对话框:“昭昭,可以来接我吗?”   她打了一行字,没有点发送,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等了三秒,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我快到小区了,今天风有点大,你要不要加件外套。"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走。   步子仍然维持着那个节奏,既不刻意变快,也不放慢。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那一眼的细节:   黑色卫衣,帽子下沿压到了眉骨的位置,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脚落地偏重,右脚的步幅比左脚短了大约两三公分,走路时右肩微微下压,大概率身上有伤。   她没有走小路,而是绕了一条街。   两边是居民区,这个时间点人已经不多,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她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水,在收银台前排队。   排队的时候,她侧着身站着,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那道人影没有出现在便利店门口,但她在街对面的一棵行道树后面看到了一个轮廓,黑色卫衣的肩部被路灯勾出一道光边,很快又缩回树影里。   她结完账,拎着那瓶水和奶茶袋子推门出来,没有往街对面看,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小区侧门的保安亭前停了下来。   保安亭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师傅,正在看手机,看到她,抬头打了个招呼:"孙老师,回来了啊。"   "嗯,加班。"孙圳笑了笑,声音很自然:"李师傅,最近咱们小区这边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晃悠?"   李师傅愣了一下:"陌生人?没听说啊,怎么啦?"   "没什么,"孙圳说,语气轻描淡写,"就是刚才路上感觉有人跟着我,可能是我多心了,您帮我留意一下。"   李师傅的神色立刻认真了,坐直了一些:"有人跟你?什么样的人?"   "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的,一米七五左右。"孙圳说完,补了一句,"也可能是路人,您不用紧张,回头要是保安室看到可疑的人,跟物业说一声就行。"   "行行,我盯着。"李师傅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往外张望了一圈。   孙圳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   此同时,林昭正沿着古籍所那条路往回晃。   走了一大半,看了眼时间还早,她索性往马路牙子上一蹲,卫衣帽子兜住后脑勺。   "你蹲这儿干啥呢?"巫融融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嘴里大概在嚼什么东西,"孙老师不是说今晚不用你接?"   "她说古籍所收尾,不用我跑一趟。"林昭把吸管咬成扁扁的一片,用舌尖顶着玩,"但我反正闲着,蹲这儿等她呗。"   "那你能别蹲草丛里么?保安都瞅你两回了。"   林昭扭头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那你跟过来干啥?给我打掩护?"   两人最终在小区门口找了一架跷跷板坐下来。   林昭压着一头,巫融融在另一头悬着脚。   "所以,"林昭一边脚尖点地晃着跷跷板,一边说,"白露和李臻那边盯了几天,就盯出个这?访风游戏那波节奏,真是TRS搞的?"   "是。"   "这事儿我知道。"林昭点了两下头,脚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除此之外还有呢?”   巫融融斟酌着说道:“有,何庆在查一份名单,查得挺频繁。"   林昭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鞋底蹭着地面,不动了。"离职那38个人。"   "嗯。"巫融融的声音低了一层,"我推测,这里面要么有重要信息,要么有他要找的人。"   林昭她眯起眼,盯着前方路灯下一个飞蛾打转的轨迹看了两秒,从跷跷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想找人,但那些人我已经安排出去了,他找不找得到,另说。"   她说完这话顿了一拍:"关于周和静那边呢?还查到什么?"   "有。"巫融融的声音又往下沉了半度,"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周和静对殷承颜是有喜欢的,但时间线对不上。"   "怎么说?"   "周和静对他的喜欢,应该不是爱情,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   林昭的眉毛慢慢拧起来,像在消化一道味道复杂的中药:"你的意思是……"   巫融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接下来那句话在舌头上滚了好几遍,确定不会说错,才吐出来:"他真正在意的人是殷正洪。   殷承颜出现在这里不是意外,是周和静帮的忙。   他让魏良友去找老师,从而跟殷承颜搭上了线,这件事,已经从殷承颜本人嘴里证实了。"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竹子和许暮。从沈月华那里知道的。"巫融融顿了一下,语气微妙地往上升了一点点,"顺便,沈月华给了竹子和许暮一个一百万。"   林昭的表情裂开一道缝,介于"原来如此"和"这也行"之间,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秒才重新开口,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还有呢?"   "我顺着这条线重新推了一遍所有事情。"巫融融将那张便签纸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几条手写的纲要在说话,"之前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用这个假设一套,全通了。   周和静对殷承颜的喜爱,应该是超过了对魏良友的。   所以渴望母爱的魏良友会嫉妒殷承颜,想取而代之。   但现在的问题是,周昌隆在这件事里到底做了什么?他这么多年咬着青山文化不放,仅仅是因为这件事?   还是说,泄露国家机密这件事,周昌隆到底知情多少,参与了多少?"   林昭没说话。   她把手机从跷跷板一头拿起来,贴在耳边,整个人侧过身站着。   夜风把她卫衣帽子边缘的抽绳吹得晃来晃去,她没去管。   林昭终于开口:"怪不得周昌隆这些年一直盯着青山文化不放。"   巫融融轻轻嗯了一声:"应该是。"   过了大概五秒,林昭转过身来道:“何庆暂时不用盯,人员名单他查不出东西,至于周昌隆……难搞。”   巫融融那边传来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的窸窣声,然后是椅子被推回桌底的一声闷响:"确实。"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孙圳发来的。   林昭下意识滑开,只有一行字:   "我快到小区了,今天风有点大,你要不要加件外套。"   她盯着那行字,眉心跳了一下。   这没头没尾的,不像是闲聊。   孙圳从不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发消息从来清楚、完整,哪怕是"风大加件外套",前面也应该有"我刚出古籍所"之类的起头。   林昭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已经带上了往前的步子:"我去找孙圳。"   她沿着古籍所那条路快步往孙圳常走的路线插过去。   拐过一个路口,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背影刚转过街角。   见到孙圳,林昭心里松了半口气。   她快步跟上去,还差十几米的时候,忽然像被什么勾了一下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树影、路灯、垃圾桶,什么都没有。她又盯着看了两秒,才收回视线,追上了前面那个人影。   "你在看什么?"孙圳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回头时瞳孔还没完全收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接你回家。"林昭走近,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后停在嘴角那道微微绷直的线上,"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没事。"孙圳摇头。她垂下眼,手里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其实她很想告诉林昭,有人跟了她一路。   但她没说。   因为林昭听完一定会翻遍整条街,会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好几天,会在她出门的时候多绕一段路。   她不想让林昭为这种还没确定的事分神,也不想成为林昭的负担。   她攥着包带的手松开,又攥紧,最后笑了一下:"走吧,回家。"   林昭没追问,她走在孙圳外侧,步子慢了半步,像是无意中把孙圳挡在靠墙的那一边。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孙圳的头发往一边散。   林昭伸手帮她按了一下,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风里停了一瞬。   ……   三天一晃而过。   孙圳上下班都很正常,身后再没出现过那道黑色人影。   她一度以为自己情绪太紧绷了,也许那晚真的只是路人,也许她多心了。   但每次走到小区门口,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往街对面的树影里看一眼。   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   于是今天一早,她打算去拜访一下齐老。   她穿上了一件林昭给她买了米白色衬衫,将头发扎了起来,确认自己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这才去书房拿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了门。   临走时,她给林昭写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早饭在桌上,记得吃早饭。   落款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母:SZ。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慢慢往后退。   到了齐思远住的那条老街,她下车步行,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了一下。   齐思远住在二楼,一大早就站在阳台上观望着,直到孙圳出现在视线里,他才拄着拐杖走了下去。   “咳,你来这么早。”齐思远张望着,表情有些不悦:“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那小丫头呢?”   “齐老,早。”孙圳打着招呼:“我没带她。”   “怎滴,吵架了”   齐思远进屋后,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没吵架。”孙圳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没继续说话。   “你这档案袋里的东西是啥?”齐思远没动那个档案袋,只是看着她,眼神从随意变成了专注。   孙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搭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齐老,我最近整理了一批手稿的修复方案,都在袋子里。书目清单也重新核过了,有几处存疑的我在旁边做了标记。”   “这事儿还用跑家里来说,上班放那儿就行了。”齐思远看着孙圳道:“等等,你都做完了?”   “是的。”   "咱们这个也不是那么赶进度。"齐思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急不缓,"还有你今天怪怪的,往常你来家里,进门先问茶好不好,再问天气,今天倒好,这是开始工作移交了么?”   “倒也不是。”   齐思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边的茶壶往前推了推:"先喝茶。"   孙圳端起茶杯,茶汤是浅金色的,冒着细白的热气,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接着齐思远又开始说起以前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孙圳听的。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灰尘的轨迹照得一清二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   齐思远问她修复那卷明代手稿的进展,她一一作答,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条理清晰。   聊到一半的时候,齐思远起身去书房拿了一本旧画册给她看,指着里面一幅山水画说:"这幅画的皴法跟你上次说的那种很像,你看看。"   孙圳接过画册,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还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齐思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翻页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一说到这些你就上心。”   孙圳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您今天怎么这么多感慨。"   "年纪大了,想说什么就说了。"齐思远坐回藤椅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像是有些倦了,"而且今天我高兴。”   “齐老,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孙圳直截了当将一封信递过去。   孙圳站起来,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又把档案袋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确保不会掉下去。   齐思远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尤其是他意识到孙圳想做什么的时候。   “小孙,这件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孙圳放下茶杯,看着杯底剩下的那一点茶汤,像是斟酌了很久。   "小孙,"齐思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熟人才会有的那种笃定,"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什么事儿能自己扛,什么事儿该说,你心里是有数的,但这件事……你要不再想想。”   齐思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头就被门口一串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截断了。   "回来了回来了……"毕如容的声音从院子里炸进来,比她人先到,"小孙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话音未落,小老太太已经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菜篮子跨进了门,围裙往身上一系,动作利索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她把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   尾还在塑料袋里蹦跶的鲫鱼,几把水灵灵的青菜,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五花肉,最底下还露出一截藕。   "你上次说喜欢喝藕汤,我记着呢。"毕如容把那截藕举起来晃了晃,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菜市场老张今天刚挖的,你闻闻这泥味儿,正经洪湖藕。"   孙圳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一次喜欢喝藕汤,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当时也是来齐家吃饭,随口提了一句藕炖得粉糯,没想到老太太记了这么久。   "毕奶奶,您别忙了,我坐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毕如容已经拎着鱼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水龙头哗哗的声响,"今天不吃完午饭不准走,老头子早上五点就站阳台上看着,你走了他得念叨我三天。"   齐思远在藤椅上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谁念叨了?我那是看天气。"   "你看天气看两个小时?"毕如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条鱼,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也不在乎,"你当我不知道你?"   孙圳坐在旁边,看着这对老夫妻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齐思远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把拐杖往旁边一搁,拿起茶几上那本画册翻了两页,假装很认真在看。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毕如容的动静不小,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嘴里还念叨着"这藕炖汤正好"。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   一顿饭吃的是开开心心,直到下午三四点钟,老两口才肯放她离开。   “小孙啊,有空常来,下次把林昭也喊上。”   孙圳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站在门槛里送她的老两口。   毕如容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齐思远拄着拐杖靠在门框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像一幅被日光晒暖的老照片。   “好。”她说,“下次一定带她来。”   她转过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齐思远的声音:“小孙。”   她停下来,回头。   齐思远站在原地,拐杖在青砖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   半晌,他说:“你那个档案袋,我会替你收好,这事儿你要不再想想。”   孙圳愣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谢谢齐爷爷。”   她没有再回头。   巷子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午后的阳光从屋檐之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拐出巷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围墙拐角扑出来。   太快了。   一团浸了药水的布压上了她的口鼻,化学气味还没来得及灌进喉咙。   她的左手已经隔着布料死死捂住了口鼻,硬是在那块布和皮肤之间撬出一道缝隙,右手同时探进帆布袋侧兜,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小金属壳。   那是林昭送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出来的一瞬间,将火舌对准了那只箍在她面前的手臂。   嘶。   对方吃痛抽回手,闷哼了一声,胳膊上的衣袖燎出一片焦黑的洞,衣服下的肉被灼伤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喉咙里滚出半句含混的咒骂:"艹,你他……"   话没说完,孙圳已经退出去两步,胸腔里灌进一大口空气,辣椒水从侧兜里掏了出来,拇指按下喷头,对准那张脸就压了下去。   他偏了一下头,但没完全躲开。   雾状液体溅进眼睛里的一瞬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嘶吼,哑着嗓子挤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孙圳没再看第二眼,拔腿就跑。 第158章 孙圳反制,六分之一   刘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右臂上的烧伤火辣辣地抽……   刘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右臂上的烧伤火辣辣地抽……   刘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右臂上的烧伤火辣辣地抽着, 燎过的那片皮肉被衣袖摩擦,每扯一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从里头往外顶。   左眼被辣椒水蛰得几乎睁不开,泪水和黏腻的分泌物糊在一起, 他只能用一只半瞎的眼睛去捕捉前方那个米白色的影子。   "你他妈……"他的嗓子是劈的, 气还没喘匀,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巷子里的墙上。   孙圳跑得比他快, 她很快就到了巷口, 黑色依维克的车灯早早亮着,氙气大灯把前方十几米的青砖地面照得惨白。   车门滑开,里头黑洞洞的。   刘速在七八米外刹住了脚。   他那只还能睁开一半的眼睛终于看清了巷口的情形,孙圳已经穿过了那道白光转过身来。   她站住的时候,甚至伸手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鬓发。   接着,从她身后窜出来十二三个人。   刘速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一个人冲出来时他都没看清是谁,天旋地转,后颈被人从背后锁住,膝盖窝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他整个人像一捆被撂倒的柴,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不到五秒, 他被钉死在地上,脸蹭着粗糙的砖缝。   他想挣扎,但按在肩胛骨上的手加重了力道, 骨节发出喀的一声脆响,疼得他直接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老板, 他昏过去了。"   "先带走。"   刘速再次醒来的时候, 在一处废弃仓库里。   他浑身绑着绳索, 眼眶红肿发胀,视线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但足够他看清孙圳那张脸,和她手上转着那把黑色的金属壳。   "孙圳,"他的嗓子干涩得发疼,"我真是小看你了。"   "到底谁派你来的?"孙圳问。   刘速把脸抬起来一点,面上故作不在意:"周盛。"   "我跟他没有实质性的矛盾,他喊人来害我?"   孙圳的思路太直接了,刘速意识到自己这个动机说不过去。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怎么,想害你还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你是女人,好下手……看着好欺负,不行吗?"   话没说完,孙圳向着他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接着,一个冰凉的金属壳子顶在了他眉心。   硬,重,带着机械构件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触感。   孙圳握着那东西的姿势很稳,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像是拿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拿把假枪就想吓唬我?"刘速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但他还在撑,"我告诉你,你要了我的命,你也跑不了。"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孙圳把枪口往下移,从眉心到鼻梁,到人中,到下巴,滑过喉结。   她把弹巢转出来,当着他的面,将里面五颗子弹一颗一颗取出来放在桌角,只剩一颗留在里面。   弹巢归位,咔嗒一声。   "概率题。"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道题干,"一颗子弹,六分之一的概率,题你答的让我满意就停。”   刘速盯着那根枪管,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淌进眼角,被辣椒水灼过的伤处又辣又疼。   孙圳没有等他的回答,她对准他两腿之间的地面,按了一下扳机。   咔嗒。空的。   刘速整个人猛地绷紧,被绑住的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嗓子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疯狂挣扎,奈何一点都动不了。   "疯子。"他的牙关在打架,"你是不是有病……"   孙圳没接话。她又按了一下。   咔嗒。空的。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刘速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汗水已经把整件卫衣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终于彻底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她温柔,甚至漂亮,但现在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告诉自己,她绝对有手段,也有脑子。   是啊,能一步步爬上去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花瓶。   眼看对方又要扣动扳机。   "我说!"刘速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回音,"是周盛!是他欺人太甚,诓我手里的信息,等拿到手就把我一脚踹开。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我,贩卖商业信息、敲诈勒索……我早晚都是个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信息?"   "假的。"刘速说得飞快,像是怕自己慢了就没机会了,"我给他的信息是假的,但他实在太恶心,不仅阴了我一把,还把我打了个半死。   我气不过,就想报复他,于是想到绑架你,嫁祸给他,让他也尝尝被冤枉的滋味。"   孙圳收回枪口,但没有放下。   "你给的信息,是什么内容?"   刘速嘴唇哆嗦了一下:"这次项目需要一款芯片,但国内没有。   他手底下有个叫何锐智的,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开了个小公司。   我带走了三十三个离职员工,组了个团队,目的就是在周昌隆出手之后跟着打,但访风游戏和苦尽甘来也太邪门了,搞了个菩萨显灵蹭了一波热度,这特么谁想得到啊……"   孙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了?"   "没了没了真没了!"刘速几乎在喊,"我该说的都说了!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我在TRS利用职务之便抽了不少油水,但这事儿公司上下都这么干,只要不捅出来就……"   他没说完。   因为孙圳把枪口又往前递了一寸,顶在他太阳穴上。   金属壳冰凉,压着皮肤凹陷下去一小块。   她握枪的手很稳,米白色衬衫的袖口服帖地扣着腕骨,连抖都没抖一下。   "你看。"孙圳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点,还是那么轻,但尾音往上挑了半度,带着一种不讲理的笑意,"你早说实话,我们也不用这么累。"   刘速牙关打颤,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候,警笛声从远处扎进来,红蓝的光斑透过仓库高窗的缝隙扫进来,在水泥地上转了一圈。   刘速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从瘫软的泥里挣出一口气,肩膀猛地往上拱,嘴角咧开,声音抖着往上拔:"警察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来救我了,你听见没有。"   他笑得声带劈了叉,口水呛进气管,一边咳一边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三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警笛声如此悦耳。   孙圳没有抬眼,她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截绳索,不紧不慢地给他松绑。   刘速的笑声忽然卡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解绳子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仓库门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光束,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褪下去,换上一层惨白。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你想陷害我?你休想!"   他不管不顾地要缩在绳索里,甚至开始从孙圳手里抢绳子往自己身上套。   彭。   仓库的铁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角落里的血迹、以及正在从对方手里抢绳索往自己身上套的刘速。   "不许动,举起手来!"   刘速看清楚此刻这幅让人误会的画面,立刻举起双手:"我自首,是我想要绑架孙圳!   我从三天前跟踪了她,摸清楚规律之后在巷子里对她实施绑架,这是我偷来的东西,还有购买记录,这些东西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他带上手铐的时候,整个人是开心的。   这一幕落在孟庆山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怎么看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   龙城警察局。   孙圳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金属靠背硌着脊椎,她没靠上去,坐得笔直。   桌上摊着她包里翻出来的几样东西,被塑封袋一个一个装好、贴了标签,整整齐齐排了半行。   孟庆山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从证物袋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这个枪支是哪里来的?"孟庆山指了指那个黑色的金属壳。   "片场道具。"孙圳声音淡淡地:“拍摄警匪片用的。”   孟庆山看了她一眼,没评价,又指了指那个铜壳的打火机:"这个呢?刘速身上有一处创面,跟灼烧的痕迹一致。"   "雪茄打火机,防风。"孙圳的视线落在那枚打火机上,停了一瞬,"刘速用沾了药水的布捂我的嘴,我离他太近,手边够得着的只有这个。"   孟庆山没接话,他把那枚打火机的证物袋拿起来又放下,目光在孙圳脸上停了片刻。   结合刘速疯狂自首坦白的样子,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不简单,但这些证据又分明指向一个"遇到危险、合理反击、控制局面、报警配合"的完美受害者。   他看着孙圳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忽然明白了这股熟悉感的来源。   林昭,当初这小丫头出现时,还知道嚎两嗓子,眼前这人连装都不装。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头。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   "先暂停。"   "可以。"   孟庆山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光更冷,小徒弟把门带上才开口,语速很快:"师傅,确认了。   监控链完整,嫌疑人刘速的跟踪路线覆盖了古籍所到小区南门之间的全部主干道,在齐思远住所巷口的围墙拐角处实施了捂嘴绑架行为。   整个过程有七个公共摄像头的画面互相印证,串得起来。"   “还有呢?”   小徒弟压着嗓子,语调里有一种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复杂的东西:"但是……反被绑了。那十几个按住刘速的人,是孙圳雇佣的保镖,这是雇佣证明,正规合同,签得整整齐齐,连意外险都买了,而且……"   他翻了一页,把手机屏幕凑过来:"她从第一天被刘速跟踪起就开了随身摄像头,从跟踪画面到捂嘴袭击,到打火机反击、喷辣椒水、跑出巷口、呼叫布防人员,全程影像记录,时间码连续,没有任何剪辑痕迹。"   "准备得这么齐全?"孟庆山下意识警觉起来。   为什么知道这种情况,偏要自己以身犯险去处理?   小徒弟咽了口口水,把另一份薄薄的打印件推到孟庆山面前:"师傅,孙圳近一年出现这样的情况,不下十次。"   孟庆山的拇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十次?她得罪了什么人?"   小徒弟声音又压低半度:"她那个古航道文献整理项目,把散落在各地的手稿拼回去,还原了一部分历史事件的原始记录。   那些文献的法律价值不是一般的高,国际上有人在圈子里挂了号,要么拿到,要么按住。"   孟庆山沉默了两秒:"这种情况,没有申请过保护么?"   "申请过。"小徒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意味,"但她本人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他顿了顿,略带感慨地补了一句:"难怪处理得这么顺手,感觉都刷出经验了。"   孟庆山瞥了他一眼:"她该的吗?"   小徒弟后颈一缩:"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佩服她……"   孟庆山没再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张雇佣证明的复印件。   甲方签名栏里,"孙圳"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干净、收势利落,撇捺之间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坚定上。   "放人。"孟庆山把外套领子理了理,"你收拾后续。"   小徒弟追了两步:"师傅,这不合适吧?"   孟庆山头也没回,声音从肩后飘过来:"证据不都齐全了?蓄意报复,有预谋的绑架,人证物证监控链全在她那边,我们还有什么留人的理由?"   审讯室的门重新被推开的时候,孟庆山站在门口,冲里面抬了一下下巴:"走吧,孙老师,送你回去。"   孙圳从椅子上站起来,确认了一遍那些证物没有遗漏,理了理衬衫前襟:"麻烦孟警官了。"   "不麻烦。"孟庆山侧身让了半步。   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灯光白而冷,把影子拉得很长。   警局门口的夜风灌进来的时候,孙圳裹了一下外套:"今天的事,谢谢孟警官。"   孟庆山摆了摆手:"下次再有这种事……"   "我尽量不麻烦您。"孙圳弯了一下嘴角。   "我说的不是这个。"孟庆山的声音从夜风里递过来,"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打个招呼。"   孙圳愣了一下,没答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孙圳在后座坐了三秒没有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催。   孙圳长叹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钱付过去:"谢谢师傅。"   车门推开,夜风灌进来,裹着桂花的残香和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气,温温热热的,跟几个小时前她被人按在巷口墙上的那股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去小卖部买了点酒水,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总需要喝一点才能睡得好。   ……   走到家门口,她撑了一把门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客厅的灯光涌出来,暖黄色的,带着一点饭菜的味道。   林昭正站在玄关另一头,手里攥着钥匙,外套穿了一半,另一只胳膊还没套进袖子里,整个人保持着正要往外走的姿势,看到门开了,顿了一下。   "你要出门?"孙圳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看你还没回来,打算去接你来着。"林昭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袖口那片蹭破的褶皱上。   孙圳站在玄关前,看着林昭那张脸。   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睫毛上还有水汽,眼神里满是关切和确认。   她什么也没说,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来,落在地上,玻璃瓶碰撞出叮当的声响。   "你买了这么多酒水?"   孙圳没说话,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额头抵在她后背上。   整个人像一页被风吹了很久的纸,终于落定了。   "孙圳?"林昭的声音软下来。她手里还攥着钥匙,另一只胳膊还卡在没穿完的外套里,但她没有动,就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让她抱着,"你怎么了?"   "没怎么。"孙圳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在衣服的布料里,含含糊糊的。   她这一天精神紧绷,此刻触碰到林昭,手指在她腰侧慢慢收紧,"就是有点累,想辞职不干了。”   她说完这句话,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甚至有些后悔这么脱口而出。   林昭听着她闷在肩膀里的声音,感受着她紧绷的身体。   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另一只胳膊终于从外套袖子里抽了出来,两只手收拢,环住她的背,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我身体的能量多得很,先给你充充电。"   "嗯。"   怀里的人影逐渐放松下来。   "我做了饭。"林昭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吃点?"   "嗯。"   孙圳没有松手,她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侧着脸看她。   灯光把林昭的睫毛照成一小片碎金,她刚刚洗完脸,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水痕。   孙圳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林昭偏过头。   "没笑什么。"孙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弯腰准备提起帆布袋。   "你放着,我来。"林昭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你要不先去洗个澡。"   "那你我一下,我很快。"孙圳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软的。   她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昭,叫了一声:“昭昭。”   "嗯?"   "没什么。"孙圳把目光收回去,声音从肩后飘过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晚上喝一杯吧。"   "好啊。"   孙圳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披了一件宽松的居家开衫,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林昭已经把菜重新热好了,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一小盘凉拌藕片,摆得整整齐齐。   她抬眼看见孙圳湿漉漉的头发,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见孙圳走到沙发跟前,弯腰把那袋子酒水拎了起来。   "你……"林昭张了张嘴。   孙圳没搭理她,打开一罐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像一根拧了太久的发条终于被人松了半圈。   "先吃饭。"林昭走过去,把筷子塞进去,"空腹喝酒伤胃。"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菜,顺从地坐下来。   她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嘴角就往上弯了一下,像藕片里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来,没吃,就那么看着她。   孙圳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但速度比平时快,一小碗饭见了底,她放下筷子,又喝了一杯。   "孙圳。"林昭叫她。   "嗯?"她转过头来,下巴有点往上抬,嘴唇上沾着一层水光。   酒气混着洗完澡后的沐浴露香味,松松垮垮地从她身上漫开来。   "少喝点。"   "不行,喝少了睡不着。"她摇头,摇的幅度比平时大。   林昭没再拦,才一点点意识到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看着孙圳,此刻开衫领口滑到肩下,露出左肩的锁骨,整个人像一床被人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被子,软塌塌地窝在椅子里面。   一口接着一口,渐渐地,她开始感觉头晕目眩:“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显得我很没用。”   渐渐地,她靠在沙发上慢慢睡了过去,呼吸沉而匀,睫毛在灯底下一动不动。   林昭在沙发边上蹲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湿着的头发拨开。   “怎么会,我才是没用的那一个。”   她站起来,给孙圳擦干了头发,把人从沙发上半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亲了一口,把卧室的灯关了,带上了门。   她回到客厅,站在玄关前,弯腰拎起那只帆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笔记本、两支笔、一包纸巾、折叠伞。   袋底最下面,一张出租车的小票,被揉成一团。   她展开来,纸面洇过水,字迹晕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里程数和总价,下车地点那一栏糊成了一片蓝黑色。   根据里程和方向,辨别路径……她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排除掉城南和河西。   那只有一个地方。   她将手机揣进口袋,从门后拿了件外套披上,把家门轻轻带上。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龙城警局的值班室灯还亮着。   孟庆山正坐在桌前写报告,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住了。   林昭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拉到顶,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孟叔。"林昭语气平平,眼神中的怒气难以掩盖,"今天有一个叫孙圳的来过吗?"   孟庆山看着她在灯下站了三秒,把笔搁下,靠进椅背。   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居然认识? 第159章 出气(1)   林昭在铁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没有靠上金属靠背,双手从外套兜里抽……   林昭在铁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没有靠上金属靠背,双手从外套兜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她的坐姿很稳,但眼底那股压着的怒火在日光灯下明灭不定。   孟庆山看着她这副样子,后槽牙不自觉地磨了一下,只见过两次面,但他太熟悉这种状态,越冷静越危险。   “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孟庆山又问了一遍。   林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像没听见一样,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也就是说,她真的来过这里。”   孟庆山喉结动了动,默认了。   林昭的十指在桌面上松开,往后靠了靠椅背:“那我换个问法。案件是否已经刑事立案?嫌疑人目前是拘留还是取保?后续我们家属需要配合什么手续?”   孟庆山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些问题,林昭问得很精准,也相当了解案件的程序规定,这些内容恰好踩在“可以告知”的程序性边界上。   不涉及案情细节、不涉及证据内容、不涉及侦查方向,纯属程序进展和当事人状态。   孟庆山把笔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沉下来:“已经立案调查,目前已拘留状态。”   说完这两句,他闭了嘴,不再多吐一个字。   但这两句话对林昭来说,已经够用了。   立案说明核心证据链已经闭合,但细节证据可能还在核查,甚至提交的证据已经被采信为有效证据,排除了民间纠纷的模糊地带,定了性。   对方目前在拘留状态,意味着短期内他出不来,但对方主动供述了新的犯罪事实或检举揭发他人,可能被认定为有立功表现,从而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   现在对方被拘留是法定条件确实包括社会危险性,但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现行犯或重大嫌疑。   前者很好理解,后者要么是提供的证据链完整到警方几乎不需要额外侦查就完成了呈报。   两种可能都说明证据过硬。   想到这里,林昭眼睛已经开始红了:“对方承认了?”   孟庆山沉默了两秒:“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他是全部认了,还是只认了一部分。”林昭继续说着“如果全部认了,那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他只认了一部分,那后续公诉阶段还需要孙圳出庭作证。”   孟庆山眉头皱得更紧了,林昭问的这个问题又无比精准的踩在案件进展和后续程序的交接线上。   出庭作证确实是被害人可能需要配合的程序性事项,属于可以告知家属的范畴,但又不完全是那件细节。   “他认了主要事实。”孟庆山斟酌着措辞,“跟踪、捂嘴、拖拽、意图挟持,全部承认。细节上有些出入,但大框架对得上。”   “出入在哪儿?”林昭追问得快了半拍,又生生压回去,换了个问法,“我是说,需要孙圳补充什么证据吗?”   “不用。”孟庆山摇头,“她提供的东西已经够用了。”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她已经在心里记下了一条信息:细节有出入。   根据以上事实,对方十之八九是绑架,孙圳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能精确呈现证据链,说明她处理这样的情况不仅清晰还很熟练。   孟庆山的目光始终钉在林昭脸上,他看得分明。   那副从容镇定的壳子底下,她早已绷到了极限,此时的林昭就像一头嗅到猎物的猛兽,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破绽,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死不放。   “林昭,你今天问的这些问题,有些已经超出你该知道的范围了。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这个案子我们正在办,你不要插手。”   “知道。”   她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前后出现不过五分钟。   “林昭,你千万不要冲动。”   林昭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孟庆山站在值班室门口,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看了三秒钟,猛地转过身,两步跨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刘,门口值班的人还在不在?"   "在,师傅。"   "看到一个小姑娘从值班室出去没有,绿色短袖,长发,你跟着她,别让她发现,看她去哪儿、做什么。有情况随时报。"   "收到。"   孟庆山挂了电话,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垂着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林昭问了问题,全是程序性问题,合法合规,滴水不漏。   但她的措辞里用家属两个字,这个用词,要么是出于本能的口误,要么是她潜意识里已经把孙圳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后者比前者更危险。   因为一旦把一个人划进自己人的范畴,林昭那种性格的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坏了。"   他自言自语地吐出两个字,猛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划了许久:“喂,老林,你有江城市局刑侦队长徐前进的电话吗?”   “对,很急,快点发我。”   ……   林昭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   她没有甩开跟着她的人,任由对方一路跟着,来到了老居民区。   李寻早早地在家等着。   "结果。"林昭伸手。   李寻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左边的显示器切出一个满屏数据的界面,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让出视线。   "TRS过去三年公开招标记录和税务申报表完整版。周盛最近和让何锐智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挂的名头是科技咨询服务,但实际办公地点在周盛名下的一栋别墅里头。"   他翻了一页,指着屏幕上一条高亮的记录继续说:"这段时间,这个新公司聘请了刘速,还有从TRS离职的33个员工。   何锐智自己有个小团队,一组做数据清洗,一组做文档扫描,还有一组专门负责外围信息采集。”   "外围信息采集?"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就是跟踪、蹲点、摸目标人物的行动规律。"李寻把屏幕切到另一份文档,"周盛名下的房产、车辆、银行流水变动。”   他把屏幕往下滑了一截:"银行流水方面,过去一年有四笔大额转账进了何锐智那个公司的账户,合计两千三百万,但账面上报的营业收入只有一千万,差额一千三百万挂在了'预付账款'和'其他应付款'的科目下面,没有开票记录。”   林昭的目光扫过数字:“所以这些钱是养何锐智那个团队的。”   “对,他们干了多少脏活,我暂时查不全。”李寻又翻了一页,“但有一条比较奇怪的。”   “说。”   “刘速最近三天轨迹异常,尤其三天前他在古籍所附近待了四个小时,这是奶茶店门口的监控。”   林昭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轨迹线,从古籍所南门一路延伸到小区南门,中间拐了一个弯,拐进那条巷子。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目光从左边显示器移到右边显示器,把那些数字、日期、路线、金额全部过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把它们串成了一条线。   “是他绑了孙圳。”   李寻浑身一颤,到这会儿才明白林昭为什么脸色阴沉着。   合着孙圳刚遭遇绑架,他心里咯噔一下,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射,试探着问道:“你想做什么?你别……”   一记眼神刀砍了过来,李寻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只见林昭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划了两下:"周盛在哪里?"   "绿城花园,七栋三单元。他一般不出门,那栋别墅就是他的据点,吃住都在那儿。"   林昭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老居民区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和墙根底下一排垃圾桶,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   她把窗帘放下,转身走到李寻的电脑前坐下:"电脑借我用一下。"   李寻让开,把键盘推过去。   林昭打开那个加密浏览器,输入密钥,进入了暗网的信息板。   她本只想查刘速是否在暗网上接了单,但习惯性地在搜索框里敲出"孙圳"两个字并按了回车之后,页面涌出来的东西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连七八条记录,条条挂着孙圳的名字。   头一条底下附了一张模糊的书页照片,泛黄宣纸,墨迹沉着,隐约可见"东海""航路""礁石"几个字。   旁边标注着:历史海防图原件及三份失传航道手稿,黑市估价两亿三千刀。   "这么多钱?"李寻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她做什么了,这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   这话一说,李寻恨不得把自己嘴缝上,但林昭已经完全听不见去。   只是盯着屏幕上出现的信息,这是孙圳整理最为核心的几卷手稿,现在她终于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盯着孙圳不放。   手指往下滑,每滑一次,就多一条新的记录顶上屏幕。   十二次,整整十二次,难怪……她处理得游刃有余,都没跟自己提过一次。   林昭攥成拳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肉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痕,不敢往下深想。   李寻站在她身后愣是大气不敢喘息,沉默了许久这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把所有可能会对她动手的人,全部找出来。"   "全部?"李寻皱了一下眉,"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大海捞针吗?”   林昭的手动了,她把页面往上拉了一段,找到"发布新帖"的按钮,点了下去。   弹出一个空白编辑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地跳着。   她开始打字,标题栏:"孙圳文献项目承接方变更公告。"   正文:"原渠道已失效,新对接人已就位,有意交易者私信此账户。"   重重的点了回车,按下了发布。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那个新对接人。所有想买孙圳命的人,先来找我。"   李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合着是她自己做诱饵啊。   那双常年泡在屏幕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情绪,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担忧。   “林昭,这可不是儿戏,这些人跟咱们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他整个人都紧张的看着电脑:“这些人都是要钱不要命,穷凶极恶之徒,你就一个人,干不过啊。”   林昭把手机锁了屏,攥在手心里。   李寻知道这条信息很可能将林昭给刺激疯了,也很清楚她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于是这会儿更慌了。   滴滴滴。   时间戳正好是她发布公告的那一分钟,手机震了五下。   未读消息排成一列,整整齐齐地躺在通知栏里,很显然这个信息板上关于孙圳的消息,是有人时时刻刻都盯着的。   “好得很。”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李寻吓了一跳,感觉林昭恨不得顺着网线扑过去,于是伸手就拦:“你干什么去?”   "绿城花园。"她甩开立寻阻拦的手。   他感受着手上的力道,能感觉林昭已经在克制的边缘:“哎,你这……”   林昭已经拉开门走进了走廊,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她反手带上门的时候,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等我回来再处理那五条消息。你先帮我盯住那个发空白的账号。"   门关上了。   李寻坐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转回屏幕,看了一眼暗网信息板上那条新发布的公告。   "原渠道已失效。新对接人已就位。"   公告底下已经多了几条回复,最早的是一条来自匿名用户,只有两个字:呵呵。   下面一条略长:"接盘?你知道上一任现在在哪儿吗?"   李寻看完了那几行留言,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他只是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把那个发空白消息的账号纳入了实时追踪队列,接着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里跳动的数据流。   "十二次。"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林昭念叨的那个数字,摇了摇头,"这谁扛得住。"   想起林昭的样子,他赶紧将消息发到了公共小群里。   李寻:林昭被刺激得疯了,你们快劝劝她,不要做傻事儿。   巫融融:?   许暮:地址   白露:3   柳竹悦:已出发。   李臻:收到。   李寻看到她们愿意劝劝,顿时心里放心了些,但他右眼皮跳的厉害,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下一秒,他的电脑屏幕都被切走了,巫融融已经控制住了整个电脑。   地图,信息,地址,窝点,全都被她们陆续拿到了手里。   得知她们想要做什么的李寻,也跟着疯了。   ……   与此同时,   绿城花园,门响了。   周盛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周盛好像在哪里见过,心里犯了一下嘀咕,隔着门问了一声:"谁?"   "林昭。"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了一层:"周盛,跟你说几句话。"   周盛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这大半夜的能摸到他家门口来的,不可能是什么善茬。   他犹豫了几秒,伸手把防盗链挂上,开了一条缝隙。   林昭立刻抬脚,一脚踹了过去,门轰隆一声。   周盛只觉得门板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踹,那力道顺着门传过来,震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防盗链绷得笔直,金属扣在门框上发出"嘎"的一声尖响,断了。   “你谁?”   "有个人今天绑了孙圳。"她声音冷冷清清:"被抓了。"   周盛见对方这么凶悍,赶紧往屋里跑。   "他说是你指使的。"   "刘速?"周盛脸上的肉抖了抖,嘴比脑子快,劈头盖脸就炸了出来:"放屁!我指使他?我跟他早就翻脸了,那王八蛋一定是记恨我揍了他,所以想要嫁祸给我……"   “这么说,是你错,让孙圳承担了后果。”   林昭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做完了这道逻辑题,然后身体比脑子先动,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脚又踹了上去。   那一脚又快又准,鞋底正中心窝,力道沉得像被人拿锤子凿了一下。   “不……”   周盛刚张嘴,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半步,背脊撞在玄关的鞋柜上,鞋柜上的钥匙盘哐当一声翻倒,硬币和钥匙撒了一地,哗啦啦地滚。   “我不知道啊……谁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也没指使他。”   周盛捂着胸口顺着鞋柜滑坐在地上,艰难的趴在地上,警惕地看着对方。   林昭收回了脚,跨过门槛,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了。   "我知道不是你指使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甚至带着一丝可惜,"你还没那个脑子。"   周盛坐在地上听着这直白的羞辱,愣是一个字不敢说,他疼得都快喘不上来气,往后缩了半尺,脊背贴着鞋柜的柜门,金属把手硌着他的肩胛骨。   “是你,你是殷素素的保镖?我见过你。”周盛忽然之间说道:“是不是孙圳雇的你?我出双倍价钱,不……三倍……五倍。”   “还是说,你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林昭将手机屏幕对着他,怼到周盛眼前,距离近得他能看清楚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符。   那是一张截图。   TRS科技过去十八个月的税务申报表摘要,密密麻麻的数字列了两屏,红圈标了三个位置:一笔虚列的成本支出,一笔去向不明的技术服务费,一笔以员工培训名义列支但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   周盛的眼睛盯着那几个红圈,瞳孔猛地一缩。   “是打算用这些钱来雇佣我?”她把手机往前又递了一寸:"你说,我要是将这些东西放出去呢?”   周盛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就是告诉你。”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揣回兜里:“都是成年人,做事都要考虑后果,你说呢。”   周盛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像是想反驳但找不到话茬。   “希望明天能看到你的诚意。”林昭说完就走了。   周盛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发抖,按了许久才拨通号码。   "你赶紧给我过来一趟……出事了。"   何锐智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咋回事。"   "别问了,现在过来。"周盛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带上你那个挂名公司的所有账本,我说的是所有,一张纸都不许漏。"   挂了电话,他没有关门。   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林昭说的那句话,这年头这么嚣张的狠人他是第一次见。   感觉这事儿要是不能让她满意,后面就不仅仅是来警告这么简单。   何锐智几乎是连滚带趴来到了这里,周盛捂着身体,止不住的呵斥:“我让你做事做干净点,怎么还会被人拿住了把柄,现在都要挟到我跟前来了,现在你说怎么办?"   “周总,其他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这一切都是你让我做的啊,你救救我啊。”   “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救你?”   何锐智现在算是明白了,这货是想放弃自己,于是他也不装了,对着周盛说道:“我进去了,你未必安全,这些事儿都是我帮你处理的,万一不小心……”   “姓何的,你踏马威胁我?”   何锐智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草包他得罪无所谓,但他爹周昌隆,自己得罪不起。   于是他把嗓门压低了半度,换了一副语调:"周总,不敢。我无非是要个自保,我们两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离开谁都不行。   你把事情经过跟我细细说说,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何锐智事无巨细听了下去,心中对这件事也有了了解。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好,明天咱们就发声明表明态度,钱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盛看着何锐智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狐疑地看着对方。 第160章 出气(2)   TRS集团的股价是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开始跳水的。  ……   TRS集团的股价是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开始跳水的。   开盘时还稳稳地横在48.7元的位置,九点三十五分开始,卖盘像被人从高处泼下来的一盆水,没有任何预兆地砸进交易系统里。   第一波十分钟之内跌了四个点,第二波来得更快,九点四十七分的时候,已经跌破了45元。   几乎是一瞬间,股价几乎垂直地往下扎。   周昌隆在办公室里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那只他用了二十多年的紫砂壶正端在手里,杯盖刚掀开一条缝,茶香还没来得及散出来。   何庆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但措辞还是克制的:"董事长,小周总发了一条声明。”   "什么声明。"   何庆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小周总发的。内容是何锐智成立的科技资讯公司,过去十八个月的操作流程和资金流向。   包括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走账记录,多亏热心群众检举揭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此前行为都是何锐智的个人行为,他自己也被蒙在其中。”   紫砂壶的盖子从周昌隆手里滑落,磕在壶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然后滚到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这个蠢货,这声明赶紧撤下。”   “来不及,这消息小周总找了数十家媒体,现场直播。”何庆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实在拿不准该如何处理,这基本上是不给对方后路,也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各家自媒体已经迅速转发,阅读量已经过了十万。”   何庆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有人已经开始扒这件事跟集团到底有什么关系,甚至有人开始带节奏,说这件事就是跟董事长您有关系,亲儿子看不过眼,这才被卸任……”   周昌隆举起手中的紫砂壶重重砸在地上,他终于明白了这个蠢货想要干什么。   他还没死呢,先被自己儿子捅了一刀。   “让这个蠢货滚来见我。”   "小周总那边……电话一直占线。"何庆继续说道:“至于何锐智已经被带走调查。”   说着,电视打开了,画面是何锐智发疯的场景:“周盛你这个卑鄙小人,把我一个人推出来。”   "你本来就是锐智咨询的法人。"周盛的声音开始拔高,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逻辑,"合同是你签的,账户是你的名字,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周盛将这些账本全都抖落在公众面前,无数摄像头对的死死地。   他之所以这么冷静,是因为他一直都做甩掌柜,什么事情都交给手下人办,所有的证据,流水此刻全都订死在了何锐智身上,如今这疯狂攀咬的场面,倒像是穷途末路之后的拉垫背的。   “我只让你聘请人才,可你却拿着集团的钱干这些勾当,要不是有热心人事检举到我这里,我根本不清楚,简直丧心病狂。”   周盛站在媒体前面说的是正义凛然,何锐智都疯了,对着镜头:“@#¥¥¥的,你@#¥¥%$……周盛你@@#¥@。”   周昌隆看着这个蠢货,措辞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像是连夜赶出来的,中间有几段话明显被删改过,前后逻辑接不上。   但关键信息一条都没漏,从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走账金额、收款账户、资金用途摘要,列得清清楚楚,全都甩了出来。   手段不算高明,倒也算是够用,目前倒是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周盛的话让周昌隆老脸瞬间裂开。   “对了,这人简直丧心病狂,居然明里暗里暗示刘速去绑架孙圳老师,关于这一点我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错,对于孙老师造成的伤害,我将倾尽全力补偿。”   周昌隆这会儿哪里不明白,这个蠢货多半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蠢货,当真是蠢货。”周昌隆拐杖都举了起来,重重的砸像了显示屏,此时显示屏瞬间绿了一条线,瞬间灭了下去。   “对方什么都还没有做,他就这么急着自爆吗?这种时候推何锐智出来,他不会狗急跳墙吗?”   周昌隆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这个儿子的智商都不如草履虫。   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殊不知彻底失了人心。   周昌隆感觉这个儿子已经废了,于是懒得管他死活。   “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用一切手段让何锐智乖乖认罪。”周昌隆压又补充了一句:“去查查看,周盛最近都见了谁。”   “是,董事长。”   周昌隆的命令刚下达,何庆还没来得及转身,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法务总监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直接就这么冲进来:"董事长,税务那边正式发函了,问询函已经到了集团总部的收发室,纸质版加电子版同步送达,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供锐智咨询与集团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原始凭证。"   周昌隆的目光从那块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还有呢?"   "还有证监会的问询。"陈砚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他们关注的是——声明中提到的资金流向是否涉及上市公司体外循环,以及集团内部是否存在关联交易未披露的情况。   措辞是关注到近期网络舆情,请贵司就相关事项予以说命。”   周昌隆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市场那边呢?"   "股价刚才跌停。"何庆终于插上话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卖盘还在往外涌,没有接盘。我们估算了一下,今天上午的市值蒸发已经超过三十亿。"   周昌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三十亿,一个上午。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毫无招架之力,最关键的不仅输了,还眼睁睁看着周盛把自己最后一条退路亲手填死了。   他站在满是碎片的中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盛的声明,何锐智的气愤,刘速的绑架,这些事情都是各自的选择,而对方只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但结果却是相当重。   出手快狠准,倒是我小瞧了你。   ……   有人暴怒,有人胆寒。   龙城有五个窝点陆陆续续被人端了。   南郊的废旧机械厂、城西的物流仓库隔间、东城根下那间挂羊头卖狗肉的棋牌室地下室……   五处地方同一时间被陌生人闯入,目标明确,动作利索,不留任何多余的痕迹。   每处都留下一张纸,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话。   "谁敢动孙圳,这就是下场。"   消息在龙城地下的那几个圈子里传得比什么都快。   平时要三天才能从南城传到东城的事,这回不到一个钟头就铺满了所有加密群。   头像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暗下去,没人敢发语音,全在打字,每句话末了都带着一串"收到""收到""收到"。   "到底什么情况?"   城南一间临时借来的茶室里,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   上的茶壶盖掀着,茶水没动过,烟灰缸里歪着三根没捻灭的烟头,细烟袅袅地往上飘。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四十出头,左眉有一道断口,人称断眉周。   龙城地下这一摊盯人头的活,他要占三成。   往常谁想查个人、摸个底、蹲个点,找他准没错,但此刻他坐在那儿,脸色沉得能滴水。   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下巴脱臼、嘴角还挂着涎水的人。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乌青一片,右胳膊用一条毛巾胡乱吊着,旁边的人替他托了一下下巴。   他张嘴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颗核桃,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惊恐:"对方太狠了……进来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动手……”   "什么都没说?"   "没说。一脚踹开门就奔着人去的,在场的兄弟没一个反应过来。   从进门到把人按死在地上,前后不到四十秒。"他吸了一口气,嘴角抽了一下,"这还不算完,动手那人是先把我摁住了,然后才转向其他人的,一看就是冲着我来的。"   断眉周的眉头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冲你?"   “她就盯着我打。”那人咽了口唾沫,眼神飘了一瞬,“我今天看到有人发布了关于孙圳的消息,就联系了,没想到这才两个多小时,对方就打上了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断眉周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其他点呢?"   对面另一个接话的人开口了,他是城西物流仓库的负责人,姓魏,平日话不多,此刻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难以置信之间:"一样。我们那边的隔间锁得好好的,玻璃门是防爆的,结果人家直接从通风管道下来的。   我们正在开会,就听见头顶盖板响了一声,下一秒人就落地了,六个大男人,硬是没一个能站起来。"   "对方几个人?"   魏姓男人沉默了两秒,像是自己也觉得说出口不太像话:"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蒙着脸。"   “一样。”   “嗯。”   桌上一片安静。   断眉周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来,他看着对面那个下巴脱臼还在淌口水的倒霉蛋:"也就是说,五处地方,被人同一时间端了,留了同一张纸,说的同一句话,而我们现在,连对方是谁都搞不清楚?"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含混地接了一句:“也不是,至少我们清楚对方是个姑娘,二十岁。”   "二十?"断眉周反问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挑衅道的意味。   那人被质疑了,一点都不敢大声嚷嚷,毕竟那打上门的姑娘狠辣,这些人也都不是善茬。   他老老实实地个跪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断眉周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还有么。”   "其他真不清楚。”那人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含混不清中带着一种走投无路,又异常委屈的感觉。"我们就是像往常一样接活,就是看着这回钱给的挺高,谁知道这回踢到了铁板。”   断眉周又看了他一眼,对方又怂怂地跪在地上。   他陷入了沉思,五个人能同一时间出手,说明至少她们是个六个人以上的队伍,并且这些人敢赤手空拳打上门,手段通天,这得掂量掂量。   断眉周站了起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下巴还没合上的倒霉蛋:"你那加密频道的消息记录还在不在?"   "人家没动我设备……她只是让我把发送记录调出来看了一眼。看完就走了。"   断眉周站在那儿,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那个倒霉蛋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让你调记录的时候,你手边有没有别的设备?"   "有……"   "她让你调记录之前,先把你那些东西拿走了没有?"   "没有。她什么都没动。"   断眉周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了茶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算重也不算轻的闷响。   门后面,那个下巴脱臼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舌头不受控制地舔了一下嘴角流出来的涎水。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毕竟当时他是想自救来着,可对方一直盯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打到自己地盘,还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下巴还脱着臼,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衣领,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他始终想不通的问题:我他妈就是传了条信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断眉周看着四周其他人:“这人惹不起,以后关于孙圳,不要碰。 ”   在场人齐刷刷说:“是。”   断眉周走出茶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路灯已经亮了,把街道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河,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低头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了那个加密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在那里:"别碰孙圳。"   当晚,这条消息铺满了所有加密群。   有人在地下的任务板上挂了一个新单子,出价很高,问的是今晚那个动手的蒙面姐是谁,单子挂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撤了,没人接。   至此,蒙面姐一战成名,任务挂单金额达到了最高。   ……   早上七点。   孙圳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昨夜的碎片慢慢浮上来。   这种尴尬地境地,让忍不住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了。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孙圳撑着手肘坐起来,宿醉的余韵还在,太阳穴跳了一下,她用拇指按了按眉骨,这才赤脚踩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   林昭背对着她,蹲在茶几旁边摆碗筷,她手里端着两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粥,热气在晨光里细细地往上飘。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歪着头在说话,声音确实压得很低。   “爸,你不用过来,真不用,真没啥事儿……孙圳,她睡觉呢。”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林昭把粥碗放下,腾出手来换了只耳朵夹手机:"你跟妈好好说说啊,你们保重身体,天太热的了都,不说了,我熬粥呢。”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弯腰继续摆碗筷。   孙圳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醒了?"林昭头也没回,"正打算去叫你,粥煮好了,你昨天吐了以后什么也没吃,先喝一点再说话。"   孙圳走过去,在林昭对面的位置坐下,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熬化了,旁边搁着一碟酱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小咸菜是我姨妈腌制的,好吃的很。”林昭看着孙圳的表情,除了露出探究的眼神,似乎没什么其他的表情,这一幕让她心里又揪了一下。   孙圳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又不会凉。   她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消失了不少,她把一整碗喝完了才放下勺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林昭也喝完了,把空碗叠在一起,"睡不着,就起来煮粥了。"   孙圳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碗,碗沿上还有一点粥渍,被晨光照着,亮晶晶的。   林昭正弯腰收拾茶几上那碟酱菜,动作利索地端起来准备往厨房送。   孙圳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手腕,力道不大,但也不轻,林昭被她握得顿住了。   "你手怎么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背,指关节破了一层皮,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已经不渗血了。   刚才她还没在意,这会儿被孙圳握着手腕举起来,那道痕迹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这个啊,不知道在哪蹭了一下。"   孙圳没松手,又开始确认她身上的是否有伤痕,除了一道淤痕,没有其他外伤。   “真没事。”林昭将手抽了抽,根本抽不回来。   “别动,给你消消毒,大夏天的。”   “今晚想吃什么?”   “不用,伤口也不能沾水。”说完感觉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于是嫌弃说道:“好好休息吧,我看你年纪轻轻黑眼圈都出来了。”   “是吗?”林昭立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照了起来:“果然,今天我要狠狠睡上一觉。”   孙圳匆忙收拾好林昭,又收拾好自己,走出了小区大门。   昨天的事情,她还是恐惧的,可晨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扑面而来。   她还是毅然决然的往前走,门卫大爷见她出,冲她挥挥手:“孙老师,早。”   "早,师傅。"   "路上注意安全啊。"大爷弯下腰重新拎起水管,声音从水声里透过来,带着一种稀松平常的热络。   孙圳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大爷一眼,他已经在继续浇花了,背对着她,水管里的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花坛里,溅起细碎的水珠。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站在地铁口旁边的广告牌下面,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孙圳认出了她。每天早上差不多同一时间,这个姑娘会从对面那条巷子里走出来,背着同样的书包,步伐比孙圳快一些,通常会在刷卡进站的时候超过她。   她们没有说过话,只是偶尔目光碰上了,会各自点一下头,然后移开。   今天她没有进站,站在广告牌下面等着。   看到孙圳走近的时候,小姑娘的耳朵尖忽然红了。   她攥着信封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小,像是脚尖在地上蹭着走的。   "孙老师。"   孙圳停下来看着她。   "孙老师,我是你的粉丝。"小姑娘的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颤抖,像是这句话在肚子里排练了很多遍,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会紧张,"我每天早上都会在这条路上看到您,我知道您是古籍校对的老师。我不太好意思打扰您……但是最近看到新闻上的一些事……"   她把信封举起来,往前递了递。信封是很普通的牛皮纸,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道边。   "里面就是一些话,我写了好几天,犹豫了很久才决定送。您不用回信,不用有压力……”   孙圳看着那只信封,牛皮纸,折口很平整,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又反复折好装回去。   她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你。"   小姑娘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地铁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书包带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闸机后面的人群里。   孙圳将信放到包里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丑青蛙,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继续往前走着。   而不远处的林昭看着她上了地铁,到了古籍所。   孙圳坐在桌前拆开信封,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看完之后,握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放进抽屉。她没有锁抽屉。   她看着桌角那只少了一只眼珠的丑青蛙,将它放在旁边,正对着自己。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昭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还没想好发什么,屏幕上先跳出一条新消息。   林:说爱我。   孙圳轻轻地打下一行字:爱你。   林:谁爱我?   孙:我爱你。   林:我也爱你。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桌面上那本明代手稿,手指顺着书页的边缘慢慢划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丑青蛙,戳了戳它,直到翻了过去,这才笑出了声。 第161章 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劈在林昭眼皮上。……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劈在林昭眼皮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伸手去摸手机。   十一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许暮:这群人算是被打怕了,断眉周放的话,现在蒙面姐这个名字在任务板上挂了三个小时,挂单的人已经撤了,没人敢接,不过现在都成打卡景点了。   林昭: ?   许暮:反正蒙面姐的名字嘎嘎响亮,现在那边都在传,说蒙面姐背后至少有一支六人以上的队伍,而且上面有人。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巫融融:其他善后都处理好了。五处窝点的痕迹全部清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信息。至于教官那里……你自己解决吧。   最后那六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昭还没来得及回复,家门就被人敲响了。   她刚想去开门,却发现了不对,本能似的鸡皮疙瘩直起。   林昭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温故站在门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手里甚至拎了一个便利店塑料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来串门的邻居。   但她看林昭的眼神,跟普通二字没有半点关系。   “睡的挺香。”温故说。   “教官早。”林昭站得笔直。   “不请我进去?”   “……请进。”   温故跨进门槛的时候,林昭注意到她换鞋的动作也很随意,脚后跟蹭了一下鞋帮,把运动鞋蹬掉,趿拉上门口的拖鞋。   她的余光扫了一遍周遭环境,还没等林昭开口,温故的脚已经动了,冲着茶几旁边那盆绿萝去的。   鞋尖精准地勾住花盆边缘,轻轻一带,整个花盆往外翻倒。   林昭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整个人几乎是扑出去的,两只手在花盆落地之前兜住了底,泥土撒了一地,但花盆被她稳稳接住了,里面的绿萝歪在一边,叶子还在微微颤动。   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个花盆,心跳快得像擂鼓。   “教官!”   温故站在两步之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秒表按了暂停键:“反应还挺灵敏。”   林昭跪在地上,手还捧着那个花盆,指缝里全是泥土。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株绿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教官,”她终于找回声音,“你要杀我,能不能换个方式?”   “怎么,你也有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们天不怕地不怕呢!”温故的声音听不出息怒,当然也是头一次这么迂回的说话。   “五处窝点,全部端掉。手法利落,没留痕迹,没留把柄。”温故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让林昭也猜不出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你一个人干的。”   林昭把花盆轻轻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   她说着,抬眼看向林昭:“你以为我是在夸你?”   “你一个人能同时出现五个地方?”温故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终于把真相扔到桌面上时的笃定,“林昭,我可没教过你分身术。”   “教官,你真幽默。”林昭发挥了自己得天独厚的不要脸精神,扶着温故往沙发边上走:“天热,喝点水。”   温故被这么一拉扯,顺势坐在了沙发上。   “你别嬉皮笑脸,让你们放假是休息,好家伙,你们一声不吭给我捅了这么大个窟窿。”温故面部表情都变了,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们是我带过最不省心的一届。”   “本来没想闹那么大,就是想敲山震虎,让那些盯着孙圳的人知道收敛。”林昭顿了顿,无奈的摊手 :“谁知道呢。”   温故看林昭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奈揉了揉脑袋:“你们那五个点,有三处监控有死角,我让人补了覆盖。”   林昭眼神灼灼看着,眼神之中都是感激。   温故看着她那副表情,嫌弃的说道:“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在帮你,你捅的篓子,我来填,这是规矩。   不过,那五个点打完之后,盯着孙圳的挂单从十二条变成了两条,这件事也算是解决了一大麻烦。”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被林昭接住的绿萝,伸出手指,拨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养得不错。”   林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确实被孙圳养得很好。   温故收回手:“昨晚那五个点,我已经让人重新布控了。断眉周那边暂时不会再动孙圳,但你要清楚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看林昭:“没有下次。”   林昭连连摇头:“怎么会有下次,肯定没有下次。”   温故打断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休假结束之后,你自己来领处分,还有你心里想什么能不能不要都放在脸上,收敛一点行不行。”   林昭心头一紧,生怕自己某些话语或者举动,让温故变成温姊,于是立刻说道:“收到,一定积极改正。”   “最好记住你的话。”   温故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立刻转头道:“这没有其他事瞒着我了吧。”   林昭想了想,犹豫了不到半秒:“你问哪一件?”   温故刚准备踏出的脚又撤回到了屋内,她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了林昭两秒。   “你问哪一件?”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所以,不止一件。”   林昭真是后悔这张破嘴有时候吐露的比脑子快,刚想说点什么时,温故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了温姊。   “那你介不介意,”她看着林昭,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一件一件说清楚?”   林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子:“教官,你冷静一下,我说,是周昌隆,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已经在准备针对我的下一步计划了。”   温故站在原地。   “我本来想自己处理的……”   “你处理什么?”温故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周昌隆和断眉周不是一回事。你端那五个点,我帮你收尾,这在我的权限范围内,但周昌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的时间节点:“周昌隆不属于我能帮你收的范畴。”   林昭张了张嘴,没接话。   温故转回目光看向林昭:“不过,你为什么一定要招惹的周昌隆?”   “我只想过安生日子,可偏偏有人就不让,能怎么办?”林昭想了想道:“而且,关于周盛这件事,他多半已经查到我头上,以他的性格,多半不会拖很长时间。”   温故的眉心跳了一下:“怎么说?”   “既然确认了对手是谁,下一步就是出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林昭说,“所以如果我是他,说不定都开始准备了。”   温故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又抬眼看了看林昭,忽然说了一句:“这件事你给我等着,我回去之后会往上报,在这之前……”她伸出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林昭的方向,“别自己乱动。”   “收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温故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多少水分。   她转身往门口走,这一次走得很干脆,没有再回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只留下一句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不高不低:“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人。”   门彻底关上了。   林昭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盆绿萝,伸手拨了一下温故刚才拨过的那片叶子,自言自语:“完犊子了。”   她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那滩泥土,把绿萝扶正,把踢歪的椅子摆回原位,把散落的泥土拢进垃圾桶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把她手背上的泥土照成细碎的金色。   她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茶几上那个黑色的U盘上。   “哎,教官什么时候放下的U盘?”   ……   另一边。   “董事长,已经联系了何锐智的家人,她们已经答应劝对方认罪,另外他准备定时发送的间距材料,设内容涉全部资金流向,,附件里包括了六份合同的扫描件,其中三份有小周总的手写签名,全都被追回。”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周昌隆脸上全是满意的表情。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何庆脸上。   “这件事做的不错。”周昌隆继续说道:“找人盯着那蠢货,不要让他犯蠢。”   “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昌隆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捻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能让周盛慌到自爆、让何锐智慌到提前举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辆已经在酒店门口停了四十多分钟的黑色汽车。   "两天前刘速出事,昨天周盛被人在家里堵了,今天凌晨周盛发声明自爆,何锐智同时举报,这三件事的节奏太一致了。"   他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侧影上,"如果是一个人做的,那这人手段的不容小觑,关于这个小林总,你查到了哪一步?”   何庆咽了咽口水:"查不到,所有线索到苦尽甘来和访风游戏这一步就断了,找不到共同的出资方或者控制人。"   周昌隆没有追问,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一个查不到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周盛这头猪临死前确实给我拱了一窝大的。"   何庆说道:“董事长,您看看这个,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接连五个接头点都被端了,据他们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蒙着面。”   说着,何庆将自己找到的位数不多的监控呈现出来:“而同一天,去找小周总的也是一个姑娘,虽然没有蒙面,但都避开了监控。”   周昌隆看着何庆的眼神越来越欣赏,想到这里,他直言道:“何庆,你确实优秀。”   何庆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说来这么一句,于是抬头看着对方,眼神之中都是询问。   "何庆。"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那个语气让何庆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你跟了我多久了?"   何庆垂着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十四年,快十五年。"   "十五年。"周昌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用舌尖称它的分量,"周盛今年三十六,我养了他三十六年。你跟着我十五年,做的活,比他三十六年做的都多。"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昌隆把茶杯推到桌角,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何庆脸上:"周盛已经废了。今天之后,他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有任何立足之地。"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偌大的集团总要有人管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喊我一声爸?”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何庆站在办公桌前,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着周昌隆,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想过对方的试探,也想过其他东西,但他还是做了一个遵从本心的决定,双腿立刻弯曲,跪在地上。   “爸。”   这一动作,只有忠心的臣服,没有半点犹豫和试探。   周昌隆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越看越觉得满意。   何庆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设想中的儿子就应该是这样,他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可以直接动用集团的所有资源,不用经过我审批。   至于董事会的层面,我会安排你列席。对外,你是我的义子。对内,你是下一任总裁的预备人选。"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何庆一眼:"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何庆站得很直:"您说。"   "接手这个位置,意味着你要面对的就不是周盛那种人了。"周昌隆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层被压平了的锋利,"你打算怎么对付?”   何庆沉默了两秒道:“这个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有件事可以肯定,肯定是熟悉的人,看似躲在暗处,实际上已经在了明处。   我排查了周围认识的人,在这些事出现的前后,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公众视野,这个人,不仅是殷素素的保镖,还是孙圳的好友。   虽然她很年轻,但以对方的手段来看,最不可能的最有可能。”   周昌隆听着何庆说话,越来越觉得好听,动听,爱听。   “不错,继续说。”   “林昭,结合她做的事,我推断,她最大优势是信息差,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所以可以提前落子,我们跟她比这个根本比不过。   我们只有主动出击,逼她出现,逼她犯错,才有可能赢。”   周昌隆非常满意,何庆果然最符合他的心意,没有一点优柔寡断:“还有什么发现?”   “现在有一点需要注意的点,她一个人能做这么多事情,要么就是真的实力过硬,要么就是利益捆绑。”何庆拿出自己调查的事情:“我发现一件事情,殷素素对这个林昭,感情似乎不一般。”   周昌隆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和不甘心:“殷家从老到小都是情种。”   就连何庆对他的反应都感觉道一丝奇怪。   “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办,但是在这之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昌隆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开会,公开你的权限。”   总部大厦二十八层,董事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面积不大,但每一寸都透着重量的意思。   正中一张十人位的黑胡桃木长桌,桌面上没有摆放任何鲜花或装饰。   周昌隆坐在长桌顶端,左手边依次是三位跟随他超过二十年的老股东,管物流的陈伯年、管地产的赵海生、管政府关系的钱立诚。   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何庆的。   何庆站在会议室门外,手里的文件夹捏得很紧。   三秒后,门从里面被拉开,周昌隆的秘书探出半边身子,低声说了一句:"何总,董事长请您进去。"   何庆听到"何总"两个字时,脚步顿了一瞬。   昨天他还只是"何助理"、"何秘书",今天早上开始,集团上下见到他都改了称呼。   没人教,但人人都知道该怎么叫。   他走进去的时候,三位老股东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赵海生年纪最大,头发已经全白了,看了何庆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钱立诚五十来岁,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指修长白皙,像一双从没干过重活的手。   他冲何庆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至少是善意的。   陈伯年则直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何庆留出更多的空间。   何庆在空位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翻开他。   周昌隆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虽然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清清楚楚。   "今天请几位来,两件事。"周昌隆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在自家客厅里宣布晚餐菜单的人,"第一件,周盛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该说的我已经让法务发了声明,对外以健康原因卸任,对内他以后不会出现在集团任何业务环节里。"   三位老股东没有人接话。   周昌隆顿了一下,目光从钱立诚脸上移到赵海生脸上,又移回桌面。   "第二件。"他说,"何庆跟了我这么多年,集团经手的每一笔重要交易、每一次危机处置、每一回跟政府部门的沟通协调,他都在场。   周盛在位的时候,很多擦屁股的活是他干的,很多周盛不知道的事是他知道的,很多本来要炸的雷是他摁住的。"   他把目光转向何庆,看了两秒:"你们对他的能力想必都是有目共睹的,何况他也算是我养大的,可以称得上半个儿子。”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海生第一个开口,他把茶杯放下,看了何庆一眼,然后缓缓说:"这是大好事啊。”   周昌隆挑眉。   赵海生往下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六年前那批钢材出问题,周盛在澳门赌场没回来,是何庆连夜调了三家供应商的库存顶上,还把质检报告重新做了,要不是他,我们或许也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董事长的决定,我都支持。”   钱立诚笑着把面前的茶杯往何庆那边推了一寸,动作很轻,但含义很清楚。   "何庆,"他说,"上次市委那边招商引资的会,你替我去的。会后有个处长拉住我问,说你们集团那个年轻人是哪家的,我当时没敢接话,现在我敢了。"   他端起茶杯,朝何庆举了一下。   “我没意见。"陈伯年说。   这些人接二连三的表态,完全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周昌隆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桌上这四张脸:"那就这么定了,今天起,他就代表我,现在咱们集团目前面对的问题不小,我希望你们各个口子全力配合何庆处理,要是你们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话还没说完,所有人意思都很明确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   钱立诚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   他拐进消防通道,从楼梯走下去两层,在二十六层的茶水间门口站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的声音有些含混,像刚睡醒,又像喝了不少酒。   "……喂?"   "周盛。"钱立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不快,"我刚从会议室出来,你爸当着我们一群人的面,收何庆当干儿子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猛地坐起来,碰倒了床头的杯子或酒瓶。   "……什么意思?"   “哎,你要没爹啦。”   “什么,我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周盛言语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喜悦。 第162章 我都磕你俩了   钱立诚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把手机从……   钱立诚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又贴回去。   "周盛,"他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生怕对方听不懂似的,"我是说你爸收了何庆当干儿子,没有说你爸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盛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那股子急促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熟悉的、混着酒精的蛮横。   "那有什么区别?他收何庆当干儿子,不就是要让何庆接手集团?那跟他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爸今年七十一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落在电话那头的人耳朵里,却让周盛的呼吸顿了一下。   钱立诚又怕这人听不懂,于是讲的更直接点:"他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你觉得他真舍得把自己打了一辈子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   他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头顶那盏声控灯在他沉默的几秒里灭了,又被他轻轻跺了一下脚重新点亮。   “现在外面盯着这边的人不少。”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斟酌什么,顿了一下才接上,"你爸要是不把何庆推到前面去,你以为那些目光会落在谁身上?"   周盛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带着那种终于从酒精里浮出水面时的、不太清醒的挣扎:"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那他也得找得到你啊。”钱立诚轻轻哼了一声,“行了。你最近好好养着,等这阵风头过去。”   这语重心长的宽慰,周盛倒是听进去了,小声哼了一声道:“知道了,钱叔。”   他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走。   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大约十来秒,直到声控灯又灭了,才推开门走回走廊。   而电话另一头的周盛,听着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   他当然清楚钱立城并不是好心,而是怕自己知道的之后会犯蠢,跟他们闹得个鱼死网破。   “哼。”   周盛坐在床沿上,踢翻了地摊上的歪着的空瓶子。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眼下那片浮肿的青黑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那个"通话已结束"的提示框,看了好几秒,慢慢咧了一下嘴。   “糟老头子,算你还有些良心。”周盛打了一个酒嗝:“何庆,你就是我们家一条狗,还真以为能爬到我头上去,算了,看在你帮我擦屁股的份上,让你嘚瑟几天。”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扶住床头柜才稳住。   柜子上的台灯被他碰得晃了晃,灯罩歪向一边,投出一道歪斜的光影。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客厅,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备注只有一个字:郁。   郁萍,算起来是自家远亲,当年糟老头子安排她嫁给何庆的时候,周盛还在国外喝酒泡妞,压根没在意这件事。   后来何庆一路往上爬,他才慢慢反应过来,郁萍在何庆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正准备挂掉电话时,对面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压低了嗓音:"刚才不方便,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周盛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但他听得出她那边很安静,像是特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接的。   "何锐智认了?"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庆让我去劝了他家里人,只要乖乖认罪,妻女还能拿一笔钱离开。老何一听妻女有着落,自己就认了。"   周盛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一个坐姿,后背靠进沙发里,下巴微微抬起来。   "何庆现在是我爹的干儿子了。"他说,"今天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确定?"   "确定,钱立诚刚打的电话。"   又是几秒沉默,周盛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对方在考虑该怎么措辞。   "周盛。"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敷衍,语气认真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周盛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淤青。   "还没想好。"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让我不好过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秒,那个女声重新响起来,声音比刚才放得开了些,像是在某个念头下定之后,说话的方式也跟着变了。   "急什么?有何庆在,对方也蹦跶不了多久,你现在跳出来能对付谁?”   周盛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她这句话的意思。   何庆是她丈夫,她没必要说这种话,除非她已经认定何庆在那位置上待不长。   “行吧,我知道了。”   他开口,话没说完,被她打断了:"何庆最近查殷素素频繁,目的是找一个叫林昭的,你要是遇上了,避这点。”   周盛的呼吸顿了一下,林昭,这不就是踹她一脚的保镖么。   “避个屁,她已经找上门来了,她是殷素素的保镖,特么的简直不是人,否则我怎么会受伤,这个死女人下手这么狠。”周盛有些气急败坏,但也没忘了正事儿:“查她干什么?”   “你先跟我说,林昭找上门干什么?”   “她将何锐智的事儿捅到跟前,要看看我的诚意,我稍微试探了一下何锐智,他就开始威胁我。”周盛满不在乎的说道。   “那就对上了,她应该不是单纯的保镖,搞不好她就是这些年一直在背后搞事情的,你遇到的最好避着点,因为听何庆字里行间都觉得这人不简单。”郁萍又怕对方听不进去,或者误解了其中意思,于是说道:“这事儿你暂时别管,先躺着养病,后续有事儿我再给你联系。”   “知道了,真是啰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郁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再度叮嘱了一遍:"何庆查的这个人,他查得很深,他从来不会为一件小事花那么多力气。”   “我遇到林昭避着点,行了吧。”   电话挂了。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有躺下也没有站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片淤青。   青黄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再过两天就该消了,但那种屈辱怎么也消散不了。   “这叫林昭的有这么邪门?”   ……   而城市的另一头,何庆正坐在一间酒店的茶室里。   这家酒店不在TRS总部附近,也不在他常去的地方。   选在这里只是因为够偏、够安静,大堂没什么人经过,走廊尽头那间茶室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窄街,路灯透过还没落尽的叶子,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面前的茶壶已经换过两泡了,茶水颜色从深褐变成浅金,又变回深褐。   他端着杯子的手很稳,但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门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巾裹到下巴,帽檐压得很低。   她走进来之后先是把门带上,然后才把帽子摘下来。   赵清怡在何庆对面坐下来,把围巾松开,但没有完全解下来。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何庆没有立刻回答,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动作轻得像做过很多次。   "TRS的权力交接,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他说。   赵清怡看着那杯茶,没有动,而是直截了当的说道:“咱们这关系,还没有达到可以喝茶的这一步。”   何庆说道:“接下来,我要对殷素素动手,拿她开刀,或者说,拿林昭开刀。”   赵清怡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我知道林昭对你或许不重要,但殷素素对你绝对重要,最关键的是,她一定会帮林昭。”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把梧桐叶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赵清怡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何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被梧桐影遮了一半的窗户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就够了。”   赵清怡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但她的目光在何庆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可这种沉默在何庆眼里就是答案。   "你从两年前接近周盛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多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算了。你回去告诉殷素素就行。"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不可能帮你的。”   “你会的。”何庆没有多解释。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赵清怡看了一眼,心头一震,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周就是竞标,我让你们放弃。”   赵清怡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不可能,换一个。”   何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一次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这件事,希望你能传达给殷素素。其他的,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赵清怡看了他两秒,轻轻哼了一声,带着那种被气到反而懒得计较的弧度:"你倒是会安排。"   赵清怡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何庆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等回到办公室,已经靠近11点。   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顶层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在一片暗下来的楼群中间,像一小块被单独留住的亮光。   她走了过去,敲敲门:“殷总。”   殷素素抬起头,办公桌上摊着一摞下周竞标的材料,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那杯咖啡已经见了底。   她将手上这份文件处理完,动了动脖颈:“你还没走?”   "嗯。"赵清怡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斟酌措辞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面,"今天有人找我了。"   殷素素把笔放下看着对方。   "是何庆。"   殷素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赵清怡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她伸手把那杯凉掉的咖啡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姿态和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都说了什么?"   赵清怡把茶室里的对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   说到"拿林昭开刀"的时候,殷素素的目光从赵清怡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赵清怡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说到下周竞标放弃的时候,殷素素敲击在桌面的手指停了停。   “说完就走了?”   “是。”   殷素素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竞标材料,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眼来:"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真要动手。"赵清怡说,"如果要动手,他不会说这么多,但殷总,何庆这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些。”   “首先,你得搞清楚对方的用意,最近TRS闹得纷纷扬扬,这时候找上门来,表明他已经走投无路。”殷素素心善但不意味着对什么人都心善:"走投无路来谈条件,还不带诚意。那不是谈判,是威胁。"   赵清怡看着她:"那殷总,我们该怎么办?”   殷素素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着看聊一会儿:“要是问起来,就说你传达到位了。”   赵清怡愣了一下。   "原话?"   "原话。"殷素素转过身来,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他既然想试探,那就让他多猜几天。猜对了算他的本事,猜错了是他自己的问题。"   赵清怡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好的,殷总。”   “行了,今天林昭写的小说电影上映,包个夜间场,咱们一起去看。”   赵清怡听着这话开心的不行,完全将何庆抛到脑后:“那殷总想要吃点的什么?”   “看着准备吧。”殷素素想了想道:“准备点的甜的吧。”   原本还有些激动的赵清怡听着这话,失望之色又压回了心底:“是。”   赵清怡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在脚步远去之后慢慢暗下来。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殷素素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那份竞标材料。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林昭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何庆今天找了赵清怡,他让她传话,让我们放弃竞标。"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你最近小心点何庆。   ……   收到殷素素那条短信的时候,林昭正半歪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盯着你最近小心点何庆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旁边就凑过来一颗脑袋。   孙圳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发尾扫过她耳侧,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昭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偏过头看她。   孙圳已经收回了下巴,表情依然淡淡地,而一旁的顾慢慢站在两步之外,手里还端着那杯刚倒的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哎,旁边还站着人呐。”她看着孙圳,又看了看林昭,再看看孙圳,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你这辈子是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复杂。   刚想说你是不是疯了,硬生生将这句话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句更温和但也更扎心的,"你说你磕她俩?"   孙圳偏过头看她,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了?"   "怎么了?"顾慢慢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我来邀请你去看夜场电影,结果你在这儿磕你女朋友和别人?"   她说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清楚,像是不愿意承认又没有其他形容词。   "她是殷素素的保镖……"顾慢慢说,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林昭的方向,"这会儿我觉得你在古籍所屈才了,适合来我这里,给演员疯狂加戏。”   林昭从沙发上坐直了,慢吞吞地将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用一种无辜到让人想打她的语气开口了:"你的好闺蜜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要不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语气软绵绵的,尾音微微往下坠,像一片叶子被人掐着梗轻轻晃了两下再松开。   顾慢慢的目光从孙圳脸上移到林昭脸上,眉毛慢慢地抬了起来。   "林昭。"她叫的咬牙切齿,声音都不自觉的拔高:"你少在这里装绿茶。"   "嗯?"林昭歪了一下头,"我没有啊。”   "孙圳不吃这一套。"顾慢慢说,双手抱胸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种茶里茶气的话,骗骗别人还行,骗她,不可能。”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孙圳立刻站起来说道:“我去换个衣服,咱们就出门,慢慢。”   顾慢慢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嘚瑟,冲着林昭叉着腰说道:“看见了没。”   林昭往旁边挪了挪,不知不觉人已经退到了书房门口。   她背靠着门框,觉得还不保险,又侧身往门框后面藏了半截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   客厅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气氛一度非常诡异。   顾慢慢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干什么?做贼心虚,怕我揍你?"   "我又不傻。"林昭说,语气理直气壮的,人却依然缩在门框后面,"你对我敌意这么大,万一你朝着我猛冲过来,谁吃得消。"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胸:“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   她往前迈了半步,但没有靠近,更像是给自己找一个更稳的站姿。   "没有人配得上我的闺蜜。"她说,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林昭的方向,"她现在喜欢你,那是她给你加了一层滤镜。我问你,你消失那十几天,她每天翻手机等消息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一句接一句,像是这些日子以来攒的所有话终于有了一个出口,尤其是怒气上头,她真的很想质问林昭,她被绑架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   可孙圳很明显是不想让林昭知道,于是她又按下了心中的怒气:“林昭,我知道你有钱,但我告诉你,我也有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昭站在书房门框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顾慢慢看着她,像在等一句反驳,但林昭没有,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这样的林昭,她那股冲劲儿散了,自言自语道:“算了,你也是个孩子,为难你做什么。”   她气又起不起来,心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能多挣钱,多给她雇几个保镖团。   她看着林昭,语气带着一点渴求的意思:“那段时间她状态特别差,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后来她跟我说起你的时候,眼睛是有光的。   我就想,行吧,难得她愿意走出来,愿意让一个人进到她的生活里。所以我劝她别想那么多、勇敢一点。"   她把目光别开了一瞬,像是那句话她不想当着林昭的面再说第二遍。   "但我现在告诉你,我后悔了。"她转回目光看着林昭,"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她以后还要遭这么多罪,我不会劝她。"   林昭从门框后面慢慢走了出来。步子不快,停在离顾慢慢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只是看着顾慢慢的眼睛,说了一句:"谢谢。"   顾慢慢愣了一下。那口气像被人从中间截了一下,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但林昭的眼神让她那些话都没法出口。   "你什么意思?"   "谢谢你陪她那段时间。"林昭说,"我不在的时候。"   顾慢慢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目光别开,偏过头去,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林昭。你别以为说句谢谢就能改变我对你的看法。不可能。"   "没想改。"林昭说,"你喜不喜欢我,对我来说一点不重要。"   顾慢慢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三秒,像是在判断这人到底是真诚还是又在装,但林昭的表情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林昭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肉麻的说法,"她能遇到你,真的挺好的。"   正好孙圳从衣帽间走出来,换了件浅色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顾慢慢走过去,一把挽住孙圳的胳膊,拉着她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昭一眼,语气里还是那种我还是看你不顺眼的调调:“今天晚上,圳圳大宝贝是我的。你休想抢走她。”   林昭站在原地,抬起手比了个OK。   顾慢慢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林昭听见走廊里传来顾慢慢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她平时在家也这么气人?"   孙圳的声音隔了一拍才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她这张嘴,有时候确实挺会气人的。”   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她行为上却是温暖的。   顾慢慢走在前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孙圳一眼。   "你刚才是想说她好话吧?"   "没有。"孙圳说。   顾慢慢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转回头继续走。 第163章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夜场的电影散场时已经过了零点。影院大厅里还……   夜场的电影散场时已经过了零点。   影院大厅里还零星走着几拨人, 有人还在翻手机看彩蛋解析,有人边走边争论剧情逻辑。   顾慢慢挽着孙圳的胳膊往外走,刚拐过出口的闸机, 迎面走来三个年轻人, 两男一女, 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说真的, 那场解剖戏写得是真细, 我差点以为编剧真干过法医。”   “对对对,就是那种你明知道是虚构的,但细节多到让你觉得她肯定见过真东西。”   “听说作者非常年轻,写这本书的时候才18岁。”   说话的人已经走远了,声音被夜风扯散在台阶尽头。   顾慢慢的步子顿了一下。   孙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慢慢重新迈开步子,走出大门,在路灯底下站定,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还是没憋住:“……行了行了, 我承认,她确实有几分东西。”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语气里带着那种被逼到墙角时的不情不愿。   孙圳笑了一下, 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顾慢慢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别过脸去, 声音拔高了半度:“但我没说别的啊, 我就是说她写东西还行。不是说她这人行。”   “嗯, 没说别的。”孙圳顺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顾慢慢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不是,你这说话口气怎么也跟林昭似的?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再看孙圳,脸已经彻底红了。   顾慢慢逗人的心思又上来:“你们……”   她伸手指了指孙圳,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没有。”   顾慢慢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那天晚上你衣服都扣错了。”   “那天你误会了。”   “就算那天误会了林昭,那也不算冤枉,她心眼子有八百个,还有她那同学……”顾慢慢烦躁的摆摆手道:“这件事算我冤枉她了,但你之前总是扶着腰出门。”   孙圳的耳尖从发梢底下透出一层薄红,那抹颜色从耳垂一路漫到颧骨,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出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那是昨天晚上看恐怖电影,太害怕勒的。”   顾慢慢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意味深长的眯起了眼睛,拖长了尾音:“哦……恐怖电影……看完电影还能手牵手去压马路?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反正我信了,我真信了。”   顾慢慢说着信了,但表情满是不信。   孙圳没有再接话,把脸别向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但那截红透了的耳廓出卖了她所有的体面,垂着眼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顾慢慢盯着那几根收紧又松开的指节,忽然没忍住,“噗”了一声,笑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脆。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把人往回拽了一把:“别别别,我错了,我胡说八道,都是我的错。”   孙圳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偏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在顾慢慢看来,这跟小猫哈气没什么区别,于是她毫无顾忌的捏着孙圳的脸道:“圳圳大宝贝,你真可爱啊。”   接着,她快速拉着对方的胳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真的消失在原地:“你可不能跑,丢了可怎么办?”   孙圳没有接话,但步子确实没再动了。   顾慢慢看她就范,这才松了一口气,顺势挽住她的胳膊,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反正我先说好了,明天我就去找人,给你配几个女保镖,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这辈子都不安生。”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我这边其实人已经够了。”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顾慢慢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现在可是我们行业的顶梁柱,万一被人拐跑了,那岂不是重大损失?”   孙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好。”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正好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   顾慢慢熄了火,没急着开门锁,而是先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   孙圳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要推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顾慢慢发来一个文件,备注栏只有一行字:“圳圳,学无止境,不会的就学嘛。”   “嗯?”孙圳偏过头看她,手指已经悬在文件图标上方了。   顾慢慢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别别别,你先回去,上楼再看。”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着,但脸上都是一种憋着的坏笑:“我看你上楼。”   孙圳看了她两秒,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每次顾慢慢憋着什么为她好但形式古怪的事时。   她没有追问,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她下车之后弯下腰,隔着半开的车窗看了顾慢慢一眼:“路上注意安全。”   “好勒。”   直到孙圳进了楼栋,顾慢慢这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电梯上行的几秒钟里,孙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文件名,看不出是什么类型,只有一行字:“学无止境。”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但林昭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于是把沙发上的薄毯拉上来盖住她肩膀。   一切做完了,才在沙发上坐下来,点开了那个文件。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顿住了。   画面里是两个女孩子,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收敛,但那种气息交缠的暗示从每一帧里渗出来,把她整张脸蒸得发烫。   孙圳猛地按灭了屏幕。   沙发那头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林昭被手机屏幕那一瞬的亮度晃醒了。   她揉着眼睛撑起半边身子,眯着眼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一眼孙圳:"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么。"   "……不习惯睡外面。"   孙圳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发紧,尽管她压了一下,还是被林昭捕捉到了。   林昭眼皮还半耷着,但脑子已经醒了七八分,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林昭半信半疑地伸手探向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亮了客厅主灯。   灯光骤亮,孙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藏好,整张脸暴露在光底下,红得不太正常,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林昭的手探过来贴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脸这么红,着凉了?"   "……可能天太热了。"   孙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可这会儿恰好从手机中传来声响,一下子秘密彻底暴露眼前,她立刻手忙脚乱的要关闭声音,没想到动静越来越大,最后只能强行关机。   林昭立刻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哦了一声,加上她懒洋洋地靠回沙发靠背的姿势,比直接开口追问更让人坐立不安。   孙圳在那道半醒不醒的注视下撑了大约十秒,终于站起来,攥着手机说了一句:"我先去洗澡。"   说完转身就往浴室走,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啦,门合上,锁扣咔哒弹了一下。   水声哗哗响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面,热水蒸得镜面模糊一片,映出一团朦胧的影子,眼神不自觉的放在了那关闭的手机上。   等她出来时,一连喝了好几口水。   林昭赤着脚走过来,在孙圳的卧室门口站定,背靠着门框,手插在睡衣兜里,歪着头看她。   孙圳正坐在床边擦头发,被她看得一僵,毛巾停在半空。   “你那个文件,”林昭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醒时那种懒散的沙哑,“……好看吗?”   孙圳攥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又好像安静了一整个世纪,林昭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重新躺回沙发的动静,毯子窸窸窣窣地抻开,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孙圳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毛巾还攥在手里,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直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蓝,也没能真正松开。   ……   话分两头,顾慢慢目送孙圳进了楼栋,重新发动了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缓缓往小区大门的方向滑过去。   夜已经深透了,小区里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经过大门岗亭的时候,她踩了一脚刹车减速,目光随意往路边扫了一眼,立刻踩下了刹。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色短袖牛仔裤,对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那张脸照得白生生的。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有车停在旁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之际,不等顾慢慢反应,那人已经转身就跑。   帽子被风掀到后面,露出一截扎得乱七八糟的短马尾,在路灯底下晃了两下,整个人已经蹿出去了五六米。   顾慢慢愣了一秒,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安静的夜里炸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巫融融……你跑什么?"   喊声追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快跑到小区拐角了。   顾慢慢一脚油门轰下去,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车子猛地窜出去,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前面的人跑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像上了发条,拐过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垃圾桶,踉跄了一下又稳住,继续跑。   眼看对方要爬上墙头时,顾慢慢猛的一脚油门冲到了马路牙子上,前保险杠离墙面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车头大灯把蹲在墙头上的巫融融照得无所遁形。   而目睹这一切的巫融融,此刻惊魂未定地蹲在墙头上,两条腿微微打颤。   顾慢慢推开车门走下来,仰头看着她,气得牙根发痒:“你跑什么?你跑什么!”   巫融融蹲在墙上,喘匀了气,低头看着地下蹦跶的人影,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语气说:“……这惊人的破坏力,堪比一头成年野猪。”   顾慢慢沉默了一秒脸黑了。   “我可听见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伸出手指了指墙头上那个人,“你说谁是野猪?你给我下来。”   巫融融往下缩了缩脖子,把蹲姿换成了坐姿,两条腿垂在墙头外面晃了晃,声音从墙头飘下来,带了一点欠揍的轻快:“不下,有本事你上来抓我。”   顾慢慢气得磨了磨后槽牙,这一切的根源,还得从巫融融将她扛走算起……她新电影的投资方,约了三个月的档期,只在江城停留一晚,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去。   顾慢慢为了这顿饭准备了整整一周,连见面要说的第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可她被巫融融扛走不算,最后还丢在房间里,死活不让出去。   等她终于从酒店跑出来,回到约定的餐厅,包间里已经空了。   "巫融融……你跑什么,做贼心虚是不是?”顾慢慢靠在墙根上缓了一口气,"小时候我剥糖给你吃,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你记得我?”   顾慢慢走过去,趁着对方松懈的同时,她一把拽住了巫融融的脚脖子:“哈哈哈哈,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   “你放开。”   “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姐姐,天真无邪,现在就是黑芝麻汤圆,你断我财路也就算了,还利用我的人脉查了周昌隆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不仅知道,你爷爷打电话来找我时候,说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名堂,我说我哪知道,你孙女现在翅膀硬了,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姐姐,如今只会扛我丢酒店、翻我电脑、断我财路……”   “是你,难怪我爷爷回家就揍我,合着是你告得状。”   “告状怎么了,这些事儿哪些冤枉了你?”顾慢慢现在越来越好奇,巫融融到底在做什么事情,连家里人都不告诉。   “我不管,今天你非得给我个说法。”   顾慢慢用力一拽,巫融融整个人掉了下来,她下意识伸手接了过去。   巫融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砸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愣了一下。   她立刻翻身起来,低头看见顾慢慢缩在草丛里,手背和小腿被草枝划出几道细长的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疯了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带着气音的话:“……你流血了。”   顾慢慢疼得嘶了一声,抬头瞪她:“你乖乖下来,我能摔成这样?”   巫融融蹲下来,伸了手,而顾慢慢借力站直,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道还在渗血的划痕,吸了一口凉气,但嘴上没停:“别以为你转移话题这事儿就算完了。”   “没有转移话题。”巫融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那种终于决定交底之前的停顿,“是真不能讲,总之不会害你,更不会害孙老师。”   “至于那个投资商,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投资的,他是TRS找来,打算借用他的手,跟孙老师攀上关系,而且……”   巫融融斟酌了用词之后慢慢说道:“他人品堪忧,你大晚上去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顾慢慢看着她,理出了关键:“这么说,你还是关心我喽?那我就原谅你吧。”   接着,顾慢慢脸色一变:“不对,TRS先是找投资商,再找刘速,就是为了攀上孙圳,为什么一定要攀上她的关系?”   巫融融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这就是我来找林昭的原因,刚发现了一点事,尤其是这两天TRS内部权利置换,何庆已经开始行动了,不知道他的手会往哪个方向伸。”   “为什么他一定会找你们的麻烦。”   “因为一些原因,周昌隆和林昭,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且……即便是无冤无仇,青山文化和苦尽甘来都是他项目跟前的绊脚石,他也必须扫清障碍。”   顾慢慢听着冷静的分析:“不说别的,周昌隆这个老匹夫,靠你们几个小孩儿就能搞得定吗?”   巫融融有些气不过:“林昭19,我20,已经长大了。”   “那也是小屁孩。”顾慢慢又补充了一句;“并不是不相信你们的能力,只是遇到这件事,我也想搞清楚,为什么TRS想要盯着孙圳不放,她是我的好闺蜜,万一对方下毒手,我也还有个准备……”   “放心,最近都不会有人来绑架孙老师。”巫融融严肃的表情,又像是回忆了很多事情:“而且,老师只是看着温柔,实际上,她非常聪明,也很有勇气……”   “你怎么这么清楚?”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顾慢慢愣了愣,这句话她刚跟孙圳说过,合着巫融融也是这么想的?   话题被岔了过去,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从挡风玻璃外一盏一盏滑过去,像某种在黑暗中那些想说又没有说尽的话。 第164章 意外   江城警局。线索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出现在内网系统里的……   江城警局。   线索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出现在内网系统里的。   徐前进正在办公室整理上个月积压的卷宗,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红色标注的协查通报。   他点开之后看了两遍,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嫌疑人周某,涉嫌跨省贩运制毒原料, 经技术手段锁定, 当前藏匿于宁江区西郊废弃化工厂。嫌疑人持有武器, 建议抓捕组配备防暴装备。"   发件人的账号编号是内部系统自动生成的, 希望江城可以协助抓捕。   徐前进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大概五秒, 又看了一眼发件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转身去洗了把脸,这批嫌疑人的线索断了一周,他几乎要确认对方已经潜逃出境,这条线就该彻底封存了,但这条线索精准地冒了出来。   他拿起座机,拨了局长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他用了不到四十秒把情况说了一遍,措辞精简、逻辑清晰,最后补了一句:"这条线来得太巧,但万一是真的, 我们不能错过时机, 我带人先去探一下,支援组在后方待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行。"   徐前进挂了电话,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张翔正靠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接水,看见他出来, 抬头问了一句:"有活儿?"   "西郊, 废弃化工厂, 我们先探路。"徐前进说,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安排一趟普通的巡逻,"其他人整装待命,等我的信号。"   张翔把水杯放下,转身去拿装备。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先去,他跟了徐前进八年,知道有些问题不用问。   徐前进说先去,那一定是他觉得需要先去。   凌晨五点不到,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分局后门驶出,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像一滴水渗进夜色里。   张翔开车,徐前进坐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头儿。"张翔在红灯前停下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条线有问题?"   "有问题。"徐前进没有否认,"但有问题也得看,万一是真的,错过了这个窗口,那批人就彻底出境了。"   张翔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变绿的信号灯,踩下油门:"那要是假的呢?"   "要是假的……"徐前进把搭在车窗沿上的手收回来,理了理防弹背心的搭扣,没有继续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渐渐稀了,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废弃工厂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出来。   “谨慎点。”徐前进下车的时候先用鞋尖碾了一下地面。   水泥碎渣下面是干的,没有车辙印。   他蹲下来用指腹蹭了一下路面上最厚的那层浮土,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没有汽油味,没有机油味,只有尘土和草籽干枯后那种寡淡的气息。   "没有最近的车从这里开过。"他说,"至少三天内没有。"   张翔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徐前进站起来,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锁上有新鲜的划痕,金属断口的颜色比周围的锈迹浅两号,像是被工具撬过。   但门轴上的锈迹是完整的,没有被反复开合磨掉铁锈的痕迹。   "门被打开过,但频率不高。"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接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门向内滑开半米。   "你在外面接应。"徐前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已经把防毒面具扣到了脸上,调整密封条的动作一气呵成。   "头儿……"   "我先进去看看。"徐前进的声音隔着一层滤网传出来,闷而短促,他说完之后,迈步走了进去。   张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铁门内侧的阴影里,手已经按在了通讯器上,但没有按下去。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光线从破损的屋顶裂缝漏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   地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新旧不一,大部分朝着厂房深处延伸。   徐前进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最上面那层脚印的鞋底纹路跟上次现场留下的比对一致,但他的目光没有在脚印上停留太久。   墙角的通风口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用手电光斜着打过去能看见颗粒反射的光点。   那是活性炭,有人在通风系统里放了过滤层。   一个被废弃多年的化工厂,通风口里不该有活性炭。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越往里走,气味越不对。   防毒面具过滤掉了大部分挥发物,但他的嗅觉记忆比滤网更敏感,空气中多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乙硫醇,被添加在工业燃气中用来提示泄漏的臭味剂。   正常废弃化工厂的管道里,不该有乙硫醇。   徐前进停在厂房中段的位置,手电光扫过头顶那一排悬空的工业管道。   锈迹斑斑的管壁上有一道新鲜的裂口,金属断口发亮,边缘整齐,不是自然锈蚀后断裂的,是被工具精确切开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跟前面的活性炭、脚印、门锁上的划痕串在一起,花了两秒。   接着,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颤动,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好。”   徐前进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立刻按下通讯器的同时整个人开始往后退:“快撤。”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就塌陷了,他整个人往下坠,防毒面具在坠落的冲击中磕到了什么硬物,从脸上弹开。   落到大约三米深的位置,后背砸在碎石和泥土混杂的底面上,右肩先着地,他听到骨头传来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昏死过去。   他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喊:"头儿……!"   是张翔,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他从塌陷的洞口翻下来的时候没有犹豫,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蹲在碎石堆上,手电光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就精准地锁定了徐前进的位置。   "头儿,你怎么样?"张翔两步跨过来,蹲在他旁边。   落在了一个大约三米深、四米见方的空间里,四周是水泥墙面,头顶那个塌陷的洞口离地面大概三米多高,边缘的碎块还在往下掉。   张翔下意识拽着徐前进往旁边躲着。   下一秒,轰隆隆,整个房屋都开始塌陷起来,一瞬间,四周的建筑开始重重砸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被活埋了进去。   两百米外,支援组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废墟下面被按了一下,又断了。 第165章 世事变化无常   坍塌的轰鸣声持续了大约十一秒。张翔在黑暗中先睁……   坍塌的轰鸣声持续了大约十一秒。   张翔在黑暗中先睁开眼睛, 左侧额角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一道不算深的伤口, 血正沿着眉骨往眼角渗。   他用袖口压住伤口, 另一只手在身边摸索, 指腹碰到了徐前进的战术背心。   "头儿。"他感觉手脚都还能动, 拿着手电筒立刻寻找身边的人, "你醒着吗?"   没有回应,张翔把手电筒从腰间摸出来,按亮,他看见自己左侧半米远的地方,徐前进被塞进了一个由两块倾斜混凝土板搭成的三角空隙里。   那两块板以一种近乎精密的巧合互相支撑着,在他头顶上方交成一个倒V形,恰好没让任何一块重物直接落在人身上。   缝隙空间很窄,徐前进整个人蜷着,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贴在身侧,左臂搭在腹部,脸偏向一侧, 呼吸浅而均匀。   张翔小心地爬过去, 用膝盖和手肘撑着碎渣,避开那些边缘锋利的断块,在徐前进身侧蹲下来, 探出两指压在他颈侧。   “还好,脉搏还在。”   右肩的肩峰塌陷下去,和左肩比明显歪了一截, 锁骨那一片按下去有隐隐的骨擦感, 脱位, 或者更糟。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从肩膀一路捋到腰侧,隔着战术背心一寸一寸地压过去。   肋骨没断,脊椎平直,腹部柔软,左腿能动,右腿被碎石卡住了靴帮,但骨头摸起来是整的。   他屏着呼吸把那块碎石掰开,徐前进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人没醒,但至少知觉还在。   "该死。"   张翔低声骂了一句,这会儿就算他再傻也知道这是个陷阱,只是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层垫在徐前进头下后,开始观察起了四周环境。   现在通讯设备没有信号,但支援队就在外面,他还需要找个合适的位置,否则从外面开始挖,里面也会坍塌。   张翔挪动着身体,往身后开始挪动,大约艰难的挪动五米左右,就发现通道向右拐了一个弯。   这里约莫是个房间,里面还拜访的一些资料是,有不少收纳箱已经被压扁,露出内里的东西。   “嘶、”   无数碎玻璃茬落在地上,他便划破了腿和手,然而眼前出现的东西,让他暂时忘记眼前这种窘迫的环境。   把手电光打近,这些可以称得上证据的东西,几乎都放在他眼前。   他攥着文件袋愣在原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徐前进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过来,隔着一层碎石和灰尘,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翔子。"   张翔猛地往后爬,徐前进已经微微偏过头来,他看到一眼张翔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张翔脸上那条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血痕:"你头上的伤处理一下。"   “头儿,我没事,你怎么样?”说着他将文件塞到徐前进怀里:“怎么好好的就塌了?”   “我没事。”徐前进声音听着有些虚弱,但目前意识是清晰的:“有人引我们……过来。 ”   张翔没废话,把手电往头顶的裂缝方向照了一下,确保上面的碎石暂时稳定,才压低声音开口。   "前面大概五米,拐过去是个房间,面积不小,像是以前的地下一层办公室。墙上有三张照片,打印的,清晰度一般。"   徐前进眉头动了一下:"谁?"   "林昭、孙圳、顾慢慢。”   听到林昭的名字,徐前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前脚孙圳出事,孟庆山就来了电话,这会儿……   应该是昭昭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动了不该动的事儿。   徐前进忽然笑了一下。   “头儿,怎么了?”   “庆幸是我倒在这儿。”徐前进的声音有些虚,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连累了你,翔子。”   "别说这种话。"张翔说,"咱们肯定能一起出去。"   见对方有些意志低沉,他转移着注意力:"我还发现这里,这里面涉及一起陈年案件,时间太久了。”   徐前进闭了一下眼,很短,像在消化什么,慢哟有的说道:"继……。"   "落款签了一个姓。"张翔说,"巫。您认识这个姓吗?"   "我经手过。"徐前进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张翔结果话茬:“对,那批卷宗里涉及到一个人,姓巫,当时在一家民营机构做所谓行为矫正方向的研究。后来那家机构关了,人也没了音讯。卷宗结案的时候上面批了四个字证据不足。"   “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些资料会放在这里。”张翔说道:“咱们出去之后,这案子一定能破,所以,头儿你可别睡过去。”   “嗯。”   徐前进撑着左臂想调整一下姿势,右肩被扯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忍住了,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手电光里亮了一下。   "头儿,你先别动,"张翔把手电换了个方向,照向通道拐角,"我去看看后墙能不能打通,外面的人如果从正上方挖,那层钢架撑不住。"   两百米外的地面上,支援组队长第三次对着对讲机呼叫徐前进的代号。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杂音。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来自分局值班室:协查通报发件账号已锁定,该账号三年前已注销,但系统记录显示昨晚凌晨有身份验证通过。   队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按灭,抬头望向那片废墟。   如果不是徐前进的警觉,临时把大部队拦在后面只带了张翔先进去,现在埋在底下的就是一支整编抓捕组。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把对讲机挂回腰间,转身朝队伍挥手:"兄弟们,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挖掘设备开进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一台小型挖掘机、两套破拆工具、四根液压撑杆。   队员们分成两组交替作业,先从最外层的碎混凝土块开始清理,但不到四十平米,铲斗在翻开第三块重型楼板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底下是一层不规则的承重钢架,锈蚀严重,彼此交错成脆弱的网格状结构。   每一次震动都引发上层残余结构的连锁反应,碎石和粉末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   "停!"队长举手,铲斗悬在半空。   工程师蹲在钢架边缘,用手电照着那层锈迹斑斑的结构看了半天,站起来摇头:"不行。"   "说清楚。"   "这层钢架锈透了,焊点全酥了,全靠重力互相压着才没散。机械设备一动,整层会从中间断裂,上面的碎石不是一块一块掉,是整片灌下去,底下最后那点空间会被彻底填死。"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问:"那用破拆钳小范围切呢?"   "切不了。"工程师转头看他,"现在看到的是最上面一层,底下还有至少两层交错结构。切一个节点,旁边的受力点全得崩,跟抽积木一个道理,抽中间那块,上面整座塔都塌。"   队长蹲下去,手心贴着地面感受了片刻的震动,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工打侧孔,绕过去。"   工程师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层钢架可能在五小时之内自己撑不住,底下的任何震动,都会加快这个进程。"   队长把安全帽扣回头上,拉紧下颌带:“难道就没有办法?”   “有,这种老建筑应该有其他口,但得有图纸才行。”   “兵分两路,一路去找图纸。” 队长把安全帽扣回头上,拉紧下颌带:"另外一路先打侧孔,机械作业只到外围十米,十米以内全部人工,不许用大功率震动设备,每往下推进十公分就做一次支撑加固。"   “这工程量太大了……”   他已经蹲下去了,手电光沿着地基侧面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在砖缝之间寻找那个工程师提到的管道口。   "他们在底下等的,大也得干。"   风从废墟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灰尘和金属锈蚀的腥气,把队长的背影笼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   头顶那根倾斜的钢梁又往下沉了一寸,钢筋发出缓慢而尖锐的扭曲声,刺得人牙齿发酸。   废墟底下,墙体开始刷刷地往下掉渣。   张翔猛地转身扑回徐前进的位置,用背挡住倾斜方向的小块碎石,把徐前进整个人护在自己和混凝土板之间的夹角里。   石块砸在他后背上、肩膀上,有一块擦着耳廓飞过去,他咬着牙没出声,只用肩膀和手臂把所有掉落物都挡在了徐前进外面。   "翔子——"   "别动。"张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忍痛的轻微颤抖,"在里面待好。"   碎石落了大约十几秒才停,灰尘灌满了整个缝隙,呛得人喉咙发紧,手电光在灰雾里照不出半米远。   张翔偏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确认徐前进身上没有新的砸伤,才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背。   而他身上被砸出来好几处伤痕,愣是一声不吭,缓和了许久:“我没事。”   他说得很用力,像在安慰对方,也像在说服自己。   ……   另一边,林昭早早的起床,去了竞标会场。   它设在江城国际会展中心三层,穹顶挑高十几米,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人一多,空气里还是浮着一层躁动的热意。   三家入围的竞标方分坐三张长桌,中间隔着两道半透明的磨砂隔断。   殷素素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摆着标书和笔记本,翻页的速度比她平时慢了不少,目光不时扫向入口。   直到林昭出现,她才收回视线,指尖在笔记本边沿蹭了一下。   "周昌隆还没来。"   林昭坐下,翻开面前的材料:"最近何庆找你麻烦了?"   "何庆找我谈条件,希望青山文化放弃这次竞标。"   林昭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后,便再也没说话。   殷素素站起身来就往不远处走着,跟刘毅然和赵清怡商量着什么,等她再度回来时。   周昌隆便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何庆,还有其他几个工作人员。   径直走向自己那桌,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搭在膝头,朝前方主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昭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人,姿态松弛,但这种松弛却比任何气势都要压人。   前三轮陈述环节走得很快,殷素素的团队率先上场,汇报用的是标准流程,数据扎实,但林昭注意到她在讲到成本测算部分时停顿了半秒,像在避免某组数据落到台面上。   怎么回事?   这个疑问只是一闪而过,林昭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拉走了。   周絮那桌的汇报表现相当突出,逻辑、数据、案例,几乎挑不出毛病。   整个竞标来了四家公司。   TRS最近陷入舆论风波,口碑受损;   殷素素目前不算是青山文化的实际控股人,话语权有限。   综合比较下来,周絮优势最明显。   可周昌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像在等一个与他无关的结果。   林昭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标书,翻了一页。   她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中场休息,林昭不放心的给孙圳打过去了个电话。   “你怎么样?”   “我今天休息,顾慢慢给我送来了六个保镖,并且把咱们楼上楼下都买下来。”孙圳的声音里有一些无奈。   “也挺好,安全第一。”林昭看何庆正朝着她走过来,于是低声说道:“我先忙,回头找你。”   “好。”   电话挂断,何庆也走到了跟前,何庆站在那儿,姿态客气,笑容礼貌:"小林总,我们董事长邀请您借一步说话。"   林昭看了他一眼:"前面茶室?"   "就几步路。"   "走吧。"   直到林昭坐在周昌隆跟前,对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小林总,你别我想象中更谨慎。”   “周董事长,直说吧。”   周昌隆笑了笑:“小林总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要苦尽甘来和访风游戏的股份。”   如果换做其他人,林昭一定要嘲笑对方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种话,但对方是周昌隆……   "你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这两家公司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林昭说。   "知道。"周昌隆靠回沙发,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聊天气,"所以才拿这个来谈。"   林昭曾做法医多年,擅长解剖,也擅长剖析人性,他这表情太自信了,自信到让人觉得他似乎有了很多让给自己难以拒绝的条件,这只是其中之一。   “哦?不知道周董事长会开出什么条件?”   周昌隆轻笑一声,那张老脸上只有风轻云淡,没有一点紧张:“小林总,你是聪明人,这个时间点上,拖延时间套我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林昭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他绝对有问题,不殷素素,不是孙圳,难道……   见对方陷入了思考,对方的笑容扩散了一点,浮到眼底:"我想你明白了。”   说着,他拿出了转让书。   还有一份地图,林昭接过去来看了一眼,这地点在于江城,她立刻瞳孔一缩。   "小林总是江城人吧?"周昌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那这个你绝对需要。”   "周董事长,"林昭把语气放平,像在谈判桌上处理一个棘手的条款,"你说的那些话,我刚才听懂了。但你想让我签字,总得让我知道,我签了之后,我那部分能回来什么。"   周昌隆笑了一声,是真的笑出了声,仿佛林昭的回答让他很满意:"说实话,在这么年轻的后辈中,欣赏的人,除了殷素素就是你。”   他说完把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了,杯沿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你是聪明人,一定清楚,你没有资格拒绝。”   林昭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退了,只剩下一张平静的、等待答复的面孔。   "如果我不签呢?"   就在这时,叶灵韵的电话打过来了,林昭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周昌隆。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家里人都电话,还是要接一接的,万一有什么急事呢,我可以等等你。”   林昭按通了电话,叶灵韵的声音响了起来。   “昭昭,你爸有没有联系你,昨天你爸夜里三点钟给我发消息,说是出任务,回来会给我发消息,现在都大快下午了。”   “没事,或许忙起来没法儿看手机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吧,我今天都摔碎了两个盘子,两个杯子,总感觉不踏实。”叶灵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暗中不安的感觉:“关键是,我今天去他们单位,一个个都好像回避着我。”   “妈,别多想,一会儿我联系我爸看看。”   “哎,行。”   电话挂断,周昌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依然松弛,目光落在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背面,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小物件。   “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家里的事,最磨人。"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共情般的温和,"我年轻时也经历过那种,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的阶段。"   林昭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扣在桌面上的手背。   周昌隆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伸手把那份转让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林总,咱们把话说开,你现在最想做的事,应该是确认家里人的安全,人也不能两头都顾,不然到头来,容易两头都空。”   “你干的?”   "林昭。"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外就是意外。"   他把转让书推过来,指尖在纸张边缘点了一下。   “怎么只允许我的家人出现意外,你的家人就不可以吗?”周昌隆索性装都不装了:“世事本就变化无常,你也不能总走好运。”   林昭盯着那张转让书看了大概三秒,拿起了笔,在这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帽扣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把转让书合拢,推回桌面中央。   "图纸。"   周昌隆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那份转让书一眼,满意的看着,像是在看战利品一样。   他看了大约两秒,把文件合上,交给了身侧的何庆,接着他拿起手机,按了两下,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三分钟。"他说,"会发到你手机上。"   林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杯子里的凉茶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   她用手扶了一下杯沿,没有低头看。   "周董事长。"她说,声音很平,"如果我爸出了事……”   周昌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林总,我是生意人,不是杀人犯。"   林昭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茶室到会场的走廊大概四十米,中间要经过一个拐角和一个灭火器箱。   她走到灭火器箱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弯腰假装系鞋带,等喉咙里那股往上顶的东西咽回去。   大概用了五秒,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收到信息的那一刻,她立刻拨通了江城警局的电话,得知自己老爹被埋进了这废弃场内。   她才清楚周昌隆到底做了什么……她颤抖着将图纸发给了江城警局。   而此时的周昌隆与之四目相对,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林昭的存在不值一提。   竞标结果已经在屏幕上公示了。   随着周絮的退出,结果毫无意外的到了周昌隆手里。   很多人已经围绕着周昌隆恭喜起来:“老周,你这是宝刀未老啊,这么大的项目也被拿下了。”   “都是同行抬爱,才给我这个机会。”   殷素素从远处走来,看着林昭脸色不好:“你不在的时候,何庆来过一趟,把一份文件递给了主持人。那之后,评分的权重结构就调了。”   "出了什么事?"   林昭感觉胃里一阵翻滚,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在压住什么要涌上来的东西。   可胃里空着,什么都压不出来,那股劲只顶到咽喉就又退回去了,留下食道里一阵干涩的钝痛。   “低头。”殷素素没有扶她,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从会场投来的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别动,缓十秒,再抬头。”   林昭没抬头,下颌绷着,下唇内侧有一道浅白的牙印,还没消。   过了大约七八秒,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按住胃部的手。   “我要去江城,最快。”   “好,这里有我。” 第166章 权衡利弊?不   林昭赶到的时候,废墟上已经架起了两盏临时探照灯,白光把碎石……   林昭赶到的时候, 废墟上已经架起了两盏临时探照灯,白光把碎石和扭曲的钢筋照得惨白。   警戒线外面围了十几个人,机器轰鸣声和喊话声混在一起, 她听不太清谁在说什么。   许暮第一个看见她, 从警戒线旁边跑过来,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只是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塞进林昭手里:“我们接到指令来参与救援,你怎么来这么快。”   巫融融站在稍远的地方,她一直在看救援队传出来的进度。   "里面什么情况?"林昭问。   巫融融抬头看了她一眼:"下面压着两个人,找到了一条通道,但刚才又塌了一次。”   林昭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越过巫融融的肩膀,落在废墟最高处那根倾斜的钢梁上。   柳竹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声音很低:"救援队长姓陆,他说底下还有两个可用的空间,但通道被二次塌方堵住了,这个图纸有用, 但实际情况更糟糕。”   “得更加小心一点。”   林昭点了点头, 把水放在地上,往废墟的方向走了两步。   许暮想跟上来,被温故抬手拦住了。   四十分钟后, 打孔通了。   "通了!"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喊,紧接着是一阵杂音,然后是救援队长陆骁的声音:"底下有人吗?能听见吗?"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两三秒仍然没有反应。   “不行, 队长, 底下人已经没有回应, 得下去看看,可通道太窄了。”   陆骁话音刚落,林昭已经走到了他旁边,声音不大:"陆队,让我下去,我这个体型完全可以。”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把孩子放进来了。” 陆骁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不悦。   “这是我的证件,我是林昭,接到支援通知,这是我的队伍。”   陆骁看着对方的证件,雏鹰小队,上面还是军方的证件,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听过,但没有见过,如今见到了,跟自家孩子差不多大,对于彼此都不了解的情况下,他还是犹豫的,只能说道:“底下没有加固。”   “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小时,期间落实多次,据说其中一人还受了重伤,陆队长应该知道时间就是一切,这件事,是我主张,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我将自己承担。”   小部分人看了过来,有部分人还在继续联系:“张翔,听见吗?收到请回答。”   对方依然电流呲呲声,没有任何回答。   不等陆骁回答,林昭已经穿戴好准备下去,她身上绑了摄像头,艰难的通过道路一点点爬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加固,如此循环往复。   终于能够看清楚里面的情况,外界的人沉默了,林昭也沉默了。   张翔浑身都是伤痕,身上还有一块重的板子,另一头压着徐前进。   陆骁站在原地,身旁技术人员说道:“这种情况非常糟糕,如果贸然挪动,不管挪动哪一边,最后只能被压垮。   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挪动徐前进,张翔必死无疑,但是挪动张翔,徐前进底下的倒三角支撑的安全区域可能会造成崩塌,但也可能无法造崩塌……”   “那一点点凿开呢?”   “不行,这里随便一点震感都会让这好不容易有的一点空间全都塌了。”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听着林昭淅淅索索声音,她只能简单的做一些最基础的检查,但无法准确的判断伤情。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身边不断加固。   “两人的情况都不好,有解决办法吗?”   张翔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正努力绷出每一个字,声音陆陆续续通过林昭的通讯设备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救他……我孤家寡人……他有老婆孩子。”   声音虚弱,但传到外头每个人耳朵里,都沉默在了原地。   包括里面不管加固的林昭。   所有人都看向陆骁,他当然想两人都救,可目前来看,张翔的伤更轻,他能出来的可能性更大,在底下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从任何程度上来,先救张翔都是对。   可……救命哪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徐前进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比张翔弱得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救他。”   说着,他便挪动着并不利索的手,慢慢挪动到了腰间。   林昭立刻挪动到了他跟前,徐前进似乎听到了动静,看了过来,正准备交代一句遗言时,他看到了林昭那张灰扑扑的脸。   那摸向枪械的手忽然停住了,愣是不敢相信,只以为自己摔的厉害出现了幻觉,呢喃道:“咋让娃……进来。”   在外面的人看的清清楚楚,林昭往里面爬了爬,想要摸走徐前进的配枪,却发现对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拽住。   在外面的许暮见到这种场景,整个人都狂躁了起来:“到底有没有办法,倒是说句话啊。”   “我……”陆骁罕见的沉默了。   “冷静点。”巫融融身影略高。   顺着摄像头的目光,对着徐前进的那一刻,许暮她们浑身一怔,她们都目光跟随那摄像头,停了仅仅五秒。   “都可以救,先救张翔。”林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灰尘让她咳嗽了两声:“陆队,你听我说。张翔身上的板子是整块楼板,千斤顶撑开它会往下压,徐前进底下的三角区会塌,但如果……”   她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在徐前进那边也放一个千斤顶,从底下反向顶回去,两块板子互相抵住,中间就能开出一条通道。”   陆骁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向技术员:“她说的能行吗?”   技术员盯着图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理论上能行,但底下空间太窄,千斤顶进去之后如果角度偏了半分,两边同时塌。”   “角度不会偏。我来放。”   所有人都看着陆骁,包括林昭都在等着指令。   陆骁本质上不会因为哪一方值得被救,或者不值得被救就开始权衡利弊。   “试试。”   林昭慢慢挪动了出来,脸上一时间分不是汗还是泪。   许暮拿这工具出现时,林昭死死的抓着工具不放手,看着对方说道:“还是让我去吧。”   许暮松了松手道:“好。”   林昭再度爬了进去,在狭小的空间里,手指在碎石边缘摸到一道裂缝,开始往外抠。   陆骁盯着监控画面,看见那五根手指在裂缝口停了一瞬。   对方指甲劈了,血糊在石面上,但那双手的移动轨迹没有偏移过哪怕一寸:指尖落下去的位置,全是承重点。   他当了十五年救援队长,见过很多有经验的老人,但他没见过这么准的手。   “陆队,这是到底是哪里的支援队?”   陆骁没有搭理,只是跟随着众人,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一幕。   林昭把千斤顶塞进那缝隙里的时候,手臂肌肉已经开始发抖了,她将左手按在千斤顶底座上,右手开始转把手。   一圈。两圈。她感觉到头顶的楼板在动。   徐前进底下的倒三角区域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陆骁盯着监控屏幕,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旁边技术员的嘴张着,合不上。   “……角度没偏。”技术员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放的,一点都没偏。”   林昭立刻拿着安全绳绑在了张翔身上。   “轻点,拉。”   张翔的身体被挪动了一些,希望涌现,所有人都配合默契,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使着劲。   行了一半,张翔的个头已经过了不这个通道,难度再度上来。   通道尽头的裂缝开始渗出水来,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走。"张翔忽然说,"你走吧,这层撑不住了。"   林昭没有停,她把手伸进裂缝里,把那块碎混凝土往外又推了两寸,继续一点点凿,一点点加固,往返多次之后,许暮接着顶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翔被拖行了一大半。   头顶的钢架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之前更尖锐。   就在这时,头顶那一层钢架发出一声连绵的撕裂声,整个通道开始往下沉。   碎石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下来,林昭把张翔往前推了半米,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见了,那块最大的楼板正在朝她头顶的方向倾斜,速度不快,但足够把她所有的退路封死。   她甚至可以看清它落下来的轨迹,许暮直接钻了进去,柳竹悦和白露接连进去,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抗下他们身体所能呈现的空间。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些孩子就钻了进去。   “疯了吗?你们。”陆骁完全没想到她们胆子这么大:“你们怎么样?”   林昭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头顶方向慢慢塌下来。   灰尘灌满了整个通道。   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短促、灼热、每一次都带着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敲击声。   一长两短,一长两短——是教官教她们的地面敲击信号。   她抬起手,在碎石上敲了两下。   又过了一段时间,头顶的碎石被人一块一块地扒开,她看见了许暮的半张脸,灰扑扑的:“林昭,给我材料。”   随着加固材料被陆陆续续是送进去,那狭小的口子逐渐有了光亮。   她看见柳竹悦、白露、李臻。   一个个都用无数加固材料支撑出了一条道路。   “拉。”   张翔被拖出来的那一刻,医生立刻诊断将他拖走,而甬道容量较大时,救援队伍率先冲了出去。   徐前进被绑上绳索的那一瞬间,外面动作十分迅速,远比张翔出现的速度要快上数倍。   直到徐前进被拖了出来,所有人扛着他走了。   林昭躺在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全是灰尘,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没事,都没事。”巫融融轻声说着:“放心。”   “谢谢你们。”   她缓缓支撑着起身,看着头顶那片星空,坐在边上,什么话也不想说。   陆骁从远处走来,对着林昭说道:“我干了十五年救援,居然会下意识去衡量到底该救谁合适,这一点我不如你,还有那专业的放置手法。   你和你队伍的出现,让我对雏鹰队伍有了清晰的认知。”   说完,他向林昭郑重地敬了礼,林昭同样也是:“陆队,方案是我提的,但下面那条通道能撑住,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陆骁对上她诚挚的目光,微微一愣,补了一句:“你们这支队伍,我记住了。”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尘和夜晚的凉意。   她听见许暮在远处喊"还有没有水",听见巫融融在跟救援队的人说什么,听见金属器械被收拢的碰撞声。   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五个指甲盖儿都被掀翻了,血和灰尘混在一起,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手慢慢攥成拳头,贴回身侧:“……真疼啊。”   她抬起头,朝着许暮喊的方向走了过去。   ……   另一边,龙城苦尽甘来总部。   周昌隆走进苦尽甘来总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何庆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替他推开那扇玻璃门。   周昌隆没有等。他直接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员工从各自的工位里抬起头来,有人认出了他,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空气里有什么正在变稠。   周昌隆推开周絮办公室门的时候,周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周昌隆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周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昌隆直接坐在了会客沙发上,何庆摊开文件,往周絮面前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周絮低头扫了一眼封面,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不长,但足够他看完关键信息。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林昭的签名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股权转让书。"周昌隆替他开了口,"苦尽甘来的股权,已经在你那位小林总手里转到了我名下。这是原件,你可以慢慢核对。"   周絮的目光从文件封面抬起来,落在周昌隆脸上。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那位小林总,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周昌隆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她能瞒着你,说明她对你……"   "周董。"周絮打断了他,语气之中都是满不在意的笃定,"你想说什么直说,也不用替我分析。”   周昌隆也不意外,直截了当:“我说的是事实,她签了字,我拿到了股权。从法律上讲,现在这间办公室、这栋楼、这家公司,我说了算。"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最先到的是韦访风,她显然是直接从竞标现场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来得及放下的合同,脚步在门口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周昌隆的背影,然后落在周絮脸上。   紧接着是市场部总监、财务主管、行政经理——周絮的办公室门被他们带开的那条缝越来越大,人影越来越多,有人小声问了句什么,但没人大声说话。   周絮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的人齐齐看向他。   "都去干活。"他说,声音不大,但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截被人拉紧了还没断的缆绳,"有什么事儿我再通知大家。"   所有人齐刷刷走了,只留了几个关键部分的核心人物。   “看样子你很有号召力。”   “你是不是人老了,脑子也跟着糊涂了,在你没来之前,我还是这家的管理层,不听我的,难道听你的?”   周絮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   他没有坐下,站着看了周昌隆两秒:"给我一天时间。"   周昌隆抬眼看他:"什么?"   "交接。"周絮说,"股权转让是合法合规,我认。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需要时间跟团队说明情况,安抚人心。你也不想接手的时候人心涣散吧?"   周昌隆原本以为周絮跟自己儿子天天打嘴炮也是个废物,就这么一眼,他发现这人的能力远在大部分人之上。   他有资源,号召力,从小优渥的环境,让他的思维发散,运营能力十分优秀。   原本以为林昭不过是运气好,现在看来,她的眼光也很毒辣。   他靠回椅背,冲周絮微微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开第一次管理层会议。"   周昌隆的脚步顿了一瞬,迈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截断。   何庆忍不住问道:“董事长,这件事需要我跟进么?”   “不用。”周昌隆似乎能预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你真觉得偌大的企业立于不败之地,真的是靠运气么……”   周昌隆一边走一边说:“他们的团队凝聚力远强于TRS,所以上次你使绊子对他们来说,不过只是挠痒痒。”   何庆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忽然能够明白为什么同样姓周,周盛却总是被气的半死不活,而周絮却能乘风而起。   “还有,你低估林昭了,她不会因为第一件事输了,就会一直输。”周昌隆坐上了车:“我对这两个公司没什么兴趣,而且,这家公司少了周絮和林昭,还能是原来的苦尽甘来吗?”   “是,董事长。”何庆说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找个买家,收回来的苦尽甘来,不管还剩下多少,都贱卖出去吧。”   ……   周絮站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那份已经合上的股权转让书。   他的拇指沿着封面边缘慢慢蹭过去,像是要蹭掉什么。   韦访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把杯子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周絮:"是真的?"   "是真的。"   "她签了。"   "签了。"   韦访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她遇到什么事了?"   周絮的睫毛动了一下,真是气愤的要死:“肯定是被这老坑货坑了,不然不会一声不吭,我又没那个脑子,不直接说,我有什么办法。”   “竞标会上不是还见过,她人呢?”   “不清楚。”周絮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发现自己不需要斟酌,因为这就是事实,“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真是周昌隆管,我宁愿将自己手上股份全都卖了。 ”   韦访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竞标场上这老狐狸就不对劲,肯定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周絮他那里不清楚,林昭虽然是个无良老板,除了抠门点,人品还是过关的,能让她一声不吭的,肯定是被阴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口处,指腹微微发白。   "我自己有三百万,还有一套房子。"   "你干什么?"韦访风打断他。   "凑钱。"周絮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在做一件他不需要犹豫的事,"她被逼到这份上,肯定一分钱没有了,如果再有启动资金,说不定还能拍爬起来,如果爬不起来,我也认了……”   韦访风看着周絮,并没有想到周絮这么能豁得出去,毕竟他时时刻刻都说林昭的不好。   可现在……她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面上:"我身上没那么多,四百万,刚才跟财务确认过了,能先调出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周絮看着那张卡,没有推回去,说了一个字:"谢了,等会我再去找找老李和老娄。"   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比两个人都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周絮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周盛年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像是刚从工地上过来的,鞋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泥灰。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张卡,又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然后走过来,把行李箱往桌上一放。   沉重的声音咯噔一下。   “公司的事儿我已经听说了,我原本还不信,但是看到周昌隆那老匹夫的车,现在不得不信。”   周絮看着行李箱,不用想都知道里面都是钱,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周盛年把工装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半截,露出一截被汗浸透的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你是我儿子。你公司出了事我不出钱,那我还叫什么爹。"   他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那个纸袋的顶部:"再说了,林昭我虽然没见过,但是能把你带着干正经事,这人情我得还。”   周絮看着这顿钱一时间犯了难,周盛年以为对方担心还不起,于是说道:“兔崽子,你爸我拿钱出来,就没想着要还。”   “爸,你误会了,这钱我也没打算还你,就是咱们现在光有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   周盛年被自己儿子噎了一下,一巴掌派了过去,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兔崽子,慌什么,这才第一天,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风水轮流转,明天周昌隆就嗝屁了呢。”   周盛年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已经被清空的角落,只说了四个字:"撑住了啊。"   他转身走了,工装夹克的下摆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絮和韦访风两个人。   窗外远处有一辆卡车正在倒车,发出持续的蜂鸣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沉闷而遥远。 第167章 回旋镖   江城第一医院。病房的门半掩着,林昭坐在病床旁边的……   江城第一医院。   病房的门半掩着, 林昭坐在病床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十根手指裹着厚厚的纱布,搁在膝盖上, 像十颗笨拙的小槌子, 鼓鼓囊囊的, 看着有些滑稽。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嘴角刚翘起来就僵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纱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一个接一个,止不住。   徐前进躺在病床上,右肩缠着固定带,腰椎的位置垫着弧形支撑枕,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床头的吊瓶架上,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看着这样的老爹,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老爹也是这样, 一直躺在家里床上……   身旁忽然有了动静, 徐前进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目光在病房里晃了半圈, 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两秒,大概是看清了她脸上那些没擦干净的泪痕,于是费力地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手背上的输液管被牵动了一下, 他没管, 手指探过去,碰了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腕。   "别哭,"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没事。"   林昭立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爸你怎么样?"她伸手去按呼叫铃,纱布裹着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没什么触感,好在那玩意儿够大,一按就亮了。   医生来得很快,听诊器探了探徐前进的胸口,又翻了翻床尾的检查单,这才直起身。   "没什么大问题,送来得及时。碎骨片差一点就扎进肺里了,目前没这个迹象,算运气好。"   他合上病历本,偏过头看了林昭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十根鼓得像槌子的手指上:"你也是一起送来的吧?指甲盖的伤容易感染,也得挂水。护士站那边我已经让人协调了,就在这儿一起挂,省得你两头跑。"   "谢谢,麻烦医生了。"   医生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吩咐护士换药的声响,隔着门板闷闷的。   林昭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纱布底下透出碘伏的黄棕色痕迹,指腹的地方鼓得最厉害,活动起来钝钝的,像套了一层不能弯的壳。   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老爹摔断腿的同时,肺也被碎了骨片扎出了大面积损伤,后来呼吸越来越困难,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喘好几口气。可现在医生说的是"差一点",没有扎进去。   所以这辈子的事,跟上一辈子不完全一样了。   她脑子里一片浆糊,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松开了一点,又被另一根线重新拴紧了。   护士进来给她扎针的时候,她还盯着地板发呆。   针尖从纱布边缘的缝隙里刺进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护士姐姐,轻点。”   护士笑了一下:“你这手指头肿得跟糖葫芦似的,能扎进去就不错了,所以为了不遭罪,挂水的时候,你别乱动啊。”   林昭立刻正襟危坐:“我保证乖乖的。”   父女两个人并排挂着水,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轻微的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徐前进睁开了眼睛,这回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他侧过头看了看林昭那十根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泪痕印子,嘴唇动了动:"你怎么在这儿?你妈呢?"   "得,咱父女两一个样,都离不开叶女士。"林昭把目光从输液管上移开,声音尽量放得随意,"她电话打来了,我就说你在加班。”   徐前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朝林昭的方向招了招。   林昭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纱布裹着的指头撑着椅子扶手,维持着那个略微歪斜的姿势:“爸,你想说啥,我听着。”   徐前进的声音很轻:"我买了巨额保险,要是这回没扛住……你妈拿着丧葬抚恤金和保险金,还能改嫁。不亏。"   林昭愣了一下,猛地直起身: "你在胡说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这句话太耳熟了,两年前,她躺在病床上,对着徐前进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说自己买巨额保险,还劝父母再生一个,当时的语气也是这么满不在乎,也是这么把死挂在嘴边当玩笑讲。   现在回旋镖扎时隔两年扎到了自己身上。   林昭把到了嘴边的那句"你再胡说八道我让妈来收拾你"咽了回去,换成一句软塌塌的、没什么气势的话:"我知道错了,所以爸……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她把那双裹成槌子的手举起来,搁在耳朵旁边,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徐前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十根手指上停了一瞬,微微拧了一下眉。   林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立马明白了那个眼神里藏着什么。   "你是问这个?"她把手放下来,搁回膝盖上,语气换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不在的时候,老佛爷把我拉走用了刑,严刑逼供的那种。"   徐前进看了她两秒,把目光收回去,什么也没说,闭上了眼睛。   林昭也不再多话,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就在这时,徐前进和林昭的手机双双响了,林昭按完这个,按那个急的一身汗,凳子倒在地上都来不及反应。   护士姐姐听到动静,立刻裂开了:“都回血了,可乱动啊。”   “赶紧坐着,我来给你捡起。”   病房里一阵吱哇乱叫,林昭又挨了一针。   ……   院走廊里,许暮和柳竹悦拎着大包小包从电梯口拐出来,塑料袋里的水果和盒饭撞得叮当响。   许暮用下巴夹着一个纸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让让让让,烫手。”   这一路上压根没人搭理她,柳竹悦拍了拍胸脯道:“你这么喊不行,看我的。”   接着,她道:“开水来了,都让让。”   人群让开了一条小路,两人提着大包小裹一路,穿梭而行,尤其是柳竹悦跟着身后,时不时还要帮忙把要掉下来的那袋橘子托了一把。   白露始终靠在墙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指尖在屏幕上戳得飞快,一会儿切出去回消息,一会儿切回来看什么数据。   李臻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们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巫融融身上。   她偏了一下头,没说话,巫融融就懂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前。   李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楼上或楼下某层有人打电话的声音,隔着水泥墙闷闷地传过来。   巫融融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偏过头看她,下巴微抬:“你问。”   "废墟底下发现的那份档案,"李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着墙被人听见,"我找人确认过了,是一批行为矫正机构的研究记录,落款签字的地方,是巫字。"   巫融融目光落在消防通道墙壁上那道浅浅的裂纹上,看了两秒才收回来,语气里没有犹豫:"是,这件事确实跟我们家有关系。"   她顿了顿,像是把接下来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措辞合适才开口:"那份档案我已经让人去调了。走的是正规程序,废墟坍塌后清理现场时发现的物证,按规定要移交属地刑侦部门。   我只需要以协查身份跟进就行,如果真跟我爷爷有关,我自己会处理。如果是别人冒用他的名头,那就顺藤摸瓜。"   李臻听她说完,没有追问关于她身上的秘密,而是往栏杆上靠了靠。   “融融,我并不是想窥探你的秘密。”李臻想了想道:“其实你也不需要这么紧绷。”   巫融融偏过头看她。   "我知道你跟林昭都不想靠别人。你们俩从某种角度来说很像,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能扛多少扛多少,扛不住了也不吭声。"李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你有没有发现,林昭这两年已经慢慢变了,她开始会让人帮忙了,开始会伸手了,你呢?"   巫融融把目光移开,落在消防通道那扇灰扑扑的铁门上,还是绷着那口气:“我很信任你们。”   "我知道。"李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向巫融融,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摘要,"今天下午,周昌隆去了苦尽甘来总部,他跟周絮当面签了交接手续。股权转让书合法有效,从法律上讲,从今天起苦尽甘来已经不在林昭名下了。"   巫融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手机,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后,将手机还给李臻。   "周昌隆不会只做这一步。"巫融融在脑海里迅速做了个分析,缓缓开口:"他既然能卡着竞标的同时拿到苦尽甘来,说明这两件事是同步布局的。   徐叔出事、竞标结果、股权转让,这三件事挨得太近了,近到不可能只是巧合。   所以,废墟底下那份档案出现在那儿,或许也不是巧合。”   李臻的眉心跳了一下:“如果是周昌隆,那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关于巫家的信息,除非……”   巫融融结果了话茬:"除非做这件事的人,跟周昌隆并不是一条心。或者,有人在周昌隆布的局里,他被迫推到了他的对立面,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何庆。"李臻说出了那个名字。   巫融融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两人在消防通道里又站了大约半分钟,谁都没说话。   走廊那头隐约传来许暮嚷嚷"这橘子怎么这么酸"的动静,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一层棉絮裹着声音。   巫融融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得告诉林昭,她知道的消息比我们全,能拼出来的画面一定比我们多。"   "现在就说?"李臻问。   "先缓缓。"巫融融推开消防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她那张脸上短暂流露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等徐叔情况再稳定一点。"   李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回到走廊时,许暮正蹲在窗台边剥橘子,剥得满手汁水,嘴里叼着一瓣,含糊地说:“你们聊完了啊,聊什么这么久。”   “聊完了。”   柳竹悦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拆盒饭,白露还在看手机,指尖啪嗒啪嗒地敲着屏幕,眼睛没抬,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五个人刚在长椅附近聚拢,巫融融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回道:“对对,林昭跟我在一起呢,我们一会儿可能去吃饭。”   接着,便挂段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许暮嘴里那瓣橘子还没咽下去:"谁啊?你这么紧张,是教官?"   "不,是老师。"巫融融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许暮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橘子汁差点甩到柳竹悦脸上:"不是,你接的时候怎么不打声招呼,刚才老师说昭昭在哪儿,我说她跟我去了基地!"   柳竹悦闭了一下眼睛,把手里那盒拆了一半的饭放回长椅上,声音平平的:"我说她去了图书馆。"   白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介于完了和无所谓之间:"我说她人在医院。"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许暮眼看事已至此,她只能将嘴里的橘子先咽了下去。   巫融融靠在墙边,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兜里,看着她们那副各自露馅的狼狈样子,沉默了两秒,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气说:"所以,你们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去跟老师解释,还是大家一起?"   许暮把手里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丢,擦了擦手:"一起一起一起。"   柳竹悦重新拿起那盒饭,叹了口气:"走吧走吧,反正也吃不安生了。"   白露已经把手机锁了屏,站直了:"出电梯左转,老师说她到停车场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说买了两箱水果,让我们下去搬。"   “什么?老师来江城了?”   “老师可能武力值不行,但聪明这一块,似乎还没有输过。”   五个人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许暮还在念叨完了完了,柳竹悦拎着那袋凉透的盒饭,白露走在前头按电梯键,李臻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巫融融的胳膊。   "你看,"李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巫融融能听见,"你也不是非得一个人扛。"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巫融融迈步走进去,没有说话,但她迈进电梯后,伸手按住了开门键,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才松开手。   ……   龙城,KT资产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大,正中一张长条会议桌,桌面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那排射灯的光,白晃晃的有些晃眼。   桌上摆着六瓶矿泉水,瓶身的水珠还没干透,显然是中介临时摆上的。   周盛是第四个到。   在他之前,还有周絮,刘毅然,还有个一个看着非常眼熟的员工,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看不上来名儿,扫了一眼他眼前的名牌,叫郑舜。   "来挺早。"周盛看见周絮就开始嘲笑:“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看自己的公司被贱卖?要不说人至贱则天下无敌呢。”   都成这样了,周絮哪里还惯着:"这么说,你承认我天下无敌了?你这个手下败将。"   “你疯了吧,这公司都被贱卖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打嘴仗。”   “谁让你一进来就狗叫来着。”   剑拔弩张之际,门又被推开了。   第五个人走进来,穿了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像是某家正经公司派来的正经代表。   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摆得整整齐齐。   "这位是?"中介方的一个年轻人探头问。   "张总那边的人。"西装男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来晚了,不好意思。"   周盛扫了他一眼,没多在意,又一个小角色。   人到齐了,中介方的负责人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资料,站在会议桌前端,像是某个拍卖会上握着小锤子的主持人。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想必各位都知道是为了什么。苦尽甘来的资产包,目前估值已出,底价写在各位面前的文件第二页。有意向的可以现场报价,报价规则很简单,价高者得,全款优先。"   周盛翻开了面前的文件,扫了一眼底价,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先来吧。"刘毅然第一个举手,声音不紧不慢,"底价上加5%。"   周盛看了他一眼,殷素素也想瓜分,看样子这个她跟这个小林总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在实际的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10%。”周絮说道。   就这么一喊,周盛心里有了底,显然知道周絮是舍不得的,至于10个点,显然没有更多的钱,这个小林总对他也不怎么样么。   不给钱,还压榨,最后关头还没有通气,这里可真是老爹的一步高棋,立刻将他们瓦解四分五裂。   原本周盛是看热闹的,忽然之间看到周絮吃瘪,他立刻抬头:“20%”   郑舜接连开口开口:"35%"   周盛的眉头动了一下,郑舜果然是他今天最大的威胁,难道这也是自家公司离职的员工之一?   不行,绝对不行,有一个周絮就够呛了,再来一个郑舜,他的脸岂不是在地上摩擦。   四个报价报完,中介方看了看手里的记录,又看了看桌上的四张脸,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各位还有没有更高的?"   周盛环视了一圈,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桌心推了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己觉得相当从容的语气开口:"60%,全款,立刻到账。"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刘毅然第一个有了反应,他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接着便开始打电话给了殷素素,询问是否要加价。   坐在靠门位置的西装男则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目光从周盛脸上移到周絮脸上,又移到郑舜脸上,最后落回桌面上。   "60%?"中介方的人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周总确认这个报价吗?"   “我这个周总是确认的,至于另外一个周总,怕是没有钱确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周絮脸上滑过去,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痛快。   郑舜伸了一下脚,椅子腿恰好卡在周絮面前。   周絮被绊了一下,没扑出去,但嘴没停,噼里啪啦把周盛上下三代问候了个遍。   周盛往后退了两步,他被林昭那一脚踹出心理阴影了,现在看见人冲过来条件反射就要躲:"君子动口不动手!"   一阵"鸟语花香"之后,刘毅然站起来把文件合拢夹在腋下,冲中介方点头:"我退出。60%这个价格跟不了。"   往外走的时候,他和郑舜在门□□错了一瞬。   靠门的西装男也站起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里面除了周盛,其他三个人都是一伙儿的。   这哪是资产拍卖,这是给人挖坑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报价单,还好没举牌。   此刻他看着周盛,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恭喜周总。"   周盛见状,趾高气昂的说一句:“怎么样,你还跟不跟,穷鬼,这点钱怕是你那安保老爹的棺材本吧。”   这话一出,周絮愣住了,上前就是一拳砸过去:“你再说一遍试试,他妈的,我加80%,老子特么贷款也不给你。”   周盛牙都被打掉了,被揪着脖领,仍不肯低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81%,全款,现在。”   说着把卡扔到了中介手里。   眼看对方刷卡,周絮将他扔在了地上:“算你狠,这笔账我记下了,周盛,希望你拿着不会烫手!”   说完气愤的离开了,而中介眼看今天挣的够多了,也跟着窜了。   周盛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签了字的确认函,纸面上的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或许是高兴的吧。   郑舜递过去一个手帕道:“擦擦吧。”   周盛撇了一眼没接,轻蔑的眼神将其打量了一遍,缓缓说道:“不用。”   “我叫郑舜,周总有兴趣交给朋友吗?毕竟像你这么大气的人,不多见了。”   周盛今天心情大好,被这么一捧,心情更好了,毫不犹豫的说道:“没问题。”   说完,扔给了他一张明片,郑舜并没有生气,而是弯腰捡了起来。   看到郑舜的模样,周盛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语气缓和了一点:“抱歉,手滑了,一张名片而已,我这里多的是。”   说着,用手拍掉了那张掉落在地都名片,从兜里又拿出来一张,递到了郑舜手里。   “不知道,郑先生是做什么项目的?”   “哦,最近去了一趟国外,学习了一点小技术。”   周盛这才想起来,郑舜以前不就是公司收发室的么,估计也学不了什么厉害的几乎,于是也没有追问。   而是转移了话题道:“你想要苦尽甘来?”   “想啊,但超预算了,等周总不想要了,可以联系我。”说着郑舜的留下了一串号码,走了。   周盛觉得莫名其妙,但又感觉这人气场让他赌的喘不上来气,这样的人,他必定要留下去气死周絮啊,不过经历过刘速这件事,还是决定谨慎些。   郑舜坐上了车后,给林昭发去了消息:“小林总,公司被周盛买走了。”   “哦?意外窒息。”   郑舜看着窒息两个字陷入了沉思,窒息?为啥窒息?   殊不知林昭此刻用着十个包裹严实手指头,艰难的按着,按的时候,疼的龇牙咧嘴的,时不时还感觉到后背有一阵凉风刮过。 第168章 该收网了   林昭看着手机放弃了解释,她想说的是意外之喜,而不是窒息。……   林昭看着手机放弃了解释, 她想说的是意外之喜,而不是窒息。   不过现在脑力,体力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现在只能盯着父亲输液管里那滴即将落下的液体, 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她后背抵着墙, 整个人歪着, 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就在她要滑倒的时候, 熟悉的味道出现了,孙圳站在了她旁边,接住了她要滑落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林昭被吓的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动静太大,手上的针头又偏了点,疼的她龇牙咧嘴的。   孙圳看着手机屏幕亮着的林昭,又看到跟别人说话都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的林昭,她的情绪已经在克制边缘。   视线越过半间病房,弯腰看了一眼徐前进床头的监护仪,确认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直起身, 转身出了病房。   林昭立刻拔了针头插在吊瓶上, 追了出去。   直到到了楼下,孙圳的脚步依然不停,但走到大门口那一刻, 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头发被吹乱了几缕。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忽然转身:“你追出来干什么?”   眼看孙圳真的生气了, 林昭立刻慌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可太惨了。”   尾音往上拔了一截, 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哭腔,"周昌隆那个老匹夫欺负我,胁迫我签转让书啊,苦尽甘来没有了啊,我啥也没有了……"   说到没有了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本来只是想干嚎两声缓和一下气氛,像以往那样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不知怎么回事,那些话越说越难受。   “我又成穷光蛋了啊。”她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装的,准确说顾不上装,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砸得她手腕一颤。   裹着纱布的手指笨拙地蹭过颧骨,蹭得满脸都是湿痕,越擦越多,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从假哭变成了真哭。   哭得太厉害了,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了过去。   她下意识想扶墙,但手抬到一半就软了,纱布裹着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空气,什么也没捞着。   孙圳冲过来接住她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自己一只手捞住林昭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往下滑的手臂。   “昭昭。”孙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急又气:“你怎么了?”   林昭靠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孙圳低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很想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现在看着对方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她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心里那点气就全被心疼盖过去了。   “我成穷光蛋了,所以,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林昭这话问出,孙圳的心就跟着揪了一下。   “而且,我还护不住家人。”   孙圳知道她是自责到钻了牛角尖,把人扶着坐回到了花坛边,让她靠着自己:"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脸上还绷着,"而且,我没说不要你。”   林昭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你刚才那表情就是要走的样子……”   "我那是。"孙圳说了一半就停了。   看着林昭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睫毛上挂着没掉完的泪珠,“我那是被你气的,你跟别人发消息,却一直挂我的电话,而且我怕自己气头说话,太伤人。”   林昭忽然伸出手,两只裹着纱布的往前一扑,抱住了孙圳的大腿。   “有不舒服的你就说啊,不高兴咱们吵一架也行,你不说话就害怕。”   孙圳低头看着那两颗裹得圆滚滚的拳头,又看着林昭把脸埋在她膝盖旁边,肩膀还在抽动,那副赖皮的样子让她一时分不清是该气还是该笑。   “林昭,你耍无赖是不是?”   "嗯。"   "你松开。"   "不松。"   孙圳闭了一下眼睛。"你妈知道你会这么耍赖吗?"   "知道。"林昭把脸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只红透了的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又哑又委屈,"说到我妈,我爸这件事,没敢跟她讲。   从小到大,每次我爸受伤瞒着我妈,被她知道之后,总是吵架,我脑袋都是嗡嗡的,我根本不擅长处理这事儿,我需要你啊,哪哪儿都需要你,你可不能不要我。”   “你不是很能耐么,还需要我?”   “嗯嗯嗯。”林昭擦了擦眼泪,真诚的点点头:“需要,非常需要。”   孙圳无奈叹口气,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林昭手边:"校勘费用,还有跟顾慢慢借了些,她不知道我要干嘛,我也没告诉她。820万,一共。"   林昭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接。   孙圳补了一句:“我没什么大本事,钱这方面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这钱都给你,不用还。”   林昭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些难以置信。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喜欢。"   她把目光别开,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即便是争不过也别担心,我的工资养活我们两个没问题。"   林昭坐在花坛边沿,仰头看着她:“我这是傍上金大腿了么。"   孙圳没有接话,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那可以起来了吗?去把脸洗洗。哭成这样,你队友看见了又该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不会的,她们只会觉得是我不好。”林昭把卡推了回去:“钱不要,但我有其他的事儿需要你帮忙。”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   苏棠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整个人僵在原地。   显然是老早就看见了,尤其是林昭撒播打滚求原谅的那一刻……   林昭偏过头看见她,没有躲,没有擦脸,也没有任何被看见了狼狈的局促。   "站着干什么?苏姐,你赶紧过来。”   苏棠深吸一口气,抱着公文包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落在林昭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小林总,东西带来了。"   林昭接过公文包,用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拉开拉链,动作笨拙,最后还是孙圳看不过去帮忙打开了。   她从里面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盖了一个日期戳,两年前的,墨迹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   林昭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用那根裹得圆滚滚的食指,像一根小棒槌似的,在签名栏的位置戳了两下:"苦尽甘来品牌授权协议的补充文件,两年前就立好了。"   孙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林昭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的:“你笑什么?”   “没事。”孙圳的注意力从她手指头移到了文件上:“知识产权?”   "对。"林昭说。她偏过头看了孙圳一眼:“当初只是想给你分一笔钱,没想过让你出面做这种事儿,你介意吗 ?”   孙圳收回目光,看着林昭:"你两年前就把我写进合同里了,现在才问我介不介意?"   “那你介意吗?”   “介意。”   林昭拉着孙圳,认真的请求道:“这苦尽甘来意义特殊……我不想它在我手里毁了,麻烦你了。”   孙圳拿着文件袋拍在了她的脑袋上,转身回了病房:“你去休息,明天我给你妈打电话,至于起诉这件事,看你表现吧。”   “谢谢。 ”   ……   另一边,   "不是说什么价格都接受?"殷素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为什么苦尽甘来会被周盛买走?”   刘毅然往前迈了半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防静电袋,放在桌面上。   袋子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殷总,我在会场上遇见了郑舜,他给了我这个东西。"   殷素素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芯片,没伸手去碰。   她的目光在刘毅然脸上停了两秒。   郑舜这个人她有印象,两年前被林昭安排对方进了TRS,最近这段时间才从TRS出来,还带走了几个技术大牛。   刚想到这里,殷素素立刻拿起了布袋,抬头看看对方:"说吧,怎么回事?"   刘毅然站直了身体:“这芯片,准确来说,都是TRS的老员工们做的。   他们本身就有过相关的研发经验,只是TRS从来没有给他们机会,也没有给他们相应的资源,郑舜带他们出去了一趟,参观了一下,顺便借鉴了过来。”   “参观一下?”殷素素知道这几个字说得轻松,说不定这学习的过程是卡了许久的瓶颈,说不定为了这所谓的学习,也砸了不少钱进去。   "这块芯片的性能和进口的完全一致,但成本连它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而且现在外面卡芯片卡得特别死,周昌隆就算把项目攥在手里,他也拿不到稳定且合规的供货渠道。"   殷素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枚芯片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边缘平滑,走线规整,上面的标记是国内封装厂才有的那一套编码。"她两年前就开始想这件事了?"   "殷总,"刘毅然在旁边接话,语气谨慎但带着一种笃定,"我也是刚想明白,所以在会场上遇到了周絮,郑舜,还有周盛,我并没有跟到底,小林总基本上很少安排人做什么事情,没有安排的也就不做,就对了。”   殷素素把芯片搁回桌面上,杯沿磕在木头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下意识翻了了个白眼。   她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那枚芯片,嘴角的弧度从压着变成微扬,又从微扬变成无奈。   “你倒是了解。”殷素素语气有些酸溜溜。   “不过,你真觉得她有后手?即便是拿这个做筹码,苦尽甘来也未必能回得来,又或者说……不值得。”   刘毅然颔首,声音沉而稳:"小林总做事,不会只押一条线。”   殷素素安静了两秒,她把那枚芯片捏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回防静电袋里,拉上密封条:“行,既然你这么了解她,那你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小林总之前安排了我,要是从郑舜手里拿到东西,就请殷总量产。”   “她什么时候安排的?”   “就是清怡给她喝酸汁的那天。”刘毅然又怕殷素素想不起来,补充道:“那天小林总跟您借了钱。”   “居然是那天!”   殷素素问道:“何庆哪里有什么反应?”   “最近心思都扑在了军需项目上,不过之前倒是去了一趟江城。”   “江城?”   “你想办法搞到当天周昌隆和林昭的谈话签字的监控。”   “是。”   ……   六点十七分,函件扫描件发到了周盛的邮箱,七点零二分,周盛的手机开始震。   周盛是在床上被震醒的。   他翻了个身,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四十七个未接来电,三十一条新消息。   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是系统出错了。   他按掉两个,第三个是法务部张成的电话,他接了。   "周总,出事了。"   张成的声音很紧,那种紧法周盛熟悉,之前刘速那件事爆出来时,张成就是这个调调。   "有人发来的函件,说苦尽甘来的品牌授权终止了。理由是控制权变更触发了反转让条款。"   周盛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本能反应不耐烦地说:"终止就终止,重新签不就行了。"   "签不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反转让条款触发后,授权方有权立即终止,且不需要承担任何违约责任。我们这边想继续用'苦尽甘来'四个字开店,需要重新谈授权协议。但他们的报价是……"   张成顿了一下。   周盛脑子里一根弦慢慢绷紧了:"多少?"   "每年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五,预付三年。另外,配方专利和技术许可也分开计价,不包含在品牌授权里。"   周盛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标题,又举回耳边。   声音已经换了调,开始拔高:"……等等。什么叫配方专利和技术许可分开计价?"   "苦尽甘来的核心配方和供应链体系,注册在另一个主体名下。据说是一份技术许可合同,跟品牌授权是两套体系。我们买的只是门店运营资产,不包含技术许可。"   "你的意思是,"周盛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下沉,"我花了一个多亿买的公司,啥都不属于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止。品牌不归我们,配方不归我们,供应链合同的主体也不是苦尽甘来,公司手里攥着所有上游供应商的独家协议——糖浆、茶叶、奶源,全是他们签的。我们接手之后,采购渠道等于归零。   而且他们用的不是正品授权,是……我们店里的产品按版权持有方的说法,属于侵权使用。"   周盛的脑子转了三秒,然后他慢慢从床沿上站起来,赤脚踩着地板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半明半暗。   沉默漫开了几秒,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困惑:"他们有病吧?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这上面了?"   张成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小周总,比这个更糟的是,起诉方是孙圳,这件事我得上报董事长。"   周盛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那份合同附件里被自己草草翻过的那几页,那些知识产权,许可费,技术转让条款他当时扫了一眼就跳过去了,因为他觉得那都是些套话,模板文件里复制粘贴的标准内容。   他错了,特码都是坑啊,一个名字一个坑啊。   "真要打,胜率多少?"他问。   "零。"   周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那你怕什么?我们必赢……   "不是,周总。"张成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直白,像是一个法务终于放弃了所有修饰,"是必输。这个公司如果是老董事长手里,最多就是赔钱。但现在对方拿这个起诉,不光是赔钱的问题,还得付钱,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   周盛站在窗边,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天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你等等,我想想想。”   “小周总,这个消息只能帮忙捂一天,明天我肯定要上报。”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喂?周总?"   郑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意外,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郑舜。"周盛握着手机,走回床边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说……如果我哪天不想要苦尽甘来了,可以联系你,这话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作数。"   "多少钱你收?"   "周总想卖多少?"   "我花多少你也清楚,现在我不高兴要了,你要是想要,就当交个朋友。”   郑舜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纸页翻动声:“周总这么急,不会这有问题吧。”   “哎,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开个玩笑,主要是我不清楚周总的心理价位,我这身上有点小钱,但也不如周总家大业大。”郑舜有些为难的说道:“我身上目前就3百万,怕是入不得的周总的眼。”   周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三百万,这特么跟送给对方有什么区别。   郑舜听着对面没有动静,换了个说法:“你可以卖给周絮啊,他应该手上有些钱。 ”   “我就算是为扔了也不会给他。”他咬了咬牙,后槽牙磨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三百就三百,钱到,公司立刻给你。”   挂了电话,周盛坐在床边气急败坏,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清楚郑舜就是个卑鄙无耻趁机砍价的小人。   不过这样正好,敢阴我,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这公司就当我送你的大礼吧。   ……   下午两点。   第一院医院,走廊里正在发生一场不太体面的拉锯战。   周絮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炸出来,隔着一道门都能听清大概内容:"都怪我没钱啊……要是当时能多凑点,周盛那个草包哪有机会钻空子!我这辈子完了啊,人生没方向。"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情实感的悲怆,震得病房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林昭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耳边,距离耳朵大约十公分远。   右手的纱布已经换过了,新的,白色的,但指关节处的淤青从纱布边缘透出来:"别嚎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周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干巴巴的委屈:"我难受啊……苦尽甘来记录了我第一次上当受骗的经历,我不想它就这么没了。”   林昭嘴角忍不住抽搐。   手机屏幕在她指间闪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郑舜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搞定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文件已发你邮箱。   她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不到一秒,把那份邮件直接转发给了周絮。   "别嚎了。"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苦尽甘来我赔你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絮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已经被打击过太多次之后的条件反射:"赔的那个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了,我不想搞什么替身文学,新的苦尽甘来那还是原来的吗?"   "不是新的。"林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搁在膝盖上,纱布裹着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调出那份转发记录,"你看看邮箱。"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噼里啪啦的一阵。   "……这是郑舜跟周盛的收购协议?"   "对。三百万,省钱了属于。"   周絮沉默了两秒,她知道林昭很抠门,没想到这么迂回,不过确实比自己斥巨资买回来要划算的多。   “郑舜是谁?”周絮像是有点印象又问道:“你用了什么法子,周盛那个神经病,为什么同意卖了。”   "后面再说,累了。"林昭靠在墙面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灯管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的:"你帮我个忙……苦尽甘来还有你的份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真的?”   周絮这时候都有些不自信了,总感觉有坑呢,每当这时候,他总要提防一下。   “你不要就算了。”   “要,怎么不要,缺胳膊少腿儿也要。”   “那你听着,这事儿就这么办。”   对面的周絮听的一愣一愣的:“我靠,特么我就多余担心你。”   林昭说道:“该收网了。” 第169章 逐步崩溃周昌隆   自己动她一分,她就要砍十分,如此才算得上公平   周昌隆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 正在高尔夫球场的第九洞。   那颗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沙坑边缘,落在果岭前沿, 弹了一下, 滚了两圈, 安安稳稳地停在旗杆右侧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周董今天手感不错, 这球打得漂亮, 保帕抓鸟全看这一推了。”   周昌隆笑着收了杆,把球杆递给身后的球童,从球车扶手上拿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擦了擦手心:“确实不错。”   这才摸出正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张成,法务部的负责人。   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朝客户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球道边缘那棵樟树的阴影底下,这才按了接听键。   "周董,有个事得跟您汇报。"张成的声音紧绷的很。   "说。"   "就在刚才,法院的传票和立案通知书同时送达了公司前台。对方起诉我们, 理由是以违法胁迫手段获取项目, 涉嫌不正当竞争和商业欺诈。”   周昌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万万没想到林昭会用这种手段来进行反击。   忽然间, 不知道的该说她天真好,还是该说她无知无畏。   "什么时候的事?"   "送达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但对方在递交起诉材料之前,已经通过公证处对关键证据做了保全, 包括那天你在江城和林昭谈话签字的全程监控录像、相关人员的证人证言、以及一份签署时明显处于非自愿状态的补充协议副本。"   周昌隆站在这棵樟树底下,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阴影落在他肩膀上,明明暗暗的。   "什么叫非自愿状态?"   "对方提供的证据里,有一段走廊监控的录音。其中清晰记录了签字前您与林昭的对话内容,包含你要是不签,你父亲那边后续的治疗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之类的话。再加上签署当天时间点的特殊性,徐前进刚出事、林昭本人因伤住院,证据链上构成了胁迫的充分条件。"   周昌隆闭上眼睛,他没想到这些事情居然也能被她拿来做文章,而且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这些事情都在当天全都删完了。   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些证据,难不成有三头六臂吗?   "立案了?"   "已经立了。法院认为起诉材料符合受理条件,证据链完整,有重大嫌疑。"张成顿了一下,他在思考后半句话怎么说。   毕竟最近这两年,TRS负面新闻太多了,什么偷税漏税,离职风波,绑架风波,加上最近何锐智的灰色产业……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觉得TRS有问题,可现在他怎么说。   周昌隆似乎察觉到的了对方的迟疑,怒声呵斥:“说书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检察院那边今天下午也来人了,调走了那一周内公司所有与苦尽甘来项目有关的审批记录和往来邮件。"   周昌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瞬,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重新举回耳边:"检察院?"   "对。说是有匿名举报材料,指控公司在项目竞标过程中存在行贿公职人员的行为。举报人提供的转账记录截图和审批流程截图,时间线、金额、经手人全对得上。检察院说材料可信度很高,需要立案初查。"   周昌隆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棵樟树的阴影里,背对着果岭上那三个正等着他回去推杆的客户,肩膀的线条僵住了两秒钟,然后他动了。   他转过身,朝客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挂着一个很浅的笑,抬手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电话有点长,稍等。   客户点点头,继续聊自己的。   周昌隆把手机贴回耳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谁举报的?查得到吗?"   "查不到。举报走的是检察院的内部直通线,没有经过常规的线索流转程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拿到的那些审批记录截图,出自公司内部系统,能接触到全流程的人,不超过五个。"   "五个?哪五个?"   "您,我,何庆,财务总监老宋,还有……周盛。"   周昌隆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沉默在电话线里漫开大约四五秒,那种安静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紧。   "张成。"   "周董您说。"   "你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给我捋一遍。起诉是什么时候递的,立案是什么时候下的,检察院那边又是几点来的,所有时间点精确到分钟,发我邮箱。另外,让老宋把那一周的审批记录导出,给我一份备份,我亲自看。"   "明白。"   "还有,"周昌隆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几乎有些哑,"周盛现在在哪?"   张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想起昨天事情,他已经无比确定这个董事长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做什么。   “张成,你要是再这么吞吞吐吐,就不用干了。”   “事情复杂,要不您还是先到公司吧。 ”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走回果岭方向。   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眼之间那两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一些。   "不好意思啊陈总,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今天这局算我的。"他从球童手里接过外套搭在臂弯上,拍了拍客户的肩膀,"改天再约,我请您打十八洞。"   陈老板连说:“没事没事,您先忙。”   周昌隆坐上车时,脑子里还在过一遍张程说的话。   证据,立案,调查……   这些词砸过来,将商业竞争变成了犯罪,这就是林昭的反击吗?   从她出现到竞标结束,时间短的可怜,她到底是什么时间段准备好的?又有谁在帮她?   车子缓缓往前走,周昌隆眉头越皱越深。   直到车驶进TRS总部地下车库的时候,无数辆警车也出现在其中,何庆被当着他的面,铐上带走了。   周昌隆站在那辆警车旁边,目送何庆被带走。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何庆的名字,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出地库出口,然后他抬了一下手,像是要整理领带,但手指碰到领结的时候停住了——他今天根本没打领带,那只是一个习惯性的、用来掩饰慌张的动作。   刚一进门,张成就立刻凑了上去。   “周董,何总被带走调查,罪名是涉嫌雇凶伤害、伪造政府公文、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三项罪名。   证据已经固定,并未对他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这么快?”   “是,江城那边的消息,早上关于内部文件一事连夜调查,顺藤摸瓜找到了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的黑客,这人交代了是有人在暗网给他们发了任务,最后查到了何总身上,所以……”   他说完这些,抬头看了一眼周昌隆的脸色,"而且,关于这件事,何总也交代了。”   “至于用不正当手段胁迫对方等其他罪名……   “我想想。”   ……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爸,你救救我。"他的声音发颤,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碎沙子,又干又哑,"他们说我涉嫌商业欺诈和行贿,我不想坐牢,爸,我不想坐牢啊……"   周昌隆靠在椅背上,眼皮掀了一下,目光从儿子那张汗涔涔的脸上扫过去。   周盛快速讲了一下事情,周昌隆这才意识到,这蠢货是被人坑了。   “她的锋芒我都要避上三分,你哪里来的自信能接的起,你知不知道人家从头到尾就是设了个局,那公司就是个空壳,里面全是坑,就等你这种不长脑子的往里跳。"   周盛的脸白了一瞬,紧接着又涨红了,腮帮子绷着,嘴角往下撇。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忽然抬头看着周昌隆,眼里那股慌乱被什么别的东西顶上来了一截。   "那她为什么不坑别人,专门坑我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开始往反方向撕咬的狠劲,"爸,你是不是害过人家?   周昌隆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住了。   "我是你老子。"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低而沉,像一块石板慢慢碾过来,"你在跟谁说话?"   "我是你儿子没错,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周盛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脸凑近了,喉结上下滚着,像是在把一股气从胸腔里硬顶出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周昌隆的眉心猛地一跳。   "我搞不懂,我跟她无冤无仇,最多打过几架,她扇过我巴掌、踹过我几脚,但那种都是当面来的,打完就完事了——她没有把我往死里整。"   周盛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怵,"所以,是你惹出来的祸吧?是你把人家往死路上逼了吧?"   室内安静了一瞬。   周昌隆慢慢抬起头,目光从茶杯边缘升起来,落到周盛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这一幕落在周盛眼里,就是做贼心虚的表情。   “还真是你,铁到了铁板是不是,死老头,这事儿都是你惹出来,别指望把我推出去顶罪……”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桌面虚虚点了点周昌隆的鼻尖,"你要敢,我就把你这些年做的事儿全都抖出去。”   "你试试。"周昌隆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稳得像一块冻了三年的冰,"你敢说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连牢饭都吃不上。"   周盛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两秒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乱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想杀了我?"他往后退了两步,张开两只手,像是要把整个胸膛亮出来给对方看,"这些年你杀的人还少吗?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我妈,搞不好也是被你逼死的!”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昌隆看看着周盛那张年轻而狼狈的脸,那张脸上有他的眉毛、他的下巴轮廓、他那股子疯掉的劲头,哪里都不像自己,反倒越来越像他妈。   "老头子,"周盛声音忽然沉下去了,沉到带了一种说不清嘲讽,甚至还有一些威胁,"时代在变了。你那套东西玩不转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救还是不救,如果不救,那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沉默漫了很久。   久到周盛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退干净,露出底下那片赤裸裸的恐惧。   周昌隆终于动了,他伸出手,一拐杖打在周盛身上。   “好啊,那就一起去死,老头子我活了几十年,够本了。”   周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上来攥住了他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周盛眼看威胁没有用,立刻眼眶泛着红,"你一定有办法……爸,你一直都有办法的……你就救救我,求你了。"   周昌隆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慢慢掰开周盛攥着他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掰到第四根的时候,周盛的手松开了。   周昌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翻涌的东西太复杂,看不分明。   "你先回去。"他说,"别乱说话,别乱动,我来想办法。”   “谢谢爸,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   “滚。”   周盛立刻走了,完全没有刚才的冲动。   周昌隆被气的要死要活,这会儿他终于明白林昭为什么留这个蠢货在外面,就是让这条养了几十年的狗,最先疯狂撕咬他。   除了这张脸,没有一点像他妈。   这条狗会咬人,那另一条呢?   “备车。”周昌隆眼神之中压制的不住的怒气。   ……   探视区的玻璃墙隔出两个世界。   这边是周昌隆,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车里的冷气。   那边是何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冒出一层青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截精气神。   何庆坐到椅子上,拿起那部通话用的旧式听筒,在见到周昌隆的那一刻,脸上甚至浮起一点笑意,就是纯粹的松了一口气的笑意。   周昌隆也在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层防爆玻璃,把听筒举到耳边。   "董事长。"何庆开口,声音透过电信号传来,有些失真,"这件事都是我的错,辜负了您的栽培。"   就这么一句话,周昌隆听懂了。   栽培两个字就是何庆给他的台阶,也是他想要将所有事情都扛下来,胁迫林昭、伪造公文、黑客攻击、芯片走私,但凡查出来的罪名,他一个人背。   面对这么直接的人,周昌隆声音里掺了一半真实的困惑和一半试探性的迟疑:"何庆,你太让我失望了。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接班人在培养。"   何庆轻轻笑了一下。   周昌隆继续往下说,语气半真半假,带着那种在公开场合演讲时的悲悯调子:"当初我资助你,是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梦想,走正路、做正事。谁知道你背地里干了这些……"   他顿了一下,摇摇头,"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这条路?"   何庆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大概是进来那天磕的,结了一层薄痂。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董事长,我跟您说过我父亲的事吗?"   周昌隆眉头微动,没有接话。   "我家穷。穷到什么程度?我父亲走的那天,家里翻遍了所有抽屉,别说棺材钱,火化费我都拿不出。"何庆说到这里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去找亲戚,挨家挨户敲门,开门看见是我,直接就关上了,连门都没让我进。"   周昌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礼貌地听着,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说这些干什么。   何庆没有看他,继续说:"我没办法了,跪在路边上乞讨。”   他顿了一下,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一个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后来有个人路过,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他什么都没问,直接打开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抽出来,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数了一下,两千多块,我抬头想跟他说声谢谢,他已经走了。"   周昌隆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何庆终于抬起眼,隔着那层玻璃看着他:"后来我在学校的礼堂里,看见那个人站在演讲台上。他讲自己也是穷苦出身,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吃过糠咽过菜,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今天。   他说,忍常人所不能忍,做常人所不能做,总有一天,你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何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个人就是您,董事长。"   周昌隆的眉心拧了一下,喉咙里死活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根本不记得,不记得给过什么人两千块钱。   可以说,这些年做过很多类似的事,随手给的、公关部门安排的、媒体报道用的,太多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桩是哪桩。   "我当时就想,"何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的,"我也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有本事、有能力,能帮到那些像我一样走投无路的人。"   周昌隆看着他那张脸,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神之中只有一种空洞,带着警惕的试探:"所以你这些年跟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何庆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是啊,有时候我也想问问,值得吗? ”   他站起身来,肩胛骨在布料底下撑出两块微微突起的棱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撑破了,又像是已经被压得太久了,连脊背都直不起来。   最后缓缓说了一句:“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三十三年前,云城老南门。”   眼看周昌隆眼神一闪而过的迷茫,何庆将听筒放了回去。   自己记不记得重要吗?就目前看来,何庆愿意将这些事情担下来就是好的,至于故事……   看着何庆的背影,周昌隆忽然眼前一花。   画面猛地切了,三十三年前,他自己,蹲在一条更破更窄的路边,双手抱在膝盖上,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那时候他刚做生意失败,赔光了所有借来的钱,连住的地方都被房东收了回去,身上只剩一件外套一条裤子,口袋里连一枚硬币都翻不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小孩走过来,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子,穿着一件旧棉袄,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袋青菜。   小孩回过头来,把攥着的东西递给他:"我爸让给你的,他说天冷,你去吃碗面。"   铁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咔嗒一声。   周昌隆眼前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个小孩蹲在路边,抬头看他,手里攥着二十块钱。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但他认出来了。   那个小孩的脸,和刚才走进铁门的人,长着同一张脸。   周昌隆趴在玻璃上:“是你。”   可何庆已经听不见了,这屋子里空空荡荡,全是良心的回响。   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走过来,请他出去。   车在路上开,画面不断闪之前的事情。   依稀记得,当初那孩子问了一句话:"万一他是骗子呢?"   "真是骗子也无所谓,万一能帮上忙呢。"   后来自己靠着这20块钱,一步一步从零爬起来了。   找不到恩人,他开始资助学生,孤儿、单亲、家里连棺材本都掏不出来的孩子。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开始演讲,每次必讲那二十块钱的故事。   讲台上,他对台下几百张年轻的脸说,当年有人用二十块钱救了我的命。   "忍常人所不能忍,做常人所不能做。"   他在台上喊了这句话成百上千遍,底下的孩子抬头看他,眼睛亮着,仿佛自己是他们的信仰,希望。   可现在,何庆顶罪,是报恩,也是惩罚,是想让他在外面,日复一日的受到良心的谴责,余生都要被这根刺扎的不得安宁。   周昌隆坐在办公室沙发上,从白天坐到了晚上。   直到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像是被从很深的地方拽了回来,伸手按了免提。   “董事长,有个姓林的来找您。”   直到这一刻,他完全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林昭的部署,自己动她一分,她就要砍自己十分,如此才算得上她所谓的公平。   好的很,够聪明,也够狠。   她利用了自己身边可用的一切,断了能做事的何庆,再让周盛来给她添堵,最关键的是这两人还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而他确实也被这两条亲近的狗,一人咬走了两块肉。   不,是三块。   能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林昭你也是人物。   周昌隆低沉的嗓子说道:“请她上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   每一步都像一记耳光,羞辱着他。   可恨至极。 第170章 哈哈哈哈,都别活了   门开的时候,周昌隆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仅仅用了两分钟,他便收拾……   门开的时候, 周昌隆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仅仅用了两分钟,他便收拾好了情绪, 姿态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尽管两人只见过一面。   林昭走进来的时候, 没有关门。   "怎么, 想来看我笑话?"他把茶杯放下来, "可惜了, 我周昌隆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你那些手段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对我来说……"   他往后靠了靠,脊背陷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姿态松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待一个不太懂事的晚辈。   "……不过是些许风霜而已。”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短到周昌隆可能只是觉得她在走神。   但林昭自己清楚,看着周昌隆这张脸,就想到自己老爹被压在废墟下的场景,直到手上的纱布开始微微渗血, 这才松了些力道。   她见过太多的坏人, 坏到了骨子里,他们理解不了他人的痛苦,只觉得理所应当, 指望他们痛哭流涕,这辈子或许都不可能。   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气, 也不能急。   “风霜,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仿佛早就见惯了人心:“希望这个厚度你可以承受。”   周昌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口舌之快。"   其实他更想说:都是千年狐狸,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不过他也没有兴趣跟对方虚与委蛇:"既然不是来看笑话的,那是来做什么的?”   林昭将文件拿出来:“真是岁数大了,记性不好,来当然是拿回公司啊。”   周昌隆的手顿了一下,现在自己手上的项目还没有焐热,这会儿出了争议,口碑已经岌岌可危,虽然他不在意,但都到这一步了……   林昭没有给他留太多思考的时间:"公司全须全尾地还回来,知识产权费也付了,另外耽误我们营业的这些日子,损失费也得算清楚,单子我让人拟好了,没问题就签个字吧。”   周昌隆低头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文件,嘴角那个弧度重新浮上来。   "雷声大,雨点小。"他把文件往林昭的方向推了推,掌心朝上,像是在说:你忙活这一圈,就为了这个?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基本上都不是问题。   林昭视线越过周昌隆的肩膀,落在窗台上那盆罗汉松上。   "所以,您是同意了。"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份已经谈妥的订单,"签字吧。"   周昌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满满地失望感,翻开了文件,似乎正想着要怎么拖延时间时。   林昭说道:“你应该知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都很宝贵。”   周昌隆想起之前威胁林昭时,也说过这种话。   林昭说着:“既然我能拿出来的条件,就是你无法拒绝的。”   周昌隆已经能够确认对方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手段稚嫩了些。   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他反倒是不急了,十分惋惜的说道:“你说的对,官司打到最后,还是得到执行那一步,咱们时间都很宝贵,字可以签,但是公司要还给你,有些困难,毕竟我已经卖掉了啊。”   言外之意很明显,真要败诉,他绝对配合,但就是没东西给你,跟欠钱不还一个道理,想要耍无赖。   林昭似乎早就想好了,直言道:“那就赔钱吧。”   周昌隆一听乐了,钱他还真有,但钱怎么能比得上一个正在腾飞的公司,即便是想东山再起,也是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那会儿等起来,说不定已经错过了很多东西。   当然他也觉得林昭眼皮子浅,用钱就能解决问题,于是毫不犹豫的签下了字,把笔搁回桌面上,把文件推向林昭的方向,脸上的傲慢和鄙夷尽显。   “好了,这局你赢了,可以了吗?”   林昭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   “说笑了,我赢什么?不过是费尽心机守住自己的东西而已。”   此话一出,周昌隆就感觉对饭知道些什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眼神之中没有愤,算计……   明明自己让对方在一瞬间几乎要失去所有,但对方居然一点情绪都没有,这样的人,要么天生冷漠,要么……   可此时看着对方,周昌隆居然有些拿不住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他再度试探道:“既然你要钱就行,何必要咄咄逼人?毕竟我的得力助手也被你送了进去,而我的儿子也在被调查阶段。”   林昭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一句冷笑话:“他们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他们犯罪的,记得给钱。”   她把文件收进口袋,站起来:"事儿办完了,回见。”   走着走着,她随口说了句:“另外你的那盆罗汉松……该换盆了。根系长满了,再不移栽,就闷死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昌隆坐在办公桌后面,视线落在那盆罗汉松上。   修剪得很整齐,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精确,没有一根多余的分叉,明明长势喜人。   他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   虽然对方出手,但他却感觉心里不踏实,下意识问道:“何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沉默了许久,始终没人回应。   愣神了半晌,这才嗤笑一声,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那又如何呢?不过是路上必要的牺牲而已。   周昌隆这样自我说服,可不论他怎么自我安慰,那些刺竖在那里,让他浑身刺挠   就这样,周昌隆一夜都没睡好。   ……   林昭拿着文件出现的时候,陈季同就在楼下。   “陈律,看看行不行。”   “太可以了,小林总。” 陈季同见对方拿的不费力气,真是佩服至极,他继续说道:“小林总,协议已经签了,双方确认后就可以撤诉,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您如果对金额不满意,还可以协商调整……”   “撤诉?为什么要撤?”林昭打断他,“我起诉的是胁迫、不正当竞争、商业欺诈。   周昌隆拿一份赔偿协议想让我撤诉,是想把这件事从违法变成纠纷。只要我撤了诉,那些证据在法院里就封存了,不再公开,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可能吗?”   他做了快二十年商事律师,见过太多签字拿钱、迅速撤诉的案例,也见过不少为了讨个说法而拒绝和解的当事人。   但通常,后者都是受了委屈、情绪驱动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刚刚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签字的人,最后还要走完流程,留个痕迹。   “小林总,”他斟酌着措辞,“您既然已经拿到了签字的协议,从诉讼的角度来说,这份协议本身就是一份非常有利的证据,对方在立案之后主动签订了赔偿协议,这在法庭上几乎等于他承认了基础事实的存在。   如果您坚持不撤诉,这份协议会成为我们这边很重的筹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但诉讼程序的时间成本确实不低。一审、二审、执行,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半,您能等吗?”   林昭抬起头,目光在路灯底下显得格外平静:“谁拖不起?”   陈季同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军需项目还在运转期,”林昭继续说,“现在法院的传票已经送到,检察院也在查他的关联案件,市场部那边他还有两个大客户的合同等着续签,这种情况下,他比我更着急要一个结果。”   她站直了身体,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陈季同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小林总,”他说,“说实话,您真的考虑过学法律吗?”   “没有。”   “可惜了。”陈季同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拎在手里,“您要是学法律,能把我饭碗抢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别,律师每日都要见到很多狗血的事情,真要干,我会疯的。”   陈季同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因为同学们都跟他吐槽过,天天见到的狗血事件,跟他们当初踏入这行所想简直天差地别,不出几年,同学们的老了十多岁。   自己要不是进了青山文化,说不定自己也是这样,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我回去之后,会正式向法院提交‘不同意和解、继续审理’的书面意见。另外,这份协议的内容我会作为补充证据归档,庭审时可以用于证明对方承认基础事实的存在。”   “行。”林昭说,“辛苦了,陈律。”   “不辛苦。”陈季同转身走了。   接着,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殷素素发了一条消息:“殷总,小林总坚持不撤诉。”   发完之后他就明白了,现在林昭和周昌隆拖着,拖到最后会项目很有可能落在青山文化。   如果不愿意拖着,那么就得快速结案,承认自己用了不当竞争手段,即便是颤颤巍巍继续项目,后面未必能行。   而另一边的殷素素见到这条短信,立刻跟之前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难怪,她让量产的东西,在这里接上了,连时间都考虑好了。”   刘毅然和赵清怡也震惊了,这会儿才清楚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小林总,向来是计划周全的。”   刘毅然仅用一秒就接受了,但赵清怡还在消化,追溯到那天对方来这里,合着借钱是给他们去学习芯片知识,从那时候起,她就预想到了对方肯定会用什么手段将项目抢过去。   所以,对方干脆直接掌握最核心技术,即便是没有了项目,靠着这个芯片技术,也能在国内站稳脚跟,且不受制于人。   不仅如此,还揭发了何庆和周盛,想起自己当初用那杯酸汁招待对方的念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幼稚的可笑,她们的思维都不在一个图层。   她呼吸有些急促,看着殷素素,只见对方眉头紧锁道:“林昭……她怎么样?”   刘毅然站在三步之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受了点轻伤,手指甲盖全部翻开了,徐父伤得重一些,目前还在住院观察。”   殷素素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联系几个专家,请他们过去看看。”   刘毅然微微摇头:“龙城这边最权威的几个骨科和创伤科专家,已经被孙老师陆续请了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殷素素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手指又重新开始翻页,但赵清怡注意到,那一页她看了很久没翻过去。   “钱呢?”殷素素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半度,“她最近缺钱吗?”   刘毅然斟酌了一下措辞:“孙老师和周絮那边都给她筹了钱,数额不小,她都没收。”   殷素素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合上文件夹,指尖按在封面上,没有立刻拿开。   “现在连钱都不跟我要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林昭似乎已经强大到一点都不依赖她。   殷素素垂着眼,缓缓开口:“这次受了这么大的气,肯定还有后手,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不用通知我。”   “是,殷总。”   这个指令对他来说丝毫不意外,甚至在心里把这句话拆解成了具体的执行动作——权限、资源、审批,所有需要提前备好的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接着他又开始汇报起来:“工厂排期已经安排妥当,第一批样品下周能出。”   殷素素时不时点着头,翻起文件来毫不犹豫,只有赵清怡知道她心里的失落,她出门去调制了一杯甜甜的的饮品放在了殷素素的手边。   “殷总,甜的。”   殷素素接过饮品,毫不犹豫的喝了一口。   ……   而另一边的TRS,这一天过得并不顺利。   周昌隆早早的就醒了,可能是岁数大了,觉少。   一大早就被人架到会议室开始开起了会。   张成急匆匆走进来,就差对着周昌隆一顿输出:“董事长,您怎么能签和解协议?”   真是无语了,这跟告诉对方,已经承认了事实有什么区别。   “急什么?承认了又有什么关系,本就是何庆的错。”   张成脑瓜子嗡嗡的,这很显然对方是个懂法的啊,尤其一个公司的框架都能拆成这样,他就知道这人不好对付,要是真跟他们打官司,法律书籍翻烂了,都未必能打的过对方。   现在好了,对方一个平A,自己主动承认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董事长,我们这就很被动了啊,他们时间有什么要紧的?他们又不需要管军需项目。”   周昌隆这才意识到,林昭利用了自己的盲区,直接快速赢下了一局。   到了这一步,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咋回事,语气里都是埋怨:“董事长,你怎么能签这个?没有人在旁边,怎么能乱签东西。”   周昌隆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撤诉,直接将违法变成了纠纷,谁知道对方会干这种事情……往常这种核实的事情都是落在何庆手里,现在……   他明白了,完完全全的明白了,搞走了何庆,让他有了很多盲区。   钱立诚也意识到了,他知道周昌隆傲慢,肯定看不起人,他立刻激动的手舞足蹈:“老哥,你惹她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对她的实力有误解?你知道为啥何庆找黑客的事儿被这么快发现吗?她手底下,有个非常牛的技术人员,叫李寻,代号叫什么“拼音。””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在大侄子被被揍那天,五个犯罪窝点都被端了,起因是孙圳被刘速绑架,前后相差不过几个小时,人送外号蒙面姐,你说呢,这行为搁古代跟灭族有什么区别。   老哥,咱们还活着,是法律保护了咱们,不然还以为我们这些老骨头能蹦跶吗?”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钱立城又说道:“幸好,只是用不当手段坑了她一点钱,真要是动了她身边的人,咱们就完了,老哥,咱们还是赶紧赔钱吧。”   周昌隆脸都黑了,最不想见到事情,发生到了跟前。   见周昌隆不说话,钱立城感觉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立刻翻翻何庆被顶罪的材料,一拍桌子说道:“何庆是不是疯了,这种事儿都干的出来,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能只手遮天吗?都是法治社会,还用以前老一套的东西。”   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圆滑的钱立城都开始指桑骂槐,可见有多气。   此刻,不知道谁打开了新闻。   画面里,周絮站在苦尽甘来总店门口,身后是排了三条街的队伍。   周絮对着镜头笑得牙不见眼:“今天一分钱喝奶茶,连续三天,感谢友商赞助。”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一分钱?周絮你是真敢啊!”   “隔壁TRS现在什么心情?”   “笑死,这跟贴脸开大有什么区别?”   “我排了四十分钟,领到的时候觉得这杯奶茶值一个亿。”   “@TRS官方你们不出一分钱的活动吗?”   “楼上的,你吃瓜速度有点慢,这钱就是TRS出的”   周昌隆看着对方的脸,这才明白了林昭这一招的狠毒在什么地方。   温水煮青蛙,这一招阳谋让自己退无可退,她不要你的东西,但让你舍弃自己重要的东西。   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剩什么了。   办公室隔音很好,可今天他没关窗。   楼下那条街的喧哗声隔着十几层楼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个节奏,高兴的、热闹的、跟他没有关系的节奏。   周昌隆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立在苦尽甘来的店门口,白底红字,字体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感谢友商倾情赞助,本店今日所有亏损皆来自于友商补贴。”   周昌隆哪里还不清楚,对方就是笃定他们会赔钱,而他们也确实会赔钱。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苦尽甘来不是被卖掉了吗?他哪来的?”   周昌隆的目光扫向张成,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钱立诚已经炸了。   高举双手,激情开麦:“还能是谁,你那好儿子,他这个蠢货花了一个多亿买了人机的壳,最后有法律纠纷被三百万打包卖了。   哎嘿,你说巧不巧,买的人,就是从咱们公司离职的郑舜,一个周絮,一个郑舜,他们离开咱们集团就风生水起,你知道现在都怎么说吗?我们这个集团风水不好,克人。”   郑舜……这个名字他熟悉,这不就是两年前来自己公司的,原来想不通的地方也想通了。   周昌隆这次意识到林昭的恶毒之处,简直无孔不入,每个地方挖一点,只要抓住一点缝隙,她就能让你名声扫地,墙体崩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会议室里的人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从兜里掏出了高血压的药吃了进去,义愤填膺的说道:“那咱们就拖着,死活不给钱,亏死他们。”   "亏?现在人家亏什么?这一折腾,你知道的他们赚了多少钱吗?赔偿款咱们就不说了,现在广告接到手软,文创产品已经脱销了。   而且最近这个电影,叫什么骨头会说话,上线好评如潮,都被大奖提名了你们知道吗?”   钱立诚仿佛像是明天不活了一样,爬到了会议的桌子上,肥胖的身体都抖三抖。   “妈的,你猜猜这小说是谁写的,林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嘿,你说巧不巧……这电影的专业编剧,你猜是谁,孙圳啊。   古籍修复领域的顶梁柱,这电影找她做专业编剧,你们觉得是钱能请得动的?   那是林昭的人!她俩是一对!端了五个窝点的那个蒙面姐,就是林昭本人。”   钱立城已经疯了:"为什么要让我发现这个事情的真相,这谁吃得消啊,我是不是活在另一个世界,这些都是假的,假的。"   或许是消息太劲爆,在场男女老少,都已经无视了钱立城疯了的场景。   画面一转,新闻上周絮还在接受采访。   “赔偿?赔偿没到账呢?不过不要紧,我相信TRS是个守信的,毕竟他们都大义灭亲了多少回,这老董事长也是不容易,手下员工,秘书,甚至亲儿子都行差踏错……他还要收拾烂摊子,我们应该尊老爱幼,给他一点时间。”   主持人也是非常有职业素养,憋着笑说道:“周总确实大气啊,搞出这么个活动。”   “怎么说呢,这两天公司动荡,让很多客户心惊胆战,但他们都没怎么担心,反倒是要跟着我们走啊,这一点,真是感动到了,所以我决定退每位加盟商五万块钱,感谢不离不弃啊。”   说着,双手抱拳,对着镜头。   在场所有人现在都理解周盛被气的跳脚的模样,现在他们也实打实被气到了,只觉得周盛当时上蹿下跳的模样还是保守了。   在场的老家伙,要么吃药,要么喝水,对着电视新闻口吐芬芳。   周昌隆知道这一句局他输的彻彻底底,手拍的桌面震天响:“赶紧联系,尽快赔钱,将热度按下去。”   现在,他只能期待,也只能指望军需项目。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了,周昌隆一个人坐在长桌顶端,看着周絮那张脸,他一拐杖将电视砸烂。 第171章 都说要死了要死了,非不听   周昌隆下线   周昌隆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人事部经理赵敏早上七点四十分到岗的时候, 发现门前已经站了九个人。   九个人,手里都拿着同一个东西,打印好的离职申请表。   “赵姐, 我的表已经填好了, 您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   排在第一个的是研发部三组的小陈, 来公司四年了, 去年刚升了上来, 已经做了总监。   "如果没有,就赶紧给我批了吧。"   对方眼底没有一丝可惜,只剩坚定。   赵敏没接那张表,先侧身把门推开:"咋回事,你们怎么这么急?"   “赵姐,你是不是不看新闻?这家公司有毒,再不走,说不定要悲黑锅,你没看见何庆都进去了吗?”   外界人不了解何庆,她们这些打工人都很清楚,何庆或许不是什么好人, 但这人都是老董事长的人, 干这么多事儿,对方能不清楚?   "研发部走了好几个了,你这会儿走, 项目怎么办?"   “什么?他们都开始走了?该死,还是迟了一步。”小陈直接将表格放在赵敏手里:"钱我不要了,我走了。"   说完, 毫不犹豫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赵姐, 我们也走了, 请尽快批复。”   另外八个人陆陆续续地将离职表格放了过去,最后一个人小姑娘说道:“赵姐,还是走吧,这家公司感觉没有苦尽甘来有意思,这家公司,不是今天这个进去,就是明天那个进去,再待下去,这履历都要成我人生中的案底。”   赵敏点点头:“放下吧,我尽快处理。”   她收回目光,从抽屉里翻出那沓空白的离职审批表,数了数,九张。   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人力资源总监的号码,三声忙音之后才接通。   "王总,今天早上目前已经有九个人提交离职申请了,研发部三个、生产管理两个、质量部一个、剩下三个是市场部的。另外我刚才刷了一下内部系统,线上还有二十多份申请在走流程,估计今天之内会集中爆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   赵敏想了想说道:“总监,我也离职,今天处理完这些,下午就不来了。”   赵敏摁着话筒,没有应声。   等到九个人都签完字走出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稀稀落落的,以前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电梯口排队、茶水间接水、会议室门口有人等位子,今天却安静得只剩下头顶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赵敏拐进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台面上那台全自动意式咖啡机还亮着灯,但水箱是空的,咖啡渣槽满得溢出来了,没有人清理。𝔁 ℤℱ   她端着杯子走回工位,把离职审批表录入系统,一共九份,系统状态从"待审批"变成"已提交",等着下一站流转。   下一站是部门主管。   下一站是人力资源总监,最后一站是周昌隆。   连着两天,人陆陆续续辞职不算。   今天,法院官网挂出了一份程序性通知。   措辞公事公办:"本院受理的(2011)龙民初字第082878号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被告方已向本院提交书面和解意向书。因原告方明确表示不同意撤诉,本案将继续审理。"   消息被财经媒体抓到手,当天下午就发酵成了头条。   《TRS签署和解协议背后的信号:军需项目还能不能保?》   评论区比正文精彩十倍。   有人把周昌隆在竞标会上的照片和周絮在苦尽甘来门口"感谢友商赞助"的海报拼在一起,做成了一张表情包,配文只有四个字:爷青结。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砸下来,把整件事从商业纠纷的层面直接拽进了另一个维度。   “不好了,董事长,工信部官网发布了公告。”   周昌隆太阳穴突突直跳,来不及抨击对方行事慌张,目光便落在了公告上。   【因供应商资质核查过程中发现重大合规隐患,原定于军需装备招标中的某核心通讯模块项目暂停实施,待核查结果明确后另行启动】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叫停了?”周昌隆蹭的一下站了起身,感觉腿脚都利索了。   张成也是无语了,都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能不叫停么,尤其还是本人亲自签署的。   “不仅如此,股价在通告发布后的已经跌停,税务,工商,已经司法部分等都要求来调查。”   周昌隆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通告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层。   “配合调查,问清楚,如果没有调查出问题,是否可以重新启动项目?”   律师张成和项目经理都站在其中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项目经理斟酌用词回复:“董事长,项目一旦进入暂停状态,我们前期投入的设备采购、产线改造、人员储备,全部要计提损失。   财务部初步测算,直接损失超过数百亿,这还不算后期可能面临的违约金和赔偿。"   “怎么会这么严重?”   周昌隆他把那份通告翻到第三遍,手指停在"供应商资质核查"六个字上。   他忽然想起林昭离开他办公室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那盆罗汉松该换盆了,根系长满了,再不移栽就闷死了。   他以为她在说盆景,原来是在说他吗?   不,他不信邪,就这么一点小事,怎么可能影响这么严重,等他腾出手来安排一下就好了。   "芯片供应商那边呢?"周昌隆终于开口,声音像隔着一层灰。   项目经理表情更僵硬了:“这才是最麻烦的事儿,我们之前预定的那批进口芯片因为供应链审查被卡住了,需要提供最终用户证明和用途说明。"   周昌隆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前几批不是都能过?"   "前几批走的是老渠道,但是何庆被带走之后,那个渠道就断了,现在想走新渠道,需要的资质证明我们几乎全都提供不出来。"   “何庆,又是何庆,整个人公司就只有他在干活吗?”   “可这些事,都是他亲力亲为,如今突然被带走调查,跟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周昌隆忍不住扶额:“快想想办法啊,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董事长,现在的问题是,"项目经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项目虽然暂停,但竞争对手那边并没有停。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青山文化最近开启了一条新的生产线,看样子不死心。"   周昌隆的眼皮垂了一下:"她哪来的技术?"   “好像有人研发出来了一款国产芯片。”   周昌隆眉头拧成了一条深沟。   项目经理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性能与进口芯片完全一致,成本只有三分之一,封装工艺是国内第一梯队的水准。"   周昌隆低头看着那份评估报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蹭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哪家公司?"   “不清楚,好像是个人。”   “想尽办法挖过来,不管多少钱,不管用什么代价。”   他把那块芯片放回桌上,手指在防静电袋表面按了一下:"如果可以,约对方见面。”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董事长,现在见面,对我们没有什么优势了。"   "我知道。"周昌隆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个终于走到终局的人决定坐下来看看对面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那也得试一试。"   ……   林昭接到电话的时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朝对面的五个人晃了晃。   项目经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们愿意出任何条件的殷切。   “晚上八点办公室详谈。”   对方激动的说道:“好好好,恭候大驾。”   许暮的嘴慢慢张开了。   柳竹悦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介于"这人有病"和"这人有意思"之间。   白露面无表情,但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李臻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举起屏幕给林昭看,上面写着:"今晚去?”   刚一抬头,温故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六个人同时站直了并成一排。   "你们真是有本事。"温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实,"我只布置了一个任务,你们把任务之外的所有事都干了一遍。端了五个窝点,收集了不正当竞争证据,挖了归墟项目的遗留线索,现在还牵扯出陈年旧案……”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拍:"你们到底是来休假的,还是来抄底的?"   许暮的下巴快要缩进领口里了。柳竹悦侧过身假装在看走廊尽头那盆绿萝。白露面无表情,但她的嘴角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往下压。李臻在研究自己的鞋带。巫融融把帽子往下拉了一截,遮住了半张脸。   林昭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温故已经抬起手制止了她:"别说你只是顺便。"   林昭把嘴闭上了。   温故看着她那副"我确实只是顺便但我不太好意思说"的表情,安静了两秒,然后低头从塑料袋里抽出那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这事儿太大了,牵扯太广。上面决定由你们来查,把这件陈年旧案彻底查清楚。"   林昭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巫融融走上前半步,偏头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温故一眼。温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们消化这个信息。   "只有七天。"温故说。   许暮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教官,这七天,包含我们剩下的五天假期吗?"   温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居然还在想假期的微妙情绪。   她收回目光,转向林昭:"书面材料还是得交,把这半个月干的事全部写成书面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附证据编号。"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上扬了一下。   许暮下意识接了一句:"教官,您再笑我就害怕了。"   温故的笑容立刻收了个干干净净,脸上恢复了那种平直冷淡的表情瞪了一眼许暮转身就走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所有人凑过来看手上的那封文件,日期是昨天的。   许暮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所以,这七天到底包不包含我们剩下的假期?"   柳竹悦忍不住肘击了她一下:"你说呢?"   许暮捂着肋骨退了一步:"哎呦我去,你轻点,我这肋骨还疼着呢。"   林昭把文件合上,塞进外套内袋里,抬头扫了一圈:"分工。白露、竹子跟我。融融、李臻、许暮,你们一队。"   "明白。"五个人齐声应了一声   “你们还查到的了什么资料,一并给我。”   巫融融立刻将温故之前给的优盘文件打印出来:“这是关联到的某些资料,都在里面了。”   林昭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   “找到切入点了,七天,够了。”   准确说,今晚足够了。   ……   晚上,八点。   周昌隆这会儿整理衣服,以最佳姿态迎接对方,势必要拿下这项技术。   脚步声响起,他走感觉这频率有些熟悉,熟悉到他开始有些血压不稳定,随着那抹身影出现在跟前,他那张老脸再也绷不住了:“居然是你。”   “哈喽,说回见,没想到见的这么快。”林昭径直走了过去。   约的地方还是办公室,上次见面连三天都没有。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等这一刻?”   林昭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不然呢?”   “年轻人我劝你不要太嚣张,风水轮流转。”   “是啊,转到我这里了。”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被风摇碎了又聚拢。   周昌隆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声音终于带上了一层他极少流露出来的东西:“嘴皮子利索,但那又怎样?我只是输了这一场而已。”   仅仅一秒,他便将那股崩盘的气势给卸掉了大半,林昭就知道这人没有那么容易妥协,没再反驳,反而说道:“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不是看我笑话?”周昌隆显然不信,但有了前车之鉴,他自然不敢再乱签东西,所以对于林昭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他下意识警惕。   先发制人的问道:“何庆也是你安排的一环?”   “怎么?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林昭话锋一转:“还是说,你自己算计天,算计地,最后把自己算计进去都不清楚。”   “你什么意思?”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想明白。"她歪了歪头,声音不紧不慢的,"你既然能找魏良友,为什么找不到周和静?”   周昌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你大晚上到这里来,就是说这个?我不认识什么魏良友。”   林昭没有反驳,仿佛早就料到对方的会死不承认。   “魏良友进去的前一晚,他也这样不信邪。”   周昌隆脸上裂开了一丝缝隙,再也绷不住了;“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来这里跟说这些有的没的,既然生意谈不拢,那就请吧。”   见林昭不动弹,他又按下了内部电话:“来点人……”   “我知道周和静怎么死的。”   周昌隆愣住了,按住电话都手松开了,硬生生的挂了电话。   林昭继续说道:“而且,我不走,当然你也走不了。还是那句话,既然我能出现,那说明,有足够的证据。”   “装神弄鬼,真有证据,那就是执法部门出现来抓我,而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   “这么说,你清楚这些事情。”林昭身上的气势变了,就像曾经,这些人性的恶毒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刷新三观。   “她的死是意外。”   “你怎么判定的?”   周昌隆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她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人 ,走路昂着头,背影都是倔的。做什么都要争第一,洗衣服都要比别人洗得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后来她遇见了殷正洪,就全变了。"   他把后几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不明白,那么优秀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将希望挂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林昭没有说话,看着他。   "殷正洪转头娶了别人,"周昌隆继续说,声音开始发干,"和静接受不了,跑了出去,被人绑架……惨死。"   他说完最后两个字,停了一拍,然后迅速接上,像要把这页翻过去:"你拿一个已故的人来戳我的心,不厚道了吧。"   “是吗?可我翻阅了资料,跟你说的有些偏差。”林昭将文件放出来:“你看这个,清溪镇你投了不少钱,她还在世时,更是跟你一起,经常出入这个地方,周和静死亡后,魏家都没有人了,地窖里还有人往里面投喂罐头,而且,这罐头也是何庆大规模的采购。”   “那又怎么样?买个罐头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周和静你早就找到了,但你并没有直接救了她,而是将错就错绑了,最后找人将她安置在清溪镇的地窖里,你的本意是想要她吃点苦头。   其实并不是什么她爱上了殷正洪这种狗血戏码,而是她不想参与你做的这些脏事,也不想妥协你的追求。   所以,是你将她囚禁并且欺辱了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周盛就是她和你的第一个孩子。”   周昌隆听着那第一个孩子,满脸难以置信,看向林昭的眼神满是杀意:“你什么意思?”   林昭将一个DNA对比图放了出来,上面的日期非常新鲜:确认是亲人的关系99.999%。   周昌隆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是谁,而是坐在那里,手指扣着桌面边缘,脑子里像过走马灯一样闪过去。   何庆的脸、魏良友的脸、周盛的脸。   三个名字挨个撞上来,每一个都像一根钉子,扎在不同的位置。   林昭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已经确认了周昌隆犯罪事实:"看来你不需要我告诉你了。"   她继续说道:“周和静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路才沦到这个地步,但是后来……”   话音未落,周昌隆声嘶力竭:“你懂什么?就是她走错了路,如果她乖乖听我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林昭看着他,站起身来:“对,就因为她不愿意听你的话,你就要让她吃苦,来挫她的锐气,你并不是真的在意她,而是你觉得她忤逆了你的意思,你希望她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来走。”   周昌隆的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你放屁。”   他下意识喊了一句,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要用音量把什么念头压下去,可怒气还是压制不住:“我什么都依着她,她要什么我给什么?难道还不够尊重她吗?”   这会儿,他坐在这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拇指交叠着,姿势看上去依然体面,但他指尖出卖了他。   已经开始微微发颤,就像他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得太紧,快要攥不住了。   林昭把那十根裹着纱布的手指举起来,冲他晃了晃,语气轻飘飘的:"尊重她就是希望她按照你的想法走?一旦有了分歧,就是她的错?”   "你……"周昌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别你你你的了。"林昭说,"你猜我为什么会把这件事留到最后才告诉你?"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不重,但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我想看你现在的表情,你什么都给她,难道她就该什么都听你的吗?你把她当什么?承载你情感和意志的容器吗?”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补了一句:“还有,你真以为顶罪就能糊弄过去吗?执法人员也是需要调查,取证,不会冤枉你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林昭的眼神落在周昌隆脸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门在她身后合上,合得很轻,锁舌磕进门框里发出咔嗒一声。   周昌隆还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转:   还有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孩子。   魏良友,何庆……是谁,到底是谁?   魏良友找到了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引导他一步步去做,这么优秀的人,还精通计算机,聪明的就像和静。   何庆的身份资料,他是被收养的,三十三年前的那人是养父。   那个孩子是谁?   周昌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那张DNA报告,怒吼道:“我还有一个儿子是谁!”   他冲出去,腿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摔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他趴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他都清楚,但就是不敢承认。   执法人员陆陆续续进入,将周昌隆带走。   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他半张脸吞进阴影里,另半张还留在灯光底下,明暗交界处的那条线正好切过他的眉心。   就像当初造的孽,此刻正中靶心。   而林昭站在门外,靠着走廊的墙壁,低头看了自己那十根裹着纱布的手指一眼。   纱布上洇出一点新的血迹,不知道是刚才攥拳头的时候绷开的,还是别的时候。   她盯着那片红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只手重新揣进口袋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看了一眼放在外面的罗汉松。   “都说要死了,要死了,非不听。” 第172章 善后   周昌隆到最后时刻最后在意的还是那个儿子是他,想来周和静得知真相……   周昌隆到最后时刻最后在意的还是那个儿子是他, 想来周和静得知真相后难以承受又或者释怀了。   林昭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阵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疲惫慢慢退下去,她才重新迈开步子。   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许暮发来的:“你那边完事?我们也完事了, 融融跟教官走了。”   林昭立刻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融融怎么样?”   “案件太久了, 很多都无从对证, 不过现在有新证据提交,终究是好的。”许暮顿了顿继续说道:“融融让我们不用跟着,她想静静。”   “那你们什么安排?”   “苦尽甘来奶茶店时薪已经开到了50一个小时,阿臻,竹子和我都打算去摇奶茶,你们怎么安排?”   “白露去写材料了,我回趟江城。”   “行,有事儿群里说,帮我们给徐叔带个好。”   “嗯。”   电梯门开了,夜风从大厅入口灌进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在她走过下一盏灯的时候缩回去, 再拉长。   刚下飞机的林昭,直奔第一医院。   刚到楼下时,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 是孙圳:"我在医院楼下。你爸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你妈刚到,你来的时候悠着点。”   她加快脚步往住院楼的方向走, 纱布裹着的手指在风里微微收紧又松开。   电梯在四楼停住的时候, 走廊里的灯光比一楼暖一些, 她没有立刻推门,先隔着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徐前进靠在床头,右肩还缠着固定带,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泛着那种失血后的淡白。   叶灵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明天我就改嫁。”   徐前进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接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隔着门听不真切。   林昭站在门外,看了几秒,没有出声。   她把那扇虚掩的门又推开了一些,走进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但叶灵韵还是听见了。   她立刻高举双手:“妈,你骂了我爸就不能骂我了。”   回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手怎么了?"叶灵韵的视线落在她那十根裹着纱布的手指上。   "指甲盖掀了几个,"林昭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严重。"   叶灵韵没有追问。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过去,把林昭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拉出来看了看,纱布包得整整齐齐的,指腹的位置微微鼓起来,像裹着一层棉花。   "疼不疼?"   "疼啊,十指连心呢。”   叶灵韵看了她一眼,原本想要发作的,但想着孙圳还在,多少小孩儿是要面子的,于是说道:“记得换药。”   林昭嘿嘿一声说道:“好的,妈。”   徐前进在病床上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周昌隆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林昭走过去,在床边的空椅子上坐下,顺手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你们案发现场发现的那份档案,是何庆放过去的,开的车就是宁A.732MM,监控拍到了。"   这话不仅仅是说给自己老爹听的,也是说给孙圳的听得。   果然,坐在一旁的孙圳,手里正削着苹果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果皮悬挂在空中。   她没有抬头,就削着皮。   徐前进没有留意到那个细节,他正盯着林昭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熟悉的弧度,案子的话题一出来,他就忘了自己身上还缠着固定带。   "这案子当年我也经手过,"他说着,腰背已经不自觉地从枕头上撑起来了一些,"后来被调走了,连卷宗都没留底,现在重新启动没有?当年那案子,疑点重重,不止一两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声音里那股子劲头跟他右肩的伤完全对不上号,像一条被拴了太久的老猎犬,忽然闻到了熟悉的味。   林昭看了他一眼,将他按了回去:"已经重新开始调查了,你急啥。”   徐前进被按回去的时候还不太服气,嘴张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看了一眼林昭那十根还裹着纱布的手指,又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继续追问:"那当年那批物证呢?还在不在?"   "在,已经重新送检了。"林昭把桌上的水杯递过去,对着他挤眉弄眼,很显然对方没有领会道。   果然,叶灵韵开口了,语气干脆得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现在就出院吧。"   "现在?"徐前进眼睛亮了一下,腰背又要往上撑,"那正好,我顺路回趟局里,把那个案子的后续交接一下……”   "徐前进。"叶灵韵嘴里咬牙切齿,字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但手上却在帮他整理被角,连动作都没停,"明天咱们就离婚,离了婚,你要去哪儿我都不管你。"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但徐前进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刚撑起来的半截身子又悄悄落了回去,嘴张了张,愣是没敢接话。   林昭坐在那里,十根裹着纱布的手指规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活成了一截背景板。   她甚至往椅子靠背里缩了缩,企图用物理上的缩小来降低存在感。   孙圳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叠好的苹果皮,进退两难。   手里那团果皮被她捏得快要出水了,她低头看了两眼地板,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假装自己突然对墙上的瓷砖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叶灵韵扫了一眼她们两个的表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像赶两只不省心的小鸡崽:"行了,你爸要休息了,你们回去歇着。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妈,那你……”   "我不用你操心。"叶灵韵打断她,已经开始弯腰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水杯拧好、苹果碟摆正、纸巾盒推到手边够得着的位置,像是这些事情都已经做了无数遍。   林昭看着自家老妈,或许在某种时刻,孙圳也像是这样,一遍遍担心又一遍遍原谅。   其实有时候冲锋陷阵的那个人值得敬佩,守在后方的家人也同样值得尊敬。   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直挺挺躺着的人。   徐前进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连姿势都纹丝不动,心虚到极点的弧度。   林昭立刻转身,拉着孙圳快步出了门,步子比来时快了至少一倍。   ……   江城,老小区。   "你跟我回来了?"林昭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攥着钥匙,歪着头看孙圳,语气里有意外,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那点开心。   "不然呢。"孙圳已经弯腰换鞋了,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把那双平底鞋靠墙放好,直起身穿着林昭的妥拖鞋就走了进去,"我住不惯酒店。"   林昭跟进来,挠了挠后脑勺:"那去住三中对面的那套房子?"   孙圳脚步没停,扫了一圈客厅的陈设,漫不经心地问:"估计落了灰吧,多久没打扫了?"   "可能……没人住,就一直空着。"   "那你还让我去?"孙圳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住你家不方便?"   "没有没有没有。"林昭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连连摆手,手摆到一半发现太刻意,又讪讪放下,干咳了一声,"就是……屋子有点乱,怕你看了笑话。"   孙圳没接话,她在客厅中央站住了,目光从沙发上的外套挪到茶几上摊了一半的零食包装袋,又挪到阳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上,收回视线,径直走向卧室,脚步没有犹豫,像是她早就知道门在哪儿。   林昭跟在她后面,想拦又不敢伸手,只能跟在后面小声嘟囔:"哎,那个……"   孙圳已经推开了门。   房间比客厅更夸张,一张不算大的床上塞满了各种毛绒玩偶,大的小的挤在一起,东倒西歪,像一群刚刚被吵醒的住户。   枕头被挤到了床角,被子团成一团,被一只半人高的鳄鱼压住了大半边。   孙圳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玩偶身上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接着她的视线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了书架中间那个东西上。   一只金貔貅。个头不小,沉甸甸地立在书架第三层的正中央。   孙圳走过去,站在书架前面,没有伸手碰,只是看了一会儿后。   林昭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干巴巴地开口:"那貔貅是……"   "我知道是谁送的。"孙圳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林昭脸上,不重不轻:“她挺有魄力的,也是个非常好的人。”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孙圳忽然转头问道:“那你觉得是她好,还是我好。”   “你好。”   “嗯?”孙圳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现在就假装不认识我了?"   “那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初次见面,我叫林昭。”说完她伸出了手,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孙圳将手伸过去,原本想握的手,拍了一下,可就那一瞬间被林昭抓住了。   “好了,现在认识了,所以,这个貔貅放在这里是招财的。”   孙圳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沉默了两秒,转过身,伸手把那金貔貅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脸朝着墙:“那明天再招。”   说完,她便离开了房间去洗漱。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被转了方向的貔貅,又看了看孙圳走开的背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挠了挠头发,快步跟了出去。   “你跟着干啥?”   “我受伤了,手指头碰不了水。”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两人这才躺在了床上。   灯光已经熄了,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几乎没什么距离,那只半人高的鳄鱼歪着头趴在枕边,乌黑的塑料眼珠正对着天花板,像在认真地旁听。   "我感觉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孙圳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柔软一些。   "嗯?怎么了?"林昭偏过头看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   "就是……"孙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显得太矫情的说法,"从你突然出现在火锅店门口开始,回头看这两年,好像比之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长。"   她没有说长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搁置了很久终于找到落脚处的平静。   林昭没有接话,她翻了个身,面对孙圳的方向。   "那你后悔吗?"林昭问。   孙圳沉默了几秒,也侧过身来,面对着林昭。   两个人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一浅一深地交错着,像两条慢慢汇在一起的溪流。   "你过来。"孙圳说道。   林昭又往前凑了凑,孙圳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的眉毛,再从摸到鼻梁,再从鼻梁下移到嘴巴。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林昭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被那片叶子砸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你心跳好快。"她说,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嗯。"林昭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黑暗中,孙圳的手从她锁骨上滑落,顺着被子边缘探过去,指尖沿着她的手臂内侧慢慢往下走,滑过手肘,滑过小臂,最后停在她裹着纱布的指尖上。   "这两年……"孙圳开口,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觉得自己做了很多梦,好的,坏的,像梦到过无数次。"   林昭听着,没有接话,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现在我又分不清这是梦还是醒了。"孙圳说。   林昭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凑得更近一点,唇瓣几乎要贴在了一起:“现在呢,分清了吗?”   孙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往前凑了凑,嘴唇贴在她下颌上,含糊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震着林昭的皮肤,像一只蝴蝶落在绷紧的弦上。   “分清了。”   孙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林昭的唇角,气流擦过那一小片皮肤,像深冬呵出的白雾刚碰到温热的玻璃。   接着林昭动了。   (此处,省略了些字。)   ……   隔天。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林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顶一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声音太近了,她指头在床头柜上扒拉了一圈,什么也没捞着。   孙圳被她拱得往床边挪了挪,伸手在黑暗里摸了两下,指尖碰到那个还在震动的小方块,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素素姐”三个字亮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团裹在被子里的,勉强能辨认出是人形的轮廓,用肩膀顶了顶:"接。"   林昭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得像含着一口水:"我不接,你接。"   孙圳看了一眼那还在震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团被子,沉默了两秒,按了接听键,也看了免提。   殷素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干净利落:"看新闻了吗?"   被子里忽然拱了一下,林昭从里面伸出一只手,胡乱比划了两下,像是在空中抓什么东西,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没。"林昭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浮上来的气泡,"还没有起床。"   殷素素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大概是在消化你居然还在睡这个信息:"行,那你先看。"   电话挂了。   林昭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只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孙圳手里那部已经被挂断的手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把手机接过来,按亮了屏幕。   新闻推送像下雨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她眯着眼划了两下,看了几秒慢慢坐直了。   被子从她肩上滑下来,她也没拉回去,就那么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TRS没了。一夜之间。"   标题很短,黑体加粗:《TRS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旗下十二家子公司同步停摆》。   她往下划了一下,评论区已经炸了,消息发布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评论数已经过了八千。   有人问工资还发不发,有人问股票怎么办,有人问昨天还在排班表上的班今天还上不上。   每一条问句底下都没有回复,只有越来越多的追问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摞起来的冰,看不出厚度,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林昭拿起手机,离开了房间到了客厅,殷素素电话再度过来:"看到了吗?TRS停摆,所有项目中止。   供应链上一百多家中小供应商全停在那儿了,波及员工总数超过三万人。"   "嗯,看到了。"   殷素素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接话,但林昭没接。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军需项目不能耽误进度,所以批给了我们,你让提前量产的芯片,正好派上了用场。”   “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欠我早就还清了,林昭。”殷素素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继续说道:“这次军需项目是给了我们,当然还有一个条件,得稳定市场,TRS这么大的体量,单靠我一个人,有些吃力。”   吃力这个词从殷素素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林昭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一条缝,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亮透的天光说道:“找郑舜,公司估摸已经开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你忙嘛。"林昭打了个哈欠,"胜铂集团,刚开始铺产线。"   "卖什么的?"   林昭想了想说道:"插线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殷素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怀疑之间的微妙:"就这?"   林昭终于坐直了一点,伸手够到了那杯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别小看插线板。这个赛道,宽着呢,你以为它就是一条线几个孔?不是。"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来了精神:"智能家居这一块,迟早要从手机那巴掌大的屏幕里跳出来,延伸到每一面墙、每一根线。   人工智能植入到插线板里,控制接电话、打电话,控制窗帘、灯光、空调……”   殷素素提取了关键信息,什么人工智能,只能家具,这都是蓝海,她笑着说道:“确实不远。”   殷素素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昭差点以为她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殷素素像是被人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你这些都是哪儿来的想法?"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商业机密,不能外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从鼻子里溢出来的,短得像没存在过。   “挂了,昭昭。”   林昭把手机放下,又重新进屋,钻进了被窝里,贴上了孙圳的后背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了,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   下午两点,青山文化集团发布了一则公告。   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青山文化集团即日起启动供应链应急保障机制。凡与TRS存在直接业务往来、且因TRS停摆而面临断供或资金困难的中小供应商,可向青山文化提交资质材料与欠款凭证。经核实后,集团将提供账期展期与垫付支持,具体方案以附件为准】   公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略小,但位置醒目:本机制不设上限。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邮箱和电话就爆了。   而刘毅然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排队的人已经从大门延伸到了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以前对三万人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直到了看到了今天。”赵清怡看到着弯弯曲曲的队伍忍不住说道。   “忙吧,你看到的三万人不仅仅是三万人,也是三万个家庭。”   刘毅然收回了目光,将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殷素素签过字的资金划拨单开始分类起来。   殷素素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获批的军需项目授权文件。   赵清怡汇报道:“殷总,今天之内,可以消化掉三成,但剩下的……”   “剩下的,当然是我们来喽。”   韦访风走进来的时候,风衣下摆还带着走廊里的凉气,手里是一份已经整理好的供应商名单。   "我这边先来打头阵,访风游戏新项目的供应链本就缺一个整合口子,正好用上。第一批三十二家,我已经让人去对接了。"   殷素素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韦访风脸上移到门口的方向:“林昭让你来的?”   “是啊,殷总。”   走廊里有脚步声,匆匆忙忙的,周絮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往桌上一放,简单粗暴。   "苦尽甘来这段时间积累的供应商渠道,我把那些能用的单独拎出来了,一共四十七条。"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资料,"有些是长期合作的老厂,有些是刚签下来的新线,资质我都让人过了一遍,直接能用,给我啊。”   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郑舜,对方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那是一件厂房,门口挂着一块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胜铂集团四个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最关键的是,这个老厂房就在宁江劳保厂对面。   殷素素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郑舜,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早就惦记上了这是……”   宁江劳保厂是她跟林昭共同做事的开始,但现在收尾也在这里吗?   胜铂集团,听着就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名字。   "生产线已经调通了。"郑舜站在桌前,语气跟报菜价似的,"不出意外能接TRS原先三分之一的量,要是不够,还能再扩。"   殷素素的眉梢动了一下,能接还能扩,显然还有余量,林昭到底哪来的钱?   在场人关注点各异,尤其是周絮,他已经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他,问了一句:"违约金多少亿?"   郑舜一愣:"违约金,什么违约金?"   周絮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同情,像在看一个还没发现自己踩进坑里的倒霉蛋。   他老神在在地往后一靠,声音拖得恰到好处:"你这么大个集团,合同里不可能没有那条,你翻翻。"   郑舜将信将疑,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合同备份。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脸色瞬间变化了起来,五颜六色的。   "三千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尾音往上飞了半截,"什么玩意儿?三千亿?"   周絮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区区三千亿而已。"   "区区?"郑舜转头看他,整个人都有点裂开了,"周哥,救我,当初我见她是不这样,谁知道她是黑芝麻汤圆,心眼子堪比蜂窝煤。"   周絮摆了摆手:“淡定。”   他语气郑重得像在发表获奖感言,"这钱我真救不了你,但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了起来,"怎么省钱,这个我熟,我跟林扒皮干了两年,省钱的精髓全在这儿了,你想听我可以出个付费课程。"   殷素素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裂开一个嘚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偏过头,看向韦访风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也是这么把你绑上船的?"   韦访风正端着杯凉透的茶,闻言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压低了嗓子,凑过去,刚好够殷素素一个人听见:"当然不是,是人格魅力。"   说完,与殷素素相视一眼,笑出了声。 第173章 如你所见   当天,除了青山文化,苦尽甘来,访风游戏,还有一个叫盛铂的公……   当天, 除了青山文化,苦尽甘来,访风游戏, 还有一个叫盛铂的公司忽然间出了名。   虽然不清楚盛铂卖的什么, 但是名气已经打响了出去, 尤其是接收了很多即将倒闭的工厂和员工, 这让无数人都有了好感。   只有内部人清楚, 这里大部分的公司都与一个人有关,那就是“小林总。”   除了忙碌的公司外,媒体也忙碌的要死,因为有一个词条以更快的速度爬了上来。   词条很短,只有四个字:"孙圳校勘"。   点进去,是一份公开的学术档案,来自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官网,发布日期是当天上午十一点。   档案内容是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校勘记录,校勘者署名孙圳,是由齐思远公开。   这份记录被一个学术博主转了出来,配文只有一句话:"三代校勘, 这一代终于有人把窟窿补上了。"   转发的速度起初不快, 第一个小时只有几百条,但到了下午三点,一个更大的号转发了那条微博。   转发语写得短:"你们知道这批写本在库房里躺了多少年吗?三十年。三十年前上一任校勘者退休之后, 没人敢碰,因为太难了。”   那条消息在四十分钟内转了两万多次。   评论区里开始有人贴出孙圳之前发表的那些论文截图,有人翻出了三年前一篇关于宋代公文格式的考证, 指出那篇论文里有一个脚注提到了那批写本;   又有人翻出更早的一篇硕士论文, 致谢页里写了一句话:"感谢孙圳师姐在文献校勘方法上的启发。"   这些截图被一条一条地贴出来, 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有个评论写道:"以前我不理解古籍校勘有什么意义,直到我看到这份记录,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是手写批注的扫描件,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改一个字的依据列了六条文献出处,什么叫工匠精神?这就是。"   底下有人回复:"她现在什么级别?"   “不清楚,据说她只有28岁。”   “28岁补了30年的窟窿,我28岁还在问我妈这个酸奶能不能喝……”   这条评论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哈,但笑完之后,有人认真地补了一句:"所以她值得。"   而这些被话题包围着的主人公,林昭正在将手机关了静音,正在自家沙发上窝成一团,手指头裹着纱布,艰难地跟一颗橘子较劲。   纱布缠得太厚,指甲根本使不上力,她捏了半天,橘皮纹丝不动,倒是把橘子捏出了几道凹痕,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糊在纱布上,黏糊糊的。   孙圳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她站在茶几边上,看了她三秒,伸手把橘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怎么不叫我?"   林昭叼着那瓣橘子含含糊糊地抗议:"我能行……"   "你手指头都快废了。"孙圳在沙发边沿坐下来,低头开始剥橘子,动作利落,指甲沿着橘皮划了一道,整张皮就完整地脱落下来,露出饱满的橘络,她把橘瓣一瓣一瓣掰开,放在干净的碟子里,推到林昭面前。   林昭低头看着那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最终没压住,整张脸都弯了起来:“你真是个大好人呐。”   孙圳没理她,把手指上沾的橘汁擦了擦,拉起对方去了医院。   林昭叼着橘瓣跟过去,像一条大型犬一样缀在她身后:“在家换就行。”   “你再废话。”   林昭不说话。   到了医院她把两只裹着纱布的手伸过去,一层层绕开的时候几乎没有扯到伤口。   纱布拆到最后,露出底下那十根指尖,指甲盖掀了大半,露出的嫩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边缘还泛着一点红肿。   孙圳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昭连忙说:"不疼了,真的,你看都结痂了。"   护士低头用棉签蘸了碘伏,一层一层涂上去,涂到无名指的时候,林昭的指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林昭立刻把手指重新伸平,干咳一声:"刚才有蚊子。"   孙圳没拆穿她,接着问了些换药之后的注意事项。   走了一半,在医院里就有人认出来了孙圳,一群学生将林昭整个人都顶了出去。   她目光在孙圳脸上和那圈围过来的学生之间来回弹了两回,像一只被突然截断了去路的飞蛾,想躲又没处躲,索性放弃了挣扎,往墙根缩了缩,把自己挂在那排候诊椅的扶手上,活像一截被临时搁置的行李。   孙圳还没反应过来,最先开口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刚好定格在那份四十七页校勘记录的首页扫描件上。   "您是……孙圳老师?”   那三个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既兴奋又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   孙圳偏过头来看她,还没开口,那个女生身后的一个男生已经凑了上来,他个子高,但脖子往前探着,像一只闻到了气味的大型犬:"真的是她!我在学术论坛上看过您的专访!那个校勘记录,我导今早在群里转了,我们整个教研室都炸了!"   走廊里原本稀稀拉拉的人流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开关。   不到半分钟,原本空旷的走廊拐角就聚了七八个人。   扎马尾的女生有些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孙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就……就签个名,不用写别的!"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屏幕,又抬起来看了那个女生的脸,沉默了两秒:"签名?"   "对对对,就签个名!"女生把手机又往前递了半寸,"我是宁江大学中文系大三的,下学期选修了古籍整理方向,我导说您那批校勘记录是我们今年必须精读的材料,所以……所以我想有个签名,就……激励一下自己!"   她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孙圳拒绝,又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勇气就跑光了。   孙圳看着她,在本质上签下了“孙圳”两个字,笔迹干净利落,和校勘记录上那些批注的字迹如出一辙。   女生接回手机的时候低头看了两秒,猛地抬头:"谢谢孙老师!"   她说完就往旁边退了一步,但没走,反而站在原地,像是舍不得离开这个磁场。   她这一退,后面的人就涌了上来。   "孙老师,我!我是文学院研二的,我上个月刚读了您那篇关于宋代公文格式的论文,我导师让我们精读了三遍!"   "老师,能合个影吗?就一张就行!"   "我……我是隔壁理工大的,我不太懂古籍,但我今天刚看完您那份校勘记录,我觉得太厉害了,我就想来看看您真人长什么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动静大的让走廊另一边也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林昭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像一颗刚刚被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而石子本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还回去的手机,表情介于茫然和认命之间。   她试图往后退半步:"不用签那么多……"   "孙老师您不知道,我们教研室今天下午都没人干活,全在群里讨论您那份校勘记录!第四十七页那个脱文补正,我们一个副教授说如果让他来做,至少得三年!"   "三年还是保守的,我导说这活给他他直接退休。"   "所以孙老师您到底怎么做到的?是一个人弄的还是有团队?"   "我看致谢里没写团队,就您自己?"   "自己?!四十七页手写批注,每一条依据列六条文献出处,这一个人怎么搞啊!"   孙圳被这些声音裹在中间,像站在一个不断膨胀的气泡里,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下一个问题截断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就说道:“这里是医院,需要的同学,咱们出去吧。 ”   一群人跟着出了门,熙熙攘攘的站在路边上。   林昭看着孙圳从刚开始的生疏慢慢变得利落起来,签名签得越来越快,合影配合得越来越自然,甚至在第三个人举手机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头,把身后那束正好打在她肩膀上的光线让给了镜头。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好会找光啊。"   旁边有人回:"搞古籍的对光影敏感,看原稿看得多。"   "你这是什么逻辑……"   "反正就是很厉害就对了!"   林昭站在一旁,隔着那圈人头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给人签名的人,脸上的笑意从嘴角慢慢爬到了眼底,然后整个眉眼都弯了下来。   直到签完最后一张便签纸的时候,抬起头来扫了一圈,目光越过那些举着手机的手臂,准确地找到了走廊对面墙根下站着的那个人。   她对着任务呢说道:"抱歉同学们,我得走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孙圳穿过那条通道走过来,在走到林昭面前的时候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她那两只裹着纱布还举在半空的手:"看够了吗?"   "没有。"林昭说,"再看会儿。"   孙圳伸手把她举着的那只手按下去:"走了。"   身后人都在窃窃私语,但孙圳和林昭已经听不见了。   “怎么样?就算以后没有钱,我也可以养活你。”   林昭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十根包着纱布的手指头在半空中晃了晃:“嗯,信了,那我这也太幸运了……吧。”   孙圳伸手把她举着的那只手按下去:"别贫了。"   林昭看着孙圳扯回了手:"你说他们会不会把咱俩拍下来发网上去?”   "发就发。"   "那我这造型可不太上相,衣服是随便套的,头发也……"   "你哪天好好梳头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帮她梳着的呆毛,眼神里满是宠溺,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孙玉英眼中。   ……   她缓步往两人方向走来。   “孙圳,还真是你,你来江城为什么不回家?”孙玉英的声音有些埋怨。   看清楚来人的孙圳,先是有些意外,不咸不淡的回道:“待几天就走。”   孙玉英的目光从孙圳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林昭身上,对方下意识往前站了站。   她认出来了,是林昭。   "孙教授,好久不见。"林昭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年轻人见到长辈时特有的礼貌松弛,"来拿药啊。"   孙玉英没接话。   她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两秒,又滑到孙圳身上,再从孙圳滑回林昭,来回弹了三次,像一只被堵在密封玻璃瓶里的飞蛾,撞来撞去都找不到出口。   这两人的亲密程度和眼神,尤其孙圳看像林昭时的眼神,那种目光太熟悉了。   "孙教授?"林昭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声,声音里那点松弛收了几分,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孙玉英回过神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你们……"   "什么?"林昭往前凑了半步,纱布裹着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咋的了?”   就是这个动作,孙玉英看见孙圳的右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抬了起来,中指和食指轻轻搭上了林昭的小臂外侧,那一触即收,林昭便停止上前。   孙玉英见状,即便再傻,也觉得两人亲密的过头了,那手上塑料滑动了一截。   "你跟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什么关系?”   林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圳的手就直接挽上了林昭的胳膊:“如你所见。”   孙玉英的瞳孔缩了一下,这四个字坐实了心中猜想,使得她脸都白了一瞬。   "荒唐。"她说:"简直荒唐。"   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走廊那头有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你是不是有病?孙圳,你是不是有病?"   孙圳站在那里,五根手指扣着林昭的纱布,指腹贴在那些粗糙的棉布表面,纹丝不动。   她看着孙玉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不是知道吗?”   说道这里,孙玉英便想起了孙圳得了抑郁症的事情,这两年离开家,一次没回,问起了也就是报个平安,说一切都好。   就连自己想要知道她的情况,也只能从媒体上了解。   她清楚自己不是个好母亲,但她,但她怎么能……怎么能……   "孙圳,"她压着声音,但那种压太用力了,用力到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已经不催你结婚。我不催了,我不逼你相亲,我不跟你提任何人的名字,你一个人过我也认了。   你一个人过我当你是专心做学问,可你到底在做什么,她可是,可是……”   孙玉英那句话根本不敢说出口,可那份怒气分明又压制不下去,眼看四周有人将目光看过来,她只能将这话的后半截咬碎了吞下去。   林昭往前站了一步。她想把孙圳挡在身后,至少挡一部分,挡一点也好:“孙教授,你冷静,都是我的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孙玉英的目光骤然转过来,锐利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眼神之中没有之前的熟稔,只有千刀万剐。   到这一步,林昭也认了,只是没想到江城这么大,却也小的可怜,就这么直接撞上了。   孙圳终于开口了:“这件事,既然你知道了,那就知道了。”   孙玉英的眼睛里那层侥幸碎掉了,碎得很干脆,一点犹豫都没有,像一片薄冰被一块石头砸穿了中心,裂纹从中间向四周炸开,然后整片沉了下去。   "你们给我回家。"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低比高更让人害怕,"给我把话讲清楚。"   "没什么可以说的。"孙圳把林昭的手又握紧了一分,指腹贴着她的脉门,感受着那些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的微弱的跳动,"只是告诉你一声,至于你同不同意,都不在我思考的范围内。"   这句话说完,她拉着林昭转身往外走。   林昭被她拽着往前跌了半步,脚跟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只能小声嘟囔了一句:“这……”   孙玉英看着那两道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站住,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横亘在食管和气管之间,不上不下。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哪些光亮此刻在她脑子里迅速旋转,那只布袋子终于从她手里滑了下去,几盒药从袋口滚出来。   咣当,一声。   “啊,有人晕倒了。”   "老太太!老太太你怎么了!"   有人跑过来,鞋子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孙圳的脚步顿住了,一只手还攥着林昭的纱布,整个人僵在那里,从肩膀到脊背到后腰,每一块肌肉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她慢慢转过头去,孙玉英就倒在了原地,四周散落着慢性病的药。   林昭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先是一紧,接着是猛然一松:“我去看看。”   林昭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朝那团围拢的人堆跑了过去,纱布裹着的手掌在奔跑中微微张开。   "让一让!让一让!"林昭一边跑一边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点破音,"我是家属!"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缝。   她挤进去,蹲下来,看见孙玉英侧躺在地面上,藏蓝色外套的下摆皱成一团,脸上那层薄薄的红色已经完全退干净了,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紫。   处方单从她的手指缝里滑出来,落在药盒旁边,上面那几行潦草的字迹被地砖上的水渍洇开了一角。   "医生!有没有医生……"林昭猛然抬头,朝走廊两端嘶声喊道。   已经有护士推着担架车从拐角冲过来了,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手里攥着一只便携式血氧仪。   "患者家属?"那个中年医生转过脸来看向孙圳,语速快而清晰,"什么情况?之前有过心脏病史吗?"   林昭在旁边接上了话:"她有高血压,无心脏病史,刚才情绪有些激动。"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还搭在担架车的围栏上,纱布松开的那截露出的指节还沾着刚才扯棉花时留下的白色纤维,"她平时在吃降压药,具体什么牌子的不清楚……"   那个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孙圳,大概是在判断谁是真正能做主的人,但孙圳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孙玉英的脸上,像一台暂时宕机的机器。   "家属一起过来。"医生没有多问,转身和护士们一起推着担架车往走廊深处跑,轮子在转弯的时候猛地歪了一下。   林昭伸手去扶,纱布裹着的手掌按在担架车的钢架上,发出一种闷钝的响声。   急诊通道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担架车被推进了一间急救室,蓝色的帘子哗啦一声拉上。   林昭和孙圳被挡在了帘子外面。   "没事的,别担心。”   急救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中年医生探出半张脸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表情严肃:"冠状动脉阻塞,怀疑是急性心梗,需要做支架植入,你们是家属?谁签字?"   孙圳往前迈了一步:"我。"   医生看了她一眼:"好。"   她跟着医生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昭下意识地跟了半步,但被另一名护士拦住了:"一个就够了。"   林昭被那扇门挡在了外面,她看着门板上的玻璃窗里人影晃动,孙圳站在病床边,肩膀和背绷成一条平直的线,不知道在和医生说什么。   过了不到五分钟,门又开了。   孙圳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边缘被她攥出了三道深深的褶皱。   林昭凑过去看,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和一份耗材选择确认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专业名词,什么药物洗脱支架、裸金属支架,各种品牌的型号写满了半页纸。   医生跟在后面出来,语速还是那么快:"现在有两套方案,一套是国产的,报销比例高一些;另一套是进口的,涂层技术更成熟,远期预后会好一些,但费用大概要翻一倍,而且有一部分不在医保范围内,你们考虑一下。"   "用好的。"林昭在旁边说:“病房也用好的,开单子吧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孙圳,再度确定道:“这个大概四万左右,加上好一点的病房,可能需要小十万块钱,确认的话,我就开单子。”   “好的,麻烦了医生。”说完转头对孙圳说道:“别担心,这手术现在很成熟,能及时发现就是好的。”   “你乖乖在这儿等我,我去缴费。” 第174章 孙玉英咬牙切齿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完这话,林昭在心里长长地……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完这话, 林昭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底一直顶到嗓子眼,堵得她舌根发酸, 但脸上还是端着一个得体的笑, 朝着医生连点了三下头:"好的好的, 谢谢医生, 辛苦了。"   医生把注意事项递过来, A4纸打印了密密麻麻两页,她接过去的时候纱布太厚,纸张边角在掌心滑了一下,差点飞出去,被她手忙脚乱地用下巴按住。   "病人岁数在这儿,术后恢复需要时间,按时服药,情绪平稳,饮食清淡,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   "记住了记住了。"林昭把那张纸叠了又叠,最后觉得叠坏了又展开抚平, 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口袋里。   医生走后, 走廊里安静下来。   孙圳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她没在看孙玉英,也没在看林昭, 就像是坐在原地发呆。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她,想伸手揉揉她的后脑勺,又怕惊着她。   想了想最终还是出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号码拨出去的时候她往走廊里走了几步, 背靠着墙, 声音压得低低的:"妈, 我们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林昭挠了挠额头:"嗯,孙圳她妈做了心脏支架,刚出手术室,成功是成功了……我们在十二楼,你不用过来,俩人呢能忙得过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她重新推门进去,轻手轻脚走到孙圳旁边,把声音放得像棉絮一样软:"你去歇会儿吧,里面有张家属陪护床,都铺好了你去休息一下。”   孙圳摇了摇头,嗓子有点哑:"没事。"   林昭也没再劝,她搬了另一把椅子挨着孙圳坐下来,俩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巴掌的宽度。   她把口袋里那张注意事项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纱布裹着的指尖一行一行划过去,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到饮水量那条的时候,用笔画了出来。   孙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结果了那注意事项:“其实昭昭,你可以不用做这些的。”   “咋了?你也无聊了?”   孙圳噗嗤笑出了声:“你什么脑回路?”   “你还别说,现在这个医疗水平就是不一样了,注意事项都比以前厚了许多。”   “嗯。”   床上的孙玉英早就醒了,只是麻醉还没完全退,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但意识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很深的井底慢慢往上浮,浮到水面的时候,她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林昭打电话的声音。   接着便是她们都对话,两人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一个急急慌慌但句句周到,一个稳得近乎沉默。   她的喉咙里干得像有一条裂缝从舌根一直裂到胸口,她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只在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气音。   孙圳几乎是同时就动了,她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肩膀比眼睛先到,身体前倾,一只手按在床沿上,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你感觉怎么样?"   孙玉英没睁眼,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青的阴影。   过了好几秒,她才张了张嘴:"水。"   孙圳转身拿保温杯,拧盖子的时候拇指在螺纹上蹭了一下,她倒了一小杯,但没有递过去,而是从床头柜抽屉里取了一包医用棉签,拆开,蘸了水,俯下身来,很轻地涂在母亲的嘴唇上。   "护士说四到六小时才能喝水,"她说,声音压得很平,像在念一条医嘱,"现在先蘸着润润。"   棉签在孙玉英的下唇上从左到右走了一遍,又在上唇走了一遍。   水分渗进干裂的纹路里,细微的刺痛感让孙玉英的眼皮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先是一片模糊,过了几秒才聚拢。   孙玉英的视线从孙圳脸上移开,扫过天花板,扫过吊瓶,扫过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最后落在病房门口。   但对方丝毫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反倒是孙圳走了出去。   而林昭本人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在一篇"急性心梗术后家属护理指南"的页面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划拉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上辈子孙玉英出事应该是意外,如果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那么手术费孙圳不应该凑不齐。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被要挟了呢。   林昭还没理出头绪,病房门"呼啦"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孙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用过的棉签包装袋,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不进去?在外面坐着干什么。”   仅仅一瞬间,她明白了,或许对方是以自己为要挟,孙圳才有可能松口。   林昭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轻声说道:"没事,这不刚做完手术不能动气么,我暂时还是少在她跟前晃。”   孙圳捧着她的脸,轻声问道:“受委屈了么?其实……”   “没有。”林昭换了个语气,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补充道:"对了,护工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早上七点到位,我找的是一对一的那种,有五年心内科护理经验。   还找了个营养师,专门做术后膳食方案的。"   她掰着纱布裹着的手指头一样一样数,食指是护工,中指是营养师:“主要咱们两个家里的病人都凑在一起了,找些人帮忙,自己也能好受点。”   孙圳看着她那十根裹得像蚕蛹一样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又倒下去,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嘴角那一丝弧度终于从眼角蔓延到了唇边。   走上前去,抱住了林昭:“昭昭,有你真好。”   "那必须的。"林昭抱着孙圳,在她怀里蛄蛹了一下:"这叫专业化分工,挣钱么,就是花的。”   林昭长叹一口气,当初有了钱第一时间就像尽孝心,没想到老妈情绪激动进了医院,后面越来越有钱,父母也不要自己的钱,孙圳也不需要,这会儿,倒是没想到花在了孙玉英身上,还真是奇特的感觉……   到了晚上,护工还没到位,林昭主动揽了守夜的活。   而孙玉英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偷偷看了女儿一眼,她看见女儿身上都是安心。   她从没有在女儿身上看到过这种气息。   以前女儿的眼神都是麻木的,空洞地,如今她的眼神在黑夜里都是亮亮地。   ……   隔天,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昭抬起头,是苏棠。   “苏姐,有啥事儿?”   苏棠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用手扶了扶道:“小林总,这是殷总递来的材料,说目前TRS的后续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苦尽甘来20%,访风游戏15%,盛铂35%,殷总自己接走了30%,这是合同,没有问题可以签个字。”   林昭接过来刷刷刷写了自己名字。   接着,苏棠又拿出来几份文件:“这是苦尽甘来的转让协议,周总说知识产品还是每年向孙老师打钱,这是近两年的,大概有850万,已经打到了这张卡上。”   “嗯,继续。”   “访风游戏已经开始投诉大型3D游戏制作,目前钱方面有些紧张,融资一轮还是有些不够。”   “这件事先让他们做着,再等两个月,青山文化的第一批军需项目就得交付,到时候问问素素姐有没有兴趣加入。”   “是,小林总。”   “这是顾导送来的,这次电影广受好评,所以她打算将这剩余的四部都拍成电影。顾导的意思是她想趁热打铁,今年年底前把第二部的前期做完。但是有一个问题……"   "钱?"   "钱是够的,但她说第一部的编剧团队里有人想单飞,第二部要用新编剧,她怕质量断层,所以她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我不行,"林昭摆手摆得飞快,纱布在空气里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我写小说还行,写剧本那是另一回事。你让顾导去找专业编剧,钱不是问题,但要给我保证质量,她要是看上谁了,你们配合她去谈就行。”   苏棠又在手机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表情认真了几分:"跟郑舜那边有关。"   林昭坐直了一点。   苏棠继续说道:“郑舜打理这个大公司还是有些吃力,所以请殷总帮忙找了两个秘书,应该今天到。”   “行,这段时间你多费心一点,帮忙看着点。”   “是。”   苏棠合上备忘录,把手机收回口袋,文件袋拎在手里,整个人从长椅上站起来。   她朝林昭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被林昭叫住了。   "苏棠。"   苏棠回头。   林昭看着她,眼神里那层想事情的沉雾散开了,露出底下一个挺明朗的笑:"你最近办事比以前利索多了。回头我跟财务说一声,这季度奖金给你翻倍。"   苏棠愣了一下,嘴角那点高兴压了压没压住,最后干脆不压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谢谢小林总!"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林昭重新靠回椅背,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   掏出手机给巫融融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怎么样?   巫融融:放心,我没事   柳竹悦:你两咋回事,怎么都无图无真相的。   林:一言难尽、   白露:?   许暮:说来听听。   一瞬间,群里噼里啪啦的又八卦了起来。   ……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孙玉英从只能躺着喝水到能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再到扶着输液架在病房里走两个来回,恢复得比预期快了不少。   "恢复得不错,"护士一边换输液瓶一边笑着对孙玉英说,"阿姨以后还是要少生气,情绪平稳了,养得就快。"   "我女儿不给我受气,我养得自然快。"   护士低头调滴速,随口接了一句:"阿姨我看您女儿也挺好的,您生病之后忙前忙后,一天往护士站跑八趟,问这问那的,比护工还上心。"   孙玉英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她是我女婿!"   护士手上动作停了,愣是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这老太太为什么会住院。   话音刚落,病房门"呼啦"一下从外面被推开了。   林昭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她进来的时候显然是听见了什么,整张脸都亮着一种极为可疑的光。   她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整个人凑近床沿,弯下腰来,一双眼直直地对上孙玉英的视线:“妈,你这是认可我啦?”   “没有,你想多了。”孙玉英见林昭凑了过来,往旁边挪了挪:“别瞎叫。”   林昭立刻闭上了嘴,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孙玉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重新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往林昭面前一递。   "上午那个营养师来过了,留了个菜单,我看了一眼,上面有好几样我不爱吃,你给她打电话,让她换。"   林昭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工工整整列着术后一周食谱,用红笔在"清蒸鲈鱼""西兰花炒木耳""小米南瓜粥"下面划了横线。   她看了一眼就收了,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得嘞,我这就打。”   "芹菜。西葫芦。所有带苦味的我爱吃。"   "收到。"   孙玉英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营养师,什么价位?"   林昭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包月的,一个月八千,不贵。”   "八千还不贵?"   "……这不是三甲医院的合作机构嘛,贵有贵的道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注册营养师,不是那种网上考个证就上岗的。”   孙玉英沉默了,过了大概十几秒,又重新开口了:"你们年轻人就不会过日子,就知道乱花钱。”   “那是,所以你赶紧好起来,不然我就把孙圳的钱花光,败光……”   孙玉英显然不想跟她多说话,于是拉过了被子,假装睡了下去。   监护仪每隔几秒响一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朦朦胧胧的黄。   孙玉英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林昭知道她是在装睡。   "阿姨。"林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孙玉英的睫毛停住了。   "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林昭说,语气是那种想做足了心理建设但还是露了怯的,"就是……您到底看不上我哪一点啊?"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飘了几秒。   “除了我不是男的这一点,还有哪一点你看不上?”   孙玉英没睁眼,但她沉默了很久,主要是真要林昭真问起来,她还真说不清楚。   久到林昭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把后半句算了当我没问,这句话咽回去的时候,孙玉英开口了。   "你们不稳定。"   林昭没接话,她在等。   孙玉英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睁开了。   "两个女孩子,怎么过日子。你年轻,觉得什么都好,感情来了挡不住,可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柴米油盐,家里外面,以后老了病了……谁照顾谁?今天你觉得她能干,她漂亮,你什么都能忍,那明天呢?后天呢?"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还有外面那些人怎么看。你不怕?她也不怕?现在你们年轻脸皮厚,等再过几年,周围人指指点点,你们还笑得出来?"   林昭听着,她的两只手放在被子底下,纱布裹着的指尖互相扣着,指甲底下那层薄薄的血痂已经被磨掉了边缘,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林昭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反驳。   她在等孙玉英把话说完,姿态端正得像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大学生,两只包着纱布的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等了两秒,确认她没下文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有没有?"   孙玉英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次,像是把那口气重新聚拢起来:"这些还不够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一脸的不可置信:"亲戚朋友呢?人家怎么看?逢年过节走亲戚,你让我跟人家怎么介绍你?"   “阿姨,你都想这么长远啦,还说不认可我。”   "你少自作多情。"   “我们又不跟他们过日子,再说了,这什么世俗,眼光到底能给你什么?难道生病了之后,是世俗治愈疾病,还是别人的夸赞能让你百病全消?   再说了,他们想笑话人还用分男女?”   孙玉英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大概是在判断她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故意逗她,沉默了几秒,选择不接这个茬:"你也别贫。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人品好不代表能过得好。   你现在图个新鲜,什么都觉得好,可你想过没有,再过十年,圳圳都四十了,那会儿你才三十出头。”   "四十咋了?"林昭打断她,语气是那种非常真诚的困惑,"七十也是闯的年纪啊,再说了,我疯啦?她可是我好不容易追到的。”   她比划了一下,两只纱布手在空中画了一个不算太大但绝对充满诚意的圈,“阿姨,你是不是不知道孙圳有厉害,很多人想见都见不上她呢,我能找到她,祖坟都得冒青烟,我有病啊,不要她?”   孙玉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现在上了头。"   "上头?"   "爱情说到底就那么回事,新鲜劲儿一过,时间久了,也就那样了,我走过的路比你多,你别觉得我……"   "阿姨。"林昭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其实想说自己认识孙圳很久了,但这些听起来就没有什么份量,于是她低头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最后抽出了银行和回执单。   她把那堆东西摊在膝盖上,一一指给孙玉英看。   "这张,是苦尽甘来的知识产权费。只要那家奶茶店不倒闭,每年都有一笔钱打给孙圳,今年的刚到账,八百五十万。"   孙玉英的目光落在那张回执单上,数字后面那一串零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这张,"林昭又举起另一张卡,"是江风朗月的网站收益,分到我头上的大概四百五十万,也全都给了孙圳。”   她说着把卡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用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密码是841014。”   孙玉英没接,也没说话。   林昭把卡放下,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一份版权合同摘要的复印件:"还有我写小说的稿费、改编费、乱七八糟的加起来,小几百万吧。我没有细数,都在另一张卡里,我都转到这张卡里。”   她把那堆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像是摆了一桌小型的资产陈列展。   孙玉英已经傻眼了,她没想到眼前这20岁可能都没有的人,真的能这么挣钱。   原本还担心孙圳岁数大了会被抛弃,这会儿对方有钱,她更担心了。   “你这么有钱,为什么选她啊?这世界上漂亮有才的人多得是,你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阿姨,"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下去了,"您说这话,是对她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林昭没有说多余的话,立刻站起身来叉着腰道:“这些做彩礼够不够,我要娶她,要我说,外头爱她的,未必有我大方,比我大方的,未必有我爱她。”   眼神之中满是笃定和自信。   接着,她又坐了下来,语气里都是对未来的向往:“以后,我的钱都给她,她每个月给我两三万花花就行了,她想做学问就继续做,她那么厉害,该发光发热的人是她。   我呢,我就在家里躺着,今天躺我妈家,明天躺您家,您家要是有院子就更好了,我还能晒晒太阳。"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没藏住,亮晶晶的,嘴角越翘越高,翘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得意了,赶紧往回收了收,干咳一声,小声补了一句:"……哎其实我也能挣钱的,就是她太厉害了嘛,利国利民,当然我也会挣钱,不会让她一个人辛苦。”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抬起来,认认真真地撞上了孙玉英的视线。   孙玉英看着她。   床头柜上那堆卡和单子在灯下泛着哑光,一张张叠在一起,边角有的还露着林昭笨手笨脚折出来的褶痕。   那些数字加起来,一个普通人几辈子也挣不到。   但真正让孙玉英沉默的,不是数字本身,是林昭刚才说那堆东西的时候,她从头到全都是孙圳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钱,你自己收好。”   林昭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你自己收好。"孙玉英把脸转向窗户那边,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被沿传出来,"你自己的东西,凭什么全给人家。万一哪天她不跟你过了……"   "她不会。"林昭几乎没等她说完整句就接上了,快得像条件反射,然后意识到自己抢了话,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她不会,要她真的会,你不给我做主吗?”   “我做什么主,你们的事儿我还没有同意。”   孙玉英没再说话了,她背对着林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你不说话,就让你默认了啊。”   说着,林昭将卡塞到了孙玉英手里。   而门外的孙圳,讲这些话都听了个清楚。 第175章 早点回来(正文完)   江城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到中午连……   江城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到中午连个喘息的空档都没有,整座城市泡在灰白色的水汽里。   TRS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第七天, 林昭的假期也到了头。   林昭站在车站大厅的廊檐底下, 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孙圳刚回的那条消息:知道了。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 又退出去, 给苏棠补了一条:苏姐麻烦多照看些。   苏棠秒回了一个收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雨幕。   雨帘从廊檐边缘垂下来,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把对面的街景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色块。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砸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   "昭昭!每次都数你最磨叽……"许暮的声音从雨里炸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先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晒得结实的手臂,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往下淌, 她也懒得擦。   林昭侧身躲了一下, 没完全躲开,被溅了一裤腿的水。   "你属水獭的?走路全靠排水系统?"   "你管我。"许暮已经闪到了廊檐底下,弯腰拧了一把衣摆的水, 站起身的时候,目光精准地扫向她,"你气色怎么差成这样?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熬夜, 失眠。"   "失眠还不熬夜?"   "失眠跟熬夜不是一回事。"   "那你说说什么区别?"柳竹悦从许暮身后冒出来, 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面收了一半,露出她那张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睡意的脸,她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区别在于前者控制不了,后者能控制但选不控制,是吧?"   林昭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   许暮在旁边插嘴:"你俩能不能先说说正事?我站这儿淋了半天了,连个伞都没人给我分一半。"   柳竹悦没理她,把伞往旁边挪了挪,许暮立刻凑过去,两个人挤在伞底下,肩膀挨着肩膀。   巫融融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走到廊檐下收了伞,甩了两下水,把伞尖抵在地上,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忙完了?"   "忙完了。"林昭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你呢?"   "嗯。"巫融融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但她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才移开,"也谢谢徐叔。"   "这话你留着当面跟他说。"林昭摆了一下手,"我转达不了这么正式的话。"   "那我下次当面说。"   许暮在旁边已经等不及了,她整个人靠在廊柱上,两条腿交叉着,歪着头看了一圈:"你们怎么一见面就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去学校你们难道不开心吗?上学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事情,花钱吃饭还能锻炼身体。"   柳竹悦在旁边冷笑一声:"你那叫锻炼身体?你那叫跟食堂阿姨搏斗。"   "搏斗怎么了?搏斗也能练反应速度,对了,白露你去提交材料的时候,教官有没有说什么训练计划?”   "不清楚。"白露依旧言简意赅。   许暮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昭看着她那副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被雨声盖了大半,但许暮还是听见了。   她转头瞪了林昭一眼,后者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正仰头看着廊檐边缘那串坠落的雨珠,像什么都没发生。   雨还在下。   远处的车灯在雨幕里又亮了一盏,缓慢地朝车站入口的方向移动过来,照亮了一小片被雨水浸透的水泥地面。   柳竹悦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率先往车的方向迈了一步:"走吧,别杵着了,再站下去,许暮就该把车站旁边的包子铺吃空了。"   "我哪有。"   "你刚才看那个招牌看了三次。"   "我那是……观察地形。"   六个人先后踏入雨里,步子在积水中踩出深浅不一的水花,从廊檐底下延伸向停靠在路边的车,像一条短暂交会又重新分开的线。雨还在下。   ……   医院。   病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孙玉英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右手搭在床沿上,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吊瓶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介于专注和不太高兴之间,像在看什么让她不太满意的内容,又舍不得划走。   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眉头越拧越紧。   孙圳端着水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表情,顺手把歪了的输液管扶正,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你看看这些人。"孙玉英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怼到她眼前,"这个插线板怎么了?人家做得这么好看,插孔还多,他们怎么就说人家是智商税?”   孙圳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她没有细看:"您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就是随便看看。"孙玉英把手机收回来,又低头看了两眼,嘴上说着随便看看,手指却点进了评论区,翻了两页,撇嘴:"这些人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你说话也不见得多温和。”   孙玉英抬起眼皮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带着一种被人戳穿了又不好发作的状态:"我说话是直,不是刻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把房间里原本就不大的动静衬得更加清晰。   孙玉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换了个语调:"你那小青烟走了?"   孙圳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青烟?"   "就你那个……"孙玉英卡了一下,对林昭的身份像是喊不出口。   孙圳把水杯放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有名字。"   "行行行,我刻薄。"孙玉英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就说她走了没有吧。"   "回学校了。”   "回学校?"孙玉英眉头又拧了一下,"她还上着学?她不是开公司吗?"   "都有。"孙圳想了想又补充道:“大学了,大三。”   孙玉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她翻了翻手机,试图从搜索记录里找到一个能解释这个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精力和时间解释。   孙圳看着她低头翻手机的侧脸,过了一会,语气放轻了半度:"妈,您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还关心她走没走。"   "我关心她干什么?"孙玉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我就是想着,她爸还住在医院里,她妈留下来照顾,这要是没人去送她……"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你倒是闲得住。"   孙圳靠进椅背里,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   窗外的雨声灌进来,把沉默填得很满。   孙玉英受不了这陈默的气氛,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划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重新换了一副语气,轻飘飘地跟了一句:“不想送就不想送,等回来去接她也是一样的。”   她说完这话,偏过头看向窗外,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一块被雨水打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边缘已经不那么锋利了。   孙圳没有拆穿那句话里的漏洞,只是端起那杯水,推到她的手边,轻声说了一句:"喝口水,润润嗓子。"   孙玉英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呢喃道:“我看新闻,听说这插线板还能声控,要不咱们买一个回来试试。”   孙玉英又开始她的絮絮叨叨:“这声控,到底是怎么声控的,难不成喊一声就能给手机充电么……到底还是老了啊。”   她真是难以想象,林昭一个小姑娘,又上学,又搞事业,还能把自己女儿拐走,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姑娘有这么高强的时间管理意识,说不定早就渗透了到了孙圳的生活的边边角角。   加上对方真诚又直接,这谁防得住。   一想到奶茶店,她便联想起了很多东西,瞬间,又开始气愤起来,对着孙圳说道:“你回头给我买两杯奶茶喝喝,我看人家护士都喝了好几次了。”   “嗯?”   “你这什么眼神,我紧跟潮流不行吗?”   “行,出院就买。”   ……   林昭回学校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叶灵韵的奶茶店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最后叶灵韵实在没办法,把自己家姐姐也喊过来帮忙了。   叶灵英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尤其是看到乌泱泱的人排队领冰箱贴的时候。   "妹儿啊,难怪你总说忙,合着是……”   她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队伍里又有一个小姑娘举着手机跑到吧台前,屏幕怼到叶灵韵面前:"老板,这积分真的能换孙圳老师的亲笔签名吗?我可是千里迢迢的从龙城飞过来的。”   叶灵韵正在往杯子里倒茶底,头都没抬:"能,这个活动就到这个月月底,还有三天呢。”   “幸好幸好,谢谢老板。”   说着,抱着手机心满意足地退回到队伍里。   她旁边的人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两个人头碰着头嘀嘀咕咕了一阵,发出一阵压低了嗓门的、兴奋的笑声。   叶灵英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妹妹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把手里的抹布折了两折搭在水池边上,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滴乖乖,这从龙城跑来就喝一杯奶茶啊。”   “多呢,四面八方来的。”叶灵韵把调好的茶底倒进杯子里,封上膜,推给旁边等着的客人。   叶灵英重新拿起那块抹布,像是要找点什么事做才能消化刚才那句话。   “姐,你帮我把那旁边的空杯子补上,冰箱贴也快没了,一会儿补货到了你拆箱码好。"   “行,没问题。”   直到下午四点那波高峰过去,店里才终于喘上一口气。   叶灵韵靠在吧台内侧,手里端着一杯自己调的苦瓜汁:“姐,我也给你做了一杯,你尝尝,还怪好喝的嘞。”   “我不喝这个,甜了吧唧的。”   “不甜,一点儿都不甜,也不苦,你尝尝就知道了。”   说着,她拿过来嘬了一口:“哎,你别说,真挺好喝,这是昭昭想出来的方子?”   “估摸着悬,她这个嘴喝不出什么好赖,说不定是她喜欢的人喜欢喝,琢磨出来的。”   “啥,昭昭都恋爱啦,是谁啊?”   不等她八卦完,叶灵韵整个人都停住了,目光落在马路对面停了一辆车,深灰色的,车身干净,像是刚洗过。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拎东西,纸盒摞得有点高,她偏着头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一个,侧脸被傍晚的余光照得柔和。   她胳膊肘往后一顶,碰了一下叶灵英的手臂,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姐,你帮我看看,那人是不是骁骁。"   叶灵英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真切的意外:"哎,还真是。那旁边……是骁骁奶?她们回来了?"   叶灵韵已经没在听了。   她把那杯苦瓜汁搁在吧台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绕过吧台末端,朝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门推开的时候,傍晚的风灌进来,裹着秋末干燥的凉意和街对面飘过来的烤红薯的气味。   马骁骁正低头把那摞纸盒重新抱稳,一只手下意识地托住最下面那个纸盒的底,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与叶灵韵对上。   "阿姨。"马骁骁喊了一声。   叶灵韵站在门口,脸上欣喜溢于言表:"骁骁,你们回江城啦?"   "嗯,回了。"马骁骁把纸盒换了只手抱着,侧过身让出半个位置,"奶奶还是习惯江城,她说老邻居都在这里,她舍不得,所以我妈带着奶奶回来住。”   她话音刚落,沈静已身后走了出来,握住了叶灵韵的手。   "灵韵,"沈静开口了,"我和老马不在的日子,多亏你们家照顾骁骁和奶奶,我们心里一直记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叶灵韵,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客套的漂移。   叶灵韵被她握着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客气啥,都是街坊邻里的。再说了,骁骁这孩子从小就乖,也不用我怎么操心。"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马骁骁,又转回来,补了一句,"倒是她,帮了我不少忙。"   沈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女儿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再说什么,松开手,退后半步:“晚上要是方便,过来一起吃饭。"   叶灵韵大手一挥:"方便,到时候我让老徐早点回来,我来下厨。”   沈静张了张嘴想推辞,叶灵韵已经转身往店里走了:“馆子里的菜啥时候都能吃,今天你们刚回来,必须要先尝尝家里的菜。”   马骁骁抱着那摞纸盒站在店门口,看着叶灵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吧台后面,偏过头看了沈静一眼,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妈妈,我就说吧,阿姨肯定要做饭。”   说完,她已经转身跑出去了,等她跑到街对面跟奶奶说了点什么后,老太太了笑了下。   "这孩子,"叶灵韵说,"比两年前精神多了。"   "是啊,"沈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晚风磨平了棱角的温和,"她比以前爱说话了。"   她停了一下,睫毛微微垂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骁骁跟我说了很多事情,从小到大,每一件事情都说了,我身体不好,也没有早点来感谢你们。”   叶灵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身体不好,自然是先养身体,再说了,如果换做是你,你肯定也会照顾昭昭的。”   沈静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很轻的点头。   ……   日子一晃过去了三个月,眼看入了冬,喝奶茶的人少了许多。   这天,叶灵韵,叶灵英和沈静围在一起。   “妹啊,这人也不够,三缺一啊。”   叶灵韵刚把麻将牌在桌上码好,忽然一拍大腿,指节磕在牌面上哗啦一声响:"等一下,我想起来还有个人。"   她说完人已经窜出去了,从门后扯下那件墨绿色的防风外套往身上一披,顺手从玄关鞋柜上捞起车钥匙:"你们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跨上了那辆停在门口的电动车。   钥匙一拧,车屁股甩出一道弧线,拐出院子的时候轮胎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哐当一声,人已经没影了。   沈静把码好的牌推了推,调整了一下位置,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她这风风火火的,是去叫谁?"   叶灵英把牌又理了一遍:"不知道,咱们去搞点奶茶喝喝?"   “我看行,我还没喝过呢。”   茶还没泡好,院子外面已经传来电动车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叶灵韵中气十足的嗓门,隔着门板都挡不住:"下来下来,都到门口了你还磨蹭啥……"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种被硬拽着来的、不情不愿的调子:"我说了不来不来,你非拉着我来做什么?"   门推开的时候,叶灵韵走在前面,几步跨进客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身后的孙玉英慢慢走进来,外套的拉链还拉到领口,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这个环境值不值得她坐下来。   叶灵韵已经把门带上了,顺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对着麻将桌的方向一伸手:"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大名鼎鼎的孙玉英教授,以前在江城理工学院教经济,现在退休了,闲得很,我好不容易把她请来。"   孙玉英站在她旁边,眉头又紧了几分,嘴唇动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   叶灵韵又说了起来:"对了,孙教授的女儿就是孙圳,那个电视上经常采访的古籍校勘专家,老厉害了。"   孙玉英听到老厉害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林昭式用语从叶灵韵嘴里吐出来,有一种奇异的相似感。   她正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叶灵韵已经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杯奶茶,塞了一杯到孙玉英手里:"对了,孙圳跟我们昭昭是一对,严格算起来,咱们这算是亲家。"   亲家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麻将桌边的三个人反应各不一样。   沈静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沿停了一拍才落下去。   叶灵英手里的牌捏在指间转了半圈,抬头看了孙玉英一眼:“我说是谁呢,一家人啊,赶紧坐。”   孙玉英的反应最直接,她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伸出来要去捂叶灵韵的嘴:"我什么时候同意了!你可别乱说!"   叶灵韵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了,一个矮身避开那只手,顺势往旁边闪了半步:"时代在进步,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是要跟上节奏。你看,她们两个在一起,你多一个女儿,我多一个女儿,多好。"   "反正我就是不同意!"   "那你为啥坐我电动车后座来打麻将?"   孙玉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是你绑我来的。”   "来都来了,先打两圈。输赢算我的,反正你得坐下来。"   孙玉英被她半推半就地按在了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副牌,还没有反抗,稀里糊涂的就跟着搓起了麻将。   牌桌不大,四个人刚好围满。   沈静坐在孙玉英对面,拿起了一张牌,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咱们家骁骁和昭昭是一对呢,两人光屁股就认识,昭昭我还挺喜欢的。”   叶灵韵拿起骰子,在手里掂了两下,往桌心一掷:“说的也是啊,我也喜欢骁骁这孩子。”   孙玉英一听不乐意了:“你这人咋回事,我女儿配不上林昭吗?”   “你不是说不同意么。”   “我是不同意……”   孙玉英摸一张牌,一看这不就是自己要的九饼么,立刻说道:“我胡了。”   三个人笑着将钱递了过去,孙玉英把那三块钱叠好塞进口袋里,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刚说完我不同意的似的。   "再来一把。"她说,"输家起牌。"   叶灵韵悄悄摸出手机,拍了张麻将桌的照片发给林昭,附了一句:“早点回来娶孙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一共五个月,感谢宝宝们,如果不是你们的追读我可能都无法上架。   我这本书一开始都没什么人看,后来看书的宝宝才多了起来。   可以说,与你们相遇的意义已经超越了金钱,是你们日复一日的追读和评论,让我熬过了一个又有一个内耗的夜晚。   现在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都会刷一刷评论,刷到的时候总会开心一整天。   读者宝宝们你们实在是太好了,果然还得是你们,我最最最好的天使宝宝们。   其实我还有番外,但是不清楚宝宝们接受哪一个,因为这两个篇幅都挺长的。   番外1:父女联手破案(徐前进视角)   番外2:收养孩子(5岁萌宝视角)   如果这两个宝宝们都没有兴趣,那你们就评论吧,我会随机掉落红包,宝宝们可以拿去看自己想看的书籍,相遇一场,也请让我为你们做些事情吧。 第176章 番外:带娃荒野求生,成全网怒骂对象   林昭和孙平安   1.   龙城。   “妈妈, 快起床,8点45了,你快起床, 慢慢阿姨说今天要来家里录节目!”孙平安站在床边直跺脚, 恨铁不成钢的叉着腰。   看着手上的电子手表, 她又气又急, 要是摄像头拍到妈妈这样, 估计自己又要生闷气,生闷气还要自己来哄,真是醉醉的。   “不急,再睡五分钟。”   说完,林昭又睡过去了,孙平安直叹气,她这个妈妈似乎就喜欢睡觉,不明白为什么人可黏在床上一整天。   而床上的林昭,她当然清楚顾慢慢为什么找她上节目,还不是为了看自己笑话,所以她又何必精致。   节目组给的也挺多, 80万让自己去荒野求生节目上当个坏人, 给嘉宾制造冲突,说白了就是上去给人骂的。   全程节目以直播形式出现。   “妈妈,你还是快点吧。”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孙平安跑去开了门,是昨天来过家里的叔叔和阿姨。   她对着镜头大方地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吃早饭了吗?先坐下等吧, 我妈妈还没起床。”   平安身上的小围裙还没有摘, 头发早就梳好了两个小啾啾, 现在她将早餐慢慢摆上了桌子,连带着工作人员的都有。   “你们先吃,我再去叫一下她。”   小姑娘转身往卧室跑,拖鞋啪嗒啪嗒的。   摄影师扛着机器跟在她身后,镜头晃过餐桌——煎得金黄的太阳蛋,烤得焦脆的吐司边,切好的水果拼成小花形状。   旁边还摆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杯壁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mā ma hē niú nǎi。   ……   同一时间。   “各位观众朋友们,早上好啊,欢迎收看荒野求节目,这次节目不一样,是有各位家长带着自己孩子一起,没错,就是荒野求生类的亲子节目,这次我们挑选了五名嘉宾,现在我们来到他们的家里,看看各位登岛前都做什么准备吧。”   “一号直播间,动作巨星雷阵和女儿雷哆哆。”   “二号直播间,物理系教授方之远和他的儿子方勘。”   “三号直播间,影后秦知微和她的女儿秦晏然。”   “四号直播间,老戏骨陈振国和孙子陈小满。”   “五号直播间,素人林昭和女儿孙平安。”   “现在切换到各家画面,一起看看不同家庭的状况。”   五号直播间人数寥寥无几,但进来的人都忍不住了。   弹幕炸了。   【等等,这是五岁小孩做的早饭???】   【我二十岁连煮泡面都糊锅……】   【她刚才还叫工作人员“叔叔阿姨”并且问人家吃没吃饭???】   【这个家到底谁是妈???】   孙平安推开卧室门,林昭裹着被子缩成一团,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水。   小姑娘爬上床,扯了扯妈妈的胳膊。   “妈妈,阿姨她们都到了,你起来嘛。”   “唔……五分钟……”   “你刚才就说五分钟了。”   林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最后五分钟……”   孙平安叉着腰站了会儿,忽然扭头看向摄影师,那张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认命般的平静。   “叔叔,”她认真地说,“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妈妈没穿衣服。”   摄影师愣了一秒,赶紧把镜头挪开,弹幕已经笑疯了。   【救命这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   【孙平安:我带我妈妈已经很累了,你们别添乱】   【笑死,林昭在家到底过的是什么被女儿照顾的生活】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节目组要找她了,这对直播效果拉满】   五分钟后,林昭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   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水都没拍。   她打了个哈欠,看见满桌子早餐,愣了一愣。   “平安,”她压低声音凑到女儿耳边,“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你才五岁。”   “我知道我几岁,”孙平安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妈妈你先吃饭,行李箱我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口。   你那个防晒霜我给你装了三瓶,驱蚊水、创可贴、碘伏棉签都在侧面口袋,卫生棉也在一起了。   压缩饼干我多放了四块,你爱吃的那个小鱼干也塞了,但是你别告诉导演姨姨,她会没收的。”   林昭端着牛奶,一口没喝,她盯着女儿的小啾啾,半天没说话   摄影师捕捉到了这个画面,镜头里,年轻的妈妈怔怔地望着五岁的女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弹幕安静了几秒。   【等等……林昭这个表情……】   【她是不是要哭了】   【讲真,如果是我女儿五岁给我做早饭收拾行李还怕我饿着,我直接跪】   【林昭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但下一秒,林昭低头吸了一口牛奶,抬起脸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安安,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把饼干拿出来给我吃一包。”   孙平安叹了口气,转身去翻行李箱:“妈妈,咱们要做直升飞机去,你恐高,会吐的。”   【……好,我的感动喂了狗】   【孙平安这个叹气,我仿佛看到我自己带我妈出门的样子】   【林昭!!!你女儿在教你做人!!!】   与此同时,节目总控室里,顾慢慢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脸色变了又变。   旁边副导演凑过来:“顾导,一号直播间雷震那边热度也还行,但是五号直播间林昭这边……数据直接翻了十倍。”   顾慢慢激动道:“十倍?”   “主要是反转太强了,观众本来等着看林昭翻车,结果她女儿生活技能满级,现在弹幕全在夸孙平安骂林昭,而且……”副导演顿了一下,“导演,你确定林昭拿的是坏人剧本?观众好像……挺喜欢她的?”   顾慢慢盯着屏幕里那个正蹲在地上跟女儿讨价还价要小鱼干的女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昭,”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她就是故意的,不要脸。”   屏幕里,林昭像有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对着角落里的固定摄像头眨了一下眼。   那个笑容,慵懒、狡黠,好像就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弹幕再次沸腾。   【她是不是知道我们在看???】   【林昭这个眼神!!!有故事!!】   【我怎么感觉林昭根本没在摆烂,她是在演摆烂???】   孙平安完全没注意到妈妈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把小鱼干从夹层里掏出来,拆开一包递过去。   “只能吃三根,”她板着小脸,“听许暮姨姨说,你们去泅渡……”   林昭快速伸手捂住孙平安的嘴道:“别听她胡说,我好着呢,绝对不会晕过去的。”   话是这么说,林昭手里的零食已经放下了,坐在椅子上喝了点水道:“乖宝宝,妈妈没有你可咋办啊。”   孙平安白了她一眼:“这届妈妈好难带啊。”   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着满屋子摄像机和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   “叔叔阿姨,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都收拾好了。”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摄影师把镜头推近,弹幕又是一阵哀嚎。   【天杀的,我被一个五岁小孩帅到了怎么回事】   【安安,阿姨跟你走,我才是你失散多年的妈妈】   【这小孩太顶了,林昭你命怎么这么好,不过刚才小孩儿说求度,是什么东西……】   【听差了吧,不过不重要,突然期待荒野直播了,想看平安怎么带妈】   当天,节目热度就上来了。   #妈妈又在睡觉# #平安今天生火了吗# #林昭除了吃还会什么# #全网在线教平安带妈#   2.   与此同时,   “三号直播间,影后秦知微和她的女儿秦晏然。”   秦知微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诗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明明才三十四岁,气质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是她出演刑侦剧骨头会说话之后,初次上综艺。   弹幕起初安静了几秒,然后缓缓流动起来。   【天哪……秦知微……真的是秦知微……】   【影后就是影后,出来演戏就是王炸,她演的那个心理侧写师真是绝了,我的天。】   【这气质,其他直播间兵荒马乱,她在这儿岁月静好】   秦知微翻了一页书,指尖点在某行字上,微微停顿:“晏然,这次去荒岛,书就不要带了,带些户外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带了,妈妈。”   回答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清清泠泠的,像泉水撞在石头上,弹幕又是一阵骚动。   【这个声音!!!是秦晏然!!!】   【我上一次听到她说话还是三年前那个采访,那时候她才两岁】   【现在都五岁了吧,声音好好听啊】   【天哪秦知微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全网都没有晏然的正面照】   镜头转向厨房,秦晏然站在小板凳上,面前是料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个便当盒。   她穿着一件小小的棉布围裙,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白藕似的小胳膊。   五岁的小姑娘,头发是细细软软的天然卷,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几缕卷毛不听话地翘着,被晨光照成毛茸茸的一圈金边。   她正把洗好的蓝莓一颗一颗放进便当盒,动作很慢,很认真。   “妈妈,”她头也不抬地问,“我们真的要去岛上住十四天吗?”   “嗯。”   “那我的钢琴怎么办?手指会生疏的。”   秦知微从诗集上抬起眼睛,笑了笑:“那就回来再练。”   秦晏然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把指甲剪短一点,不然挖贝壳不方便。”   弹幕又是一波感慨。   【……五岁小孩担心手指生疏?我五岁的时候在玩泥巴】   【秦晏然说话真的好有教养啊,声音也好听】   【但是越这样我越担心,她们真的能去荒野求生吗???】   【秦知微看着就柔弱,晏然也像个瓷娃娃,这去了岛上怎么办啊】   【感觉她们是五组里最让人揪心的……】   镜头切回客厅。   “晏然,”她忽然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如果你不想去,妈妈可以跟节目组说,我们退出。”   秦晏然抬起脸,那是镜头第一次真正拍到她的正脸,小小的鹅蛋脸,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一双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两把小扇子。   她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缩小版的秦知微,但又多了些孩童的柔软。   “妈妈想去吗?”   秦知微没有回答,秦晏然把最后一颗蓝莓放进便当盒,盖上盖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那就去,”   她平静地说,“我会照顾妈妈的。”   秦知微的睫毛颤了一下。   弹幕静了一瞬。   【秦知微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她前夫……算了不说了,这种安安静静就让人心碎的感觉】   【求求了,别让这对母女受伤害】   【我现在又想让她们去,又怕她们去了受苦,好矛盾】   【总觉得秦知微答应上节目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别的什么】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秦晏然从妈妈怀里挣出来,拍了拍小手,哒哒哒的脚步声远了。   秦知微慢慢走到料理台前,低头看着女儿摆好的两个便当盒。   三号直播间的热度在悄然攀升,虽然没有林昭那边夸张的狂欢,但观众人数稳定增长,屏幕上挂满了“加油”和“抱抱”的表情包。   评论区置顶的一条被点赞了八万次:   “别人的直播间:哈哈哈哈;三号直播间:呜呜呜呜。”   而秦知微不知道这些,她正蹲在玄关,帮女儿把最后一只鞋穿好。   秦晏然低头看着妈妈的手指,忽然说:“妈妈,你指甲又咬秃了。”   秦知微动作一顿。“……习惯了。”   “岛上我会看着你的,”小姑娘认真地说,“不许再咬了。”   “好。”   秦知微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琥珀色的眼睛。她们长得太像了,连睫毛弯曲的弧度都一样。   然后秦知微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走吧,晏然。”   “嗯。”   ……   画面一切,五号直播间。   飞机刚起飞五分钟,林昭脸色就不对了。   起初她还撑着,但机身一个轻微的颠簸之后,她整张脸刷地白了,手指死死抠住座椅扶手,指节泛出青灰色。   "妈妈?"孙平安扭头看她,"你要不要紧,你手好凉。"   "没事……"林昭的声音飘得像一根将断的弦,"安安你坐好……"   话音未落,飞机又是一个小角度转弯。   林昭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张了张,整个人软了下去,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孙平安愣了一秒,她低头看着妈妈靠在座椅上的脸,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呼吸倒是平稳的。   小姑娘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只是吓晕了,才慢慢缩回手。   在场所有人都吓傻了,尤其是观察员何峰见到人都晕过去了,立刻走上前去。   "叔叔,"孙平安仰头对坐在对面的随行摄影师说,"我妈妈就是有些恐高,没关系的。她从小就这样,上次坐摩天轮也晕了,在顶上挂了半个小时。”   摄影师把镜头推近,对准林昭那张完全失去血色的脸。   “这真的没关系吗?这……”   “没事的,等下飞机之后,我有办法叫醒她。”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哗地炸开。   【恐高这么严重吗?这上岛可咋整?】   【我以为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   【恐高的人坐飞机真的会晕,我妈妈也是,起飞就开始吐】   【但是你们看孙平安……她好冷静……但真没事儿吗?】   孙平安确实很冷静,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粉色小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撕开,轻轻擦掉林昭额头上的冷汗。   又掏出一小瓶薄荷油,拧开盖子,放在林昭鼻子底下晃了晃。   "这样她会舒服一点,"小姑娘对着镜头认真解释,"薄荷油可以缓解头晕。"   擦完汗,她翻出防晒霜,挤了一坨在手心,开始往林昭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涂。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从手腕到小臂,仔仔细细抹匀,连手指缝都没放过。   "妈妈说了,高空紫外线很厉害,"她边涂边自言自语,"等她醒了晒黑了又要哭。"   她把林昭的胳膊翻过来涂另一面,涂完左边涂右边,两条胳膊涂得油光水滑。最后她把林昭的衣领往下拽了拽,把脖子和锁骨也涂了一遍。   嘴里嘀嘀咕咕的。   "这样也好,不至于乱动,你一动我就涂不好了。"   弹幕彻底疯了。   【孙平安:妈妈昏过去了,好耶,终于不乱动了】   【这孩子已经掌握给妈妈涂防晒的技巧了,平时没少练】   【林昭:我恐高晕过去,我女儿:太好了她不动了】   【笑死我了,孙平安到底在进行什么魔鬼发言】   【五岁小孩带妈实锤了】   【我想问一下,她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飞机继续平稳飞行,孙平安给妈妈涂完防晒,又拿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毯子拉上来盖到林昭胸口。   她靠回自己的座椅,盯着窗外翻涌的云层看了会儿。   忽然,她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其实很厉害的。"   摄影师把话筒往前递了递。   孙平安没有转头,依旧望着窗外,小脸被舷窗的光映得透亮。"她只是怕高。但她为了我,还是上飞机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这孩子什么都懂,她知道妈妈怕,但还是来了】   【孙平安你才五岁,能不能不要这么懂事啊呜呜呜】   【林昭你醒了没有你女儿在说你很厉害!!!】   【我错怪林昭了,她恐高还敢来,勇气其实在的】   【她们是双向奔赴啊,一个怕得要死也来,一个什么都会也陪着】   孙平安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林昭。   妈妈还昏着,睫毛上凝了一点湿意,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   小姑娘伸出手,轻轻把妈妈脸颊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转过头,对着摄影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叔叔,你要不要也涂一点防晒?高空紫外线真的厉害的。"   摄影师在镜头后面比了个"不用"的手势。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身猛地一震。孙平安被颠得往前一冲,赶紧伸手护住林昭的脑袋,不让她的头撞上前排座椅。   "妈妈,到了到了!"她摇了摇林昭的肩膀。   林昭没有反应。   何峰已经从前排走过来,蹲在母女俩旁边。   他伸手探了探林昭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转头对摄影师低声说:"生命体征平稳,就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性昏厥。下飞机之后吹吹风应该能醒。"   "我说了没关系的。"孙平安平静地说,开始解安全带。   何峰看了这个小不点一眼,眼里有些复杂:"安安,你妈妈平时……也这样?"   "嗯,上次去游乐场坐了过山车,下来之后在长椅上躺了四十分钟。我数过的。"   何峰沉默了两秒。   飞机舱门打开,热风裹着海水的腥咸味涌进来。   "叔叔,你能帮我抬一下妈妈吗?她这样拖下去,大家都要等了。"   说着,孙平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粉红色的滑板车。   “放这上面就行,我推着她走。”   何峰头一次见准备这么齐全的孩子,愣了两秒,还是照做了。   荒岛到了,远处是嶙峋的礁石,近处是一望无际的沙滩。   五组嘉宾陆续从各自的飞机上下来,分散在不同的登陆点,但远远能看到彼此的身影。   孙平安蹲在妈妈面前,叉着腰看了她半天。   林昭嘴唇微微翕动,眼皮颤了颤,似乎有转醒的迹象,但就是睁不开。   于是,她小声凑过去说:“妈妈,许暮阿姨跟我说过,你之前跟坏人搏斗的时候,还大声告白过,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读啦。”   说着,平安从兜里掏出来的一封书信,上面标注的拼音。   摄像头对过去,林昭艰难的要睁眼,可迟迟不动。   “得不到……”   话音未落,林昭蹭的一下坐了起来,盯着孙平安。   “妈妈,你醒啦。”她开开心心的将这封信塞口袋里。   【??????】   【医学奇迹啊,我居然看到了奇迹】   【安安,得不到后面是什么?你快读啊,急死我了】   【一定是闺蜜的糗事,否则不会这么惊坐而起】   何峰站在旁边,楞了半天,忽然郑重其事的对着孙平安说道:“安安,你妈妈这十四天交给你了,有任何问题,随时呼叫节目组。你的频率我已经存好了。"   孙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弹幕慢慢涌上来,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何教官也被征服了……】   【孙平安:十四天,我带我妈,你们放心】   【林昭你看看你女儿,全世界都在夸她,就你还在懵】   【其实林昭懵懵的也挺好的,至少不会乱跑】   【她所有的方法都是平时照顾妈妈积攒下来的经验吧……】   林昭坐在石头边上,终于清醒了,转头问女儿:“以后少听你许阿姨胡咧咧,知道不,还有,晚上咱们住哪儿啊?”   孙平安已经开始观察地形了,她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潮汐线在这里,晚上涨潮会到那个位置,帐篷要扎在树根那边。淡水的话……东边那片林子应该有水源,刚才在飞机上我看到了。"   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认真的光。   "妈妈,你坐着别动,我先去架个锅子,然后找点蛤蜊,捡点柴火。”   说完她就跑了,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向远处的棕榈林。   弹幕立刻炸开了。   当天晚上,林昭就被骂上了热搜。   起因很简单,林昭不干活儿,让个五岁小孩去捡柴火。   #林昭摆烂# 的词条在两个小时内冲上了热搜第一。   实时弹幕和评论区已经杀疯了:   【我血压上来了真的,平安才五岁啊五岁!!!在家也就算了,荒岛上也这样摆烂?】   【林昭你躺得下去吗你真的躺得下去吗!!】   【我气到把手机摔床上了,这什么妈啊】   【五组里面其他妈妈再不行也没躺着让小孩干活吧?秦知微都还在收拾行李呢】   【我要求节目组给孙平安单独加一份工资,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节目组请林昭来是不是就为了制造话题啊?是不是故意找个不靠谱的妈妈让我们骂?】   【你们过分了吧,林昭只是比较懒而已,再说了她刚醒来,又没有虐待孩子】   【楼上你管这叫"比较懒"?小孩儿一个人进树林多危险】   就在这时,镜头切到了节目组总控室。   顾慢慢坐在屏幕前面,咬着指甲看实时数据。   林昭的热搜词条下,骂声一边倒,但也有零星几个替她说话的声音,副导演凑过来:“导儿,要不要放点林昭以前的正面物料?再这么下去她真要不干了。”   “放什么放,她收钱不就是来被人骂的么。”顾慢慢说道:“放心吧,她脸皮厚着呢,没啥事儿。”   屏幕上,五号直播间的热度还在往上涨。   #林昭你睡得着吗# 的词条下面,有一张截图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截图上,孙平安蹲在礁石边摸蛤蜊,手指被锋利的贝壳划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从兜里掏出创可贴自己贴上,然后继续摸。   配文是:"妈妈在睡觉。她在流血。"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涌入了几十万条留言,前排清一色地刷着:   【孙平安,妈妈不行,你快跑】   【林昭不配当妈】   【十四天,求求节目组把林昭淘汰了吧,让平安跟其他靠谱的家长过】   【我出钱,八十万我给,让林昭回家,平安留下】   3.   与此同时,隔壁四号直播间。   镜头扫过一片杂乱的棕榈林,陈振国正弯腰捡柴火。   六十八岁的老戏骨今天穿了一身灰扑扑的速干衣,帽子反扣着,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截虽瘦但结实的小腿。   他一边捡一边对着挂在领口的收音麦嘀嘀咕咕,像在跟亿万观众唠家常。   "观众朋友们,你们看这个,这叫枯棕榈叶,表面看着干,其实里头还含水分,烧起来全是烟,熏眼睛,不好使。"   他扔掉手里那片叶子,又拾起一根干透的树枝,在膝盖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这个行,干透了,声音脆,烧起来火旺,还不呛人。"   弹幕:   【陈老师真是宝藏,不愧是国家一级演员荒野求生技能比我想象的多】   【毕竟演过累死求生的角色,当时学了不少】   【小满呢?她爷爷出来捡柴火她一个人在营地吗?】   陈振国把几根干树枝拢到臂弯里,直起腰擦了把汗。   热带的日头毒,才出来十分钟,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眯着眼朝林子深处望了望,正琢磨着再往里走几步,忽然愣住了。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棕榈树底下,蹲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陈振国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是个小孩,丁点儿大,扎着两个小啾啾,正埋头在落叶堆里翻找什么。   她身边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一小堆柴火,粗细均匀,长短差不多,用一根草绳捆得方方正正,像码砖似的。   陈振国气愤不已,也不知道是哪个家长这么不上心,让一个孩子出来捡柴。   "小丫头,"他怕吓着她,隔了两步远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一个人在这儿捡柴火?你家人呢?"   孙平安抬起头,她的脸蛋上蹭了一道灰,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两根枯枝,正在比对长短。   "陈爷爷好,"她认出了他,"妈妈在营地休息。我出来捡点柴,今天晚上要生火做饭的。"   陈振国看了看她脚边那堆柴火,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枯枝。   小孩挑的全是干透了的硬木枝,粗细均匀,没有一根含水的,也没有一根带虫洞的。   旁边扔掉的一小堆落叶和湿枝,分类分得清清楚楚。   陈振国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这年头能烧柴火的年轻人基本上很少,更别说判断柴火能不能烧了。   “哦,你知道哪些能烧,哪些不能烧?”   孙平安点了点头,把手里两根枯枝并在一起比了比,选了一根更直的放进柴堆。"爷爷,你不知道吗?那我告诉你,这个叫桉树枝,干了之后很耐烧,火炭能保持很久。那个棕榈叶不行,烧起来烟大,火还小。"   她顺手指了指旁边一棵树,"那种树皮光滑的也不能烧,会冒黑烟,味道不好闻。"   陈振国沉默了三秒。   弹幕:   【陈老师沉默了,我也是】   【这个小孩连桉树都认识????】   【她刚才说"桉树枝干了之后很耐烧,火炭能保持很久",这是一个五岁小孩说的话???】   【我三十岁了分不清哪些柴能烧哪些不能烧】   【孙平安:先分类,再挑选,不要的扔一边,要的捆起来,流水线作业】   【你们看她扔掉的,跟陈老师刚才扔掉的一模一样,都是棕榈叶,人家五岁】   陈振国又往前凑了凑,想看仔细些。   孙平安没在意,继续低头忙活,她从落叶堆里又刨出两根粗细合适的干枝,用手掰了掰,确认够脆够干,然后码到柴堆上。   码完之后,她腾开地方,从自己小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卷细麻绳。   陈振国眉毛一挑:"你还带了绳子?"   "节目组不让带太多东西,"孙平安头也不抬,"这个不算物资,算我自己的小工具,户外活动要带绳子,有用处的。"   她蹲下来,把麻绳一端压在最底下那根柴上,开始捆。   动作快极了,小手翻飞,绳子从柴堆底部穿过去,绕上来,交叉,再穿过去,一拉,一扣,再绕一圈,收紧。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一捆柴就被绳结箍得严严实实,连摇都摇不散。   陈振国凑近看那个绳结:"这……这是双套结?"   "嗯呐"孙平安拍了拍手站起来,"妈妈教的,她说这个结越拉越紧,不会松。爷爷你也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陈振国:"…………"   弹幕:   【陈振国:我一个科普荒野求生的,被五岁小孩问要不要学打结】   【他说"双套结"的时候语气都在抖】   【林昭为什么要教平安打这个结???这个技能有什么必要吗??】   【救命这小孩的成长环境到底什么样,又是认柴又是打结的】   【何教官呢?快让何教官来看看!】   仿佛听到了弹幕的召唤,何峰正好从林间小道上走过来。   他是来巡视各组营地的,一拐弯就看见陈振国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个五岁小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   "陈老师,"何峰走近,"怎么了?"   陈振国慢慢站起来,指了指地上那捆柴。"何教官,你看看这个。"   何峰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他蹲下去,手指拨了拨那个绳结,双套结,收得干净利落,绳尾留了恰到好处的长度,防止滑脱。柴火捆得紧实方正,受力均匀,提起来不会散。   何峰抬头看了一眼孙平安。   “这是你妈妈教你的?”何峰实在想象不到林昭会教人,忍不住问道:“就是那个妈妈教的?”   “对啊,妈妈在部队待过,我就是她去救援抗洪的时候捡到了我,姨姨说,妈妈当时为了救活我,到处偷羊奶给我喝。”   何峰和陈振国没想到这小娃娃一张口就是王炸,大大方方的说这些事情,也没有想到这小娃娃的妈妈这么厉害。   孙平安这会儿已经将柴火捆好了,说道:“爷爷,我们的柴火够了,这捆给你,一会儿可以借给我打火机吗?”   “哦哦,可以可以。”   “谢谢熬。”   孙平安拖着那一小捆柴火走了,徒留下何峰和陈振国面面相觑。   弹幕炸了:   【等等等等等等——刚才那段信息量太大了我消化不过来】   【平安是捡来的???抗洪救的???】   【林昭是部队的???她当过兵???】   【她为了救平安到处偷羊奶还被追了三条街???】   【我的天我前十分钟还在骂林昭摆烂,我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林昭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啊啊啊】   【那个抗洪是哪一年的?有新闻报道吗?有人扒一下吗?】   【我现在看林昭晕飞机那段,完全不一样了。她是真的怕高,但她还是上了飞机,因为女儿要来。她为了救平安连命都不要,坐个飞机算啥】   【"我就是她去救援抗洪的时候捡到了我"——孙平安说"捡"字的时候好自然,好像她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们记不记得飞机上孙平安说妈妈其实很厉害的,原来是真的。她妈妈真的很厉害。】   【不说了我去找林昭以前的资料,她上过抗洪一线我怎么不知道】   沙滩边上,孙平安已经凑到了林昭身边。   “妈妈。”她扭头问,"你饿不饿?我这就生活煮汤。"   说完,火堆噼啪响着,蛤蜊汤的鲜香气渐渐散开来。   林昭看着女儿的侧脸,火光在她的小鼻尖上跳了一下。   她忽然伸手把平安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平安,你这也太厉害了吧,独自完成了这锅汤,天呐,我的宝宝怎么那么厉害。”   孙平安终于喝上了那锅蛤蜊汤,用铝锅盖子当碗,吹凉了递给林昭。   "妈妈,你喝。"   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咕咚咕咚喝完了。   “妈妈,好喝吗?”   “有点淡。”   “我这里有盐。”孙平安从兜里掏出来一小罐盐巴。   弹幕密密麻麻地浮动着:   【?????】   【为什么5岁小孩包里会有盐巴?打火机没有带,是为了腾空间带调味料吗?】   【该死的,这会儿我又想骂林昭了,真是过分,节目组,找这么个人来,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楼上了,骂节目组吧,毕竟现在骂林昭我心里有点压力】   【林昭你能不能争点气啊,你女儿为了照顾到你,物资都是精打细算的带】   【一时间真不知道夸还是骂。】   【我现在就想知道林昭到底怎么想的,她是真懒还是装的?】   深夜十二点,孙平安终于睡着了。   林昭把女儿小心地放平在帐篷里,替她盖好毯子,掖了掖边角,轻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哄着她睡觉。 第177章 番外:带娃荒野求生,成全网怒骂对象   4.第二天清晨,孙平安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4.   第二天清晨, 孙平安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帐篷里,身上盖着小毯子, 林昭不在旁边。   小姑娘一骨碌爬起来, 钻出帐篷, 晨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沙滩上, 林昭正蹲在昨夜那堆火前, 手里拿着根木棍,笨拙地拨弄着炭灰,脸被烟熏得灰扑扑的。   孙平安愣住了。   "妈妈?"   林昭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安安醒啦?我在生火呢,你看……"   她指了指火堆,几根枯枝搭成的小架子上,铝锅歪歪扭扭地挂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旁边摆着两个洗干净的椰子,壳被凿开了小口。   "这些东西可太难用了, 我试了好久。"   孙平安走近几步, 低头看了看那个火堆。   虽然柴火搭得乱七八糟,火确实烧起来了。   铝锅旁边还有一个用芭蕉叶叠成的小碗,里面盛着几颗剥好的野果。   "妈妈, "平安仰头看着她,"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吧,没睡好, 就是想着你许阿姨都跟你了什么?”   “说了很多呀。”孙平安噗嗤笑出声来, 掏出口袋里那封信, 扬了扬:"那妈妈今天要好好表现,不然我就当着镜头读啦。"   "别别别!"林昭赶紧扑过来抢。   母女俩在沙滩上滚作一团,笑声被海风吹散。   弹幕早就疯了。   【我看到了什么?林昭六点起来生火???是不是被骂的太狠了,节目组连夜修改了剧本】   【不太像,或许就是糗事掌握在安安手里,今天来探探口风。】   【安安笑得好好看啊,她平时太像个大人了,现在才像五岁小孩】   【但你们看锅里的水……好像没烧开啊……】   确实没烧开,毕竟在学校的时候,已经烧的厌倦了,现在一想到脱离了学校还要做这些事情,林昭就抗拒的很。   倒是孙平安,她看着没说什么,默默把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把铝锅调整了角度,火苗立刻窜高了一截。   林昭讪讪地坐在旁边,小声嘀咕:"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已经很惊喜了,"孙平安头也不抬地说,"昨天你还在睡觉,今天你起来干活了。进步很大。"   这话从五岁小孩嘴里说出来,听着既像夸奖又像调侃。   但林昭并不觉得像是调侃,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   反正平安什么都会,我越笨她越有成就感。   她喜欢当小老师,我就当个傻妈妈,两全其美,双赢。   弹幕:   【哈哈哈哈孙平安这语气跟我幼儿园老师一模一样】   【"进步很大"——林昭你被女儿表扬了诶!】   【林昭这表情怎么感觉在暗爽,怎么肥事,完了,我入坑了。】   上午九点,节目组发布了第一个正式任务。   五组嘉宾在沙滩上集合。   何峰站在一块礁石上,手里举着喇叭:"各位家长和小朋友们,欢迎来到荒岛求生第一站。今天的第一项任务是,搭建临时庇护所。   节目组提供基础工具,包括绳索、防水布、砍刀,评分标准包括牢固度、防水性和舒适度。开始!"   各组立刻忙碌起来。   雷震带着女儿雷哆哆选了靠近礁石的一处高地,抡起砍刀就开始砍树枝。   雷哆哆是个圆脸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跟在爸爸身后帮忙捡碎枝,弹幕一片姨母笑。   方之远教授带着儿子方勘,父子俩慢条斯理地丈量地形,在地上画了设计图才开始动手,方勘拿着一把小尺子量来量去,严谨得像在做实验。   陈振国和陈小满就是鸡飞狗跳,陈小满用网兜子网住了陈振国,说道:“爷爷,以后我罩着你……”   陈振国想要反抗,但更多的还是叹了一口气,别人家孩子怎么那么贴心,自家的孩子怎么感觉像是少了根筋。   弹幕都笑疯了。   秦知微和秦晏然那边,进度最慢。   秦知微显然没什么户外经验,砍树枝砍得歪歪扭扭,绳子打了半天也没系紧。秦晏然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帮妈妈整理散落的防水布。   她不催,也不急,偶尔伸出小手扶着摇晃的支架,一边帮忙一边安慰。   弹幕心疼得不行。   而五号直播间,孙平安已经踩着一块石头指挥起来了:"妈妈,你把那根粗的扛过来,架在这两根叉枝中间。对,就是那个,拿绳子,我教你怎么捆。"   林昭扛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树枝走过来,吭哧吭哧架上去,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绕绳子。   孙平安忍了三秒,终于忍不住了:"妈妈,你绕反了。左边那根从上面穿过去,右边那根从下面掏出来。对,再拉紧。好啦,就是这样。"   林昭抬起头,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学得快么。"   弹幕:   【林昭演技炸裂,我差点信了】   【她明明会打双套结,现在装得像个新手】   【她是真的在配合女儿——"让女儿教"比"她自己做"更能让平安有成就感】   【这两人是来荒野秀母女的吧???】   【我已经放弃骂林昭了,她段位太高了】   三小时后,庇护所搭建完毕。   何峰一组组检查过来,到五号营地时,他站在那个由棕榈叶和防水布构成的三角形棚子前面,沉默了很久。   棚子结构合理,支撑点做了加固处理,防水布倾斜角度刚好能排水,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棕榈叶,踩上去软软的。   入口处还用树枝编了一道简易的帘子,能挡蚊虫,整体虽然朴素,但扎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何峰转头看向孙平安:"这是你主导的?"   孙平安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妈妈帮我扛了很多木头!妈妈力气可大了!"   何峰低头看了看那个双套结,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手法,干净利落。   他又看了看林昭,她正蹲在旁边,用一片大叶子给女儿扇风,脸上笑眯眯的,完全不居功。   何峰:"满分。"   孙平安蹦了起来,转身扑进林昭怀里:"妈妈听到没有!满分!"   林昭被她撞得往后一仰,笑着搂住她:"听到了听到了,我的宝宝最棒。"   五号直播间热度再次攀升。但这一次,弹幕的画风完全变了:   【孙平安被夸了第一句话是"妈妈也帮我了"】   【这小孩明明是她自己干的活最多,但她不让妈妈被落下】   【何教官那个"满分"说得我心服口服】   【我现在觉得林昭是这个节目最聪明的妈妈,用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方式,养出了一个全世界最独立最自信的孩子。】   中午休息的时候,秦晏然端着一锅煮好的海带汤,走到五号营地。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小碎花裙子,头发有点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你好,"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轻轻的,"我妈妈让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喝海带汤?我们煮多了。"   孙平安从棚子里钻出来,看见秦晏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呀!我这里有烤椰子肉,你们要不要?"   两个小姑娘交换了食物,蹲在沙地上,一人抱着一片芭蕉叶吃了起来。   秦晏然咬了一口椰子肉,小声说:"好吃。"   孙平安喝了一口海带汤,眼睛一亮:"这个也好好喝!你妈妈煮的?真的好厉害。"   "嗯。"   "那下次我妈妈煮了粥,我也给你端过去。"   弹幕:   【啊啊啊两个小女孩的友谊开始了】   【孙平安 x 秦晏然,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一个会捡柴生火,一个会煮汤做饭,凑一起能荒野开饭店了】   【秦知微和林昭你们看到了吗,你们女儿在交朋友!】   秦知微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远远看着女儿和孙平安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后者正躺在棕榈叶上晒太阳。   秦知微走过去,在林昭旁边坐下来。   "你女儿很厉害。"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很厉害。”   林昭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秦知微,又闭上:"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沉默了一会儿,秦知微忽然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举荐,说不定我演不了骨头会说话的主角。"   林昭睁开了眼,这一次她没有笑,看着秦知微的侧脸,过了好几秒才说:"你也不用这么说,你符合主角形象,甚至让剧本人物从此有了脸,而且你演技真的很好。”   秦知微转过头,愣住了,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想着镜头还在,后半句话在心里绕了一圈,最后说道:“谢谢你,帮了忙。”   林昭没有回答,她重新闭上眼,翻了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晒死了。”   弹幕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山呼海啸:   【啥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是林昭举荐了影后?】   【不是,她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可以举荐影后?难不成?难不成小说是她写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林昭是不是带娃来综艺凡尔赛。】   【她是作者“徐子”?等等,业内曾说她本命姓林,难道就是林昭?】   当天下午,#林昭是作者徐子#的词条冲上了热搜第一。   节目组总控室里,顾慢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来是想让林昭来当靶子的,结果现在,她这个马甲掉了一个又一个,该死的凡尔赛,又让她到了。   副导演小心翼翼地说:"导儿,要不要......把林昭的坏人剧本撤了?现在这风向,咱们要是硬推她挨骂,观众能把节目组给冲了。"   顾慢慢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屏幕里那个躺在棕榈叶上装睡的女人,咬着嘴唇,终于说了一句:"撤了。让她自己发挥。"   5.   夜幕降临时,五号直播间的热度居高不下,但另一边的二号直播间,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地震。   方之远坐在篝火旁边,拿一根树枝拨弄炭火。   他儿子方勘蹲在不远处,正用小石子在地上演算着什么。   方之远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孩子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旁边列了一串代数式,在求阴影面积。   方之远有点意外,方勘今年五岁,虽然遗传了他对数字的敏感,但这种不规则图形求积的题目,正常应该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内容,而且他平常并不会主动去学这些。   "勘勘,这谁教你的?"   方勘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那副不存在的眼镜,这孩子有个习惯,思考的时候总做扶眼镜的动作,尽管他根本不近视。   "爸爸,这是白天我跟安安姐姐学的。"   "安安姐姐?"方之远愣了一下,"五号直播间那个小姑娘?"   "对呀。"方勘把石子一丢,往篝火旁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安安姐姐说,只要我把材料工具借给她,她就教我。   我跟你说,安安姐姐可厉害了。她跟我讲,求不规则图形的面积,可以把它拆成几个规则的,加起来,她说这叫分割法。"   方之远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一个五岁孩子知道,并且还给另一个五岁孩子讲明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勘勘,你带我去找安安姐姐。"   方勘乖乖点头,领着他穿过棕榈林,走向五号营地。   二号直播间的摄影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弹幕已经开始浮动:   【方教授这是要去干嘛?】   【方勘说安安教他数学?孙平安还会数学????】   【不是,五岁孩子教五岁孩子分割法求面积?我研究生才学的微积分……】   【方之远是物理系教授啊,他都震惊了,这肯定不简单】   五号营地的火还亮着,平安正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细树枝串了两颗野果,架在火上烤。   林昭四仰八叉地躺在防水布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嘴里叼着一片草叶,像极了度假。   方之远走近的时候,平安抬头看了一眼,礼貌地站起来:"方叔叔好。"   "安安,"方之远在她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太急切,"叔叔听说你会算不规则图形的面积?"   平安歪了歪头:"会一点点。"   "那叔叔考考你好不好?"   "好呀。"   方之远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标注了几条边的长度和两个角度。   "安安,你能算这个的面积吗?"   平安蹲下来,盯着沙地上的图形看了大概十秒钟,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图形里画了两条辅助线,把它分成了一个矩形、一个三角形和一个梯形。   她嘴里小声念叨着:"底乘高除以二……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以二……"   又过了大概二十秒,她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大概23.6平方厘米。方叔叔你标的单位应该是厘米吧?"   方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意标注的"6cm""3cm""4cm"——他确实标的厘米,但完全没想过单位的事。   他算了一遍,答案确实是23.6。   方之远抬起头,看向孙平安的表情,像极了师父见到百年难遇的关门弟子。   方之远深吸一口气,语气都变了:"安安,谁教你的这些?"   "妈咪呀。"平安说得理所当然。   "妈咪?"   "对呀。"平安用小树枝戳了戳沙地,"妈咪跟我说,数学就是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东西。你看不懂的图形,就把它切开,切成你认识的样子,再一块一块算。"   方之远听到妈咪的字眼,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比疑惑更强烈的,是他作为物理教授的震撼。   看了看不远处的林昭,声音微微发紧:"你妈咪……数学很厉害?"   平安顺着视线看过去,立刻憋着笑说道:“叔叔,不是妈妈,妈妈数学不好,高中就考48分,但是妈咪数学很厉害。”   方之远:"……"   弹幕安静了一秒。   【等等等等等——我妈数学48????】   【妈妈和妈咪,这是两个人????】   【孙平安有两个妈妈????】   方之远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尽量措辞委婉:"安安,你刚才说'我妈'和'妈咪'……是两个人?"   平安点了点头,一脸坦然的说道:“对啊,有两个妈妈很奇怪吗?”   她指了指旁边装死的那个,"她是妈妈,我的妈咪很忙,所以都是妈妈带着我,但是听别人说,妈咪很厉害。”   想起妈咪,她朝着摄像机挥了挥小手,接着捧着摄像头说道:"妈咪,你有没有在看我,叔叔夸我题目解的好,还有啊,妈妈说,这次节目可以挣八十万,到时候,妈妈会分我2万块钱,我可以给妈咪买礼物,你期不期待啊。”   二号直播间的镜头跟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对方似乎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问道:“安安,为什么妈妈给你分两万,她要那剩下的七十八万干什么?”   “妈妈她想买一个车上的配件,但是妈咪不给买……”   【宝宝,你真的好可爱啊,呜呜呜呜呜呜,贴心的宝宝给妈咪买礼物】   【天呐,还真是有两个妈妈,完蛋了,林昭一觉醒来天塌了,想要挣点外快,都给小棉袄抖搂出来了】   【一个学渣一个学霸,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故事???】   方之远还蹲在沙地上,表情已经从"见到天才"变成了"信息量过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问了一个物理教授最不该问的问题:"那你妈咪?"   平安把烤好的野果从树枝上撸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妈咪怎么了?”   “没事。”   方之远沉默了三秒,缓缓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句:"我可能需要回去重新规划一下勘勘的数学启蒙方案。"   弹幕:   【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孙平安会做早餐、会捡柴、会打结、会算面积,都是许暮和林昭教的。一个教生活,一个教学习。完美分工。】   【等等,那信呢?说林昭有把柄在她手里……难道这里面是学霸和学渣的爱情故事,天啊,难道就我好奇吗?】   【林昭快醒醒,你的秘密要被扒光啦。】   当天深夜,#孙平安有两个妈妈#、#平安的神秘妈咪究竟是谁#、#学霸和学渣的爱情故事#三个词条同时冲上热搜。   顾慢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嘴角抽搐,她想让林昭当靶子,结果现在整个节目组都在为林昭一家的热搜加班。   副导演凑过来,小心翼翼:"导儿,平安的妈咪……我们要不要邀请她来当飞行嘉宾?"   顾慢慢拿着剧本说道:“如果把她请来能收拾一顿林昭,我是很乐意的。”   “导儿,你跟林昭有私仇啊。”   “当然,不够明显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龙城某栋公寓里,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坐在书桌前,她盯着平板电脑上的直播画面,平安在沙地上画辅助线的侧脸,林昭躺在旁边就知道睡觉发呆的场景。   孙圳摘下了眼睛,对着平板说道:“好得很,连女儿都忽悠上了。”   她把直播链接甩进了家族群。   群里原本正安静着,孙玉英和叶灵韵大概还在为平安姓孙的这件事争执不休,链接一出现,群里立刻有了动静。   【上善若水孙玉英】:这是什么?   【花开富贵叶灵韵】:平安咋在黄岛上,林昭呢,去哪儿了?   【孙圳】:你们看吧……   三秒钟后,孙玉英点进去了,又过了五秒,叶灵韵也点进去了。   画面里,平安正把两颗烤好的野果从树枝上撸下来,吹凉,小跑到林昭旁边,塞一颗到她嘴里。   林昭眼睛都没睁,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甜。”   平安又跑回去继续烤第二颗。   【花开富贵叶灵韵】:"这就叫带孩子?五岁孩子生火做饭,大人在旁边躺着吃现成的?合着就是这么带孩子的啊?”   【上善若水孙玉英】:“这是什么?”   【花开富贵叶灵韵】:“等她们从岛上下来,看我不把林昭屁股打开花”   【上善若水孙玉英】:什么事儿这么严重,还要打孩子,林昭都25了,都是平安的妈,这打孩子像什么样子。   五分钟后。   【上善若水孙玉英】:岛在哪儿,我去岛上。 第178章 番外:带娃荒野求生,成全网怒骂对象   6.说到生日礼物,孙圳关掉平板……   6.   说到生日礼物, 孙圳关掉平板电脑时,窗外正下着细雨。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拉出细长的痕迹, 像极了当年林昭离开时的那场雨, 等她再回来, 就带回来了平安。   第一次见到时, 小平安窝在林昭怀里, 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眼皮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们就这样开始了一个新家,直到平安3岁那年。   某天傍晚孙圳下班回来,发现客厅里异常安静。   平时平安会举着画或者小玩具扑到门口喊妈咪,那天却没有。   孙圳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平安一个人坐在玩具垫上,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两个大人牵一个小人的图案。   小人画得歪歪扭扭,但两个大人一个画了长头发,一个画了短头发,一个涂了紫色, 一个涂了蓝色。   "平安?"孙圳蹲下来, "怎么了?"   平安抬起头,眼圈是红的。她没哭,但鼻尖红通通的, 像忍了很久。   "妈咪,"她声音很小,"今天幼儿园的小朋友说, 她们都有爸爸, 为什么我没有。"   孙圳心脏钝了一下。   "老师说每个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生出来的。"平安攥着手里的蜡笔, 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可是我有妈妈和妈咪,两个妈妈。我就问老师那我是谁生出来的,老师没说话,让我回来问你们。"   孙圳张了张嘴,喉咙忽然有些紧。   她伸手把平安拉到怀里,小姑娘顺从地靠进她胸口,小脑袋抵着她的下巴。   "平安,"孙圳斟酌着开口,"你确实不是妈妈和妈咪生出来的。"   怀里的小身体僵了一瞬。   "妈妈和妈咪都是女孩子,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是生不了宝宝的。"孙圳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读过那么多书,清楚分子式也背得出朝代更迭表,可此刻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告诉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   “那我是哪里来的?”   "从洪水里捡来的。”   平安从她怀里抬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洪……洪水?"   "嗯。"孙圳用拇指擦掉她眼角一点点水光:“第一次见你,你像个皱巴巴的小猴子。”   平安破涕为笑了,皱着小鼻子说:"我才不是小猴子!"   "是是是。"   平安窝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我不是你们生的,但你们还是把我捡回来了,所以妈妈和妈咪都很爱我,对不对。”   孙圳鼻尖酸了一下,她把平安往上抱了抱,让小姑娘能看清她的眼睛。   平安忽然伸出小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知道的,"小姑娘认真地盯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光,"妈妈和妈咪最爱我了。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孙圳握着那只小手轻轻拿下来,低声说:"那你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平安想了想:"捡到我的那一天,你们知道是哪一天吗?"   孙圳沉默了,档案上确实有日期,但那份记录辗转多次,连林昭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抗洪那段日子前后。   "她记不大清了,"孙圳老实说,"当时太乱了。"   平安低下头,小手在孙圳掌心画着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小脸上是那种超越年龄的郑重:"妈咪,我知道你们或许不清楚我是哪天出生的,我想把跟妈妈和妈咪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作为我的生日。"   孙圳愣住了。   平安继续说道:“今天我完整的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你们的孩子,所以,我想遇见你们的那天,就是我出生啦!那天就是我的生日,妈咪,你不会那一天也忘记了吧。”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孙圳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手,喉头滚了几滚:“怎么会,遇见你的那天是3月1日。”   回到当下。   孙圳从回忆里抽身,看了眼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了。   【上善若水孙玉英】:圳圳,你说个话,是不是你克扣林昭的零用钱,所以她才带孩子的去挣钱的?真是要命了,那岛上这么多蛇虫鼠蚁的。   【花开富贵叶灵韵】:那平安要是磕了碰了怎么办?她妈那个不靠谱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觉,我给素素打电话,说不准她清楚这个岛在哪儿。   不知不觉群里已经99加消息,两位母亲吵归吵,落脚点却出奇一致。   她也是第一次见孙玉英这么着急,这样毫不讲理的偏爱,这种滚烫的、外放的、没有条件的隔辈亲,她小时候从来没有得到过。   她明明不指望了,可就在这一刻,她还是盯了很久的消息,从头刷到了尾。   ……   与此同时,荒岛上。   夜色深了,五号营地的篝火只剩最后一簇橘红色的炭核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林昭躺在棕榈叶铺成的"床"上,怀里窝着已经睡着的孙平安。   小姑娘呼吸均匀,小手攥着林昭的衣领,像攥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白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妈妈。"怀里的孙平安忽然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叹气了。"   林昭低头,小丫头眼睛还闭着,嘴微微撅着,明显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想你的妈咪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我们直播。"   说到孙圳,平安来了精神:“我起来,咱两一起想……”   平安往她怀里拱了拱,换了个姿势:“妈咪也不知道吃饭没有……她每天都很忙,咱们挣钱能不能都给妈咪。”   平安说完那句话,翻了个身,脸埋进林昭的肩窝里,呼吸又匀了。   林昭原本正酝酿着一腔柔软的思念,被那句挣钱都给妈咪砸得当场凝固。   她躺了大概三秒钟,越想越不对味。   凭什么?那八十万是她林昭豁出老脸去荒野挨骂换来的,平安全给了孙圳,她连个车配件都买不上?   林昭蹭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太猛,怀里的小团子失去了依靠,脑袋咚地一声磕在棕榈叶上。   虽说不疼,但平安还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揉着后脑勺,懵懵地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坐得笔直的背影。   "妈妈?"   林昭缓缓转过头,月色从防水布缝隙里漏进来,照亮她半张脸。   她表情严肃,眼神里有一种被背叛的幽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宝宝,你不能偏心啊。"她开口了,语气沉沉的,"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你怎么能把钱全给她?那我呢?我呢?"   平安半梦半醒地眨了两下眼,大脑还没完全启动。   林昭见状更来劲儿了,她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歌词是她现场编的,调子大概是某首年代久远的老歌改的:“同样都是妈?你为什么偏心她……”   她唱得投入极了,还拖了长长的尾音,双手配合着做出一捧心碎状。   夜里的海风从防水布缝隙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整个人在月光下看起来活像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苦情戏女主。   平安彻底醒了,她赶紧捂住了耳朵。   林昭还在唱,越唱越起劲儿,孙平安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表情从懵懂变成羞耻,再从羞耻变得绝望。   “妈妈,求你了,你别唱了,还在直播呢!”孙平安忘了她这个妈时不时就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妈妈,我错了还不行么!”   林昭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慢慢把目光挪向帐篷角落那台架在防水布外面的摄像头,小红灯是亮着的。   她忘了这茬了。   弹幕早就笑疯了。   【??????林昭你半夜三点嚎什么????】   【孙平安抠脚趾那个镜头我截了,年度表情包预定】   【林昭你完了,这段正片肯定会剪进去,太难听了!】   林昭对着那个小红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她慢慢转回头,看着平安,露出一个极其心虚的笑:"呃……这深更半夜,谁会来看咱们睡觉啊。”   平安捂着脸倒回了棕榈叶上,脚趾还在一下一下地抠叶子。   林昭赶紧重新躺下来,把平安搂回怀里,下巴在她头顶蹭了又蹭:"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半夜唱歌打扰宝宝睡觉。那个……钱的事咱们好商量,三七分?你三我七?"   平安把脸埋进她胸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四六。"   "四六就四六!成交!"   "我说的是我六你四。"   林昭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平安已经用小手捂住了她的嘴,闭着眼嘟囔:"再说就一九。"   黑暗中,林昭叹着气,嘟囔着:哎,都是回旋镖啊,都扎自己身上了。   就在这时,弹幕上刷过很多礼物,苦尽甘来周絮赠送龙腾四海X88个。   胜铂集团郑舜赠送女王城堡X99个   弹幕缓缓飘过一行:   【周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安就一九分,让她看看人心险恶。】   【郑舜:安安就一九分,让她看看人心险恶+1】   【周絮:学人精】   【郑舜:学人精】   【我宣布这段是本期节目最高光。没有之一。】   【我靠,什么情况,苦尽甘来的周絮咋了?胜铂又咋了,咋回事啊?】   【快,有大瓜,奶茶和插线板打起来啦】   龙城的雨还在下。   孙圳重新拿起了平板,屏幕上五号直播间还亮着,画面里母女俩已经重新躺回去了,平安像一只小八爪鱼似的缠在林昭身上。   而林昭仰面朝天,一只手搭在女儿后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但孙圳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送礼物的ID上,眼神微妙地顿了一下。   孙圳用指腹隔着屏幕轻轻蹭了一下平安的额头。   冰凉光滑的玻璃面,触不到那头毛茸茸的碎发,但她还是蹭了,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平安睡着后,她蹲在小床边做的那样。   "宝宝。"她对着屏幕极轻地说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像怕吵醒谁似的,"晚安。"   说完她也没关平板,就让它架在沙发扶手上,画面里母女俩的呼吸声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潮声远远的,混着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细响。   孙圳靠在沙发里,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平日里被细框眼镜遮住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她看着林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平安往怀里捞了捞,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一九就一九,尾音拖成一声长长的哼。   孙圳没忍住,嘴角弯了一弯,对着林昭的身影说了句:“今天不跟你说晚安。”   她拿起手机,点开家族群,往上翻到孙玉英和叶灵韵吵架的那一段,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孙圳】:我要去接安安,你们想去的话,我去接你们。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或许母亲的爱她这辈子的都感受不到,但现在,她有了昭昭和安安。   7.   同一时间,半山别墅里,客厅的投影屏正亮着。   屏幕上五号直播间里母女俩刚刚躺回去,弹幕还在为周絮和郑舜的礼物狂欢。   沙发中央坐着一个穿烟灰色针织衫的女人,长发松松绾着,一条腿盘在身下,目光落在那直播间里,林昭正仰面朝天拍着平安的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殷素素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忽然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   呢喃道:“当年见你还是个孩子,现在都当了妈。”   殷素素忽然感觉缘分真的好神奇……   笑声还没落,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沈月华裹着披肩走下来,头发才刚解开,她站在客厅边上看了殷素素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投影屏上,又移回来,轻轻叹了口气:"素素,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殷素素没有回头,收了笑,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笑完的哑:"这节目蛮好的,值得投资。   所以,大哥大嫂,你们这是准备出去,还是才回来?”   “当然是准备出门。”殷承颜是从侧门进来的,外面夜风裹着桂花香跟在他身后。   他换了一身黑色防风夹克,运动裤,头发用发蜡抓过,耳后还挂着半副没摘的墨镜。   灯光打在他身上,肩线舒展,脊背笔直,步伐不紧不慢。   五年前他被从地窖里救出来时,像一捆被水泡过的干柴,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医生说他能再站起来全看造化。   现如今他肩线舒展,走到沙发前,看到屏幕中的画面:"哎,你这是借着投资的借口,在睹物思人?"   他偏头看殷素素,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欠,"你跟林昭认识九年快十年了吧,这都快十年了,还搁这儿纯爱上呢?"   殷素素没回头,抄起手边的抱枕反手拍过去,力道不重,角度刁钻,正砸在殷承颜胸口。   他往后仰了一下接住抱枕,顺势绕到沙发前面坐下,把抱枕搁腿上,脸上那个笑还挂着。   殷素素终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手指虚点着他:"大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月华听见这句,翻了个白眼,补充道:"你哥脑子坏了,别搭理他。”   殷承颜也不恼,绕到沙发前面坐下来,伸手拍了拍殷素素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认真,像拍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妹妹:"我这是劫后余生后的豁达,对此我深有体会……人随时都会死啊,所以每天都得好好过,不留遗憾!”   殷素素把他搁在肩头的手拨下去,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演讲了,你们半夜三更这是出去……"   "高空跳伞。"殷承颜把墨镜从耳后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这个时间点跳下去,正好赶上日出。妹妹,一起呗?我给你留个位……"   "可别。"殷素素举起手挡在面前,像挡什么邪祟,"你又不是不清楚咱们家的规矩,飞机都不能坐同一趟。”   她声音低了一度,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换了个语气,"再说了,我自己待着舒坦。”   沈月华将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淡定地看向殷素素:"那我多给你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殷素素冲她笑了一下:"谢谢大嫂。"   “哎,妹啊,你这年纪轻轻地,怎么一把年纪似的。”   "那你怎么不来管公司?"殷素素眉头微挑,进沙发里看着他,"你来管,让我也享受几年说走就走的日出。”   殷承颜表情一僵,动作卡了半拍。   他站起来理了理夹克领口,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别别别,我不是这块料。你哥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活明白,管公司这种大事还是你专业对口。"   他边往玄关退边补了一句,"妹妹,你加油。"   他直起身,回头冲殷素素飞了个没什么正形儿的笑,墨镜往脸上一架,转身推门出去了。   玄关传来两声笑,车门关上的闷响,引擎声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殷素素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那枚钥匙扣上,林昭十年前随手送的小玩意儿,亮面的漆都磨花了,她一直扣在车钥匙上没换过。   她轻轻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说:"及时行乐的道理谁不懂呢。"   她把钥匙扣攥进手心,金属边硌着掌纹,微微发凉。   "明明先遇见你的,是我啊。"   ……   另一边,节目组总控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周絮和郑舜的礼物刷了整整三屏还没停。   副导演盯着后台数据,声音都劈了:"导儿,两分钟之内,龙腾四海八十八个,女王城堡九十九个,而且这俩人还在加。"   “不好了导儿,这两人快在直播间打起来了。”   顾慢慢裹着毯子从休息室的折叠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   她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瞳孔地震了两秒,当机立断:"哎呦我去,这些人怎么没有一个省心地,关,把礼物通道关了,再把这两人禁言了。”   “导儿,这会不会不太好,郑总还是咱们这次的赞助商,会不会太得罪人啊。”   “赞助商搁五号直播间睡着呢,赶紧的吧,不然后面几天可咋过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消化这一事实。   "愣着干啥,干活啊。"   技术人员噼里啪啦敲键盘,弹幕上的礼物特效终于卡顿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弹幕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紧接着炸得更凶……   【?????礼物通道怎么关了???】   【节目组你出来,我还没送完呢!】   【传下去,导演被折磨的关闭了礼物通道】   【顾导:别送了别送了,我害怕,半夜还要干活】   【不是,直播间这么多人吗?都不睡啊】   【没有啊,这才几点】   弹幕就这么互相不认识的人,一人一句的聊起来,弹幕瞬间的开始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地。   顾慢慢盯着屏幕,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手指撑着桌面,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现在恨不得把林昭提出来,骂一顿。   “我出去一趟。”顾慢慢揉了揉脑袋走了出去。   夜风从海面扑过来,带着咸腥和凉意,把她身上毯子的毛边吹得翻卷起来。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一小块露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她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缓缓散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微微松下来。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孙圳消息传来:“慢慢,地址,我想安安了,到时候我来接她们回家。”   顾慢慢忍不住打趣道:“咋,你不是说少年的真心瞬息万变,这会儿又要接人家回去?”   孙:“我是接安安。”   见孙圳嘴硬的回复,顾慢慢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指间的烟已经快燃尽了。   真好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点开巫融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这个岛是你们以前集训的地方吧?你当年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留过什么东西?"   消息发出去,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盯着屏幕。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方回了:"你怎么知道?"   顾慢慢嘴角弯了一下:"猜的,你从小到哪儿都喜欢埋点东西。"   巫融融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南边礁石群,第三块松动的石头底下,有一个瓶子。"   顾慢慢看着那行字,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烟掐灭,转身往南边沙滩走去,月光铺在沙面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在第三块礁石前面蹲下来。   石头果然松的,她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玻璃瓶身,圆滚滚的,还有盖子拧得很紧。   她抠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塞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字早就被糊了。   顾慢慢没急着打开,她把瓶子攥在手里往回走,回到帐篷里,对着灯光也辨别不清。   巫融融那边秒回:"看到了吗?"   顾慢慢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慢悠悠的发了个消息过去:“看到了,原来你还记得小时候对我说的话,我同意了。”   顾慢慢看着屏幕,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了,再显示,又停了。   看着那行反复消失又出现的提示,顾慢慢嘴角忍不住上扬。   小汤圆,让你跟我斗。   发完,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开开心心的去睡觉了。   而另一边的巫融融失眠了,其实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瓶子里那张纸是随便写的,甚至她自己都记不清写了什么。   但……慢慢姐为什么要说这话?她同意了什么?小时候又跟她说了什么?   她失眠了,这么重要的信息,自己怎么能忘呢!   第二天一早,巫融融发来一张日出的照:“慢慢姐,这是太阳。”   顾慢慢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五分钟,巫融融又发来一条:“你昨天说的小时候……到底是哪件事?”   顾慢慢把手机翻了个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