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娘 作者:七小皇叔 简介:   【请假条:另一篇文文思泉涌,我挡也挡不住,所以这篇文7月暂时停更,抱歉抱歉,我尽量早日回来。】   同世界观已完结百合文《问棺》:CP116409   灵异志怪单元剧。   《问棺》同世界观。   时间线为《问棺》前传,内容上关联性不大。   可独立食用~   【章指路“船娘”超话,搜索“锁章”】   去从今日去,来从昨日来。   江自水面生,人不入旧宅。   秦言x沈阿今   方前月x柳茶   封面by殷切,感谢。 第1章 那年是一九一二。   江里有一位船娘。   木头桨,乌篷船,烟雨天里,艳阳天里,总是灰蒙蒙地晃着。   船娘是个哑巴,无父无母,仿佛生在水面上。她廿五上下,身板薄得很,半点不像做活计的姑娘。不见她打渔,也不见她卸货,偶然将船停到一个长满青苔的岸边,挽着一个木盆自船上下来,慢悠悠地浆洗衣裳。   她总是慢悠悠的,连笑也是,需得待人将话讲干净了,才透出一缕牵着笑意的鼻息来。因着这个,有人心想她是聋的,但却不是,每回有人踏上船,她便将薄薄的眼皮掀起来,同人点头打招呼。   那年是一九一二,青溪刚开春,轻风撩闲儿一般荡过来,陈富贵在岸上叫:“船娘船娘”   船娘便支着桨过来。   水面一圈一圈地,将她小半个脸的线条打乱。   待船头“砰”一声磕在石板边,陈富贵招呼身后的家丁,拎起袍子上船。黑靴一踏,甲板吱呀吱呀,船身却纹丝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岸上似的。   船娘停下理绳索的手,抬头瞧他一眼。   陈富贵俯身进乌篷里,胡乱坐下,又听得塔塔两声响,船身剧烈地晃荡起来。   陈富贵探头一瞧,却是尾随而至的家丁。   “你的脚底板却是不稳,瘦得同猴儿似的,入船却起了这样的阵仗。”陈富贵将袍脚捋平,摇头晃脑附庸风雅,“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家丁连应两声,待船稳了,放进前将书篓子放下,虚虚抹一把汗。   陈富贵扬脸迎着扑面而来的风,眯眼瞧船娘行动利落地摇桨。   丝线一般的阳光里,灰绳缠绕经年的旧木头,上头竟依稀有两行字。陈富贵来了兴致,想询问船娘刻的是什么,蓦地想起来她不会言语,便凑近了些,拉长脖子念了一遍。   去从今日去,来从昨日来。   江自水面生,人不入旧宅。   船娘抬手,将面上一缕扫过的发丝归顺。   载完人,船便停在渡口。   入夜,嘈杂自陈村往渡口传来,乌篷船正睡得沉,仍静静躺在水草上。   火把的光亮渐渐烧过来,骚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两下,木板一响,有细密的喘气声上了船,船娘这时才醒转过来,正要掀帘子,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   是一个姑娘,隔着帘子,也能发觉她在抖。   手指极细、极白,没有骨头似的,却牢牢攥着船娘的腕骨,指缝里泛着寒气。   “走。”她细细弱弱出了声。   船娘未言语,将手腕一挣,轻轻抽出来。   来人仍旧坐在帘子外头,仿佛在摸索什么,语调对着船娘略微偏差的方向:“陈富贵死了,死前坐了你的船,那几个要来拿你。”   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喘三回,将一席话说得支离破碎,令人听懂却是够了。   耳畔是愈来愈近的呼喝声,船娘三两步走到船尾,利落地将绳解开,习惯性将木浆在甲板一磕,再往岸边稍软的泥地里一支,乌篷船便如入水的活鱼,悄无声息地蹿进朦胧夜雾中。   月色引路,将乌篷带入顺流而下的青溪中,船娘将木浆搁下,行至船中,略微迟疑地探了一下身,才将帘子掀开。   果然是一位姑娘,比她的声音更加瘦小,无措地坐在船头,月光下盈盈一张娇嫩的脸,双目闭得很不稳当,睫毛一顿一顿地轻颤。   船娘在她面前蹲下,将她上船时不当心掉落的手串儿拾起来。   姑娘听见动静,也不睁眼,只习惯性地将脸一侧,耳朵对着发出声响的方向,仿佛用右耳在仔细辨别。   下意识的动作,令船娘立时了然,这姑娘,双目不能视物。   盲女。   二人呼吸相对,盲女能听见船娘将手串托在手心儿,拇指仔细地捻了捻珠子。   待四周的水声都荡干净了,她听见了一把更干净的嗓音   “既然知晓他死前坐了我的船,又怎么敢上来?”   盲女脸色一白,众人皆知船娘不懂言语,可此刻出声的却是   “你,你。”她含含糊糊地,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右手一沉,被人将指头拿过去,将遗落的珠串戴回她手腕上。   听船娘道:“我叫秦言。”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第2章 秦言,没有姑娘。   秦言,勤言,这样的名字,却出现在一位“哑女”身上。   原来她并不哑,只是素日里不爱说话。   盲女沉默,右手将木患子做的手串拨了又拨,有几分紧张的模样,一会子才道:“阿今,沈阿今。”   兵荒马乱的初遇实在尴尬,礼尚往来也显得不够落落大方。   秦言“唔”一声,胳膊一撑,在她身旁坐下,是往来的人过多,才令她对突兀的闯船人也兴致缺缺。   还是沈阿今琢磨了片刻,开口:“秦姑娘。”   “秦言。”   “秦言姑娘。”   “秦言,没有姑娘。”   沈阿今脖颈一动,更显出了些无措来。她摸索着跪正了,确认水面尚算安稳,才小心地支着手臂,在秦言身旁坐下来。   “秦言。”这一声唤得极小。   身旁的人未应答,她能听见她手指在脸上轻轻划动的声音,像将一粒浮尘蹭掉:“秦言不好听,叫阿言。”   沈阿今未再言语,她想自个儿似乎是太久未同人打交道,不晓得为何能将这番对白进行得比登天还难,这位姑娘告诉自己叫秦言,却不乐意她叫秦言。更何况,“秦言”二字虽不晓得如何书写,念出来,却实在不算难听。   不过她累得很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量这位姑娘的古怪,决心好生休憩,于是便不再多话,只将腿曲起来,两个胳膊环抱住,下巴枕在上头,仍旧闭着双目。   秦言饮够了风,这才转头看身旁的不速之客。她穿着学生装式样的上裳下裙,料子是一身米白的麻布,鞋是小巧的绣鞋,将她的脚包裹起来,瞧着还不如秦言的手掌长,辫子编得紧紧的,一点子装饰也没有,唯一有些颜色的是她的脸,细眉淡唇,也清淡得过分。鼻子生得很瘦,窄窄的鼻骨撑起来,将原本便白的肌肤抻得很透,搁在月光底下,更是近乎透明的纤薄。   小白花。秦言只扫了一眼,便觉得她像开得不甚舒展的小白花。旁的都是一簇一簇的,她孤零零地被忘在一边,哆哆嗦嗦地,禁不起什么风霜似的。   再一细瞧,小白花的手腕上有不明显的勒痕,应是被粗麻绳硌的,脚腕上也有,更严重一些,青紫色里带着血渍。   “阿言姑娘。”沈阿今是盲女,其余的感官便被训练得比旁人更敏锐些,譬如此刻,感受到秦言打量的目光,她脸颊的绒毛便不自觉地挺立起来,仿佛是她浑身上下唯一柔软的反抗。   秦言未再反驳这个称呼,好似在沉默中同自己打了个商量,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你这副模样,却跑来与我报信?”秦言另择了个话题。   沈阿今将下巴往秦言方向挪了挪,仔细将她的话收入耳中,才慢慢道:“我从前,曾乘过一回阿言姑娘的船,听岸边的人说,阿言姑娘不能言语。”   “我不能视物,听闻姑娘不能言语,便自觉同病相怜些。”   话说了几句,她也渐渐平和一些,只是尾音仍旧带着轻颤,甚是堪怜的模样。   “上半夜,我在陈家听闻陈富贵暴毙,陈老爷惊得吐了血,说陈富贵素来康健,必是奸人所害,打了家丁来问,那家丁说今日未曾见生人,自柳家庄过来,只坐了姑娘的船。”   "陈家便要来绑了姑娘去问话,我听他们拿了铁锨锄头,情势不善,便抄了小路,跑来告诉姑娘。"   秦言轻嗯一声,问她:“就因我不能言语,你便笃定我非奸人?”   她慢悠悠地将船板上一片柳叶拾起来:“那陈富贵不过三寸丁,我驭船数年,身粗体肥,若要加害于他,也并非不可。”   “身粗体肥?”沈阿今的眉头蹙起来,轻轻摇头,抬起左手在自己额头上方虚虚一比,道:“姑娘的嗓音自此处传来,身长应是五尺三寸,姑娘脚步声又轻,应是体薄瘦削之人。”   有短促的气息声自一旁传来,也不知是笑是恼。   沈阿今润了润干燥的双唇:“姑娘不信?姑娘方才拾的是柳叶而非桃叶,柳叶的气味不同,就搁在姑娘食指同中指的指缝之中。”   指缝间的柳叶一顿,秦言手指骨节一动,将其翻转回握到掌心:“那么你呢,又为何会出现在陈家?”   “我”沈阿今顿了顿,将下巴缩回去,仍旧杵在膝盖上,语气也弱了些:“我爹还不上赌债,将我卖给了陈富贵。他今日,原本是要回村里完婚。”   她无意识地摸着脚腕的伤痕,软声道:“出了乱子,他们便也顾不上我了。”   水花一蹦,船底也传来一声闷响,仿佛触到浮出水面的一块暗石,顿了一顿,才又被水流拥着走。   秦言便在这样的小插曲中呼吸几回,说话仍旧是慢吞吞的:“故事说得很动听,不过,有个漏洞。”   她的夸奖是真心实意的,沈阿今的嗓子好听极了,比她拉过的歌妓还要养得好。   沈阿今的重点却落在后半句,将头抬起来,脸又稍稍往秦言处一偏。   “我驭船十二年,遇过二万八千六百四十一人,从未见过你。”   沈阿今的嘴唇无意识地分开,片刻复合拢,遮掩不住本能的惊讶,面上的情绪又很快被疑窦替代,二万余人,她竟能悉数记得?   “所以,陈家要追的,不是我,是逃出庄里的你。”秦言下结论。   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利用她,还楚楚动人地想要骗过她。沈阿今的肩膀隐秘地抖起来,她在秦言气定神闲的语气里害了怕,普通人被欺瞒的恼怒、震惊、不悦,秦言通通都没有,连拆穿她都似一个顺便。   秦言的确没有情绪,也没有任何追究的心思,只问她:“有钱么?”   沈阿今一愣,片刻才回神:“姑娘?”   “我做渡人的买卖,不论上船人的过往是非,你若有银钱,这船自然上得,若没有。”   秦言顿了顿,在等沈阿今的话。   沈阿今咽了咽喉头,果然道:“我没有。”   “那便下去。”   下下去?沈阿今侧耳一听,四周只有水声,和偶然应和的风声,显然是在河流中心,而秦言方才的语气,却仿佛要勒令她就在此刻,立时,下船。   “嗯。”怕她有所误解,秦言适时送上一声肯定。   沈阿今胸腔也颤起来,掌心出了汗,仔细听着秦言愈加靠近的气息,将身子往后撤了撤,右手自膝盖垂到地上,松松抓了一把木头的纹路。   听起来,这位姑娘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物,若她当真将自个儿踹下船去,这幕天席地的,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她未再说话,怕一开口便抖起来,只快速地抽了几下鼻子。   水花晕染了一圈一圈,要拍上她亟待拯救的肺腑,她才听见秦言手中柳叶落地的声音,随即一把清润的女声仍旧从熟悉的地方响起来。   “你分明怕我,吃不准我同陈富贵的死有没有干系,却仍旧壮着胆子上了我的船。”   她习惯性地将乱发拨到耳后去,声音在夜色里像被罩了一层精致的绢。   “所以,你被卖而出逃一事,是真的。”   沈阿今抬脸,将面上的苍白同疑窦一览无余地对着她。   秦言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拾桨,问她:“去哪儿?”   沈阿今未反应过来,只回了一声软软的单音。   秦言有些不耐烦:“既逃出来了,要往哪里去?”   “往哪里去?”沈阿今喃喃重复一句,她未曾想过自个儿要往哪里去,思绪还停在秦言姑娘未追究她隐瞒一事上头。   一会子她才道:“我娘死了。我爹那里,是决计不能回去了,若阿言姑娘肯,能否将我拉去下游的莫家村?我幼时的金兰姐姐嫁了过去,或能与我想个出路。”   她听见秦言沉吟,忙道:“我的金兰姐姐家里有些丰裕,待我到了,央她将银钱补给姑娘。”   “倒不是银钱的缘故,”秦言坦白,“莫家村要行一日一夜,你恐怕,到不了。”   “到不了是何意?”沈阿今不大明白。   秦言将木桨拿起来,不用力地一划,乌篷便轻悠悠地往前一游。   她说:“白日里陈富贵上船,船纹丝不动,至夜里,他便亡了。”   乌篷船,原本停在黄泉边,奈何桥下。奈何桥自秤杆变化而来,称过往,断情仇;乌篷船自秤砣而化,量的是命之长短,命长则重晃,命短则轻颤。   她没有细细解释的心思,也不大理沈阿今能不能听懂,只将声音藏在船桨划动时,波浪低低的叫嚣间,最后才添了一句   “你上船时,乌篷也未动。”   秦言的身高那个六尺三寸是我瞎写的,我当时百度了一下,发现各个时期尺的长度都不一样,就随便写了一个,反正架空嘛。   我设定她身高应该是172175。 ​ 第3章 莫河(一)   一路忐忑的小白花倒是不抖了,只白着一张脸望着秦言。诚然,她是瞧不见的,说是望,是因着秦言透过她紧闭的眼皮,却好似对上了她凝望的视线。   沈阿今听明白了,她不晓得自个儿为何鬼使神差地就信了这番无稽之谈,但面前的姑娘,仿佛天然有令人信服的本领。   于是她细细琢磨,斟酌着用词:“阿言姑娘的顾虑是怕我和陈富贵一样,不出一日,便亡故?”   秦言瞥她一眼,小白花倒是有些意思,一句话起头仍是战战兢兢的,讲到“亡故”,语调子却平实了。   “不,是怕你死在我船上。”秦言道。   沈阿今一怔,将头低下去,她此刻能闻见船上淡淡的木香,和被水浸久了的一点点霉味,这点霉味不难闻,反倒引出一些镌年刻岁的古旧感。奇怪的是,迎来送往十数年,未曾留下一丁点汗味、头油味、脚程味确切地说,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若能死在这样干净的船上,是她的福分。可若是脏了船,却是她的罪过了。   沈阿今认真想了想,同秦言打商量:“我如今没了去处。若同阿言姑娘所言,命不久矣,此刻下船,也不过是曝尸荒野罢了。我想,虽同样船未动,我却比陈富贵轻一些,想来上船动静本该比他小,他活了几个时辰,我再勉力撑一撑,兴许能多活个半日。到那时,我见着金兰姐姐,好歹能替我收尸。”   她小心地吐纳着呼吸,仿佛此刻便在惜着为数不多的阳气了。   秦言又听小白花续言道:“若撑不过,要在船上断气,姑娘见我不中用了,将我踹去水里便是,左右不好脏了姑娘的营生。”   话音落下,她又往船边挪了挪,想着自个儿将死之人有些晦气,于是将坐席占得再少一些。   秦言偏头看她,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跳出一条苏醒的小鱼。   她思索片刻,答:“也成。”   顿了顿,又想起一样事:“船上不稳,不好踹人,我将你推下去。”   “扑哧”一声轻响,秦言侧脸,撞进眼里的是一个清澈的微笑。小白花坐在船边,月色将她单薄的身形勾出来,又在她散落的几根发丝间掖进清辉。她扬起嘴唇时,下方有不明显的笑涡,给她清汤寡水的面庞添上令人意犹未尽的一笔。   秦言抬起无名指,将船桨顶端轻轻一碰,桨掠过的水纹扩大,往下游而去。   行得快了,晚风也跌跌撞撞地涌进阿今的怀里,她被吓了一小跳,随即以手扶住船舷。她偏偏头,兴许,阿言姑娘想要她有命到莫家村,因此才暗自提了速度。   那么,阿言姑娘其实并非很想将自己推下去。   思及至此,沈阿今又抿唇笑了笑。   秦言的声音淡淡传来:“你笑了两回。”   “嗯?”沈阿今抬头,小心措辞,“有什么不对么?”   “会令我怀疑。”   “怀疑什么?”沈阿今一怔。   “怀疑你方才的示弱,是以退为进。”   沈阿今提了一小口气,感到难以辩驳,毕竟自个儿一上船便扯了谎,思来想去,也只小小一声:“姑娘。”   "不重要。"见船稳了,秦言放下木桨,坐到阿今对面。   折腾半宿,困意早赶了个干净,想是顾念时日无多的缘故,沈阿今更是片刻不敢会周公,于是向着秦言扯话头:“十里八乡皆道清溪上有位哑船娘,今日相交,姑娘却不是身患喉疾的模样。”   “莫谈人间事,是”秦言轻“啧”一声,“我家乡的规矩。”   沈阿今讶异地抬了抬眉头:“可姑娘同我说了许多。”   “你要死了。”   孟婆递汤,前尘尽忘。   沈阿今语塞,随即笑道:“是,要成孤魂了。姑娘同我说的话,自然也留不下来。”   秦言的手指轻敲着木板,一会子才抬头揉了揉脖颈,低低道:“天要亮了。”   “是么?”沈阿今重复一遍,可惜极了,她从未见过天光。   不过,她能够闻到日头爬上树叶时孵化出的温度,能够感受水面隐隐升腾的热浪,能够听见岸边一窝雏鸟开始叽叽喳喳叫早,而后是飘着饭香的炊烟,偶有村民动身劳作的脚步声,以及浆洗衣裳的木槌声,和孩童嬉笑时竹马磕地的哒哒声。   经过这一程,阳光照在沈阿今脸上,便也是暖融融的了。一切都在代替眼睛告诉她,到了晌午。   别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村落,沿着一人长的小弯拐过去,便是一块开阔的水道,已进入莫河流域。莫河往下连褚江,褚江入东海,因此,莫河的水要浑厚些,一眼只见淘沙的浪。   被愈加湍急的河水载着,乌篷船便小得有些可怜了,好在乌篷并非一般的小舟,任是风高浪急也稳当。黄暗暗的泥水拍上桨,又给乌篷添了些微妙的江湖气。   再二里地,便要到莫家村码头,这时听得岸边有人喊:“船娘,船娘!”   沈阿今侧耳听,是一位三十上下的汉子,嗓子哑得似常年被烟熏过,拖着的尾音更是几乎被嘶出喉咙,旁边还有另两个吆喝声帮忙应和,见乌篷未有停下的动作,三人赶紧喊:“去莫家村,莫家村!近着哩!钱,给钱!”   秦言听得“莫家村”三字,看一眼沈阿今,沈阿今察觉到她偏头的动作,颔首:“嗯。”   乌篷不大不小地晃了三下,三位汉子带着奔波了半日的黄土味上了船,见到船头的姑娘,不大自在地停下来,犹豫该不该越过她往船舱里去。   沈阿今听得,自船边站起来,对秦言道:“我去里头,晒得有些难受。”   秦言“嗯”一声,见沈阿今将手探出来,便递上自个儿的右手,沈阿今扶着她的胳膊,随她往帘子里去。   帘子里自是清凉许多,两侧的窗也未打开,只零星泄露出一点子光亮,秦言先是弯腰将寻常睡的床铺卷起来,床板挪开,中央的凹陷和两侧略微凸起的木棱形成能容纳六七人的双排座位,靠近船后方的帘子处,吊着一炉熄了火的炭。   沈阿今靠着窗棱处,停下来。   秦言问她:“怎么?”声音很低,是气声,好似怕外头听见。   沈阿今浅浅地嗅了两下,说:“有点香,不大像船,像”   像闺阁。但此刻她扶着秦言的手,不大好意思说,于是依着窗棱坐下来,道了声:“多谢。”   秦言点点头,将袖口挽起来,转身撩帘子出舱掌舵。   三个汉子坐在外头,一面吃干粮一面闲聊,偶然也隔着帘子同里面的盲姑娘搭两句话,听闻她往莫家村寻亲,便热心肠地问她投奔谁去。   沈阿今未说金兰姐姐的名字,只细细地回忆了她家的那户人家:“是大杨柳旁,莫老二家。”   “莫二哥!”莫十三忙点头,和莫老三、莫老七一阵吆喝,“认得认得,都认得。”   “唉,唉,”莫老七接话,“一会子到了,和咱一路。”   莫老三拍他一把,莫老七才“噢噢噢”地反应过来,讪笑着补一句:“方便的话。”   乡音浓重的大嗓亲切得很,听起来都是淳朴的庄稼人,沈阿今笑了笑,歉道:“只怕带着我这个盲女,却是给几位大哥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莫老七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往岸边一望:“到了!”   莫家村不大,码头也简陋。说是码头,不过几块磨平了的石板胡乱垒的,青苔铺得一簇一簇的,常年塌出的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码头上没什么人,莫十三张望了一回,待莫老三下船,才扛起包袱跟在后头,正斜着脚习惯性地把布鞋上沾的泥在石头边刮上几下,忽而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响,水浪声争先恐后地拍出来,溅得他背后凉津津的。   而后便听见莫老三凄厉的叫唤:“老七老七啊!”   远处扛着锄头的年轻人急匆匆围过来。   正要出帘子的沈阿今停住动作,耳廓一动,听见愈来愈大的喧哗里,有咕咚几下入水的声音。而后巨大的渔货被河中拽出来,骚乱停了一停,再起时是拉长了嗓子的哭喊,伴着几位年轻人慌乱飞奔而出时,甩落鞋底的声音。   听起来仿佛是出了乱子。可她蹙起眉头,不大明白,岸边的水浅得很,便是方才莫老七不当心滑进了水里,总不至于这样严重。   于是她侧脸,迷茫的眉头对上一旁的秦言:“阿言姑娘?”   秦言没应她,只放下手里的麻绳,仔仔细细地看着被拖上岸的莫老七。   额头有半个碗大的窟窿,往外咕噜噜冒着血,和河水混在一处,腥黑地糊了他一脸。瞧起来,是下船时踩上青苔掉入水,头磕到了石板的尖角上。   震天响的叫嚷中,莫老七的身子似搁浅的游鱼,板着胸脯挣扎两下,便瞪圆了眼珠子,再不动弹。   不知是谁沾了泥水的食指探进莫老七鼻下,又逃也似地抽开。   “没气了,没气了啊!”   死了?秦言难以置信地拧起眉。   她清楚地记得,方才莫家三兄弟上船时,乌篷晃了不轻不重的三下。   周末不更。 第4章 莫河(二)   莫老七死了,沈阿今的眼皮子一跳,本能地要睁开,想了想,又闭上,一言不发地被被秦言牵着下船。   一旁是莫老七家凄凄惨惨的哀嚎,而她二人站在稍远的地方,辟了一小块地方,并肩立着。   萍水相逢,若说惊吓算不得多惊吓,说哀伤也未有多哀伤,只隐隐约约有些后怕。这番境况,若杵在当场,怪尴尬的,但若是扭头便走,又显得无情了些。于是沈阿今在心里默默数了四五十下,才摇了摇头,低低叹一声,转头离开。   身后响起轻巧的三两步,秦言跟了上来。   沈阿今停住,略微侧了半个脸:“阿言姑娘,不回船里么?”   秦言清了清嗓子,声音仍旧压得很低:“跟着你。”   沈阿今讶异:“跟着我做什么?”   秦言扬扬下巴,示意她走远一些,一袭动作做完,对面的人毫无反应,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她失明的状况,于是提步率先往前走。   沈阿今沉吟片刻,也循着脚步声跟上。   待走得远了,秦言正要开口,沈阿今先“噢”一声,想起来了:“你的银钱。”   秦言摇头,将散开的辫子拆了,又利落地绑上:“算算时辰,你该死了。”   自小到大,沈阿今见的人不算顶多,但从未有一人,如此直白地同她说她要死这回事。   而这位姑娘,说了两回。   若是寻常人,怕是要恼了,可沈阿今没有。或许是秦言的嗓音实在动听,仿佛从清溪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即便是语气再波澜不兴,停顿的间隙,仍恰到好处地留了几分温柔。   沈阿今这样想着,一时便没有回话,却听秦言道:“算算日子,莫老七也不该死。”   她怀疑的语气那样明显,足够聪敏的姑娘听出来,何况,沈阿今的感官,又比旁人更机灵些。   “阿言姑娘的意思是”沈阿今咬咬下唇,思索如何准确地表达出来,“怕我是个什么精怪的,偷了莫老七的命数?”   秦言双眸的线条略微一颤,又眨了两下,自己不是未同将死之人说过话,可寻常人,要么笃定她得了癔症,要么嫌晦气狠狠啐她一口。   唯独这朵爱骗人的小白花,理解力惊人,甚至还能从她的未尽之言中添补上一个颇有逻辑的故事,脑子竟是活泛得很。   但她只将唇角不明显地一勾,笑意还未到眼里便仓促地消失,摇头:“你没有这样的本领。”   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那么,是什么缘故呢?”小白花偏着头,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一滑,挺好学的模样。   “不晓得。”秦言坦白,“因此要跟着你。”不确定是不是自个儿不当心乱了命书,需得查明才放心。   跟着小白花,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虽说乌篷的预判不大准,但左右不过三两日,沈阿今应当便要离世。   届时,自己再回水面渡船便是。   听完秦言的话,沈阿今仔细想了想。自己无依无靠,初到莫家村,眼神又不便,有阿言姑娘相伴也多少有个照应,况且,她孑然一身,又实在没什么可图谋的。   最紧要的是,她拗不过面前的姑娘。   于是便点点头,想了想又确认一句:“寸步不离么?”   “寸步不离。”   沈阿今几不可闻地“嘶”一声,将头低下去,不知思量了些什么。   秦言不以为意,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往前走。   沈阿今跟上来,乡下的路坑坑洼洼的,此刻又没备上盲杖或树枝可支撑,于是走得有些慢。   秦言见状,放缓步子,将手递给她。   沈阿今察觉到有指头轻轻地碰着自己的手背,于是习惯性地便要搭上去,又念及自个儿如今尚有嫌疑在身,也不好将秦言姑娘视作拐杖,便将手缩回来,甚是矜持地拽着她的袖口。   “这样便好。”她对秦言道。   秦言由她去,二人便一脚深一脚浅地由村这头走到那头。   靠近江边的村落,地里也带着水汽的潮湿,踏上去软绵绵的,水总是能将气味扩大,能闻见不远处田坎里新芽的清香。   越往里走,街巷越静,到沈阿今闻见浓郁的杨柳气息时,她便晓得快到了。   秦言抬头,面前是一颗三人合围也抱不过来的老杨树,外围垒了一圈石头,供人歇脚纳凉,几个大爷坐在底下磕烟管子,见来客寻莫老二家,便甚是殷勤地指了路。   依着指引,再拐过一个弯,右手方第三个院落便是莫老二家。院子安静得很,黄土砌的泥墙颇有几分破落,院门也不大牢靠,在风里头吱呀吱呀地徐徐扇动。   秦言见沈阿今凝神听周遭,便上前敲了两下门,无人应,再等了一等,才将院门一推。   轻易便推开了,一位十七八的小姑娘,依在门口好奇地瞧着她们。   姑娘长得很机灵,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水汪汪的,衬得她脸上其余的五官都顿失颜色。   要再仔细瞧,才发觉她的鼻子和嘴唇也长得很精细,齐齐整整地摆放在一张小尖脸上,半点讨人嫌的地方都未生出来。   唯独眉毛被绞过的齐头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不确定长得是横还是弯。   通常来讲,姿色也有讲究,若过于周正,反倒令人没了多瞧两眼的意愿,所谓过满则亏便是这个道理。   因此顶尖的漂亮,多半带着些无伤大雅的瑕疵,或是两眼隔得宽一些,带两分天真,或是嘴唇厚一些,添一寸温厚。   可这姑娘是直白的、准确的漂亮,因此头发将双眉一遮,面上少了一块五官,倒有些欲语还休的神秘。   被请进屋里时,秦言依旧在思索这番理论,不确定是船上哪一个乘舟人讲的,她无心记下,今日见着这位姑娘,便不自觉地翻了出来。   姑娘一面倒水,一面听沈阿今说明来意。   待热水满杯,才对二人说:“两位姐姐来得不巧,我爹十日前出门寻活,说是今年年底回来。”   “你爹?”沈阿今有些难以置信,这姑娘的身量和嗓音,听着有十八上下了。   姑娘心知她的疑虑,忙道:“我亲娘死了,我爹才纳的续弦。”   原来如此,可金兰姐姐家,未曾提及过,是嫁到莫家村做后娘。   又想着方才莫家几兄弟的年岁,想来排行老二的莫二哥,是有些年纪了。   聊了七八句,家里的状况都绕干净了,却总不见提要寻的人,沈阿今心里头锤起了小鼓,于是问她:“那,我梅姊姊呢?是去地里了么?”   莫家姑娘这才叹道:“我后娘半年前便没了,在河边不当心跌了一跤,撞破了头,抬回来时没两日,便喝不进药了。”   沈阿今的脸顿失血色,一股酸涩直冲脑门,险些便要落下泪来,抽了抽鼻子,才生生忍住了。一把握住莫家姑娘的手,用力捏了捏,怜道:“我只道我命不久矣,赶来见姊姊最后一面,却不想造化弄人,终究是不能够。”   莫家姑娘见她动容,也红了眼眶,抬手以小臂擦一把要湿的双目,反倒哑着嗓子劝慰起沈阿今来。   却见秦言在一旁拧了眉端,轻抿了抿唇角。   方才这姑娘提及梅娘一事,倒同今日莫老七的状况,很有几分相似。   于是她待二人平静些,才问:“这村里岸边,是向来路滑么?”   见她陡然出声,莫家姑娘小小地惊了一跳,这才闪着大眼打量她。   这位沉默寡言的姑娘一身黑白色的布衣,侧垂一根手腕粗的辫子,撑起身板的骨架子很直,像一支中正的桨。   不,并不是很中正,是斜靠在岸边的,尾部垂进水里时,有层层涟漪荡开的风流,但这涟漪却不是木浆本身的,是水经过时,幽幽在木桨旁扰乱的。   一眼只见气质,是因为这姑娘的相貌十分怪,一两回撞不进眼里似的。五官分明没什么遮挡,勾进头脑里的却只是一副朦胧的山水画,非得你用力多记几遍,方能觉出眉梢眼角的清丽来。   这么些年,也没什么人会将这船娘的眉眼,多放进瞳孔里过几遍。   秦言稍稍偏头,莫家姑娘才回过神来,思索道:“岸边是有些滑的,也滑了好些年了,村里乡亲路过,总会注意些。”   秦言“唔”一声,未有第二句话。   沈阿今听二人沉默下来,也顾念方才自己有些失态,便另寻话问莫家姑娘:“说了这许多话,却不晓得如何称呼姑娘?”   虽说金兰姐姐是莫姑娘的后娘,这姑娘却快要同自己一边高,她实在不好将其当小辈看待,于是便斟酌着称呼一声“姑娘”。   那头道:“莫留茶,阿茶。”   “莫留茶?这名儿”沈阿今迟疑着吞了半句话。   “有些怪,”阿茶莞尔,浑不在意,“我落地时,我爹说家里没了陈茶,心里烦躁,便胡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莫留茶,莫留茶,莫得留茶。”   说到后头,她摇头晃脑的,觉得十分有意思。   四月的天,小姑娘的脸,一会一个样,方才还要哭出声,这会子又自顾自地乐起来。   沈阿今柔柔一笑,见天色逐渐暗下来,便要告辞:“既如此,咱们便不打扰了。我同梅姊姊金兰一场,你又是她家的姑娘,我本该赠你个什么,可如今我也落魄,实在是身无长物,唯有这一串珠子,是我生来时我娘留给我的,虽不值几个钱,却也是一番心意。”   她一面说,就要将腕上的木患子珠子撸下来。   阿茶忙按住她的手,说是这样意义重大,自个儿是万不能要的。   又望一眼窗外,道:“天色暗了,今日七叔又没了,村里头乱。你们若无事,便在这里住上一夜,明儿一早,我送你们去码头。”   沈阿今思量片刻,侧脸向秦言。   秦言“嗯”一声,沈阿今便向阿茶道:“如此,便谢过了。”   阿茶平日独自一人守着院子,本就百无聊赖,现下有人作伴,自然喜上眉梢,“噌”地站起身来,往灶房走:“我去炒两个菜,野菜二位姐姐吃不吃?我昨儿刚摘的,有些蔫巴了,用猪油裹上炒一炒,想来也还香。”   沈阿今正要同她说不必忙活,却乍然听见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袭来。   院门外的年轻人拉长了嗓音:“阿茶!阿茶!快快!你十三叔发羊癫疯了!你屋头二叔留下的麻绳,给俺扔出来!”   莫十三?沈阿今的手一抖。 第5章 莫河(三)   阿茶听闻,忙将手里的水瓢放下,抄起一边的麻绳,趿拉着布鞋飞奔出去,嘴里喊着:“二位姐姐,帮我烧个水,我去去就来柴火在院子里!”   沈阿今应了,默了一会子,却没动弹。   还是秦言先站起身来,往院子里拾干柴去,蹲下抱了两三根,才听见身后响起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隔着三两个人的地方,没有靠近的意思,一只纤弱的柔荑伸过来,沈阿今飞快地捞了一把引火的秸秆,慢吞吞搁到脚边。   有些反常。秦言转头,自上而下打量她。   沈阿今听身旁的人没了动作,迟钝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声叫她:“阿言姑娘。”   语调倒是不远不近的,听不出什么咸淡来。   秦言回过头去,又挑了几根干燥些的:“在想什么?”   “阿言姑娘是否觉得,有些蹊跷?”   “嗯?”秦言拿上木柴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沈阿今也站起来,话语和步子一样急:“莫老七死了,莫十三又发了病,难道不蹊跷么?活像,活像”   她忖了忖,才接道:“活像阎王老爷进了村。”   身旁的秦言脚步一滞,蹭着她的左肩停下来,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阎”秦言的语调头一次失了底气,舌尖在上颚一顶,才轻轻笑一声:“阎王老爷?”   “怎,怎么?”沈阿今侧耳凝神,阿言姑娘这是在笑?   “你见过?”秦言笑的气息更明显了一些,尾音上挑,好似在跟着支起的眉尾轻轻一跳。   “没有。”沈阿今摇头。   “是么?”秦言意味深长地轻哼一声,提步往前走。   沈阿今低头琢磨一瞬,赶紧跟上去:“是么,是何意?”   “不见得。”秦言脚步未停。   “不见得,又是何意?”   “兴许呢?”   “兴”沈阿今愈加疑惑,没留神被散乱的枝桠拌了一下,她正心头一紧,手腕却被身旁的秦言一把捞住,稳稳将她跌倒的势态止住。   “就是,‘当心’的意思。”秦言扶着她站定,将她手里的秸秆接过来,转身回了屋。   脚下被踩过的碎枝“咯吱”一声脆响。沈阿今愣在当场,被握过手腕火辣辣的,秦言姑娘方才好似,太用力了些。   稻田里飞来的乌鸦盘旋了三回,麻雀归巢的叫声也渐渐隐匿,待夕阳的余晖也从窗棱撤退,阿茶才披着着新月的薄光回来。   此时秦沈二人坐在桌边,熬了一盆野菜粥,一人喝了小半碗垫垫肚子。见阿茶回来了,沈阿今便要起身给她热上,阿茶摆摆手道不必,脚腕子将板凳一勾,坐下盛了一碗,一仰头三两口便下了肚。   一碗粥喝得气喘吁吁,待喉头的米汤咽干净了,才吐出小半口气,说:“死了。”   说这话时,她的脸被汗渍划得黄一道白一道的,一双眼木木然的,若不是胸腔仍旧一起一伏,好似断了气的是她。   十七八岁的少女,对死亡却有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唯独在喝第二碗的时候稍稍有些反胃,往前伸了伸脖子,好似要吐出来,又硬生生忍住,捧着汤碗咕咚咕咚。   沈阿今叹一口气,伸手柔柔给她顺着背。   三人沉默用完饭,阿茶将她爹的屋子腾出来,给二人新铺了床铺,好在阿茶家原本便只得两间寝屋,秦言便自然同沈阿今住一处,阿茶也未透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来。   奔波一日,又心惊胆战一日,待简单地梳洗过后,坐到床边时,沈阿今的神色已有些发懵了,闭上的眼皮也控制不住,隐隐约约透出一条缝来,缝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她抿抿唇,又牢牢将眼帘合拢。   秦言拧一把粗布巾帕,粗粗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洗了个手,见沈阿今坐在床边有些无措,便唤她:“沈阿今。”   连名带姓。沈阿今的双肩一抖,本能地将脸转过来对着她。   “枕头递给我。”秦言朝她走过去,伸手。   沈阿今飞快地点两下头,手转到身后一抽,将荞麦枕掏出来,递给她。   手伸得很长,肋间和小腹往后靠,尽管动作幅度很小,仍是一个不大对劲的姿势。   只是秦言无心探究她的言行,拿了枕头,又俯身将床尾的被褥抱上,在屋子的另一边,悉悉窣窣地铺了一方一人睡的地榻。   夜晚的万籁俱静是最好的扩音器,令掌心在布料上的摩擦声都堆得似临阵前的战鼓。   秦言本以为沈阿今不会再说话了,却听她倏尔开口:“阿言姑娘从前说,‘秦言’不好听,要我称呼‘阿言’,此刻连名带姓叫我,是觉得相较‘阿今’,‘沈阿今’更为动听么?”   秦言右耳一动,狐疑地抬头看她。沈阿今的嗓子很紧,尽量轻松的语气也十分干涩,并且还甚是投机取巧地使用了秦言式的逻辑,听起来像在没话找话。   可她为何要对自己没话找话?   秦言摇头:“不,只是从前我要好一位琵琶女。”   “这有何干系么?”沈阿今有点好奇,于是话语不自觉松快几分。   “她叫阿今。”   沈阿今嘴角一动,默然半晌,才挤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她感到有些自讨没趣,却又忍不住想了别的,阿言姑娘这样独来独往的人,也有要好的姐妹么?   正思索着,却听木门叩响三声,阿茶哑着睡意未褪的嗓子,瓮声瓮气地问:“二位姐姐睡了么?”   “没有呢。”沈阿今忙扬声道。   阿茶“噢”一声,小声说:“三叔掉井里了,我去瞧瞧,一会子回来,院门便不锁了。”   未等沈阿今回话,她便又急匆匆去了。   沈阿今这回严严实实地愣住了,张了几下口,愣是讲不出一句。   秦言将她唤回神,说自个儿要熄灯了,语毕便绕步走到桌旁。   稀松平常的一个动作,阿今却筛糠似的抖起来,闪闪躲躲地将头低下去,能瞧见她脖颈上纤细的皮肤,牢牢掖进气管和筋脉间,仿佛被紧紧吸附住。   她在紧张。秦言停住步子。   沈阿今屏住的一口气缓缓释出来。   秦言小小地蹙了一下眉头,复又提步,试探性地将步子迈得大了些。   却见沈阿今的双肩慌乱地一缩,下巴逃避似的牵着脸庞撤了一小步,手牢牢攥住床沿。   不是紧张,是害怕。   秦言走到她面前,身体的阴影投射到她惨白的脸上。沈阿今不言语了,只将头深深地埋下去,未再动弹。   秦言琢磨了一会子,正要开口,却听得低低的啜泣声,细小得似幼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啄心尖儿。   这是秦言神色有些僵了:“你在做什么?”   沈阿今仿佛被挟制了,好一会子才下定决心,将头抬起来,腮边挂着一粒泪珠子,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只是双眼始终未曾睁开,因此红晕只染在了眼帘的下方,自睫毛处伸展开,像用指腹抹上的胭脂。   “你别过来”她抽抽噎噎的,仍在勉力自持,可细弱的嗓子有些不胜力了。   “你怕我?”秦言想伸手碰碰她,想了想又缩回来,这一思一想间,语气便软了下来,“你怕我做什么?”   沈阿今捉起袖子,把摇摇欲坠的眼泪揩掉,哽咽道:“莫老三、莫老七、莫十三,咱们一个船上的,都没了。你我”   她怀疑她,怀疑得有理有据,毫不遮掩,泣不成声。   秦言拧着眉头听完,反倒放松下来,又慢悠悠地将笑意挂上,退了两步,坐到对面的凳子上,胳膊一弯,搭着桌边,问她:“我若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三个男人,你猜我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你呢?”   小白花?   话讲得凉津津的,像个威胁,可沈阿今脑子钝钝转了几个弯,便明白了过来。   秦言说得是,若她这样神通广大,又何必与自己虚与委蛇,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情绪片刻便镇定下来,快得连秦言都有些讶异,再见她擦了两下眼睫,便没有什么哭过的样子了。   秦言等她收拾好,才不紧不慢道:“我记得你刚上船时,也是一副惊惶的模样,后来便生死不惧了,而方才你究竟怕不怕?”   沈阿今知道她好奇什么,又因着方才误会她,很是抱歉,便一五一十地说:“我一开始怕,是因贸然闯船,怕姑娘赶我下去。”   “后来不怕,是觉得姑娘讲的话,有些荒谬,因此,未曾当真太多。”尽管决定坦白,但她用词仍旧谨慎,说完怯生生地抿了抿嘴。   荒谬?秦言冷笑:“那你还顺着我的话说?”   “我娘从前说,若是遇见有疯病的人,务必要应和她,否则”   “否则?”   “会咬人。”   秦言欲言又止,抬手横在鼻下,挡了一小半表情。   沈阿今切切道:“我与姑娘萍水相逢,原本只想套个虚招,未将姑娘的话真真地过耳,但如今两位接连丧命,第三位恐怕也凶多吉少,思来想去,实在是怕确有邪事,与姑娘有关。因此才我错怪姑娘了。”   一席话说完,她恳切地将脸迎上去,是在赔不是,也是在等秦言的态度。   秦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将烛火吹灭,道:“是不是有邪事,明日一探,便知道了。” 第6章 莫河(四)   第二日天蒙蒙亮,秦言便领着沈阿今出了门,院门敞开小半边,阿茶还未回来。   春寒料峭,村子却依旧醒得早,公鸡争强好胜地打鸣,隔壁的老狗也不甘示弱。几个爷们早起扛着锄头往庄稼地里去,见二位姑娘眼生,好奇地瞄上两眼。秦言向一个面善的村民问了路,径直往莫老三家去。   莫老三家里一片愁云惨雾,还罩着着远近邻人未散的焦灼,但却清净得没两个人声,秦言同沈阿今迈步进门,正好撞见要去烧水的阿茶。   “昨儿等了一夜,姑娘也未归家,想着来瞧瞧。”沈阿今柔声道。   “嗯,”阿茶解释,“几位叔叔熬了一宿,今儿一早却要下地,便只嘱咐我盯着。”   “莫老三家,没旁人么?”秦言环绕四周,简单得近乎简陋的一个单屋,左面一方缺角桌,右边一张木板床,莫老三躺在上头,熬干了的老腊肉似的没半点新鲜气儿。   阿茶在院子里把水烧上,又拿起扫帚扫地:“死干净了。”   沈阿今准确地判断她手里笤帚的走势,缩回步子避开,沉吟着问她:“这村里接二连三地出事,村里人竟没个说法么?”   阿茶只管埋头干活:“又有什么法子呢?道士也请了五六回,唯一个说了两句像样的,却只说是祖坟埋得不好,迁坟是大事,几个伯伯且商议呢。”   话赶到此处,沈阿今也不便多言语什么了。秦言走到床边,扫一眼莫老三:“井里都能捞起来,如今还有两口气,也不晓得算命大不算。”   语气多少有些意味深长,抬手将棉絮揉成一团的被子抻了抻,不动声色地揉一把莫老三的脉搏,随即将手抽回来,停到沈阿今手腕边:“走吧。”   沈阿今不用看,便从她袖口的摩擦声中听清了一袭动作,手指趁势依上去,绕过秦言的手背,不用力地牵住她衣袖。   动作轻得像牵住柳枝的风。   秦言便携着这缕微风,神色淡淡告了辞。   走出院门,二人去岸边逛完一圈,又沿着主街走上两回,等日头要爬到头顶,她又领着小白花回到莫老三家。   小白花听她放轻脚步声,便也颇有默契地蹑手蹑脚,弱柳扶风地依着她站到院墙根的窗户处。   秦言不说话,沈阿今也大气不敢出,但她从蹿到脸上的丝丝凉风可以感受出,面前应当有一扇小窗,被屋顶落下的稻草遮掩了一小半,零星几根搭在自个儿的头上。   屋里阿茶在倒水,倒完水又坐在桌边垂头将散开的簸箕编好。   也许是秦言的时辰算得太好,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床上人便有了动静,先是拉着破风箱一般撕扯着嗓子狠吸几口气,而后便震着床板咳起来,一声大过一声,仿佛在同阎王打个争命的小仗。   阿茶一愣,转头看他,三四秒后才跑过去:“三叔。”   声音叫得很轻,似乎不太确定他便这样活过来了。   莫老三睁开酸涩的眼,过于用力,看起来像在瞪人,好容易看清楚了,伸手要拉她:“茶啊,阿茶”   “三叔,您怎么,好了呢?”阿茶盯着他抬起的手,眨眼。   莫老三咿咿呀呀地含糊着话。   “三叔,疼不疼?”阿茶的话比方才那句轻些。   莫老三啊啊两声,又笨又重。   却未听到应有的回话。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似死去的是阿茶。这样的静将莫老三的嘶鸣衬得尤其诡异,像白纸上扭曲的画符。   微弱的呼吸声缠在沈阿今的后颈,站在她身后的秦言一言不发地盯着屋内。   沈阿今有点急了,阿茶呢?她听不见阿茶的任何动作,她又幅度微小地摆了摆头,仍旧听不见。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秦言和所有正常人一样,能够将一切尽收眼底,而此刻没了声音,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丧家犬,只能小口小口地抽着气,将无助和无措藏好一些。寻常人永远不晓得,对于一个丧失了一份感官功能的人来说,她们的沉默,都好似一种倨傲。   心跳再蹦了二十次,她终于示弱,轻轻地扯了扯秦言的袖子。   秦言仍旧未回应她。   沈阿今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起来,在无知带来的恐惧里,苦心掩藏的目光想要破土而出,身先士卒地一探究竟。   屋里这才有了响动,却快得似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她听见阿茶闷闷地哼了一声,而后是肌肉碰撞的声音,一把刀刃自布料里“唰”地一下抽出,刺进干瘦的躯体里。   沈阿今的视线同样也“唰”地一下被从眼帘里抽出,刺进骇人的黑暗里。   她只看了一眼,双目便被一只手捂住。视线被隔绝的一瞬,耳朵眼竟也被蜂拥而至的空气堵住,仿佛溺水一般只能听见周遭沉闷的回响。   而模糊的世界里,秦言的低声细语出奇地清晰:“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沈阿今的睫毛在秦言掌心的生命线间软软一扫。   “看到了尸体。”   隔着窗棱和零碎的稻草,她看到莫老三挣扎着坐起来,脸庞以诡异的姿态将恐惧定格,定格成一具她能看见的死尸。原来这才是沈阿今最怕的时候,没有发抖,呼吸也并未急促,背影甚至很乖巧,惟独细细密密的冷汗自她颈后渗出来,针尖大的小栗子自耳廓延伸,伸进头皮里。   尽管已看过千次万次,但她仍本能地头皮发麻。   她是个难以对人言的怪胎,从小看不见活人,只能看见一具具刚断气的尸体,不是能动弹的鬼怪,是逐渐僵硬的、白到发青的,尸体。   她从未见过活物,不晓得人是如何行动,也不知人的脸上除了痛苦,还能出现什么表情。   于是她开始紧闭双眼,用幻想来重新堆砌世界。花摇、鸟鸣、闲言、碎语,想象力才是滋养她的生命,黑暗才是她希望的光源。   闭眼生,睁眼死。   她未说一句话,秦言的手腕一动,在她眼角和太阳穴处轻轻一碰,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安慰,又似乎只是放下手之前不当心的触碰。   床上莫老三的尸体缓缓倒下,插入心脏的匕首自背后抽出,露出阿茶天真的、漂亮的脸。   她的眼睛毫无情绪,嘴唇稍稍往前一嘟,像是只干了一件编错花篮的懊恼事,随后埋下头将匕首在床褥上蹭了两蹭。男人的血很腥,她嫌恶地把眉头扭起来,眨两下眼,忽然将眼风锐利地瞥向窗台。   沈阿今只听“哗啦”一声窗门洞开的声音,秦言伸手,将右掌攥着的符咒往上一抛,再中指轻弹,夹在指缝中的小石子儿贴上符咒,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阿茶的眉心。   “生门无路,定!”   阿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缕似人形的青烟从她的眉间弹出来,又飞速被扯回去,像在阳光下拍打晒好的被子,丝线里弹出陈年的灰。   定身符一出,里头的动静隐匿了。秦言拉着沈阿今推门而入,念及她视物不便,便先是慢腾腾地行至桌边,将她放到凳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   却见沈阿今在凳子上挪了挪,又站起来,依到秦言身边,一手拉着她胳膊肘处的衣袖,脸颊轻轻蹭住她的肩头,说是蹭,却没完全接触,保留了两三根头发丝的距离。   秦言扫她一眼,看起来她仍在胆颤。可小白花既不吵也不嚷,只将未定的惊魂藏起来,若有若无地依偎着她。   秦言由她靠着,探手将阿茶身上的符咒扯下,阿茶胸口一缩,本能地吸一大口气,似婴孩自羊水中抽离,肺腑努力适应陌生的氧气。   呼吸逐渐平顺,她瞪着骨碌碌的大眼,毫不遮掩对秦言的探究。秦言却迟迟未展露与她对话的心思,只低头解手腕上缠绕的黑色的丝带。   “你几时怀疑我的?”最终还是阿茶忍不住,开了口。   秦言这才有点惊讶,却只是一瞬:“从未怀疑。我第一眼便知你是鬼。”   “你一直知晓我是鬼物,”阿茶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竟仍在我家住下?”   “我并不知你是好鬼还是坏鬼。”秦言答得坦然。   阿茶张了张口,目不转睛地盯着秦言解下的黑绳,却见她手一扬,用黑绳将行动间散了一些的辫子缠起来。   一套动作做完,没有下一个。   仍是阿茶难藏话,问:“那你现下眼瞧着我杀了人,却不捉我?”   “不晓得你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晓得也不打算问我?”阿茶喃喃。   “不确定你会讲真话还是假话。”   “那”怎么办呢?阿茶没了话。   沈阿今挪挪脚尖,听秦言轻轻一笑,偏头:“走。” 第7章 莫河(五)   走?去哪儿?   阿茶很警惕,耳尖本能地一动,抬眼看着她,是显而易见的防备姿态。   秦言叹一口气:”阿茶姑娘。”   “怎么?”   “我不想,再将刚绑上的辫子拆开。”   这句话的口吻与沈阿今听过的都不同,威胁感隐隐约约的,带着上位者的骄矜。阿今不晓得在一位船娘身上为何会出现上位者的气息,但她敏锐地感觉到了。   要知道,威胁和威胁是不同的,下层的威胁是穷途末路,是歇斯底里的癫狂,中层的威胁是外强中干,是虚张声势的遮掩,上层的威胁,却叫做仁慈。是“我可以放过你”。   阿茶听懂了,懂得透透彻彻的,于是朝秦言点点头,随她出了门。   三人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岸边。秦言的乌篷依旧停在那里,随水飘开一小段,又被绳索牵回来,像百无聊赖的幼童在嬉戏。   秦言将沈阿今牵上船,又向阿茶伸手。   阿茶犹豫片刻,手搭上去,秦言略微用力,一把将她拉上来。   来这破船上,做什么?阿茶心中警铃大作,却见秦言下巴微抬,温声道:“进去吧。”   这船娘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通身游离三界的疏离感。一进乌篷,不适感愈胜,里头似一个软布织的棺木,光线一隔,陈年老梦便被牢牢葬住,鬼魅般争先恐后地蹿出来,咿咿呀呀要对人说话。   好似入了法阵,阿茶暗道不妙,太阳穴被一下下重锤,昏昏沉沉便要瘫倒在地,口舌燥得出了火,咽了数十口唾沫也不得解。   沈阿今坐在船边,凝神听里面细微的动静,秦言却不慌不忙解开绳索,将船一撑,慢悠悠划到水中央。   江面起了冥冥的薄雾,似从船底蔓延开来,又像是从山里来,原本分明的村庄渐渐模糊,日头也渐渐模糊,光亮被纺织在水汽里,慢慢暗下去,沉没到荡荡涟漪中。   秦言摇着桨开了口:“去从今日去,来从昨日来,江自水面生,人不入旧宅。”   诗不是诗,调不成调,仿佛将醒未醒时的呓语,只说给乌篷里的游魂听。一指粗的麻绳蔓藤般散开,飞快地将乌篷捆住,在水面荡了一荡,随后被钉牢在镜面似的河心。   秦言把木桨放下,盘腿坐到甲板中央。   沈阿今从未感受到如此氛围,诡谲、阴郁,却没有丝毫恐怖,相反,有隐隐约约的蛊惑,那是一种前尘浸泡的腐烂,和往事不可追的孤独。   她听见秦言闭目柔声道: “我不问你,我听你说。 ”   风停云散,天地间只剩了小小一个乌篷,是生死间不经意的点墨,也是山水间遗落下的一朵。   秦言合拢的眼皮一跳,听见乌篷里传来一位女孩儿的哭声。   自呜咽起,然后是抽泣,哽咽,痛哭,最终是嚎啕大哭的崩溃。   "入旧宅”是乌篷的法阵,探百鬼,引旧梦,梦境是虚,过往为实,历历在目,从不作假。   七八岁,媒婆进屋,贼溜溜的眼神往门边的姑娘身上招呼,而后掩住嘴唇,对一旁抽旱烟的亲爹讨价还价:“五吊钱,再多不了了,莫家八亩地,做他家的童养媳,那是阿芽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十五六,眼泪花将姑娘刚上好的妆糊花,几个婆子拿面粉往她脸上招呼,好声劝:“阿秦姑娘, 莫家的花轿要到了,要哭嫁也不是这时候。我晓得你心里头难受,爷们儿是个肺痨鬼,可爷们儿短命有短命的好处,你过去只管递个肚子,待得了男,你爷们儿又不中用,往后还不是指着你肚子里的货再者说,莫家的钱可掏了啊。 ”   十七八,被捆在柴房的干瘦妹子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见到进前的布鞋,仍旧哽着喉头死死哀求:“大哥,大哥,我求你了,我是过路寻亲的,被那伢子卖来我二娘还在南边儿等我,我要念书,我二娘筹了钱给我念书....我不嫁人,我不生娃,大哥,我给你钱.我书不念了,筹的钱都给你”   二十二,村里最好的大花衣裳裹在姑娘身上,姑娘死死咬住封口的白布,听着封棺钉钉的声音一声一声凿下,铁丝陷进肉里,喉咙里发出垂死之兽一样的哀鸣。外头是锣鼓喧天的喜事,有人念叨:“四哥,你该安心了,这妹娃生辰八字和侄儿对得刚刚好,等到了地下,给小子做个伴。”   高的、低的、稚嫩的、苍老的,一声声属于女人的哭泣填满乌篷,自秦言的脑海中生发,绕过一位位从鲜活到死寂的生命,沉沉坠在她的胸腔。   她睁开眼,望着紧闭的帘子。   原来不是一位,是很多,经年累月的怨气聚集成了怨灵,占了莫留茶的身体,成为报复人间的鬼魅。这些姑娘原本手无寸铁,不甘与愤恨淬成毒,成为锁魂夺命的利刃。   莫老三、莫老七、莫十三兴许还有更多。   秦言什么也没说,起身将帘子掀开。阿茶抱头立在正中,浑身上下被汗湿透,太阳穴的青筋狠狠鼓出来,眼角充血,死死盯着秦言。   只盯了一下,她便再也撑不住,眼皮一翻,失力跌了下去。   秦言上前一步,将她搂入怀里。   “你是谁。”阿茶气若游丝。   “秦言。”   阿茶狠狠喘出两口气,摇头:“不是,不是。”   她浑浊的眼珠子里闪出希冀的光,陡然抬起右手,想要抓住秦言的前襟,却徒劳地垂下来,软哒哒的,像一块死肉。   光亮化作莹然的泪珠子,她原本早便不相信这个玩意,此刻却睽违地让它漫上来,因为眼前的、有本事的秦言,也是个姑娘。   阿茶说:“你帮我。”   “我知道你看见了,”她哽咽道,“你帮我,阿言,你帮我。”   秦言的拇指在她肩头扫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但她说:“我帮你。”   “我助你投胎。”秦言垂了垂眼帘。   “我不投胎!”阿茶声嘶力竭地嚷起来,眼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滚,哭喊得脸颊都扭曲起来,“我不投胎!他们死不足惜!他们都该死!”   她的手牢牢握成拳,一下下砸着床板,与方才梦境中的姑娘被封在棺木里时,一下下锤棺材板的绝望共振。   秦言抬起头,轻声重复:“投胎去。”   她认真地说:“我在帮你。”   她望着阿茶,却好像在同许多个绝望的姑娘对话,她们不应该困于这个人间炼狱,她们本应该投胎转世,有很好、很长的人生。   阿茶凝着眼泪回望她,她听到了,却仍旧不甘心。她摇头,姣好的嘴唇颤起来:“我虽为报仇而生,却从未祸及他人。这几日你瞧着丧了命的,都是对阿茶有龌龊心思的。死得勤,是不是?可勤的,是什么呢?”   她恨恨道:“我若投了胎,这里头的姑娘这里头的姑娘。”   “这里头不会有姑娘了。”秦言接过她的话。   她嘲讽地笑了笑:“我从进村起,所见的都是男人,除了你。这村子个个都求男弃女,上苍垂怜,自然求仁得仁。"   求仁得仁四个被她咬得风轻云淡,半点听不出意味深长。   阿茶愣住,一会子才反驳道:“生不出姑娘,会去外头买,我就是,阿琴也是!”   “求仁得仁的意思是,里头的男人出不去,外头的姑娘进不来。”秦言拍拍她的后脑勺,轻轻两下,像一个意味不明的安抚。   阿茶半晌未语,哽着喉头望着秦言。不晓得为什么,她相信面前的姑娘,不为着她神神鬼鬼的本事,却是为着她平声静气的言语。她的表情那样不起波澜,好像眼前的事根本无需她想起“伪装”这个技能。   自然也不必说违心的话,来宽慰她。   可她仍旧不明白,这样形似诅咒的语气,为何内容听起来这样美好。都是男子,种地养殖,呵,多红火。   秦言却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稍稍吐出一口气,将头往右一偏,轻声说:“我在这里,许多年了。”   她说的“这里”,不是莫家村,不是这片河流,甚至不是一九一二。   “我见过一座围困的城。一开始,没了粮草,他们吃羊,没了羊,吃两脚羊。孩子吃光了,吃老人,老人吃光了,吃女人。”   “那么,女人也吃光的时候呢?”她不带情绪地问出来,也不需要阿茶回答。   最后她说:“去吧。”   浓雾将散,辰光将歇,阿今在外头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到秦言自船舱里走出来。   秦言的动作仍旧慢悠悠的,表情仍旧欠奉,坐到船边,等雾散。   沈阿今摸索着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垂脸对她道:“我听见了。”   “嗯。”秦言只有这一个字。   “咱们,要走了么?”沈阿今没有问别的。   咱们?秦言眨了眨眼,侧脸看她,一会子才想起来,自己曾说过要与小白花寸步不离。   于是她顿了顿,还是一声:“嗯。”   沈阿今想了想,拍拍她的肩,示意她站起来,对她说:“阿茶.....曾说,我金兰姊姊跌进了河里,我这回来没瞧见她,我想瞧一眼这片河。我知道我看不见,就想望一眼。阿言姑娘到我身后,领着我冲岸边的方向,扶着我一些,好不好”   “好。”秦言站起来,牵着她的手,站到她身后。   沈阿今缓缓睁开眼,抓着秦言的手狠狠一捏,然后她不堪重负地将下唇死死咬住。   她原以为会看见一片黑暗,但不是。   一具、两具、三具、四具.七八具尸体横在她脚下不远处,想来应该在河里。   是不堪折辱投河的妇人,是生来被溺死的女婴,从水里捞了一把柔情的骨肉,又尽数消化在了水里。   她想起顺流而下时,听到岸边隐约传来的读书声,稚子摇头晃脑地背道   莫河下连褚江,东流入海,哺育一方水土,是我们的,母亲河。 第8章 玄机(一)   夜幕来得总是准时,不在意笼罩住的情绪是喜是悲。   乌篷同河流一起往下走,倒像是小舟在牵引水流。   河面起了若隐若现的黄灯,像密闭的天幕终于有了星光,星光将乌篷自与世隔绝的神秘中拉出来,回归静谧安宁的人间夜晚。   沈阿今自傍晚便晕了过去,昏昏沉沉起了烧,一面烧一面隐约说胡话,秦言也不管她,只坐在旁边将辫子上的发带拆了又绑上。   这大概是她唯一休闲的玩乐。   她盘起的膝盖松松挨着沈阿今的大腿,待隔着布料的温度平稳下来,沈阿今渐渐转醒。   她的眼皮裂开一条缝,又习惯性地闭上,搭在腹部的五指先是抬了抬,而后才沿着身体摸索到船板上,略一用力按住,将自己身子撑了起来。   秦言开始觉得她有些意思,明明瞧上两眼便昏厥的柔弱模样,同许多不担事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偏偏爬起来的动作很利索,仿佛有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   秦言头一次对一个姑娘的来历产生了好奇,但只是一瞬。   山川河海,日月星辰,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千奇百怪,不足挂齿。   沈阿今只侧耳听了一听,便知船仍在行进中,她柔柔唤一声:“阿言姑娘。”   嗓子似是冒了火,辣辣地刺着她的喉咙,头一回将面前人的名字喊得如此难听。   她不愿再提莫家村的遭遇,只问秦言:“咱们往哪里去?”   秦言道:“我要找一样东西。”   沈阿今发出一个询问的单音。   “乌篷会带我去。”秦言未再多言。   沈阿今便点头,想将双膝曲起来,仍旧将下巴搁在上头,一动却觉肠胃被狠狠揪了一把,酸意一阵阵往舌头上冒。   她面不改色,忍了三两下,终究是难耐,便小心地侧过身子,扶着船沿便要吐。   秦言见过许多人晕船,但沈阿今呕吐的动作很乖巧,小心翼翼的,怕脏了船似的,一点也不难看。   也许是因为她吐得好看,秦言想了想,上前扶住她的背,在沈阿今探出右手摸索时,掌心向上托住。   沈阿今愣了愣神,回头时捉着袖口沾了沾嘴唇,咬了半下,才道:“多谢姑娘。”   自从瞧过漠河的尸体,她的双目也闭得很不稳当,睫毛似沾了水的蒲公英,湿哒哒的,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便要散开。   秦言望着她的眼睛,突然道:“你睁眼,我瞧瞧。”   她猜到沈阿今是装盲,却在她看到阿茶杀人时才知晓她只能看到尸体,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疾,因此想要好生看一看。   睫毛像飞蛾初生的双翅,先是不胜力地扇了一扇,抖落上头零星的夜色,而后才怯生生地展开,像拉开一场蓄谋已久的帷幕。   秦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眸,桃花型的双目,眼尾微微上挑,线条行云流水,好看极了,眼珠子在星辉下也熠熠生光,似两颗未蒙尘的珍宝。   可她眼中的迷蒙只持续了一下,随即瞳孔一缩,眼帘扩张,是显见的难以置信。而后眼下的卧蚕微微堆起来,眉尖往中心一蹙,眼底漫上隐隐的水花。   秦言见沈阿今小巧的鼻翼飞快地收缩两下,然后张开嘴,动了动唇线,却半晌无言。   若不是一滴泪珠子本能地滚下来,她恐怕仍旧回不过神。   她哽咽地,不敢用力地伸手触碰秦言,一会子才说:“阿言姑娘?”   “嗯?”   沈阿今注视着她,眼睛一眨,再一眨,将朦胧的水汽眨掉,秦言这才在她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沈阿今说:“我能看见你。”   她能看见秦言,能看见她眉间像小山丘一样微微的凸起,能看见她双目探究的光影,能看见她的鼻翼跟随呼吸略略起伏,能看见她脸颊上的绒毛,还有她无意识抿住的嘴唇,方才那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她说嗯?   一切都是活生生的,带着不明显的暖意方才她说“嗯”时,喉咙是怎样动的?   沈阿今于是又唤她:“阿言姑娘,阿言姑娘!”   秦言偏了偏头,未答。   沈阿今也随着她的动作偏头,而后笑了。   这样的场景诡异得很,面前的小姑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子,却双眸亮亮地看着她笑。   秦言还未来得及搭腔,又见沈阿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双臂展开,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她,手指自肩胛骨往上,勾住她辫子的发尾,轻轻扯了扯,又滑到她手腕上,腕骨用力将她的手支起来,竖着朝向她。   而后她虔诚地屏住呼吸,低下脑袋,将手指抵在秦言的指腹上,揉了揉,又挠了挠她的手心,最后将秦言的五指略略展开,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她的指缝里,扣了个严实。   这样亲密的动作,秦言有些不适应,小臂一扯便要收回来,却见沈阿今仔仔细细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和她指尖的力道,反复确认后,抬头说:“阿言姑娘,我当真能瞧见你。”   “我,我能瞧见活人了。”   她的笑窝自唇边绽开,浅浅的,像盛了一片柳叶的水涡。   却听秦言道:“穿着衣服么?”   沈阿今眨眨眼,一会子才反应过来秦言在关心什么,自上而下看一眼,点头:“穿着。”   她解释:“我不仅能瞧见你,还能隐隐瞧见你周围的物事。就像是夜里头点了一束烛光。”   她从前看见死尸时,也是如此,不过她觉得死尸不够吉利,她不想将秦言比作那个。   秦言不置可否,又问:“什么颜色?”   沈阿今一愣,阿言姑娘这是,不信她?   于是她咬咬唇,答:“黑色。”   “嗯。”秦言放了心。   沈阿今却因她这一问,有些别扭,贴着秦言的掌心也烫烫的了,于是缩回来,在侧边的裤子上小小拧了一把,双眼盯着秦言的布鞋,不舍得挪开。   秦言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你瞧见的,也不是活人。”   沈阿今一颤,抬头看向秦言。   秦言琢磨道:“我猜,你是不能看见有魂之人,因此才只能见到离魂死尸,而我恰巧也是无魂之人。”   “无魂之人是”沈阿今有点慌,不过她见识过秦言的本领,早知她并非常人。况且,正如秦言从前所说,若秦言有加害她之心,自己又怎能活到今日。思及至此,她又不怕了。   “你不必知道。”秦言只说了这几个字。   想了想,又添一句:“今日不必。”   今日她所见太多,需得好好消化一下,否则当真得了疯病的,恐怕会是这朵小白花。   旁人或许要再追问两句,可沈阿今没有。她的好奇心自秦言的话一出口,便散了个干净,只低下头去,脚趾顶顶布鞋,大着胆子提请求:“阿言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你您,可否走两步?”她斟酌着对秦言用上了敬语,她晓得自个儿很冒犯,可她从未见过人走路,她想看。   秦言小小提了一口气,瞥她一眼,迈腿在船上踱了两步。   被人观摩走路,多少有些别扭,未走得十分洒脱。   可沈阿今高兴极了,跟着她身后亦步亦趋,仿佛头一回学步的孩童。   秦言停下来,沈阿今又上前一小步,扯住她的袖子,糯糯问她:“阿言姑娘,可否将手放在木桨上,我想瞧瞧这桨是什么颜色。”   秦言看一眼她期待的眼神,将手扶上船桨。   沈阿今凑上前,细细看,像闻嗅食物的小鼠,又像端详针脚的绣娘。   她又抬头,小声问:“船板呢?”   秦言收回手:“你拿我当蜡烛。”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阿今欲言又止,想说一句阿言姑娘误会了,细细忖来,又不见得是误会,于是不好意思地安静下来,只将自己身子往秦言处凑了凑。   阿言姑娘没说错,她是蜡烛呀,是几十年来无边黑暗里被恩赐的一道光,她要透过她,才能看一眼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   她这样想着,拖着腮淡淡笑了,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不算最孤独的怪胎了。   一同坐着吹了一会子风,还是秦言先道:“不进去休息么?”   沈阿今并不想睡,可还是颇有礼貌地问了一句:“阿言姑娘要休息么?”   “嗯。”秦言站起身往里走。   沈阿今忙起身跟上,目光攫住她的背影,絮絮问她:“阿茶呢?”   “投胎了吧,一会子靠岸,将她埋了。”秦言将帘子一掀,却在看清里头的状况时愣住。   里面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齐头帘儿俩大眼,漂亮得直白又准确,分明是该投胎的阿茶。   她甩了甩不大清醒的脑袋 ,眸子在看清阿言的一瞬亮了起来,笑吟吟喊她:“阿言姐姐!”   秦言将帘子放下,走到乌篷中央:“你是?”   “我是阿茶,莫留茶。”阿茶的嗓子比从前俏一些,嫩得仿佛自崭新的枝头掐下来的娇花。   是真正的阿茶?秦言轻“嘶”一声,绕着她看一圈,在一旁坐下:“阿茶的魂魄还在体内?”   “唔,”阿茶点头,“一直在,只是从前被姐姐们占了躯壳,我便被封在里头了。”   “那你不投胎?”秦言搭起二郎腿,问她。   “不投胎。”阿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很着急,“我还没活够呢。”   “阿言姐姐莫捉我。”阿茶求她。   秦言笑一声:“我不捉鬼。投不投胎,随你。”   “那便好了。”阿茶松一口气,仍旧是望着秦言笑。   秦言挑眉,回视她。   却见沈阿今走进来,坐到一边,眼神向着秦言,话却问阿茶:“阿茶妹妹才醒来,可有不适?喝水么?”   听起来像是注意到了不大对劲的氛围,这才白说一句解围。   阿茶眯眼笑:“不渴,也不饿,当务之急,有两样事。”   “哪两样?”沈阿今坐到秦言旁边,探身问她。   “其一,给自个儿改个名字,好闯荡江湖。莫这个姓,脏得很,姑娘我不要。我叫柳茶,杨柳的柳,新茶的茶。”她摇头晃脑,很是满意。   沈阿今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喊她:“柳茶姑娘。”   柳茶很受用,听沈阿今问她:“第二样呢?”   柳茶站起来,掸掸衣角,附身将秦言的二郎腿推下去,跨坐到她腿上,搂住她脖子,偏头笑:“谈个爱情。”   她自小受压迫,被封闭住眼耳口鼻,姐姐们将恶行恶状的一面抛给莫家村的男人,却将小女儿家对良人和风花雪月的憧憬同柳茶一同封闭起来,天长日久,耳濡目染,爱意入了肺腑,令她也心神荡漾。   她暗自下决心,若遇着了放出她的人,便要好好谈一谈爱情。阿今姐姐和阿言姐姐二者择其一,自然是阿言姐姐。   秦言仿佛对她这一腔衷情的由来心知肚明,也不推她,只淡淡道:“我是姑娘。”   “正好,臭男人我不要。”   柳茶美滋滋的,靠近她,眯眼将脸颊往她右脸上一蹭。   秦言将脖子往后一躲,本能侧脸看沈向阿今,沈阿今目瞪口呆,轻掖了两回嘴角,才尴尴尬尬地将眼神移开。   秦言这才将柳茶推下去,道:“爱情讲两厢情愿。”   “如何?”柳茶闪着俩大眼。   “我不喜欢你。”秦言很直白。   一旁传来轻咳似的笑声,秦言侧头,见沈阿今手背掩着唇,有一搭没一搭地擦。   柳茶仍在琢磨,听秦言又道:“有钱么?”   似曾相识,沈阿今暗暗看她。   柳茶老实道:“没有。”   “若没钱,却想搭我的船,便做工抵。上外头摇桨去。”   “我我才刚醒。”柳茶试图讲价还价。   “鬼不需要休息。”   秦言伸手,把帘子撩起来。 第9章 玄机(二)   柳茶没辙,嘟嘟囔囔往舱外走。   乌篷内只余了秦言同沈阿今两个人。秦言站起身来,想说点什么,却又作罢,坐到对面,两手撑在大腿两边,发呆。   她在发呆,沈阿今觉得很惊讶。不晓得为什么,她不觉得“发呆”这样的情绪可以出现在阿言姑娘身上。   沈阿今抬眼,望着秦言,秦言也将眼皮抬起来,半懒不懒地看她。   鼻息微动,沈阿今又笑了。   “你”自从她能看见,总是望着自个儿笑。秦言想说个什么,又觉得乍见天光,她痴痴的模样也可以体谅,于是又闭口不提。   “喂!”舱外传来柳茶的声音。   秦言转头看。   “怎么摇桨啊!”柳茶喊。   摆弄了两三下,才想起来这岔。   秦言曼声道:“这桨无需摇。”   “那你还叫我出来。”柳茶隔着帘子扯嗓子。   “清净些。”   柳茶不忿,想进来,薅了几把帘子,却怎么也打不开,看起来是被秦言施了法。   她无奈,只得盘腿坐在外头,琢磨了一会子,悟了:“你就是招架我不住,怕你脸红,害羞,才将我赶出来的吧?”   秦言轻哼一声笑了,闭目不再搭理她。   “那你可得适应适应了,”柳茶念叨,“我总要追你个三两月的。”   对面的小白花轻嗽一声,又抽了抽鼻子,好像夜有些凉了。秦言蹙眉睁眼,在叽叽喳喳的碎语中把手边的斗篷拎起来,拍拍上面的灰,递给对面的沈阿今。   沈阿今伸手接,动作软软的,同外头张扬肆意的言语成了微妙的对比,衬得她越发弱了。连她道谢的语句也似白羽挠手心儿似的,细细的,不注意听便要被掩盖住。   秦言渡船时曾听人摆谈,说是人总有个毛病,吃茶要掐尖儿,存水要等雪,为的是一个稀罕。就是满目的红里你想要指甲盖大小的白,泼天的热闹里你想听比头发丝还细的那句话。   越是听不清楚,越想要听个明白。   秦言也莫名其妙地起了这个心思,于是她将捉着斗篷的手定了定,停在中央,又等沈阿今说了一句:“多谢。”才放开。   “叩叩。”挂帘子的木棱被叩响。   柳茶的嗓音很有礼貌:“请问,里头的人可在听我说话么?”   “没有。”秦言道。   “歇着吧,过两日到阳城。”   这一句轻一些,是对沈阿今的。   船上的三日漂泊得很快,虽说秦言的船足够舒服,但到阳城时仍是散了骨架子。   身子不舒服,肠胃也不爽快,在水上仅有秦言备下的干粮充饥,硬硬地硌着,仿佛揣了一肚子石头在肚子里。若不是第二日有货船飘过来,秦言支桨过去买了一条鱼和新鲜的蔬菜,停到岸边搭灶,解了半碗鱼粥的馋,恐怕等沈阿今下船时,该不剩几两肉了。   踏上岸时,她脚步有些虚浮,秦言便习惯性地拉着她。柳茶绕来绕去想横插一杠,却找不着机会,只能拎着行李跟在后头。   “怎的就成了跟班儿。”柳茶很不高兴,明明是来谈情说爱的。   但她的怨念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辰,便被街道两旁的热闹吸引。   宽阔的石板路,带着络绎不绝的牛车马车路过时隐隐的粪便味儿,但这样的味道很淡,摩擦在衣料的皂角香里,便成了烟火人间的气息。   她没有瞧一旁娇艳欲滴的山楂串儿,也没有张望铺子里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和包子果子通通不吸引她,她只盯着石板街的缝儿,小小翘着左右脚轻轻往前跳。   田字格,她被封住前最喜欢的玩乐,如今仍是乐此不疲。   才跳了两条街,迎头撞在秦言的肩膀,她抬头,见秦言对沈阿今说:“到了。”   小二跑出来,殷勤地将三位迎进去,沈阿今盯着秦言的步子,依比例小心地迈上门槛,柳茶却停在外面,抬脸认真地望着阔门上的牌匾。   褐色漆,朱红笔,三个字,不认得。   店小二又小跑着折返回来,躬身问她:“姑娘瞧什么呢?”   “写得好啊。”柳茶道,“写得好。”   店小二的眼神在牌匾上绕一圈,又在柳茶身上绕一圈,笑成一朵秋菊:“姑娘慧眼。洛城方家大小姐题的字。”   “嗯,写得好。”柳茶咂两下嘴,“胳膊是胳膊,腿儿是腿儿的。”   语毕将包袱一拎,随着秦沈二人入了楼。   得凤楼里热闹得很,说书人一瞪眼,惊堂木便从西夏拍到前明。满座的叫好声儿中淹着悠长的琵琶,卖艺救父的身世为琵琶女更添两份闲愁。   花生嚼着桂花酒,壳子碎碎抛到楼梯上,抛到拾级而上的秦言沈阿今的脚边。   她们踩着咯吱咯吱的木头梯,径直到了二楼的住所。   自入了这江南好风景,秦言便不言语了,沈阿今替她说话,而她投桃报李,做沈阿今的眼睛。   雕花门把酒饭香关在外头,秦言才开口。一面将小二备好的热水倒到盆里,一面说:“包袱搁桌子上,洗把脸,换身衣裳,一会子下楼用饭,饭后寻人。”   简单明了,毫无废话。   小白花沈阿今已是乖巧地将锦帕浸在水里,润湿梳洗,柳茶仍不是很甘心:“你的计划,我很是认同,只是我要同你讲个明白。”   她坐到桌边,手里拽着包袱:“我不称你姐姐了,是什么缘故,想来你清楚。那么我拿你当什么,你也该心里有数,这几日船上船下,你却只顾使唤我,是拿我当丫鬟了。”   秦言拧一把帕子,擦着手看柳茶,十七八的年纪,气鼓鼓的模样都不大唬人,走了一路的汗糊在脸上,头帘儿也分了好几个岔。   于是她慢吞吞道:“载一人三日船的脚程是三个铜钱,一条鱼四把菜六个馒头合计十八钱,分三份每人六钱。挑夫拎一次包袱,自码头到得凤楼,算一钱,你欠我八枚铜钱,若有铜元,给铜元也成。”   未等柳茶回话,她又补充:“若一会子你不随我们用饭,今晚也不在此处留宿的话。”   柳茶张口结舌,好一会子才回过神来,起身拆包裹,帮秦言备衣裳。   “姑娘。”她识时务地改了口。   什么世道呀。伶牙俐齿,装哑巴。   酒足饭饱,秦言换了衣裳,仍旧将袖口挽起来,露出勤劳的小臂。沿街边走时顺路给沈阿今和柳茶买了两身,这二人就一身衣服,实在是有些味道了。沈阿今挑的是白衣白裙,暗线绣着兰花瓣,像极了她娟秀孱弱的气质。   临出门时见一个撑开的匣子上挂着几根飘逸的发带,沈阿今停下步子,捉一把秦言的手腕:“阿言姑娘。”   秦言回头看她。   “可否借我些钱,我想买一根发带。”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是借,自个儿却不晓得何时才能还上。因此她的举动,像是在问秦言要钱。   秦言向来不拘小节,但却沉默了一会儿,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辫子上的发带,问她:“要这个做什么?”   沈阿今顾着秦言的动作,片刻便反应过来,忙道:“姑娘别误会。”   “我才睁眼,又刚下船,这日头晃,眼睛有些难受。可不晓得为什么,自从睁了眼,我便时不时想瞧一瞧,怎样也闭不牢靠了。我心想,若有根发带,在难受时将双目绑着,兴许好一些。”   听起来理由很够,秦言便也低头,伸手挑了一根蚕丝织的,缠在沈阿今手上。   沈阿今温婉看着,手腕子酥酥麻麻的。   却听秦言一面缠,一面问:“你以为我误会什么?”   “误会”沈阿今迟疑,“误会我觉得阿言姑娘的发带好看,想要效仿。”   “好看么?”秦言又缠一圈。   “好看。”   “嗯。”秦言将最后一个结系上。   “那便不算误会。” 第10章 玄机(三)   拥有天底下一等一灵敏耳朵的沈阿今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因为她只见过一个秦言。   所以旁人的声音是掉在她耳朵里,或轻或重地敲击她的鼓膜,而秦言讲话不是。她淡粉色的双唇先是张开,含半口气,像是一个推门的请示,然后才有清音入耳,不是敲,是用指腹在鼓膜边缘轻飘飘地捻。   那便不算误会。   六个字,捻得沈阿今不明白其中之意了,像是一句随口的话,又像是隐约吊着别的。   但多余的念头在心里,温软在脸上,沈阿今只轻轻一声:“是。”   想了想,又添两个字:“姑娘。”   秦言蹙眉,姑娘?   沈阿今说:“得阿言姑娘接济,我却身无分文。想来,只能同柳茶一样,做工抵。我虽没什么力气,端个茶递个水,陪姑娘说说话,也是能的。只希望”   只希望能跟着秦言。沈阿今开始有一些不安,见过了活人,怕再回到死寂。这念头起得有些早,显得她说这话很是突兀,但后怕却来得太迟,她早该在睁眼时便想到。   此刻秦言的手搭在白色丝绦的旁边,沈阿今贪图眼里陌生的质感,想再多看两眼。   柳茶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踢门槛。   跟班儿也有人抢。她将下唇鼓起来,闲闲地吹自个儿的刘海儿。   秦言未说什么,这些对她来说也不重要,只对沈阿今和柳茶道:“走吧。”   穿过两条街,是一个胡同。   脂粉味很浓,并且不是上成的脂粉味。上成的有花汁熬出的细腻和馥郁,是清爽而湿润的,下成的则是粉状的,仿佛有颗粒覆在鼻腔边缘,香气成了一粒一粒的,不均匀地冲击脑门。   胡同没有名字,往来车马和行人也不多,门口一个卖花儿的老妪,懒得叫卖了,是很适应了半天也不见得能开张的光景。   秦言一行人来时她却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几位姑娘来这地方倒是少见,何况还水灵灵的,比她筐子里蔫儿巴的栀子还开得足。   胡同口不远处候着一个穿马甲的小子,辫子刚剪,扣着一个黑色的瓜皮帽,两鬓长出一截青青的发茬,新旧交替似的。   他佝偻着背,见着秦言,打量三两眼,迎上来:“秦姑娘?”   “嗯。”秦言颔首。她竟出了声,沈阿今有些惊讶。   赖老三干笑两声,抽抽鼻子,挤出些热情来:“您随我来。”   一口京腔,同阳城格格不入,带着些走南闯北的油腔滑调。   胡同很小,右手边是一个长条形的院子,里头排队似的并列着几张小屋,一门一户。秦言几个来得早,门多半是紧闭的,偶有几间敞着帘子,能听见里头隐约的鼾声。   皮肉胡同,沈阿今闻到掺了水的烟酒味,同这胡同懒洋洋的堕落感。   赖老三一言不发,领着秦言三人绕过几间屋子,至中央略干净的一处空房停下,掏出钥匙铛里郎当开了门,又将灯点上,袖子胡撸一把桌子,将声音压低。   “您要找的人,对门那户,俞娘子。您先透着这窗瞧两眼,像不像。没起来呢,总要睡到快晌午的没客时也是。”   “她家姑娘倒是勤快,日日天不亮便出门,洗衣裳买菜,有攒下来的富余还偷买报纸学字儿,嘿,瞧也瞧不明白,四处问,被她妈抓住,三天两头打。”   “我说这天不亮出门儿您别不信,那也是有缘故的,”赖老三坐下来,两手揣着搁在桌子上,“这姑娘是个心里有数儿的,天天早出晚归,为的是什么,也该想见。”   他的话说得很含蓄,柳茶半懂不懂,沈阿今垂头靠着秦言,将话尽数收入耳中。   秦言将目光投向对面:“你在信中说,她像我要找的人。”   “您别急呀,”赖老三将手拿出来,起了老茧的手指在桌上一敲,“这关窍就在俞姑娘身上。”   他死鱼眼一瞪,身子后移着抖了抖:“十四五了,胡同里生的,那走什么道儿,小姑娘说了能算?总得瞧她娘,是不是?”   “这可是亲娘呀咱这皮肉胡同,也生过几个姑娘,没爹,只能跟着妈。小时候伺候伺候妈,倒个洗脚水倒个夜壶什么的,待长开了,哎,眼睛就得往她脸上招呼了,是不是?”   赖老三笑哼一声,这腌臜地儿几位未出阁的小姐见得少,得将话细细给讲明白了。   “你说这在水粉巷的,有几个是死心塌地的。日头久了,一身脏病,活生生在这泥坑里断气,那还能算个寿终正寝,被人活活打死的都有。好容易有个宝贝疙瘩,又攒了些钱,好些是拼了命的也要送出去。”   “也有懒怠惯了,没别的出路,拉着姑娘一块儿的。少。”   沈阿今听得难受,将嘴抿住,侧过脸去,肩膀轻轻蹭着秦言,半晌没话。   柳茶也无话,难得沉默地剥花生。   秦言叹一口气:“然后呢?”   “这俞娘子不一样。找了我三四十来回了,头一天说要让姑娘挂牌子,第二日疯了似的抢回去,泼着骂这胡同吃人。”   “头一天将姑娘藏的报纸撕了,要她一辈子别想出去,第二日又在天没亮时偷偷支了门缝将她赶出去,还故意给了多余的钱我算过,这买菜总是要不了许多。”   “这天长日久的,左右的都疑心她有疯病,可旁的事儿上,她这脑袋既清楚又明白,闹一回后,又消停两天。”   “姑娘在赌坊放了线,说要找举止相悖之人,这举止相悖我不晓得是啥么意思,但见了她几回,一合计,没准呢?她这一会儿宝贝姑娘,一会儿不宝贝姑娘,可不是行两样事,说南北话么?您瞅着,她像不像?”   赖老三兴致勃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反射铜元的光。   “我同她说两句,再说。”秦言的眼波闪了闪。   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半趿拉着绣花鞋的脚将帘子挑了,泼出来一盆水。   秦言起身,几人往对门走去。   听见脚步声,水蛇似的身段游到门框边,挡了半截肉粉色的旗袍。俞娘子将长得过分的脖子游出来,脑袋懒洋洋地支在上头,往门上一靠,抛过来一个眼神儿:“哟,姑娘呀。”   “呀”字后面张着嘴打哈欠。   俞娘子保养得不赖,三十上下,面容姣好,哪怕顶着一头乱发,仍旧别有风情,只是五官常年淹在便宜的脂粉里,一动作眼角的细纹堆起来,里头卡着几道累月的粉痕。   她把话讲得一顿一顿,停顿里拖着嗓子,腻腻的:“老三哥,姑娘的买卖我可不接,伺候不了。找红姐姐去。”   还是年青姑娘,长得花儿是花儿,朵儿是朵儿的。这几位姑娘出现在胡同里,本身就够蹊跷,没得惹一身骚。   “做什么买卖!问两句话!”赖老三呸她一口,示意她开门,“你答了,今儿都不必挂牌儿了。”   “说话呀?”俞娘子把眉头扯得高高的,吊着眼睛醒神儿,“街口死了爷们的老姐们儿来寻乐子,也爱借着说话的由头呢。”   柳茶听不下去,一个箭步冲到前头,气冲冲道:“说是说话就是说话!你做什么呢!”   俞娘子一愣,睡意跑了一半,这姑娘自哪里冒出来的?   “瞧你像什么样子,把衣裳穿好了!”柳茶柳眉倒竖。   俞娘子本能地把手摸到肩膀处,拎着半敞的衣襟,往脖子处拢了拢:“真,真说话呀?”   她眨巴两下眼睛。   “嗯,说话。”一直未开口的高个姑娘,低低出了声。 第11章 玄机(四)   屋子简单得很,四四方方的,一张圆木桌,几个小矮凳,倒是床很漂亮,雕得精细的梨花木,瞧着有些年头了,散着油浸浸的光,两旁挂着装饰性的纱帘,黄一块白一块,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被粗暴地缠在床腿上,隐约透出几个洞。   俞娘子凑了几个长短脚的凳子,给几位姑娘坐,又把靠着墙边儿的尿壶拎到门外,回来也没洗手,指头往腰身上别两下,就要摸烟。   赖老三不阴不阳地咳嗽一声,她才将动作停了,手里没个东西,便手也不是脚也不是了,略显局促地站着,跟等先生提问似的。   沈阿今不适应这样的氛围,确切地说,她不大适应自个儿坐着,有旁人站着。   但赖老三掩门而出,又没了多余的凳子,她便站起身,走到秦言身后靠着,右手柔柔搭到秦言的肩头,无声制止她转头的动作。   又轻声向着俞娘子开口:“俞姐姐,这桌上的茶是新的么?”   “是,是。”俞娘子顺势坐下,翻开茶碗给她倒一杯。   沈阿今接过来,道了声多谢,捧着茶水,也不急着喝,先暖了暖手。   见沈阿今站得闲适,俞娘子也不大拘束了,秦言便入了正题:“我姓沈,叫沈茶。”   “噗。”柳茶被结结实实呛了一口口水,难以置信地望着秦言。   审查?俞娘子双眼左右转转,清清嗓子:“沈姑娘好。”   “嗯。”   同秦言相处这几日,沈阿今发现她有这么个习惯,无论是否认同别人,接了话总要“嗯”一句,不偏不倚,不疼不痒的,像肌肤上一颗独有的小痣,是无关紧要的小破绽,但你瞧一眼,听一声,便知道那不是旁人。   沈阿今自己也有一个小习惯,她爱靠着觉得安全的物事,大多数时候是一堵墙,少数时候,也可以是一个人。   她这样想着,秦言又开口:“我听闻,你有一个女儿?怎么不见她?”   俞娘子原本低头在抠桌子边缘的木皮,听得问俞如,脸上挂的笑便掉在了地上,她的鞋底一捻,啐一口:“这个啊。不说了!”   眼瞅着她“噌”地站起身来,柳茶“哎”一声,叫住她:“怎么就不说了?”她扯一把俞娘子的袖子:“赖老三钱可收了啊。”   俞娘子扯回来,白眼儿一翻,坐到床上:“谁收钱了,你找谁去,姑奶奶可一个子儿没见着。”   她三两下把绣花鞋踢掉,就要躺下。   被子扑腾起来,有一股不浓的霉味,像受了陈年的潮。   柳茶跟上前去,被味儿呛了两口,见俞娘子赖在床上,一副钉牢了样子,便将被子一掀,一把捉住她的脚腕子,就要往地上拖。   俞娘子大惊失色,死死抓住床沿,惊喳喳地叫起来:“打人了!打人了啊!来人啊,我的亲娘啊你这捉奸往胡同来,你没本事管爷们儿,你拿我这窑姐儿撒气呢!”   哭得轻车熟路的,凄凄惨惨的。   门外隐隐传来一阵骚动,秦言和沈阿今正要说话,却听门“咯噔”一声响,帘子掀起,进来一位姑娘。   阳光自她挡着帘子的臂弯下钻进来,照到俞娘子的脸上。   俞如的面庞比她实际的年龄要成熟许多,长得又高,看上去有十七八了,亭亭玉立的,脸上很干净,皮肤尤其平整,隐隐透着从外头跑回来的红润。   她是好看的单眼皮,眼皮抬起来时,上方有一条细细的凹痕,才显出了一点内双的模样。但凹痕也很浅,连眼皮的褶皱都是年轻的。   她似乎是听了谁传的话,这才急匆匆跑回来,气管淡淡起伏,喘息也弱弱的,她咽下半口气,先是望了秦言几个一眼,才走到床前:“娘。”   俞娘子见着她,便不闹了,慌里慌张地抬手把鼻涕一擦,想揩在被子上,又收回来,不动声色地在手上搓了搓。坐起身来,漫不经心地理头发:“回来了。”   未等俞如说话,她又骂道:“不安分的贱皮子,成天往外头跑!怎么着,想男人了!想男人你挂牌子去。”   她也不管站了一屋子的人,就咬牙切齿地骂,一面骂一面将鞋穿好。   她原本要像早上一样趿拉着,看到俞如的影子落在鞋面上,便又将指头插进脚后跟里,把鞋帮子拉上来,规规整整地穿好。   又收回手,把衣服的扣子码严实了。   这回没用柳茶喊,没用任何人喊。   秦言挑了挑眉,靠在墙边,隐约觉出了些微妙。   俞如被骂得习惯了,只管低着头,蹲下身替俞娘子将发绳捡起来,放到床上,又把手里包好的糕点放在床边,小声说:“你生辰,早起去买了钟记的马蹄糕。”   俞娘子把叫骂声咽回去,眼珠子迷迷糊糊的,没看俞如,只看了一眼发绳,又看一眼马蹄糕,喉咙动了两下,一抬头却怨毒地瞪着俞如。   “钟记!你有几个钱,买钟记!”   她横冲直撞地站起来,一把将俞如推在墙上,眼珠子骇人地突出来,恶狠狠地叫嚷:“你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钱!”   “是不是去卖了?!卖给谁了,卖油壶的老张头,是不是!他给了你几个钱!”   俞如没说话,俞娘子的鼻腔一伸一缩,忽然带了些哭腔,伸手将俞如的衣裳撕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   她发了疯似的想在上面找凭证,吻痕,掐痕,齿痕,有没有?有没有。   沈阿今战战兢兢地听着,闹不懂状况,偏着头努力辨别,柳茶看不过眼,三两步要上去拦她。   却被秦言一把扯住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俞如逆来顺受地应对俞娘子的折辱,也不管屋里的生人,只耐心地等她看够了,看遍了,看清楚了,才哑着嗓子说:“没有。”   “我替人洗衣裳,攒的。去年,你说想吃这个。”   她的睫毛濡湿湿的,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只隐隐红了鼻头。   俞娘子这才将目光放到她的脸上,看她被阳光照耀下年轻而鲜润的绒毛,又把眼神往下挪,一寸寸地看她因受辱而微微泛红的肌肤。   她鬼使神差地偏了头,面上一片迷蒙,鼻端轻轻靠近俞如的脖颈,手自她的腰窝往上,轻轻地,不敢触碰地,若有若无地,用中指和食指曲起的指节顶了顶刚刚发育好的丰润。   柳茶心中警铃大作,却半晌回不过神来,还是秦言皱了皱眉,对她说了句:“去。”   柳茶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将俞娘子拉开:“干什么呢!”   沈阿今拉着秦言上前,给俞如把衣裳裹好。   俞娘子孤零零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沈阿今等人的动作,整理得差不多了,才悻悻然道:“木头似的,卖也卖不出去。”   她动动脖子,坐到床边,拿起枕头下的梳子梳头。   一面梳,她一面得意地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摸一把,就懂得喘了。甭管是谁。”   “你呀,要想挂牌子,且练呢。”   她的得意里,隐隐带着劫后余生的安心。沈阿今听得很明白。   如今这个状况,问是不好再问了,看起来,这俞娘子也并不打算坦诚相待。于是秦言领着阿今柳茶告辞,俞娘子只撩着眼皮扫了她们一眼,“噢”一声,顺嘴说了句“常来”,便又晃着二郎腿看俞如打扫屋子。   “哎,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十六吧?”   “十五。”   “噢。”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隐匿,门口仍旧是老妇人卖着蔫儿了吧唧的栀子花。   柳茶仍在诧异:“你们瞧见了吗?她摸她女儿的”   秦言没作声,沈阿今细语回道:“瞧见了。”   柳茶难以置信地转身,望着秦沈二人,退着走:“她做什么要摸?”   沈阿今有些别扭:“按她说的,仿佛是在试探小如姑娘是不是被糟蹋了。”   “是么?”柳茶将信将疑,盯着沈阿今。   她忽然停下来,脸庞在沈阿今面前放大:“你这脸怎么这么红?”   “我,我”沈阿今将拧着裙子的手放开,手心散出虚汗。   她难以自持地转头看秦言,说:“阿言姑娘,我有些难受。”   “难受?”秦言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旁边,阴凉些的地方,观察她左右耳后的潮红。   一会子,沈阿今听见秦言问:“方才你端着的茶水,是端着,还是喝了?”   “喝了。”沈阿今答。   锁章请移步超话“船娘”,搜索“锁章”。 第12章 玄机(五)   喝了?   秦言将眉尾不用力地一扬:“胡同的茶,你也敢喝?”   她倒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多少带了点事不关己。但秦言这样的人,若果真事不关己,便不会有这多余的一句话。这反应,阿今明白,于是她发觉这事项仿佛有些大。   “怎么?”是毒,还是   秦言印证了她的猜想:“胡同里的茶,总是药和茶混着用的。”   尤其是俞娘子在的胡同,一日里总要做几次买卖,总有些不大见光的法子。   俞娘子用惯了,药不大上头,可面前的小白花   “你从前,经过人.事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虽说巷子清净,一旁好歹还有个闪着大眼儿的柳茶。秦言便这样问出了口,连一丁点压低声音的意思都没有。   阿今将视线自秦言的眼端移到嘴唇,又闪闪躲躲地移到她的衣领处,抿了抿嘴唇,算是回答了她。   秦言明白了。   既是她将小白花带去的,她总归得有个态度,若是不当心乱了她的命书,也不大好交待。   于是她又问:“能坚持多远?酒楼、码头,这里?”   她说一句,阿今的心绕一句,最后两个字也像裹了药,令阿今开始有了微妙的联想,心跳将胸腔烘热,又热进了耳朵里。   她急促地呼吸两下,尽力平缓地问她:“去码头做什么?”   拢共三个词,她挑了中间那个,这意味着,酒楼她懂,这里,她也懂。   秦言将手递给她:“去船上,我或许有法子。”看她的状态,应当可以坚持到码头。   她在人间有束魂令,使不出多少术法,去船上,或许能解开。不过她没有把握,毕竟她的术法,从未用在这上头过。   阿今迟疑了一瞬,将手指搭上去,指头挨到她的掌心,一个湿润,一个干燥。干燥的合拢,将湿润包裹住。   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带她走出巷子。   “你回酒楼去。”秦言对柳茶道。   “为什么?”柳茶眨两下眼,不是很高兴。   “不想你去。”   之前收阿茶时,用的问棺北派的符咒和入宅阵,自己从未在柳茶跟前暴露过身份,这次不晓得要用什么术法,不大确定。   柳茶点头:“噢。”   想了想又道:“我将你们送去。”说着便扶上了阿今的手。   她的表情很克制,心里乐开了花,同谈情说爱有关的物事,她在被封印时都进修得十分精进,不晓得是不是和阿琴姐姐说的一样,碰一碰,便要起个火。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戳一戳阿今的手背,阿今将脸转过来对着她,眉头稍是不解。   也没什么异常么。柳茶很失望。   再瞥一眼秦言,春风霁月,中通外直,好一朵清丽的十八学士。   衬得她自己的小心思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她这样想着,便心无旁骛地将二人送至码头,搭把手上了船,眼见船往河中开了,这才慢腾腾地往回走。   风揉了河水一把又一把。阿今坐在船头,仍旧挺着脊背,瞧不出什么异样来,秦言率先钻进仓里,将平日睡觉的板子铺了一半,又垫了两床褥子,这才将她扶进来躺着。   “你先靠着船板,若没有力气,便躺下,莫要强撑,免得吐。”秦言吩咐。   “是。”阿今依言半躺下。   “我翻翻书,”秦言抽出一卷黄皮儿古籍,迅速翻起来,“你休息休息,别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   四个字落在阿今耳朵里,是一顿一顿的,好像每个字都在教唆她,乱想。   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走路时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不自觉的摩梭,这原本应该是情人间手势的动作,但缺了那双手,仅能以别的法子慰藉。   慰藉,是因为渴求,渴求,是因为缺乏。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情感的匮乏,像枯了许久的山谷,听见天边隐隐滚过来惊雷,轰隆隆轰隆隆。   而她是山谷里,最后一根,即将枯萎的野草。   盼风,盼月,盼雨露,盼甘霖。   “胡”是风,“思”是月,“乱”是雨露,“想”是甘霖。   想要甘霖。   甘霖也不必,前两个字便够了。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在即将泄露情绪的时候,被阿今偷偷换成了一句话:“有法子么?”   她在抖,比刚上了秦言的船的那个夜晚,抖得还要厉害。   她听见书被合上,秦言说:“没有法子。”   好像是秦言在说,又好像是自己的理智在说。   没有法子,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无法呼吸的胸腔,救救我鸡皮遍布的肌肤,救救我颤颤巍巍的手臂,救救我难言成句的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言支离破碎,思绪支离破碎。   偏偏感官又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碎片都碎得让她心悸。   再求求你,拼好它,拾取它,掌握它,填满它。   她是一个沉溺在湖中央的女人,没有船,没有桨,靠不了岸,渡不了江。   但她有秦言,她一睁眼,天旋地转里只有一个秦言。   她听见秦言叹一口气,问她:“用人间的法子,可以么?”   秦言头一次征求她的意见,在她没有任何办法说不好的时候。可为什么是人间的法子,难道她此刻不在人间么?   她也觉得是。   秦言靠近她,抬手难得地有片刻犹豫。她渡船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懂,怎么可能不懂。   于是她坐在阿今旁边,伸手,两指将扣子解开,一颗一颗将克制释放,然后执起阿今的另一只手,自领口送进去,放生游鱼似的,食指抵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压,又执着她的手顺时针划起了圆形。   教完这一袭动作,她将自己的手收回来,被放进衣领的游鱼学会了自己动作,小白花闭眼偏过头,呼吸随着动作时促时缓。   她见小白花蹙了蹙眉,知道不够,便又将她裙子散开:“脐下六寸,这里。”   小白花依言照做,身子重重一颤,却只动了两三下,仿佛经不起什么似的,便停了下来。   她没有力气,仅能难受得呜咽出声,无助地摆动身体,像搁浅的鱼。   搁浅的鱼要濒死,却仍旧寻找不到水源,于是她开始哽咽,然后小声地啜泣起来。她昏昏沉沉地求救:“帮帮我”   她抓着被褥,抠着床板,又一把抓住秦言的手腕,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地哀求:“观音菩萨如来佛祖青天大人阎王老爷救救我”   秦言的眼神在听见最后一个求救对象时黯下来,压着眉头看着她。   阿今发出了幼猫一样的哀鸣。   于是秦言的指尖一动,道:“我帮你。”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说,却是头一回在这个时候。   后来她们终于上了岸,在小白花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   秦言将手收回来,阿今仍旧咬着嘴唇抖着胸腔,她伸手将阿今要咬出血的嘴唇拨出来,却将可疑的水渍留在了她的唇边。   她一愣,不知道该不该再擦拭。   于是她只把被子替阿今盖好,轻声说:“睡一觉。”   嗓子有些哑,不似以往。   她站起身来,发现乌篷在轻轻摇晃。 第13章 玄机(六)   月影西沉,托盘似的清水盛着孤独的乌篷。星星点点的波光碎在小舟周围,是散落的玉珠。   星光把秦言投射下的剪影切割,紧凑又松散地揉在水面上,随风荡起波澜。   她盘腿坐在船边,仰头看星辰。   这星辰同她家乡的没什么两样,家乡的要大一些,明晰一些,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泉边。   因为掉落了一半,所以也算不得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有些物事,一旦到了人间,有了更严谨的规序,容不得出格一寸。然而也正因为这不出格的规序,给星光添了十二万分的神秘感和吸引力。   想要占据它,想要摘掉它。   奇怪的是,在它唾手可得的岁月里,秦言没有丝毫这样的想法。   帘子动了,钻出来一朵被凉风摧残了的小白花。   小白花拢着衣裳,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到她身后,先是停了一停,好像在等秦言的反应,见秦言没有转头的意思,小白花才靠过来,坐到她身边,轻轻喊她:“阿言姑娘。”   嗓子像沾了水,比往常弱一些,但预料中的羞赧、羞怯、紧张,或者无措,统统都没有。   好似她仅仅从一场好梦中醒来,带着若有似无的鼻音,以未睡够的声音问了一声早。   “嗯。”秦言想要转头看她,睫毛迟疑地一退,又把头偏回来,仍旧是这么一句。   “多谢姑娘。”沈阿今的这一句像是排演过,说得脆弱,却坦然。   秦言又“嗯”一声:“举手之劳。”   四个字,精准得无药可救。   沈阿今未再说话,抱着膝盖低头往着水面的倒影。   她不认为自己同秦言发生的叫做“关系”,秦言也不这么认为,她只是对她伸出援手,对她施救,同在莫家村时,拯救阿茶没什么两样。   然而秦言却开了口:“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茶里混着药,虽说胡同里的人饮惯了,不大留意,但若未尝过的人,应当轻易便能闻到气味略腥,入口也要酸些。”   “你这样的反应,绝不止只饮了一口。”   她将目光自星辰间移下来,移到沈阿今清丽的脸庞上。   “你知道,是不是?”   自天亮到天黑,秦言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猜测,但思绪也停驻了几回。她在猜,沈阿今究竟是不是故意的,若是故意,又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只能透过秦言看到世界,想要跟着她,所以才用了法子,想与她产生不为人知的关联。   还是说,想试试秦言会不会救她。秦言这样的人,若伸了一次手,便会伸第二次,伸三次。   但她又不确定,我见犹怜的沈阿今,能如此精准地踩中她的软肋,如此,了解她。   向来不爱问话的秦言问出了口,对象是同她刚刚才有了一场无关风月的风月的、瑟缩在春风里的、一览无余的,沈阿今。   沈阿今抿着嘴唇,锁骨下方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然后她转脸,望着秦言,认真地说:“我不知道。”   她说这话时,习惯性地将下颌低得委婉一些,眉心微微皱起来,眼里的波光忽明忽暗,清澈又诚恳。   她的嘴唇下方还有被自己咬破的血印,淡淡的,像是上了一半的别致的妆容,替她楚楚动人的脸上添了一分不过分的风韵。嘴角的水渍干了,她自个儿果真也没擦,如今遗留得若隐若现,像一些找不到凭证的话语。   或许不大恰当,那湿润的印记早就干透了,半点看不出来,只有秦言知道有。   也只有她知道该擦掉。   否则沈阿今便带着她自己也未必知道的引诱,在诚恳地对她说话。   秦言将右手抬起来,旁边一盆刚才打来供自己洗手的水,她把掌心贴到铜盆上,小小的气泡迅速翻腾,水顷刻便热了起来,她又拿过上头搭着的毛巾,过了水拧一把,递给沈阿今。   “擦一擦。”   沈阿今接过去,不大明白,但也乖巧地摊开,想顺势洗一把脸。   不对。秦言摇头,左手将沈阿今的下巴往上一抬,然后收回来,接过沈阿今手中的帕子,精准地擦拭唇边的地方。   沈阿今支着脖子,问她:“是脏东西么?是什么?”   “不脏。”秦言只说了这两个字。   指尖若有似无地碰触阿今的腮边,清凉又灼热,沈阿今动了动脖子,打了个冷战。   “怎么?”秦言偏头仔细擦拭。   身体有了反应,沈阿今很坦白:“药效仍有一些,不过,我可以忍。”   “那便忍着。”秦言擦拭完,收回手。   “好。”沈阿今应承。   二人动作完,燥热的气息仿佛又散了。沈阿今仍旧习惯性地抱着膝盖,也不晓得要对秦言说什么好。   秦言不相信她,显而易见,但她也没有什么好自证的,她要怎样想,那便怎样想。   疲惫来得后知后觉,她忽然问:“阿言姑娘,我能靠着你么?”   秦言未回话,但也没拒绝,沈阿今便将头软软地搁到她的肩膀上,搁得很小心,只沾了一丁点儿。   她的右脸在秦言的衣服布料上蹭了蹭,安心了一点点。   她感到自己和秦言之间开始有了一点难以言明的羁绊,不是因为这药,也不是因为这亲密举动。甚至她并不知道这羁绊应该会被称作什么,但就在此刻和此地,她想要和秦言呆在一块儿。   什么也不想说。   若要说,也只是说这动荡的尘世,我实在走得累极了,我没有爹,没有娘,小时候的阿黄也被宰了,金兰姐姐死在了莫家村,我喜欢靠着墙,喜欢有依靠,因为我向来没有。   我只有一双被磨破的脚,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后来遇见了一艘不必走路的船,和一支能替我照亮周围的蜡烛。   我是如此自私地想要留住它,但我毫无办法。   希望我的贪心不大面目可憎,我可以,仅靠着一点点   她感激秦言没有别的动作,只任她静静地依偎,等她的眼皮子快要打架,秦言却出了声。   “我不在意你对我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的。”   “阿言姑娘请说。”沈阿今坐直了身子,等她的下文。   “我不确定你能跟着我多久,”秦言思索道,“我不是人。”   听起来像在骂自己,但沈阿今没觉得好笑。她早便知道秦言非同寻常,她也对自己说过,她是无魂之人。   “是鬼么?”沈阿今小心翼翼地猜。   “半鬼半神。”   神?沈阿今从未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她的耳朵忽然燥起来,看一眼秦言的手。   秦言跟着她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还有触感,滑腻的,私密的,捉摸不住的,任她逗留的。   然后她又将眼神抬起来,不大在意地看了沈阿今一眼。   沈阿今垂下眼帘,不晓得该讲什么话,只轻轻“嗯”一声,像秦言那样。   “嗯”完了,将思绪回到前头的话上:“哪里的神呢?”   “泰山府。”秦言道。   泰山府沈阿今好似听过,鬼域泰山。“地府?”   “嗯。”   “那阿言姑娘是鬼差?”   “差不多。”   听起来并不是很厉害,沈阿今莫名其妙地放了心。她不晓得为什么,有些紧张,有些害怕,怕秦言有什么高攀不起的身份。   “高攀”,是什么想法?   她抑制住自个儿的胡思乱想,另提话题道:“还以为阿言姑娘是道士,捉阿茶时,仿佛用了符。”   “我在人间有束魂令,若离了船,法术便弱些。为行走方便,在问棺北派学了些拳脚功夫。”   她将这称为“拳脚功夫”,好像不大看得上的样子。   沈阿今点头,虽不晓得问棺北派是什么派,但她也不大有好奇心,她好奇的是旁的。   “那么阿言姑娘,来人间,是要做什么呢?”   “找人。”   “什么人?”   “双魂之人。”   听不大明白,沈阿今仔细斟酌:“俞娘子那样,举止相悖,便是有两个魂魄的双魂之人,做东西事,说南北话,是不是?”   “好比说,”沈阿今绞尽脑汁,尽量表达得准确些,“一个魂爱吃鸡,一个魂不吃鸡,好比说,俞娘子一个魂疼俞如,一个魂不疼俞如。”   秦言见她说得笨拙,微微笑了:“差不多。”   “不过,举止相悖之人,也未必是双魂之人。世事多艰,人皆自苦,许多人并非是双魂,只是‘不得已’。”秦言解释。   “不得已”沈阿今喃喃重复。   “那么,如何晓得她是不是双魂之人呢?”   “原本想上门试探,她却诸多回避,如今之计,只能将她领来船上,我以法阵问她。”   “嗯。”沈阿今点头,“法阵便是在莫家村那样,是不是?‘江自水面生,人不入旧宅’这船,是阿言姑娘的法器么?”   “发带是我的法器。我是船的主人。”   沈阿今来了兴致:“这船很是奇妙。咱们行了许多程了,它皆平稳行进,毫不摇摆。我记得我刚上船时,阿言姑娘告诉我,它在量寿命时才会动。如此说来,任是风高浪急,竟也半点不晃么?”   “嗯。”秦言颔首,“称量寿命时动,还有”   “还有?”   秦言望着水面,难得地露了一丝迷茫,不晓得想起了什么,连话语也缓了下来。   “还有,它的主人心神动的时候。”   下一章章,请去超话“船娘”搜索“锁章”观看。 第14章 玄机(七)   沈阿今还要再问,秦言却不欲再提,只问她好些没有,若好些了,回得凤楼找柳茶,再歇一晚,明日去寻俞娘子。   沈阿今便收整收整,乌篷停到岸边,俩人下了船。   阳城没什么宵禁,但店铺也闭得早,街道冷冷清清的,石板路上仅有秦言和沈阿今的影子两个。   秦言原本抱着胳膊,放下来时发现有凉意若有似无地沾染她的手背,然后挠了挠她的手心儿。   “做什么?”她没停下来,只略微侧了侧头。   沈阿今问她:“我能拉着阿言姑娘的手么?”   “看不见么?”秦言的语调稍软,略带了一点温柔。   这点温柔让沈阿今胆子大了些,她摇头,想了想,说:“只是想牵着阿言姑娘。”   她不晓得自己这算不算个缺点,但既然秦言对她讲了真心话,她便也不想再藏着:“我自小便是这样,小时候爱靠着我娘,我娘没了。后来爱抱着阿黄,阿黄也没了。而后是金兰姐姐”   她说着说着,觉得不大对,瞄一眼秦言的脸色,抿住嘴。   秦言却若有似无地笑了:“我不会没有。”   她说完,手向沈阿今的方向支着,是一个递给她的动作。   她不嫌弃自个儿讲的话晦气,沈阿今放了心,迎上去拾起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同为姑娘,秦言的手很细嫩,骨节却比沈阿今突出一些,牵着舒服极了。   沈阿今一面笑一面说:“是了,阿言姑娘是神仙。不晓得神仙看人,是什么模样呢?蝼蚁,还是小猫儿?我时常便想做一只小猫儿,总是被抱着,牵着,便好了。”   秦言收了收眉头,手也略用力地捏了一把,问:“抱着?”   “阿言姑娘别误会。”沈阿今忙道,“不是,不是说我同阿言姑娘。”   “嗯,”秦言漫不经心,“我也抱不起你。”   若能抱动,便会抱么?这一句沈阿今没问。   她不是第一回同旁人拉着手,但和秦言不大一样,到底哪一点不一样,她也不太确定。   “你有几个金兰姐姐?”秦言接过她方才的话头,问她。   “一个。”   “时常牵着?”   “嗯,时常牵着。”   “昨日那样,做过么?”秦言又问。   “没有。”沈阿今老实答。   “嗯。”   阿今不晓得秦言问这个做什么,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不料秦言忖了忖,又道:“你同我见过的反应,都不大一样。”   “什么反应?”沈阿今疑惑。   秦言回忆道:“我曾在渡船时,见过风月后的姑娘,她们不确定我是否听见,只拿眼瞄我,总是含羞带怯的,红着脸不说话。”   沈阿今答问题向来很快,此刻却难得地沉吟了,低头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望着秦言弱柳扶风地笑。   “阿言姑娘可晓得,我被卖了四回。”   秦言的眼睛睁了睁,又见沈阿今摇头:“不是那样。虽说每回在受辱前都逃出来了,但每一回,被绑着的时候,我心里总想了很多。”   “我不晓得要如何才能不难过,因此,总愿意将这回事,想得轻一些,再轻一些。”   “这样的事,于我来说,本就同风月没什么干系。”   “我不喜欢,也不想,不在意,也不珍重。那我又如何含羞带怯呢?”   “今日阿言姑娘帮了我,是我的幸事,阿言姑娘手轻。”   她又把头正回去,想看自己的脚尖,却看不见,于是低头望着秦言的脚步。   秦言的脚步稍是一顿,不过也没有停留,只捏了捏她的手,说:“知道了。”   沈阿今以为她会说“嗯”,但她讲了三个字,沈阿今不好说这里头有什么不一样,但她感到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在意。   得凤楼也安静了,店小二在门口靠着打盹儿,见到二人,把哈欠咽回去,殷勤地将她俩迎上了楼。秦言吩咐店小二送些吃的来,小二收了碎钱,喜颠颠地去了。   柳茶还没睡,一面泡脚一面拿着一本菜谱认字儿。   秦言关上门:“书拿反了。”   柳茶似猫一样把耳朵竖起来,眼神一亮,也顾不上擦脚,便湿着蹬上鞋:“回来啦?”   沈阿今笑道:“嗯。阿茶姑娘还未歇着么?”   “你们不回来,我哪睡得着?”柳茶给她二人倒茶,很高兴,“她若跑了,房钱谁付啊?”   沈阿今莞尔,走到桌前坐下。   柳茶把杯子递给她:“你大好了?”   沈阿今接过来,握在手里:“还有一些不舒服,不过,差不多好了。”   柳茶“嘿嘿”乐两下,问:“怎么好的呀?”句尾刻意拖了一个“呀”,俏生生的。足够她将话抛向沈阿今,然后把眼神递给秦言。   秦言不搭理她,拿杯饮茶。   柳茶很委屈,二人有秘密了,她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了,于是酸倒了话头:“你若不说,赶明儿我也饮一杯去,你救她,总不至于不救我。我倒瞧瞧,你们做什么了。”   秦言抿一口茶:“扔江里泡了一晚上。”   沈阿今低头一笑。   “真的?”柳茶双眼在二人间打了个来回,显见是不信的,“她这身板子,能在江里泡一晚上?哄鬼呢?”   秦言道:“嗯。哄鬼。”   柳茶吃瘪,小声嘟囔着闭了嘴。好在房门叩响,定好的吃食流水似地送了进来,她瞧得食指大动,也顾不上旁的了。   酒足饭饱,已是暮色深沉,三人洗漱后便上床歇息。   秦言在船上住惯了,向来不拘小节,三人一直同住一个乌篷,都是姑娘,并无什么不便,也是在因着不愿多花钱替柳茶定一间房,同住正是理所当然。   可今晚不同。   屋子落地生了根,自然与在水上不同,它牢靠又沉稳,轻而易举地将一些轻浮的夜梦拖到地上来。   月色进不了乌篷,却能透过窗棱侵占屋子,一半在桌上,一半在窗前,像被胡乱扔下的锦缎。   沈阿今曾说过乌篷香,秦言未觉得,可这屋子的熏香倒是十分陌生,仿佛是茉莉同桂皮混着烧的。   没了荡漾的水声,身边人翻来覆去的细簌声便被扩大了,能听见柳茶沉睡时比平日略重的呼吸声,和她不安分地将腿脚裹住被子的动作。   自然,还有沈阿今侧着对着她,气息细细地喷在她耳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她感到有热源贴住了她,软绵绵的,透过薄薄的衣物蹭着她的手臂,那物事被压扁了一些,于是它不甘心地想要挣扎。它的主人又往秦言处靠了靠,再一蹭,柔软的反抗便更激烈了,直直地挠着秦言的胳膊。   秦言睁眼,眼神往沈阿今处一瞥,低声问她:“做什么?”   “我”沈阿今有些难以启齿,“阿言姑娘叫我忍着,我便忍了几个时辰,可阿茶姑娘她不安分。”   柳茶睡觉向来动作多,一会子将腿搭在她腰上,一会子横过手臂来。沈阿今有药在身,自然别扭,便本能地往秦言处靠,可一靠,却出了事。   “难受?”秦言的嗓音很低,在夜里像一把沙在纸上磨。   “嗯。”沈阿今咬唇,脖颈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秦言侧过身来,托住沈阿今的肩膀,将她换了个姿势:“趴好,别出声。”   手自身后探进去,就要拨开衣料的阻隔。   沈阿今抖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弱声道:“不要。”   “不要在这里。”   柳茶还在一旁。   秦言想了想,将她轻柔地牵起来,扶着她穿上鞋,拉着她走到屋子的另一头,绕过屏风,放开手:“靠着墙,忍着些。”   沈阿今难耐地扶着窗台,秦言的手自身后来,这一回熟门熟路,这一回又是不同。   在船上时,秦言仅伸手,身体没移动半寸,可这一回,阿今明显感到她凑近了些,右手扶着她的肩膀,欺身靠近她,虽未贴着,但她能感觉到秦言的呼吸,同动作渐渐有了同样的频率。   秦言很慢,不慌不忙。   沈阿今感受到了她不同于昨日的动作,她的指尖略微回勾,在沈阿今快要抑制不住时,又稍用力,像是无师自通,又像是刻意享受她即将失控的一秒。   然后再抬起肩上的手,手指点在她的唇边,说:“噤声。”   沈阿今觉得秦言不应当是鬼差,鬼差不会将“噤声”二字讲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气定神闲,但她也不应当是神,神不会讲得如此七情六欲,如此令人欲罢不能。   她的救赎很快,好像沈阿今只神魂颠倒了一秒。   秦言撤开身子,沈阿今扶着窗台休息。   她听见秦言在清理自己的手指,然后将锦帕递给她,让她收拾一下自己。   沈阿今道了声多谢,却不大敢看她。   她不晓得自己在心虚什么。   直到秦言说:“你和上回不同。”   上一次她无助地哀求,不管不顾地索取,而这一次。   “你一开始拉住了我的手,不愿在旁人跟前,方才又睁了几回眼,仍有意识偷眼看我。”   “你此刻的耳朵很红,脸也是。”   “你的药效并非不能忍,不过是你喜欢。”   秦言的话很温柔,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也听不出旁的感情,最后她将整理好的沈阿今牵上:“既然药效过了,这是最后一次。”   “好。”沈阿今被她拉着,红透了脸。 第15章 玄机(八)   这日阴雨绵绵,俞娘子照例睡到日上三竿,坐等右等不见俞如,便悠着小钱包出了门。   她出门少,伞也不稀罕撑,雨雾沾在她身上,似兜了一层丝网,头发也毛茸茸的,倒是显得年轻可爱了些。   走到街转角处的豆包铺子,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粘豆包,想了想,又将红豆馅儿换成了俞如爱吃的绿豆馅儿。   她一面掏钱一面念叨:“我哪里爱吃马蹄糕啊,败家子,不省心的赔钱货。”   还不是俞如四五岁时,拉着她的指头上街,盯着小姑娘油纸包里的马蹄糕发馋,她这才念叨了几年。   念叨着想攒钱给她买个钟记尝尝,回回用钱的去处多,钱没攒下来,自个又忘了。   “我年纪上来了,不中用,你是年青,记性也未见得很好。”她咬一口豆包,又有两三分得意。   没有人时,她时常这么碎叨几句,也不稀罕旁人搭话,也不怕旁人听见。   正揣着豆包往回走,巷子口支起一把伞,俞娘子原本毫不在意地经过,瞄到鞋面时却停了下来,“嘶”地一声皱起眉头。   她的巷子里男人来得多,因此对罕见的姑娘,总是印象深刻些。   柳茶见她有反应,把伞往上一抬,齐头帘儿下方是俏生生的一张脸:“俞娘子。”   “姑娘。”俞娘子脑中打了几个弯,想不起她叫什么,喊句“姑娘”总是没错的。   她瞧见柳茶咬了咬唇角,难得地犹豫起来,一会子才含含糊糊地说:“跟我走一趟。”   走?俞娘子笑着哼一声:“上哪儿去?我跟你家姑娘的买卖,上回便做完了,那句话叫什么的无可奉告。”   她懒懒散散的模样令柳茶又怒向胆边生,终于起了点威胁人的样子:“还想不想见到俞如了?”   “哎你!”俞娘子的眉头皱得跟蚯蚓似的,反手掐了腰便要动手,见柳茶横竖不慌的模样,便舌头往牙齿上一顶,活生生忍下来,又笑了:“跟姑奶奶玩绑票呀?你若要那个赔钱货,你便拿去,姑奶奶无债一身轻,你同她说,若往后还记得我这个妈,初一十五对着阳城磕个头,再一二十年估摸着我差不多断了气,改作上香,也算全了她的孝心。”   她妖妖娇娇地哼一声,邀着身子就要越过柳茶去。   柳茶不急也不恼,仿佛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罕见地沉住了气,“嗯”一声,举着伞不说话。   走了十来步的高跟鞋停了下来。   雨雾给江面拓上一层浆,山也温柔,水也温柔,乌篷湿漉漉的,被踩上时船板也没了响声,秦言和沈阿今共执一伞,等候上船的柳茶同俞娘子。   俞娘子瞥一眼秦言,面上仍旧不大痛快,下巴鼓鼓囊囊的,眼里冒着火。   秦言看柳茶一眼。   柳茶忙道:“你别一副我揍了她的模样,我按你说的,一个字儿没多讲。”   三两下便卖了秦言,沈阿今抿唇低头笑。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俞娘子把柳茶要给她撑伞的手拍开,“俞如呢?”   “不急,”秦言将目光移向舱内,“进去坐坐。”   俞娘子怕了,因着她水蛇式的身段僵直了起来,似一根被绷紧的绳。而此时柳茶弯腰把船驶离岸边,她动动脚尖想要回去,却也是不能够。   她的预感不好极了,从未有过这样心怦怦跳的时刻,偏偏对面的秦言很温柔,对她说:“俞如在岸边的茶楼里,我只是问两句话。”   心知没了退路,她的骨头便识时务地软了下来,不情不愿一句“噢”,弯腰进帘子之前,又问一句:“几个钱?给赖老三,还是给我?”   “给俞如。”秦言说。   俞娘子一愣,没再言语什么,躬身入了舱。   雾越发浓了,水滴自乌篷的窗沿上坠下来,一滴是一日,一滴是一年。沈阿今靠着柳茶,坐在船头撑着伞,而秦言盘腿在雨中。   沈阿今望着她,在船上安静入定时,她的侧脸有时像滚过尘烟的菩萨,有时像玉面的罗刹,待上了岸,七情六欲才缠到她身上,她不理,也不在意,只任由眉眼被沾上一点声色。   她想起清晨起床时,秦言洗漱用餐,一如既往,仿佛从未与她发生过什么,只在起身时稍稍顿了顿步子,等自己牵上她。   她的头一歪,本能地想靠上柳茶,脸一偏,却又觉得她身上的味道有些陌生,于是坐直了背,惯常抱着膝盖。   谲诡的香气蔓延出来,船舱里传来隐约的闷响。   秦言这才低低念道:“去从今日去”   “张婆婆,你给我瞧一眼,是姑娘么?”   “来从昨日来”   “编花环是什么玩意儿?你娘我自小便在窑子里,不会。唉你撅嘴挂油壶呢?系个手环,你要不要?”   “江自水面生”   “学字?学那玩意做什么?以后你若要出嫁,靠念字儿持家么?绣花,纳鞋底儿。”   “船不入旧宅”   “赖老三你这死皮不要脸的老杂种!再拿你那对招子怼她身上,我他妈绞了你的命根子!”   俞娘子的动静比莫家村时大一些,仿佛有七八道截然不同的情绪跑出她体外,将船舱砸得砰砰作响,帘子呼啦啦地,是那些情思打架时轰然作响的战鼓。   秦言仔细辨别,是爱。   十八岁,俞娘子牵着小俞如的手,也是一个下雨天,小俞如嘻嘻哈哈地用脚踩水凼子,不留神摔了个狗啃泥,俞娘子笑弯了腰,三两步跑上前,一面将她拉起来,给她拧干衣裳上的泥水,一面拿现编的顺口溜笑她:“小狗儿,不认道儿,下雨天,脚打滑,摔下去,哎呀呀。”   她将泥水点在俞如鼻子上,轻声笑:“哎呀呀,花脸啦。”   是恨。   二十二,她被一个恩客打得鼻青脸肿,躺床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儿,红姐姐来瞧她,给她身上滚鸡蛋,疼了一回,忽然问她:“你是几岁生的阿如来着?”   “十六。”   “是了,又熬了七八年。”红姐姐说。   “我还记得那时,你原本攒了银钱,要跑了,阿如得了肺病,你花光了积蓄,大半夜跑来跪在我门前求我,挨家挨户地磕头,好容易救了回来。那时我劝你,她本就是个没爹的,若是没了,也是命,你拿着钱自个儿找个出路,也比熬在这里头强,是不是?后来养她,又花销不少,我问你,你悔不悔?当初要是听我的,今日也不必受这罪,是不是?”   是痛。   二十八,含苞待放的俞如自外头打了水回来,听见里头哎呦哎呦的声响,坐在门槛上,照例等声响没了再进去。   醉酒的恩客起了鼾声,俞如轻手轻脚地给俞娘子擦身子,俞娘子在恩客身上摸一把,将兜里的钞票塞给她,让她藏在梳妆匣子里,俞如正要起身,却一把被恩客拉住。   他贪婪的目光那样眼熟,眼熟到俞娘子心里咯噔一跳。她这才意识到,俞如是大姑娘了。   于是她翻身坐到醉鬼身上,一脚踹到俞如的心窝,啐道:“不长眼的东西,伺候完了还不下去,杵着当门神呢?!”   俞如揉着胸口,抬头望着她不肯走,她啪啪又是两耳光,打得俞如脸发颤,咬牙道:“再扫兴,你再扫兴?”   她慌极了,慌得手和牙齿都发麻。   俞如鼻子一抽,落下泪珠子来,将她的鞋摆正,才低头走了。   那一回身子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心里头也被折腾得不成人形。   是不甘。   二十九,她从梳妆镜里望着埋头端菜的俞如,忽然叫住她,让她到跟前来,她的手那样白皙,好像该养在深闺里。   她那时用药过度,脑子好似有些糊涂了,于是拉过俞如的手说:“你出去吧,去念书,去嫁人,去怎么样都成,你出去吧。”   俞如想要把手抽出来,她又死死捏住,喃喃道:“你若是出去了,还回来么?”   是嫉妒。   三十一,她又一回自外头将俞如拎回来,抄起一根断掉的桌子腿便打她,红痕印在俞如年青的皮肤上,令她有了同根同源的痛快:“读书!我叫你读书!我不认字,你还想读书!我看你是心思野了,想样样都比你娘强!”   “你别不吭声,作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瞧!”她恨毒了俞如清白的模样,衬得她嘶哑的声带更加肮脏。   “你是瞧不起我了?!你总也不同我说话了,是嫌弃我了。”她癫狂的嗓子里带了哭腔,“你这白眼狼,嫌弃你娘,若不是你娘卖身,能有你今天!”   “你再那样瞧着我,我立时送你去见赖老三!我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凭什么走?你凭什么走?!”   “你闭眼,你闭眼!”   还是,欲望。   不记得是哪一天,俞如烧得糊糊涂涂,俞娘子解开她的衣裳,替她擦拭身子。白嫩嫩的胳膊,豆腐似的,一戳仿佛能汪出水来,再用力一擦,便是一道红印子。她望着她出了神。   出了好一会儿神。   秦言未再探听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掀开帘子。   俞娘子已是昏睡过去,秦言蹲下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只偏头轻声嘱咐柳茶开船。   沈阿今蹲到她身旁,问她:“她体内,有双魂么?”   “没有。”秦言的嗓子有些哑,像凉了一半的茶。   “那咱们”   “将她送回去。”秦言叹一口气。   薄雾将歇,船清闲拨水,三两下便靠了岸。   岸上一个十五六的姑娘撑着伞,等待船上的人。   秦言同柳茶一起将俞娘子搀下船,俞如收起伞,肩膀将俞娘子软绵绵的身子接住。   她长得高,像伞骨一般支撑着俞娘子,低头确认了一下她的状态,又轻言细语地拜托沈阿今将俞娘子扶着,自己背过身蹲下:“劳烦几位姑娘,将她搭到我背上来,她这样没法子走。”   待将俞娘子背好了,柳茶给她撑起伞,一行人往巷子里去。   雨巷滴答滴答,脚步声滴答滴答,等没了人,俞如才问:“你们,同她说什么了?”   “说”秦言顿了顿,“你同她的过往。”   “她有没有同你说,我是个丧门星,她从鬼门关把我抢回来,才落在这里头十多年。”俞如微微一笑,“她同许多人都这么说。”   到了门口,她把俞娘子放下,小心翼翼地倚靠在门边,手脚利落地开了门。   屋子里仍旧一股腌臜味,几人合力把俞娘子安放在床上,俞如拿起帕子,坐到床边给她擦雨水。   俞娘子总是不爱打伞,因此她照顾得轻车熟路。   她见擦得差不多了,握着帕子的手垂在床沿,叹一口气,看向秦言。   “我这里也有三两句。”   “她口中的俞如,肺痨没挨过来,早便死了。”   “她自那时便神智不大好,隔壁的陈妈在河边捡了我,塞她手里,说活了,她才懂得言语两句。”   “她脑子一会清楚,一会不清楚。这话我同她说过许多回。”   俞如仍是淡淡地笑,捉过俞娘子的手替她擦手心。   “但她,忘了。” 第16章 玄机(九)   雨星子撒了一会儿,便累得很了,悄无声息地歇下来。巷子湿漉漉的,秦言撑着伞,沈阿今拉着她的小手指,原本是手背相抵,用手指反反勾住,后又改成松松握着。   指缝酥酥麻麻的,像猫儿在舔舐。   比舔舐更轻的是沈阿今的话语,她问秦言:“阿言姑娘,在想什么?”   沈阿今擅长以退为进,通常她这样问,代表她有话想说。   于是秦言勾了勾尾指,把她的指尖勾过来,问她:“想说什么?”   沈阿今软软一笑,笑的是秦言对她的了解,片刻又收回了笑意,叹道:“阿言姑娘觉得,俞娘子果真忘了么?”   秦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温声道:“对许多人来说,记得同活着,只能选择一样。”   “这是何意?”   “断了生路,砸了身家,若是幼子夭折,她便活不成了。”秦言想起自俞娘子屋里出来时,发现简陋而衰败的屋子里,窗沿仍有阳光在爬,窗台的角落处,有一单支百合,水很清,想来是新换过。   俞娘子向来不记得,一定是俞如换的。   “所以,俞娘子便说服自个儿,俞如便是俞如。”沈阿今接过话头,若有所思,“那她若要自欺欺人,又怎么会时而记得呢?”   “因为忘记,同爱情,也只能选择一样。”秦言道。   沈阿今沉默不语。   秦言瞥目看她一眼:“我同你讲个故事。”   沈阿今的耳朵竖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秦言的倾诉欲,这点倾诉欲让秦言的面庞开始变得不一样,她的睫毛温顺地垂下来,驱赶了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   “嗯。”沈阿今点头。   后头递过来幽幽一句话:“我方便听么?”   秦言侧脸,见柳茶抻个脑袋,无言以对地望着二人之间的地面。实在多余,她恨不得天降一个道士收了自己,但想听故事的好奇心偏偏站了上风,令她无奈出声,好歹寻个话头白问一句。   “方便。”   “多谢。”柳茶将脑袋缩回去。   秦言未再答她,只略忖了忖,便娓娓道来。   “晚唐时,曾有一位女诗人,长于西京,容色倾城,才情过人。这位姑娘,姓鱼。”   “她起先许了人家,作了妾,却不为正妻所容,便往道观里去,做了道士。”   “姑娘生性风流,广结有才之人,吟诗作对,难得恣意。”   “她有一婢女,与她交情甚笃,情同姐妹。婢女跟着她,耳濡目染,也机敏伶俐,心质玲珑。”   沈阿今听着她的话,眼前仿佛出现了道观中两位风情各异的姑娘,一位青袖长袍,一位水分短衫,二人饮酒击缶,席地而坐,眉眼胶着,笑意生辉。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道。   “后来,婢女同姑娘的一位情郎私通,姑娘因爱生妒,将婢女砍杀,随后被官府捉拿,判了杀头之罪。二人双双下黄泉,归魂泰山。”   沈阿今一颤,咬住嘴唇,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秦言敛了敛眼波,续言道:“泰山府判这桩公案,判了三回。”   那姑娘跪于堂下,嘴角尚存隐约的不屑和傲气,风骨似她生前作的诗。   头一回,她轻笑一声,说:“因为嫉妒。”   说得同对人间的官差交待的一样,嫉妒她分了情郎的眼光,嫉妒她年轻而鲜嫩的面庞。   第二回,她被前尘旧事折磨得神思溃散,趴伏地上,喘着粗气,动了动不再高傲的脖子,仍是说:“嫉妒。”   嫉妒的是什么,却未再言明。   第三回,鬼差将她拔剑之时紧攥的心头血取出,令她重回当日,于幻境中杀了婢女七七四十九次。她终于在最后一回崩溃,咽下咬出的血,红着双目抱住中剑的婢女,哽咽道:“你不要离开我。”   身旁的情郎来来去去,她的洒脱不过是因为不曾真正放于心上。而在意的那一样,是她夜夜安睡时握于枕边的手,是听雨回廊时倚向身后的怀抱。   “你不要离开我。”   不能失去。若要失去,旁人也不该得到。   “判了过往,那姑娘跪正了,只道一切刑罚,她都认,来世坎坷,也早有所料,只向堂上祈求两样。”   “一愿不识字,做蠢笨白丁,不懂四书五经,不要蕙质兰心。”   “二愿不识爱,做浑噩庸人,不辨七情六欲,不再心有灵犀。”   秦言微叹一口气。   沈阿今凝眉:“那么,泰山府应了么?”   “应了。”   “可”   “也应了婢女的祈愿。”   “婢女的祈愿,是什么?”   “陪着她。”   沈阿今疑道:“婢女不是同情郎私通,要出逃叛离么?”   “不是。”秦言摇头。   “那是什么?”沈阿今心里隐隐有猜测。   难道是婢女也有了不寻常的心思,无法容忍姑娘同友人谈风赏月,日日笙歌,才借口离开她?而在姑娘的剑刺向她时,婢女终于明白了姑娘的心意。   秦言没有解释,只说:“余下的,自个儿想。”   “为什么?“沈阿今不大明白。做什么要讲一半,藏一半?   “因为这个故事,叫做玄机。”秦言淡淡一笑,看她一眼。   玄机玄机。沈阿今念了两三遍,停下步子,有些痴了。   思绪在脑海中攀着浮木,令她起了一个更荒诞的揣测,藏在方才的巷子里。   于是她三两步又跟上去,问秦言:“阿言姑娘,俞娘子同俞如,咱们便就此别过了么?”   “是。”   “俞娘子那样苦命,若是能找个正经营生”   “我离开时,在桌上搁了一袋钱。”秦言打断她,嗓子却轻柔两分,听起来并不觉得冒犯。   这笔钱,是问话的报酬,也是一个选择。   沈阿今明白过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于是瞄她一眼,身子靠近些,低声问她:“阿言姑娘从前不是说,依家乡的规矩,不能问人间事么?”   “是。”秦言颔首。   “那”   “所以你别说。”   沈阿今一愣,很快又“噗嗤”笑出声,挽住秦言的手,软软道:“噢。”   “我不说的。”她细着嗓子,又小声添了一句,像个承诺似的。   秦言讲的故事出自晚唐的《三水小牍》,记载鱼玄机与她的婢女绿翘的故事。历史上说鱼玄机妒杀绿翘,也有传言说鱼玄机与绿翘有染,是情杀。 第17章 前月(一)   剃头磨剪子的叫卖声打开窗,阳光暖融融的,昨儿下了一夜的雨,倒像研磨的水,将艳阳天磨出了一点缠绵。   沈阿今摸索着将窗户支好,又侧耳听了听街旁早市的动静,待床边的秦言换好了衣裳,整理好包裹,才小步去寻她。   秦言一面将散着的头发自领口渡出来,一面抬眼看沈阿今。   因着盲疾的缘故,沈阿今的眼神同旁人不一样。   寻常人看人,眼神像筛面粉的簸箕,通常要打量四周,才好将紧要的筛出来放进眼里。   沈阿今不同,她只能看见秦言,因此她的双眸是勾子,软软地拽住秦言的身影,目不斜视地走过来。   沈阿今走到秦言面前,歪头瞧了瞧秦言散着头发的样子,道:“阿茶姑娘大抵又贪玩了,说是下楼买早点,足足去了两盏茶的时辰。”   轻声细语的,抱怨也不似个抱怨。   秦言伸手,手背向上搭着,沈阿今便从善如流地握住她的指尖,被她牵引到床前。   秦言将手收回去,坐在床边仰头看她,眼神懒怠,嗓子也懒怠:“将衣裳换了,我备了白旗袍,瞧瞧合不合身。”   话带着鼻音,显得多少有些亲昵,但她的眼神冷淡得很,仿佛备衣裳也只是个顺便。   “是。”沈阿今应了,抬手解扣子。   拨开三两颗,她停下来,眼神放低,轻咬了一下嘴唇:“我要换衣裳,阿言姑娘,还瞧着我?”   秦言将身子往后撤了撤,双手撑到床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能么?”   都是姑娘,她未觉得该避忌什么。   反问得沈阿今自个儿也有些奇怪,不说同吃同住了这几日,便说前几日的举手之劳她认为,自个儿同秦言姑娘,该是比金兰姊妹更亲近些了。   于是她笑笑,一面解扣子,一面对秦言道:“阿言姑娘将手放到旗袍上,好不好?我想瞧瞧是什么模样。”   “嗯。”秦言侧脸,抬手覆在衣物上,缎子泛着隐隐的银光,流光溢彩的,没什么别的颜色,素得很,只在底上勾了几朵茉莉,开得细致又柔情,同沈阿今倒是很相衬。   旗袍总讲究个秾纤合度,方能摇曳生姿,沈阿今这样娇小软弱,素来是不爱旗袍的,秦言自然也非爱重梳妆打扮之人,思及至此,阿今便有些了然了。   她俯身将旗袍拾起来,摊开:“咱们今日,要去见什么人么?”   “嗯。”   沈阿今收回手,将外衣脱掉:“是下一个双魂之人?”   秦言将目光自她修长的脖颈处往上抬,对上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沈阿今一愣:“阿言姑娘在笑我?”   “不是笑,”秦言摇头,“是赞扬。”   秦言斟酌着字句:“你虽眼盲,心思却细,同你说话只用讲半句。”她嗤笑一声,“不似柳茶。”   一席话讲全乎了,也闪着俩大眼儿,什么也不明白。   “昨儿睡前,我听见动静,见你伸手接了一只纸鹤。那纸鹤拇指大小,却会扇翅膀,仿佛是从外头飞来的,你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同它说去。我便晓得,阿言姑娘得到消息了。”沈阿今道。   “那么,是谁呢?”她把小衣自头上脱下来,糊得青丝乱糟糟,一些窝在她颈间,因着在说话,嘴里也含了几根。   秦言抬手,将沈阿今含着的发丝勾出来:“不远,隔壁洛城米铺方氏大小姐,方前月。”   沈阿今将头发拢顺:“这方大小姐,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方家大小姐生来有疾,白日里温良谦恭,夜晚放浪形骸。”   “放”沈阿今轻轻抽了一小口气,捂住嘴唇。   秦言又笑了,半哼不哼的轻轻一声,一会子才道:“前些年年纪小,家里管教严,总算能制住。过了及笄,便屡有出格,近几年方家老爷私下求问江湖术士,是否能得一解。”   七窍玲珑心的沈阿今却并未很快接话,偏头“唔”了一声,望着秦言,也莞尔一笑:“阿言姑娘方才笑了两回。”   “怎么?”   “阿言姑娘在开心。”沈阿今顿了顿,“我想,阿言姑娘应当觉得,这位方大小姐,极有可能是双魂之人,对么?”   秦言未答,淡淡笑了第三回,又很快隐匿表情,站起身来坐到一旁梳头:“衣裳穿好,别着凉了。”   乌篷顺流而下,才小半日便到了洛城。   洛城有两个阳城大,自然也更繁华些许,拨浪鼓叮铃咣啷,摇着抑扬顿挫的童谣,青梅和竹马绕着天井一转,一面是热气腾腾的茶肆,一面是宽阔无比的街道。   江南好风景,一半在洛城,纸贵文高不必说,连米也被山水养着,嚼着唇齿生香,而洛城米中又以方氏米铺里的粳米为最,旱涝寡收的年份,最难得时曾有“一斤方氏米,半两雪花银”的传闻。   因此,方家的门第称得上是金堂玉马,这宅子里的方家大小姐,自然也担得起一句大家闺秀。   任怎样想,也想不出这位大小姐,放浪形骸的模样。   沈阿今琢磨了一路,太阳晒得慌,旗袍又裹得紧,再走了两条街,行动间便粘了一层薄汗,她用绢子轻轻擦拭,侧脸看秦言。   秦言今儿将发丝散了一半,上方的另一半编成细细的麻花辫束在脑后,瞧起来温婉了一些,少了几分闯江湖的利落。   鬼差便是鬼差,任热气怎样打头,她仍旧同玉雕似的,凉津津,清盈盈的。   右面的柳茶颇为新鲜地看两旁的街景,也没有半点热得难耐的样子。   沈阿今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秦言停下步子,轻声道:“来了。”   转角处抬过来一顶精致的小轿,四位挑夫默不作声,脚下生风,肩头稳当,十来下便停到一座高门大户的宅子前,石阶子垒得高,红漆刷的门槛快要到人的膝盖,两旁的石狮子上挂着纯金的铃铛,风一吹也纹丝不动。   轿子倾斜,往下一磕,守门的家丁三两步迎上去,撩开金丝钩了活凤的帘子,里头出来一位小姐。   头发挽得工工整整,一身暗青色的旧制衣裙,裙摆处滚着银边,绣鞋是纤尘不染的,她将裙摆略略提起来,才能窥见一两分鞋面的精巧。   这姑娘长得单薄,单薄不在身量,在眉目,细长的亏月似的眉,细长的半月似的眼,悬胆鼻,血色不太充盈的檀口,肌理通透,薄胎瓷一般找不出破绽来,唯独在嘴唇的左下方有一颗极小极小的痣,令她从古画中活过来,透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她也有些热,迈下轿时顿了顿步子,正要上台阶,却见面前滚了个大狗似的东西,将她吓得心旌一跳。   那东西“哎哟哎哟”的,出了声。   方前月捂住胸口,仔细瞧清楚了,才发现是个姑娘。   姑娘留着齐头帘儿,漂亮得很端正,满月似的脸裹在如墨的长发里,此刻夸张地蹙着眉,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揉着膝盖,仿佛是摔得狠了,一时起不来。   不远处的秦言还未回过神来,方才只听见柳茶摇头叹了一句:“真漂亮呀。”而后便抱着包袱冲了上去,耳边还有她的话音未落,人却滚在了方前月的脚边。   方前月低下头,就要伸手,却又矜持地缩回来,抵唇咳嗽一声,一旁的家丁会意,将柳茶搀扶起来。   柳茶三两下站稳,见方前月对她点头问好,越过她往家中去。   她便又身子一扭,快步上前,倚在了门边,柔柔弱弱地将头靠在朱门上,嗓子也吊了起来:“走了一路,饥肠辘辘,实在没有力气,小姐瞧着面善,能否留阿茶讨口水喝。”   方前月停下来,将她的话细细入了耳,她倾听的样子好看极了,五官都软下来,慈眉善目的,女菩萨似的。   女菩萨甚是耐心地待她说完,温柔的笑意便挂在了脸上,转头对一旁的男人和气道:“管家,有劳。”   “打出去吧。” 第18章 前月(二)   洋派的西洋钟笨重地挣扎两下,与方老爷饮茶的呼哧声合在一起,方老爷瞧上去有些年纪了,面上缩了水似的,辫子只绞了一半,规整地掖在脑后。没了辫子,他的胡子显得有些喧宾夺主了,此刻沾着茶沫子,被他一面擦嘴,一面不动声色地捋下来。   “姑女先生方才说,自个儿是”抑扬顿挫地绕着音节,老学究似的。   “问棺北派。”秦言坐在下方的梨花木椅上,微微笑了笑。   沈阿今立在一旁,垂着眼帘不作声。   问、棺、北、派,这哪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又是陌生话了,好在方老爷寻的能人异士多了,也无心过问这许多,只咳嗽一声,便悠着嗓子笑了:“久仰久仰。”   “方才多有得罪,女先生莫怪。”他拿眼角瞥一眼柳茶,柳茶的眼珠子只长在对面的方前月身上。方大小姐饮完一口茶,仿佛落轿时手被帘子打了,只顾垂头抚弄娇嫩嫩的指根。   秦言摇头:“我这师妹向来顽皮,冒犯了大小姐才是。”   沈阿今耳廓一动,她说师妹?   头一回见俞娘子时,她说她叫沈茶,第二回见方老爷,她成了带着两位师妹的问棺传人。她讲谎话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偏偏语调还温得似刚好入口的泉水,一口不够,还想再听一口。   她将思绪拎回来,正好对上秦言转回头时遗落的眼风,她方才仿佛是顾了沈阿今一眼,也不晓得是见她不说话,还是讲到了柳茶,又顺带一瞥。   “所以,女先生有法子么?”是方前月出了声,说话时眼下的轮廓堆起来,似笑非笑的,端庄得很有分寸,头又略偏着,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   真好听,柳茶托着腮,望着她噙着笑。   秦言忖了村:“我有猜测,却不敢妄言,若府上方便,容我住上两日,探得夜间境况,才好定夺。”   方老爷抚掌笑起来:“我这宅子里旁的不多,屋子却不少,女先生肯小住最是好,若果真能医治这顽疾,方某定当重谢。”   谢过方老爷,三人便在宅子里安顿下来,因着都是姑娘,也为着便宜,管家腾出了方前月院子里的耳房,穿过同一个月亮门,是几圃月季围成的院落,院子尽头有一株遮了一半日头的老榆树,浮动的草木香缠在秋千架上,大理石垒的桌凳端立中央。   屋子不大,却也算干净亮堂,是从前西晒时给方大小姐练字的,暗暗一股有年头的墨香。   秦言略翻检了几页书册,同阿今柳茶在屋子里用了饭,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候着时辰。   夜幕降临,屋外的蝉鸣不甘示弱,秦言起身点上蜡烛,凝神听外头的动静,除却蝉鸣,那边厢安静极了,柳茶敛了呼吸,望着秦言颀长的身影拓在窗棱上,烛火一跳,她的身形也一跳。   “你坐下。”柳茶小声说。   秦言看她,她老实道:“我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你的影子,像鬼。”   秦言的眼皮一跳,冷笑:“这屋子里,确实有鬼。”   嘶柳茶猛地想起来了,将瘦弱的肩头一抻,乐了:“我便是鬼呀。”   沈阿今柔柔笑:“阿茶姑娘不记得了么?”   “险些忘了。”柳茶这一琢磨,胆子也大起来,拨着头帘儿出主意,“既然我是鬼,便没什么好怕的,横竖不能再死一回,我有个提议,咱们当主动出击才是。”   “如何主动出击?”秦言将凳子一勾,坐到她对面。   柳茶习惯性托腮,指头弹着脸颊:“我去探一探,你们在门缝边瞧,瞧瞧她”她笑出声,“如何对我孟浪了。”   她讲得兴致勃勃,却听沈阿今劝道:“阿茶姑娘,你是姑娘。”   “怎么?”   “方大小姐也是姑娘,未必会对你孟浪。”   “我不认同,”柳茶摇头,“若果真是有病在身,那便由不得她;若孟浪还有对象之分,那便不叫顽疾,该叫做故意了。就同你被下了药一般,阿言也是姑娘,你却只管往她怀里钻。”   “这”沈阿今霎时红了脸,再说不出话来。   却听秦言清嗽一声,低声道:“柳茶。”   “哎。”柳茶应她。   “你”她正想说你且去吧,便听得院门落了锁,院子里有清风霁月的脚步声,浮云似的,一会子散着,一会子凝着。   光是脚步,便碎得令人心痒难耐。   柳茶仰起头,眨了眨眼,喉头稍稍一压,耳廓便红了。   她感到了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诱惑力,连一旁烛火的缭绕,都似处心积虑。   她同秦言对视一眼,三人推门而出,见到了院落里的方前月。   是方前月,又不是方前月,她背对着趴坐在石凳上,一手横在桌面,头亲昵地枕在臂弯里,另一手细细地抚摸桌沿,细致又缠绵,仿佛在抚摸爱人索吻时虔诚的下颌骨。   被枕着的手臂曲出生动的弧度,手指错落垂下来,在空气中撩了两下,仿佛揉了一把月色,然后将它圈进股掌之间。   柳茶站在原地,胸腔涨得发酸,觉得自个儿便在那股掌之间。   秦言的脚步声打乱了柳茶和方前月之间进进退退的拉扯,方前月转过头来,仍旧是一样的眉眼,眼睛却睁得小一些,虚虚地觑着人,院落里拢共十分月色,三分开在簇拥着她的月季里,三分在秋千吱吱呀呀的零落的影子里,三分在她雾蒙蒙的眼里。   最后一分待她叹气时才泄露,她说:“女先生”   白日的“女先生”干脆利落,夜晚的“女先生”婉转痴缠,像一个顽劣成性的孩童,捻了三两根琵琶弦,不懂弹,不舍得放。   于是音律也被惊扰了,曲不成曲,调也不成调。   沈阿今耳廓一动,将摇曳的心旌压下去,想要听一听周遭的动静。   “妈呀。”柳茶脚下一软,便要瘫坐下去。   沈阿今忙将她扶住,又见秦言波澜不兴地动了动鼻翼,笑问:“赏月?”   温柔得很,能同方前月的软语打个来回。   沈阿今咬住下唇。   “赏月。”方前月又将头在臂弯里蹭了蹭,笑着肯定她。   秦言曼步上前,在她一旁坐下:“哪个月呢?”   她的发丝微微拂动在脸上。秦言素来话少,日常更是甚少加语气词,可这一回有。   沈阿今扶着柳茶,目不转睛地盯着秦言,却再未分到她的眼光半分。   “天上月,”方前月抚摸桌沿的手往秦言处移动,一寸寸探过去,“眼前月。”   秦言自然而然地伸手,捏住她递过来的几根手指,揉一下,应一句:“花前月,树前月,眼前月”   “方前月。” 第19章 前月(三)   柳茶看得目瞪口呆,还未回过神来,只听耳边一声“站好”,支撑着自己身体的重量乍然消失。   轻得同柳絮一样的声音,轻得同柳絮一样步伐,沈阿今坐到了秦言同方前月中间。   亲娘呀。柳茶扶着一旁的老榆树,没来由地觉着手里头欠把瓜子儿。   沈阿今睁着一双含情目,视线向下两寸,望着方前月的脖颈,略微侧头,道:“大小姐晚好。”   说着她将双手小心地搭上桌沿,仔仔细细地摸索,不当心碰到秦言同方前月交握的手,又缩回来,尴尴尬尬咳嗽一声。   “嚯。”柳茶挠了挠发痒的下巴,嘀咕,“挺能装呀。”   到底还是瞎子装瞎,最为得心应手。   “若是我,”柳茶对老榆树讲,“收回手时,再哎呀一声,寒碜死她俩。”   老榆树沙沙作响,像是个肯定。   方前月不好将胳膊拦在沈阿今跟前,究竟是收回了手,秦言的指头在空中一顿,扫一眼沈阿今,也慢吞吞地收回来。   这回倒是沈阿今没瞧她。   “她笑啥?”柳茶用胳膊肘怼一怼老榆树,“瞧见没?阿言仿佛笑了。她笑啥?”   老榆树的叶子被抖下来,多少有些恼怒了。   “对不住啊。”柳茶说,立正了,将头发拨到耳后,三两步蹦过去,坐到沈阿今对面。   “好巧呀。”她笑着打招呼。   “巧什么?”秦言问。   柳茶笑眯眯:“四个方凳,正正好,若多一个,可就坐不下了。”   更巧的是,她右手边是方大小姐,此刻没有骨头似的歪坐在凳子上,靠着桌子纳凉。   靠着我呀,我不比那石头强这一句腹诽在心里,轻易没敢说。   她也算晓得些进退了,柳茶自我肯定道。   “阿茶姑娘,在想什么?”还是沈阿今开了口,软声问她。   柳茶抽了抽鼻子:“在想如何结束这局面。”   不知所措来得后知后觉,柳茶的话针一般戳破了鸦雀无声的尴尬,秦言抿唇垂眸笑一声,仍旧未有救场的意思。   “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俩了?”柳茶小心翼翼道。   秦言鼻息浅动,似笑非笑看向她,话却问给了右手边:“不是本就抱着‘打扰’的心思来的么?”   中间两个字慢悠悠的,刻意停了一小下。   “转过去。”柳茶面无表情,像在用五官抵抗你同她调情,可别冲着我。   “什么?”秦言难得愣了一瞬。   “不重要,”柳茶摆摆手,又叩起手在桌子上一敲,回了正题,“若我们未打扰,你方才拉了手,要做什么?”   秦言动了动脖颈:“将她手握住,牵过来,往脑袋上定一张符。”   柳茶的眼骨碌碌直转,望着面色铁青的方前月,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出来了?   未等众人有反应,秦言抬手,一枚泛着蓝光的符将方前月的脸庞挡住:“像这样。”   沈阿今轻轻抽一口气,虽瞧不见,却能敏锐地感应到右边的空气僵硬地冻住,寒气侵袭了她半边身子,令她的神经也麻木了一瞬。   柳茶扩了扩瞳孔,又极快地收敛回来,笑吟吟地托着下巴,眼也不眨望着方前月。   “阿茶姑娘,在笑?”沈阿今听得,难以置信地拧了拧眉头。   “是呀。”柳茶喜滋滋的。   “我被这符定过,她也被这符定过,谁瞧了不说一声,天作之合呢?”小拳头支到了太阳穴,她歪着头,感慨万千地摇了摇。   秦言站起身来,顺手拉起沈阿今,言语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冽:“既是天作之合,你便将方小姐送回闺阁,今夜你坐在她门口,若有动静,再来喊我。”   “这”柳茶正要说什么,收得秦言淡淡一眼,又咽了回去,扶住方前月:“明白了,鬼不需要休息。”   柳茶用力搀着方前月,自顾自念叨:“第二回。”   “第二回将我支开。”   “我任是个傻子,也明白了。”   “下回,我是决计不肯再同她二人一个屋子了。”   “哪怕睡屋顶,也决计不肯了。”   “你也不必怜惜我,横竖我是个鬼,风吹日晒,也仍旧是细皮嫩肉的。”   “也不晓得,你是个什么东西呢?”   自门掩上后,沈阿今便一言不发,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动作熟练地倒了一杯茶,先搁到对面,秦言的方向,再倒给自个儿,小口小口地喝。   一盏茶未见底,管家来敲门,说是送来烧好的热水,沈阿今起身开门,正要听声辨音接过来,却见身旁探过来一支手,干脆利落地把水桶拎起来,又颇有礼节地道了多谢。   热腾腾的水汽将秦言手的线条化掉,沈阿今的蜡烛便不大亮堂了。   她望着秦言倒水梳洗的动作,忽然觉有些酸涩,又有些难堪。   心里头像渍了一颗没熟透的梅子儿,酸溜溜的,一口咬下去,牙根儿直打颤。难堪在于她没来由地想要止住这酸意,不管不顾便上了前,大剌剌坐在二人中央,像一根不识时务的木桩子。   她是小白花,向来开得隐蔽,也向来开得知进退,何曾这样生硬又扎眼过。   她仿佛是扰了步骤,秦言却并未怪罪她,可这份儿不怪罪,又令她有些难受了。她与金兰姐姐,同旁人不一样,便在于“头一份儿”四个字。是说高兴时要头一个同她说,不高兴了也要头一个对她讲。所谓生分,生分,便是语生了,情分便断了。   她十分想要秦言同她说道说道,尤其柳茶亦被请了出去,按理该是二人说知心话的时候了,或是说方小姐的病症,或是说阿今今日的反常,或是调笑一句柳茶的嘟囔,但都没有。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也埋头走过去,就着热水梳洗了,而后将帕子搭好,搭平整了,再回头见秦言坐在床边拆头发,她便也不作声地行到面前,低眉敛目地,动手替她解衣裳。   秦言拢头发的手停下,问她:“怎么了?”   沈阿今将动作又放轻了些:“替姑娘更衣。”   姑娘?   秦言挑了个眉头。   不是姑娘,是什么呢?沈阿今的睫毛在脸上扫出阴影,阴影颤了两颤,未答话。   “从前说好了,姑娘领着我,我替姑娘做梳洗丫鬟,”沈阿今感到秦言的视线凝在她身上,犹豫再三,仍是开了口,“阿茶姑娘在外守着,自然我伺候姑娘梳洗。”   伺候?   秦言抿唇看她。   沈阿今替她解了一半扣子,到胸口时,却沉下手腕顿了顿,秦言垂眸扫一眼,抬手便要握住她的手。   沈阿今却立时撤退,只由她握住自己的指腹。   “怎么了?”秦言第二回问,比上一回更轻一些,手指自她的指尖往里面进攻,想要握得更牢一些。   握手这个动作,沈阿今愈来愈不喜欢,尤其是方才目睹了那一字一顿的揉捏。   她便又抽回了一些,却未完全抽出来,指甲在她掌心处一按,问她:“方才是赏月,这又是什么缘故?屋子里,也有天边月,眼前月么?”   她直白地望着秦言,仍旧是禁不起摧残的堪怜模样,偏偏眼神又似钩子,牢牢引住秦言的视线。   秦言抬了抬眉尾,不大确定:“你在生气?”   “是。”   “气什么?”这话问出来,秦言实实在在地察觉到自个儿胸腔一荡,心尖儿仿佛被捏了一把,半是痛,半是爽快。   她被这样陌生的情绪所困扰,以至于眼神也乱了一秒。   沈阿今忖了忖,问她:“方大小姐如此这般,是病症的端由,可阿言姑娘是康健之人,却全然不顾女儿声名么?”   声名?   这是今晚第三个,秦言不明白的词汇。   “不需要。”她答。   沈阿今一个“你”字含在嘴里,半晌也未吐露出来。她自个儿气的仿佛不是这个,可多的,也再说不出来。   她见秦言换了个握手的姿势,四指托着她的手心儿,拇指按着手背,同方才对方前月那般,一下一下地轻捏起来。   柔若无骨,指头松松垂着,同主人一样,不大想搭理秦言。   “你瞧,我捏你,你是这样的。”秦言说,“可方才,我捏她的手,捏一下,她的手指便不自觉地伸直,我松开,便又软下来。你瞧见了么?”   沈阿今摇头:“我没瞧。没细瞧。”   “现在你晓得了。”   “阿言姑娘的意思是,方大小姐的反应,不似常人,反倒像,像”她认真思索起来,“像我从前养过的猫儿。”   她从前玩弄幼猫的爪子,也是如此,捏一捏肉垫儿,爪子便不自觉地亮出来,若放开,又缩回去了。   “嗯。”秦言笑了笑。   沈阿今偏头:“如此说来,方大小姐未必是双魂之人,却极可能是被什么猫儿狗儿似的精怪附了身可若是附身,又为何偏偏是夜里呢?”   “明日瞧瞧她的反应再说。”秦言将沈阿今的手放下,“今日还有第二个问题。”   “是什么?”   “因你的盲疾,我才刻意伸了手,一是为验证,二也是想令你借我的手瞧个明白,便不必再费我一番说辞了。你却说,你没看。”   秦言抬眼:“为什么不看?” 第20章 前月(四)   为什么不看?   秦言问这话时双手撑在两侧,松松按着床沿,衣裳解了一半,青丝也散了一半,此刻仰着头望着沈阿今,竟然给人一种,有些不谙世事的错觉。   然而她语言的压迫力又那样足够,即便轻声细语,也令人无从回避。   于是沈阿今细想了想,问她:“那日,咱们从船上下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阿言姑娘拉着我的手,在想什么?”   “嗯?”秦言没料到她有此一问,本能递了个单音。   沈阿今坐到她身边,略微侧着身子对着她:“确切地说,是你问我,有没有同金兰姐姐做过那样的事时,在想什么?”   秦言沉吟,眨眨眼思索起来。   随即摇头:“什么也没想,就想知道。”   沈阿今说:“我也是。”   她望着秦言,心里在锤着小鼓,又像有贪吃的小耗子在细细簌簌地掏,掏了一下,回头环顾四周,再掏第二下,第三下,动静是那样小,旁人轻易发现不了,只有她自己才晓得,心里实实在在是塌陷了一块。   流沙似的,塌了一小块。   “没有由头,就是有些在意。”   原本被掏走的那几粒小米算不了什么。就像拉个手,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可支撑的重心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散了,表面的米粒子簌簌往下掉,落雪一般,拦也拦不住。   秦言“唔”一声,撩起眼皮同沈阿今对视一眼,而后拉过她的手腕:“睡吧。”   “早些歇着,明儿”她话没说完,罕见地有点恍惚。   “嗯。”沈阿今乖巧应下,从她身上爬过去,到里头睡下。   “劳烦阿言姑娘吹灯。”她背对着她,缩成单薄的一个侧影。   秦言笑笑,起身将烛火灭掉。   第二日鸡叫得早,但隔了层层院落进来,只剩几个嘶哑的尾音,落了一夜的旧叶子,老榆树也年轻了几分,在太阳底下伸懒腰。   秦言同沈阿今梳洗过后,便携手往对面去,外间丫鬟勤勤恳恳地扫着院子,见着她俩,还甚是懂礼地鞠躬问了一句好。   意料之中,柳茶未坐在门槛上,闺房的门洞开,里头溢出新茶的香气。   这方小姐的屋子比耳房要敞亮大气得多,阳光卯足了劲儿光顾,被兜了纱窗的窗格分割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儿,撒在地上,金灿灿的,懒洋洋的,一切属于夜晚的静谧都活络了过来,活成金贵的书香气。   秦沈二人踏进去,见柳茶埋头沏茶,雕花床上方小姐仍在熟睡,脑门上的符咒被风低低牵起来。   柳茶头也未抬,倒是笑得精神:“来了。”   “睡得可还安好?”她笑眯眯捧着茶,“喝么?”   秦言对她点点头,算是谢过,转脸看到床上的方前月,有些奇怪:“她便这样,睡了一夜?”   “嗯。”柳茶的尾音挑得理所当然。   “你呢?”   “门口坐了一夜。”   秦言很怀疑:“你这样心疼你的方大小姐,也不将符咒撕了,令她睡个好觉?或者”   她眼里有单薄的笑意:“趁机,叙个旧。”   柳茶同方前月不过几面之缘,哪有什么旧可叙,因此秦言的用词,落在沈阿今耳里,便多少带点意味深长了。   哪知柳茶却冷笑一声:“你发癫。”   “我也是鬼,我揭符咒,不得当场定住。”她老神在在喝一口茶。   她忽然觉得自个儿厉害了些,思来想去,她管这个叫做“情爱赋予的勇气”。   沈阿今想了想二人定在一块的画面,未忍住“扑哧”笑出声。   秦言亦未料到这一层,也笑了笑,落座饮茶。   几口茶下肚,方前月醒转过来,先是矜持地蹙了蹙眉头,又动了动干净的无名指,而后她将迷茫的眼帘撑开,一转头,便对上了屋子里的三位姑娘。   隔着诡异的符纸,她样子原本该算得上滑稽,但因着她沉静而镇定的气质,令这隔着符咒对望的一眼,也在柳茶心里生出了别样的涟漪。   她抬手,见怪不怪地将符咒揭下来,窝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坐起身,再看一眼横七竖八的绣鞋,她先是用足尖将它们摆正,然后才伸进去穿好,并拢双足坐在床上,待清醒片刻,才慢悠悠起身,委身福礼:“女先生。”   除却嗓子有些哑,行走落座都似依着尺子画出来的,精准得令人挑不出错来。   而柳茶分明在她将符纸掖进手心时,捕捉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无奈和落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每一天醒来时都不确定自己出现在哪里,身上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有时是满脸的朱砂,有时是一捆串了铜钱的红线。   更后怕的是,她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失去过什么东西。   她直起身来,唯有柳茶注意到,方前月连收起符咒,都是将它端正地叠了三折,再藏进袖子里。   她因方前月的这个动作,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但她没念过什么书,也说不出漂亮话来,只又倒了一杯茶,比往常慢些,很是留意地到恰到好处的水位线上,问她:“喝不喝呀?”   她原本想问你渴不渴,却因着大小姐日前要打她出去,怕又冒犯了。   方前月温婉地顾她一眼,小步走到桌前坐下:“是有些渴,多谢姑娘。”   “倒倒用不着。”柳茶有些扭捏。   秦言待方前月解了渴,才将昨夜之事细细说来,同沈阿今讲过的猜测也知无不言,方前月认真侧耳听,一面听一面颔首,一会子问:“既女先生心知是精怪,昨日为何不作法呢?”   “我总觉得,事情不仅于此。”   “怎么说?”沈阿今问。   “昨儿的精怪,并不算十分厉害,若果真是精怪附体,也算常见,不至于经年日久,仍找不着收妖之人。个把道士便很够了。”   “女先生的意思是”   秦言放下茶盏:“今日入夜,我再看看。”   方前月点头,有秦言几位姑娘在此,她也算放心许多,还未答话,又听秦言补充道:“对了,同管家说,夜里不必锁院子。”   “没用。”   第二晚,月明星稀,连鸣蝉也不吵了,若无事发生,担得起一个完满夏夜。耳房的三人直等到子时三刻,才又等来了院子里的动静。   和昨日不同,今日除却花香,还有陈年的梅子酒的香气。   酒香同花香之间是没有和气的,通常爱争个高低,这一回酒香在上头,蜿蜒匍匐而行,像浮在花草上、伺机而动的响尾蛇。   因此这一夜的引诱,比头一回少了些温存,多了几分怨毒。   夜晚的方前月半卧在台阶处,衣衫半敞,风光乍露,她却仍旧嫌热,将鞋袜脱了个干净,在洒了酒的石板上轻轻蹭。   几弯头发窝在颈间,自领口探进去,身体一动,发丝也动,有生命似的扭曲着。   此番场景实在过于诡异,柳茶同沈阿今不敢近前,眼睁睁瞧着秦言走过去,在门槛边坐下,衣裳亦沾了酒,她也不管,任自己置身迷蒙的酒意中,侧脸打量方前月。   她的眼神很凉,方前月很喜欢,摆了摆身子便支起脖颈,亲密无间地靠过来。   她的头枕在秦言的肩头,秦言的衣裳也凉,方前月将半边脸颊贴得紧紧的,蹭了衣裳一层糊透的胭脂,她也不说话,只小口张着唇,绵长地吐纳气息。   秦言伸手,扶住她的腰,又往上,到她的耳根处一揉,再逡巡至她的下巴,无名指用力,略微一挠。   方前月将头后仰,瞳孔往上,黑眼珠子消失,仅剩骇人的眼白。   寻常人翻不了这样久的白眼,她却维持了好一会子。   这下连沈阿今也顾不上旁的,只一心琢磨这诡异的场面。   柳茶咽一口唾沫,欲哭无泪地拽着沈阿今的袖子:“她她仿佛是个,了不得的鬼。”   自己很有些配不上了。   了不得的方前月听见动静,醒转几分,黑眼珠子复位,在秦言颈边闻嗅三下,低叹一声:“泰山府的味道”   秦言正要出手,却听话音刚落,方前月的身子极速抖起来,仿佛被人用力抽了一把骨血,她闷哼一声,将身体紧绷地缩成一团,倏而又瘫软在场,毫无意识地晕了过去。   秦言支起肩膀,撑住她软绵绵的骨架,同柳茶使了个眼色。   还是她。柳茶心领神会,熟门熟路地将方前月架回房。   这一夜平静却又不平静,除却昏睡的方前月,其余三人各怀心思,暗流在小小的院落风起云涌,以至于第三个白夜,柳茶也过得如同行尸走肉般,守着西洋钟熬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又候到夜幕降临。   第三夜又是不同。   柳茶在听见门窗响动时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周遭却静悄悄的,方前月的屋子里空无一人,院落也没有,只剩地上一小团水渍。柳茶蹲下去,仔细闻了,对秦言与沈阿今道:“不是酒,没味道,是清水。”   沈阿今瞧不见,只能动动耳廓凝神听。   柳茶站起来,望向院门:“难道是出去了?”   有些棘手,方前月的模样,若是出了院子,怕有大岔子。   秦言正要说话,却忽而感觉到袖子被身旁的沈阿今轻轻一拽,她偏脸,见沈阿今凝着眉头,将下巴往榆树处一抬。   她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动静。   柳茶依据她的提示瞧过去,一瞧却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横尸当场。   老榆树茂盛的树冠里,层层叠叠的枝叶掩映着碎碎的月光,皎洁如玉的月华里,是一位更皎洁的姑娘的身体。   确切地说,是裸体。   方前月一丝不挂,躺在老榆树最强壮的一根枝桠上,阖着双目纳凉赏月。   流光溢彩的肌理似艺术品,每一寸起伏都美得惊心动魄。   月挂梢头,连星辰也在赏这一尊好月。   柳茶又慌又急,正要找梯子将她搬下来,却听到秦言的清音扬声而起。   “横公鱼,还不给我下来。”   横公鱼,出自《神异经》。 第21章 前月(五)   方前月“唰”一下睁开眼,只见老榆树重重一抖,簌簌的落叶中落下来一个诚惶诚恐的姑娘,摇摇晃晃地立在里面。散开的长发遮了一点裸露的身体,似莹白的素纸上浓墨重彩的墨痕。   还有零星的红梅,颤颤巍巍地开在墨痕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柳茶心跳如雷,这也太快了些。   闪着眼波将视线艰难地往下挪,看到方前月湿漉漉的小腿,光裸的足部仿佛自井里拎出来的,踩一下,便留下一小团清水。   横公鱼这类异兽,在《神异经》里有记载:“生于石湖,此湖恒冰。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乌梅二枚煮之则死,食之可却邪病。”   横公鱼此刻长着方前月的脸,显而易见是附了身,被秦言一声喊下来,手忙脚乱地立正了,张口便是一声:“大”   “大小姐!”她的嗓子抖得比身子还厉害些,眼珠子乱飘,不敢往秦言身上搁。   “大小姐?”柳茶眨眨眼,对旁边的沈阿今耳语,“是不是叫反了?”   沈阿今望一眼秦言,而后侧脸对柳茶道:“我双目不便,劳烦姑娘回房里,取件斗篷来。”   “噢。”柳茶这才想起紧要的,正要提步,却听秦言道:“不必。”   不必?   秦言在石凳上坐下来,对横公鱼笑了笑:“衣裳也不会自个儿穿么?”   那倒是,白活这许多年了。   横公鱼倒吸一口凉气,绕到老榆树后头,蹲下身将方前月的衣裳捡起来,甚是乖觉地穿上,一面套袖子,一面叹气,这做人最麻烦便是穿衣裳,滑溜溜的,白嫩嫩的,不好么?   柳茶见她有衣裳穿,便也不急了,领着沈阿今坐到秦言右侧,探探身子问秦言:“你同她认识?她喊你大小姐,你也是个什么府上的?”   “这叫什么呀?”她抱起胳膊,上下打量秦言,“微服私访,是不是?”   沈阿今神色复杂,小声道:“微服私访是说皇上的。”   她摇摇头,声音更低些:“如今没有皇上了。”   “噢,也是。”柳茶点头。言之有理。   语毕她反常地不作声,咬着指甲沉沉思索起来。   说话间横公鱼穿好了衣裳,规规矩矩地立在秦言跟前,腰肢一摆,在空气里本能地甩了个水。   还是秦言温声道:“坐。”   她这才依言坐下。   才刚坐下,她便一五一十地倒豆子,抢先坦白:“我只来了这一晚,从前的事我有耳闻,可与我却是万万不相干,大,大小姐明鉴。”   明鉴?沈阿今动了动唇线,抿住,眼神往秦言的手边爬了一寸。   秦言道:“我知道。”   “头一日是山猫,而前一日是蝮蛇,你最惧乌梅,不会喝梅子酒。”   横公鱼松一口气,谄媚道:“大小姐英明。”   “你说你不相干,那便说一说相干的。”秦言的话语仍旧不大声,又是一如往常的懒调子,仿佛在问横公鱼的衣裳合不合身。   “相,相干的?”横公鱼的眼皮闪得像是抽了筋。   秦言笑一声:“你最爱探听奇事诡事,怎么,要同我说,不晓得?”   横公鱼忙点头:“晓得晓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不愿说,你们钟山的异兽又都聚集在此,难不成,同那位有关?”秦言想起紧要的关窍,罕见地添了一席话。   “没有没有。”横公鱼正色,头摇得同拨浪鼓似的,“那位大人,不还在你们泰山府,打着呢么?”   秦言不语,等着横公鱼的话。横公鱼环顾四周,压低嗓子,将脖子伸长了三寸,对秦言道:“是貘兽。”   “貘兽?”秦言讶异,“梦貘兽?”   “嗯。”横公鱼点头,“啧”一声起个范儿,神神叨叨地道了由来,“方前月幼时八字轻,压不住魂,总做噩梦,成日成日地起烧,汤药当茶水饮。那时方前月的生母健在,也不晓得哪里听来的偏方,重金摆阵请来了梦貘兽。”   “梦貘兽大小姐也认得,是咱们钟山的异兽,日常在黔蜀山中,同狗熊混在一处,爱嚼铜铁,以梦为食。”   “这人间梦大小姐您最晓得,是日游魂们玩乐的场子,方前月的梦被吃了个干净,她的梦境便空下来了。因此”   “因此,”秦言接话,“你们钟山的小兽得了消息,便夜夜附在她的梦境里,于人间玩乐嬉戏。”   横公鱼有些脸红:“是。”   柳茶听得目瞪口呆,沈阿今倒是面上镇定,只是胳膊上的汗毛不听话地竖起来。   同秦言认识这许久,诡谲的景象亦经历过几回,这一回却不同。从前虽听得秦言是鬼差,日常言语行动却与常人没什么两样,这是第一次,沈阿今听着秦言与这位举止怪异的鱼姑娘,甚是熟络地谈论一个未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害怕有一些,更多的,是沈阿今觉得孤独。   她才刚刚睁眼,还未适应人间的声色,又被急速地拽到另一片陌生的绮丽中。   然而秦言的细语又是如此令人踏实,让沈阿今又莫名镇定下来,像得到了一个不经意的安抚。她想,或许未适应人间烟火,也是好事,如此,她便能更好些地适应阿言姑娘了。   她低下头去,在黑暗中揉捏自己的指头,却忽觉头上一紧,秦言一面与横公鱼说话,一面自然而然地将沈阿今辫子上的碎叶子摘下来。   她在分心在意自己,是不是?   沈阿今歪头,枕在桌子上,软软地扫一眼秦言。   秦言的睫毛垂下来,阖上一小半视线,细细听完了横公鱼的话,才道:“原来如此。”   尽管猜到了方前月并非双魂之人,如今得到证实,她仍旧有些失落,但并不明显,只落在了沈阿今的耳朵里。   于是沈阿今往秦言处靠了靠,说:“有些冷。”身子便挨上了她的。   秦言撩起眼皮看看她颈间的薄汗,隐蔽地勾了勾嘴角。   气氛不大对劲。横公鱼瞧一眼柳茶,柳茶仍旧在思考,没有丁点分神给她。她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吃不准秦言大人的意图,便献宝似的想了法子:“大小姐放心,方前月这病症,并不算不治之症,大小姐寻常在泰山府,或许不晓得钟山的境况,这在咱们那里,很是算不得什么。大小姐若要救方前月,只管往刚山之尾去,涴水之端,捕冉遗鱼,吃了它,便能补齐方前月的梦境,如今她十七八了,八字转火,也不怕再魇着了。”   哪知秦言的眉头略微皱起来,反问:“我为何要救她?”   “这”横公鱼被问住,对呀,大人只叫她下来,好似也未曾说是要救方前月。   她于是讪笑道:“说书人这样讲的。”   横公鱼的声音弱下去,那边的柳茶却醒了:“不对呀,你日前那样有把握,若是不治好,赶明儿怎么同方老爷说?”   “技艺不精。”   “这,”柳茶有旁的心思,仍想再挣扎一回,“咱们可是打着问棺北派的名头进来的,你这样,该砸人家的招牌了。”   “那便砸了。”   “你”柳茶瞠目结舌。   秦言不欲多言,交待横公鱼将方前月安置好,而后便要叫上沈阿今回房歇息,柳茶却一把拽住沈阿今的袖子。沈阿今停住步履,秦言回头,对上柳茶若有所思的眼神。   柳茶支支吾吾:“阿言姑娘先回吧,我有几句体己话,要同阿今姐姐说。”   秦言看向沈阿今,沈阿今轻轻应一声,秦言便再无二话,自个儿先行一步。   柳茶拽着沈阿今的袖子,让她顺势又坐下,待听得两边的门掩了,才道:“你猜,我方才琢磨什么了?”   沈阿今摇头:“猜不着。”   柳茶叹气:“我猜,阿言姑娘,是个妖怪。”   “妖怪?”沈阿今蹙眉。   “嗯,”柳茶点头,娓娓道来,“方才那横公鱼叫她大小姐,叫得磕磕巴巴的,仿佛要叫个‘大’什么,因着有外人在,才改了口。”   “我思来想去,也不可能是这个‘大小姐’。你细想,若是人间的小姐,那鱼妖能放在眼里么?我听了,她叫方大小姐,也只管称她方前月;可若是精怪里的大小姐精怪野生野长的,能有大小姐么?”   听起来有道理极了,连沈阿今也不由自主信了三分。   又听柳茶郑重其事地下了结论:“我想,她要叫阿言姑娘的称呼,应当是”   “是什么?”沈阿今心里“咯噔”一下。   “大王。”   1. 《兽谱》:“貘,生黔蜀山中。似熊而小,象鼻,犀目,狮首,牛尾,虎足。文黑自驳骨节中实少髓,故强有力。唐时画诸屏,为其辟邪也。”   但其实一开始的貘兽的形象是只辟邪,并没有吃梦,梦貘兽食梦的传说据说最早见于《唐六典》中,一个与貘相似的动物,名叫“伯奇”,之后就有“伯奇食梦”的传说,这里没有用“伯奇”,直接用了梦貘兽,因为比较好听。   2. 《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英鞮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鸟兽尽白。涴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 第22章 前月(六)   “对,大王。”柳茶十分肯定,“因此,阿言姑娘同鱼妖一样,也是妖怪。她也常年在水里,多半是同气连枝。这鱼的种类嘛,我未涉猎许多,阿今姐姐可有想法么?”   哪知沈阿今却摇头,软声道:“她不是妖怪。”   “你知道她的来历?是什么?”   “不能讲。”   柳茶将身子收回来,斜眼看她:“有秘密了。”   沈阿今很坦诚:“有一些。”   柳茶很不高兴:“咱们三人日日在一处,怎么她就同你有秘密,却不告诉我?当外人了是不是?”   她的杏仁眼骨碌一转,又琢磨:“若要说你比起我来,同阿言姑娘有旁的交情,便是那一夜了。”   沈阿今还未反应过来,见柳茶直愣愣凝视她:“你们作爱了。”   “做,做,做”沈阿今一连说了几个“做”,小口小口地像在喘气,也半天没个下文。   柳茶撇嘴,伸手杵着太阳穴:“这也不能说?”   沈阿今耳朵红透了,望着地上的散沙。   “看什么?”柳茶问。   “蚂蚁搬家,好似要落雨了。”沈阿今答。   “你能看见?”   “不能。”   柳茶“扑哧”一声笑出来,摆手道再不闹她了,这才扶着沈阿今回房。   屋里秦言替二人留了灯,柳茶帮着沈阿今简单梳洗完毕,便躺到床上歇息,沈阿今因着方才柳茶的话,半晌睡不着,又听着柳茶的呼吸声仿佛也未平整,便小声同她说悄悄话。   “还以为你方才留我下来,是要商量救方大小姐。”   “我没这本事,我自个儿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我是鬼,装菩萨不合适。”   “那方小姐,你便就此别过了?”   “我阿梅姐姐说,人总要有几段露水情缘。”   “你同她有情缘么?”   “怎么没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其中单相思占二三,可见世间情缘,多半并非两情相悦。”   “”   “在想什么?”   “没什么,睡吧。”   这一夜却并未享受完整,至下半夜,祸事便自围墙外起。起初只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嘈嘈切切地往耳朵里钻,而后地面隐隐震动,训练有素的皮靴声纷至沓来,仿佛是被蜜糖吸引的蝼蚁,将宅子四方的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枪杆子再杵地一震,街边的小吃摊儿也抖了三抖。   等嘈杂声再大些,便从宅子的西边烧过来红光,火把燃烧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令浓烟也像索命的铁链。   木板子乱七八糟地打下来,外头传来男人吆三喝四的大嗓,隐隐约约的,听不大明白。   沈阿今的耳朵最为灵敏,左右将秦柳二人一推搡,二人便迅速醒了过来,又听得沈阿今轻轻“嘘”一声,三人自床上爬起,手脚利落地穿衣着袜。   沈阿今迅速地吩咐:“阿言姑娘,你展个门缝儿,瞧瞧对门和院外的状况。阿茶,你将咱们的包袱拾掇好了,拣紧要的带,若找不着的,便不要了。别点灯。”   “嗯。”柳茶依言照做,默不作声地摸黑收拾行李。   秦言放轻手脚,打开门往外瞧,先是望了月亮门一眼,见并没什么异样,而后便听得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响,适才转醒的方前月开了门,与秦言对视。   方前月的眼神有些慌乱,五官却仍旧教养良好地排布着,只对秦言幅度微小地摇了摇头,以示她也不知。   秦言将门又开了一些,小声道:“过来。”   方前月颔首,拎着裙摆快步行至耳房门前,秦言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带进了房间。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零星的月色,方前月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三人,正巧柳茶收拾完了行李,凑到跟前,问:“怎么回事儿?”   窗户被推开一个小缝,凉风与少女的娇音一齐进来:“要问我么?”   秦言回头,见横公鱼趴在窗台,露了一对眼睛,眨巴眨巴,很是积极。   “进来。”她低声道。   “哎。”横公鱼将窗户又开大了些,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   许是情势危急,这回没等秦言再问,横公鱼的豆子便倒得很爽快:“方宅被抄了,新上任的军爷领兵来的,要打个措手不及,方才我游过去,方老爷已经被拿了。”   方前月如遭雷击,跌坐到凳子上:“为何?”   她的言语压制得很稳,气息却在抖。   “有个王八羔子把方老爷举报了,”横公鱼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着鱼鳞般的光,“递了信,说同前朝有勾连。还说他辫子只绞了一半,正是铁证如山。”   “真有勾连么?”柳茶问。   横公鱼摇头,听沈阿今叹道:“方家富甲一方,家大业大,难免上下打点。”   况且,方家这块肥肉,军爷只需个由头吞了罢了,这是瞌睡了遇着枕头,甭管黑案白案,罪却是定死了,否则,也不会连夜便急吼吼抄家。   喧哗声愈来愈大,连窗外的老榆树也心有所感似的被风刮出呜呜的声响,砸碎的瓷器声同丫鬟婆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用锤子往人心脏上抡。   “哦,对了,”横公鱼道,“方才游过来时,听军爷说,要捉了远近闻名的方大小姐去做姨太太。”   她见方前月白着脸不说话,又补充一句:“就是你。”   柳茶急了,拿话刺她:“还有第二个方大小姐不成?”   讲一些不必讲的话,偏是让人难堪。   横公鱼噤声,眯着上扬的眼尾动了动脖颈,倒是显出了几分异兽天成的媚态。   沈阿今上前,轻扯了扯秦言的袖口:“怎么办?”   她很清楚,以阿言姑娘的本事,她们三个脱身并不难,这一句,是替方大小姐问的。   秦言曾说过,按她家乡的规矩,不能理人间事,俞娘子同俞如身处那样的境地,除却送了“报酬”,秦言亦未插手。可这矜贵自持的方前月,若落入军爷手里,又实在令人不落忍。   这大抵也算是人的劣根性,见着泥潭里的物事,总要安慰自己一句无能为力,可若眼见着白净的瓜果要掉下去,却也想本能地伸手捞一把。   “我倒是”横公鱼没忍住,打量秦言的神色,“能将你们自水里背出去,憋着气儿便成了。”   “只是得一个个背,我没有许多力气。”   “我不会憋气。”柳茶反对。   “姑娘,你是鬼,不憋气也成。”   “我我也不会。”方前月亦为难。   “那介意我将你打晕么?”   横公鱼有些急了,这大小姐是仗着方家宅子大么?都打上门了,竟还不紧不慢的。   却听秦言出了声:“方大小姐,军爷见过么?”   “应当没有,我还见他摸去四姨太的院子里,说这个大小姐长得漂亮。”横公鱼答。   秦言不言语了,只望着横公鱼掖了掖嘴角。   “什什么意思?”横公鱼心里暗道不妙。   柳茶也反应过来,“嘿嘿”两声,摇头晃脑:“你不是爱装方大小姐么?”   装去吧,方公鱼。   秦言就着月光,在包袱里挑了一身不大起眼的褂子,示意方前月换上,又对横公鱼嘱咐一句:“做了姨娘,记得穿衣裳。”   沈阿今见横公鱼不动弹,一时也很是不忍,切切皱眉:“横公鱼姑娘入了虎口,若是给军爷欺负了”   横公鱼打断她:“我这钟山异兽,能给凡人欺负了?”   她很不服气,手脚利落地换起裙子来。   沈阿今将头垂下去,嘴角有隐秘的笑涡。   秦言尽收眼底,也抿唇微微一笑,小白花的以退为进,这一回终于不是对着她。 第23章 前月(七)   街边的裁缝铺被惊醒,掌柜的睡眼惺忪地眯着眼睛从木板缝里往外看,富甲一方的方家便这样喧嚣又安静地结果了,说喧嚣,是因着哭喊声直冲到了天上去,说安静,是因为这到底是个夜里,一把火将带不走的清白烧了个干净,能带走的罪孽却被迎进了八抬大轿,换个府邸做客。   而随着鸡鸣狗叫醒来的百姓,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方能获得此等谈资。   裁缝掌柜心惊肉跳地把门掩上,想了想,又支起一根扁担,把门按结实了,才又腆着肚子往后院儿去。   踏过门槛,吵闹声远了,心也踏实了,他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兴奋,明儿他将是头一个将话透出去的,最好是在扯布的姑娘小姐惊诧的目光中,将话吞一半、含一半。   他开始哼哼唧唧地吊起一出《桃花扇》:“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金堂玉贵的,到底不如小裁缝铺长久,百年老店,童叟无欺。   火光印在清明的瞳孔里,只隔了一条小巷的转拐处,几位穿着朴素的姑娘远远儿地望着。打头的是方前月,她不作声地看着即将成为断壁残垣的家,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或许在想,那个宅子,还能不能被称为家。   柳茶望着她,她如今跟几人穿着一样不起眼的褂子,可衬得她的模样愈发起眼了,细腻的肌肤是上好的坯子,身段儿将褂子架起来,有了别样的风骨,头发打散了拨到一边,是簇拥她的云鬓,手上没了绢子,也拎不起裙摆,可仍旧端端正正地交叠在腹部,未曾沾过阳春水的模样。   直到她穿了这衣裳,柳茶才发觉了大小姐同她们不一样在哪里。   在她未曾被灰尘染过,衣裳在她身上也不显得脏了。   大小姐没有意料之中的哭泣或感怀,只静静地望着方宅被烧了,火光渐渐在她脸上褪去,她的神色又清凉了。   而后她做了个敛裙的动作,端端正正地伏跪在地,一头青丝散下来,朝着宅子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冷清的石板巷里,她磕头的声响重到突兀,叫人直怕把头骨磕碎了。   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干净利落,然后大小姐站起身,回头看她们。   她的额头被蹭破了皮,磕出一小块沾着泥点子的血来,她也不管,只低声谢秦言:“女先生,多谢相救。”   “嗯。”秦言也不辞让,坦然受了。   道过谢,按理接下来当是道别,柳茶到底不舍得,想问问她的打算,便迟疑着开口:“你爹”   “缘尽于此。”方前月道。   她早知有这一日,逃出来时,她还趁乱又加了一把火,烧了最好,米商这样关系民生命脉的行当,若要细查,牵扯的不止一样两样。   “唉,”柳茶叹一口气,又问,“那你往后要往哪里去呢?”   方前月未答话,却听一把清冽的嗓音传来:“同我们一起。”   “我们?”柳茶惊呼。   沈阿今看向秦言,她如往常一样懒怠,仿佛刚才出声的并不是她。   可沈阿今贴住裙摆的无名指一动,视线挪到地面。她忽然很想瞧一瞧方大小姐的模样,其实夜里秦言曾经托住过她的下巴一次,可仅仅够沈阿今看清她的鼻子和嘴唇。   只是鼻子和嘴唇,也足够诱人了。   方前月没有推辞,点点头便跟在了秦言后头。   四人怀揣着各异的想法,往码头去。   沈阿今不明白,柳茶是鬼,而自己是因为上船未动,所以才被秦言带在了身边,那么方前月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抬头,见秦言的目光从方前月的身上收回来,方前月平日出门是坐轿子,又闹了半晌没了力气,跟得有些艰难,秦言适时放缓了步伐,等落后四五步的方前月跟上来。   沈阿今心里有不大好的预感,鬼魅似的在暗夜里滋生,扰得她心慌意乱。   走了两盏茶的时辰,便到了码头,沿着堤坝往下走,水流稍窄的地方停着乌篷,柳茶见着乌篷甚是亲切,三两步蹦下台阶,又迈腿跳过去,站稳了,同乌篷打招呼:“几日不见,你还是这么黑呀。”   她乐呵呵说完,回身把手递给身后的沈阿今。   沈阿今不想动,仔细听着秦言与方前月的脚步由远及近,不晓得为什么,她想让秦言先上去。   “愣着做什么?”柳茶眨眨眼,又把手往跟前递了递。   沈阿今听见秦言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好似在等她上船,她便抿了抿唇,手搭上柳茶的。   柳茶略一用力,把她牵了上去。   身后甲板塔塔作响,秦言上了船,本要跟着沈阿今往里走,行了两步却迟疑着停下来,回头望着岸边的方前月。   方前月看看船,又看看她,手放在裤腿边,虚抓了一把,是一个习惯性的拎裙摆的动作。   秦言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不会上船?”   方前月摇头。   “把手给我,”秦言伸手拉住她,又以目光牵引,“抬脚,迈过来。”   “会滑么?”方前月的脚只沾了个尖儿,望着被水浸泡了许多年的老木料。   “不会。”秦言笑了笑。   方前月颔首,腰一用力将自己带了上来。   乌篷略重地晃了几下,秦言将眼神往泛起的涟漪处一扫,手掌用力将方前月稳住,随后放开她,示意她往舱内去。   “去里头坐着,若头晕,便把帘子拉起来,吹吹风。”   “知道了。”方前月躬身谢过。   乌篷似被放生的游鱼,又一次潜入稀薄的晨曦里,说放生又不准确,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畅快,还有摇摇晃晃的愁绪、不舍和对未知的不安与惶恐。   方前月撩起帘子,望着长了快二十来岁的故土,不晓得这是不是最后一回吹来自洛城的风,但她心里当作最后一回。   柳茶正想要安慰她一两句,却见她脸色一变,先是变白,而后憋得隐隐有些发青,最后她哆嗦着嘴唇按着心头,对柳茶道:“阿茶姑娘,我”   “你想吐?”柳茶忙接话。   方前月点头,柳茶将她的脸掰过去:“冲水里。”   “水,水里?”方前月难以接受,憋得眼角起了泪星子,“没有痰盂么?”   柳茶神色复杂地望着她雾蒙蒙的双眸:“要么吐水里,要么咽下去。”   “咽下去”三个字令方前月一口恶心直上喉咙,捂着嘴往窗口一趴,便昏天黑地地呕起来。   她尽力往外探着身子,生怕沾上了污秽。   柳茶只得紧紧拉着她的衣裳下摆,以防她一个不稳栽下去。   “这不也吐了?”柳茶撇撇嘴,小声同对面的沈阿今嘟囔。   沈阿今看不见,只 摇摇头,示意她勿再多言。   前日里用的饭吐了个干净,方前月舒服许多,惊魂未定地坐回来,一手扶着胸口顺气儿,另一手习惯性地朝身边的柳茶摊开。   “做,做什么?”柳茶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方前月顿了顿动作,一会子才看向柳茶:“没有手绢儿,是不是?”   她是很识时务的人,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她的脑子也渐渐钝了起来,不确定什么该有,什么不该有。   嘶柳茶为难地咬了咬嘴角:“手绢儿是没有,我找阿言给你拧个帕子,你看成不成?”   她说完,便要起身,却被方前月拦住,问她:“你们日常吐了,用帕子么?”   有些担心,不想给秦言添麻烦的模样。   “首先,我们日常不吐。”柳茶道,“若是要吐,多半用袖子擦。”   “袖”方前月脸色惨白,手无意识地回握,将袖口握住。   “我还是给你拧个帕子吧。”柳茶叹气,掀起帘子往外走。   外面比里面凉爽些,秦言坐在船边吹风,午后的阳光照拂在她身上,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柳茶说明来意,蹲在一旁拧帕子,又听秦言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柳茶愣住,疑心是幻听。   “咱们赶路,不是向来有什么吃什么么?”她没忘记头一回坐船,同秦言一起吞了好几日馒头的日子。   帘子被风逗弄起来,闪了个小缝儿,帘子后头闭目养神的沈阿今睫毛一颤,本能地要睁眼,又被克制地阖上。   “一会子到祁镇,咱们先下船用饭,她头一回坐船,不宜坐太久。”秦言说。   “她?”柳茶站起身,叉腰,眉头皱出小小的“川”字。   “秦言。”柳茶连名带姓地叫她。   “嗯?”   “你对她如此好,为什么?”难道是瞧过她的身子,心里生出猿马了?   秦言未答,仍旧浑不在意地饮风。   沈阿今却想起,清晨上船时,秦言握着方前月的手,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对不住”。   三个字小声极了,若不是沈阿今耳力过人,恐怕只有秦言与方前月二人能听见。   但方前月以为是船晃得厉害,秦言随口向她说对不住。   沈阿今此刻忽然觉得,不是。 第24章 虚凰(一)   再小半个时辰,刚巧晌午,便到了祁镇,一行人下船上岸,在码头边儿上就近寻了个酒楼。二两烧肉,一盘清蒸鲈鱼,清炒时蔬,炖得烂烂的芋头,并上冰镇的桂花新酿,吃得也算是爽快。   柳茶大快朵颐,方前月细嚼慢咽,秦言只用了两口,便不再动筷,端起酒杯一面喝酒,一面倚栏看三两行人的街道。   “你这便不吃了?”柳茶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似只偷藏了果子的松鼠。   秦言回过头来,搁下酒杯:“吃。”   语毕拎起筷子,见方前月不大好意思起身添稍远些的菜,便伸手夹了一小块鱼肉,搁到她面前的菜碟里。   “多谢。”方前月温婉一笑。   柳茶咬着嘴唇放下碗筷,沈阿今目不斜视,耳朵动了动,掌着饭碗小口拨饭。   柳茶看她一眼,夹一块芋头到她碗里,大声道:“你多吃些。”   “你瞧你,眼睛都这样了,也没个添菜添饭的人,得亏遇上我是个有情义的,总是惦记着你。”柳茶叹道。   沈阿今把睫毛垂下去,眨眨眼,轻轻说了声:“难为姑娘想着我。”   语毕往柳茶处靠了靠,单薄的肩膀略是一抽。   可怜啊。柳茶把她肩上滑过的头发替她拨开,轻轻抚了抚肩膀。   秦言将一切看在眼里,筷子在手里松松转了半个圈。   “阿茶,”沈阿今的脸往柳茶处送了送,小声说,“我杯里没有酒了,可否替我添半盅?”   酒壶在秦言手边,沈阿今的杯子也在那头。   她却偏偏用后脑勺对着秦言,话也拐了个弯儿,只递给了柳茶。   秦言抿唇,看着沈阿今的小半个侧脸,柔柔嫩嫩的,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地掖一掖,生怕冒犯别人的样子。   她也向来内敛,好比说一直都唤秦言叫做阿言姑娘,可她方才叫柳茶叫,阿茶。   她瞬间觉得手里的筷子像个累赘,放也不是,握也不是。   手边的酒壶也碍眼得很,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柳茶站起身来,把酒壶自她面前抽走,又顺手拎起酒杯,就着动作倒了小半杯,稳稳当当搁到沈阿今面前,又嘱咐一句:“虽说天热,这酒到底性凉,你莫贪杯。”   “记住了。”沈阿今微微一笑,嘴角的小心翼翼变作了细细撒上的糖。   秦言收回手,胸腔痒到了喉咙,忍不住咳嗽一声,手背抵着唇,指缝间仍架着筷子。   “好喝呀。”沈阿今抿一口酒,有些惊喜,笑着朝柳茶处挪了挪身子。   “不都是一样的酒么,怎么第二杯才觉出好喝来?”柳茶闻了闻,又凑头去看她杯里的。   “不晓得,”沈阿今摇头,“许是晾了一会子,酒醒了些,也没那样凉了,更好入口。”   她将酒杯往柳茶处一送:“你尝尝。”   柳茶就着她的手便咬住杯沿抿一口,品了品:“好似是的。”   沈阿今笑起来,软软道:“喝酒便喝酒,你咬杯子做什么?”   你?秦言皱了皱眉头,头一回觉得这个字,比阿茶更暧昧些。   自然也亲近过“阿言姑娘”。   她埋下头想吃两口饭,却忽然发现碗里空空如也,又夹一块子菜,也味同嚼蜡,仿佛分了一个眼睛给沈阿今,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好容易将那嚼烂了的菜咽下去,又觉酸溜溜的,一股子酸意直冲眼睛,她眨两下,心脏的末梢又被扯着疼,不是疼痛的那种疼,是胀,是被捏了一把之后又迅速充盈的胀痛。   不晓得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身体灵敏得很陌生。   她感受了一会子这样的情绪,抬手拈起一块芋头,本是要放进自己碗里,在空中却硬生生拐了个弯,送进沈阿今的菜碟中。   收回手时,筷子头刻意在碟子的边缘轻磕一下。   她看见沈阿今的耳朵动了,便抿了抿唇想等沈阿今看她,沈阿今却只匆匆道了句“多谢阿言姑娘”,又趴在桌上,同柳茶小声争论祁镇同临镇哪个热闹。   秦言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去,未再言语什么。   一顿饭分成了红汤并白汤的锅子,泾渭分明的,一半是热闹,一半是安静,好容易捱了过去,秦言结了帐,一行人在岸边走着消消食儿,走累了,便在码头旁坐下。   方前月不肯坐,只站着,捋一把粘在颈间的耳发,问她们:“上午只顾着逃命,却忘了问,咱们要往哪里去呢?”   秦言正要开口,却不晓得想起了什么,默了一会子,方道:“刚山之尾,涴水之端,找冉遗鱼。”   不是要找双魂之人么?沈阿今的心里被重重一掏。   “找冉遗鱼,是给方姑娘治病?”柳茶有些不敢相信。   方前月亦掀起灵犀的双目,唇下的小痣随着收唇的动作略微往上一抬:“女先生”   她不晓得秦言为何对她这么好,想来如今的自己,仿佛也没什么可图谋的。   秦言又等了等,等到沈阿今说话:“刚山有些远,我双目不便,带着我恐怕拖累了几位姑娘。”   她恬静又柔弱地笑着,双手习惯性地抱着膝盖。   秦言这才意识到,这几日沈阿今好似不爱靠着自己了,要么靠着棱柱,要么靠着墙壁,要么靠着曲起的双腿和没遇到秦言时一样。   这个发现令她的胸腔仿佛被针尖细细密密碾过一遭,不大疼,却也是实实在在被扎了百十来下。   “不如将我搁在一个方便的地方,我候着姑娘们。咱们约定个期限,若到了日子未汇合,也不必再问因由。好不好?”   “不好。”秦言只说了两个字,未给理由。   柳茶来回扫着她二人的神色,分明一个在笑,一个也仍旧漫不经心的,却是不晓得为什么,火星子却好似燎了她耳朵。   “世道乱,咱们都是姑娘,在一处彼此也有照应,倒实在不必说拖累不拖累的。”方前月道。   柳茶见她递了台阶,便一叠声道:“是是是。咱们去船上,成不成?这儿蚊蝇多,咬得我难受。”   却见方前月犹豫起来,问她:“咱们要在船上过夜么?”   “没错。”柳茶理所当然。   “那,”方前月脸色又不大好了,“如何梳洗,如何沐浴呢?”   柳茶望着她,双唇一张一合,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不晓得该如何接话了。   “抱歉。”方前月心知她又不该问了,小声道了歉,便要往船上去。   一把略低的温嗓自背后响起来:“在镇上住吧。”   方前月回头,对上秦言澈如清泉的眸子。   沈阿今笑了笑,幅度微小地摇头,转身摸索着往镇上走。   待将身子完全转过来,她以上齿小心地咬住下唇内部,轻轻地把快要涌出的情绪往下压,压到最底端。   夜凉如水,待黑幕全然笼罩小镇时,白日的燥热便自觉退场。小镇的旅店亦很小,尚算干净,除却后院儿的马匹吭哧吭哧打着响鼻,偶然交杂着草料和马粪的臭味,不过出门在外,能有个热水热饭的落脚处,已是很不容易了。   秦言这回大方了些,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方大小姐住得舒坦,还是瞧出沈阿今不愿意与她同榻而眠,总之是开了四间房,一字并开在二层小楼,四人各回各屋,烧了热水要好好沐个浴。   秦言梳洗完毕,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敞着窗户望了会儿星辰,又看了看隔壁的动静,她原以为沈阿今行动不便,该是要叫她或者柳茶,但她没有。   小店隔音差极了,她能听见沈阿今的房间里动荡的水声,和她穿好衣裳后隐隐的咳嗽声,而后她听见沈阿今的脚步往门口去,再是一声清脆的响动,门开了。   沈阿今拧着洗好的头发,看见站在门口的秦言。   她抿嘴笑笑,对秦言道:“阿言姑娘,还未歇着么?”   “嗯。”秦言说,“你往哪里去?”   “我的衣裳破了,想问问老板娘能否帮忙缝补。”她的手抚着搭在臂弯的裙子。   “我帮你补。”秦言伸手,想要拿过来。   却未拽动,沈阿今退了一小步,笑道:“不必劳烦姑娘。”   秦言浅浅地呼了一口气,手放开裙子,却又摸上沈阿今的手腕,略一用力将她牵到屋子里,掩上门,将语气放得轻了又轻,问她:“你在生气,是不是?”   沈阿今未答,只扫了一眼黑暗中的秦言,她好似在气定神闲的阿言姑娘身上感知到了从不属于她的情绪,有一些手足无措,有一些不明所以。   秦言低声问:“你要如何才能开心些?”   她抿住唇,舌尖轻轻舔了舔被抿住的部分,好似在舔着接下来的这句话。   一会子,她才问:“我帮你揉一揉,好不好?”   沈阿今听说过只在夜里盛开的昙花,但从未见过,此刻她望着秦言耳垂下方的淡淡红晕,好似见着了它盛开在了一位姑娘未曾见过天日的情绪里。   回避,遮掩,难以启齿,更难回想。   通常人们叫它羞涩,但她望着秦言苏醒的睡蝶一样偶然闪动的睫毛,难以置信这样的情绪会出现在秦言身上,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沈阿今抬头看她,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只问她:“白日里,你说对不住方姑娘,是为什么?”   嗓子哑哑的,好似压了一整日的委屈。   秦言缩了缩鼻翼,有些无奈,叹了半口气,才道:“横公鱼说,有一个王八羔子,将方老爷检举了,因此方家才被抄了家。”   她移开目光:“那个王八羔子,是我。”   沈阿今倒吸一口凉气,偏脸追上她的目光:“怎么回事?”   她同方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总不至于怕砸了招牌,便将人家家抄了。   秦言清清嗓子:“我曾以为,方前月是双魂之人,便想寻个法子将她带走,方府家大业大,若丢了大小姐,恐怕要闹个天翻地覆,届时,泰山府便不好交待了。”   “我曾算过,方家命中有此一劫,只不过是在一年后,我”   沈阿今以气声说:“你便将它提前了?”   “是。只是我未曾想到,她并非双魂之人。”   “若是在一年后,抄家之时,她的娘家舅舅正在洛城,能将她保下来并迁往北边。可一提前,方姑娘的舅舅不在,又被军爷瞧上了,我若是不救,便是亲手推她进火坑了。”   “那,”沈阿今又问,“你是出于愧疚,才要带着她?”   “不全是。如今方小姐的身份横公鱼顶了。过个几日,便有方小姐为保贞洁投湖自尽的消息传来。世间不能再有第二个方前月,同旁人的命书产生情谊纠葛,因此,我不能令她自个儿活着,唯有带在身边。”   沈阿今默默消化完,浅浅叹一口气,到底是明白了。   “原是这样。”她的话细软软的,好似将疑窦撕碎了,风一吹,三两下便散了。   还有旁的情绪,不大好的那些,也跟着疑窦,一齐撕碎了。   她听见了自己心里将紧绷的纸张撕成一条条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令她安心,撕一条,她僵硬的身子骨便软了一寸,软得又想靠着秦言了。   秦言见她无话,也不晓得说什么了,只道:“你既明白了,便早些歇着吧。”   话说完了,人却没动弹,只抬起右手,把左手袖子轻轻往上捋了捋。   沈阿今望着她纤细的小臂,停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她,眼珠子也漫上了粉色。   “方才说的话,还作数么?”   “嗯?”   “你说,我不开心,你要替我”   “揉一揉。” 第25章 虚凰(二)   沈阿今时常想,为何自己厌恶黑暗,却总是偏好夜晚。此刻才明白,黑暗与夜晚是不同的,夜晚有缠绵,有温存,它将人平稳地放置在绵软的怀抱里,枕住四万八千个好梦,再化作不大清晰的情思,从灯烛星火的光影里滋生,又被收纳进东西南北的四时风里。   还有月亮,想象力在月亮里。   她梦到自己枕在一处清潭边,秦言也坐在一旁,仍旧是撸起袖子的白净的小臂,还有干净纤长的手指,在拨弄一池春水。   她的中指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绕,颇有耐心,不疾不徐。   沈阿今的喘息声不大明显,克制地潜入静谧的夜晚。   秦言忽然问:“还有剩下的水么?”   “怎么?”沈阿今的声音轻得似哼出来的。   “很湿,”秦言的指尖又撩一圈,“一会子洗个手。”   “有的。”沈阿今答。   她偏过去的脸细嫩又温和,淡淡的绯色是上好的胭脂,秦言将嘴角一抿,另一手自衣裳里探进去,不搅水了,是摘花,握住雪白的饱满的花骨朵,波动最顶端的泣血似的红。   沈阿今低头,望着她的动作,又再往下些,看她在下方的另一只手,手腕处凸起来,能清晰地看见腕上的青筋,在手指的动作间一凸一收,一起一伏,像是窥探了秦言不属于人间的生命力。   情难自持,情难自已。   她叹一口气,手背搭在自己脸侧。   秦言又问:“方才你问了我,我也想问你。”   “什么?”哼哼唧唧,猫儿蹭腿。   “那日柳茶留下你,同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沈阿今湿漉漉的眼神自秦言脸上滑过,声音断断续续地弱下去,“是不是同你,作爱了。”   秦言的颈部上下滑动,声音也似自喉头淌出来的:“你怎么说?”   “我未答,”沈阿今润了润下唇,“阿言姑娘觉得呢?”   撩水的手自上而下,在水面滑动。   秦言想了想:“头两回不算,是在救你。”   “那这一回呢?”   “算一点。”   算一点。沈阿今细细品着这其中差别。   那样的事,多半要两情相悦,可她同阿言姑娘,好似不是这么个关系。可若说半点没有,她又不甘心。   是,就是不甘心。   她抬手,将秦言垂下的发丝拨到后头去,手却流连着没离开,绕过肩膀,绕到颈边,拨开她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只解了五六颗,是不大冒犯的尺度。   她的指尖在秦言的锁骨上滑动,看见一滴汗滚下去,落入下方令人遐想的沟壑里。   沈阿今的手指便也跟过去,滑到入口处,轻轻一点。   秦言的眼神也降落。   沈阿今收回手,扶住秦言的脸颊,将她捧在手心里,忽然叫她:“阿言。”   “嗯。”秦言的嗓子有些哑。   “这样的事,你往后不要同旁人做,好不好?”   秦言未答话,只望着她,手上又绕了一圈。   “我也是,我不同别人做这样的事。”沈阿今又说。   秦言这才道:“好。”   沈阿今叹息一声,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乌篷船平平整整,十日走走停停,至了业城。邺城在秦岭淮河以北,风土民俗更接近北方,大块的馒头和馍馍被烤出香气,塞满大街小巷,糖葫芦的山楂也个顶个儿的大,晶莹剔透的糖衣挂在上头,将红果子擦得锃亮。   好歹过了十来日,方前月迅速地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虽仍有矜持,却不过分,烤得无滋无味的河鱼和野兔也吃,吃两口往水里吐一口,吐完帕子沾沾嘴角,接着吃。   不大安生的却是柳茶。方前月晚晚被小兽附梦,几人怕她扰人,便派柳茶盯着,虽说鬼不需要休息,可这成夜成夜地熬鹰,任是阎王也受不住。   也自然发现了,并非所有的小兽都如此招人喜欢,比如,第八个夜晚,方前月是一只蛤蟆,趴在船边孤寡孤寡地蹬着腿。   好在第十个夜晚,她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蹲在柳茶旁边好奇地竖着耳朵,两个眼瞪得圆溜溜的,小巧的鼻翼带着嘴唇微微翕动,两手缩在胸前,绕着柳茶嗅了一圈,又跳着跑到草丛里。   柳茶在后面腰酸背痛地追。   在业城的夜晚是第十二夜,白日里柳茶补了觉,如今尚算精神,也因着在城里,人多眼杂,她自然做了十二万分的准备,天刚擦黑便将自己同方前月锁在房里,对着烛火拿一本春宫图,仔细研究笔锋的走势。   她认命了,字儿看不大明白,画也不懂什么意境情趣。   唯有妖精打架,看着略通俗些。   才翻了七八页,方前月便靠了过来,先是将下巴搁在她颈窝,而后软软地贴在柳茶的后背。   柳茶又翻一页,方前月偏着脑袋,也跟着扫一页。   瞧着瞧着,脚腕便蹭上了柳茶的小腿,脸也蹭上了柳茶的右颊。   柳茶把书一关,叹气:“蝮蛇,你又来了。”   她觉得自个儿也算见多识广了,往后没准可以写一本钟山异兽录,写蝮蛇时必定着重记一笔:蝮蛇,好吃酒,好翻白眼,懒而淫。   方前月支着下巴趴在桌上,媚态横生地看着柳茶,又伸手将画本儿摊开,手指在弯曲的线条上慢慢磨,又抬起指尖,在柳茶同样的部位胸前的突起处,慢慢磨。   柳茶一把抓住她的手,规规整整地放回桌子上。   方前月含嗔带怨地望她一眼,柳茶立时抖落一地鸡皮。   “你这样有什么用呢?我喜欢的,又不是她的皮囊。”柳茶劝她。   方前月愣了,娇声问:“不是皮囊,是什么?”   柳茶也愣了,仔细忖了忖,小心下结论:“钱吧。”   方前月皱眉:“她家道中落了。”   “是啊”柳茶咬着手指,思索。   还未思索出结论,面前便又是一张方前月的脸,眼神儿是攻城略地的,嘴角是欲拒还迎的,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柳茶的心脏死而复生般跳起来,愈演愈烈,声声如擂鼓。   “你晚上吃了酒,是不是?”方前月直勾勾地望着她的嘴唇,舔了舔自个儿的。   柳茶本能地将脖子往后撤,却撤到了方前月的掌心里。   她按住柳茶的头,堵住她的退路,而后欺身上前,轻舐了一下她的嘴角。   也不知是蛇的舌尖儿灵敏,还是方前月的娇嫩,总之是仿佛啄在了痒肉上,钻到四肢百骸,身体末梢都微微荡起来。   柳茶看着她,心里默念着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双唇却分开,回敬般地尝了尝方前月的另一边嘴角。   随即退回来,抿住唇舌间方前月的香气,一会子才肯开口。   “你再动,我便去喊秦言了。定死你。”她红着脸,轻轻说。 第26章 虚凰(三)   柳茶自然不会去找秦言,秦言曾说过,那符咒虽说只驱邪祟,但若日日用于人身,也难免扰魂惊魄,这才派柳茶守着。   所以,柳茶也不过白说一句,吓唬吓唬蝮蛇。   方前月果然老实了,与柳茶同赏了半晚春宫图,又趴在窗户上等了一会子偷粮的耗子,逮住一只惊诧诧的,把玩小半个时辰,最终两腿勾在房梁上,头一歪睡过去。   柳茶搬了个凳子坐在下头,仰头等着。   眼见方前月挂不住,心知她要苏醒,便站上凳子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因此这一回,方前月是醒在柳茶的怀里。   柳茶见过十数回方前月醒来,旁人醒来,或享受了一个餍足的好眠,或带着两分美梦未尽的烦躁,总之是有情绪的,可方前月没有,她先是将眼睛睁得小小的,眨两下,仿佛方才只是合眼思考,然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判断自个儿在什么地方。   床榻上、草丛里、船舱里总之是未曾在旁人的身边过。   而这一回醒得突然,柳茶还未来得及将她安置好,便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   衣裳还半敞着,发髻也松松垮垮的,眉梢是未散的春情,嘴唇里捎着一分酒意,还有双手,本能地搂着柳茶的脖子,胳膊上的玉镯子凉凉地硌着她的肩头。   这一切的引诱在她的眼神里戛然而止,她清澈而端持地望着柳茶,没说话。   “醒了?”还是柳茶先开口。   “是。”方前月哑着嗓子。   “若醒了,你下来走,”柳茶清了清嗓子,“我手酸。”   方前月点头,双腿落地离开她,还有些腰酸背痛,但她忍住了,只哑声道:“劳烦姑娘了。”   这一句是真心实意的,思及初遇时要将她打出去的言行,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相处了几日,她发觉柳茶虽大大咧咧,心思却很细,得了秦言的嘱托看着她,也是尽职尽责,日日守着她醒来,有时是在拧热腾腾的巾帕,有时是从外头拎回来一桶井水。   每回也没有别的开场白,只一句:“醒了?”   将井水放下时,晃荡的水珠子砸在她鲜嫩的小臂上,她是这么一句。   她将帕子拧好后,递给床上的方前月,热腾腾的蒸汽散开时,也是这么一句。   方前月从前也有丫鬟在身边,自小奶她的奶娘婆子也守过,可任是再亲近,见着她晚间的模样,第二日眼里也或多或少带了惊恐。   于是方前月便不让人进自己的院子了。   柳茶没有这样的惊恐,令方前月很舒服。可再多几日,她也不免在想,这个瞧起来娇小可爱的姑娘,为什么就一丁点儿也不怕呢?   是初生牛犊,还是千帆过尽?是不懂得,还是见惯了?   她对柳茶有一些好奇,于是在后几夜,她开始问询柳茶,昨夜发生了什么。柳茶快人快语,又极会讲故事,将夜间的情形摆得绘声绘色。方前月从未见过此番景象,听起来也颇有意趣。   “阿茶姑娘,什么时辰了?”方前月小步小步地走到床边,慢腾腾地揉着脚腕子。   柳茶看一眼窗外:“卯时刚过。”   “这个时辰,阿言姑娘同阿今姑娘怕是还未起来,你要歇会儿么?”方前月拢上衣服。   倒也不必拢,都瞧过了。柳茶看一会子她理衣裳,坐到一边喝茶:“不了吧,一会子赶路,我到船上睡。”   “那,咱们说说话?”方前月坐到梳妆台前梳头。   “说什么?”   “昨儿我应当是在房里,这桌椅杯盏安好,想是没什么大动静,可怎的我脚腕子却这样酸?”方前月睁着灵犀清透的双眸,从铜镜里望她,“昨夜,我做什么了?”   柳茶“噢”一声:“蝮蛇来了,说地上太热,将你架房梁上睡了,脚腕子勾着,吊在上头。”柳茶嘿嘿笑两声,把自个儿说乐了。   方大小姐一愣,随即也笑了,一面笑一面小幅度地摇头,手指习惯性地掩着下唇。   “还有么?”   她一高兴,面上的月色便活过来了,仿佛湃在井里似的,荡起撩人心弦的波纹。   于是柳茶也高兴了,一股脑说:“睡前玩儿了一回耗子。”   方前月面上一僵,良好的教养令她克制住尖叫的冲动,只将抖成筛糠的手指从发丝间放下来,又矜持地起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到水盆前洗手。   “阿茶姑娘,有皂角么?”她的嗓子也在颤。   柳茶起身,从架子上掏出来,递给她,看着她洗完手,又说:“也没玩许久,玩儿之前,咱们看了一会儿书。”   方前月擦着手,放下心来,笑容又回复了温婉,柔声问她:“阿茶姑娘也念书么?瞧的什么?”   “喏。”柳茶示意她往桌上看。   方前月好奇地走过去,偏头捻着书页端庄地翻,柳茶眼见着她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比方才还要白一些。   “这,这是?”方前月抬眼,想要问柳茶,眼神却只扫了一下,收回去,却不敢回到书上,最终落到桌面,盯着柳茶饮过的半盏茶,“这是什么?”   声音弱下去,脸颊烧起来。   “妖精打架啊。”柳茶坐到她跟前,仰着头看她。   “这哪里是妖精打架,”方前月恭谨温顺的脸头一回涨得不成体统,皱着眉头小声斥道,“这是春宫图!”   “啊对,又叫春宫图。”柳茶笑了,一弯眼盈盈动人,玩味地望着她,“你知道啊?”   “我还以为,你们闺阁大小姐,都不晓得这玩意儿呢。”她有些愉快,觅了知音似的。   房中术方前月也知道,可从未想过能似柳茶一样大剌剌地摆在面上,柳茶却不懂方前月遮遮掩掩的做什么,从前在她们村儿里,婶子叔子瓜田李下的,讲谁的奶子大时,也未曾避过孩子们。   那些话,可比这精巧的图册辣耳朵多了。   “你”方前月将书合上,极力平复心情,“人各有志,阿茶姑娘的爱好,我也不好置喙,只是多嘴劝一句,往后若要看,偷着看便是了,莫摆桌子上。”   “噢。”柳茶收起来,卷好,揣在荷包里。   方前月一时觉得有些虚弱,双手撑在桌沿,眉心直跳,忽然想起了紧要的。   方才自己衣衫半褪,蝮蛇又性淫,还看了这图她心神俱颤地望一眼系荷包的柳茶,欲言又止地问她:“昨儿还有什么么?”   柳茶又是一顿琢磨,琢磨着琢磨着,耳朵也红了。   此番场景有些诡异,两个姑娘在一个房里相对而立,一个望着她,一个埋头,几番呼吸之后,方前月脸上的粉色染到了柳茶的腮边。   她见柳茶盯着荷包,将绳子系了又拆,拆了又系上。   方前月心中的不安愈扩愈大,牢牢按住桌角,硌在手心儿里,颤声儿问她:“我是不是,是不是”   “是。”柳茶声如蚊蝇。   方前月失力坐下,求生般想要握一把绢子,却徒劳地抓了一把空,她用力拧着裤腿儿,呼吸急促得仿佛鼻腔也不大够用了,只张了一小点下唇,又咬住。   “你别急,”柳茶见她这模样,慌了,“那蛇勾引我,我没干。”   方前月猛地抬头看她,盈盈水目泫然欲泣。   “我真没干。”柳茶恨不得赌咒发誓。   方前月仍望着她,眉头拧成小丘。   “真真儿的。”柳茶好一顿掏心窝子,“我也不知道,两个姑娘应该怎样干。那图上也没有。”   她话说得辛辣又诚恳,方前月信是信了,脸上的红晕却更浓了。   心里念上几句罢了罢了,便转过头去,极力思索这不早不晚的应当做什么。   柳茶见她不急了,叹气,坐到她身边,又继续饮茶。   “不过,我看你十分介意这个,有两样事,我得同你坦白。”柳茶道。   方前月咽下一小口情绪,对她道:“姑娘请讲。”   “第一样是昨晚,我虽刚正不阿,那蝮蛇却不是什么好蛇,她摸了我的胸脯,还吻了我。”柳茶咬咬下唇,“用的你的身子。”   她眼睛一转,自个儿的“回敬”掩住了没说。   “第二样是,在你府上,你被横公鱼附身那晚,你的身子,我们三个都瞧过了。”   柳茶一口气说完,不敢看方前月的脸色,捧着茶杯便是喝。   喝了两口,又严谨地纠正:“哦不不不,阿今没有。”   沉默,长久的沉默,方前月木着眼神望着前方,眼眶瞪酸了,也未再眨一下,良久才将线偶似的胳膊提起来,一下一下自上而下抚着胸口。   柳茶望着她生无可恋的形容,喉头咯噔一下,生怕她一个想不开,便要去寻短见。   她习惯性地咬着手指,又开始想法子。   常言道若要救寻死之人,必要令其在世间有所牵挂,若遇着情绪崩塌之境况,必要先发制人。柳茶瞄她一眼,咬咬牙,伏在桌上便哭起来。   “我虽然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却也是正经人,晚间有了这遭遇,本不想言语,自个儿咽下苦楚便罢了,可姑娘与我交心,我也不敢瞒姑娘。”   她情真意切地擦着眼泪:“可这话一说,我却也不晓得怎样做个清白人了,倒不如跟着我那短命的爹,去了罢了。”   “你,你”方前月被唬了一跳,前头的也顾不得了,好容易稳住心神,正色劝道,“是我的不是,是我连累了姑娘,姑娘若有这样的想法,该是我的大罪过了。”   柳茶在温言好劝中止住眼泪,抽抽嗒嗒地望着她:“那那姐姐说,我该怎么办好?”   姐姐?方前月眼皮子一跳。   默了一会子,才说:“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当你是亲妹子。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必不能坏了你的前程。”   “那咱们”柳茶揩揩眼角,轻声说,“有秘密了?”   像秦言与沈阿今那样。柳茶心里一阵舒坦。   “嗯。”方前月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第27章 虚凰(四)   待日头彻底长圆,业城便活了过来,今日初七,正逢大集,新鲜的蔬果齐齐整整地摆在街道两侧,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乡村的露珠到城里还未散,替干燥的北边儿清晨又增了一份湿润。   秦言与沈阿今进门时,方前月正在教柳茶梳辫子。从前她只会三股辫儿,捆得结实却稍显粗笨,方前月给她细细分了四股,素手交叉,挽花似的,发股细了,塞进灵动与娇俏,缠得婉婉转转的,令柳茶的面庞也精致了些许。   “姐姐,这个辫子好看。”柳茶在铜镜里左右照照,很满意。   姐姐?秦言眉尾一挑。   沈阿今笑道:“阿茶今日精神不错,昨儿歇得好么?”   柳茶撇嘴:“自然不如你们好。”   她原本想说自己日日不得好眠,本就没有言今二人舒坦,酸了半句话,却未等到下一句,便好奇地望过去:“怎么又一块儿过来,你俩又睡在一处了?”   秦言牵着沈阿今坐下,手自然地在她腰上一扶:“打听这个做什么?”   话不温不火的,像天然的泉水。   柳茶有些奇怪,前几日她俩之间还隔着比武架子,夹枪带棒的,这两日倒是越来越好了。   “我只是想,我歇在方姐姐这里,你若又要往她屋子里去,不如定两间房便是了,省些钱给我们多添几个菜也好。”   沈阿今侧耳听她说,伸手想倒茶,面前一阵袖口的冷香,秦言探腕过来,翻转杯子:“怎么成方姐姐了?”   柳茶笑吟吟:“咱俩拜把子了。”   “拜把子?”沈阿今偏脸。   “嗯,昨儿晚上拜的。”   “什么缘故呢?”沈阿今难得好奇。   柳茶笑哼一声,辫子的根部还在方前月手里牵着:“成年人总要有些秘密不是?”   她见沈阿今语塞,又问:“想知道啊?”   “有些好奇。”沈阿今很坦诚。   柳茶等方前月将辫子编完,安顺地垂到她胸前,才转了个身子,正对言今二人坐着,胳膊往梳妆台上一架,脚腕子也搭起来:“若想知道,咱们中午开一坛酒,划拳,谁输了谁讲一句,你说你跟她的,我说我同方姐姐的。”   她笑得吊儿郎当的,二郎腿也晃得吊儿郎当的,若不是皮相甜得过分,活脱脱一个街溜子。   背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笑,柳茶未回头,耳背却不受控地热起来。   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在方前月不过分的笑意里,听出了一些文明、一些礼数、一些教养,一些自小便离她远远儿的东西。   此刻这些文明并未言语什么,但略带笑意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的脚腕子于是晃得不大自在了,又干脆不晃了。   沈阿今也笑了,摇头看秦言。   秦言喝完茶,又将她牵起来,说:“业城的泡馍好吃,难得来了,咱们出去尝一尝。”   方前月颔首,见言今二人携手出门,便又转头洗方才沾了刨花水的手。   柳茶仍旧坐着等她,见她的两腮在阳光中反射出清透又文质的光,一时有些看呆了。   方前月没看她,带着书卷气的睫毛将光线推开,仔仔细细地清洗指尖:“阿茶。“   “嗯?”   “脚放下来。“她柔声道。   “啊哦。”柳茶把支起的脚腕子放下,两脚落地坐着。   “腿并上。”方前月一面擦手,一面转头看她。   柳茶将两脚并拢。   方前月走过去,弯腰,一缕发丝垂在柳茶脸边,伸手仔细地将柳茶的裙摆理好。   “起来吧。”她直起身,对着柳茶弯了弯嘴角。   要命。明明她什么也没做,柳茶心里的小人儿却狠狠地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   热腾腾的汤水摆在桌面上,带着一些羊肉的腥膻,带着酥皮儿的馍和饼子被泡软,一口汤汁儿一口饼,半是鲜香半是脆,几人暖了身子,退了房便要往岸边走去,远远儿地只见堤上围了一圈儿人头,四五个挑着扁担的菜贩子急匆匆往城里撤。   柳茶拉住一位挑菜的贩子,问:“大哥,前边儿怎么了?”   人群的缝隙里还隐约透出兵卫子的着装。   小哥苦着一张脸,低声说:“查案呢,码头封了。”   “什么案子,要封码头?”沈阿今出声。   小哥原本急着走,看她一眼,柔柔弱弱的,眼睛仿佛还不大好,便不自觉多说了两句:“淹死人了。”   “姑娘别往那头去了,不好看。”从未见过涨得这么大的人,方才扫了一眼,吓得他腿仍打颤。   沈阿今见他讳莫如深,也不为难,只应承道:“多谢大哥。”   待菜贩子摇着扁担走远了,沈阿今又将腕上的丝带解下来,缠到眼睛上,示意方前月同柳茶到阴凉的巷子里候着,又让秦言将她带到岸边。   尸臭味混着兵卫子的汗味,才刚接近便令人作呕,面前的一个兵卫子拿枪座子怼人,一面怼一面呵斥:“远些远些!”   呵斥声到沈阿今面前拐了个弯儿,快要怼到肩膀上的枪杆子被放下,问她:“嘛呢?”   “大哥,我眼睛瞧不见,不晓得出什么事了。”秦言扶着她的手一顿,发现沈阿今的声音又放轻缓了些,沙沙的,像笔尖在细纸上磨。   “什么事的,总之与你没干系。赶紧回家呆着,别误了衙门里的正经事。”   “衙门里的事,我哪里敢误?”沈阿今急了,切切道,“只是今日我包了船,要回家奔丧。”   那兵卫子看一眼她的白旗袍,和白丝带,又见她眉间散着愁绪,一时不忍,只凑近了些,气声说:“卫大人家的嫡子。这码头,放不了啊。”   沈阿今轻轻抽一口气,掩住嘴唇,亦小声说:“多谢军爷,我想别的法子,不妨碍军爷。”   “唉,唉。”兵卫子清两口嗓子,眼瞧着她同身旁的船娘转身离开。   喧哗声渐渐弱下去,沈阿今的手被轻轻一捏。秦言的声音响起来:“奔丧?”   沈阿今丝带下的眼睫一颤,未说话。   秦言拉住她,停下步子,抬手把缠眼睛的丝带一摘。一双再无其他声色的双眸直直对上她,秦言笑了笑,又替她将丝带在腕上缠好。   “你很爱骗人。”她专注于自己的动作,起了个话头,却未继续下去,最终只轻声点了点她的名字,像一个欲言又止的休止符。   “沈阿今。”   码头封了,四人理所当然地在业城再住一晚。也不知是不是死了人的缘故,这夜连风声都是呜咽而至的,自草丛里掠夺一些野尸的气息,又从河水里捞一把腐烂的水草的气息,然后劈里啪啦地拍打清清冷冷的石板街,和不大牢靠的木门。   吱呀,吱呀像是有孩童遗落的木马,在凉夜里不甘寂寞地动作起来。   这晚的烛火也熏人,令闹了几日的柳茶也眼皮子打架,浑浑噩噩地便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身体有针扎一样的触感,仿佛是风被削成了冰锥子,一点一点凿着她的脊梁。衣裳间的冷汗湿了一层,又干一层,黏黏腻腻地糊在她的背心。   心慌、气短、口干又舌燥,这些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生理反应令她很不适应,于是她揉着眉头自桌上起来,反手扶着颈部,下意识地便拿眼去看方前月。   方前月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中央,绣鞋一半藏在黑暗里,一半被打在阴恻恻的冷月中。   她盯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噼啪作响的窗棱。   柳茶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起来,她敏锐地感到了不对劲,这样阴郁诡态的神情绝不可能出现在方前月脸上,无论是人类,还是钟山异兽,都没有这样的情态。   “方方姐姐。”柳茶小心翼翼地喊,声音像一根紧绷的细线,被晚风弹出零星的浮尘。   方前月将脖子缓慢地、自左往右转了个圈,眼神仍旧对着她身后的窗棱,空洞洞的,瞳孔似两个结了痂的暗血窟窿。   柳茶心惊肉跳,耳后的凉意直冲天灵盖,手心儿沁出冷汗。   她想要出声,嗓子却似被粘连住了,她只能一下一下滑动喉头,把惊惧咽下去。小腿骨在打颤,她拧一把大腿,想要往外挪,方前月却站了起来。   说是站,也并不准确,她仿佛是跳起来的,膝盖一瞬被绷直,小腿肌肉拎起来,像一根竖直的细棍儿。   她垫着脚尖,双手垂在两侧,往前重重一蹦。   森森凉气自她身后袭来,发青的面庞成了行尸走肉。   “秦言“柳茶瘫软在地,无声地压抑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自己毫无人气,方前月仿佛并未意识到她的存在,只动动耳廓听听窗外的动静,绷着脚尖往外跳。   一顿,一跳,身上宽大的褂子被支起来,像抻展了的寿衣。   柳茶见状,手脚并用往外爬,爬到沈阿今门前,劈里啪啦便捶门。   “秦言!秦言!”   门被猝然拉开,柳茶抬头望着正扣扣子的秦言,抖着手指向蹦出院子的方前月:“她她她她变粽子了!” 第28章 虚凰(五)   秦言茫然,好生消化了两秒,仍旧慢吞吞地将袖子撸起来:“粽子?”   “啊,”柳茶颤巍巍的,声音弱得似小猫儿,“蹦着走了。”   “蹦着?”秦言蹙眉,喃喃,“钟山有什么异兽,是爱蹦的么?”   “异什么兽呀!”柳茶急了,也顾不得害怕,一把站起来,龇牙咧嘴地怼着秦言的脸,“我认不出异兽?那是鬼!鬼呀!你瞧我这汗毛,你瞧。”   她伸手,把胳膊上立起来的汗毛给秦言瞧。   “不是我这样的鬼,是僵尸。”她幽幽地说,“咦”地抖了抖脖子,要将那瘆人的景象自脑海里甩出去。   秦言“唔”一声,等沈阿今换好衣裳,牵着她一起出门。   “你带阿今做什么,她看不见路,咱们怎么追人呢?”柳茶欲哭无泪。   秦言道:“若果真由你所说,有僵尸现世,我不能将她一人搁在客栈。你别急,先去后院儿,抓几只鸡,割破脖子沿路甩在后山的小丘上,咱们候着她。”   “哦,”柳茶跟着她后头,听着她懒洋洋的轻声细语,又问,“那若引不着她呢?”   “那便捡回来,炖汤。”   柳茶点头,叨念着去拍醒值夜的店小二。   秦言携着沈阿今走出客栈,先是站在清净无人的街道上看了一圈,月色雾蒙蒙的,映照着萧索的店铺和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像是成了颗粒状,又似是引着旧梦的追光。   左面有更声传来,右边有规律的蹦跳声若隐若现,秦言挑了挑眉,她猜得不错,客栈里酣睡的肉体凡胎那样多,若这粽子有心伤人,便不至于往客栈外头去。   如今这头有敲更人,方前月却跳往了另一边。   于是她领着沈阿今与柳茶,后者拎着几只血淋淋的鸡,抄近路往后山去。   后山又叫草山,荒得很,没什么娇花奇石的好景色,风水却不错,垒了几十个坟,坟头草长得快一人高。   坟头草长得旺,后人心怀敬畏,自然也不敢打理,因此这直愣愣的草堆掩了整座山,除却一跳烧纸必经的小径,再无旁的路。   柳茶将鸡撒在四处,又选了个野草茂盛的地方,猫下来,露出两个眼睛等候来人。   一转头却见秦言抱着胳膊靠在树上,半点隐蔽的形容也无。   “不埋伏?”柳茶问。   秦言意味不明地一笑:“你该不会认为,粽子寻人,是用眼睛瞧的吧?”   柳茶反应过来,却又往低趴了点,嘟囔:“不藏着,我没有安全感,后背瘆得慌。”   “是该瘆得慌。”秦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身后。   柳茶的心好似被时针卡住,顿顿地转了一小个刻度,而后本能地转过头,见方前月站在她身后。   “草。”她一把抓着身旁的草,喊了一声它的名字。   方前月低啸一声。   “你是要我,让道么?” 柳茶哆哆嗦嗦地同方前月打商量,又眼泪汪汪地问秦言,“那边,不是有鸡么?我杀鸡给她了呀。”   秦言若有所思地低头,提醒她:“你杀了鸡,仿佛没洗手。”   这引尸逗鬼的血气,在柳茶身上反而重些。   “我”荒郊野外的,上哪儿洗手呀。   柳茶翻了个个儿,双手往后撑着,不动声色地望秦言处挪。   草丛响动,方前月重重一跳,跳到她近前来。   柳茶眨着泪眼望着方前月,她脸色铁青,仿佛被人糊了一层锅灰,两颊同双目突兀地胀起来,鬼气缭绕周身,带起披散的碎发。白日里才给柳茶编过辫子的手、理过裙摆的手此刻却仿佛被吸走了血肉,干瘪的皮肤陷进去,死死攀附着指骨。   柳茶盯着那双手,突然便不怕了,她莫名有些难过。   方大小姐的手多好看呀,柔若无骨,白皙纤长,那时她撩开帘子自轿子里下来,又挽花似的拎着裙摆,自己便被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勾得不成人形。   可如今,这双手,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便不想动弹了,见方前月转动脑袋,脖子咯咯作响,笨拙而兴奋地盯着她手上的腥味。   柳茶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方前月蹲下身子,接过来,张嘴舔舐手腕和指缝间残留的鸡血。   她咕噜咕噜地咽着喉头,发出了野兽捕食一般酣畅淋漓的呜咽。   柳茶的耳朵耷拉下来,眉尾也耷拉下来,心仿佛被泡在了腊八蒜的坛子里,又是酸又是渍,难受极了。   方前月的牙齿抵在柳茶手腕的血管处,不用力地撕咬,像是知道那里头没有可饮用的血肉,但又贪恋这肖似人类的气息。   柳茶轻哼一声,还未有所反应,便见微风响动,秦言上前,自环抱的胳膊间抽出一张早便备好的符纸,精准地贴在方前月的额头。   方前月的眉心发出一声困兽似的低吼,嘴一张,滚出几道腐尸般的白气,随后便眼神僵直,再未动弹。   柳茶仍旧伸着手,手腕在方前月的嘴唇边碰了碰,确认她真真儿地被定住了,才放下心来,收回胳膊,无意识地抚弄,眼圈仍旧红着:“阿言。”   “你早有符咒,为何不早将她定住。”她委屈极了,说话的尾音带着哭腔。   秦言叹气,蹲下身查看她的手腕。沈阿今也蹲下来,掏出绢子,就着秦言的手,给柳茶细细地擦。   “对不住,”秦言说,“我想确定,她是否果真被僵尸附身,若是,又是被何种僵尸附身。”   “怎么讲?”沈阿今擦拭得温柔,柳茶的委屈也被熨平了些,只抽抽鼻子,望着秦言。   秦言抿了抿嘴唇,娓娓道来。   “粽子是道上的行话,人死之后魂魄离体,若沾了尸蛊之气,便封筋闭脉,尸身僵直,面色乌青,成为尸蛊驱动的傀儡。它同鬼魅不同,鬼魅有意识,粽子没有。”   “可这僵尸原本便是行尸走肉,无魂之物又如何能附于人身呢?你也曾听过乡野诡事,可曾听闻僵尸附身的说法?”   “没有,”柳茶摇头,“那僵尸,都是从棺材里自个儿诈出来的。”   她此刻平静了,嗓子哑哑的,答得很乖巧,沈阿今软软一笑,用绢子将她的手腕裹上。   “是,”秦言似乎知道她心里难受,话也放得比平日软一些,“僵尸若要附身,多半是修成了尸妖。”   “尸妖?”柳茶缩着脖子往方前月处一看,符纸被阴风刮起来,枯叶似的扇着她的脸庞。   “这尸妖难修,轻易不现世,除非,”秦言嗤笑一声,“它的老祖宗在附近,给了庇佑。”   她伸手将柳茶拉起来:“事关重大,我需得知道,它的祖宗是谁。”   沈阿今侧脸望着秦言,她一身黑衣黑裤,像是潜入夜色的鬼魅,可她的面目仍旧带了不明显的悲悯,又令她瞧起来没有半分阴郁。   此刻她同往常一样,慵懒而无所谓地说着比旁人轻一些的话,却也是常人的脑力难以承重的话。   “祖宗?”沈阿今回过神来,迟疑出声。   “尸妖有三脉,分三个祖宗,分别是相柳、旱魃同帝归。”秦言一个个数着,语调漫不经心,仿佛在会老友。   “相柳一脉起源最早,当年相柳因泄洪被诛,尸身腐烂千里,碎尸成尸蛊,蛊化僵尸。这一脉腥臭难闻,腐气冲天。如今随相柳在太行山下修神身,已不出世多年,并且,它们爱躺着,不是蹦的。”秦言笑了笑。   “旱魃一脉多为女尸,我倒是曾想过,但女魃之所以叫做旱魃,便是出则大旱。这一脉的粽子,虽无女魃的大旱之力,但倘若现身,周遭的井水便要矮一寸,而盆水与茶杯里的水则要干至见底。我同阿茶说话时,瞟了一眼桌上的茶杯,满满当当,毫无异样。”   “帝归一脉最是好认,与食人凶兽犼结合而化,故嗜血、贪腥,又因从前犼爱蹲守门前,因此下肢僵硬,以蹦代走。”   “尸妖比寻常粽子多一分意识,能附身,却轻易不敢伤人性命,恐乱生魂入泰山。”   沈阿今与柳茶听得痴了,沈阿今望一眼方前月,问:“那这帝归一脉,怎么会附到方大小姐身上?”   “许是她梦薄魂散,被钻了空子。”秦言叹气,“放心,明日醒来便好了。”   “只是”她“啧”一声,难得地犹豫起来。   “怎么?”柳茶撵着她的话。   “帝归到这里做什么?”秦言的食指自颧骨处滑上去,在太阳穴处揉了揉。   1. 相柳出自《山海经大荒北经》:“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2. 旱魃最早出自《山海经》,后《诗经》《明史》都有出现。   3. 犼有说出自《山海经》,但我没查到。可以查到的是出自袁枚《续子不语》:“常州蒋明府言:佛所骑之狮、象,人所知也;佛所骑之犼,人所不知,犼乃僵尸所变。”袁枚《续子不语》:“尸初变旱魃,再变即为犼。” 第29章 虚凰(六)   客栈熬了一整夜,连院儿里的秋千也耷拉着脑袋,不大精神了。北风怏怏地,绕过受潮的旧柴堆,不情不愿地探望床上的方前月。   柳茶将她背回房,又替她擦了一回身子,听着方前月的呼吸变平整了,这才让秦言揭下符纸,自己握着方前月的手,趴在床边睡下。   她并非有意占方前月便宜,只是自己没什么本领,不能似秦言那般判断形势,她想,等手里枯瘦如柴的五指渐渐丰盈,兴许方前月便好了。   掌心起了微妙的变化,纤细的手指果然一寸寸恢复柔嫩,有呼吸似的,能感到血管间细小的跳动,柳茶敏感地睁开眼,拿着方前月的手在眼边翻来覆去地瞧。   等视线清明了,方前月也醒了过来,侧着脸,声音又哑又柔,喊她:“阿茶。”   “哎。”柳茶应了,眼圈儿也热了。   她心里暗骂了句脏话,小场面,红眼圈儿犯不上吧。   可这多愁善感一事最是恼人,情绪说来便来,她也没法子。   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放在眼边扇风,将眼泪花子风干一些,又不动声色地把下巴仰起来,三两下便止住了。   “怎么了?”方前月罕见地拖着尾音,抬起无力的手,将柳茶的碎发挽到耳后去。   对于克己知礼的她,这算顶亲近的动作了,因此,柳茶在心里将它定义为一个安抚。   柳茶心里又骂了句脏话。   她隔着泪眼望着方前月,觉得不公平。   这世道是不公平,月亮似的美人日日要遭这份儿罪,她分明什么也不知道,此刻仍旧好心肠地安抚她。   若是旁人,恐怕要先关心自个儿被割破的脚腕子。   方前月很疼,柳茶知道,因为她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在提唇笑之前。   于是柳茶赶紧收敛情绪,把被子给她掖好:“疼,是不是?你放心,阿言同阿今抓药去了,一会子便好了。”   要抓药?方前月的双腿似灌了铅,她有些慌,不晓得是不是瘫痪了,但她只收了收嘴角,不动声色地努力转动脚腕,额头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但她仍是望着柳茶笑:“阿茶,姐姐有些热。”   “替我将被子松一松,好不好?”   “嗯嗯嗯,好好好。”柳茶点头如捣蒜,手忙脚乱地给她将被子掀开,“腿与肩膀露出来,腰腹要盖着些,怕凉了肚子。”   “好。”方前月含笑应道。   眼见柳茶专心做事,她才问:“昨日怎么了?”   “昨儿,”柳茶演练了许多遍,真真假假地说,“昨夜你被邪祟附身了,咱们跟着你到后山,秦言定住,我背回来了。”   她一面理被子一面说:“你放心,你没伤人,也没被伤着,腿上的伤是野草割的。”喝了鸡血这事没说,她不想说。   方前月盯着柳茶的动作,指头在她手腕上点了点:“这里有牙印,是我咬的么?”   青青紫紫一团,咬得不轻。   “是,”柳茶也不隐瞒,“那邪祟爱喝血,我便把我手腕子递过去引它,秦言这才定住。”   方前月以平静的双目望着柳茶,直看得柳茶闪闪躲躲地移开目光,问她:“你瞧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方前月小臂用力,坐起身来,青丝晃晃荡荡的,又归顺似的贴回她身上。   她拿过柳茶的手腕,绕开青紫处,不用力地摩挲侧面。   望着自己的动作,仍旧没言语。   “哎呀,”柳茶被她摸得有些痒,缩缩肩膀,“你别难过,不疼,一点儿都不疼,你一面咬,一面舔,还,还有些舒服”   “舔?”方前月皱眉,愣住。   “啊”柳茶讪讪,伸出下牙,咬住上嘴唇,不小心说了真心话。   方前月的眼一弯,破冰般笑了,摇头轻问:“你这是什么动作?”   柳茶仍用牙磨着嘴唇,只回了一个鼻音。   “像小狗儿,”方前月伸手,握住她的下巴,拇指稍稍一按,令唇齿归位,“不许再做了。”   柳茶的上唇被舔得红红的,下颌又因方前月的动作有些起火,她从未听过笑着说的命令,令她多少有点无所适从,于是蚊蝇似的回了句“噢”,便左右努努嘴唇,又吹气将它鼓起来。   方前月仍道:“这个模样也像。”   柳茶不敢乱动五官了,但又不大服气,一会子才道:“才不是,我们村儿里的黄狗,龇牙咧嘴的,哪里有我好看了。”   最后一句说得最理直气壮。   面前的人抬手,抵住下唇笑,笑意震动胸腔,竟带着咳嗽起来,柳茶忙拍她的背,埋怨:“你瞧你,身子未好,还取笑我。”   她撅撅嘴,小声说:“活该。”   方前月止住咳嗽,摇头:“未曾取笑你,姐姐也觉得阿茶好看。想来,比村里的黄狗好看。”   她笑得端庄,话也说得动听,却有意无意地重复了柳茶的话,柳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同黄狗比相貌,有多么滑稽。   想到此处,耳朵便红了,还未开口,便听得门栏响动,秦言和沈阿今推门而入。秦言见方前月坐了起来,也笑笑,道:“醒了?我同阿今买了药,店小二正熬着。你可有什么不舒的地方?”   “多谢阿言姑娘,”方前月温声道,顿了顿,才说,“我的双腿,动不了了。”   柳茶一急,方才怎么不说?还有闲心同自己开玩笑?   方前月拍拍她的手背,对她道:“阿茶,你起来,去帮姐姐拧个帕子,阿言姑娘坐下给我瞧瞧腿,好不好?”   “哦。”柳茶起身,见秦言顺势坐下,抬起她的脚腕左右晃动,又曲起膝盖,在髌韧带处轻轻一敲,方前月的腿条件反射地一跳。   “僵久了罢了,无大碍,躺上一天,每一个时辰热敷按摩一次,到了晚间下地走走,便该好了。”秦言道。   柳茶放下心来,又出门去要了一桶热水。   秦言这才道:“方小姐被尸妖附体一事十分蹊跷,我同阿今出门拿药时,顺带打听了业城的状况。这业城近来并未有邪祟作乱的传闻,只一样,便是出在昨日白天死了少爷的卫家。”   “那个封码头的,卫老爷?”柳茶问。   “是,”秦言点头,“卫家祖上显贵,卫老爷的表外祖父与摄政王嫡女有姻亲,到这一支虽未从政,却仍有朝廷庇荫,卫老爷原本也捐了官,却因错判了命案丢了乌纱帽,手里没什么产业,地皮却多,如今靠向佃户收租度日。”   “虽说是旧朝的皇亲,他的嫡子却有拥立新帝的从龙之功,如今在海务衙门当督卫,因此,这卫老爷在业城上下颇有几分面子,因着早年做过官,也有人仍叫他卫大人。”   沈阿今接口道:“卫家拢共两个嫡子,长子便是那督卫,昨日码头上淹死的那个,排行第二。”   “这尸妖”柳茶摸着下巴,琢磨,“便是卫二公子引来的?”   “不晓得。”沈阿今柔弱道,“我换了旧衣裳,扮作眼盲的乞儿,同城门下的老乞婆打听的,她们对这门户里的关系一清二楚,可什么尸妖的,却是实在听不明白了。”   柳茶啧啧称奇,由上自下地打量她,小白花说得坦坦荡荡,仿佛只是顺道采了一朵花。   “好在,咱们有法子进卫府。”沈阿今说。   “什么?”柳茶好奇。   “这卫家接连出了两桩命案,除却码头的那一个,还有一桩在月前。卫老爷家死了一个姨娘。”沈阿今婉声道。   “这姨娘原本颇得卫老爷的宠,还有了七八月的身孕,却突发暴病,一尸两命。棺椁停在偏院儿,却迟迟没有下葬,城中传闻老爷伤心欲绝,不肯出殡。可出府采购的丫鬟却说,这里头有一桩公案,若案子了不了,卫老爷不甘心下葬。”   “嚯。”柳茶听得津津有味,胳膊杵在桌子上,撑着头,问她:“什么公案?”   “不晓得,只知道,同那死去的姨娘有关。”   “那这同咱们进去,又有什么干系?”   秦言微微一笑:“这摸金倒斗的行当,分为南北两派,其中北派有一技艺,能令死人附着的精魂开口,答生人的一问。”   叩棺门,问三声,一问何处来,二问何处往,三问何来情与恨,辗转费思量。   “这不会是,你砸过招牌的”柳茶咽一口唾沫,“问棺一派吧?”   “是,”秦言吹吹茶汤,“方才回来前,我已递过名帖。”   “算算时辰,再燃两三柱香,贵客便该上门了。”   语毕,秦言从袖口里掏出一杆黄铜制的烟枪,细长杆儿,雕浮花,并一个黑缎子钩银丝的香囊。她将烟杆子架在指间,悠悠一转。 第30章 虚凰(七)   包子的蒸笼味儿见浓,门口来往的寒喧声也渐渐嘈杂,卫老爷家的轿子果真停在了客栈门前,来人是卫府的老管家,慌得老板忙迎上去,一叠声儿喊蓬荜生辉。   管家说明了来意,秦言等人便收拾了行李,三顶小轿颠着进了卫府。   卫府在业城的最北边,上风上水之处,地势开阔,轴线中正,轿子上了一个小坡,才见着卫府的大门。管家招呼着轿子,脚下不停绕了小半个圈儿,自略矮一头的偏门进去。   秦言坐得悠哉游哉,柳茶掀开帘子,在木条吱呀吱呀的声响中颠着身子,抬头看两旁掩映着的梧桐树。   卫府是如今时兴的中西合璧式样的府邸,正府是四进院儿的朱门大户,层层黑瓦叠出庭院深深,右边是一个带喷泉的欧式花园儿,左面是六楼高的法式公馆。   入了门,管家殷勤地将几位女先生迎进府邸右面的客院儿,名唤烟雨榭,溪流绕着融融花色,后头的湘妃竹沙沙作响,江南园林造的中式院子将这牌匾衬了个十足。   柳茶好奇地瞪着俩大眼儿,一路打量,却罕见地没说话,待几人进了屋,管家交待先歇息片刻,等下来送吃食,便掩门出去。   柳茶这才将提着的气放下来,包袱往紫衫木制的大圆桌上一扔,扶着方前月坐下:“咱们都进来了,怎么不见卫老爷?”   方前月矜持地直着身子,只坐了一小半:“咱们此行,怕是见不着卫老爷。”   “为啥?”   “卫家是皇亲,又是新贵,与我家的商贾身份不同,到底要讲究些。”   “是,毕竟是冒领了倒斗的身份。”沈阿今笑道,“方才听得绕过了正门,自偏门进,便晓得这卫老爷,未必肯见咱们下九流的‘先生’了。”   她噙着笑,软软细语点向了秦言。   秦言也笑笑,卫老爷不见正好,她倒懒得寒暄。   佳肴盛在高脚盘里,流水似地奉上来,八宝圆子打头,粒粒分明的糯米蒸出瓜果的甜香,并上玻璃盏里流光溢彩的葡萄酒,馋得柳茶神魂颠倒,恨不得吞掉舌头。   酒足饭饱,她的眼皮子便有些沉了,湘妃竹又扫出片片阴凉,自窗棂里透进来,柳茶躺在贵妃榻上挺着肚子,一面抚一面感叹这日子果真赛神仙。   “还得有钱。”她半睡半醒地咂摸着嘴唇,手垂下来,撩拨葡萄酒的玻璃塞儿。   恍惚间听得叩门声,管家又来访,这回摒弃了下人,只余他一个,弓着身打了招呼,便掩门进屋,寒暄两三句后入了正题。   “一会子我带女先生们往小公馆去,陈姨娘的灵堂设在那里。老爷这些年信佛,摆在院子里,怕冲撞了佛心。”   沈阿今耳廓一动,偷看秦言,秦言的嘴角漫不经心地抿起来,微阖的眼眸里有不明显的嘲讽。   “想来女先生们也有所耳闻,这陈姨娘不下葬,也是有缘故的。陈姨娘刚入门也没两年,年轻又骄纵,生前甚是得老爷的宠。”   “听说了,”秦言不好沉默到底,便搭了一句话,“陈姨娘死前怀有身孕。”   管家叹一口气,往秦言处靠了些,压低嗓子:“这公案便出在身孕上。”   他清清嗓子,愁容毕现,为难中带着一些妄议主子的僭越:“老爷这两年精血不足,好几个姨娘的肚子都没动静。老爷疑心疑心姨娘这孕有蹊跷,但老爷到底菩萨心肠,不忍刑罚,只松松地绑了她。哪知这姨娘性子烈,一头便给撞死了。”   秦言眨眨眼,和沈阿今对视,沈阿今的表情无波无澜,只将睫毛垂下去,又睁开眼,默默看着秦言。   秦言勾起嘴角笑了,这管家的话有所隐瞒,沈阿今同她都听出来了。   这“菩萨心肠”,和“松松绑了”,怎样听怎样矛盾。   “老爷又是心疼,又是急怒,更悔恨万分,直念叨究竟是不是冤死了陈姨娘。老爷信佛,若果真冤死了一尸两命,那是大罪过。”   秦言呼一口气,偏偏脖子,问:“可逝者已矣,若果真冤死了,又当如何?”   管家“哎呀”一声:“那少不得要捐两个庙,祈福诵经。”   秦言的鼻端轻轻一哼,似笑非笑地“噢”了一声。   “所以,我收钱办事,替老爷问棺,不过问棺之用,在通棺聚灵,请精魂答一问。老爷得想好了,我是问这姨娘腹中之子,究竟是不是姓卫呢,还是,问她相好的叫什么?”秦言懒声问。   管家一怔,“嘶”一声:“那自然是,问她相好的叫什么。”   “知道了。”秦言波澜不兴。   管家这才咧咧干裂的嘴唇,笑了:“那敢情好。这道上的规矩,我不太熟,女先生们,几时问棺?”   秦言瞥一眼墙上的西洋钟:“子时。劳烦管家领我们去,不过,陈姨娘多半于这府中有怨怼之气,府中人不宜在场,管家于门外候着便是。”   管家应了,见一言已尽,便道不叨扰姑娘们休息,甚是有礼地告了辞。   众人酒过三巡,倦意横生,也分两榻安眠。   钟声滴答,秦言被外头薄薄的声响吵醒,那声音似从院外来,尖锐而绵长,偶然生烈地转个弯,又凄凄惨惨地吊起来。秦言披衣起身,先是看了看天色,夜幕深沉,管家却没有动静,想来是亥时。   秦言掩门而出,外头留了一个小丫鬟,刷刷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到了院落里,那声音更清晰些,秦言的头有些疼,稍是凝眉叫住丫鬟:“什么声音?”   丫鬟伶俐地福身,俏生生道:“回女先生的话,三生堂在唱戏呢。”   “唱戏?”   “老爷养的戏班子,养了一两年了,这几日老爷心情不好,班子加紧着练呢。”   秦言抱着胳膊,难以置信:“这府上连着出了两桩命案,丝竹之声却不停么?”   “老爷说,”丫鬟甜甜笑,“菩萨爱听呢。”   秦言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皇亲,新贵,菩萨、命案,棺椁,戏腔。同中西两个院落被强拉到一起般格格不入。   她于是将外衣穿好,散着的头发拨到一边:“我能过去瞧瞧么?”   丫鬟思索了一会子:“管家说,这偏院儿女先生都能去,只不要往正堂去便好。女先生,要我领路么?”   “不必了,我自个儿过去。”秦言道。   身后传来轻踏月色的脚步声,一双微凉的手塞到秦言的手心儿里,沈阿今靠着她,柔声道:“我同你一起。”   “嗯。”秦言稍用力反握,拉着她循声而去。   三生堂离烟雨榭不远,中间只隔着一小半人工湖并一个小花园,拥月似的将两面隔开。穿过小花园,才发觉月色也是偏心的,在烟雨榭,它是织就光华的缎子,在三生堂,它是入了水的哑炮仗。   不情不愿地悬在天边,不亮堂了,也不愿照料人间声色。   三生堂在府邸的夹角处,原本便要阴郁三分,院门口又杂七杂八地堆着刀枪剑戟,同几个敞开的把箱,里头不大新的砌末凌乱地摆放。   再往里走,是一方干净的小院儿,几个竹竿支起来,上头摊晒着几样戏服,云肩上的流苏晃晃悠悠的,好像架着几个活人。   沈阿今看不见,但她的心沉沉拉扯起来,那吊嗓子的声音停了,于是她只能听见自己和秦言的脚步声,还有凤冠霞帔上的珠翠被晚风打击出叮铃铃的声响。秦言领着她从院落里传过去,戏衣久未浆洗,体汗味同薰衣香混在一处,被晌午的太阳暴晒一层又一层,引出厚重的日头的味道。   尽头是一个戏台子,想来不是正式登台的,颇有些简陋,木板被经年的雨水泡过,有隐隐的腐味。   秦言正四下查看,却听戏台的一角,唱戏声又幽幽而起。   “孤凄凄,离开了望乡台,晃悠悠,按院署中冤魂来,血和泪,铭心刻骨三长载,三长载回首看,云锁雾埋阴阳界,侧耳听,鼓漏声声把人催老爹爹,我与你呀,人鬼陌路怎聚首?”   急切切,惨戚戚,几欲泪下,酸楚难分。   一腔情恨被拔高,从嗓子里声声泣血地吊出来,鱼线似的勒住人的情绪,然后将裹了诱饵的弯钩塞进人渴求呼吸的嘴里。   沈阿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一捏。   “不大对,阿言。”她小声说。   秦言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   “这一出,是《窦娥冤》。若陈姨娘果真是卫老爷的心病,戏班子必不敢将这一出登台。”沈阿今蹙眉。若不是为登台献艺,又何故半夜扰魂呢?   秦言“嗯”一声,循声望去,见未被月光照拂的角落,一盛装伶人背对着坐在妆台前,揉着绢子掩面泣。   木板咯吱作响,戏子转过头来,露出浓墨重彩的半张脸,望着踏上戏台的秦言与沈阿今。   秦言在伶人面前站定:“嗓音尖亮,身着袄裙,头戴珠花,姑娘平日里当习的是花旦吧?怎么却扮起了青衣?”   伶人被惊扰,忙用绢子拭了拭眼角,站起身来,自暗处走出,对秦言婉婉福礼,娇声道:“惊扰了姑娘。”   云鬓乌发,身段轻盈,面目姣好,神态娇柔。   岔子出在声音。   她的嗓子自带三分哑,尾音是难以遮掩的厚。   秦言看向她翘着兰花指的骨节,同她油彩难以妆扮的颈部。   秦言退了一小步:“抱歉,方才称呼错了,原是乾旦。”乾旦乃反串旦角,面前的伶人自然不该称为“姑娘”。   是个男人。   戏曲选段出自《窦娥冤》:“孤凄凄,离开了望乡台,晃悠悠,按院署中冤魂来,血和泪,铭心刻骨三长载,三长载回首看,云锁雾埋阴阳界,侧耳听,鼓漏声声把人催老爹爹,我与你呀,人鬼陌路怎聚首?” 第31章 虚凰(八)   那乾旦婉约一笑,媚态天成:“是。生兰自小走旦角。”   “生兰,”沈阿今不自觉地重复,“好美的名字。”   水袖一甩,珠翠乍响,生兰低垂螓首,欠身道:“夜深了,生兰告辞。”   他不愿多谈,言今二人自也不好多问,只点头别过。   三生堂乍然安静下来,秦言与沈阿今背着月色往回走。   刚至烟雨榭,便见管家并三两个下人在院前候着,见着秦言,忙迎上来,堆笑:“女先生夜间散步,倒是有雅兴。”   “睡得久了,醒醒神。”秦言道。   “应该的,应该的。”管家眼见秦言回房,简单收拾了家伙事儿,同方前月与柳茶一道出来,对他道:“管家,烦请带路。”   绕过几个夜露深重的园子,出了东门,面前便是停放棺材的公馆。西洋路灯的线路不大好,滋滋地跳着,将扑火的飞蛾推远又拉近。   通明的灯火自矗立的窗户间透出来,像瞪眼旁观的庞然大物。   “哎呀,吓死人啦。”柳茶小声抱怨,挽着方前月。   方前月的腿脚仍不大利索,也略略靠着她。   灵堂设在大厅的正中央,一口沉香木的棺材搁得方方正正,对着牌位两旁旺旺的香火,地毯是正红带金牡丹的,踏上去无声无息,艳艳的红色像是从棺材里淌出来的。   漆黑的钢琴和留声机舍不得搬走,甚是突兀地摆放在视线内,再往上抬,是两方宽阔的阶梯,金色扶手配着暗红色的地毯,是未亡人的生路。   秦言不动声色环顾一圈,对管家抻抻下巴:“是这口棺么?”   “是。”   “嗯。外头候着吧。”   管家还要再说,又想起下午的言语,便领着几位小厮出了大厅。沉重的木门被几人合力拉上,秦言抬头望一眼流光溢彩的水晶灯:“柳茶,将这灯关了,换蜡烛。”   “哎。”柳茶应声,末了又问,“咋关啊?”   “右边麻绳似的电线,最粗壮的那根。”方前月柔声道。   “瞧见了。”柳茶蹦过去,“咯噔”一拉。   举目漆黑。   沉默了一会子,听见黑暗里秦言的声音传来:“我以为我不必同你讲,先点蜡烛。”   “啊对不住,对不住。”柳茶摸索着走过来,扶着秦言站好,接过沈阿今手里的包袱,同她一起蹲下点蜡烛。   “头一回干这事儿,不大熟练也是有的。”盈盈光亮细弱生长,柳茶用手护着烛火,站起身来,在秦言的眼神中,将它搁到棺材的东南角。   这回放对了,她看见了秦言满意的眼神。   于是抽抽鼻子站到一边,仍旧搀着方前月,见秦言蹲下,从袖口里掏出此前见过的烟杆子和香囊,一手将香囊拆开,取了些烟丝放进烟嘴里。   她一面装,一面凉凉道:“门关好,别偷看了。”   管家的声音自门缝儿里瓮声瓮气地传来:“是是是。”而后再是“咔哒”一声,门上了锁。   火柴棍儿在硝皮上擦了两下,刺鼻的细烟中,一簇渺小的火苗将烟丝点燃,一声状似轻叹的呼吸声,烟丝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秦言将烟雾缓缓吐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棺材。   然后便将点燃的烟杆子置放在棺材的前端。   沈阿今的心涌泉一样跳起来,她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或许是因着秦言吸烟时的吐纳,或许是因为这蛊人的香味,好似熏艾一般疗愈,又像罗勒祸乱心神。   烟雾扭曲着升腾,酒醉般悄无声息地蔓延。   一九一二,一八三七,一七六五,一三四八   年份是四散的尘埃,被驱逐又聚拢,被扭曲,被拨弄。   迷离的双目中,秦言站起身来,抱着胳膊望着烟气渐渐包裹住棺材,像浸泡在了水里。   她这才抽出手,在棺材边缘一敲。   “何处来?”   烟嘴上的细雾慢慢抽动,最终凝结成形。   “一八九二,业城。”   “何处往?”指节曲起,又叩一声。   “沃焦石外,阴四十二司。”   秦言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斜倚身子靠到棺材上,颀长的身量也被裹进薄雾中。   她最后略重地敲一下,低头,稍稍靠近棺材缝儿,轻声问她。   “你同尸妖,有什么关系”   哑着嗓子,问出了一句选项之外的话。   沈阿今又莫名觉出了一些不对来。这个阵法形似供奉,仿佛是“请”魂来问,因此她觉得,秦言不该站着,至少该蹲着。可秦言随手叩问,立身低头的模样,却仿佛是审问,令此技有了微妙的矛盾感。   烟雾抖了两下,仔细回想,好一会子才答了一个字:“无。”   秦言“唔”一声,拍拍棺木上的灰,请她安息。   好歹是耗了些神,再抬头时面色倦然,走到沈阿今身边,听沈阿今问:“问出什么了?”   “没有关系。”   “若没有关系,那咱们进卫府,进错了?”   秦言摇头,呼出一口气,正要开灯出门,却忽听得身后隐隐传来震动,棺木“笃笃”作响,她转头,见柳茶抬手在棺材盖儿上敲:“请问,您是怎样死的?”   “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你可有什么冤屈么?”   “你若有,你便说,咱们也算有些渊源,有什么要料理的,我替你照顾着。”   “你还有什么家人没有?”   叮叮咚咚,快人快语,连着敲了数十下。   秦言瞪大眼,舌尖在口腔里一弹,眉心突突一跳。   柳茶拿起烟管儿,嘟囔:“怎么不管用呢?”   一阵疾风袭来,棺材板重重一震,起头的地方翘起来,又被砸一般盖上,里头的尸气溢出,直打进柳茶张大的嘴里。   她慌忙后退,一阵干呕,便要吐出来。   方前月忙扶住她,她手中的烟杆跌出,正要落地,一只细长的手将其捞了去,往两旁的石柱上一磕,抖落燃烧的烟丝。   烟杆子再在指尖一转,被秦言执在手里。   蜡烛乍然灭掉,棺材内部被捶响,一声高过一声,似蛰伏了数月的小兽要破壳而出。大厅里有阵阵回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战鼓。   柳茶眼前一片黑暗,慌忙抱紧方前月:“尸尸变了?”   杂乱的晃动声中,她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迅速往另一边跑去,一面跑一面小声数着数,等数数完了,“咯噔”一声,水晶灯被点亮,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柳茶看着闭眼拉住灯绳的沈阿今,她的胸腔还在小小地起伏着,握线的手在抖。   秦言回身瞥她一眼,抿住唇角,而后对柳茶低声道:“包袱,墨线。”   柳茶一叠声儿应了,蹲下身将早便备好的棉线掏出来,又拿出一瓶备好的墨汁,倒到碟子里,支着腿挪过去,放到棺材跟前。   秦言用烟杆子一挑,挑起一根棉线,往墨里搅动几下,再右手一挥,一头甩到子孙钉处绕着,另一头绷直,拉到棺尾处,手腕下沉,一声:“定!”   墨线在棺木中央一弹,印出深深浅浅的墨渍。   半点墨痕洒到她脸上,她仿若未觉,又探身勾线,如法炮制地以墨线将棺材缠住。   里头传来劈里啪啦地灼烧声,肉焦味儿传来,陈姨娘发出一声被困住的低啸,再顶了两下棺材板,便不再动弹。   左右摇晃的余颤未歇,秦言收回手,将烟杆子在帕子上一擦,冲柳茶抬抬下巴:“包袱里串了铜钱的红线拿出来,米字形将棺材捆严实了。”   柳茶翻找着红线,面露难色:“米字形是什么字形?”她又不识字。   方前月在她身旁,听得此言,便是一笑,对她道:“我随你过去,我说怎样捆,你便怎样做。”   “好。”柳茶拉着她颠颠儿地去捆棺材。   秦言眼见动静停了,才将烟杆子收好,走到墙壁旁,伸手向沈阿今,想了想,又收回来。   沈阿今望着她:“怎么了?”不牵了?   秦言的手指一捻:“有墨,脏。”   沈阿今笑了,眼里还有方才余惧未歇的水雾,因此笑起来也显得怯生生的,她小声说:“脏也想牵。”   秦言抿唇盯着她,末了也是一笑,手递过去,未再言语。   那头的柳茶捆了一半,冒出个脑袋问秦言:“这尸变,同我有关系么?”   秦言没回头:“人死投胎后,棺木里通常会残留一两分精魂,问棺便是问的这精魂。精魂形态薄弱,为无主之物,若要它开口答话,必先问其来处,复问其归处,令其找回些许意识,这才有生前的记忆。”   “而精魂有了些许神识之后,仅能回答一个问题,若问得多了,精魂有了思想,便极易炼成魄,魄聚魂,魂修体,便成了常人所道的鬼祟之物。”   “你说,有没有关系?”   “有。”柳茶讷讷道。原是自己问得多了。   秦言笑笑往外走,将门打开,管家几人侯在廊下,见她出来,先是往里头探头一瞧,再摒着气问秦言:“女先生,怎么说?”   秦言微微蹙着眉头:“她说,没有。”   “什么没有?”管家急了。   “没有相好。”秦言坦然。   “这”管家原本有些疑虑,却见里头阴风阵阵的,仿佛方才确有风云,便道,“有劳女先生了,我这便送女先生回府,先行休息,待我明日回过老爷,再与女先生定夺。”   “管家客气了,”秦言道,“我既在府上住下了,便不必再叫女先生,按名帖里的姓名称呼我便是。”   管家“啊”一声,仍是客套:“那哪里使得?”   “使得。”   管家干笑两声,应承:“是。钟隐姑娘。”   “人死投胎后,棺木里通常会残留一两分精魂,问棺便是问的这精魂。精魂形态薄弱,为无主之物,若要它开口答话,必先问其来处,复问其归处,令其找回些许意识,这才有生前的记忆。而精魂有了些许神识之后,仅能回答一个问题,若问得多了,精魂有了思想,便极易炼成魄,魄聚魂,魂修体,便成了常人所道的鬼祟之物。”出自《问棺》。 第32章 虚凰(九)   回到烟雨榭,已是下半夜。   天边儿隐隐泛出鱼肚白,婆娑的树影不再装神弄鬼,偶然透出几声鸟叫来。   柳茶趴在榻上,一脚蹭地,很兴奋。   脑子里嗡嗡的,像是鼓足了劲儿的水车在转,淅淅沥沥的,晃一晃,全是水。   她看一眼窗棂上游弋的影子,又看一眼一旁的方前月。   眼皮下的凸起滚珠似的一晃,睫毛抖三抖。   像是感应到了柳茶在瞧她,方前月的唇下痣一动,莞尔:“还未睡?”   气声很轻,双手安安分分地交叠在腹部。   柳茶蹭到她枕边,悄声道:“我抓粽子啦。”   方前月喉颈轻颤,笑起来:“三十七遍了。”   “这一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动脑子了。”   “哦?”   “我忽然悟了,道上为何把僵尸叫做粽子。”   “怎么说?”   “我娘捆端午粽子,好似也是用的米字形。”   方前月抬手,抵唇笑出声。   柳茶侧过身子,对着她支起脑袋:“你若睡不着,咱俩溜出去玩儿。”   她瞥一眼屏风后头的言今:“不带她们。”   方前月睁眼,灵犀水目对上她:“去哪里?”   “先前进来时,旁边有一处院子,里头有小鹿。趁这会子没人,你与我去瞧瞧。”   “这若被瞧见了,不大好。”   柳茶翻身坐起来,越过方前月的身子,掏床榻里边的包袱,抖出两件男装:“咱们穿这个。一有动静,我背着你转头便跑,旁人瞧见背影,只说是院里头的小厮,疑心不到咱们身上。”   方前月想了想柳茶背她逃窜的境况,很有些回不过神来。   再一炷香的时间,两个黑影便弓着身子,小跑出了烟雨榭。   跑了半个院子,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柳茶扶住膝盖,一面喘气一面摆手:“咱们方才说的是,跑回去。”   “是。”方前月抚胸口顺着气。   “那咱们出来为啥要跑。”   “你拉的我。”方前月无奈地闭了闭眼。   柳茶点头,迅速盘算:“要顾着逃回来,咱们的体力便不够去鹿苑了,便在此处走走吧,这花儿朵儿的,也很好看。”   “嗯。”方前月呼吸渐平。   “我说,”柳茶薅一根旁边的狗尾巴草,跟方前月说话,“你今儿没睡,很有些可惜,我还想瞧瞧,你今晚被什么入梦呢。”   “你很期待么?”方前月不解。   “我总盼着能有个小猪小鹿什么的,配上你的脸,应当十分可爱。”柳茶乐了。   方前月也浅笑出声,叹一口气。   “我说什么你都笑。” 柳茶转过身子,面向方前月,倒着走。   “你是不是笑话我,乡下人?”柳茶用狗尾巴草在方前月面前晃晃。   方前月蹙眉,一把捉住狗尾巴草:“这哪里是笑话”她轻呼一声,低头看自个儿的手。   没留神撸了一把毛茸茸的种子下来,粘在指缝里,有些痒。   柳茶忙把她的手拿过去,一粒粒摘下来:“傻的,小孩儿才撸这个。”   她抬眼,吓唬方前月:“你又笑,不许笑。”她低下头,专心致志挑拣杂毛:“我晓得你笑什么,你笑我说话总是不三不四的,好似不过脑子。”   “我也有一些过脑子的话,你想听么?”她无意识地嘟了嘟嘴。   “什么话?”   柳茶四下看看,把她拉到墙根儿,压低嗓子:“我说这宅子,蹊跷得很。”   “你瞧这二公子新丧,家里连个灵幡啊白布啊什么都没有,也没见披麻戴孝的人。日间我听秦言同那管家说话,管家说,因着二少爷刚过世,此刻案子在查,尸体停在太平间,要查完了,方能下葬,说是什么西式的程序。”   “那管家说,因事出突然,没备着白事,此刻正抓着紧,那我也算勉强能过耳。可这七八尺高的亲儿子死了,老爷却不管着那案子,只一心查姨娘的腹中子。入夜的时候,隔壁院子还唱起了戏,你听见没?”   “听见了。”方前月点头。   “是吧?”柳茶点点脑子,“按我说,都不正常。”   方前月提一口气,柳茶撇着眉毛,很委屈:“你又要笑。”   “不笑。”方前月咳嗽一声。   头顶却陡然响起一道慵懒的女声:“是不正常。”   柳茶吓一大跳,抬头一瞧,一位太太趴在院墙上头,头枕在横着的玉臂上,蔻丹撩着瓦片儿。   “你你你我”柳茶想数个一二三,便拉着方前月掩面逃走。   哪听得那太太道:“你来,我同你说道说道,这院儿里呀,故事可多着呢。”   柳茶咬着手指,与方前月对视一眼,鬼使神差地往院子里去。   才刚转过弯,透过月亮门,便见方才的太太坐在中央的凉亭里,抓一把瓜子儿脆脆地磕。   见着二人果然来了,她很是高兴,“呸”一口瓜子壳,道:“坐。”   她穿着裁剪精良的滚边旗袍,白底压青花,臂上的金玉镯子当啷作响,头发是颇有成熟风韵的手推波,面粉扑得很白,瞧起来精神不大好。   见柳茶愣愣入坐,她扑哧一声笑了:“怎么,有胆子墙根儿底下嚼舌头,没胆子听故事呀?”   嗓子尖利,听起来有几分爽快和泼辣。   “您是?”柳茶琢磨着用了个敬语。   “哟,”太太笑道,“方才连我男人在太平间都摸着了,却不晓得我是谁?新来的?瞧这细皮嫩肉的,辫子也藏着没剪,年纪不大吧?养着给老爷泻火的?”   “你”柳茶涨红脸,“说什么呢!咱们是进来查案子的。”   “如此说来,你们竟还出去么?”太太的眼神兴奋起来。   “出呀。”柳茶咬了咬嘴唇,“方才听你说你男人在太平间,难不成你是二少爷的太太?”   “卫梁氏。”   “喂,喂粮食。”柳茶愣愣眨眼。   方前月出声:“太太姓梁,冠了二少爷的夫姓。”   “噢,噢,”柳茶恍然大悟,“明白,明白。那您怎么在这儿呢?”   “我不得他的欢心,身子又不好,向来养在偏院儿里。”卫梁氏懒怠怠地抚着眉毛,又磕一个瓜子,三两下嚼了,歪着嘴,“我同你说,那短命鬼,早便死了。”   “什么?”柳茶听不明白。   “上个月中便死了,警卫衙门早来了信儿,是同总督府张大人的公子游湖,为着一个歌妓争抢起来,一言不合被张公子扔河里了。”   她一面说,一面掩唇笑,乐滋滋的。   “总督家的公子是何许人呐?那可是大帅身边的红人,咱们督卫家里可开罪不起。张大人又给足了面子,说是若这件人命官司平了,便提着咱们大少爷上总督衙门去。”   “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换光耀门楣的那一位的前程,合算呀。”卫梁氏把手里兜着的瓜子壳一撒,“哗啦”一声掷在地上。   “这卫老爷,说是伤心欲绝,我瞧他是乐得合不拢嘴,算盘三两下一打,只当府里没有这个二少爷了。偏偏又要做个样子,这才捞了十几日,封了码头查案呢,喏,动静这样大,不就是想给大伙儿瞧,这二少爷,的的确确明明白白,是自己失足掉了下去,与旁人都没有干系呢。”   卫梁氏“啧啧”两声,又嬉笑着把绢子一揉。   “可这丧事却不敢大兴了,否则,是打谁的脸呢?”   一席话倒豆子似的,三两下滚了个干净,柳茶却越听越心惊,半是为这庭院深深里如树枝般盘根交错的算计,半是为更深露重的凌晨,这位泼辣又精神不大好地太太对她酣畅淋漓地讲了一席话。   “按理说,”她竖起手背,附在方前月耳边,“咱们该被杀人灭口了。”   “呸”一口瓜子壳弹到她脸上,湿漉漉地怼了一下,又滚下去,柳茶捂脸,见始作俑者卫梁氏叉着腰,笑得阴气森森的:“谁要杀你们呢?”   “我一个弱女子,能杀两位小哥儿么?”她抬起脚,在柳茶的小腿上蹭了蹭。   柳茶抖落一地鸡皮,忙往方前月处靠着。   卫梁氏又欺身上来,揪起柳茶的耳朵,在手里捏了捏:“你方才说,你要出去,今儿听到的,你一字不落传出去。”   她含烟带湿的眼神半是怨毒半是不甘,还有零星的落寞。   “你为什么要我们传话。”柳茶按住自己的耳朵。   卫梁氏撑着头,望着四四方方的黑瓦:“这深宅大院儿呀,最爱埋故事,我偏要,我偏要”   余下的话她没说,略略含笑望着天空发呆。   “那你自个儿说呀,不说出门打个牌的,初一十五,总要去吃斋上香吧?”柳茶又退了退身子。   “出不去啦,”卫梁氏凄凉一笑,泪眼盈盈,“出不去了。”   她狠狠地吸了吸鼻涕。   方前月侧脸,看见门口的阶梯上,横七竖八地扔着一水儿烟熏色的玻璃罐儿,一根烟杆子放在旁边,比秦言用的要大一些。   黑色的管子,烟嘴镶玉,银片制的烟嘴上,残留着大烟令人难以割舍的气息。   这物件她曾在世交伯父家里见过,他骨瘦如柴,倾家荡产时,便是执着这个东西,断气前仍要将嘴送上去,意犹未尽地吸一口。 第33章 虚凰(十)   初生的朝阳自窗边探进来,秦言醒得早,先是皱眉望了一眼天色,然后再看向对面空荡荡地床榻。动作间沈阿今也醒来,头发乱乱地糊在脸上,一手惯性地搭着秦言的肩膀,先是闭目听了一会儿,没听见旁的呼吸声,便软绵绵地问:“阿言姑娘,阿茶同方小姐不在屋子里么?”   沈阿今有个毛病,醒来时总是要小声地叫她阿言姑娘,之后再把后两个字去掉。   她像在日复一日地试探这个世界,以及身旁的秦言。   似小猫儿在测量领地,先是在边缘蹭一蹭,若没人赶,再欢实地打个滚儿。   秦言耷拉着眼皮子看她,沈阿今脸颊冒着热气,嘴唇也红红的,偏偏声音又细又哑,比搭着自己肩膀的手劲儿还要微不足道。   衬得开口都似在挠手心儿。   秦言“嗯”一声:“昨儿没什么动静,想来是她们两个自个儿出去了。先起来,我去打水洗脸。”   一旁依偎着温香软玉,秦言的嗓子便也重不起来了。   沈阿今应一声:“好。”   一会子又抬眼看秦言。   秦言瞥她:“怎么?”   “不是说,要起来么?”沈阿今的下眼睑湿漉漉的,眨了眨。   秦言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动动肩头:“压着我了。”   沈阿今仍旧软绵绵地“噢”一声,将手拿开。   秦言别过脸去,手指扶上肩膀,虚虚挠了两下,美人筋随着动作一起一伏。而后她翻身起床,坐在床边穿鞋,一头长发拨到一边,空荡荡地垂下来。   “今儿不晓得会不会见老爷,我穿个什么好呢?”沈阿今趴在枕头上看她。   秦言的背影一顿:“那身白旗袍我带了。”   “阿言姑娘觉得我穿着好看么?”   “好看。”   沈阿今愉悦地笑了笑,起床以指做梳拢着头发,待秦言倒了热水,才趿拉着鞋凑在她一旁洗漱。   她总爱挨着秦言,也日渐习惯了借着秦言的光亮使用眼睛。   秦言也心照不宣地将手泡在水里,延长洗手的动作,好让沈阿今拧帕子。一抬头却见沈阿今盯着水纹,眼神虚虚的,用力眨两下,又抬手揉了揉。   “不舒服?”秦言问。   沈阿今手背又蹭一把眼睫毛,低下头:“眼睛里涩涩的,仿佛有什么硌着了。”   秦言将手捞出来,轻甩了甩水:“别动,我帮你瞧瞧。”   她湿着手捧住沈阿今的下颌,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拇指食指将她的眼皮子稍稍翻开,对着窗外的阳光仔细瞧。   “有什么么?”沈阿今支着脖子,细声细气地问她。   秦言侧过脸,呼吸像个浅尝即止的亲吻,无名指在她灵巧的下巴处一刮:“没有。”   “噢。”沈阿今眨了眨,眼眶又湿了,红红地望着她。   秦言的喉头一动。   收回手,专心致志地将帕子拧好,递给沈阿今。   沈阿今把头埋在热气腾腾的湿润中,舒服地轻叹一声,声如蚊蝇:“你说那白旗袍好看,我却未正经瞧过自己穿着它的模样。”   秦言理着袖口:“背后有西洋镜。”   说完才想起她看不见。   于是待沈阿今梳洗完,将她拉到镜子前站定,手扶住她的肩膀,在身后问她:“能瞧见么?”   “看见了我的肩膀、脖子与前胸。”沈阿今扫一眼她的手。   秦言垂下眼帘,手往下,搭在她的腰肢下方:“如何?”   痒,沈阿今本能地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秦言的手背,老实答道:“瞧见了腰身和大腿。”   背后传来若有所思的一声“嗯”,便停顿了几回呼吸。   沈阿今正要转头,却忽觉热源贴近,清香满怀,秦言自身后拥住了她,她完完整整地陷入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一手环住肩膀,一手环住腰腹,小腿轻轻靠着她的,最后贴过来的是脸,在她的脸颊处一蹭,眼神看向镜子里的沈阿今:“现在呢?”   沈阿今沉默地望着与自己相拥的秦言,玉面云鬓,脖颈交缠,一切都清晰得不像话,但她突然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没有姣好的身段与面庞,没有二人重叠的发丝,秦言的视线像是掠夺,将沈阿今的心脏掏出来,在手心儿里玩世不恭地捏。   一紧一松是呼吸,一松一紧是心跳。   恍惚间,沈阿今又觉得秦言成了一个上位者,她用认真的眼神在让尘世安静,只许沈阿今聆听她的体温。   “看见了。”沈阿今舍不得眨眼,待眼睛发酸,才略微眯起来,虚虚地说。   秦言抿唇,正要开口,却听背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俩干嘛呢?”   她回头,柳茶扶着门框,旁边站着方前月。   秦言不动声色地把沈阿今放开,眼神自左往右一扫:“你俩干嘛呢?”   穿着男装,头发塞进瓜皮帽里,文文弱弱的两个小厮。   方前月眼下乌青,柳茶也一脸菜色,竟不是才出门的么?   柳茶一听她问,也顾不得方才的事了,拽着方前月的袖子进门,抬手将帽子一摘,揉着瀑布似的长发:“要死了。”   沈阿今脸上漫着粉,到桌前坐下给她倒水:“怎么了?”   “遇到个疯婆子。”柳茶又抬手帮方前月摘帽子,摘完帽子又替她解扣子。   “说是卫家二公子的未亡人,大烟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同我们说道了卫老二身死的缘故,说到后头直打哈欠,眼泪鼻涕一块儿流,敢情,卫家二太太竟是这个德性,说出去谁肯信呐?”   “噢,”柳茶的嘴角往下嫌弃地一沉,“她还用脚踢我小腿。”   “她踢我干啥,脏不脏?”   “踢你?”沈阿今一愣。   方前月梳着头发,端庄地坐下,纠正:“不是踢,是蹭,这个动作,她应是在引诱。”   柳茶气笑了:“引诱用脚?手不好使么?哪个道上的规矩?”   说完才觉得不对:“她引诱我做什么呀?”   “她将咱们当小厮了。”方前月道,“我听嬷嬷说过,抽了大烟,意乱情迷,多少有些情难自禁。”   柳茶撑着头,觉得很长见识,一会子又笑了:“咱们俩都在院儿里,她却只引诱我,你细想想这个缘故,是不是我的男装,比你俊些?”   方前月噙着微笑,探手接过沈阿今递来的茶,摇头:“不是。”   “嗯?”   “我离她远些,不方便。”   柳茶一愣,随即望着她美滋滋地笑出来。   方前月顾她一眼:“怎么了?”   “你很好,懂得说玩笑话了,我第一回见你时,你也是这个语气,虽说是要将我打出去,我听了心里却很是喜欢。”柳茶道。   她不晓得该如何表达,但她总觉得,若方前月回复了从前的性子,那抄家的苦处,或许便过去得差不多了。   从前她在村里被欺负,懂得再把沙包捡起来玩时,就不难过了。   方前月执茶望着她,眼里半是柔,半是暗。   暗的那一处,柳茶读不懂,但她在方前月瞳孔的阴凉处望见了自己的倒影,敞开的房门容纳了上好的阳光,笑吟吟的少女坐在阳光最鲜嫩的一处。   她忽然有些想抬手在脸边扇扇风。   好在方前月的眼神只是一瞬,极快地便回头,抿着不大明显的笑意饮茶。   柳茶咬着指甲,方才方前月看她时,觉得热,不看了,又觉着空。很是奇怪。   但她也不愿细想,只另寻了话头问秦言:“昨夜问了棺,那姨娘跟尸妖没什么关系,咱们是不是要备着出府了?”   她算着呢,秦言这是第二回“学艺不精”了。   “是,一会子看管家的意思。”   柳茶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得外头嘈杂声顿起,七七八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柳茶跑出门,见打扫院子的丫头执着扫帚在院门处倚门看。   “发生什么了?”柳茶也跟着她踮脚看。   “好像说,”丫头也不大确定,依稀听着只言片语,“陈姨娘的相好的,抓着了。” 第34章 虚凰(十一)   “相好?抓着了?”柳茶回头,见秦言一行人出来,秦言将袖子挽上去,下巴一抬:“去看看。”   杂乱的脚印在三生堂处停住,呼喝声却愈大。那晚的戏终于唱完,把箱被挨个翻开,凤冠霞帔稀里哗啦散了一地,泛黄的珠翠也不敢声张,鱼眼珠子似的滚到角落里。   老班主披着衣裳,踉踉跄跄地跪正到院子中央,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磕头求情。   算得上是角儿的、登过几回台的、新纳进班子里的姑娘小子们足有二十余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咚咚在地上砸着脑袋,哭喊声也带了戏腔。   刀枪剑戟横在地上,令小小的院子看起来似一个荒谬的战场,戏台仍旧孤零零的,在日头下更显得旧了。   流苏穗子一打,厢房里扔出几件破了洞的被褥,漫天飞的棉絮里,生兰被推搡出来,衣领被大拉开,露出红红的印子,短发散开三两根,狼狈而有风情地耷拉在眼前,他的脖颈仍旧立得很直,似乎固定住的钢丝。   生兰梗着脖子,被押到院儿中跪下,嘴角隐隐带着笑,眼神是很柔情的。   他问:“管家一大早登门,是什么缘故呢?”   哑着嗓子,尾音咿咿呀呀的,女态天成。   几个小厮搬来太师椅,管家坐到院子中央,摆出了老爷的架势,胳膊往扶手上一靠:“装蒜呢?昨儿你去小公馆,我的人可是一路跟你回来的。”   “小子,可算是逮着你了。”管家的语气里隐隐带了事成的兴奋,望着他的眼神似撕咬猎物的鹰。   沈阿今蓦然明白,为何管家要大张旗鼓地将她们这问棺一派迎进来,又许了她们四下走动。他兴许从来便不信这鬼神之说,却需要一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顺理成章的大饵。   钓的是漏夜出现在小公馆外头的,惴惴不安的奸夫。   她又想起生兰唱的那一出缠绵悱恻的戏,转头看秦言,秦言抱着胳膊,靠在月亮门边,没作声。   “昨夜生兰起嗓,念及这出戏是姨娘爱听的,姨娘生前对咱们班子多有照顾,心中感怀,便去拜了拜姨娘。未向管家报备,是生兰的不是。”生兰也不拉扯坏的衣领,就任由它敞着。   “拜姨娘?”管家嗤笑,“这头七也过了,棺椁也停了好一阵儿了,早不拜晚不拜,偏偏问奸夫的当夜拜,这可真够巧的啊,兰哥儿。”   他向来看不惯生兰那娇媚轻狂的习性,分明是个爷们儿,唱念作打时吊着戏便算了,下了台举手投足仍是这做作,戏班子里反串的角儿多,却也只这生兰一个。   “姨娘向来同你走得密,咱也心里清楚,是不是?”   管家拿眼示意,一旁的小厮便又踹了生兰一脚,生兰一个闷哼趴跪在地上,又捂着心口跪正了,喘着气,仍是笑:“生兰同姨娘是老乡,姨娘说生兰的糖果子炸得好,偶然让生兰去后厨帮忙,回回皆是同掌勺们一起的。”   “哎呀,”管家啧啧两声,很可惜,“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人提上来。”   角落里推上来一个小倌儿,十二三的年纪,刚剃了头,一截青茬盖在脑袋上,惊惊惶惶地跪下,说:“去年冬日里头,老爷出远门,姨娘到生兰堂来,说是冻脚湿了鞋袜,问里头谁在,生兰迎出来,让姨娘进屋烤火,姨娘在屋里头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待丫头取了新靴子,换上才出来。”   他眼神跳跳地望着地面:“没多久,便听闻姨娘有了身孕。”   管家轻哼一声,生兰直勾勾盯着小倌儿,咬住下唇,咬得起了血印子,才放开,眼里隐隐泛着泪,向管家道:“那日姨娘踩了雪,脚冻得走不了路,生兰正好收了衣裳,见姨娘喊人,不敢怠慢,才迎进屋子里暖着,说了会子话,便又出来收衣裳了。”   “你收衣裳,可有人见着?”   生兰脖子上的筋一突:“院儿里就我一个。”   “丫头打发去取鞋袜,院子里就你一个,屋子里就姨娘一人。”管家意味深长地笑了。   背后的小厮也隐隐有哄笑般的骚动。   生兰锁骨间的红色涨潮一般漫上来,下颌骨突起,这才有了点爷们的样子,可偏偏一双含情目沾湿带水,将硬朗的轮廓止住。   厢房门哗啦一声破开,里头翻箱倒柜的打砸声愈演愈烈,生兰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忽觉脑袋一重,一件物事遮了自己半个脸。   众人哗然,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头上的小衣。   那是一件肚兜,金线勾着牡丹,在阳光下精致得流光溢彩。   小厮又将第二件打到生兰的脸上,打落他短发上的棉絮。   管家怒不可遏,从太师椅上起来,一脚又正中他的心窝子:“不知廉耻的东西!”   生兰喉头一甜,好一会子没爬起来,先是抬手将头上的肚兜拿下来,攥在手里,咬碎了牙才又跪起来,望着肚兜出神。   “我瞧你是胆大包天,做了龌龊事,还收着这腌臜玩意!”管家恨得牙痒痒,一旁小厮上前,啪啪几声,左右开弓给了生兰几个耳光。   生兰头晕目眩,耳朵眼儿里也嗡嗡作响,挣扎道:“这不是姨娘的,不是姨娘的!”   “不是姨娘的?难不成,是你的?”管家蹲下来,反手给他一个嘴巴。   生兰的脸肿起来,火辣辣地烫着他的眼睛,直烫得眼泪珠子不受控地滚下来,他抽着气,一口一口地说:“是我的。”   哄堂大笑,小厮的笑声像桀桀作恶的鬼怪,连老班主也愣了,膝行几步想要求情,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管家一把扯开生兰的衣裳,大笑几声,在他的胸膛一拍:“你的?”   他靠近生兰耳边,低声揶揄:“你倒是说说,你用来兜什么?”   一面说,一面将衣领撕了,露出他小巧而平坦的两胸,在顶端处狠狠一掐,尖锐而大声地问给众人听:“兜这个?”   生兰惊声尖叫起来,似吊嗓子时层层拔高的尾音,凄厉厉地回荡在院中,他已被打得没了力气,心头的脊梁也没了力气,只能屈辱地靠着管家,像一块被凌辱的破布。   身后的小厮将他的头发一扯,迫使他抬起来,又大力给了他几个耳光,打得他鼻血直流,淌进嘴里,又被一口一口地呕出来,咕噜噜冒着血泡子。   “说!是不是那一回,姨娘才有了身子!”管家钳制住他的嘴,厉声喝道。   “不是,不是。”生兰仓惶地摇头,呛了一口血,呼吸急促地咳嗽起来。眼泪滚到耳朵眼儿里,又将污言秽语淹没。   “死鸭子嘴硬!”管家咬牙切齿地将他一扔,“给我打!”   生兰被压在地上,牢牢攥住肚兜的手松开,已是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他眯着眼睛望着双鬓斑白的班主,吓得如筛糠的小倌儿,还有魔鬼似的管家同小厮,拳头和棍棒砸在他身上,仿佛砸在了被褥上,只能听见闷闷的声音,同偶然一声腿骨断裂的脆响。   柳茶看不下去,想撸袖子上前,却听得一阵绮丽的笑声。   那笑声婉转而多情,带着似有似无的凄凉,是上好的嗓子发出来的。   生兰泪眼莹然望着破旧的戏台子,扬起嘴角,笑得碾碎了五脏六腑。   “孤凄凄,离开了望乡台,晃悠悠,按院署中冤魂来。血和泪,铭心刻骨三长载,三长载”仍旧是那出《窦娥冤》,唱得断断续续,时小时大。   他癫狂而失常的模样令众人不知所措,停下打他的动作,却见他艰难地抬起手,一边唱,一边在自己的腰间摸索,手抖着往解开裤带,狠狠吸了两口气,再吃力地将裤子拽下来。   他的力气只够拽一点,身子也被泥土污染得难以辨出模样,可腿间的诡态却实在骇人,令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余他晃悠悠的戏腔。   那是半截疙瘩似的肉球,黄黄红红地缩在胯间,中央插着一根芦苇管儿,在生兰细腻白皙的皮肤里,这样的形状愈发不堪入目。   “这这,”管家眯着眼瞧清了,一把后退到太师椅上坐下,“你,你是,太监?!”   “不是太监,”生兰摇头,幽幽地笑着,还扒拉给众人请看清楚,“这大小,形状,并非是自小便净了根,也不是姨娘身死,我怕东窗事发,才匆匆去势。这是我十二三时自个儿动的手,您可瞧清楚了。”   他笑得温情脉脉,扒拉着那处的动作却不堪到绝望。   院子里的众人木然望着躺在地上的他,他扶着那芦苇管儿,对着戏台把一出戏唱完:“我这里,架上请出尚方剑,平冤昭雪,惩腐肃贪拨开迷雾,求得公正在人间。”   陈姨娘同他是老乡,吃糖果儿的时候爱将鼻子皱起来,像他乡下的妹妹。那日她湿了鞋袜,到他的屋子里,悄声同他说,她本不是矫情的人,可现今不同了,是双身子了,她怕冻坏了肚子里的那一个。   生兰自是高兴,问她:“同老爷说了么?”   陈姨娘摇头,害羞道:“只是葵水没来罢了,我也不敢混说,还是待老爷回来,请了郎中,再细细诊脉才好。”   陈姨娘那时摸着平坦的小腹,小心翼翼地问他:“老爷老来得子,会很喜欢吧?”   生兰咬着血沫子笑出来,若他当日便知道,老爷的猜忌会同陈姨娘的肚子一起大起来,最终在快瓜熟蒂落时,抢先生出一个叫疑心的怪胎,将姨娘折磨得形销骨立,香消玉殒,自己那时,还会不会对姨娘说那句:“会。”   “老爷老来得子,会很是喜欢的。”   耳旁是一腔孤怨的唱腔,沈阿今心中镇恸,低头小声啜泣,肩膀一暖,身旁的姑娘将她揽了过去,轻轻抚了抚她的衣袖。   她埋头在秦言的颈间,听见秦言侧脸对柳茶小声吩咐:“救下他。”   “我有话,要问他。”   戏曲片段出自《窦娥冤》:“孤凄凄,离开了望乡台,晃悠悠,按院署中冤魂来。血和泪,铭心刻骨三长载,三长载。我这里,架上请出尚方剑,平冤昭雪,惩腐肃贪拨开迷雾,求得公正在人间。” 第35章 虚凰(十二)   柳茶听言,点点头,强压下心头的不爽快,走到管家旁边,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   面色凝重,还望秦言处瞟了瞟,再伸出五个手指头,在管家面前一晃,管家好一会子才回过神来,讳莫如深地看一眼秦言,最终让小厮将生兰提溜起来,扔给柳茶。   柳茶虽说力气大,到底是个姑娘,好容易才站稳,扶着生兰站定,众目睽睽之下蹲下来,给他将裤子拉好,才将他架着走过来。   走到秦言身前站定,见方前月幅度微小地拧着眉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的手,未言语什么。   生兰伏在柳茶颈边虚弱地喘气,秦言帮了一把手,将生兰带回烟雨榭去。   “你同那管家,说什么了?”眼见穿过小花园,秦言问。   难得柳茶将事情办得这样顺利。   “噢,”柳茶一五一十,“我瞧着他寻错了人,也下不来台,便劝了一两句,又说正好我家师姐瞧上了他,要买过去。”   “你师姐?”   “就是你。”   柳茶神色认真:“那管家尚在疑虑,我比了个五,他愣着瞧了瞧我,我点头,他便应了。”   “五你出了多少钱?”沈阿今的嗓子有点抖。   “五个铜板。”柳茶说,“我还说了,身上没钱,容咱们回去筹备筹备。”   秦言呼吸一滞,道:“回烟雨榭收拾东西,趁府上乱着,咱们赶紧出去。”   方前月与沈阿今应了,提步回院儿,三两下拾掇了包裹,拿斗篷将生兰一裹,正在寻思用什么样的由头糊弄门卫,却见月亮门处妖娆娆地靠着一位没精打采的太太,卫梁氏笑着打了个哈欠:“我晓得出潲水的偏门,送你们出去。”   柳茶缩着肩膀看她,她踏着皮鞋走过来,在柳茶脸颊上掐一把:“你换了衣裳,该是我认不出你才是,怎么你却一副见了鬼似的瞧着我?”   她语毕,抱着胳膊转头走:“那看门的爱打瞌睡,你们瞧准了,溜出去便是。”   秦言与沈阿今对视一眼,跟在卫梁氏身后。   柳茶扶着生兰,疑心她:“你既然晓得门路,怎么又说出不去呢?”   卫梁氏过树穿花,走得聘聘婷婷,也走得气喘吁吁,到了人迹罕至的偏门儿,她的额头已渗出汗粒子,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吸气。   她忍不住动手动脚的习惯,摸一把柳茶鲜嫩的脸颊:“傻的,外头供得起奶奶我几口烟呢?”   卫梁氏也爱说“傻的”,同柳茶与方前月说的,却不是一个滋味。   手转到柳茶的耳垂处,又拉了拉:“我同你说的,你记牢了没有?出去说给旁人听,一字儿不落下。”   “奶奶我快做鬼了,你若是不守信用,我迟早找你去。”她笑着收回手,搓了搓鼻子,将鼻涕憋回去。   “太太”柳茶嗫嚅了下嘴唇,难得地欲言又止。   她想说她自己便是鬼,不怕这个,但望着卫梁氏的眼神,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她点头:“记得了。”   “哎,乖孩子。”卫梁氏很开心,替她拍了拍衣领上的灰,依偎着墙根儿,目送她们出了门。   一行人没有耽搁,匆匆赶到岸边儿,此刻已近晌午,秦言将生兰放在乌蓬里躺下,又在岸前买了几幅救急的汤药同粥饼,几人帮着他喝下,见他沉沉睡去,才支桨行舟。   河水晃荡,将业城抛在脑后,业城最北边儿的那个院子,成了树木掩映中的瓦片子、石块子,最后成了墨点子。   宽阔的水面将乌蓬围在中央,秦言放下桨,同沈阿今坐在船头,撇头看一眼船尾,方前月敛裙蹲在船边,为柳茶洗手。   沈阿今追随着秦言的目光,却是一片黑暗,她侧耳听了听,问秦言:“带生兰上乌蓬,是不是你疑心,他是双魂之人?”   儿郎身,女人心,收肚兜,去男/根。怎样看,怎样蹊跷。   “有些像,”秦言执着船上的绳索,拨弄一把水,“又有些像一个故人。”   “故人?”   秦言抬头看一眼天色,午时刚过,乌云围聚,清明怡人的天色被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墨迹印染在了云层里,深深浅浅揉作一团。   她眨了眨眼睛:“趁他睡着,我引一引前尘。”   沈阿今点头:“我去船尾,同方小姐她们说一声,莫要吓着她。”   秦言看着她:“嗯。”   待沈阿今摸索着行动的身影消失,又静待了一会子,秦言才撑起身子坐起来,盘腿合眼,结印引阵。   细小的波澜自乌蓬地下生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涌动,战栗一般滑至岸边停住。   乌云沉坠坠的阴霾下方,乌蓬也变旧了,更旧的是来自船娘的话语   “去从昨日去,来从今日来。”   亘古不变的河流勇猛地奔腾,绕过新旧交替的一九一二,绕过业城的庭院深深,绕过不朽的以日夜累成的岁月,八水缓缓流汇成护城河,环卫北宋汴粱城。   “江自水面生,人不入旧宅。”   雕梁画栋永远在宫廷里最能够恰如其分地显出气质,哪怕是大厦将倾的苟延残喘,也仍旧不缺乏与生俱来天皇贵胄的倨傲。   生兰自花红柳绿中醒来,被凌辱后破布似的皮相和衣着,像是这金碧辉煌的宫廷里,显示衰败的断壁残垣。   他迈着来自民国的脚步,以花旦的行进停顿,久别重逢地打量这座宫殿。   “父皇呀”这一句似是唱腔。   他坐在假山石上,天真的后脚轻轻一踢。   “我生于崇宁二年,乃万千宠爱的大宋茂德帝姬,父徽宗赵佶,母明达皇后,明珠降世,尊贵无匹。十六岁,我下嫁宰相之子,琴瑟和鸣,莫不静好。”   他敛起破败不堪的裤子,像提着一袭华丽的裙摆,踏上白玉似的阶梯,轻巧往上跑几步,又茫然地回眸,越过层层屏障,望向吹响号角的宫门。   “靖康耻,山河破,家国震荡, 民不聊生。”   他愣愣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耳边是百姓的哭喊,马蹄的践踏,硝烟的弥散,最后是父皇畏畏缩缩的眼光。   金人长驱直入,大军压境,政权颠覆的威胁下,泱泱大宋显出了它肮脏不堪的獠牙。   金玉垒成至高无上的议政之殿,站满衣袍平整,冠冕高贵的男人们,他们在妻女托付的目光中上朝,签下了“出质妻女”的和谈条约。   “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   生兰坐在华丽的秋千上,轻轻动着腰肢,将用女人们抵债所换的银两数量背得这样清楚。   “数千妇女,‘准折金六十万单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上至为人母的高龄之妇,下至二三岁的懵懂小儿,如祭祀的牛羊猪狗,分批送入金人的帷帐。”   她们不知是谁的母亲,也不知是谁的女儿,不知是谁的姊妹,或是谁曾经山盟海誓的心上人,她们成了四脚落地的牲畜,被浑身赤裸地行“牵羊礼”。   生兰停下荡秋千的动作,揉着自己的膝盖,它本该支撑着生而为人的尊严。   “同我一起的三千余人,在路途中受尽折辱,我雍容华贵的姊姊被迫下胎,供人玩乐,我幼小的赏不识字的妹妹,被凌虐致死,到达燕山时,只剩一千余人。”   生兰望着扑过流萤的花圃,望着嬉玩笑闹的湖畔,望着曾经吟诗作对、赏月赏风的琼楼玉宇。   “帝姬变舞姬,贵女成歌女。昔日最尊崇的天上明月,变成任人轮番踩踏的足底旧泥。”   和平,多么珍重的和平。   “二十六岁,我亡于完颜希尹营寨。”   生兰站起身来,眸中含泪,望着曾出现在他梦中千百次的大宋宫殿,像以眷恋而憎恶的眼神在反复摩擦它,可它是一根被凉水浸透的柴火,任凭怎样用力地摩擦,仍旧起不了一点暖人的火星子。   “国破山河在”   他幽幽念着一句《春望》,眼中是被蹂躏过的国土。   男人是山,女人是河,男人屹立在山上,非石破天惊不可崩,而沉默的江河若失去了一寸高的流水,却仍然仿佛有绵绵不断的生命力,柔情地环抱与滋养土地。   河流的逝去总是无声,生生世世,生生死死,自古而今,向来如此。   宋时的风吹过民国的乌蓬,将牢牢封闭的帘子掀开。   生兰仍旧沉睡,面目平静,眼角滑一滴泪珠子,埋入肮脏的鬓角里。   “果然是她。”   秦言睁眼,双目比平时黯然些,她叹一口气,伸手将走过来的沈阿今拉住。   沈阿今在她旁边坐下:“你认得?”   “嗯。”秦言垂下眼帘。   她想起那时的泰山府,数千妇人挨个下黄泉,纳魂的鬼差无波无澜地日日宣读   二十日,收信王妇与各青城寨女。   二十四日,收仪福帝姬。   二十五日,收仁福帝姬。   二十八日,收贤福帝姬。   “那日,她跪于浮提殿,受尽刑罚仍不愿投胎,只向堂上磕头。一愿不受流离苦,二愿,来生不做女儿家。”   “阿五怜她,替她判了男身。”   然而生兰原本再世仍为女儿魂,强入男身,未免有身魂错乱的情形。而她因刻骨遭遇,命里憎恶男/根,这才有十二三岁,身形发育之时,自净其身之举。   “原来如此”沈阿今心里难受,好一会子没说话。   默了默,不晓得该说什么,想起方才的疑惑,柔声问秦言:“阿五是谁?”   “阎浮提。”   1. 《南征录汇》: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   2. 《靖康稗史》:准折金六十万单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牵羊礼”也在这里面有所记载。   3. 《南征录汇》:“二十日,信王妇自尽于青城寨,各寨妇女死亡相继。”“ 二十四日,仪福帝姬病,令归寿圣院。”“二十五日,仁福帝姬薨于刘家寺。”“二十八日,贤福帝姬薨于刘家寺。” 第36章 帝归(一)   “女先生。”   布帘一打,生兰躬身出来,褴褛的衣衫遮掩不住苍白的肌肤,他将斗篷裹了裹,问:“女先生,要往哪里去呢?”   自前尘里走了一遭的生兰更安静了,双眼里结了水雾。   秦言回他:“刚山。”   “刚山,”生兰婉转低头,忖了忖,笑道,“真远啊。”   他抬头,对秦言道:“生兰没这福气。”   秦言皱眉:“什么意思?”   生兰的声音像新叶上被抖落的夜露:“幼时我跟着爹娘走街卖艺,身子却不好,常染肺疾,我娘给我算命,先生说我走不远,这才卖给了近前的班子。”   秦言想起浮提殿内,高贵又凄凉的帝姬,向殿上俯首叩头,但求一句“来生不受流离苦”。   生兰咳嗽两声,笑得凄婉动人:“女先生,将生兰放在岸边儿吧。”   “可”柳茶听见动静,疾步走到船头来,“将你放到岸边,你孤苦伶仃的,怎么过活呢?”   生兰笑问她:“若想过活,哪里有寻不着生计的呢?”   柳茶语塞,转头看随后而至的方前月。   方前月垂目,见秦言略一沉吟,起身将船靠到岸边。   生兰抬手捋了捋发丝,一个兰花指弯出万种风情,然后在船面磕上泥土的震颤中,他委身福礼,谢过诸位姑娘。   秦言颔首,与他作别。   江水一浪一浪,永不回头。   乌篷上的人心思沉闷,只坐在船尾望着流逝的江河水。   行得远了,柳茶转身,见生兰在岸边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明明人影模糊,她却好似瞧见了他倔强地望着业城方向,发丝拂面,双目渺渺。   柳茶垂首,再抬头时,却猛然发觉那黑点不见了,再抹一把眼睛,仍旧只剩平静的水面。   波纹一圈圈漾到岸边。   柳茶心里咯噔一跳,忙拉住秦言的手,低声道:“不好了!”   秦言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双唇一抿,便往回赶。   沿着岸边找了小半圈,连脚印也未寻到几个,托一旁识水性的船夫下了江,捞了小半个时辰,才将生兰捞起来。   面色发胀,已是回天乏术。   他原本身子骨便被折腾了,哪里还经得起溺一回水。   柳茶偎着方前月,咬住后牙红着眼眶,方前月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子,望着生兰的尸身。沈阿今睁开阖着的双目,鼻头渐渐红了,她如从前一样,瞧清了生兰的模样,在他投河自尽之后。   虽然面目不复鲜活,但模样比她想象得更好看些。   一会子,她才问:“方才生兰上船时,船晃了么?”   秦言叹气:“他是被抱上船的。”判不了命格的轻重。   沈阿今鼻腔濡湿地“嗯”一声,将头靠在秦言的肩上:“咱们将他葬了吧,虽说在山上,也好歹有个去处。”   上辈子和这辈子受了许多苦,下一世,想来不会了。   阎王老爷,可千万莫偏心。   料理完身后事,已是近黄昏,说是料理,也不过是在山脚借了村民的铁锹,挖了个并不深的坑,将他平整地填进去,再垒一个小小的坟包。前头立一块木柴,几块石头簇着,炭火棍儿写了“生兰”二字。   生年不详,卒年一九一二。   暮色里有几只乌鸦在叫,拉长嗓子一声又一声,远处又好似有一只徘徊的布谷,幽幽喊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秦言同沈阿今坐在一旁的小溪边,洗了手,方前月饥肠辘辘,柳茶便领着她去打几只野兔,一会子在溪边架起柴火,烤些野味果腹。   两人悉悉索索地走远了,沈阿今将手在裤腿儿上来回抹两把,习惯性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头,糯糯问秦言:“想什么呢?”   秦言平常话是不多,却也从未似今日这样沉默过。   她敏锐地察觉到秦言的落寞,恐怕不止因为生兰。   秦言也学着她将腿曲起来,胳膊环抱着小半个脸,侧耳听着快要消失的一声“不如归去”,声音被衣料掩得闷闷的,莫名显得有一些脆弱。   她说:“你怎么从不问我,为什么要找双魂之人?”   沈阿今望着她,又发现脆弱同脆弱也不一样,她平常遇过的脆弱,像风雨中飘零的穗子秧子,而秦言的脆弱,像撑住门的长木棍,门被重重拍了百十来下,棍子的底端才稍稍往后一退。   极少有人注意到这点不堪重负,也只在地面刮出一个指甲盖长短的划痕。   沈阿今以目光温软她:“那么,为什么呢?”   秦言想要倾诉,她听出来了。   果然,那头只停顿了一下,便说:“因为,我是无魂之人。”   未等沈阿今回答,秦言又问:“你知道,有魂同无魂,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么?”   沈阿今摇头。   “是私心。”秦言偏头,枕在胳膊上望着她。   沈阿今以眼神接纳她,又在她的眼神中全盘交付自己。   然后她在秦言紧闭的嘴唇里,听见了一席未曾见过天日的话   我叫秦言。   在泰山府,有十位无魂之神。生来摒弃私心,从七情六欲中不沾身地过,没有留恋、没有贪欲、更没有不舍得。   他们执掌天地间最公正的笔墨,也是千秋万岁里最称职的傀儡。   而我,是其中一个。   我掌奈何桥称出的过往,也掌桥下秤砣量出的情仇的轻重,往来六万八千岁,过路何止万万人,恩长怨短,爱淡恨浓,从未缺斤少两,向来分毫不差。   然而,我不记得我的。   我记得我是如何自黄泉的水中修了神思,有了五感六识,也记得泰山府君是如何从奈何桥上过时发现了我,将我自水中抽出,赋予我躯体。   也记得如何断文识字,一笔一划将凡人的生死刻上卷帛。   还记得如何坐于妄言殿,在鬼差的叩头声中被恭敬地称呼为“大人”。   但我不记得为何午夜梦回,抹去将出未出的冷汗时,心底凉意一两分;不记得为何在日头正好的晌午,我提笔将落未落时,心头茫然三四分;不记得为何趿鞋点灯,拢住将散未散的火焰,心尖刺痛五六分,也不记得为何春风拂面,拨开将裹未裹的衣袖,肺腑空荡七八分。   我问自人间来的孟婆,孟婆告诉我,这叫失魂落魄。   我自然不信,我向来无魂无魄,本就没有,谈何失去?   孟婆摇头,同我说,若有朝一日,我能借一魂魄放在自个儿体内,尝一尝个中滋味,便晓得了。又兴许,我多尝一尝,便能想起失魂落魄的缘故了。   然而人魂如同水与器,若将魂魄抽离人身,再置于我体内,恐怕未等我品尝七情六欲,不出六七日凡人便要断气。   而后我查阅典籍,知晓人间五十年出一双魂之人,一人身怀正副二魂,若将其副魂抽走,靠着正魂,该人仍能活动如常。   我便回禀府君,自请游历人间,以船娘为掩饰,寻双魂之人,借副魂一用。   一晃多年,见惯生死离情,却只见不得已,不见正副魂。   今日我亲手埋了一位故人,一一二八年,我接到她不堪受辱的魂魄。而我再度葬她的这一年,是一九一二。   耳边的是余音袅袅的鸟啼声,它在说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但我身边坐着一位姑娘,她的眼里只有我。她叫沈阿今。   去从昨日去,来从今日来。   不如归去,沈阿今。 第37章 帝归(二)   沈阿今望着秦言,眼圈儿不知是未从生兰下葬中恢复过来,还是有了新的戚戚然,到底红红的,令她瞧起来像一只山野里的幼兔。   她将下巴在胳膊上蹭一蹭,对秦言说:“不要。”   “嗯?”秦言也回视她。   沈阿今摇头:“你若想走,不要。”   她的嗓音在黄昏里柔得似一片醉了的烟霞。   “为什么?”秦言心神一动。   沈阿今说:“你要留在这里,找双魂之人,尝七情六欲。”   秦言嘲讽一笑,又耷拉着眼皮,仍旧偏着头看她:“还有么?”   眼神落在沈阿今的嘴唇上,仿佛是在期待下文,又仿佛是别的。   “还有,”沈阿今扇动睫毛,以退为进地将秦言的眼底勾住,“你说过,要弄清我是个什么怪物,为什么船未动,我却还活着。”   她毫不避讳地一字一句地讲给秦言听,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我的命格蹊跷,眼睛也不同寻常,万一,我是个祸害呢?扰了你们泰山府,可怎么好?”   大逆不道的话被说得柔得要命,好似将软刀子泡进水里,以亲吻封住利刃。   秦言鼻息款动,浅笑一声:“你要如何扰泰山府?”   沈阿今道:“我我去找府君。”   “然后呢?”   “府君,是男是女呢?”   “女。”   沈阿今点头:“我便去问她,你见着秦言了么?”   秦言又笑了:“府君说,见着了。有什么要紧事么?”   “嗯,”沈阿今将下巴埋进胳膊里,“我巴巴儿地下黄泉,想同阿言姑娘说一句要紧话。”   “什么要紧话?”   沈阿今抿着怯生生的笑:“说我在人间过得不大好,有些想念她。”   秦言一怔,心底嗡然几声,像一口老钟被慌不择路地撞了两三下。她垂下眼帘,直起脊背坐正了,十指交叉,翻转手腕,将指头轻轻往外抻。   骨节有些酸痛,她这才轻嗤:“这算什么要紧话?”   未等沈阿今回答,她又问:“你怎么晓得,你会过得不好?”   说这话时她眯眼望着涔涔溪流,未再看沈阿今。   沈阿今说:“我只能通过你瞧见物事。如今我看过了初夏,还余着春、秋、冬,你若走了,我自此便只剩夏日了,到底是不甘心的,天长日久,便不会很痛快了。”   “那,”秦言顿了顿,“你又如何知道”   她封住唇线,未再问下去。   沈阿今七窍玲珑心,不必她问,也坐直了身子,撑住下巴,小声道:“我自然知道。”   秦言也笑,然后不用力地咬了咬下唇。   二人又坐了一会子,柳茶同方前月兜着几个炊饼回来,说是碰着了几位好心的姨婆,正给庄稼汉送吃食,匀了她二人几个。   柳茶一面说一面把炊饼往外掏,塞到言今二人手里,自个儿又捧着啃一口,酥脆脆的,面上刷了一层猪油,带着些肉香。   她馋得有些冒口水,一囫囵吞了,才鼓着腮帮子说:“方才回来,又去瞧了瞧生兰。”   “怎么?”秦言嚼着饼子。   柳茶眨眼:“他坟好似给人刨了。”   沈阿今一惊:“什么?”   柳茶被噎得直咳嗽,方前月上手轻拍她的背,慢条斯理道:“不像是挖坟,只掘了一个小洞,而且有些蹊跷。”   蹊跷?秦言眉尾一抻。   方前月用袖口沾了沾嘴唇,对秦言点头:“你跟我来。”   几人又紧着咽了几口,匆匆往生兰坟冢处赶,天愈黑了,像倒扣了一口旧锅,星子一个没闪,只余一弯昏昏沉沉的月牙,像锅子破损了裂开的缝隙。   四周有蝉鸣虫叫,池蛙鼓腹,还有细蛇在草丛里游走的响动。   就着这点依稀的光亮,秦言先是绕着坟包转了一圈儿,倒是完好,只东北处略略塌了一方,要留神看,才能发现中间有一个土洞。   秦言蹲下身,仔细观察这洞,洞口外紧内松,略一碰,内侧的土星子碎碎往下落。   她“嘶”一声,拧眉:“这洞口,是从里头往外挖的?”   夜深人静,荒郊野岭,她平铺直叙的话也仿佛渲染上了阴森的背景音。   “你你你,”柳茶拼命眨眼,“你什么意思啊?那里,里头,不就生兰一个啊?”   “对啊。”秦言站起身来,风轻云淡地拍去手上的泥土。   柳茶哀鸣一声,埋头陷入方前月的颈窝。   方前月微微偏了偏头,柔声问她:“怎么?”   “我害怕。”她弯着小哑音,抱住方前月纤细的腰身。   有些痒,方前月略动了动,然后抬手圈住她的肩膀。   秦言站在一旁,没有旁的动作。   柳茶耳廓一动,小心翼翼转头,见秦言无风无雨地立在身后,平淡地望着自己。她心里咯噔一跳,汗毛立得比方才还直些:“你做什么?”   “等你怕完,然后将坟起开,看个究竟。”   柳茶蛾眉倒竖,急了:“你怎么不起?”   “入夜了,不好借铁锹。”   “然后呢?”   “土脏。”秦言盯着柳茶的手。   柳茶这才转过弯来:“你怕脏,我便”   秦言的嘴唇成了一个扁平的圆形,有个字眼呼之欲出,柳茶忙“哎哎”两声,朝着方前月的方向虚了虚眼神。   秦言心领神会,笑了:“那什么不怕脏。”   柳茶咬牙切齿,恋恋不舍地放开方前月:“是,这活计合该师妹做,师妹不怕脏。”   秦言垂下身,拾掇几根趁手的树枝,递给方前月,几人也蹲到一旁破坟。   柳茶一面刨一面伤感:“这才葬了几个时辰呀,身前身后也不得安生。”   手上的泥土令她有些难受,总掺着几根刺手的杂草和石子儿不说,乡下的土里还隐隐带着尿骚味,她不敢细想,只能转头望一旁的树影。   树上有一个鸟窝,她来了兴致,正想着一会去瞧瞧里头有几只雏鸟,却忽觉腕上一紧,被冰冷的手握住,柔荑似羊奶一般润滑,又带着冻人的寒气。   柳茶转过头,对身边的方前月道:“你的手也太凉了些,赶明儿住客栈,我烧一壶水,给你泡泡脚。”   方前月正巧此刻也停了动作看她,抬起右手挠了挠额头,笑道:“好。”   柳茶弯了眼,眼瞧着方前月将手放下去,同左手一起握住树枝,用力松散泥土。   方前月仍注视着她的双眼,低声细语说话,但柳茶的脊背却紧紧崩起来,恐惧来得后知后觉,瞳孔一转,向下轻瞥,方前月的左手在树枝顶端,右手在树枝中段,言今二人在新坟的另一边,讲着碎碎言语。   她怎样算,也算不出哪里多出来一只手,能够愈来愈紧地攥住她的手腕。   胳膊肘支得发酸,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腿肚子筛糠似的颤起来,她望着方前月,掉下两行泪来。   方前月被吓了一跳,听见柳茶哆嗦着嘴唇说:“你转头,转过去。”   眼见柳茶一把鼻涕一把泪,方前月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耽误,忙是照做。   待确认方前月瞧不见了,柳茶未被抓住的另一只手才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捂住脸痛哭出声。   她呛着眼泪泡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秦言,我的手要断了。” 第38章 帝归(三)   柳茶的手腕似被铁钳夹住,箍得血肉要脱离了骨头,皮肉发白地挤出深深褶皱,骨头咯吱咯吱地,往手背方向用力掰折。   钻心的痛将柳茶打得晕头转向,喉头发出压抑的呼喊,耳旁除却骨肉被拆、筋骨拉抻的声音,再听不见别的,仿佛熬了几个世纪,才听得风声四起,一把刺破长空的鹤唳,飞速打到她的手腕上。   攥紧她的手仿佛被火星子燎了,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将她放开。   压力陡失,肩头落下来一片轻软,像是仙鹤单脚降在她颈边。   柳茶睁眼,汗渍和泪水将她的视线模糊得不大清明,但足够她瞧见秦言将按在她肩头的左手拿开,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右手的黑绳,绑回腕间。   见柳茶眨巴着眼望着她,秦言指了指柳茶的手腕:“不痛么?”   柳茶抽抽嗒嗒:“痛。”   无意识甩了甩,麻木得没甚知觉,五个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   沈阿今站起来,将发上的丝带解了,递给方前月,又仰脸看秦言:“咱们要先走么?”   方前月接过丝带,打了个简易的结,将柳茶的右手固定住。   秦言却摇头,蹲下身,将袖口翻起来,褪到小臂上方,再侧身,沿着洞口探进去,仔细摸索。倏尔眉间凸起,仿佛擒到了什么,她慢吞吞地拿出来,是方才柳茶未细看的手。   那手是生兰的,临别时还挽过兰花指,皮相柔嫩,骨节却比一般姑娘突出一些,指根处有习刀马旦时磨出的茧子。   可又不像生兰的,明明白得发亮,却透不出一点青紫的血管经脉,仿佛用米腻子糊的,又像是自内而外冻住了。最显而易见的区别在指甲上,原先生兰的指甲干净剔透,修剪得齐齐整整,而这才下葬,便活生生长长了两三寸,指甲根部黢黑,中段乌青,前端还有挖掘土坟时陷进去的老泥。   方才竟然是这玩意儿擒住了自己,柳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骨头软软又往方前月身上靠。   “生兰这是变作了粽子?”方前月问。   “看来是,”沈阿今叹气,“生兰命苦,心里头积怨。我从前听人说,心头有怨气,最易起尸。”   秦言却慢悠悠揉着生兰的手,摇头:“不是。”   沈阿今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秦言将生兰的手放下,贴了一枚符咒,又默念了两回往生诀,连着符咒一齐将那手埋回去,也顾不得脏,玉手将黄土拍结实了。   待安抚了生兰,她才略带倦意地站起身,往岸边走:“寻常尸身,即便再是含冤,尸变也不会这样快,何况,生兰是了无牵挂,甘愿赴死。”   “是,”沈阿今在她身后小半步,盯着她的双腿看路,“这才不过两个时辰。”   “除非。”   “除非?”   秦言停下步子,转头往身后悠悠一瞥:“除非这山上,有助他起尸的东西。”   “你是说”沈阿今凉意陡生。   秦言轻轻一笑:“我是说,回乌篷里睡个好觉,明儿我带你去瞧瞧。”   明儿沈阿今被她牵上船,细细咀嚼这句话。她不走了,是不是?   乌篷的白日比岸上来得晚一些,因为暖阳的光亮被河水化开,便总要黯淡几分,驱不走船上人的懒骨头。是故四人醒来,正经梳洗吃过干粮,再上山时,已是巳时。   夏日的山总是蓊蓊郁郁,正是四季里最繁盛的时候,因此沿着树影的阴凉处走,倒也不算很热,这山并非荒山,寻常是有几个村落,有人时常走着,山路也不算难行。   再往北处走,便是一块开阔的田地,依山而开几层错落的梯田,水稻插得齐齐整整,蓝天白云在富饶的庄稼里倒影成鲜亮的点缀。   秦言刚上山时便问过,这山上可有什么天然的湖泊,早起上山的猎户往这头指,说是过了这梯田,再东行二里地,便是了。   因此见着了梯田,几人也颇为兴奋,加快了步子往东去。   东边是一块人迹罕至的竹林,沙沙脆响似响尾蛇在摆动,进了竹林,像进了一包横在地面上的锦囊,凉津津地将梯田里的烟火气吸纳,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待竹竿稀疏,阳光自间隙里爬起来,是一个回到人间的预示,风声、水声也接踵而至,秦言眯起眼,懒怠怠地适应愈加强烈的日光,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   柳茶好奇,跳到她跟前,随着她的目光往外瞧。   引入眼帘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竹影三两根斜在上头,满庭荷叶连天碧,莲子清香扑鼻。白莲才冒了几个花骨朵,是摇曳的叶浪中的扁舟。   岸边有一人宽的木栈道,连接湖泊中央的水上木屋。   纱帘翻飞,款款清凉。   柳茶看得痴了,直到栈道上传来动静,才回过神来。   她定睛一瞧,是一只纯黑的毛团子,四蹄滚地,追着蝴蝶往外跑。   柳茶乐了,蹲下去便要迎它:“呶呶呶,过来。”   方前月轻声道:“这是猫。”   “噢。”柳茶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好似用了逗猪的语调。   沈阿今浅笑出声,听得那头一声似水的女声:“伏虎,过来。”   三人转头望去,见栈道里走来一位姑娘,不大高,面目很秀气,穿着素色的棉布衣裳,一头青丝以木簪束起一半。她一手执伞,挡住明晃晃的日头,另一手随着她蹲身时垂下去,伏虎跳上她的手,埋进她臂弯儿里。   她抱着猫站起身来,嘴角带笑,眼神冷漠。   在四人间绕了半圈,才定在秦言身上。   “阿言,长高了。”她撑着伞,不远不近地说。   秦言走过去:“多年前一面之缘”她犹疑了一会儿,仿佛在想应当如何称呼,顿了顿,才道:“姑娘还记得。”   “姑娘”这个称呼,令来人动了动唇角,眼神掩在伞下,垂着眸子看猫:“你也记得,我喜栽莲花。”   仿佛早便知道她要来,也知晓她如何询问村民附近的湖泊。   “你若是为查案的缘故,同令蘅说,我底下的小玩意儿都不伤人,待我走了,他们便安息了。”木屋姑娘沿着栈道走回木屋,将伞搁到地上。   秦言迟疑一瞬,也随着她的步伐往里走。   柳茶走在最后头,胳膊肘顶顶方前月:“谁啊?小玩意,不伤人?”   方前月沉吟:“若我没猜错,应带是阿言姑娘说过的尸祖。”最后两个字是气音,只够柳茶听见。   若依秦言所说,生兰应是得了尸祖的庇佑,才这样快起尸。看起来,之前自己被尸妖附体,恐怕也是帝归在附近的缘故。   柳茶瞪大眼,难以置信,这朴素姑娘,眼睛鼻子都找不出个长处的,是   “帝归?”   不得张牙舞爪,三头六臂,龙身虎尾,青面獠牙啊?   话音刚落,尸气四溢,一只青紫色的大手覆到柳茶面上,不晓得从哪里化出的僵尸自背后钳制住她的双肩,罩住她脸前的命门,头绕到她颈边,只要她再动弹一下,右手可将她的三魂捏碎,獠牙也即刻咬住她的精魄。   透过手指的间隙,她见帝归转身,一下一下抚摸抱着的伏虎,平静道:“我脾气不好,不爱旁人提我姓名。”   柳茶咽一口唾沫,点头如捣蒜:“记,记住了。”   帝归转身,抱住柳茶的僵尸又散去,方前月牵住柳茶的手,心头惴惴然。   秦言瞥一眼柳茶,不动声色地将沈阿今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沉吟片刻,才低声问:“姑娘久未下山,何故在此?”   帝归望着湖面:“听说,有一件稀罕的事,要在一旁的村子里发生。”   她淡淡笑了:“我来瞧一瞧。” 第39章 帝归(四)   “嗯?”秦言的眼神自伏虎身上抬起来,看向帝归,“稀罕事?”   帝归将伏虎放下去,倚栏坐下:“阿言若也感兴趣,不妨小住几日。”   秦言有些犹豫,听帝归平淡地抬起眼皮:“怕我。”   不是问句。   “怕我,却又想知道这事同泰山府有没有干系。”帝归提了提唇角。   她趴在栏杆上,轻叹:“你们这些小傀儡,极有意思,与我的小玩意儿不同。你们自千情百态中生,却偏偏长不出喜怒瞋痴的魂。”   又怕,又不敢怕。   秦言的薄唇一压,拉住沈阿今的手略略紧了一两分,然后她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帝归抬手指指右边:“那头有几间并排的小屋,你们挑,东西的摆放要记得,离开时分毫不差。”   眼神移至柳茶的手上:“莲子熬汤,尸毒可解。不过,不解也无妨。”   她淡淡一笑,秀气的面庞像迎面拂来的风。   鬼差、小鬼、半妖、半器,这一行四物,倒是奇形怪状。   “歇着吧,”她又趴回栏杆上,“抽一个小东西,晚上陪我喝酒。”   小小东西,柳茶眨眨眼,不敢问是不是指她们几个。   沈阿今跟着秦言往厢房走,脚步声在水上也仿佛沾了湿气,踏得木板闷闷的。秦言原本松松拉着她,走了几步,又将手抽开,在她的手心一抚,五指一根根挤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指根有凉凉的潮气,她在出汗。   沈阿今敏锐地察觉到秦言的不适,不仅仅是微弱的恐惧,仿佛还有迷茫,经年累月的迷茫。   这是第二回,她接触到秦言藏好的世界,可上一回的横公鱼离人间很近,这一回离人间很远。   不一样,却又一样。   一样有阴阳秩序,一样有尊卑高低,一样有词不达意,一样有意味深长。哪怕是阿言姑娘,回话时也一样要低下半寸头。   秦言将沈阿今送进屋子里:“我在隔壁,有事你叫我。”   语毕便要转身。   沈阿今拉住她的手:“不同我住一起么?”   秦言沉默了一瞬,她不想在帝归面前同沈阿今表现得过于亲近。但这是什么缘故,她还未想明白。   沈阿今道:“你别误会,我眼睛瞧不见,那位大人方才说,屋子里的陈设要丝毫不乱,我担心”   秦言说:“方才我看过一圈儿,替你记着了。”   沈阿今软软点头:“这样便好。”   秦言伸手,想要做个什么,抬起来却又忘了,于是只摸了摸沈阿今的辫子,帮她顺在胸前。   发根儿处酥酥麻麻的,沈阿今问她:“还有什么话么?”   “有一句。”秦言想了想,说。   “什么?”   “‘你别误会’这四个字,我不大喜欢。”   方才心里滞了半秒钟,这应该算是不喜欢。   沈阿今笑了,明眸皓齿:“那我不说了。”   “好。”秦言将扯着她辫子的手放下,又嘱咐一句,“有事叫我。”   沈阿今点头,眼瞧着她转身,才合了门。   笃笃两声木门叩响,柳茶自床上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子去开门,这敲门声她认得,轻重有度节奏优雅,不是方前月还有谁?   方前月站在门前,手里端着一碗清香四溢的汤水,神色温润动人:“我问了厨房,替你熬了莲子汤,你的手好些了么?”   她一面说,一面提裙跨过门槛,将莲子汤轻放到桌子上,又将瓷勺摆正。   “也只你心疼我。”柳茶嘟着嘴,跨坐到桌前,趁势撒个娇。   方前月站在一旁,执勺一圈一圈儿搅动汤水,替她晾凉一些。   一会子才又开口:“是么?”   “什么意思?”柳茶愣愣看她,有点奇怪。   她拉住方前月的衣裳下摆:“你坐下说。”   “怎么了?”方前月问。   柳茶嘟囔:“我仰头与你说话,脖子酸。”   方前月温柔一笑,仍旧菩萨似的,顺势便坐下了,手里还绕着瓷勺,轻声问一句:“鬼也会脖子酸么?”   “会啊,其实和人的知觉没什么两样。”柳茶撑着额头,对上方前月意味深长的目光,才咬唇噤了声。   心里头长长地“嘶”了一声,方前月手里的勺子刮在了她的心肝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眼睛眨得飞快,每回心慌时皆是如此。   方前月望着手里的莲子汤:“自我回房,便一直在想,尸祖所说的‘不解也无妨’是什么意思。”   “今日一早,我便看了你的手,除却染了尸毒,隐隐发黑以外,昨儿的外伤与凝血皆消了个干净。”   “我又想,为何你每回遭罪,阿言阿今都半点不慌张,也只有”   柳茶见她停下来,本能跟一句:“也只有?”   方前月放下勺子,看她:“也只有我。也只有姐姐,在心疼你。”   柳茶被这一句击打了个十成十,打得她有点懵,脑子里劈里啪啦像在烧柴,暖和是暖和,痛也是痛。   她摸不准方前月这句话的语气,但她自个儿是实实在在慌了。   方前月的睫毛垂下去,文质纤纤的,唇下的小痣也仍旧活色生香,她说:“你骗我。”   “我”柳茶语塞。   “你说我吻了你,你要寻死觅活。可你是鬼,你能再死一次么?”方前月掀起眼皮,看她。   柳茶在方前月的眼神里生出了极大的愧疚,偏偏她还端着给自己解毒的莲子汤。于是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眶又湿了。   她哽咽着说:“我不能。”   好想哭,可分明是自己做错了,若是哭,成什么样子。   方前月望着她,面前的姑娘濡湿着两扇水葡萄似的明眸,鼻翼隐隐翕动,手指攥着桌沿,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还有她的小腿,并得紧紧的,自被教导后,她便记得牢牢的。   方前月轻轻吸一口气,又问她:“既然不能,为什么要骗我?”   柳茶带着哭腔:“怕你想不开。”   “我为什么会想不开?”   柳茶拼命将眼泪咽下去:“因为我吻了你。”   “所以”方前月的眼神游移,“是你吻了我,不是我吻了你?”   柳茶一愣,抹一把眼泪,摆手:“不,是你吻了我。”   好像是。   方前月的胸腔一颤,仿佛是想要咳嗽,又被她抿住,嘴角隐约有不受控的幅度,她掩住唇,娟秀地清清嗓子:“若是我吻了旁人,我为何会想不开?”   这个道理,好像对呀。   柳茶抬手,习惯性塞嘴里。   “手不脏么?”方前月轻声道。   柳茶忙放下来,在衣角处擦了擦。   方前月看着她的动作,叹气,又问她:“想明白了么?”   柳茶点头:“想明白了。因为我配不上。”   一粒眼泪珠子挂在下睫毛上,摇摇欲坠的,因为她脸上并没有什么伤心的形容,倒只是像一滴薄汗。   “我是乡下人,配不上你吻我。”她挠挠头,想明白了,也说开了,就不大委屈了。   方前月的眉端微微皱起,不晓得该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这场亲吻不过是蝮蛇的一场闹剧,因此被柳茶所欺瞒,也并不算十分恼怒,想来多半是柳茶身为女儿家,羞涩难启齿罢了。   但柳茶认真而坦率地同自己说,是因她觉得配不上。   于是贴着碗壁的手指有些灼热了,空气里也有些电光火石的摩擦了,日头烧到她的耳后,令她的呼吸紊乱两三回。   尴尬来得后知后觉,令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头一回出现了烦躁这种情绪。她的鼻尖微微一提,低声道:“我如今也是飘萍罢了。”   话一出口,便打了舌头。这话接得不仅不漂亮,好似还有了些弦外之音。   果然,柳茶小心翼翼地往前伸了伸脖子,不确定地问她:“你的意思是咱俩配?”   方前月喉头一哽:“我”   她平心静气道:“我的意思是,身家、地位,原本便不重要,可我二人同为女子”   “阿言和阿今也是女子,她们做过爱了。”柳茶说。   方前月猛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板像被风抖着的飘絮。   “我与你还人鬼殊途。”   柳茶摇头:“阿言多半也是鬼吧?”   方前月决意不理她,自顾自将话说完:“最紧要的是,是否两心相知。”   “咱俩做姐妹时,我也以为是两心相知的。”柳茶的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怏怏的。   方前月长长呼一口气,将莲子汤推过去:“凉了,喝吧。”   “噢。”柳茶接过碗,捧住。 第40章 帝归(五)   四人稍作歇息,在小筑里甚是安逸地洗了澡,沈阿今拧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上清凉宽松的棉麻布衣裳,和等候她的三人一起,往偏厅去吃酒。   说是偏厅,不过一个四面垂帘的湖中亭,青竹制的地板同围栏,青竹捆作的桌椅,几样爽口小菜,一壶陈年花雕。   帝归仍是白日那身装扮,随意招呼几人坐下,正要抬手,秦言便站了起来,接过酒壶替几人斟酒。   帝归、方前月、柳茶,最后才是沈阿今和她。   泠泠的水柱声戛然而止,帝归看一眼沈阿今前的白瓷杯,淡淡道:“半杯。”   秦言放下酒壶,坐下:“她不大喝得酒。”   帝归摇头,举杯一饮而尽:“不是喝不得,是不舍得。”   秦言抬手,横着食指轻触鼻端。帝归的眼角堆起来,莞尔一笑,有意思。   睫毛扇动,往柳茶处顾一眼:“有话便说,不必期期艾艾。”   “哎,”柳茶把酒杯放下,袖子抹一把嘴唇,“我觉得您十分懂。”   帝归挪开目光:“我不需要你认同。”   “是。”柳茶鼓鼓腮帮子,眼神儿不情不愿的,又让人讲话,又不喜欢,难伺候哎。   “腹诽我也会生气。”帝归平静道。   柳茶抿住嘴,忙不迭点头。   心里还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要找方前月,却见方前月今晚甚是安静,只低头尝菜。   方才入座时便是这样,明明自己想依着她坐下,她却顿了顿身形,去了对面。   柳茶心里像揣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横竖不是滋味。   酒过三巡,桌上的氛围也松散了些,方前月这才将不再专心于饭菜,眼神进进退退地扫了柳茶一眼。   柳茶侧身逗脚边的伏虎,伏虎直往她怀里跳,帝归有些惊讶:“它喜欢你。”   “是哎。”柳茶喜上眉梢,红彤彤的脸更加鲜润。   她借着酒意,大着胆子将一双弯月眼对上帝归:“我是不是,那个什么有缘人呀?”   帝归难得地顿了半秒,也难得地使用了问句:“什么有缘人?”   柳茶轻挠伏虎下巴:“这类神兽,不是都性情冷淡么?若不是有缘人,是万万不能亲近的。”   帝归沉腕夹一筷子凉拌黄瓜:“谁说它是神兽。竹林里捡的罢了。”   柳茶很是失落,嘟囔:“那它这样亲我,您方才还讶异了。”   帝归“嗯”一声:“我养的小玩意儿,应当只喜欢我。”   “凡夫俗子的怀里也去,可见毫无灵性。”帝归不胜酒力,食指支着额角,偏头看伏虎。   柳茶讪讪,将伏虎送下地,伏虎又追着湖面的蜻蜓去了。   她拨弄手上的猫毛,抬眸对上方前月的眼神,一时停住了动作。   方前月面上还是温柔,可柳茶总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她试探性地将脚腕子抬起来,搭到大腿上来回晃。   方前月望一眼柳茶,欲言又止。   柳茶忙放下来,猫儿似的叫了一声:“方姐姐。”   方前月咬咬下唇,点头,像一个安抚性的训诫。   柳茶愉快了,带着醉意捧着脸看她。   正吟吟笑着,听见帝归的声音:“说话。”   一席四个,个顶个的不爱言语,若不说话,在这里饮酒又有什么意趣。帝归阖了阖眼。   “噢噢噢。”柳茶眨眨眼,搜肠刮肚地想议题,她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看一眼秦言,秦言好似在说当问。   于是她拉着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挪,俏生生问帝归:“您到这里是为什么,前因后果,同我们讲讲呗。”   秦言被酒呛了一口。   四下安静,鸦雀无声。   帝归朴素的唇间发出气息破裂的微响,她竟然笑了,笑了一会子,她拎起酒壶坐到亭边,鞋袜一脱,一双莹白的脚入了水。   她以脚尖拨弄着水,手指在酒壶的旁边轻叩,仰头看星辰。   山川河海,日月星辰,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猜猜看,我活了多久了?”她的发丝在身后晃晃荡荡,也扰乱了安宁的夜空。   她转过小半个脸,轻轻说:“猜不准的砍了。”   “五千三百余岁。”秦言说。   帝归扫她一眼:“舞弊。”   不过她也不计较,又将头转回去:“我的来历不算秘密。大荒之中,昆仑北部,有不死树,结不死果,食之可得长生。”   她的声音,在月影与湖光中,像被浸泡过的秘密。   “而我,原本只是昆仑山上的一具死尸,死在树下,恰逢他长出新枝,刺进我将死未死的心脏里,天长日久,斗转星移,我有了永生不灭的的躯体。”   柳茶蹲到她身后,不晓得为什么,有些酸涩。   帝归仍旧仰着脸,将头稍稍往右偏,这个偏头的动作带了不合时宜的娇俏,令她瞧起来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女。   “我未完全苏醒时,听过他的琴声,听过他的脚步,听过他岁岁年年春来冬去的生发与凋零,可我未曾见过他幻化成形的模样,不晓得是俊朗,还是丑怪呢?”帝归略皱了皱眉头,但说起“丑怪”二字,也并不嫌恶。   柳茶盯着自己的脚:“那你苏醒后,也未见过么?”   “我被滋养了近两千年。约三千年前,西王母私授穆王长生不老药,扰乱人间命格,昆仑颠覆,不死树伏诛,他被诛后三年,我才苏醒。”   “他叫做伯帝,而我叫做帝归。”   杜鹃啼血,布谷催归,枝蔓相附,生死所依。青山常在,人面全非,日日思君不见君,何日再重逢。   柳茶沉默,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一眼秦言,秦言三两步上前,问:“那么,村里的稀罕事,是有不死树的下落?”   “不是。”帝归摇头。   “一旁的村庄里,有一枫鬼。”   “枫鬼?”秦言蹙眉,“‘南中有枫子鬼,枫木之老者为人形,亦呼为灵枫。’”   帝归点头:“正是。”   “什么意思呀?”柳茶小声问方前月。   方前月行至她身边,将她拉起来,坐到一旁:“这是《述异记》里记载的,传说中有一个树鬼,枫木若上了年纪,便有了精魄,能幻化为人形,也叫做‘灵枫’。”   秦言续言道:“灵枫并非上了年纪便能修成,还要有机缘。相传枫鬼甚是痴情,总在等待当初种下她的人,无论那人已轮回几世。”   这倒是和帝归有些像,柳茶与方前月交换一个眼神,到底没敢说出口。   “好容易修了人形,为什么只顾等,却不去找呢?”柳茶想了想,说。   秦言解释:“灵枫是树灵,只能在其本体附近活动。”   见几人解了疑惑,帝归才淡淡道:“我到这村庄,便是算得这一枫鬼,这几月便要等到种树人了。”   不晓得重逢时,那人会是什么反应?惊骇还是喜悦,是乍逢乐事不自胜,还是相见不如不见时?   也不知灵枫会是怎样的表情,是得偿所愿,还是怅然若失?   四人明白过来,帝归是等得太久了,才将“相逢”这一事依托到了灵枫身上。同样的人树之约,同样的经年等待,她想求一个圆满,也想看一看圆满。   她将湖里的脚提起来,看见一轮满月在水中渐渐成型,便迟迟未再度放下去。   酒席已散,几人怀揣着帝归的秘密回屋歇息。   柳茶听得戚戚然,又豪饮几大碗,待方前月将她搀回房时,已是踉踉跄跄站不大稳了。正好生安置到床上,要去打水梳洗,方前月刚一起身,便被柳茶拉回来坐下。   柳茶喷着酒气,笑吟吟地看一眼她,将她的手脚摆正了,像摆弄一个心爱的玩具。   方前月也略头晕,眯着双眸看她,柳茶在她耳边呼了几口气,便头一沉摔在了她的肩膀上。   屋里没点灯,她的眼睛便水灵灵的,像从湖水里捞出来的夜明珠。   乡村的土壤滋养了野生野长的美丽,两颊似胡萝卜一样红,睫毛像黑芝麻一样黑,她的脸上仿佛有新鲜的瓜果,刚从井里湃好,脆生生的,等人享用。   方前月仍有些尴尬,但她也昏昏沉沉的,尴尬了两三回,便想不起来了。   她的脑子迟缓又胀痛,想要抬手摸摸柳茶的脸,又放下,眨眨眼,柳茶的轮廓便也雾蒙蒙的了。   柳茶的身体贴着她,只隔着两层布料,令她不自觉地想起她白日里说的“阿言同阿今做过了”。   那时她只以为是胡话,可如今却又胡思乱想了。   做什么了?   柳茶蹭蹭她的颈窝,喃喃地说好香,又哑着嗓子叫她:“方姐姐。”   方前月心神稍稍一动。   柳茶撑着眼皮努力看她,想要正儿八经地说些话,脑子却是一团浆糊。她问她:“姐姐,你在席间,怎么不理我呢?”   “未曾不理你。”方前月低声说。   “就是不理了。”柳茶委委屈屈地,咬了咬下唇。   “我有一句话,总想要问你。”   方前月顿了顿:“你说。”   柳茶想要抱住她的腰,不知为什么又停下,她哑哑说:“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方前月启唇,柳茶认真道:“你们几个,各有各的长处,唯独我,什么也不会,还总是闹笑话。我时常也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不过我不大想知道她们眼里的,我想知道,方姐姐眼里的。”   尾音糯糯的,同她清醒时的张牙舞爪不同,如今听起来,像有一把把小钩子。   方前月垂眸,望着柳茶的手,说:“起初,只觉得你十分热情。”   她想起那个一开始便滚在自己脚边的小姑娘,还有那个日日守着自己,从不计较的小姑娘。   “后来呢?”柳茶枕着她的肩膀,忽闪着眼睛,迫不及待地问她。   “后来”   方前月想起方才席间柳茶与帝归的一来一回。   “发现你对所有人都这样热情。”   柳茶不大明白:“是在夸我么?”   “是。”   “噢,夸我便好。”柳茶用额头在方前月的肩膀上滚了滚,颠三倒四地说,“多谢,多谢姐姐,对不住啊,真是多谢。”   舌头越来越大,最后成了均匀的呼吸,方前月笑叹一声,将她平放到床上。   月亮钻入水里,又冒出来,玩一个笨拙的游戏。回廊里影影绰绰,沈阿今同秦言还未歇息,只靠着回廊吹风醒酒。   “想不到,尸祖也这样痴情。”沈阿今拉着栏杆,鼻腔灼灼的。   “嗯。”秦言道。   沈阿今又问:“你也活了很久,是不是?”活这么久是什么滋味呢?   秦言望着波澜不兴的湖面:“是。”   沈阿今笑了笑,发丝从面上勾过,娇怯的花骨朵儿微微盛开,风情渐渐溢出来。她转头盯着秦言:“那,你有没有等候的人?”   秦言也笑了,笑声很轻,听起来像是叹气:“没有。”   “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喜欢过人?”   秦言反身靠在栏杆上,动了动肩上的筋骨:“不知道。”   她望着沈阿今,原本习惯性的否认让了步,变作一个含糊其辞。   沈阿今也转过身子面对她,两手抬起,掌心略略贴着脸颊,感受上头的酒热,问她:“瞧着我做什么?”   西风一打,秦言眉睫一动:“你的脸很红,眼珠子旁边也是。”   令她不受控地想起一些时刻。   “是呀,多饮了几杯,往后可不能再贪杯了。”沈阿今的嗓子沁沁的,头低下去,散发垂在额畔,宛转的眼波透在眉边。   秦言伸手,将她的腰揽过来。   沈阿今没有防备,踉跄一小下,两手撑住对面人的双肩,小腹便贴着秦言的了。   “做什么?”她眼白又粉了一些。   秦言拿过她的手,套上去一个玉镯子,说:“总觉得你腕间有些空。”   沈阿今抬手,就着秦言的手仔细看那镯子,触手升温,里面的脆色仿佛是活的。   “好看。”她娇怯怯地笑着,另一手也抬起来。   秦言本能地低了低头。   她以为自己伸手是要圈住她的脖子?沈阿今眨着眼望着秦言,右手替秦言将头发捋到耳后去。   然后她轻轻说:“你的脸也好红呀,比方才吃了酒,更红一些。”   秦言叹一口气,将头埋进她的肩头,完完整整地抱住了沈阿今。   她听到了自己如麻的心跳,它鼓一下、缩一下,在她的肋骨间不管不顾地拉扯,令她感觉自己像个人。   可方才帝归说的话,又让她害怕。她终于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和夜空一样,和海水一样。怕的是无边无际,怕一眼望不到头。   枫鬼不害怕,她有根植于土壤的守候,帝归也不害怕,她有镌刻进姓名的等待。   可秦言呢?   她是一段没头没尾的故事,起因、经过、结尾都写不出三两句。   好在此刻还能抱住眼前的人,抱住沈阿今。   1. 不死树出自《山海经》。   2.《述异记》:南中有枫子鬼,枫木之老者为人形,亦呼为灵枫。   3. 西王母与穆王的记载出自《穆天子传》。 第41章 帝归(六)   夏日的太阳是来复仇的,才刚巳时,湖面便被烤出薄薄的蒸汽,小筑里也闷热许多。帝归差人熬了荷叶粥,并上几碟似糖醋藕片、清炒莲心的凉口小菜,同几位来客简单用过饭。   柳茶喝得小肚圆圆,与露着肚皮的伏虎大眼瞪小眼。   一阵拾掇后,帝归说她今日兴致好,去村里闲逛消消食。   柳茶觉着“闲逛”和“消食”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帝归口中,但尸祖想闲逛,小东西自然不得不闲逛,于是她十分从善如流地背起小挎包,屁颠颠儿跟在帝归身后。   帝归先是看了看天色,又撑起了那把朴素的油纸伞,棉布裙子扫过脚腕,布鞋灰扑扑的。   柳茶将自己的身子贴着伞边,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而后再是并排走着的方前月、秦言和沈阿今。   快要进竹林,帝归停下步子,侧了小半个脸,话向柳茶:“跟这么紧。”   省略的半句是“做什么”,尸祖应当无所不知,她不习惯抛问题。   柳茶很机灵,一下便明白过来,解释:“我不过是,想狐假虎威一下。”   帝归皱眉,柳茶咬住舌头,不晓得自己哪里又冒犯了她。   帝归提步:“虎如何配得上我。”   “是了。我错了。”柳茶认错最是快,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她仿佛并未对自己“狐假虎威”本身的行为生气。这尸祖的怒点,是相当奇怪。   穿过绿油油的梯田,是一片浓郁的茶香,几位早起的采茶姑娘一面唱山歌一面掐尖儿,帝归停下听了两耳朵,视线自然自然地停留在一旁的沈阿今身上。   她的眼神很引人注目,是因着双目不明的缘故,是以望周遭总是怯生生的,唯独看秦言时不一样,眸光潋滟散开,是一潭不惧怕风雨的泉水。   一股异样的感觉自心里升起,熟悉又陌生,帝归的目光逡巡过沈阿今的面庞、下颚、双臂,最后停留到她的肩胛上。   沈阿今的身板很单薄,蝴蝶骨比常人突出些,软弱地撑着衣料。   帝归阖了阖眼,在烈日的灼热中看见了别的。好似有夏蝶翩跹的姿态从沈阿今背上飞过来,她凸起的蝴蝶骨,便是被斩断的翅根儿。   帝归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惊疑的神色,又意味深长地望一眼秦言。   秦言正低头听沈阿今说话。   帝归眼神回复冷淡,嘴角依然带笑,轻踏两步继续往村里走。   这村庄不大富裕,也不过十来户人家,略有出路的都搬去了邻镇上,剩一些老幼同几个捕猎为生的山户住在里头。   是以房屋都有些年头了,墙皮泛着黄,瓦块也扑着灰,衬得整个村子蒙了一层昏昏的罩子,唯独一株参天的老枫树矗立在村口,橙黄嫣红的叶子沿着交错纵横的枝桠展开,像振翅的老鹰,将鸟蛋一般的屋子护在翅下。   这仲夏当头,寻常枫树哪里有这泣血似的红,几人多看了两眼,又心里比一比粗壮的树根儿,便很容易明白过来这便是帝归所说的灵枫。   帝归仰头望着灵枫,树下几个垂髫幼童在断断续续背三字经。   帝归在枫叶明艳又温润的光影中往前走,到枝蔓尽头,一个简陋的茶摊处坐下。   尽头的叶子总不大牢靠,有两三片落下来,掉落到煮茶汤的茶娘的发间。   她伸手摘下来,放到老榆木制的桌边,站起身迎接几位来客。   灵气四溢的一张脸,灵活得不该出现在乡野茶娘的身上。但她又确确然穿着蓝白碎花的棉布衣裤,腰间裹着破了一个小洞的围裙,发式挽得很家常,像一个新妇,黑布鞋也湿了一块,仿佛是方才倒水时滴上的。   秦言几人跟着坐过去,见帝归将伞收了,对茶娘道:“莲花茶,多谢。”   茶娘将桌上的粗泥茶碗翻过来,手脚利落地用热水烫一遍,一面动作一面说:“姑娘前儿咳了两声,怕是肺热,今日便不饮茶了罢,我熬了藕粉汤,也很爽口。”   帝归“唔”一声:“我前日咳了,你记得。”   茶娘笑道:“姑娘常来,阿柠自然记得。”   这位朴素的撑伞姑娘时常来茶摊儿坐着,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有时望着不远处的枫树发呆,有时打量她做事的神态。   起初她觉得奇怪,却见这姑娘也没旁的动作,便也由着她去了。   “阿柠?”沈阿今小声重复。   茶娘用巾子仔细擦拭茶碗:“是。”   柠者,木皮也,她又说帝归常来,想来,这便是那枫鬼。   说话间几位背书的小儿跑过来,嘻嘻哈哈讨茶喝,阿柠将手背在围裙上一抹,一面替几位姑娘上莲花茶,又跟帝归舀一勺藕粉汤,笑着同几个邻家小子说:“方才让背的两句,都会了么?”   “背会啦!”领头的大脑门说。   阿柠坐在炭火前,炉子吊得咕噜噜直响,她伸手将大脑门牵过来,说:“到这里背,排好队,挨个来,若都会了,有藕粉喝。”   她拍拍大脑门的衣摆:“小声些,有客人在。”   几个幼童摇头晃脑地抑扬顿挫起来,阿柠将胳膊交叠在腹部,身子前倾望着他们笑,小巧的鼻子略略皱起来,眉毛淡得很好脾气。   帝归望着她,平静的眼神似在降落。   待几个小子背完了,阿柠挨个舀了汤,他们又呼啦着散开,捧着去街边儿喝。   阿柠回到摊子里坐下,掏出针线匣子,补围裙上的小洞。   往日来帝归与她也是如此,通常一个看书,一个饮茶,抑或一个纳鞋底,一个饮茶。   她低头认真的样子,像一个一览无余的少女,任谁也料不出,她在这里长了多少年。   碗底在木桌上一磕,阿柠警觉抬头,见帝归说:“淡了,加些糖。”   “哎。”阿柠忙将阵线匣子放下,接过来时又笑了笑。   帝归迟疑,顿了顿,问出口:“笑什么?”   柳茶撑着下巴看她,觉得她不应当问“笑什么”,分明应当说“我不喜欢旁人笑话我”。   阿柠仔细舀半勺糖,均匀撒在上头:“总觉得姑娘不是爱吃糖的人,我便特意上了清汤,早知姑娘喜欢,我便同方才给他们的一样,加上半勺了。”   柳茶拳头抵着嘴,身子往方前月处靠,她很期待,帝归这时候,应当讲“孩童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   但帝归没有。   她无喜无怒地伸手,就要接过来。   柳茶正失落,忽听得一声乍破的脆响,泥碗砸到地上,汤汤水水滚了一地。   阿柠很是抱歉,一叠声儿喊对不住,迅速蹲下去,素着手便要拾掇那碎碗。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阿柠再给姑娘上一碗新的。”   手腕被拉住,她抬头,见帝归俯身将她拉起来。   动作太大,阿柠的手指没留神被碎片拉了个口子,却没有血沁出来,她惊慌地看着横在自己和帝归之间的食指,那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帝归看一眼伤口,又看一眼她,神色淡淡将她放开,只说了一句:“烫。”   又省略了半句,应当是“别捡了,烫。”   柳茶咬着手指头,疑心帝归从前是不是只针对自己。她以眼神询问秦言,秦言正搅凉一碗茶汤,递到沈阿今面前,说:“不烫了。”   烦。柳茶趴到桌上。 第42章 帝归(七)   炊烟袅袅升起,将红日熏成出了油的咸蛋黄。   几人饮完闲茶,沿着田边阡陌往回走。回程的步子要慢些,柳茶也没了来时的兴奋,“狐假虎威”的乐趣没了,便甚是乖觉地排在方前月身边。   迎面走来一队兵卫子,制服洗得发白,像是哪一队山匪投诚后的散兵,帽子戴得歪斜斜,袖口也扣得不严实,蹦着粗话往这头走。   二十来岁的少年郎,粗俗里也带了朝气蓬勃。   田道窄,即便几位姑娘侧了身子,兵卫子过路时仍不当心撞了帝归一小下。帝归停下步子,秦言等人亦安静下来,撞人的小子年纪不太大,一头汗一把大白牙,冒失失地勾头,敬个歪七斜八的礼,说:“对不住。”   柳茶大气不敢出,把下巴枕在方前月的肩头,偷眼看帝归。   帝归掸掸衣角:“不打紧。”   撑伞走得云净风清。   嘶柳茶悠着小挎包,蹦蹦哒哒跳过去,找帝归说话:“您说不能腹诽,那我有话,能问不能?”   “能。“   “您心情不错,是不是?”   帝归想了想:“这小小凡尘,倒没什么值得我高兴的。”   确切地说,她这漫长而无趣的岁月中,也只有他,值得她起波澜。   想到他,她的嘴角不动声色地往上提了提,但幅度过于微小,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   至了湖边小筑,几位小僵尸在里头执着扫帚打扫,许是考虑到客人,帝归还稍是贴心地换了两个面目不太可怕的。可这青面长牙的僵尸,安安分分扫地擦桌的模样,却仍是诡异得令柳茶心惊,因此同几人打了招呼,便去外头玩儿了。   秦言和沈阿今在屋子里收拾行李,那灵枫也算见过了,与她们本没有什么干系,一行人不欲在此处逗留太久,便想着明儿就与帝归告辞。   方前月也拾掇了自己的,她没几件衣服,出逃时也没带几样身外物,只略略扫了一圈,叠好一套换下来的衣裙,便掩门出去。   原本想去找柳茶,透过回廊却见柳茶蹲在湖边,伏虎翻着白肚皮,让柳茶挠痒痒。   而帝归站在一旁,略勾头面无表情地看着。   柳茶仰起头,不知说了什么,拽拽她的裙角。   帝归也蹲了下来,右手揉了一把伏虎。   柳茶笑得眉眼弯弯,比明晃晃的太阳还要夺目些。   方前月看得久,忘了眨眼,眼眶有些酸。   失落来得后知后觉,本在白日里柳茶撵着帝归时便该出现。   她转身信步走回吃饭的凉亭,跨坐到栏杆上,捡起一旁青花瓷里的鱼食,在手头颠一颠,撒一小把下去。   肥肥的锦鲤争先恐后地冒出头,这才有些了热闹。   方才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将一套衣裳拆了又叠,因为没有第二套。若收拾的时间过短,又太容易透漏出她孑然一身、身无长物的捉襟见肘。   叠好衣裳,原本要去问秦言借个包袱,又听得里头言今二人的碎语。   然后又看见了柳茶与帝归。   方前月忽然发现,这一路走来,叽叽喳喳的柳茶给了她足够的错觉,让她以为,自己从未被遗弃过,也从未孤独过。她自然算是一个能坚强过活的姑娘,可她也仍旧需要在这世上有个盼头。   这盼头可以是家,可以是父亲,可以是一些被称为血缘的借口,也可以是三两颗用缘分二字包裹的糖。   它们会给你独一无二的目光,像每个人的姓名一样,叫出口,才让人觉得被需要;叫的是你,才让人觉得自己在世间无可取代。   在小筑的几日,让她迟缓地意识到,她自以为一路最要好的妹妹,热情可以不止是对着方前月,也许也会对着任何一个她觉得好看的、有意思的姐姐。   谈不上十分难过,但也足够令她胡思乱想。   比如,自己身无分文,一路伸手接受无亲无故的阿言姑娘的馈赠,也并不是那么令人舒坦。通常是柳茶看出她的需要,不必她开口,便咋咋呼呼地去问秦言。   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些,也从未想过,如果没有柳茶,自己的自傲应如何保存。   乱想这回事总是害人。方前月止住思绪,将鱼食悉数抛下去,有几粒粘在指缝间,她低头细细将它们拨掉。   夜寂静,月朦胧。   晚间与帝归言语了明日启程一事,五人又浅酌几杯,便早早回房。   蚕丝似的烟雾自沈阿今的房内游出,热气蒸出莲花香,一池春水搅动,洗净铅华见凝脂。   沈阿今趴在木桶边,皮肤被热水烫出浅浅的红印,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浮在背后,像蜿蜒的小溪。   秦言掩门而入,将一桶刚稍好的滚水放到旁边,正要出门,听沈阿今说:“阿言姑娘有事要忙么?”   “没有。”秦言道。   “若没有,替我擦擦背,好不好?”沈阿今动了动蝴蝶骨,“走了一日,汗得慌,我又够不着。”   秦言坐到木桶外的小凳上,挽起袖子,拿过一旁的棉麻澡巾,过了水,给沈阿今仔细擦拭。   到正中的脊骨时,听见沈阿今的低叹。   她便换了手,指腹轻挠两下:“这里痒?”   “嗯。”沈阿今从鼻端哼出来。   秦言挠了两三下,又将手收回来,就着湿手将长发拨到一边,屋里闷热,又解了两颗盘扣。   水声晃动,沈阿今也一下下捋着自己的头发,同秦言聊闲篇儿。   “咱们明日几时走?”   “巳时吧,早一些,赶路不大热。”   “嗯,”沈阿今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秦言,胳膊靠到木桶边,头枕在胳膊上,“今日尸祖大人很高兴,席间说的话也多了。”   “嗯。”秦言见她泡着,也不着急沐浴,便也将手搭在桶沿上,陪她说说话。   沈阿今的睫毛上有蒸汽,脸也粉粉的:“你说,阿柠几时能等到她的种树人呢?”   “午后听帝归说了,说是推演出就在这几日。”   秦言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柔声问她:“想说什么?”   小白花,兜圈子。   沈阿今咬咬下唇,也莞尔,眼神也过了雾气,她游到木桶中央,坐得比秦言略矮一些,抬头望着她,说:“很羡慕。”   “羡慕?”秦言的嗓子在夜里十分动听。   沈阿今略偏头,思索起来:“我今天见尸祖有些愉悦,想来是因着阿柠要等到种树人的缘故。你瞧,哪怕不是她自个儿等着了,她也是欢喜的。想来这世间,唯这份情意如此,令人动容,令人心意相通。”   沈阿今的话说得慢,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头披着月光的灵鹿。   秦言将手收回,小臂搭在膝盖上,静着双眸听她说。   “所以我,很羡慕。”沈阿今望着她,娇怯而诚恳。   “我想,若是我也有这样一个人便好了,那样我哭的时候,不会太难过,笑的时候,会笑得更久一些,走在夜路里,一点儿也不怕,见到死尸,不大害怕,面对分离”她笑了笑,“怕,但不会怕太久。因为知道,总会重逢。”   “我又想,如果我也是别人的等待也很好,我时时在一个人的心里,无论她在山上,还是在水里,白日里,还是睡梦里,她总会听见我对她说,我在来了,我眼睛不好,或许有耽搁,你千万要等我。”   “这样,我和那个人,便都能将日子过得好一些。”   不知是不是雾气熏了眼睛,她有些哽咽,下睫毛润润的,鼻尖儿也有些红了。   秦言望着她,喉头里微微泛酸。   寂寥这两个字,一笔一划,怎样起头落尾,没有人比她更明白。   日升日落,冬去春来,改朝换代,沧海桑田,都在她脸上起不了任何波澜。更遑论,是心里。   但她面对这样的话语,还不够游刃有余,人往往是如此,面对不大自信的东西,总是想要迂回地断绝所有可能性,得到无可撼动的一个。   于是她问她:“你想要嫁人么?”   话说得有些涩,怕沈阿今听不出停顿里的弦外之音。   沈阿今将双目垂下去,摇头:“我不想。”   “我只想陪着你。”   “我”   “我不晓得我对你的感情叫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但对我来说,男人,女人,鬼怪,仙神,都没什么两样。” 她活得太微不足道,也从没有像样的感情,行至此处,也不过同秦言有了不同寻常的羁绊。   她将这份难以定义的感情称作羁绊,并且她觉得秦言对她也一定有。   沈阿今一起一伏地呼吸,水珠自她颈边滑下去:“我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只想到了你。”   秦言盯着那滴水珠,无声无息地潜入木桶中,与成千上万个它汇聚到一起。   没有人知道它滚过一位姑娘略带羞涩的腮边,没有人知道它曾为这个东风沉醉的夜晚增添过一份令人尝过便醉的柔情。   秦言弧度美好的双唇被抿住,她抬手将沈阿今右脸的水雾抹去,指腹在她脸边略用力一点,说:“我们试一试。”   声音轻得像是幻觉。片刻便要化在水里。   沈阿今闪了闪眼波,低头在她的掌心儿里蹭,问她:“试一试是什么意思?”   秦言的胸腔涨涨的,耳后也灼灼的,她注视着沈阿今说:“我,不大确定。”   不确定是否有能力成为独一无二的羁绊,不确定能陪沈阿今多久。   但她愿意试一试。   沈阿今含着不过分的眼泪,点头温婉一笑。   一时有些寒凉,沈阿今打了个寒战,秦言拍拍她的脸:“起来了。”   沈阿今点头,顺着秦言的手站起来,水珠爬到山峰上,又从寒梅的枝头颤巍巍地掉下去。   秦言扶住她的肩,领着她迈出来,沈阿今跨出木盆,就着湿漉漉的身子,轻轻坐到了秦言的怀里。   秦言抱住她,笑着小声说:“衣服弄湿了。”   沈阿今埋头在她颈边:“那你一会儿脱了。”   狡黠的小白花,才得了应承,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撒娇。   她软软的气息像在挠秦言的耳廓,一会儿又说:“你的耳垂,又红了。”   她说着,浅啄一小口。这应当是秦言姑娘最可爱的地方,抑或说,可爱得最明目张胆的地方。   秦言耳后的小栗子迅速铺开。   她抚着沈阿今的肩头,在沈阿今耳边轻轻说:“有句话,方才忘了讲。”   “什么?”   “你很爱骗人,以后,别骗我了。”   沈阿今默了默,小声说:“我尽量。”   “嗯。”秦言将下巴抵在她精致的肩线上,松软一笑。 第43章 帝归(八)   床榻铺得不够厚,又没有衣裳做铺垫,躺上去有些硌骨头,然而秦言软嫩细软的右手贴在沈阿今的背部,将她的上身稍稍抬起来,削减了一点压力。   她的头陷在鹅毛枕里,睁着灵犀的杏仁眼望着上方的秦言。   秦言的衣裳依旧完好,湿湿地贴着她,右手撑在她耳侧,就要将沈阿今放下来。   沈阿今圈住她的脖子,忽然缩着双肩笑了笑。   “笑什么?”秦言呢喃,像是气声。   沈阿今用手拨弄她颈边的盘扣,细声细气:“我也忘了一样事。”   “什么?”秦言抚摸她汗湿的额头。   沈阿今将她脖子一勾,令她放低头颈,支起下巴,递到她脸边,耳语道:“要瞒着泰山府么?”   她躺回去,在枕头里蹭了蹭,交叉在秦言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挠。   “嗯?”秦言也贴近她耳边问她,“怎么瞒?”   “像瞒着俞娘子的事那样。”   秦言眼神在她张开又闭上的嘴唇处兜一圈。   “恐怕瞒不住。”   “为什么?”沈阿今诚挚地问她,又娇又软。   秦言曲起食指抬抬她的下巴:“泰山府若想知道,不会在这个时候。”   “那会在什么时候?”   秦言第二回偏头对她说悄悄话: “第一次说‘救救我’的时候。”   酥麻遍布全身,将沈阿今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绯红着脸,稍稍拉开了些距离,咬唇望着秦言。   秦言也支起身子,自上而下地望着她,抿抿嘴唇,问了干净利落的两个字:“想吗?”   一览无余的肌肤让颤栗没有藏身之处,沈阿今不必回答。   “想,”她眼里含着遗落的春水,“想知道,不止‘算一点’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试一试”之后,有什么区别。   秦言沉默了一会儿,美人筋处又漫上粉色,她低声说:“其实,有更舒服一些的。”   沈阿今的眼神逃避似的挪开,又掀起眼皮深深望她一眼,没问是什么,先问的是旁的:“你怎么知道?”   说得极小声,像还不大习惯有底气地质问。   “有一回接了线索去寻人,在窗外碰巧瞧见了。”   “噢。”沈阿今软软应承下来,一会子才问:“是什么?”   三个字,讲得百转千回。   秦言俯下身,侧头以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不用手。”   “那,”沈阿今胸骨起伏,声音断断续续,“用什么?”   耳垂被温热湿润的柔软含住,舌尖轻轻一舔。   她明白了。   还将更明白。   喘息声融进夜里,渐渐微不足道。   柳茶泡过澡,又倚着窗外吹了会儿风,望望闪闪躲躲的星辰,又看一眼荷叶上鼓噪的小青蛙,忽而想起了什么,披着外套往方前月房里去。   门拍响三下,方前月穿着里衣,散着头发开了门:“怎么了?”   柳茶甜甜一笑,自顾自往屋里去:“想着你自个儿睡,没我看着,到底不放心,万一又有小兽入梦,怎么好?”   她在床边坐下:“你先睡吧,我看会儿书。”   方前月立在门前,没言语。   柳茶翻着荷包里的书,悉悉索索拿出来,翻了几页,却见方前月仍旧没动弹,不免有些疑惑,又从床上跳起来,喊她两声:“姐姐?”   方前月回过神,神色温然。   只是这几日都未被附身,她险些忘了这回事,柳茶乍然提起来,令她一时有点怔愣。怔愣的究竟是自己竟然忘了,还是柳茶竟还记得,她不想深究。   柳茶是急性子,见她反常,便扯着她衣袖来来回回地转圈:“怎么不说话?”   “不会已经被附身了罢?”   她抬手点点下巴,反手叉腰:“傻站着,不言语,是什么精怪?木头精?”   方前月启唇,正要言语,柳茶竖起五指:“别说话。”   “此刻说也晚了。”   “你不是我方姐姐。”   “若是,她听见‘木头精’三个字,便该笑了,你不晓得罢,方姐姐很是喜欢我,我说什么,她都爱笑。”柳茶摇头晃脑地转身,又坐到床边看书。   她已是很有经验了,从一言一行便能断出方前月是不是不对劲。   “咱俩互不干扰,你别太出格便是,你玩儿够了,喊我,我将方姐姐挪到床上。”柳茶埋头说。   烛火一晃,香风悠然。   柳茶抬头,见方前月在蜡烛的光亮中眯了眯眼眸,头往右偏,在肩头处一碰,舌尖伸出来,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唇角。   妈呀,且不论方才是什么玩意儿,这个她认出来了,蝮蛇。   方前月步履翩跹地走过来,到桌前坐下,眼神懒怠怠扫她一眼,翻转手腕,执起茶盏,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又见面啦。”柳茶将书放下,走过去,腿一勾,“兹拉”一声,凳子拉过去,坐到方前月旁边。   方前月笑了笑,没说话。   柳茶捧着脸颊看她:“今儿是,心情不大好的蝮蛇?”   方前月浅啄一口茶,尾音一分媚,两份哑:“何以见得?”   “这还难瞧出来啊?”柳茶老神在在地在桌上敲了敲指头,笑吟吟地将方前月的领口往右肩一拉:“你心情大好时,是这样的。”   半个光裸的肩膀露出来,方前月柔柔地动了动,又沉着眼神看向柳茶。   没有前几回风情万种,却自带三分禁欲的欲语还休。   比从前,更勾人。   柳茶只觉头皮发麻,酥酥地直冲天灵盖。她抱着双臂抚了抚胳膊:“你这媚功,更进益了啊?”   “该不会是晓得我喜欢她这样正经的,你便改良了一些罢?”她怀疑地望着方前月,舌头打结。   方前月偏头,眼睑稍稍合拢:“喜欢,正经的?”   “嗯。”柳茶糯糯道,胳膊一伸,趴到桌子上。   方前月也趴到桌子上,左臂伸出来,头枕到臂弯里,侧着头看她。   这姿势仿佛很舒服,柳茶依葫芦画瓢,枕在自己的右臂上,与方前月相对。   桌上烛火摇曳,在二人的视线中央拉出长长的影子,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快要扫到方前月好看的脸上去,又回回极快地弹开。   柳茶的视线跟着烛影,嘴唇一会儿微张,一会儿闭拢。   方前月问她:“看什么呢?”   柳茶的眼神随烛影进进退退,像在方前月脸颊的边缘拉扯,她说:“它好像要扫到你脸上去,我不想它印在你脸上。”   方前月眼波一闪:“为什么?”   “它是黑的,你是白的。”   “白的?”   柳茶笑吟吟,眸里盛着细碎的珠光:“你是月亮呀。”   想了想又添一句:“不是你。方姐姐是。”   方前月悠悠笑了,望着她没作声。   她这样心安理得的姿态令柳茶很不喜欢,小声说:“你顶着方姐姐的脸,我方才夸了你两句,你竟也收了,这不应当,你还回来。”   “怎么还呢?”收了的夸奖,还能抽出来?   “你,你夸我两句。”柳茶说。   方前月隔着烛火,不置可否。   “这不行你偏是得还回来。”气氛过于安逸,柳茶的眼皮子有些打架。   碎碎念越来越小声,她对着方前月沉沉眨了两回眼,便再没睁开。   方前月听着她的呼吸声,碎碎念了两句诗:“似此星辰非昨夜。”   “昨夜星辰昨夜风。”   今夜没有月亮,星辰似少女的明眸,明明灭灭,闪烁而璀璨。   两句,不欠了。   1. 《绮怀》黄景仁: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2. 《无题》李商隐: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第44章 帝归(九)   柳茶是在方前月的床上醒来的,而方前月已在对着窗外的好风景练字。她没有笔墨纸砚,帝归的物件又不能动,因此她只是用食指蘸了茶水,在窗棂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   她想起从前,自己一字千金,远乡近邻的店铺若得了她的牌匾,也算多两寸值得炫耀的底气。   可如今她无笔也无墨,字迹不大坦荡地藏在窗棂下方,太阳一出来,便要散了。   和她的人一样,没有了身份赋予的底气。   “方姐姐。”   方前月转头看,柳茶坐在床边,穿着松松垮垮的小衣,头发披得很温顺,下巴和锁骨隐隐发红。她一面揉眼睛,一面看方前月。   方前月恬淡一笑:“醒了。”   “嗯。”柳茶的声音还没醒,单音似呜咽的猫儿,趿拉着鞋起身,问她:“你有没有怎么样呢?昨日我不当心睡着了。”   她语气里的歉意很是明显,方前月沾湿的食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划。   “没事。”她说。   “那你再给我梳个辫子,好不好?”柳茶走到她身边,热乎乎的,但又没贴着她,只低头看她的字。   “好,坐下吧。”   柳茶心满意足地笑,小小雀跃地蹦到梳妆台前坐下。   “以前呀,我是在我的身子里缩着的。”柳茶从镜子里看着方前月的动作,“姐姐们也住在我的身子里,和你有些像,只不过,小兽们你不认识,而姐姐们和我要好。”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方前月这两日有些反常,但她的安慰总是笨拙,便想着多讲一些话,兴许便能冲淡些什么。   果然方前月有些兴趣,姣好的眉目一动:“身体里?”   “是呀,”柳茶歪头笑着,“姐姐们保护我。我也不晓得我是什么时候死的,大概老早就死了,只不过我又在身子里养着,一些姐姐教我道理,一些姐姐给我讲故事,也与活着没什么两样。”   “遇见了阿言,姐姐们投胎去了,我才重见天日。”   “因为姐姐们护着我,所以,我瞧见的东西,都是很好的。”她瞄一眼方前月,方前月是最好的。   “我一开始喜欢你,是因着我见过的人里,你最像山翠姐姐说的仙女。后来发觉你有那样的病症,与我有些像,我又那叫什么,”她绞尽脑汁想了想,“同病相怜了。”   “后来我想,姐姐们护着我,我便守着你。姐姐们知道了,也高兴的。”她笑嘻嘻说,“我这是还情呢,你千万别过意不去。”   这是没文化的柳茶说过最有道理的话,虽然有些颠三倒四,但足够方前月听明白。原来,柳茶怕她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又怕她不忍心自己总是守着她,这才宽解她。   “那,你自小也没见过什么人,是不是?”方前月执起梳子,给她梳着发尾。   “嗯。”   “可我听说,你总想谈爱情,”方前月温婉问道,“听你的描述,想来你也并不晓得,爱情是什么。”   柳茶琢磨了一会儿,来了兴致:“那你呢?你说,爱情是什么?”   “是”方前月笑了笑,“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柳茶睁着俩大眼儿:“听不懂。”   方前月放下梳子,把编好的辫子放到柳茶身前:“以后得了空,我教你念书写字。有些道理,念了书才懂。”   柳茶有些得意,歪着头往后一躺,靠到方前月的腰腹上:“从前教我什么的都有,连房中术的都有,就是没有念书写字的,我如今是有了个了不得的先生了。”   方前月的两颊不经意地粉了一些,也不知是因为柳茶的动作,还是因她说了房中术,可她的眼神仍旧很克制:“既是先生,那你要行礼的。”   “被需要”和“被认可”的感受来得很轻易,恐怕也柳茶也未曾意识到,自己偶然的一句话,弥补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缺口。   柳茶笑了,乐颠颠地站起来,装模做样扯扯衣摆,在正盛的阳光下双手作揖,对着方前月郑重其事地鞠了一个躬:“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   方前月神色温温看着她,没动作。   墨色的发顶难耐地动了动,柳茶埋着头,小声提醒:“叫我起来呀。”   “怎样叫?我没做过先生。”   “说免礼,说平身。”柳茶快语道。   “那是皇上叫的。”方前月仍旧慢吞吞的。   柳茶急了:“方姐姐,我腰疼。”   方前月看一眼她的紧绷的腰,抬手搭住她的手腕,略一用力扶了起来。   柳茶“哎哟哎哟”地扶着后腰。   方前月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的:“鬼也不过如此么。”   “我厉害着呢。”柳茶龇牙咧嘴,“只不过法子不能对你用罢了。”   “哦?”方前月抬了抬娟秀的眉尾。   柳茶的脖颈一探,下巴前伸,将五官端正的脸搁到方前月的近前,小声说:“至少我可以亲死你。”   隐隐咬了咬后牙,半是赌气半是炫耀。   她以为方前月要落荒而逃,可方前月却以纤长的睫毛掩着新月似的双目,仍保持了不足一寸的距离:“亲死?”   清茶似的气息软软打在柳茶鼻端,柳茶恍惚地眨了眨眼。   “姐姐们讲的话本子里说,闺阁小姐们接吻总不会换气,我想,若一直亲,横竖就能给憋死了。”嘴有些干,她舔了舔下唇。   “那你会换?”方前月看一眼她一闪而过的舌尖儿。   柳茶鼻息一动,笑起来:“你傻不傻?我是鬼,不会换气又怎么样?还能给憋死了?”   斑驳的阳光跳跃在二人相对的呼吸间,脸上连绒毛也纤毫毕现,不知是谁的胸前先起伏了一些,又不知是谁的眼珠子先将对方的倒影勾勒了一遍,更不知是谁的睫毛把阳光勾勒成月光,但总之,针锋相对的气息交缠里有了难以言明的停顿,无法判断是谁在怯场。   柳茶诡异地发觉了这点变化,但她总是虚张声势,她梗着脖子问:“怎么样,你怕不怕?”   “不怕。”   柳茶的喉头咯噔一下,咽了口口水。   亲娘啊,她真的好想亲她。   她强压下不受控的心跳,撤开身子,眼神乱飘,好像在找活做:“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   救命稻草似的捉住梳子,抓耳挠腮:“哎?这原本是放在哪儿的来着?这可不兴乱动啊,那位不高兴。”   她把梳子放过来,又放过去,怎样也瞧不对。   “这里。”背后过来一阵清淡的香气,方前月的手探过来,中指和无名指抬起她的手腕,放到一旁,挪开手,食指在旁边一点。   纤纤十指,点一点都这样好看。柳茶“噢”一声,把梳子老实放好。   真吓人,她心有余悸。   另一边醒得迟,太阳穴有些疼,肩膀也隐隐发酸,但身子右边被软绵绵的热源笼罩,秦言动动指尖,指尖在沈阿今的腰上。   侧脖处被呼吸所勾挑,眼睫毛在下颌的界限上来来回回地刷。   秦言低头看怀里的姑娘:“睡醒了,怎么不叫我?”   沈阿今的小臂横在她腰间,糯糯道:“不想。”   “为什么?”   “怕你昨夜昏了头,今日一早要后悔了。”   秦言有些好笑,问她:“为什么?”   “总觉得我与你认识的时日不够长,你的性情脾气过往,我的喜好忧虑生平,统统未见得很了解。”   秦言想了想:“不需要。”   沈阿今用胳膊将肩膀撑起来,如瀑青丝散在颈边,看着秦言说:“昨日我其实忐忑极了。可我发觉,阿言姑娘听了我的话,没有恼怒,也未觉得冒犯,还笑了两三回,我便知道,阿言姑娘心里,也有些喜欢。”   秦言伸手抚她的脸颊,如今的关系,她却仍叫她阿言姑娘,衬得这四个字有了欲拒还迎的情愫。   “我早上醒来便在想,若你不后悔,我就有许多要做的事情了。”她娇怯的双眸亮晶晶的,瞧不出一点疾病来。   “什么?”秦言歪了歪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沈阿今翻身坐起来,动作缓缓地,拥着被子挡住前胸,只留给秦言一个遐想万千的背影。她仰头想着:“嗯我从前也想过,若我有了心上人,是要写情书、赠青丝的。”   说这话时,她口中的“青丝”随着动作抚摸她的背脊。   秦言侧脸望着,搭在床上的指尖一动。   沈阿今转过头来,小半个侧脸对着秦言:“阿言姑娘,算我的心上人么?”   她日后,可以将秦言称作心上人吗?   “算。”   沈阿今的眼神里漫上愉悦,秦言也勾起嘴角。她突然发觉,沈阿今与之前不同了,她有了些娇气与可爱,从前被小心包裹在怯懦的表象下,只偷偷展露给她的“心上人”瞧。   这样的发现令秦言心神荡漾,比在床榻间更能让她感受到自己对沈阿今的拥有。   说来也奇怪,她掌着许多人的生死,可从未“拥有”过什么。   权力是被赋予的,地位是被恩赐的,沈阿今,是她的。   二人说了会儿话,便起床梳洗。沈阿今换了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抹雪花膏,见秦言站在一旁,双手在脑后将自己一半的头发编起来,指头翻飞灵巧又有力。忽然便想起昨日,秦言被她难以自持的呢喃勾得意犹未尽,又用手来了一次。   她垂下眸子,眼底便有些泛红。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姑娘,在秦言抬手梳头的时候,望着她柔美的鼻尖和前胸的曲线,便开始有别的心思。   但她没有说,只将隐隐跑出的心猿意马藏好。   脸上一凉,她回过神来,秦言勾了一小块雪花膏,蹭到她鼻尖,指头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问她:“在想什么?”   沈阿今抬头,像偷吃小食而花了脸的伏虎。   随即她伸手,将鼻尖上的雪花膏刮下来,抹到手上,抹完了,十个指头搭在梳妆台前,她盯着指甲盖儿,小声说:“我会保护你的。”   “什么?”秦言眯起眼,疑心是幻听。   小白花说要保护她?   秦言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还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姑娘,坐在自己腰腹一般高的地方,低低说想要保护她。   沈阿今不想重复第二遍。她也明白自己人单力薄,但她因为秦言的允诺,心里生出了盛大的温情。无论自己是多么渺小的凡夫俗子,也无论秦言有多么神通广大的本领,她也并不觉得这句话可笑。   待收拾好,已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阿今和秦言拿上包袱去找方前月与柳茶。门未锁,柳茶扬声说了句“进来”,便见门被推开,沈阿今在前头,睁着没有内容的病眼,进屋时被门槛绊了一小下,秦言在身后扶住。沈阿今笑了笑,向月茶二人打招呼。   小白花今日开得很甜,脸上的笑涡若隐若现。   “一大早这么高兴呀?”柳茶请她坐。   “高兴么?”沈阿今抱着包袱坐下,抿抿唇。   “看起来有一些。”柳茶把茶杯挨个放回原位。   抬眼看盲着双目的小白花在包袱里摸索着什么,手从底部掏出来,拿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放到柳茶面前:“请阿茶吃糖。”   “方小姐也吃一个。”她又拿一颗,放到方前月面前。   “啊?”柳茶拿起来,剥了糖衣便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呀。”小白花细声细气的,笑涡隐隐约约。   “为什么啊?”柳茶大剌剌地,又嚼着糖问秦言。   秦言瞥她一眼:“甜吗?”   “甜啊。”柳茶舌尖在口腔里一转。   “嗯。”秦言应一声。   1. 《七夕》杜牧: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2. 《无题》李商隐: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45章 帝归(十)   淫雨霏霏,帝归站在湖边看山景。   几位小东西说要走了,她也没什么喜怒,只点点头,说:“此刻落雨,晴了再动身。”   她爱撑伞,却不爱下雨。她不喜欢雨水打湿她的裙摆,也觉得这平凡的雨滴不应当如此僭越地出现在她头顶。   于是凉亭中咕噜噜吊起了炉子,热一壶海棠酒。   海棠是清军入关那年开在黄山谷底的,八棱海棠也不过百岁之龄,余下两三百年被帝归的不死之力供养,最后封坛制酒,埋在竹林里。   所有的东西都有期限,唯独帝归的生命没有。   也许,帝归的等待也没有。   她时常在想,不死树将新枝刺进她心脏时,算不算一个没有尽头的诅咒。   但她又不愿意是一个诅咒,因为恨总比爱长久。若她要恨他,那便要在她无边无际的等待里,再多加一年。   住了两三日,柳茶没有那样拘谨了,吵吵嚷嚷像新生的麻雀。   四位姑娘也与来时不同,秦言在席下悄悄握着沈阿今的手。方前月为柳茶夹了一粒糯米圆子。   帝归将一切尽收眼底,伏虎跳到她膝盖上,她捋着它温顺的毛发,伏虎仰头呜咽一声,像在同她说话。   待酒足饭饱,沈阿今的足尖往帝归处挪了挪,仍是从包袱里掏出一颗糖来,双手捧着递给帝归:“请尸祖吃。”   帝归扫一眼,不明所以。   “尸祖不爱吃糖么?”沈阿今听着她的动静。她记得帝归在阿柠处多要了一勺糖,因此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想着赠帝归一颗。   帝归拿起来:“这糖,是阿言早上问我要的。”   沈阿今愣了愣,好一会子才将五指缩回,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她早间问秦言有没有糖果,秦言说有,一会子给她,不成想却是问帝归讨的。   脸有些红,沈阿今默着没说话。   帝归碰碰她的肩膀,沈阿今抬头,听帝归说:“他也想吃。”   沈阿今顺着话语的气息转头,见背后站着一位期期艾艾的小僵尸,七八岁大小,青色的脸嘟嘟的,半拉口水裹着露出的长牙。   他执着扫帚,眼巴巴地望着沈阿今。   沈阿今忙抓了一把,小僵尸伸出手,她轻柔地放到他掌心。   小僵尸缩了缩脖子,面无表情将糖揣好,就要继续扫地。   一根手指戳到他脑门,他抬头,见秦言开口:“说谢谢。”   “粽子似乎不会说话。”沈阿今说。   “尸祖身边的会。”秦言偏头悄声道。   “谢谢。”小僵尸细声细气地说。   沈阿今笑了一下,瘦弱的肩膀颤颤的,不晓得为什么,秦言叫住小僵尸的言行令她喜欢极了,好似她们在年节里走亲戚,自己宠溺地给小孩儿发糖,而秦言在一旁温言软语地教规矩。   这样想着,脸又比方才还烫些。   右手被秦言握着,腻着一层薄汗。   说了会儿话,雨便停了,四人拎着包袱告辞,帝归却瞧了瞧天色,说等一等。   横竖今日无事,她便顺路去村里,再饮一杯茶。   秦言与沈阿今坐在回廊下,方前月倚着布帘,看柳茶蹲在地上用竹片刨钻泥的蚯蚓。   不多时帝归便换了衣裳出来,天青色的裙子,虽仍旧朴素,却也是难得的亮色了,发间的木簪子换作棉布条,裹在辫子里。   “哇。”换了打扮,柳茶眼前一亮。   帝归习惯性地撑起伞,拎起裙摆走在前头。   路过起身的柳茶,才若有似无地扔下一句:“如何?”   迅速而轻薄,险些被空气盖过去。   柳茶愣了一会儿才道:“很是好看。”   她跟在后头:“其实送我们,也不必如此隆重,山水有相逢,哪里就永别了呢?”   背后寒气袭来,不陌生的乌青爪又绕到她面前,再往前一寸便要捏碎她的天灵盖。   柳茶将舌头缩回来,抬手封住。   一脚深,一脚浅,帝归的布鞋踩在泥地里,软绵绵的,上一回有这样的触感,好似还是在神都洛阳,那年武皇即位,神都降了三日的雨,湿气漫到她的山间小筑,她从沉睡中醒来,光脚踩在地上,要去看看新移植的十八学士。   那时她不紧不慢,若雨打芭蕉,十八学士碾碎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连遗憾也欠奉。她去瞧,也不过就是想起来了。   今日也一样。   村里却同记忆里都不一样,静悄悄的,没了孩童的读书声,也没有偶然走街串巷的叫卖。   但不止于此。   墨瓦被雨水冲刷得透亮,白墙没有那么泛黄了,街道崭新崭新的,像将眼睛洗了一遍,村庄的线条规整,颜色鲜亮,清晰得可怖,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   再一想,才发觉错落的房屋,交错的街道,统统不再笼罩在如云似雾的巨枫下,颜色的晕染褪去,村庄终于重见天日。   几人走近,原本长着参天大树的地方,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树根,年轮一圈一圈漫开,泡在雨水里,像小小湖泊的波纹。   柳茶心里一落,眉头皱起来,灵枫呢?   秦言循着街道往茶摊望去,冷炭凉锅,木椅反扣在桌上,没有开张,也没有往日忙忙碌碌的阿柠。   柳茶难以置信,抓住一旁摇扇的老太太:“阿婆,树呢?”   阿婆耳背,问了好几声才听明白,拉长嗓子道:“砍啦。”   砍了?几人心下惊疑。   柳茶急道:“怎么就砍了呢?这枫树长了几百岁了,怎么说砍就砍了呢?”   阿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一旁端着簸箕的婶娘走过来,热心肠地絮絮道:“昨儿来了一队兵卫子,就山里头原来那帮匪子,原本是过路歇脚,却眼馋了这枫树。听那几个说,如今归顺了司令,却没个像样的寿礼,这枫树的木头有年头,砍了去做个什么玩意儿的,好献宝。”   她一面说,一面坐下择菜。   “这兵卫子枪杆子在身上呢,咱们村儿里又都是老的小的,谁敢说一个不是呀。”   砍了阿柠是不是就沈阿今的心头一缩,抓紧秦言的手。   柳茶仍在挣扎,拽着秦言的袖子:“不是说,灵枫修得了精魂,寻常人根本砍不得么?否则,她也不会长这样大呀。阿言,你说,是不是?”   秦言望着光秃秃的树桩,垂下的睫毛轻轻一颤。   半晌,她才回握了沈阿今的手,指头微用力捏了捏,轻叹道:“有除非。”   她的嗓音带了不同以往的艰涩,说完稍稍咽了咽喉头。   “什么除非?”柳茶仰着脸,眼泛泪光地望着她。   “枫鬼有神魂附体,寻常人难以动其分毫。除非砍她的,是当年的种树人。”   她想起阡陌上歪着军帽的少年郎,在阳光下有整齐排列的牙齿。   柳茶一口气梗在喉间,拼命咽了几回口水,才生生止住一浪一浪的酸意。   几人看着空荡的茶肆,像在祭奠什么。   “你们动身吧,日头迟了。”帝归说。   “嗯。”秦言叹气,搂住沈阿今的肩膀,拍拍柳茶的背,示意方前月拉住她,而后与帝归道别。   帝归点头,眼神冷淡,嘴唇带笑。   耳边细碎的脚步逐渐消失,帝归也要转头回小筑。   想了想,却又停下来,往茶肆走去。   她像往常一样在辰光正好中来,轻车熟路地坐在最靠近炉子的那一桌,拿起一个粗泥茶碗,放在手心里。   肩膀一沉,好似有一位田间少年撞了她一下,然后行了个歪七扭八的军礼,说“对不住,对不住”。   炉子一响,仿佛有一个灵气四溢的姑娘在茶香中将锅盖打开,透过蒸汽问她:“今日还是莲花茶么”?   身体里有极其陌生的感觉,就在锁骨下方,左边的胸腔里。   伯帝伏诛时,也未曾有过。   帝归茫然地摸着那块地方。   “这里为什么会痛?”她轻轻问。   帝归篇完。 第46章 隐情(一)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沉默,连柳茶也一步三叹。   又远远儿地看了一眼生兰,坟头好似长出了青草,烟雨过后坟冢似一个安宁的孕肚。   世事难两全,难圆也难满。   但沈阿今看着秦言握住自己的手,忽然发觉,故事未必都要有一个结局,更从不知“最后”之后还是否再有“最后”。   心里有一个句点,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   此刻,她愿意落在和秦言并肩的桥段处,将挣扎的难平意同生兰一起葬在小小的坟茔中,葬在无名的山里。   柳茶怏怏迈着步子,习惯性地想要薅一根被雨淋湿的狗尾巴草,伸手时又顿了顿,拍拍它毛茸茸的头,说:“你好生长着吧。”   十八九岁的姑娘,心里总是怀有希冀的。   兴许哪日又有个成了精的花儿啊朵儿的,入了帝归的眼,机缘巧合下,能够陪在她身边。   不死树是树,阿柠也是树,她想,或许帝归命里喜木,保不齐下段因缘也是此类,因此她对草木也留了一两分莫名其妙的不忍心。   “我往后不摘草了,也不采花了。”她小声说。   秦言撩她一眼:“万物有灵,你倒是有些长进了。”   本也不该辣手摧花,毁林伐木。   “唉,”柳茶长叹一口气,“我倒是不爱长进。”   “怎么讲?”方前月出声。   柳茶摇头:“道理习得不难,要懂得却总是痛苦,从书上是,从事儿里也是。”   “好了。”秦言抬手,在她的后脑轻轻一拍。   “你很是温柔,今儿宽慰了我两回,”柳茶捧着脑袋说,“可见情爱一事,也让你长进了。”   秦言瞥她一眼,柳茶绕到沈阿今跟前,伸出两个指头,说:“阿言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不留情。你若让她温柔一些,再温柔一些,就是大菩萨了,我日日给你上香。”   “乱讲。”沈阿今小声驳她,伸手替她将乱了的领子整好。   “唉,”柳茶又是叹气,跑回去拉着方前月,眨着水灵灵的大眼嘟囔,“咱们上船,还是往刚山去,对么?这刚山究竟多远呀?若水路慢,咱们包个车,走陆路,能不能快些?”   “你赶不及了?”沈阿今问她。   柳茶叹气:“我倒是没什么紧要,方姐姐难受呀。这病症不解,她日日睡不安生,昨儿个蝮蛇又来了,我没留神也没盯住,幸好蝮蛇与我有些交情,倒不至于闯出什么大祸来。”   秦言闻言,皱眉疑问一声。   “咋了?”柳茶看她。   “你说,昨日蝮蛇来了?”   “对呀。”   “不可能。”   “我亲眼所见。”柳茶嚷嚷。   方前月步子一顿,停下来。   秦言说:“钟山同帝归一脉向来不对付,小筑里有帝归在,小兽根本不会近前。”   “嘶”柳茶心头一凛,低下头,绕到下方与方前月对视,怀疑的眼光闪闪。   “怎么?”方前月温婉启唇。   柳茶眯眼:“你可有什么话说?”   “没有。”   柳茶的眼神要将她剐出个洞来,偏偏方前月镇定自若,柳茶败下阵来,嘟嘟囔囔自个儿仔细思索。   走走停停,临近傍晚才到岸边,久候的乌篷终于等到主人。   正要上船,却听得身后一把清冽的嗓音:“终于下山了。”   不似人,人没有这样高,秦言拿着绳索转头望去,岸边的垂柳上躺着一位颀长身形的姑娘,腰封束着鸦青色的长褂,一头短发掩在老年的瓜皮帽下,雌雄莫辨的清俊里带着不羁的江湖气,她交叠的两腿一晃,斜睥着眼看秦言。   一手拎着一个酒葫芦,晃了晃。   秦言笑了笑:“你来了。”   那姑娘翻身自树上跳下来,衣袂翩然,自成风流一派。   她怼着胳膊往树干一靠,眼皮子懒怠怠的:“一路打着问棺北派的旗号,又报了我的名字,不就是想我找你么?”   柳茶的双眼滴溜溜一转,三两下明白过来,问棺北派传人,钟隐。   二十八九的年纪,五官像在酒里泡过,薄薄的唇锋和凌冽的眼尾,偏生身段不大中正,隐隐一两分吃死人饭的阴鸷与邪气,像一把因常年不见天日而锈了刃的刀片。   “来两口。”她将酒葫芦抛给秦言,长腿一迈率先上了船,曲起右腿坐在船边,左腿耷拉下来,轻轻点着晃荡的湖水。   秦言接过,拿在手里却没喝,只招呼几人登上乌篷,自己一面将船划走,一面说:“往年开春时,你总要给我寄酒,今年没有,怕是有事耽搁。”   因此才一路留下不明显的线头,若她安然无恙,又闯荡江湖,必定能觅见她的行踪。   而钟隐果然一路打听至此,却懒得满山头寻人,便在乌篷旁候着,守株待兔,守船待言。   墨舟行进,清水开路,待离了岸,秦言才在柳茶的好奇中简单介绍来人:“钟隐姑娘。倒斗为生,问棺传人。”   钟隐算她在人间为数不多的友人,早年在问棺北派学了拳脚功夫,二人倒是说得来几句话。   “方前月,柳茶,沈阿今。”秦言的眼神从三人身上一一点过去。   钟隐抱着胳膊,扫一眼沈阿今没有落脚点的视线:“她,瞧不见?”   “能看见我。”秦言说。   钟隐眉头一挑,薄唇稍稍勾起来。   见秦言不喝,她便又将酒葫芦拿过来,开了塞儿晃一晃:“方才你们说,要去刚山?”   “嗯。”秦言把桨放下,坐到沈阿今旁边。   钟隐忖了忖,眯眼看前路:“到汾水时往北走,于津外码头靠岸,绕过四九城,你同我去寻个人,再由四九城走陆路,东行至涴水之端。”   三两下安排了路线,话语干脆利落,也未想过要问一船的姑娘们同意不同意。   柳茶咳嗽两声,与方前月递个眼色,方前月仍旧一派大家闺秀的矜贵,像在踏青赏风。   柳茶便又碰碰沈阿今,沈阿今不动声色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果然,听秦言问:“来找我,是有要紧事?”   “嗯。”钟隐躺到甲板上,手一抬仰着下巴灌了一口酒。这个姿势寻常人怕是要呛着,她却熟门熟路,一小股酒水自唇边淌下来,她也不搭理,只喷着酒气眯眼看斜阳。   看了一会儿,她才幅度微小地提了提嘴角,说:“找着她了。”   “她”这个字与其余的发音都不一样,略低沉些,带着一点不欲人窥的禁忌感。   秦言垂目,指头在甲板上无意识地叩两三下,仿佛对“她”是谁了然于心。找到了“她”,却又孤身一人来寻秦言,这里头,怕是有故事。   钟隐从不开口求人,在山下等了三两日,便是最大的诚意。   于是秦言转头,对其余三人说:“咱们北上,去四九城。”   方前月率先颔首,柳茶跟着点头,沈阿今自然没有意见,新的路途便这样简单地定下来,钟隐笑着又灌一口酒:“谢了。”   谈妥前程,秦言才问她:“师父呢?”   好歹习过功夫,一声师父也担得起。   “去年埋了,那年开春时我给你的酒用了白纸封,当你祭她了。”钟隐说。   吃死人饭的,有上顿没下顿,短命不是稀罕事。   “嗯,”秦言浅吸一口气,又问,“师门有什么变动么?”   “前些年收的那个小徒弟倒是不错,性子像我,你还未见过。”钟隐又掀唇一笑,“我出门办事,将她搁在师叔家了,待再大些,给你打酒喝。”   柳茶听得新奇,坐着往前挪了挪屁股,开口喊她:“钟隐师父。”   钟隐又是挑眉。   “您徒儿,是姑娘么?”她脆生生问。   “是。”   “您师叔也是?”   “是。”   柳茶乐了:“我听人讲江湖故事,说是这倒斗下墓的,都是糙老爷们儿,可您这一派倒新鲜,都是姑娘呢。”   钟隐懒怠怠地将脚抬起来,横躺着翘了个潇洒的二郎腿,清音如风:“是啊,都是姑娘。”   “为什么啊?传女不传男?”   钟隐双手交叠脑后,枕舒服了,另起话头:“古往今来,只听过女人克夫,可曾听过男人克妇?”   “没听过。”柳茶摇头。   “这说明什么?”   “什么呀?”   钟隐似笑非笑:“这说明,女人命硬,男人不行。”   是“师父”,不是“师傅”。 第47章 隐情(二)   两岸笛声起,蚱蜢跳清溪。   扁舟乘风去,一苇荡江西。   乌篷的隐香里添了酒味,像是用发酵的高粱组成了骨架子。酒葫芦倒在甲板边,淌出来的琼浆玉液融入河流里,醉倒肥鱼一片。   柳茶将铁炉子拎出来,搁到甲板中央,又起了一小炉子炭。炭是在阳城特意买的银炭,富贵人家用来烘手的,柴火味不足,好在没什么浓烟,在船上熬个小粥,热个羊奶子什么的正正好。   小黑锅吊上,滚着一锅粘稠的鱼片粥。天色便暗了下来。   沈阿今与方前月入了舱,食盒里拿出几个馒头,分给几位。柳茶把馒头给方前月拿着,又跑到船尾,另起炉灶烧上热水,待夜再黑些,便能将就着洗漱安枕了。   钟隐眼瞧着她们忙活,这几位姑娘在船上的日子过得倒十分娴熟,井井有条的。   炭火的暖意烘在她脸上,她斜倚着船粱,眼神自忙忙碌碌的柳茶身上收回来,懒声问秦言:“鬼?”   “嗯。”秦言拨了拨炭盆子。   有意思。钟隐将酒葫芦扶正,本能地想要来一口,又硬生生止住,百无聊赖地咂两口,说:“同你认识多年了,向来独来独往的,却不知何时有了三位同路人。”   秦言看她一眼,笑了笑,没搭话。   钟隐的胸腔一动,也迅速笑一声,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这么一看,我那徒儿不像我,倒似你多一些。闷葫芦。”   “她若在我这出不了师,我让她到你船上来,装聋作哑我看她也行。”她不晓得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   说话间沈阿今走过来,半阖着眼走得慢,秦言伸手拉住她,温声说:“小心。”   钟隐的眉尾支起来,不对,秦言的语气不大对。   眼神在沈阿今面上闲闲一绕,沈阿今感受到她的目光,略转了头,说话自带三分堪怜的柔弱:“钟隐师父。”   “唔。”钟隐仰头一口酒,仍盯着她。   沈阿今不自在地低头,小半个脸埋进阴影里,弱弱咳嗽一声。   钟隐仍旧盯着她。   却听耳旁一声小小的“啧”,钟隐转眼,秦言的嘴唇微微抿着,以眼神询问她。   明白了。钟隐暗笑一声,心里直道不应当。   想过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或是风情万种的舞娘,甚至是孔武有力的军士,或是机敏可人的碧玉。总之不大应当是一朵开得颤颤巍巍的小白花,不说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不过,到底一物降一物,命书洋洋洒洒千万字,总有法子折磨人。   遇上便也遇上了,遑论是盲的哑的丑的怪的,甚至是,痴傻的。   钟隐将头转过去,胳膊支在曲起的膝盖上,纤长的五指捏着葫芦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你说你”秦言望着她的侧脸,斟酌用词,“找到她了?”   钟隐默了默,又嗤笑一声:“两三年前便找着了。”   她猛灌一口酒,辣得她眉头缩起来,也辣得她五脏六腑都舒坦。   “那”   钟隐喷着酒气,撩了撩刘海:“到了津外码头,我再同你说。”   此刻不想。   “好。”秦言点头。   门帘里传来闷闷的女声:“你们的体己话若说完了,我便要掀帘子过来了。”   帘子中央被挤得皱皱的,是被那头的人牢牢合拢。   天晓得她要怎样用力才能止住自己的好奇心,柳茶有些委屈。   “出来吧。”秦言说。   柳茶“哎”一声,“哗啦”一下扯开帘子,与方前月钻出来,仰头看漫天星辰:“哇,今儿的星子好漂亮。”   密密麻麻,明明灭灭,一把豆子似的,她抬头伸出手指数着,方才想说的话便忘了个干净。   几人也随着抬头,抱膝望星辰。   沈阿今看不见,却也安宁地闭上眼,将头靠在秦言的肩头。   她听说,星辰的聚集,浩瀚而璀璨,是一场上天馈赠的温柔,为了给疲惫的夜旅人,点千千万万盏灯。   她曾经千千万万次地想要看见哪怕一盏,在被捆在柴房对着豆腐块儿大小的窗口的时候,在逃跑时被石子儿绊倒扑在泥地里的时候。   但此时此刻,她依偎在秦言身边,听着柳茶小小的惊呼,和余下几人抬头的气息,她感到有一盏灯摇摇晃晃地点在了她的心里。   鱼肉粥的沸腾,酒葫芦的熏香,有目标的前路,围坐的姑娘。   还有其中一个,在旁人仰首时,心有所感地侧脸低下头,望着她。   星辰在她背后,自己在她眼里。   吃过饭,柳茶便跟钟隐混得有些熟了,缠着她看了一回问棺用的烟杆子,左右无事,又央着钟隐教她一些唬人的术法。   钟隐皱眉:“我的术法,是用来对付鬼的。”   “啊。”柳茶一琢磨,对呀。   钟隐笑着将烟杆子在手上一转。   “不过,倒是有个小玩意儿。”   柳茶兴致勃勃地爬过去,坐到她身边,想要看仔细些。   钟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人儿,在手上拨弄两下,食指一点,便在她指尖立起来,奶声奶气喊她:“阿隐!”   “哎呀哎呀哎呀!”柳茶一叠声儿惊呼,伸手要去挠小人儿的下巴,却发现它没有,便来来回回地观察,“它没嘴呀,哪里说的话呀?”   钟隐将小纸人放下来,朝秦言皱眉:“这小鬼,竟是一点根基也没有?”   无法无术,连傀儡术也未见过。   “没有。”秦言淡淡道。   钟隐扬唇,低低笑起来,微皱的眉头还未放开,十分难以理解,秦言为何带了这样四个她咳嗽一声,弱兵新将。   柳茶却眨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您笑起来,真好看。”   和从前见过的姑娘都不同,她的笑里有不羁有洒脱有恣意,还有一丁点儿,雌雄莫辨的俊秀。   “嗳。”她揉一把心窝子,“这世上美人儿实在多。”   “幸好我也是其中一个。”   一声破冰似的轻响,她转头,见方前月垂下眼帘,唇畔的笑意还未收干净。   美人如过江之鲫,可方前月一笑,其余的又都黯然失色了,很怪。   更怪的是这两日方前月的举动,柳茶想起日间被戳破的“蝮蛇”,又咬着指头思考起来。有个不大成熟的想法,逐渐萌芽。 第48章 隐情(三)   一路走走停停,又过了五六日。   白日靠岸个一两回,为着补给和方便。晚间便歇在船上,方前月与沈阿今、柳茶三人蜷在舱内,秦言与钟隐躺在甲板上,天为被,月色作枕。   河道长,鲜见城镇市集的时候,也有盛满蔬果和鲜肉的菜船,船夫常年漂在水上,黝黑的皮肤和斗笠快要融为一体。但水上的渔货实在丰富太多,好几回险些将钟隐鲜掉舌头。   行走江湖数十年,却从未干过船上的营生,稀奇也是稀奇。待菜船一过来,便同秦言一样,撑着竹竿敲两下船舷,船夫便吆喝着过来,绳结一扣,两船相并,她跳过去蹲着,挑挑拣拣。   除却菜船,也有货船,雨靴有、斗笠有、轻薄的被褥有,寻常洗头的皂角有,偶然还见得西式的肥皂和火柴。   小铺子琳琅满目的,淘沙觅宝似的。   钟隐和柳茶一唱一和地讲了几回价,又兴致缺缺了,抱了几坛酒上来,面色酡红地睡在酒葫芦旁边,清醒半日,迷糊一日。   月明星稀的夜里,几人收拾了碗筷,在岸边简单梳洗过,却不见她的人影。   找了一小会儿,才在船尾寻着她。捧着一坛新酒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淹在水里。   若不是自小习功夫,臂力够,胳膊勾得牢靠,恐怕早便滑下去,溺死在岸边。   几人合力将她拖上来,换了衣裳,躺进被褥里。夜里又迷迷糊糊起了烧,含混不清地喊着个什么。   沈阿今拧了帕子给她擦脸,一面擦一面叹气,问秦言:“阿隐姑娘,向来如此么?”   一坛坛烈酒当水似的灌,这身子可怎么受得了。   秦言摇头:“她虽自小爱酒,却也节制。”   这回再见,到底与前些年不一样。她也笑,但笑意空落落的,一会子便又开始发呆。   “从前在师门里,阿隐最爱笑,谁若是讲个笑话,捧腹半日也停不下来。”   沈阿今偏头,听听外头柳茶与方前月说话的动静:“比阿茶还爱笑?”   秦言恬淡一笑:“比她还爱笑。”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垂眸望着钟隐,慢吞吞地说:“不爱笑的是阿清。”   沈阿今这才听明白,钟隐喃喃念叨的,便是这个“阿清”。   “阿清?”   “她的师姐,易水清。”   秦言将帕子接过来,放到水里,没了之后的动作。一会子才说:“我在师门待的时日不长,她与阿清却不同,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姊妹。”   “阿清是师门难得的奇才,长得好看,悟性高,身手也漂亮,更难得是能诗擅辞,文采过人,”秦言顿了顿,“问棺一百三十代,惊才绝艳易水清。”   “比钟隐师父更厉害?”   秦言笑道:“比她厉害上许多。”   那年她在五行山头一次见到易水清,人如其名,清冷如玉,下九流的坟里养出了出尘绝世的姑娘,哪怕彼时她正跪着。   跪在她身旁的是钟隐,一面听着师父的训诫,一面“扑哧扑哧”憋不住笑。   易水清脊背中正,微微侧头,眼神一瞥。   “师姐,”钟隐忍得泪眼涟涟,死死咬住的嘴唇扭曲成了蚯蚓似的线,“我忍不住。”   她的双肩剧烈抖动起来,眼泪飞出了眼角,易水清叹一口气,俯身在地,额头叩出重响:“是我。我没有看住阿隐,求师父责罚。”   “咚”的一声中,是钟隐震破天际的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她将五个手指塞进嘴里,呜呜呜地堵着。   易水清认命地闭上眼,又磕了一个头。   师父勃然大怒,抽起荆条便要打她,钟隐泪花四溢,抱着师父的腿说:“不敢了不敢了,再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师父勉力呼吸几回。   “不敢用炮仗将师父刚晒干的里衣炸碎了,害师父今日没得穿。”钟隐委委屈屈地说。   一声气息的轻响,易水清优美的肩背隐隐约约地一动。   头一次入师门,见到的是鸡飞狗跳的钟隐,和镇定自若的易水清。   秦言回过神来,听沈阿今问:“后来呢?”   “我也只待了不过几月,后来再未见过。只听说后来她出了师门,再无下落。阿隐一直在寻她。”   如今是找着了,余下的,恐怕要见着阿清才知道。   秦言将被脚给钟隐掖好,对沈阿今轻声道:“出去罢,让她睡会儿。”   再一日行船,终是到了津门。   津门卫靠着皇城,守卫京师,因此才得了这个“卫”字。临海靠水,码头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进出水路四通八达,无论是南来北往的河海鲜、纺织刺绣品,还是稀奇的洋货,都在这里上岸,再供往神州大地的心脏四九城。   津门卫虽不比四九城气派,却有着别样的开放风情,小城落落依水建,西风洋客水上来。   乌篷船停在津外码头,停在汽笛声轰隆隆的轮船边,显得有些滑稽。   轮船上探出来长长的木板,达官贵人和洋装小姐们从上头施施然而下,而一旁的乌篷上,几位棉衫长褂的姑娘从小舟上挨个跳下来。   熙熙攘攘的码头上,无论从什么样船上下来的人流,都很快汇聚到了一处,汇聚到叫嚷煎饼果子的热闹里。   走过人气儿十足的街道,钟隐带着她们来到离码头不远的一处洋房前。   不大的花园拥着二层小楼,并一个帽子尖尖的阁楼,倒有些雅致。   洋房前早候了一位小哥,也是带着一顶瓜皮帽子,精神不大好的样子。见钟隐来了,上来递了几句话,也没与几位打招呼,便揣着袖子走了。   钟隐一面开门,一面解释:“我递了信回来,让人带阿清来津门卫,想来信递得迟了,还未到。咱们先在这里住下,等等。”   秦言有些疑惑,为什么阿清要用人“带”?   但她到底没追问,只拿了包袱,与四人一齐进屋。   内里的装潢简易却亮堂,沙发还是牛皮的,旁边一个留声机。   几人迅速安排了二楼的卧室,绕了一圈看看布局,又坐着说了会子话,天仍旧亮着,一个下午过不尽似的。   眼见柳茶打了个哈欠,钟隐起身支桌子,问:“打牌么?”   哗啦啦的麻将东倒西歪,在几位姑娘的素手里站立又推倒,秦言、钟隐、方前月、柳茶四个各占一方,柳茶不大会,边打边学。   沈阿今跨腿坐在秦言身后的扶手上,只能依着她的手看一副牌。   想着沈阿今看不见,众人便十分默契地将牌叫出来,打一张喊一张,此起彼伏的牌音里,小楼便活了过来。   沈阿今看得吃力,便揉揉出了水的眼睛,安静地放下脚落地,摸索着走到一侧的厨房里。   方才特意来过厨房,将陈设布置一一摸了一遍,她照着记忆抽出菜板和刀片,又转身蹲下,从菜篮子里摸出几个瓜果来,接了水仔细冲洗。   菜板顿顿的声响中,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又绕到她身边来。   来人倚着案台,没出声地看着她的动作。   沈阿今切着果子,噙笑问她:“怎么不打了?”   秦言“嗯”一声,没有下一句。   “你出去,”沈阿今放下刀,“我会的。”   尾音又隐隐带着甜,只与秦言说话时才有的语气。   秦言不言语,还是看着她。   “牌要四人打才行,你走了,她们怎么办呢?”沈阿今又洗一个果子。   “三人有三人的打法。”   沈阿今莞尔:“想瞧瞧盲女在厨房里如何自处,是不是?”   笑意一落,她也不赶她了,径直走到一旁,认真地翻找几个碟子。   脚步声又响起来,秦言跟在她身后。   她突然觉出不对来,放下碗碟,转身望着秦言,软声道:“你有些刻意了。”   沈阿今仔仔细细地想。   “不止是今天,也不止是此刻。”自从她与秦言表明了心迹之后,秦言总是时时刻刻拉着她,跟着她,对她笑,与她亲昵。   “这样寸步不离,你同谁学的呢?”沈阿今仰头看她,埋怨也不像个埋怨。   秦言抿唇,忖道:“我在船上见过新婚的小夫妻,浓情蜜意,便是如此。”   “我既应承了你试一试,便想与你试最好的。”   因此寸步不离,因此温言软语,想令她更舒服一些,不止在床榻间。   原来如此。沈阿今有片刻的失落,但因为秦言认真的眼神,又怀揣了莫名的心疼和感动。   她对秦言说:“你不学别人,便是最好的。”   秦言“嗯”一声,温温看她一眼,便提步往外走。   沈阿今的心被拎起来,又空落落的了。   步子止住,沈阿今回头,见秦言站在门口处,斜倚在门边看着她。   “若是不学别人,我会在这里。”她说。 第49章 隐情(四)   晚餐是沈阿今下厨做的清水小面,秦言在一旁打下手卧鸡蛋。头一回到地上过日子,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择菜抽面,倒也十分家常。   秦言搬着凳子坐在后方洗菜时,突然想,也不知是沈阿今不爱说话,还是她们左右也没个邻里乡亲的,若有,沈阿今或许会絮叨两句。   或是隔壁的小子落了地,或是街坊的姑娘回了门。   秦言素日里爱清净,撑船时也不大喜欢吵闹的孩童,可她又想,若她与沈阿今煮着面,忽然有个婶娘急匆匆进来说要出门,将怀里的婴孩过给沈阿今,托她照料着。   沈阿今又会不会将手在围裙上一擦,心生怜爱地便抱过来。   然后一面摇着拨浪鼓,一面同秦言说,面该搅一搅了。   思绪是啄米的野鸡,一不留神便跑了满山头。   倒是有阵子未想起妄言殿,未想起泰山府了。   几人用过饭,柳茶自告奋勇去洗碗,方前月也跟了过去,总要学着做些工。钟隐理所当然地闲了下来,挂在院儿里的树上喝酒。   奔波一日,再消消食洗个澡,天便同擦黑的锅底似的了。   秦言与沈阿今正要歇下,却听得门房响动,秦言扬声说“进来”,门“吱呀”一声响,柳茶的脑袋探出,悄摸摸的:“还没睡呢?”   “有事?”秦言支起半个身子。   柳茶轻手轻脚地跳进来,将门掩了,站到二人床前,背起手,右脚支着,在地面无意识地轻蹭:“不大习惯这洋房,床摆在正中央呢,左也漏风,右也漏风。”   沈阿今展颜一笑:“那去同方姑娘睡。”   “不要。”柳茶讲得抑扬顿挫的,有心事。   末了又瞄一眼秦言:“我有话要和阿今说。”   沈阿今与秦言对视一眼,撑着胳膊起身,又对柳茶道:“那你将架子上挂的披肩递给我,好不好?夜里凉。”   “哎。”柳茶颠颠儿地去拣了披肩,眼见沈阿今搭上,拉起她的手便要往外跑。   走了几步,才想起身后的秦言,她已是没了睡意,披着头发坐在床边,抬眸对上回头的柳茶。   柳茶想了想,立正了,恭恭敬敬地给秦言躬身作一个揖:“借嫂夫人一用。”   沈阿今忍俊不禁。   秦言有些头疼,手往外摆了摆,示意她不必多言。   柳茶乐滋滋地抄起沈阿今的手,越过门槛又探着身子飞快地回了个头,见秦言坐在床边翻一本书,柔顺的头发垂下来,她素手将发丝勾到耳后去。   “哎呀。”柳茶将门掩上,头靠上沈阿今的肩膀,小声和她说悄悄话。   “怎么啦?”沈阿今勾着她的手走在回廊里,也低声问她。   “方才那一眼你没瞧见,可真不像秦言。”   “啊?”沈阿今本能便要转头。   “靠在床头翻书等你,模样贤惠极了,活脱脱一个等候郎君的新妇。”   “郎,郎君?”沈阿今柔弱地紧了紧披肩。   柳茶没再多言,牵着她进了自个儿的屋子,拉开凳子请她坐下,又不紧不慢地倒了温水,说:“你一会子还要回去睡觉,便不请你喝茶了,水也少喝几口,省得起夜,意思意思便是了。”   “噢。”沈阿今接过来,捧在手里。   请教的排场做足了,柳茶才坐到沈阿今旁边,探着身子开门见山:“我怀疑,方姐姐喜欢我。”   才头一句,沈阿今便想举着茶杯“意思意思”了。   “你是说”   “是。”柳茶点头,“你怎样看?”   沈阿今摇头:“没看出来。”   “嗨,”柳茶有些生气,想了想又释然,“不怪你,你是盲的。”   “是,我是盲的。”沈阿今将杯子搁下,佯怒要走,“本不该与我漏夜谈心呢。”   柳茶急了,忙拽着她的袖子喊了几声“好姐姐”。   “你有所不知,我与她暗度陈仓许久了。”   “暗度陈仓?”   “嗯,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   “我不会第三个成语了。”   沈阿今“扑哧”笑出声。   柳茶“哎呀”地恼她,正色道:“你听我说,阿言前几日不是说,在小筑里,钟山异兽不敢附身。可有一日,‘蝮蛇’却真真儿地来了。”   “我与方姐姐都不晓得其中弯绕,我当她是蝮蛇,方姐姐也认了她是蝮蛇。”   沈阿今托着腮,眨眨没有内容的眼睛:“保不齐,方姑娘与你玩笑呢?”   柳茶否认,伸手比划起来:“我拉了她的衣裳,像这样。”   右手虚虚扯着沈阿今的披肩:“好家伙,半拉肩膀都出来了。”   她皱皱鼻子,遮掩眼神的羞赧。   沈阿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柳茶嚷嚷:“你别用看登徒子的眼神儿瞧我,我以为她是蝮蛇,想她凉快凉快罢了。”   沈阿今微笑眨眼:“我是盲的,哪里有什么眼神呢?”   “沈阿今。”柳茶拧眉,很不满意,“秦言将你教坏了。”   “你这是,学坏一出溜儿。”她的手指要点到沈阿今额角去。   沈阿今笑着拿过她的手指,放下来搁到桌上,拍了拍,示意她继续说。   “你说,若你与我玩笑,我不当心拉了你的衣裳,你是不是即刻便要拽回去了?更别说是方大小姐,平日里热得满头汗,仍是连袖子都不撸一个的。”   “是。”沈阿今终于认同。   柳茶舒坦了:“哎。”   “她那日,竟还将光不溜秋的肩膀动了动,然后,用那种眼神瞧着我。”   柳茶的脸又红了红。   “哪种眼神?”   “你和秦言在厨房嘀嘀咕咕,秦言说今日有些累,问你晚上还要不要的那种眼神。”   沈阿今一怔:“你几时瞧见了?”   “我要倒水,从餐厅拿杯子时。”   “那么远,你能看见?”   “她背对着我,看不见。”柳茶坏坏笑起来,“我白寒碜你一句罢了。”   “你”   沈阿今气结,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袖子被一把拽住,柳茶咬着嘴唇望着她:“我错了。”   “你倒也不必认错,”沈阿今弱柳扶风地笑了笑,“只是我此刻没了睡意,十分想同方小姐聊一聊。”   柳茶欲哭无泪:“我给你磕头。”   “几个?“沈阿今问她。   “一个不诚恳,三个怕折寿,我给你磕两个。“柳茶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行这自寻死路的事。   沈阿今见她当真琢磨了,复又坐下:“我记着了。”   “哎,哎,”柳茶点头如小鸡啄米,拿过沈阿今的手,在掌心细细安抚,“我是这么琢磨的。方大小姐若是有意于我,也是决计不肯先言语的,毕竟高门大户,金簪子玉筷子的。”   沈阿今又握拳杵着脸,认真听她说。   “于是我想着,若有个法子,试她一试,便好了。”柳茶鼓鼓腮帮子。   “你来找我,应当是想好了?”   柳茶勾勾手指:“你附耳过来。”   沈阿今将耳朵递过去,蚕食桑叶一样细碎的动静中,将柳茶的计划一五一十听了个明白。   “怎么样?”柳茶兴致勃勃地问她。   沈阿今叹一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再无言语径直回了房。 第50章 隐情(五)   想来沈阿今是指望不上了。   柳茶追上她,将她完完好好送还卧室,却未再回自己的屋子,折返两三步,手扶上方前月的门把。   因着病症,方前月的门没锁,柳茶要看顾她,自可以随意些进出。   一片漆黑,只剩方前月清浅的呼吸,今日不知是小兽未来,还是来过了,方前月睡得很安稳,柳茶摸着黑,蹑手蹑脚绕过床尾,先是目不转睛地看了看方前月,然后便抬手,将头发散了,揉一揉,扣子摘下一两颗,想了想,又摘开一两颗。   袒着一大片雪白的胸脯,她心跳如雷地睡到方前月旁边。   躺在柔软的床垫里望天,两腿晃了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话本儿里,勾引少爷的姨娘。   柳茶撇撇嘴,手摸到锁骨下方,龇牙咧嘴地掐了自己一把。   想着是应当有红痕了,她这才蹙眉叹一口气,摆了个柔弱的姿势,不远不近地歇下。   蓦然又睁眼,咬着手指琢磨,应不应当戳指头,滴两滴血在床单上什么的。   不了吧,疼。   柳茶打定主意,睡过去。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方前月便被渴醒,蹙着眉尖儿活动胳膊,正要起身,却见一旁睡着的柳茶。   往日里柳茶是大剌剌躺着,这回是背对着她蜷着,呼吸声小小的,瞧起来还在安睡。   方前月放轻动作穿了鞋,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正捧着小口小口地喝,转头却被吓得心尖一跳,柳茶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侧对着她,望着窗外发呆。   濡湿的青丝乱糟糟,一身单薄的里衣也不成样子,最反常的却是她的沉默,似一只笼中鸟,被折损了心爱的羽毛。   怎么了?方前月走过去,嗓子有两分低哑:“阿茶。”   柳茶钝钝转过来,慌不择路地将领口一拉,掩住红痕,见着方前月,有两分茫然,又有三分羞赧,张了几回口,才声如蚊蝇地唤一声:“姐姐。”   手在大腿上揉啊揉,欲语还休。   方前月教养良好地打量她,皎洁的脸上干净而矜贵。   柳茶忽然心跳漏一拍,险些丢掉信念感了。这样的方前月,怎可能对自己做那种事呢?   方前月未等来她的第二句,便又捧着茶杯开口,纤细的指尖在杯壁一敲:“昨夜发生什么了?”   瞌睡遇到枕头。   柳茶以进为退地勾着头,润了润唇角:“昨儿来了个什么精怪,我没见过。”   咿咿呀呀的,像在唱曲儿,说一句,拿眼点方前月一下。   “她问我,晓不晓得什么是巫山,什么是云雨的,还说,要教我。”   憨里掺些娇,灵感来源于沈阿今。   方前月精致的眉头稍稍支起来,眼神却没什么波澜,是显而易见的不信。但听见柳茶歪着身子说“巫山”,说“云雨”,她的呼吸也顿了顿,将眼神安宁地移开,举杯再饮一口。   嗓子被润湿了,她带着湿气问:“所以?”   “所以”   她从了。柳茶看着脚尖。   盯了半晌,脖子有些疼,还未等来方前月的回应,柳茶有点慌,莫非她想错了?   而方前月沉默,是因为不知道应先提醒柳茶,掐的红痕里带了指甲印儿,下回先绞指甲再行事。   还是先说,自己睡前去院子里向钟隐姑娘讨了一张符,因船上漂了几夜,睡得不大好,好容易上了岸,想有个好眠。   但她又有微妙的恼怒,柳茶是第二回骗她,并且长进了许多,晓得弄乱头发,扯开衣裳,掐出红痕,还潜心学了两个词语。   一个巫山,一个云雨。   如此郑重其事,精心布局,请君入瓮,瓮中捞月。   头一回哭哭啼啼地发誓再也不哄她,换来的是她的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金堂玉马的大小姐发了怒,表象是如水的温柔。   方前月叹一口气,慢步上前,在柳茶面前站定,将温温的茶水递出去,轻嗯一声,示意她拿着。   柳茶接过来,笼罩在方前月娟秀的影子里,鼻端是她刚醒来的温香,柳茶莫名红了脸,眼神柳絮似的乱飘。   方前月端详够了,才温柔出声:“你是说,我被附身后,同你发生了关系。”   “嗯”柳茶口干舌燥,好一会儿才点头,“嗯。”   方前月优雅地忖着,坐到她身边,床垫塌陷下一小块儿,柳茶心神一晃,直道完了完了,这方大小姐既没有捂着胸口惊慌失措,也没有红着脸鼓足勇气要与她论个权责。   这样的反应,她没法子接。   “我没有记忆,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方前月微微蹙眉,眼神只落了一半在她身上。   “你一五一十,同我说。”   柳茶的喉头咯噔一下,瞟一眼方前月,见她神色认真,自己耳后的绒毛便无意识地立了起来,烧得慌。   方前月想知道来龙去脉,好做个定夺,也很是说得通。于是柳茶吸吸鼻子,硬着头皮说:“呃先是,先是吻了我的额头。”   “嗯,额头。”方前月偏脸,柔意安然地望着她的额头。   眼神像一个吻,引导着柳茶的想象力。   “然,然后,”柳茶抿抿嘴,“吻了我的嘴唇。”   嘴唇。方前月将眼神落下去。   盯了一会儿,才问:“蜻蜓点水,还是水乳交融?”   柳茶的气息紊乱,花瓣似的嘴唇也颤了颤,她想了想,说:“水乳交融。”   大小姐轻轻地笑了笑,好似在说,她还懂得水乳交融。   “继续。”   柳茶的脑子里在稀里哗啦地翻着图册,将整个成果钻研透了,心一横,说:“然后是脖子,前胸,喏,这儿。”   她指着那红痕,好容易有个凭证,说话也硬气几分。   方前月果然心疼了,眉尖又蹙起来,仔细看了红痕一眼。   唔,火辣辣的,柳茶忽然觉得,掐得有点儿狠了,被方前月一看,又开始疼了。   谎话说顺了口,便同水似的倾泻而下,她将红痕掩住,说:“随后是这里。”   挺挺胸脯,耳垂红透了。   这回方前月没急着瞧,先是看了看她的耳垂,然后伸出手,停在离曲线的最顶端一个指甲盖儿的地方,柔声问:“这里?”   柳茶一颤,心里的小人慌不择路地喊救命,青天菩萨大老爷,她这会儿,是真真地觉得被轻薄了。   可轻薄她的人,半点没挨着她,她有苦说不出,一张脸皱巴巴的,红得要拧出水来。   方前月站起身,压迫感十足的暖香撤开,柳茶心头一松,见方前月穿着简便的睡裙走到书桌前,裙摆扫着她的小腿,她的黑发温顺地垂下来,皎月似的侧脸也垂下来,专心致志地铺开一张宣纸,压好镇纸,抬腕磨墨。   这又是什么路数呀柳茶眨眨眼,不明白了。   一圈一圈生涩的响动,墨块化作汁液,方前月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绕是再镇静,谈及此类话题,也胡思,也乱想。   柳茶支支吾吾地望着她,她提笔,蘸墨:“继续。”   “你要我继续,你却走开了?”柳茶问。   “嗯,练字。”   “噢。”大家闺秀的习惯,柳茶不敢置喙。   沙沙作响的笔墨声中,她望着方前月雪白的皓腕,和架着狼豪精致的手指,有一瞬失了神。   她鬼使神差地说:“之后的事,便不说了吧。”   “我不晓得,两个姑娘,应当如何巫山云雨。”方前月望着笔锋走势,平静道。   “就是就是”柳茶的手飞快一指,“那个手,放在这里头。”   耳朵眼儿轰隆隆的,脑子被煮开了似的。   方前月沉腕落笔:“左手,还是右手?”   “嗯”   “不记得?”   “右手。”   方前月掀起眼皮温顺地看一眼自己的手:“执笔的这只?”   柳茶忽然想给她磕头。   方前月放下笔,蹙眉:“手放进去,不疼么?”   “不疼啊,有水啊,会湿啊。”连用了三个“啊”,柳茶破罐子破摔了。   方前月抿唇,有意无意地隐隐一笑,颔首:“原来如此。”   抬手磨墨,滋呀滋呀,墨汁儿又被磨出来,散发出裹着松香的气息。   柳茶沉默了,这回是真的抱着膝盖,失魂落魄地仰脸发呆。   “怎么了?”方前月洗手。   柳茶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我不想说。”   “都巫山雨云”   “我湿了,现在。”柳茶望着窗外,心如死灰。 第51章 隐情(六)   方前月执笔的手一顿,湿了?   闺阁里的姑娘,哪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并非一无所知。相反,围墙垒起来的四方天,关住了寂寥和清冷,便将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养得无限大。   她们会在亲近的奶娘摇着蒲扇过夏夜的时候,轻声问上一两句,她们会在难以入眠的夜里,和知心的丫鬟拥着被子,笑着闹上一两句,她们会在四书五经里塞着闲书,会在女德女诫里藏着禁书。   念书习字是探索的绳子,牵动每一个好学的姑娘求知的欲望。   所以她懂,恐怕,比柳茶更懂。   而方前月是真正的月亮。她同月亮一样,能活在天边、活在眼前、活在井水和湖水里,也能活在各种容器里。   因为她的身体,本身便似一个容器,被旁人难以理解的光怪陆离所滋养。她学会最多的,便是坦然接受一切变化。   因而家道中落时她没有哭哭啼啼,知晓柳茶是鬼时未曾惊慌忧惧,无论是秦言起船阵引前尘,还是沈阿今悄然握住秦言的手,也自然而然地被她全然接纳。   它未必能被称作一个优点。方前月明白,不在意兴许源自于冷漠,并非对旁人的冷漠,而是对自己的冷漠。   它体现在,哪怕此刻自己立时身卒,回溯自身,连个遗憾也没有。   柳茶和她恰恰相反,她死得稀里糊涂,本同人间没什么干系,却很在乎。在乎各人的变化与感受,在乎这花花世界的晨昏与南北。千丝万缕,都是她的牵挂,哪怕是楼下院子里新来的流浪猫。   方前月是她花花世界里最喜欢的一道风景,喜欢得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方前月又并非很恼了。   她知道,哪怕柳茶的圈套再周详,也必定未好生想过其中细节,因此才不过脑地有了这番计划。原本只想迫她好生想一想,让她难堪羞恼,也令她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柳茶大抵会难以为继,又哭哭啼啼地认错。   可她想错了,她未曾想过柳茶能硬着头皮讲到最后。   更未曾想过,满山野跑着长大的姑娘,会如此直白地告诉自己,她将自己,说湿了。   柳茶将头埋在膝盖里,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抬头,方前月站到面前,垂眸望着她。   她穿着钟隐在小洋楼里找出来的西式睡裙,长发一半在身后,一半在胸前,细眉杏眼,看上去似个醒来的公主。   柳茶突然便很后悔,她觉得不是方前月轻薄了她,是她自己玷污了方前月。   方大小姐怎么可能喜欢这样的自己呢?她怕是船坐多了,昏了头了。   可她,骑虎难下。   “南部临海的地方,有姑婆屋,里头的女子终身不嫁,彼此相伴。”方前月轻声说,语气像是教导。   柳茶抬头,忽然发觉方前月细腻的脸上,也有不明显的粉色。   “也有倾心女子的姑娘,叫磨镜之好。”方前月继续说。   “为什么,叫磨镜之好?”柳茶愣愣问。   方前月忖了忖:“大抵是女子相对,如影水照花,临镜相怜,身子一样,心也一样。”   “那,”柳茶又问,“‘磨’又是什么意思?”   方前月一顿,轻声说:“耳鬓厮磨,鱼水之欢。”   “我”柳茶不晓得为什么,方前月写字,念诗,教学,讲成语,却统统像在引诱她。她身体的反应愈来愈烈,挠得她难以自持。   她这才明白,题诗要含蓄,作画要留白,未说出口的半句,未显出来的残影,统统要靠人的思绪补上,因此才心神荡漾。   这又是她的好先生教给她的。   柳茶干燥的嘴唇被润了一回又一回,经受不住此番拉扯,正要琢磨是否要坦白,却听方前月说:“你昨夜遇上的精怪,兴许便有磨镜之好。”   “啊?”柳茶抬头,眼尾有些红。   “你的身子,仍有反应?”   “啊有。”   方前月的脸颊依然略红,眼神里的轻笑却一闪而过。她蹙眉:“那精怪撩拨得有些狠。”   恼怒是消了大半,但有些将错就错的话仍然想说。想看她无措,看她失神,看她的眼神因为自己的话而明明灭灭。方前月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仿佛菩萨像里的稻草芯子被不当心勾出来了一点儿,里面是苦心孤诣藏好的凡心与尘俗。   “那,那我“柳茶想伸手拉她的手,却又缩回来,“你,你能”   “我不能。”方前月摇头,“昨夜是精怪,不是我。”   她的嗓子低低的,带着克己与知礼。可柳茶却恍惚觉得,她分明在一下一下轻推着自己的理智。柳茶的气息一会子急,一会子乱,呼吸了好几次,又伸手隔着衣裳抚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方前月略咬了咬下唇,又极快地放开。   到底有些不忍心,她略垂着头,稍快地说:“你你若十分难受,便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柳茶喉头一咽,沉默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张开,眼里无助的桃花也在缓慢地绽开。   “我自己要怎样动手呢?”她哀怜地望着方前月。   方前月的气息也乱了一秒,手心微微汗湿:“昨夜她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你的画本子里,也有。”   “画本子”柳茶喃喃,又问,“可缓解么?”   “嗯。”   方前月转身,拎起裙摆的手险些没捉住,声音仍旧很轻:“我先出去,一会子再上来。”   门被掩上,是方前月赠予的最后一点温柔。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靠着栏杆望着下方黑漆漆的深处,门内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嘤咛,也没有呻吟,但柳茶没有出来。   方前月轻吸了吸鼻子,将头发挽到耳后去,然后扶着楼梯扶手下楼,手在光滑的漆上抚过,掌心微微泛热。   楼下已有晨光透进来,均匀地撒在老式留声机上,方前月坐到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侧躺下,纤长的小腿靠着,轻轻摩擦一下。   她想了很多,想起火光漫天中的父亲,想起温柔如水的娘亲,想起娘亲还在时,说待阿月长大了,一定要许个好人家。因此偶然她也会想一想,往后的夫君是什么模样,婚后是否能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她安稳而乏味的人生自那日起拐了一个弯,原本是自这个府邸到那个府邸,一眼望得到头。如今是乘在船上,有了起起伏伏的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里,好似不包括爱情。   爱情对她而言,不应当是不期而遇的,也不应当是兵荒马乱的,更不能是鸡飞狗跳的。   然而   她叹一口气,睁开眼,看看墙上的西式时钟,往楼上去。   门被缓缓推开,柳茶躺在床上,头发微微濡湿。   方前月走上前,空气里有未散的气息,陌生而暧昧。   她尽量稳住心跳,似寻常人家姐姐对妹妹的闺阁之话:“好了?”   柳茶叹一口气,胸腔还在起伏:“好了。”   方前月抬眸:“怎么这个反应?”   没有魇足,没有安宁,没有初尝人事的美好,也没有食髓知味的意犹未尽。脸比方才更愁了些。   柳茶筋疲力尽地转头看她,倒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方才一道白光闪过。”   “白光?”方前月眨眼。   “嗯。”柳茶委屈地点点头,“然后我便什么也提不起劲头来了,外头太阳好,是不是?我却觉着,要落雨了。”   “很空虚,很寂寞。”她哀戚地蹭了蹭枕头。   方前月掩唇咳嗽一声,低低一笑。   “还有,还有。”柳茶把脸埋枕头里,露出一个眼睛,可快羞死她了,“跟尿裤子了似的。”   方前月不好意思地扫一眼柳茶的大腿。   “你”有句话她一开始便想问,仔细斟酌着措辞,“你的身子,仿佛很容易情动,是什么缘故?”   柳茶想了想:“是哎。秦言说,像我们这样的小鬼,是靠执念留在人间的。我的执念,大抵是要一份儿无可取代的爱情。”   “她说,我在姐姐们未遇见良人的遗憾,和对风花雪月的憧憬中长大,心里头揣着一腔衷情,所以,”她眨眼,“自有三分情痴。”   “原是这样。”方前月点头,有些可怜她。   一眼瞥见她胸口的红痕,却又隐隐怪责。既然有这样的因缘,却非要用这样的事情来行骗。   她坐到床上,伸手捻了捻被子的边缘:“若好了,便起来,清洗一下。”   柳茶嘤咛一声,翻身到她腿边,靠着她的手腕:“累得很,不想动。”   “那便歇着,”方前月说,“待大家都起了,你再下楼打水,等阿言姑娘她们问你打水做什么。”   手腕被柳茶挨着,才情动一场的姑娘呼吸薄弱而绵长,方前月的眼神又微妙地沉下来。   “我这就去。”柳茶爬起来。   脚下一个不稳,晃了晃,方前月拉住她的手:“当心。”   柳茶抬眼看着她,将指头缩回去:“我的手脏。”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方前月方才执笔的右手轻托了托她的手指:“你忘了。姐姐的手,也一样。”   柳茶心里哀嚎一声,此战惨烈。   十分惨烈。 第52章 隐情(七)   西洋钟敲了九下,小楼在热情腾腾的面汤中苏醒过来。钟隐特意拎了街道口的包子,弹性十足的厚皮裹着咸香饱满的酱肉馅儿,配上一口面汤,是属于北方特有的早晨。   柳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顺带洗了个头,沾湿了背心,此刻坐在桌前将脸埋进碗里,难得地沉默。   方前月一身水青色的素裙,净手剥一个水煮鸡蛋。   柳茶望着她的手将月白色的鸡蛋压在桌上,掌心覆上去,来回滚了滚,蛋壳便被碾碎了,咯嗤一声响,碎在她手里。   然后她优雅地拾起来,缓慢地转着鸡蛋壳,干净的指腹像在脱衣裳。   亲娘呀,柳茶咕噜吞一口面汤,又将头埋低些。   桌子一动,方前月的手腕探过来,柳茶用筷子将小碟往前赶了赶,却见方前月径直将鸡蛋放到她自己的碗里,正要尝一口,见柳茶愣愣盯着她,便轻声问:“要吃么?”   “你若要吃,姐姐再替你剥一个。”   柳茶放下汤碗:“跟你打个商量。”   “嗯?”   柳茶脖子燥得慌:“你能不能,别自称姐姐了。”   乍然安静,席间顿了两三秒,而后秦言夹一筷子咸菜,放到沈阿今的碗里。   沈阿今耳骨动了动,目不斜视。   钟隐喝一口汤,舌头顶着腮帮子,邪邪睥一眼。   方前月慢条斯理地咬一口鸡蛋,大家闺秀的波澜不惊此刻派上了用场,巾子沾了沾嘴角,才问:“什么缘故?”   对面的柳茶绕她一眼:“咱们俩这关系了,再叫姐姐妹妹,不合适。”   钟隐呛一口,秦言递过去一杯水,沈阿今抿着隐笑,垂头将神情掩在阴影里。   柳茶不是没眼力见儿,晓得她们几个在看热闹,可她没了法子。这一顿饭的功夫,她想得很明白,方前月是不打算放过她了,或者说,她现在眼瞧着方前月的一举一动,自己是没法子放过自己了。   她不干净了,对着方前月,脑仁儿里的丝丝缕缕、缝缝隙隙都脏了。   既然到了这份上,脸面也丢了个干净,若再不明不白的,那是亏大发了。   况且,她都死了,要什么脸面呀。   方前月似乎没料到她说得如此直接,睫毛回避地闪了闪:“什么关系?”   柳茶提起一口气,对着沈阿今的方向拍了拍桌子:“你说。”   茶盖儿被惊得跳了一两下,秦言的眉心堆起小小的沟壑。   冒犯了。柳茶舔舔嘴唇摸一把被拍的桌子,以眼神致歉。   沈阿今弱不禁风地清嗽一声:“此刻说么?”   柳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圈,她只是随手拉了个同盟,倒也没想过沈阿今果然能接话。   “阿今姑娘,有话不妨直言。”方前月温声道。   沈阿今叹一口气:“这其中的因由,我不大明白,可昨夜阿茶到我的屋子,甚是伤心地哭了一场,衣裳也不齐整,天可怜见儿的。”   柳茶张大嘴,方前月亦是一顿,钟隐以拳抵住鼻端,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   “还是阿言给她披了衣裳,又劝她,这也不是方姑娘的错处,俗话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沈阿今怜爱地顺着柳茶的头发。   钟隐在下头轻踢秦言一脚:“你?”   “嗯。”秦言将筷子上的包子放下。   话说尽了,沈阿今才想起来,自己应承过秦言,莫要再骗人,本有些后悔,却听秦言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   沈阿今心里有微微的雀跃,扶着板凳的手挪过去,尾指勾住秦言的。   秦言反手握住,在她掌心轻轻一弹。   方前月三两下明白过来,温温柔柔地瞧了柳茶一眼,又温温柔柔地把嘴角勾起来。   空气里无声地对着柳茶写了几个字有帮凶,懂串供。   “嘶”柳茶原本只想沈阿今旁敲侧击一下,未曾想她竟如此坦荡,此刻几人合围,倒像是她要绑了大小姐做压寨夫人。   而方前月的表情,也被柳茶摸出些许门道。大小姐,又恼了。   柳茶又想撤了,偏偏沈阿今的右手还在背后扶着她,像个支撑似的。   可她望着沈阿今弱柳扶风的表情,也明白,自己好像将无故被拖下水的沈阿今,也惹恼了。   女人。柳茶抽了抽鼻子,她不懂女人。   “呃”气氛过于微妙,钟隐清了清嗓子,想要找两句话。   却听方前月叹一口气,抬头直勾勾地看向柳茶:“那,你要我如何做?”   钟隐心里小小地哇一下,五指撑着下巴,肩膀又风流地斜下来。   又看一眼秦言,再踢她一小下,还吃呢?   秦言波澜不兴地擦拭嘴唇,一面细嚼慢咽,一面撩起眼皮看她。   然后将二郎腿跷到钟隐的另一边。   一时只剩钟表的响声。柳茶举着手扇风,左思右想,好一会儿才将手放下来,抠着桌子沿,支支吾吾地小声说:“嗯我是这么想的。”   “嗯。”方前月温柔垫一声。   “我,我这好歹是个姑娘,那诗里是这么说的,‘要留清白在人间’,我若是不清白了,也不好许人家了。”   “你是鬼。“秦言漫不经心地说。   “那鬼不能有清白鬼了? “柳茶嚷嚷,“鬼不能许人家了?狐妖还能跟个书生,聂小倩还有宁采臣,我不能了?我哪里就不能了?”   秦言莫名地看着涨红了脸的柳茶,挑眉点点头:“能。”   沈阿今解围:“那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我想,”柳茶瞄一眼方前月,小声说,“你往后嫁了人,我能不能跟过去当个姨娘呀?”   “噗。”钟隐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秦言难以置信地看她一眼,沈阿今收回扶着她的手,在衣角处虚握了握。   而方前月的睫毛轻轻扇动,眼神晦涩地望着她。   她不明白自己方才在隐隐期待什么,也不明白此刻比被欺骗更甚的恼怒是为着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懂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她仿佛对自己掏出一腔衷心,千方百计地想要亲近自己,却又总是在最关窍的时候,说出若即若离的话。   “姨娘?”她的眼波一颤,唇下的小痣也冷漠地一颤。   方前月忽然发觉,自己能够全盘接受的世事出了一点意外,她似乎想象不到,柳茶做姨娘的模样。   是乖巧地侍奉夫君,还是仍旧这样顾头不顾尾地没心没肺着。   “我”柳茶敏锐地察觉到方前月有一点不开心,要搁往常,自己该慌了,可这一回不同,她有坏心思地有些许享受,想让大小姐的不开心多一些,再多一些。   “为什么想做姨娘?”方前月问。   “我是鬼呀,还真指望谁明媒正娶呀?”柳茶解释,“我又喜欢你,想日日同你在一处,思来想去,咱俩若能嫁去一个院子,便好了。”   “既然总说喜欢我,又有此般纠葛,为什么”方前月欲言又止。   “因为不舍得。”柳茶认真地说。   “此前笑闹归笑闹,但这会子认真想起来,我又不舍得了。”   原本是个误会,以为方前月喜欢她,小姑娘的愉悦和虚荣大过天,不管不顾便要往前冲,非是得试探试探。   可刚才方前月一问自己究竟想她怎样做,柳茶才头一回虔诚地思考这个问题。   想她怎样做呢?决计不是同自己这样的小鬼厮混在一起。   想她安安稳稳,长长久久,夫妻对拜,承欢膝下,四世同堂,人丁兴旺。   然后自己这个小鬼呢,便蹭个姨娘的轿子,就住在她隔壁院儿里。若在人间短一些,便看她夫妻恩爱,若在人间长一些,便陪她含饴弄孙。岂不快哉。   “呼”柳茶呼出一口气,到底是想明白了,她现在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但心尖隐隐发酸,令她捧着面汤大口大口喝,也不大敢看方前月的表情。   怕她赞赏自己得体,更怕她脸上出现一丁点儿失落。   方前月未再言语,只垂下优美的脖颈,拨弄手边的木筷子。   席间的氛围陡然便沉了下来,沈阿今无声叹一口气,秦言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缓摩挲。   还是柳茶的脑子转得快,才吃两口,便又高兴了,抬头问:“秦言,我问你,我跟着你做了这些日子的工,有工钱么?”   “我若是你,问工钱之前,便不会称呼老板的大名。”秦言道。   “秦老板。”柳茶从善如流。   秦言轻笑一声,问她:“要钱做什么?”   “好容易到了这西洋买办的津门卫,也想置办两身行头。我这常年都是小碎花棉衣裤,凸显不出几分美貌来。”   秦言还未答,却听钟隐皱眉:“凸显美貌做什么?”   她的语气里有不明显的烦躁,隐约带着刺。   “我生得漂亮呀。”柳茶嘟囔。   “生得漂亮,就该在脸上抹煤灰。”钟隐拎着茶杯,睥她一眼。   “啊?”柳茶眨眨眼,又嘴角向下与秦言对视。   这喜怒无常的钟隐师父,嫉妒心挺强呀。柳茶老神在在地摇头。   《石灰吟》于谦: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53章 隐情(八)   用过饭,秦言又问了钟隐,阿清几时才到,钟隐说,算算日子,应当是明天。   秦言应下,慢条斯理地喝完面汤,便起身收拾碗筷。   钟隐一夜没睡,乏得很,揉着脖颈上楼补眠。   柳茶拢着筷子,问:“易姑娘来了,我是不是得腾地儿?”   “怎么说?”秦言将碗摞好。   “楼上拢共四间房,你们两口子一间,我一间,钟隐师父一间,月姐姐一间,这便住满了。我琢磨着,易姑娘远来是客,我睡楼下沙发便成。”   秦言轻笑:“远来是客?你倒成了主人。”   柳茶嘟囔:“我好歹多来两日么。”   秦言将碗筷搬去厨房,又拧了抹布出来擦桌子:“今日无事,逛街去?”   柳茶乐了,眉眼弯弯的:“可是我没有钱呀。”   秦言没看她:“方才不是问工钱了么?”   柳茶将得逞的笑意扩大了些:“你不言语,我以为你不给我呢。你呀,阎王脸菩萨心。”   秦言动作一顿,自厨房里走出来的沈阿今却不大高兴:“阿言姑娘眉眼温柔,哪里像阎王了?”   说着将湿着的手端着,在拐角处的小巾上擦了擦。   “噢,”柳茶反省,“是。是比阎王和善些。”   秦言却反常地沉默一瞬,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听起来,你好像见过阎王。”   讨厌。柳茶恨她一眼,明明自己是搭沈阿今的腔,秦言不说“你们”,却只单单一个“你”,矛头直指柳茶,半点不舍得沾沈阿今。   “我不同你讲话。”讲也讲不过。柳茶坐到一边,同方前月各占沙发的一个角。   方前月胳膊搭在扶手上,翻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像个什么咒语。   柳茶心下游移,默不作声地挨过去,小声问她:“练咒呢?”方前月也想学这画符驱邪的本领,倒是让她想不到。   方前月灵犀的眼神瞟着她:“这是洋文。”   “你还懂洋文呢?”柳茶很崇拜,又看一眼书:“不瞒你说,我也觉得有些亲切。”   “是么?”方前月眉心微扬。   “嗯,”柳茶颔首,头又靠过去些,“小时候见过茅坑里的蛆,扭来扭去的,便像这样。”   方前月的面上一白,顿觉捧着的书页也烫手。   有些恶心了,柳茶又很懊恼:“对不住。你应当没见过那个什么”   方前月掩住上唇,声音哑哑的:“无妨。”   她的眼神里还有一些不适应的水雾,却勉强地向上支着视线,眼皮被撩出精致的弧度,睫毛回避向另一侧。   柳茶又很想亲她。   每次方前月回避时,她都很想亲她。   她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或许要想个千百遍,才能明白,回避的潜台词往往是不应当如此。   想看看她礼数之外的东西,想看她面对“不应当如此”的东西。   总是令人心痒难耐。   “你”方前月抿抿唇,眼神落在柳茶的膝盖上,没再移过来。   再过来一些呀,为什么又不看我。柳茶心里在打鼓。   方前月在鼓声中将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她,柳茶仿佛被偷袭了,心跳直直漏一拍。   “我”她也学会了只说一个人称代词。   她看见自己无措的表情落在方前月幽深的瞳孔里,方前月小巧的嘴唇略略张开,里头是一眼难窥的湿润与温暖。   她仿佛将话含在了舌尖儿。   下一瞬,她又闭上嘴,令人无从遐想方才含在嘴里的半句话,对象是否是面前的柳茶。   柳茶盯着她唇下活色生香的小痣:“咱们你呀我呀的,干嘛呀。”   方前月收回视线,将书合上:“你说呢?”   “不知道。”   “我也是。”   方前月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娟秀的手撑住额角。她比柳茶更能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总情不自禁地同柳茶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偏偏这些废话,像不合时宜的雨水,浠沥沥地淋下来,空地上的野草便与日俱增地蓬勃生长。   她原本以为这块地上,会有一株精心培育的四时花,开得中通外直,洋洋洒洒。   但还未等她播种,野草便开始攻城略地。   她想要除掉它,但眼睁睁地望着它旺盛的生命力,又缩回了扼杀的手。   她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些野草,这片地上也本没有种子,便让它长着也未尝不可。然后自己便坐在回廊下,望着春风一把,春雨一把,野草丛生,占地为王。   她此刻安静地坐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莫名其妙地就有了这种感觉,但身旁小草一样的姑娘分明却什么也没做,只翘着脚尖与窗台上的鸟儿大眼瞪小眼。   或许是方才的洋文字句蛊惑了人心,方前月的手摩挲着厚厚的封皮,低声吟诵莎翁笔下的句子:   “The brightness of her cheek would shame the stars,as daylight does a lamp.”   不多时,秦言与沈阿今从楼上换了衣裳下来,要领着她二人出去逛逛。   柳茶呼啦一声,恨不得搂着秦言的脖子亲。   看了看沈阿今,又矜持地扯扯衣裳,对着秦言比了个大拇指。   秦言笑笑,拉着沈阿今率先出了门。   跟着麻花儿的香味走,最浓郁之处便是最热闹的地方。交错纵横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旧时褂套着老车夫,叮铃铃地拉着戴洋帽的小姐,高跟鞋的嚣张踏着栀子花的清幽,又戛然而止在煎饼果子的喷香中。   柳茶看得心都快醉了,被花蝴蝶似的裙摆逗引得神魂颠倒。   食指绕着自己的两个粗壮的辫子,柳茶灵动的身子骨在简陋的棉衫里摇来晃去。   “若喜欢,便进去。”秦言下巴指指一旁的成衣局。   柳茶笑眯眯地指指她:“你这人能处。”   方前月浅笑垂眸跟在身后,秦言抿着若有若无的笑,细心地牵着沈阿今走上台阶。   带着沈阿今在一排成衣前站定,秦言偏头细语道:“我不大好上手摸,便将手靠近些,你留意看,若有中意的,再试试。”   沈阿今点头,略略几眼过去。   秦言看她一眼,另一手抚抚她的背:“不必看那么快,我的手不酸。”   小心思被发现,沈阿今望着她吟吟一笑:“谁担心你手酸了?你这样支着,怪难看的。”   “你嫌我难看?”秦言凉凉绕她一眼。   “常年黑旗袍,素长衫,半点装饰也无,好容易进了裁缝铺,却只管旁人买衣裳。你不是个姑娘不成?”沈阿今将她的手拿下来。   秦言斜倚在墙上,嗤道:“再好看的衣裳,我也穿过。”   阿言姑娘不是讲大话的人,沈阿今知道,但她忽然在这句话里生出了一些怅然,秦言活了许久许久,她如今所厌倦的,通通都是沈阿今缺席的,甚至是一无所知的。   她又想要靠着她了,或着说想上前搂着她的腰抱住她,但到底是在外头,于是只伸手松松地拉住一小部分秦言腰间的衣襟,以此来宽慰自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她抬头望着秦言说:“可我没看过。”   “你为什么叫秦言呢?”她微敛着双目,忽然问她。   “我出生时,始皇帝刚即位。”秦言拾起她的手,往自己的后腰处靠了靠,像在促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揽腰。   “而大人说我沉默,望我勤言。”   “噢。”沈阿今的手在她后腰虚握了握,胳膊陷入她腰窝里。   想要了解她,可刚开了个头,却发觉实在说来话长。始皇帝秦始皇。   于是沈阿今有些恍惚地低了低下巴,忽然听见秦言问:“想看我穿什么?”   她侧脸,手在一排排成衣上掠过。   “长裙?洋装?白的?红的?”   她的话语不大熟练,眉头也微微敛起,她不确定这应不应该算一个讨好,大概不能算,毕竟这个词从不出现在她身上。   沈阿今想了想身着红色洋装的秦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言很爱看沈阿今笑,她的笑同旁人都不一样,因着柔弱的底色,她眼里总有几分盈盈含泪的错觉,看起来十分招人疼。   但她只抬起手,碰了碰沈阿今的脸颊,像一份克制的亲昵,然后放开她,说:“挑衣裳罢。”   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The brightness of her cheek would shame the stars,as daylight does a lamp.(她脸上的光华令群星也黯然失色,如白昼之于灯火。) 第54章 隐情(九)   待几人收获颇丰地自成衣局出来,已是改头换面。外头候着的车夫忙迎上去,称呼不动声色地变作了“几位小姐”。   柳茶小姐大剌剌地摆摆手,抻抻蓝白相间的裙子,笑道:“买了新衣裳,没钱啦,只能走回去啦。祝您生意兴隆,发大财呀。”   车夫没见过如此和善健谈的小姐,也乐得笑一回,拱着手不住作揖。   姑娘们或静或闹地沿着梧桐树走回去,经过一个拐角,却听得有吵嚷的声音传来,沈阿今止住步子,凝神侧耳,是一群孩子。   秦言循声望去,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推搡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逼到角落,刮着脸羞她:“丑八怪!”   沈阿今眉头一皱,心里头突突突地沸起来。   “丑八怪!丢人现眼!还想偷胭脂!烂了脸还要烂手!”小孩儿们惊叫叫的嗓音此起彼伏,比街上尖锐的车铃还要刺耳。   被挤在墙角的小姑娘已看不全身影,隐约只听见衣裳被拉扯时闷闷的呼吸声。   柳茶看此状况,牵着裙子便跑过去,三两下将围作一团的孩童驱散,拍拍手上的灰,边走边责骂:“欺负小姑娘,下次再见,非是得揍你们不可!”   没什么大事,秦言正要提步前行,却见沈阿今难耐地闭上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脸颊幅度微小地左右摆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忙反握住沈阿今的手,沈阿今却忽觉头疼欲裂,脑子晕晕乎乎,仿佛被棒槌在重击,胸口亦突突直跳,四肢百骸的经络都拉扯起来。   她往秦言身上一倒,手用力揉住心口,虚弱道:“阿言,我难受。”   几位姑娘慌了神,忙招来车夫,便要往医馆去。可才刚转过一条街,沈阿今却奇异地镇定下来,症状尽消,面色也缓缓恢复红润。   秦言搂着她,拇指迅速抚摸两下,好似在缓解焦虑:“好些了?”   “我仿佛好了。”沈阿今按着自己的心口,很奇怪。   “应当是天儿太热,暑气打了头,这车篷一遮,又缓过来了。”她靠着秦言的肩膀,柔声说,“不想去医馆了,不想喝药,想回屋里歇着。”   “好。”秦言点头,让车夫转头,径直岸边小楼。   夜幕降临得很准时,休息后活动如常的沈阿今令众人放了心,晚间依然是打了三圈牌,便各自回屋。   天气闷热,柳茶又兴奋了一整日,横竖睡不着,索性推门在走廊的栏杆处趴着。才刚趴了一会儿,便听得身后吱呀一声,清冷的月色带来穿堂风,穿堂风里走出来白裙乌发的方前月。   “你也睡不着?”柳茶转过身来,双臂后撤,搭在栏杆上。   原本是个风流的姿势,她向钟隐学的,却因她行为笨拙,倒显得有些滑稽。   胸前紧绷,她跟随着方前月的视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因为动作而过于突出的曲线。   于是她咳嗽两声,收回手,又转身趴了上去。   方前月温柔地笑了笑,站到她旁边。   她又想起白日里站在这里,望着黑漆漆的楼下,身后是柳茶反常的沉默。   月色浮动,方前月的心也浮躁一分。   柳茶觉着有些尴尬,正想没话找话,却听得一旁的小屋里传来细碎的呻吟,混乱的气息簇拥着喑哑的嗓音,暗香也被勾引了,将并排得整齐的卧室化成销魂冢。   柳茶听得脸热,却不是很明白,支着太阳穴小声问方前月:“听见了?”   “嗯。”非礼勿听,方前月不大自在,想要回房。   却听柳茶“啧”一声,皱眉:“这事有那么好玩儿?”怎么就这么热衷呢?   方前月闻言,横着骄矜的目光,望她一眼:“你不是知道么?”   声音压得很低,非礼勿言。   “我知道呀,我今儿不是刚试过么,十分一般。”柳茶直摇头。   方前月本不欲再言,见她心灰意冷,不免又添一句:“两情相悦,自是与自我慰藉不同。”   柳茶警觉:“你怎么知道?”   “你”   “我未曾两情相悦过。”方前月止住她的话。   “可你今儿教我慰藉了。”柳茶后知后觉地惊讶起来,缩着脖子睁着大眼,用气声说。   方前月蹙眉。   “你, 你。”柳茶上下打量她,脸颊漫上绯红。她难以想象,如此端庄优雅的大小姐,会   偏偏方前月沉着秋水一样的两眸,未作声。   柳茶掩住嘴:“你真的”   她又被自己的想象逗引得心神荡漾了。   方前月以余光看她,她自然是没有,但望着柳茶红透了的脖子和耳根,不晓得她又心猿意马到哪里去了。   旁人若是这样揣测方前月,那算得上十分冒犯,可柳茶因她而摇曳的意念,却微妙地撩动着一两根胸腔里的弦,让她不大想否认。   想让她猜。但方前月不敢仔细思考,自己究竟想让柳茶猜想什么。   她放低大家闺秀的身段让面前的姑娘用想象“冒犯”,又是因为什么。   她没再看柳茶,清风浮月地迈过门槛,素手掩上门。   另一面的旖旎刚刚散尽。   沈阿今裸着身子伏到秦言身上,秦言伸手将她的散开的头发挽到身后去。   她在恍惚,在分心,连颤栗也不够尽兴。   食髓知味的沈阿今自然也明白,于是她大着胆子伸手,拢住身下的柔软。   “沈阿今。”秦言轻轻叫她。   沈阿今没有下一步动作,只若有似无地撩拨,然后将侧脸乖巧地伏在秦言的胸口。   肌肤温暖,心脏跳动得亦很有力,可这里面竟然缺少真正驱使七情六欲的三魂七魄。   “三魂,是哪三魂?”沈阿今问。   “胎光、爽灵、幽精。”   “魄呢?”   “喜、怒、哀、惧、爱、恶、欲。”   “所以阿言姑娘不知爱为何物,也不知欲为何物,又如何有情绪呢?”   “我们在黄泉边上阅尽人间事,心中有感怀,却也不多。府君大人将这份感怀捏作喜怒瞋痴的表象,种在了我们肺腑。因此也哭得,也笑得,也想得,若非如此,便同帝归的傀儡僵尸没什么两样。”   “那此类感怀,同真正的情欲,有何不同呢?”   “真正的情欲由自身生发,世间无二,不可体谅,也无可取代。而感怀由他人而来,皆是副影,笑他人所笑,哀他人所哀,镜花水月,习以为常。”   原来如此,难怪阿言姑娘总是效仿他人所为,难怪她的温情虽面面俱到,却好似飘在水面的乌篷,荡漾五脏,抚慰六腑,却从未扎根落地。   也难怪,她只能对她说我们试试。   沈阿今搂住她的脖子,忽然心底酸痛难以自持。   交缠的颈间忽然起了粗重的呼吸,痴缠而有力。沈阿今唇畔鼻端的呢喃也露出水面,原本断断续续,后渐渐连作一片。   一些白日里不经意的话回荡她在她的脑海中,振振如巨浪拍打礁石。   她抱着秦言的手缩紧,眉端好似要拧出血来。   眼神开始恍惚,嘤咛变成难以承受的呻吟,从唇齿间压抑地泄露。   痛,却又爽快,她感到自己像一块蛰伏了一冬的土壤,忽然地动山摇。长眠的小兽开始觉醒,想要借用这份心底的酸楚动摇土地的根基,爆发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   秦言发觉了不对,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唤她:“沈阿今,阿今。”   “嗯”沈阿今汗涔涔地应下来,呼吸烫烫地喷洒在秦言的耳畔,下巴蹭在她的锁骨上。   “怎么了?”秦言收紧手臂,将她搂在怀里。   “好似困迷糊了,方才魇着了。”沈阿今睁了睁逐渐清明的眼。   秦言的手指安抚性地在她的背上滑动,指间却蓦地起了诡异的变化在沈阿今优美的肩胛骨处,有硬硬的东西,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要冲破肌肤,缓慢生长出来。   像嫩芽,也像排列整齐的钢针。   秦言心下一凛,再凝神轻按,肌肤平滑细腻,骨肉都安放在恰好的地方,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1.《云笈七签》张君房:道家谓人有三魂:一曰爽灵,二曰胎元,三曰幽精。   2.《先道静坐丛书之开天眼神通研究》许衡山:七魄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 第55章 隐情(十)   这日津门卫难得地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落一整夜,至午后才转小。海河的水位升了一小截,兴致勃勃地要没过石阶子去。   易水清要来,向来听她管教的钟隐却越发变本加厉,衣裳两三日没换,前襟像被酒染过色,深一团、浅一团。   用了饭,秦言将钟隐按回沐浴桶里,几人又坐在客厅里说话。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听喑哑的电铃声响起,秦言自沙发扶手上起来,撑起伞去开门。   绕过小花园,简单的铁门外站着一位小姑娘。   看不出确切的年纪,因身量颀长,却又稚气未脱。说八九岁成,说十一二也行。带着特属于的少年的,未长成的青涩。   灰黑的布衫,短发修建得很随意,刘海狗啃似的,一顶与钟隐如出一辙的瓜皮帽。   连清俊也一脉相承,只是五官略秀气些,鼻子小巧凤眼清亮,下颌有小小的棱角,脸上白一块黑一块,被雨水冲刷掉了煤灰。   她抽抽鼻子,抬眼看秦言。   秦言一愣,认真地审视她的面庞,又看一眼她破陋的装束,几秒后才回过神来。   “瞧着我做什么?”小姑娘皱眉,好嗓子,带着江湖气的鼻音。   有些像一位故人。秦言笑笑:“姑娘方才敲了我的门?”   “嗯,找我师父。”干脆利落。   “你师父?”   “钟隐。”   “你是”   “李十一。”   想来便是钟隐口中的小徒弟。   秦言撑着伞:“进去说?”   “师父说,我到了,便在门外等她。”李十一立在雨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说话间柳茶跑了出来,见迟迟不回,拿眼往李十一身上瞟:“怎么回事?”   秦言道:“去叫钟隐,她徒弟十一到了。”   “哎呀,小徒弟。”柳茶很新鲜,见她一本正经,忍不住上手逗她:“你与你师父怎么这么不一样呀,老气横秋的。”   李十一抬头,凉凉瞥她一眼。   柳茶收回手,掩唇:“好凶。”   “我去叫你师父。”大人不记小人过,她自然也不与小姑娘计较,笑眯眯地跑回了屋。   李十一见她去了,便挪了个步子,背对墙壁站在屋檐下,勉强能躲些雨。   秦言见状,走到她身边,看她陷在泥地里的布鞋。   “拿着伞。”她将伞递过去。   李十一摇头:“平常练功,时常在雨里。”   好倔的小徒弟。秦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撑伞与她并排站着。   一高一矮的二人望着跑过的黄包车,秦言用余光看她:“从四九城过来?”   “嗯。”   “来做什么?”   “师父让将阿清师叔带来。”   秦言眉心一动:“阿清呢?”   “在船上。”   船上?秦言头一回觉得沟通这回事,有些棘手。   “你不进去,晚间歇在哪里?”她叹一口气。   李十一这才略略转脸看她,眉头稍扬:“我回过师父后,便回去。”   这么急?秦言讶异:“为什么?”   “师父说,住不下。”李十一把头转回去。   秦言握着伞柄的手一滞,片刻后便想明白了,哪里有住不下的,多半是不想这小徒弟掺和过多。   她将伞往李十一那头稍稍一斜,忽然想到钟隐说起这小姑娘是闷葫芦,同自己一般无二,便鼻息微动,笑了出来。   李十一又看她一眼。   秦言以眼神询问。   李十一抬头看看伞,说了声“多谢”,便又隔着雨幕望着街道。   待钟隐出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随身的酒葫芦也没在手里了,除却眼圈有些乌青,瞧起来倒是个正常人。李十一见到她,步子欠欠地便要上前,清亮的眼里也带了笑:“师父。”   少女的奶气隐约藏在尾音里。   钟隐抬手摸摸她的帽子,给她戴正了,又抹一把她脸上的雨水:“累不累?”   李十一摇头。   身后的柳茶靠在方前月肩头:“她好像个师父。”   方前月矜持道:“钟隐姑娘本就是师父。”   “噢。”柳茶一想也是。   钟隐和李十一说着话,秦言伸手,将走得慢的沈阿今牵过来。   待三言两语交代了,李十一便要告辞。钟隐扔给她一袋钱:“包个车,路上慢些。到了四九城,师叔问起来,便说”   “师父在津门卫有活计,办妥了便回来。”   “嗯。”钟隐含着赞扬的笑,扬扬下巴示意她自去便是。   正要转身,忽听得秦言叫住她,将伞递过来。   李十一这回倒是没再推拒,冰凉的小手握住木制伞柄,点点头便离开。   “嗳。”柳茶望着十一的背影,舍不得。   “怎么?”方前月侧脸,轻声问她。   “我有些喜欢。”多有意思的小姑娘,老气横秋的。若能留下,待再大些,一起看春宫图,必定很是有趣。   方前月眼神一动:“你说过。”   “什么?”   “喜欢正经的。”方前月优雅地执着伞,敛裙提步跟着几人往岸边去。   雨滴是虚线,在岸边的花红柳绿上打了几个叉,像是不满意花团锦簇的嚣张,狠狠挫了几把锐气,花便残了柳也败了,颓废地耷拉在石堤边。   乌篷停在稍下游的转角,远离轮船的地方,静静吃着水。   原本绑在岸边的小舟,多半要托看船人守着,可秦言不必,无论谁动了她的乌篷,只要她心念一动,便能立时出现在邻近她的岸边。   因此她总是随性。又念着这船同蒸汽轮船比起来实在不起眼,便不多管束,未曾想,李十一竟动了船。   她莫名地瞥一眼钟隐,钟隐站在雨里,望着悠悠的黑月牙儿,像从水里长出来的,承载许多年的风雨飘摇。   “近乡情怯”四个字,不写在脚边,写在人的眼底。   秦言能比任何人都能轻易地察觉到钟隐的胆怯。她的身量依旧站得邪性又风流,神情也是吊儿郎当的不羁,可她尖锐的嘴角往左右两边扯了扯,然后瘦得突出骨头的喉咙上下滚动。   口腔里的湿润是人给自己留的余地。咽一口是饥渴,两口是紧张,三口是惧怕。   咽下第四口,钟隐浑不在意地轻轻一笑,领着众人上船,然后瘦高的腰一弯,将灰扑扑的帘子拉开。   秦言低头上船,撑着伞在雨幕中抬眸。   她终于明白了钟隐在胆怯什么。   对称的乌篷船牢牢钉在水面,黑色的木料浸着上了年头的湿气,鸦青的帘子向一边挽开,中间是一口沾着泥土的棺材。   钟隐望着那口棺材,手将帘子紧紧攥着,好似是迟到的挽联。   而乌篷,是易水清最郑重其事的灵堂。 第56章 隐情(十一)   身后传来柳茶低低的惊呼,沈阿今不明所以,捏了捏秦言,秦言亦心底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钟隐。   钟隐倒未露出十分哀恸的形容,她只难看地笑了笑,招呼秦言进去,自己随性地将腿一弯,坐到棺材边。   出口的语气轻巧得像是矫饰:“年前便死了。”   “你坐。”她仰头看秦言,又咽了一口唾沫。   秦言的睫毛扇动两回,沉默地望着她,然后才坐下,背脊靠着船棱。   几位姑娘也席地而坐,撑着伞,也不顾船上仍然湿着。   钟隐将手伸出去,想了想又缩回来,揉揉鼻子,仔细地说前因后果。   “你走后没多久,我生了场病,病得迷迷糊糊的,什么也不记得,待病好了,便听闻师姐离开了师门,下山嫁了人。”   她的声音很稳,兴许是说得慢的缘故,只在停顿处稍稍有一些匆忙的换气声。   “噢,”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想要对秦言说,又没看她,只望着棺材的一角,“烟摊吴,不晓得你认不认得。”   秦言摇头:“不认得。”   但这名字听起来,和易水清不大相称。   钟隐笑了:“瞧你的表情,你也这样觉得。”   她动动脖颈,呼出一口气,靠在湿漉漉的船身,两手交叉环住曲起的膝盖:“那烟摊吴自祖上起便守着四九城里一烟摊儿,最出息的也不过是替老爷们装几杆烟丝。”   “不过是访亲回京途中遇着了鬼打墙,被我师姐顺手搭救过,这人便痴了,在山脚的酒家住下,日日想着她。我同她下山买酒,烟摊吴每回也塞个什么玩意儿的,她从未正眼瞧过。”   “闻得婚讯,我自然不信,发了疯似的要找她,她却与烟摊吴一起搬离了酒家。”   钟隐的下颌一突,棱角鼓出来,百转千回便被她以“疯了似的”四字轻轻揭过,不足挂齿。   “我心中仍旧不甘,几番打听,奔走求索,才得知烟摊吴的祖籍,自此便北上寻她。”   她艰涩一笑:“这四九城啊,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待在南城的巷子里找到易水清时,”她恍惚地合了合眼皮子,又生咽一口,“她傻了。”   她那时穿着粗糙的棉布衣裳,头发修建得很齐整,短短地别在脑后,想来是从前泼墨似的长发不好打理。   她沿着路边慢慢走,茫然又吃力地数石板来记回家的路。   手腕被钟隐一扯,她杀猪似的叫起来,惊慌失措地看着她,一面摇头一面说:“姑姑姑姑姑娘。”   说着说着,鼻涕便下来了。   “问棺一百三十代,惊才绝艳易水清。”钟隐嘲讽地笑了,眉间生硬地鼓起来,是对这句话恨不得茹毛饮血的反抗。   她难以忘记找到易水清的那一面,自己失而复得的喜悦定格在脸上,看着易水清飞快地吸了吸鼻子,可她仿佛忘记了自己已经吸过鼻子,又抬手擦了擦。   她擦鼻涕的动作是手心向上,以掌根重重地蹭两下,像个没有教养的老妇人。   钟隐一瞬便慌了神,心里有个声音尖锐地吵起来,说这不是易水清,她谪仙似的师姐从来不会这样擦鼻涕。   她对易水清熟悉到了骨子里。   可她又如此恼恨自己对易水清熟悉到了骨子里。因为她可以不用看到她的脸,不必握住她的手,她方才仅仅是瞟到了她的背影,便知道,她找到她了。   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令她认错。   她将眼泪死死克制在眼眶里,生怕惊扰了她一般,一出声像是哀求:“师姐”   “姑娘。”易水清叫她姑娘。   然后她委屈地缩着肩膀,痴痴呆呆地偏着头,说:“姑娘,疼。”   “她原来也知道疼。“钟隐含着眼泪,对秦言说。   她无所不能的师姐从来不喊疼,钟隐曾想,若有朝一日她喊了疼,必定是抽筋扒皮下油锅。却不曾想仅仅是在一个午后的巷子里,钟隐略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连山崩地裂都欠奉。   秦言沉沉叹一口气,钟隐回过神来,眨两下眼,便将眼泪憋回去了。又继续拣紧要的说是:“我托人去向烟摊吴打听,说是她婚后有一回下墓,冲撞了哪个老爷的灵堂,自此便痴傻了。”   “她不认得我,不记得师父,只认得同起同居的烟摊吴,和她的女儿。”   秦言的鼻翼略略一收,出口的话也缓慢了一些:“那她又为什么”   躺在这个棺材里呢?   “我守着她许久,时常给她送些吃食,也护着她不被欺负。眼见她虽痴傻,烟摊吴却也待她不错,我便稍放下心,南下出工。”   “未曾想,再回来,便是天人永隔。”   钟隐终于将指头伸展,往上一抬,指腹轻轻地碰了碰棺材,冰凉的触感是刺痛回忆的针,她的手一缩,然后温柔地贴上去,像在抚摸情人的面庞。   “她是怎样死的,我并不晓得。我归来时,只听说她被新上任的军老爷抓了,同烟摊吴一起,说是同从前的清官有牵扯想来,便是他曾经去装过几回烟丝。”   秦言听明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权贵的火星子燎了烟摊吴,烧得尸骨无存。   “我从乱葬岗将她刨出来,给她清理周身,换了寿衣,再将她安葬。”   “我那时也并未十分难过,”钟隐自嘲地咧了咧嘴,“我那时想,她这副模样。死了也好。”   最后四个字被她以气声说出来,残忍又深情。像在教唆一位走投无路的人,以一了百了来报复缠身的魑魅魍魉。   秦言低低“嗯”一声,钟隐听出了她的疑惑。既然不难过,为何不令她好生安息呢?   “因为我不甘心。”   “阿言,我不甘心。”钟隐笑着看向她,手攥着棺材角,像抓着她快要消失殆尽的求生欲。   究竟谁说时间温柔,能将世事冲淡。时间分明要将一切难平意熬浓,挑唆它成为令你辗转反侧的利器,那是刺脊之刃,射眼之弓,悬梁之剑,令你避无可避,任它鱼肉。   起初只是偶然梦见她,后来是日日梦见她,最后闭眼是她,睁眼也是她。   “我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将她变成了这样。”钟隐恨声道,“尸蛊粽子也好,异兽诡妖也罢,若能,我亲手将其了断,若不能”   她笑得很轻,胸腔却渐渐抖起来:“让我也傻了罢。”   也好过如今,酒坛子里度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放不下,好不了。   秦言抬手躬身,胳膊杵在大腿上,手掌根部抵着嘴唇,四指搭在脸侧,胸腔沉郁,难以言语。   好一会儿,才问:“我可以做什么?”   钟隐来找她,又甚是辛苦地将棺材搬到乌篷上,想必有打算。   手在棺材上一摸,钟隐又收回去,捏了捏袖口,才抬头对秦言说:“你帮我。”   “我若是问棺,只能答一问,她的种种前因,一问不能解。因此,我想,你我合阵。”   “合阵?”   钟隐点头:“我使问棺之技,先问其来处,复问其归处,引得她的一屡神识聚集。你再使船阵,借由这骸骨同精魂,探她的过往。”   乌篷里寂静如深夜。   秦言翻转手腕,以手背抵着鼻端,沉吟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试试。” 第57章 隐情(十二)   叩棺门,问三声。   一问何处来,二问何处往,三问缘何情恨痴,不认旧相识。   乌篷载棺,烟丝驭船,颠鸾倒凤,混阴淆阳。   故梦今日去,新恨昨日来,情自痴缠生,偏要入心宅。   秦言双手结印,盘坐于船中央,棺外一杆老烟枪,将真相抽丝剥茧。   钟隐闭上眼,回到二十出头那年。   她终于又看见了易水清。   那年易水清的头发还很长,顺得似被她的天赋驾驭得风平浪静的人生。她青竹似的坐在床边,望着昏昏沉沉的师妹。   床上的钟隐眼窝狠狠凹下去,瘦得如同骷髅附着一层皮。偶然牵动嘴唇笑一笑,阴森森地瘆人。   “不中用了,鬼缠婚。”师父在门槛上坐下,敲一把烟杆子。   死去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一月前,钟隐和师叔下墓,摸了几个棺材。来回倒是顺,却没留意,那墓竟是千年老墓,老爷夫人并一个英年早逝的儿子,一家人交代在了火里。   老爷夫人心有不甘,天长日久结了怨,在老墓的深处醒来,望着孑然一身的儿子,要给他找个伴。   衣食富足的乡绅,没什么光宗耀祖的奔头,人间一场到了头,执念是未留下香火。   初出茅庐的钟隐刚好探墓,青葱岁月年华正好,在地底耀眼得似她腰间的玉佩。   她摇着玉佩的络子入了盗洞,出来一摸才发觉落在了棺椁外,尚笑着说这一出一进,里外里,什么也捞着。   却不曾想,这染了她人气儿的玉佩,被老爷夫人留下,结了生死印,不出七七四十九日,便要缠她做鬼,入墓完婚。   起初只是三天两头地烧,后来渐渐说了胡话,再三两日,夜里起来坐在镜前,披着红艳艳的盖头,咿咿呀呀地垂头作揖,恭恭敬敬喊相公。   易水清握着她的手,听她睁着蒙了雾的眼珠子,钝钝喊:“相公”。   她将她的手指略微转动,竖起来,一根根缠入钟隐的指缝,牢牢握了握,像结了个什么承诺。   同她从前帮偷懒的钟隐挑水砍柴一样,与她从前替受罚的钟隐抄书洗衣一样。   随后她去见了师父,跪着的身板漂亮得似拿戒尺画出来的,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响头,留下一封信便下了山。   她走在悉悉索索的夜里,到山脚的酒家门前坐到天明,等愣头愣脑的烟摊吴凌晨出门,她抬头,清冷似冰琢的面上头一回出现了笑意。   烟摊吴手足无措,听天外仙音道:“我要办一样事,办妥了,我嫁你。两样事你应承我,其一,你带我走,去哪儿都成。其二,若有故人上门,替我瞒着。”   烟摊吴的大嘴抖得不成样子,望着坐在门槛的易水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没有你,”易水清摇头,“也不知我嫁你时,还是不是这副样子。若你不愿意,将我埋了。”   她的皮相是个大麻烦,倘若有差池,总要兜个底。   烟摊吴蹲到她面前,习惯性地仰望她,伸出手,不敢碰,又扯了扯裤管子,说:“什么样,我也照顾你。”   易水清垂首,点点头。   烟摊吴拾掇了东西,赶一辆牛车,便同易水清往青峰去。那日雾极大,像乌云被打碎了,易水清让他守在山脚,独自上了山。   依着师叔的描述,很快便在半山腰寻着了那老墓。   孤坟一座,碎石垒成,毫不起眼,难怪。   难怪钟隐并未放在心上。   她略略定了个纵横,按照师门的习惯轻易便找到了盗洞,洞口只用土掩了薄薄一层,她蹲下,三两下刨开,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事先备好的傀儡。   轻声道:“去。”   简单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晓得比她从骨血里自抽魂魄比起来,哪个更痛。   她擦一把脸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坐到一旁,掩住身形。然后抱着膝盖,仰头望星辰。   她对时辰总是算得很准,胜过沙漏,胜过点香。   易水清以毕生所学,抽了自己的一魂三魄,制成这个不起眼的傀儡。傀儡入了盗洞,会变得同她一般无二,行走坐卧,言谈举止,皆挑不出错来。   她要捏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肉身,自愿入土冥婚,换回钟隐已成形的生死印。   一魂是爽灵,掌人之聪明机敏。傀儡入墓,倘若想与千年老鬼斗智斗勇,以己换人,只能祭出爽灵。   而三魄,则是爱、恶、欲,是丢失爽灵的易水清,对未来的自己,仁慈的回护。   三柱香的时间,不出她所料,洞口隐隐震起来,碎土簌簌往下落。   她凝神侧耳,见傀儡将一位瘦削的姑娘推了出来,推到她手边,而后与她对视一眼,手在盗洞边捏一把,转头消失在黑暗中。   易水清扶住钟隐的生魂,一捧一捧土将盗洞封住,埋葬似的。   掩埋好,她温柔地将钟隐的生魂扶起来。   所谓生死印,便是从活人身上硬生生抽魂。生魂长一分,人气丢一分,待生魂完全长好,钟隐便会丢了性命。   如今换回了她的生魂,只用将其送回师门,便能得救。   钟隐的生魂已是活灵活现,虽略显笨拙,尚不能人言,却也依稀辨得拉着她的手的师姐。   她此刻身着红艳艳的凤冠霞帔,望向易水清的眼神亮起来,又极快地黯淡下去,一簇簇地闪,似弱不禁风的火苗。   易水清长长松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快走!”   她拉着钟隐在风里跑起来,凤冠霞帔撞得劈里啪啦响。   离自己的魂魄越远,她的意识便愈加模糊,只能牢牢攥住钟隐的手。   她在错乱的呼吸和紊乱的思绪中转头看钟隐。她的婚服精致极了,银线勾的龙凤与并蒂莲栩栩如生,珠翠在她的脸上跳跃,砸出清脆的声响。而凤冠下的少女活色生香,因奔跑而气喘吁吁,又因奔跑而红了双颊。   易水清平静地望着她,盯得死死的,嘴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钟隐的眼神不解,好似在问她笑什么。   易水清笑的是,此刻她们的模样,似极了自一场锣鼓喧天的喜事上出逃,她拉着从未出闺阁的新娘子,私奔到山里,山光秃秃的,唯一的颜色便是红艳艳的喜服。   却也赛不过眼前人脸上的胭脂。   易水清望着她,眼一眨,两行泪便落了下来。   钟隐从未见她这样过,鼻尖红透眼眶濡湿,好看的嘴唇克制地抿着,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脆弱姑娘。   她一面哭,一面攥紧钟隐的手。   到山下,她擦干眼泪,将钟隐的手递给烟摊吴:“送她回师门,我在山脚的茅屋处等你。”   最后捏一把她的指尖,十指轻柔地交缠起来。   山脚的茅屋如此简陋,遮掩不住一声石破天惊的哀鸣。   傀儡之术被识破,墓中千年鬼勃然大怒,将天人之姿的易水清一魂三魄打散。   四声长鸣,声声入骨。   一打爱。   “师姐,如今你护着我,往后我也护着你,咱们就在一块儿,长长久久的,再也不分开。”   二打欲。   “师姐,这酒不大对劲,我瞧着你,心慌意乱的。可不看你,又好些了。”   三打恶。   “可是师姐,我不过是摸了那姑娘的手罢了,我与她都是姑娘,你怎么却也管教我,说什么授受不清呢?”   四打爽灵。   “师姐,你是天底下最机灵的姑娘,可也猜不着,我昨儿个梦见什么了。”   天光大亮,风尘仆仆的烟摊吴赶回来,推开茅屋的门,望见角落里瑟缩的一位傻姑娘。   她抬头茫然地望着他,惊慌失措似一头笨拙的野鹿。   烟摊吴走过去,仍旧是没怎么敢拉她的手,只把衣裳给她披上。   掌根轻轻擦着她的鼻涕,自个儿的鼻腔却湿起来。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几下眼眶。 第58章 隐情(十三)   钟隐做了十分诡异的一个梦。   梦见二十来岁的易水清,抱着一只刚救回来的兔子,神情温软地望着它,手指在它的耳根处轻揉。   钟隐心里莫名吃味,问她:“这野兔肚子圆滚滚的,烧着好,还是炒着好?”   易水清没有责怪她,只是叹气,说:“阿隐,你叫它一声。”   “为什么?”   “它应过你,你便不舍得了。”   她认真的神情好似在说兔子,又好像在说别的。   时移事易,沧海桑田,人也好,兽也罢,都在时间的磨盘里慢慢磨着,增添年岁,改变皮相。那我们要如何被记得呢?   是念出你姓名时眼底的微光,独一无二地指向你。是提起你时心中的念想,让你一遍又一遍地被惦记。   将记忆掂起来,称一个重量,记成刻度,便是你要舍弃它时,承受痛苦的尺度。   钟隐总是很相信易水清,于是那只野兔果真没有变作盘中餐,尽管它从未有一个正经的姓名。她偶然叫它“兔子”,偶然叫它“小白”,偶然叫它“哎”,偶然是“长耳朵玉团子”。   野兔也有灵性,时日久了,也知道喊的是它。   然而天底下最机灵的易水清不知道。   她在心底喊了三万四千遍易水清,她都舍得不应她。   她喊她时虔诚极了,未敢喊“师姐”,也未敢喊“阿清”。   后来她才说服自己,不是易水清多舍得,只是世间没有二十来岁的易水清了。   不,确切地说,世间没有易水清了。   钟隐睁开眼,脸白得似墙上的死灰,眼珠子也转不动了,被钉在眼眶中央似的。但她未哭,也未闹,只咬了一口下嘴唇的死皮,起身将烟杆子收好,手腕一撑,站起身来。   没再看那棺材一眼,她哑着声仿佛想与秦言说个话,却最终没有,只虚弱地推开她,步履轻轻往外走。   岸上的雨水落得触目惊心,残花败柳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却分明听到了耳边轰隆隆的回响,是乌云里闷了一冬的惊雷,一锤锤砸向她的太阳穴。   她便这样直直地走着,不管不顾地走着。   身后几位姑娘从甲板上下来,甚是担忧地望着她。   脚下没留神,踢到一个小石块,她被绊了一下,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但她却站不起来了,瘦削的背影弯下去,发抖的两手撑住膝盖,她崩溃一般嚎啕大哭。   瘦削的背影被藤条抽了似的一下一下地颤动,像濒死的鱼,她哭得那样狼狈又那样稚嫩,藏在哀戚的雨幕里,毫无章法,也毫无体面,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童。   骗子。   好一个下山嫁人,好一个冲撞老爷,易水清最周详的算计,算计的是青梅竹马的钟隐。   骗了她快十年。   钟隐猛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跑回船上,一把掀开帘子,猩红的眼眶注视着那口同易水清一样安静的棺材。   胸腔剧烈起伏,她大腿用力,狠狠踹了它一脚。   “易水清!”这一声像是从血里咳出来的。   她一面踹,一面扭曲地嚎啕大哭,眼泪同鼻涕混作一处,看不清任何。   而棺材连木板的响动也很轻微,似易水清的身故一样微不足道。   “易水清!”第二声的哭腔很抖,痛恨的语调在酸涩的鼻腔里横冲直撞,出口时只剩下委屈。   喊够了,也用完了她的力气,她虚脱地跪下,将手扶在棺材边缘,抓得死死的,小声啜泣:“求你了”   “求你了”   她用力抽着不成形的鼻翼,哭得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凭什么凭什么”   只知道重复这几个字,说得哆哆嗦嗦,颠三倒四。   钟隐无措地抱着棺材,想要抓住,木漆却滑,她手上一层汗,一层泪,根本扶不住,秦言快步走进来,躬身抱住她。   她在秦言的怀里像一个固执的傻子,只拧着眉头把手往棺材上放。   扶不住,怎么就扶不住呢。   她泪眼模糊地缩在秦言身边,如置冰窟,抖得不成样子。   “阿隐,阿隐。”秦言轻柔而迅速地拍着她的背,唤回她的神智。   她却一把抓住秦言的前襟,忽然摇头说:“我听见了。”   她听见了。   她拼命地想分别那日,易水清对她的生魂说了什么,一定是有一句,一张一合的唇形,无声地印在生魂笨拙的耳底。   她想到头疼欲裂,终于想起来。   易水清说:“我猜到了。”   阿隐,你梦里的那一位,我早便猜到了。   因此,从未后悔过。   乌篷外的啜泣声来得很小心,静悄悄的,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一棺一人。   柳茶哭得很克制,呼出一口濡湿的气,转头将脸对着方前月。   方前月的眼窝润出水来,哽咽地低着头。   沈阿今望着秦言,对上秦言无措的视线,滚下热泪来。   秦言没有眼泪,哪怕她的眉头已经拧得刻骨,哪怕她的嘴唇抿得发白。   但她身体里的难过没有根,无法化作水一样的实体。   沈阿今便注视着她,默不作声地哭泣。   秦言放开被自己凌虐的嘴唇,心有所感地轻轻呼吸。   一呼一吸,一沉一轻,她如此缓解自己的情绪。感到钟隐的哭声渐渐弱了,隔着布料的肌肤却越来越热,最后滚烫如火炉一般。   她低头,轻轻拍她的脸,叫她:“阿隐。”   钟隐没有应她,偏头无力地垂着,像被抽走精魂的傀儡。   秦言将柳茶招呼过来:“她起烧了。帮把手,我背上她,咱们先回去。”   柳茶擦擦眼泪,跑过来,几人合力将钟隐扶上秦言的背。   几人不敢耽搁,收拾心情下了船,柳茶与方前月一左一右,护着钟隐的身子,柳茶另一手拉着沈阿今,走得急切又小心。   秦言的眼神难得地有些慌乱,缓慢地游移几回,才开口:“阿隐,听我说。”   钟隐的体热起得突然,不像疾病,应当是心神俱颤,合阵引魂的邪气入了体。而她此刻万念俱灰,若真睡过去,便醒不了了。   “你的徒弟,很听话,你叫她在门外候着,她便不踏进里头一步,哪怕外面下着雨。”   “她一个人,不晓得有没有十岁,拖棺材来津门卫,想必不容易。”   方才的小姑娘很倔强,神情冷漠诸事回避,与她也没什么话说,唯独见着钟隐,才显出几分依赖与乖巧来。   “她在四九城,她在等你回去。” 第59章 隐情(十四)   钟隐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秦言见过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在舍弃生命时,像割掉一个渗入骨髓的疮疖,也就痛上那么一会子,之后便得以解脱。   可活着不同,活着会将苦难熬成溃疡,它的伤口并不很大,时常给你一种轻易痊愈的错觉,可它会在你疲劳过度的时候出现,在你不爱吃青菜的时候出现,在你任何抵抗力低的时候出现。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因此,很难说,要她活,和任她死这二者,哪一个是对她好。   身为鬼差,秦言也没有立场阻止她魂归泰山。   但她忽然发觉,自己有了一丁点难以对人言的私心。   是钟隐年复一年寄来的酒酿成的,是一封又一封结尾写着“安好,勿念”的信摞成的,她在人间没有什么牵挂,钟隐算小小的一个。   其实她也会轮回转世,也可能在几十年后与永生的秦言再度相遇,但在这之前,她们二人之间,会经历一次彻彻底底的遗忘。   鬼差没有生命,被遗忘一回,便是在人的记忆里死亡一次。   秦言叹一口气,擦过汗之后,将钟隐的手放回去。   碗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秦言转过头,见沈阿今捧着汤药进来,低声问:“还未醒?”   “嗯。”   “那这汤药”   “先搁着吧,等她醒来再热一热。”   秦言给钟隐掖好被子,揉揉脖颈:“几时了?”   “亥时中。”沈阿今就着秦言手的动作,将药碗搁到一旁。   “阿茶和方姑娘累了小半日,我先让她二人歇着了。”小白花站在一旁,身量纤瘦,开得不大起眼。   可秦言顾她一眼,分明觉得,她方才温言软语的安排,似个年长的阿姊。   “看什么?”沈阿今撩起眼皮望她,手伸到耳朵旁,轻挠了两下。   秦言摇头:“想歇着么?”   “倒是没什么困意。”   秦言起身,将手递给她:“那陪我出去走走。”   沈阿今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一声。   盛夏眼瞧着便要过去,告别从夜里开始。   夜晚被凉风侵占,有了些更深露重的形容,暑气便开始清点残兵撤离。   小花园里清香徐来,月光将微微款动的草木拓成精致的皮影。二人坐在秋千上,是皮影中最精雕细琢的一对。   秦言右手扶着绳索,将头侧靠在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悠着,像在船上,似荡在水里。   晃动给了她安全感。她这才意识到,哪怕她冷漠地应对船上形形色色的人,但偶然,也希望他们登船时,乌篷的晃动能够长一些。   譬如抱着婴孩上船的年轻妇人,譬如一脸羞赧的新婚夫妻,譬如独子高中,山水迢迢前去享福的老妪,譬如衣锦还乡,期盼见爷娘的黄面小子。   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大抵叫做希望。   想到此处,她突然开口,嗓音多少有些漫不经心:“若未曾遇见我,你会想要做什么?”   沈阿今原本正盯着她姣好的侧脸,忽然听得一问,想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做什么。”她说。   秦言以余光照料她:“没有任何想要做的事么?”   “活下去。”沈阿今柔柔一笑。   末了又点点头,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活下去。”   秦言不明白:“你既没有期盼的事,也没有未竟之志,未成之憾,可仍旧想要活下去?”   沈阿今将头一偏,柔顺的发丝垂到肩膀上:“阿言姑娘一定在想,天老爷从未眷顾过我这样的人。母亲不在,父亲无情,生来怪胎,还被卖了三四回。”   “可我每回都逃出来了。”   “我总在想,天老爷若是不在意我,兴许是好事。我不愿意做他偏爱的那一个,也不愿意做他眷顾的那一个,我只想做他打瞌睡时顾不上的那一个。这样,我便能在他眯缝眼儿时逃出来,继续不打眼地活着。”   “活着”秦言低声问,“有什么好?”   “活着,不好。”沈阿今看着她,认真地说。   “但许多东西,只有活着才能得到。”   “我小时候喜欢一颗糖,逢年过节想吃二两肉,大一些了喜欢好看的裙子,想听我娘讲的田里故事再后来,我遇见了阿言姑娘,喜欢你的关照,喜欢同你做旁人看来大逆不道的事。”   “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是我的贪念。我贪图这世上的好东西,因此,愿意不好地活着。”   也只有活着,才晓得自己之后还会喜欢什么样的好东西。   没有一个姑娘如此直白地在秦言面前细数她的欲望和贪念,但她说得坦然又诚恳,令所有的偏见自惭形秽。   秦言早便知道她并不是外表所见一般,纯洁无暇的小白花,相反,她有许许多多的私心,但与旁人藏着掖着不同,她不因她的阴暗面而羞耻,秦言戳穿她的骗局,她也不恼,想要她不再骗人,她也只道尽量。   她想要的,鱼水之欢也好,伴侣之约也罢,想了,便径直说出来。   不在意时机,也不顾虑对方会如何看她。   然而她不知道,她的这一点赤裸的贪念,时常令秦言欲罢不能。   在她漫长的岁月中,极难感受到有人或鬼在用力地“贪图”她。泰山鬼通常是惧怕,坐船人通常是无视。   唯有这朵小白花,总是以退为进地攻城掠地,楚楚动人地说,想要她。   要她的手指,要她的陪伴,要她救赎,也要她依靠。   她望着沈阿今明媚的眉眼,感到有一份膨胀的气体在胸腔隐隐升腾,又像一面平静的心湖,一尾小鱼自泥地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地吐了个泡泡。   湖面风平浪静,泡沫还未触及表层便破个稀碎。可她能听见那泡沫一个个生成又一个一个破碎的声响,咕噜,咕噜,砰,砰   怦然心动这四个字,出现得总是莫名其妙,但你无法怪责它的不合时宜,因为它曾实实在在地宣告于你。   它说好花,好树,好风景;好夜,好月,好良辰。万鬼归巢,神官回避,对影成双,人间正好。   秦言将左手抬起,放到沈阿今的膝盖上,轻轻揉一把,沈阿今便不意外地侧脸看她。   长睫一扇,秦言一呼一吸,眼神从沈阿今的双眸中抽出来,凝视她色泽不大鲜艳的嘴唇。   只静静望着,半晌没动作。   沈阿今低眉敛目,吐气如兰:“怎么了?”   “有一点”秦言皱眉,“想要吻你。”   沈阿今的呼吸错乱一秒。她同秦言的往来里,从未有过亲吻这一项。   于是她愣愣地望着她,眼波一闪一闪。   “罢了。”秦言转过头,呼出一口气。   她弯下身,用手托着脸颊:“不想在今日。”   有些难过,不想在今日。   沈阿今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动了动身子,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背脊,却忽然觉眼前一黑,乍然陷入可怖的黑暗里。   她小心地吸了一口气,眨眨眼,又收回手,手背揉了揉。   再睁眼时,秦言静静坐在一旁,身量纤细侧脸姣好,完整地印在她眼内。   沈阿今将头靠过去,抵在她肩头。 第60章 隐情(十五)   连烧了整七日,钟隐终于从床上醒来。   哪怕迷迷糊糊地喂进了些米糊,此刻她仍瘦得惊人,两颊狠狠凹进去,像被晒干了的果皮。   醒来的第一眼,是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许久也没有第二眼。   发够了呆,鲤鱼打挺地坐起来,手脚利落地套上鞋袜,站起身时仍有些晃荡,但不大一会便稳住了。   她将头发薅到脑后去,问推门而入的秦言:“有饭么?”   嗓子很哑,眼珠子也灰扑扑的,但行动干脆又潇洒,瞧起来有几分诡异。   “有晌午剩的粥。”秦言把着门,温声道。   “帮我盛一碗,先晾着些,我许久未进食,烫了不好入口。”她用力地清了两下嗓子,“我先烧水擦个身子,都臭了。”   她若无其事地皱着眉头,将垂下的刘海拨到脑后去。   秦言颔首,下楼替她备餐。   不多时钟隐带着皂角味的清爽出来,衣领敞得很开,水珠从脸上落下来,她胡乱撸一把,长腿一勾坐到凳子前喝粥。   对面围坐着沈阿今、柳茶与方前月,大气儿不敢出地望着她。   钟隐笑了,垂睫咽下一大口稀粥:“观猴儿呢?”   才喝了两口,胃便灼得疼,一阵一阵地扯着筋,令她直反胃。   于是她放下碗,一个接一个地打嗝。   “慢些。”沈阿今轻蹙眉头。   “吃不下了。”钟隐又打一个嗝,捂着肚子,很虚弱。   柳茶以拳撑着脸,向方前月递一个眼神。   方前月抵住鼻端,示意她稍安勿躁。   “别猜了,想明白了。”钟隐惨白着一张脸,捂着胃部的手用了用力。   她另一手拿起筷子,在碗沿上一敲,神情恍恍惚惚的:“我平生最恨人算计我,偏偏是她。”   “她下山前,给师父的书信里,最后说,让师父给我收个小徒弟。十一她四五岁时,被她娘送上山,师父便让她拜在我名下。“   “我这才明白,是为什么。”   处心积虑,着实是处心积虑。   哪怕有朝一日她发现了,这位天资卓绝的师姐,仍有后手。   她又笑了,风流邪性的一朵午夜昙:“瞧见没?有鬼索我命,有人逼我活。”   这一生,被易水清安排得明明白白,做鬼怕是也逃不了。   “昨儿个嘶,好似是前儿个,梦见十一了。”她轻笑一声,“她四五岁时,人还没灶台高,便搬着凳子生火做饭。火星子燎了她的头帘儿,小姑娘爱美,委屈,我一瞪眼,却不敢哭,只把头勾着不看我。”   胃疼好些了,她把手抽出来,又拾了一根筷子,两支竹筷敲得腕壁叮当响。   沈阿今素手扣着绢子,侧过脸叹气。   柳茶的小眉扭得跟蚯蚓似的,小声哀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这爱恨情仇的,究竟是作了什么孽呀   秦言自门外清倒完垃圾,回来洗手,一会子才出来,问她:“那你之后,怎样打算?回四九城,找十一么?”   敲碗的声音断掉,钟隐摇头:“我要回济州,上青峰,找老墓。”   “什么?”柳茶叫起来,“你方才好似还说要活着呢!”   钟隐端起碗,在手里悠了悠,一仰头一抬手似饮一大口酒。   咕噜咕噜咽下,才含含糊糊地说:“活着,活着捣了那老墓。”   她痛快地笑起来,带着连自己也未发现的报复神态:“我一个吃死人饭的,倒个斗摸个棺材,老本行罢了。”   “可是,你师姐都打不过”师姐二字说得很含糊,到底不忍心。   “我若是交待在那,便下黄泉问她一句,抵上自个儿一条命,只换了我七八年,兜兜转转仍命绝于此。机关算计,值不值当?”   “我若是报了仇,能活下来,我便服她,认下她送我的命。此后走南闯北花开四季,痛痛快快绝不回头。”   她将筷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儿,南北东西指了个遍。   秦言站在一旁,手支在桌子上,最后问她:“若不去,活不下去”   “顾着小十一,也得活下去。”钟隐不避讳。   “但活不成样子了。”她偏着头,舌尖在口腔里一顶,又咬着后牙收回去。   秦言的手指在桌上一敲:“济州不远,我跟你去。”   沈阿今一顿,柳茶倒吸一口凉气,方前月倒是意料之中,只莞尔淡淡一笑。   钟隐抬头望着秦言,嘴角勾出若隐若现的小弧度。   这个看似清冷薄情的姑娘,愈来愈有温度,人间百态到底在她的心底架起了柴火,艰难地将要僵老成化石的骨骼烘出热意。   “那,”柳茶问,“我们去么?”   “你”秦言有些犹豫,答的是她,眼神却瞟向了沈阿今。   沈阿今颔首:“我去。”   “一起吧。”方前月柔声说。   沈阿今抬眸,见秦言将脸转过去,眼神却松动了一小块,被她生人勿近的长睫挡住,像在画地为牢,禁锢情绪。   然而沈阿今是获得恩准的钦差,能够越过狱门,得寸进尺地察觉到,“一起”这两个字,阿言姑娘有一些喜欢。   因此未再提醒泰山府不插手人间事的规矩,沈阿今只默默站起来,陪秦言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