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绝嗣九千岁亲生的崽-jjwxc 作者: 简介:   【养崽+团宠+天才+无cp】   古早文大反派年少时是冠绝京华的世家贵公子,落难后一路成长至权势滔天的疯批九千岁,结局却是沦为女主的舔狗和男主的踏脚石,惨得不能再惨。   00号小机器人被选中参加时空局考核,系统让他改变反派的结局,却把他早送剧情点十几年,反派正是权势滔天时。   看着那个疯批督主,系统溜了。   系统:“对不起嗷,剧情点开始你才能恢复记忆,作为补偿福利,你可以自由选择出生点。”   “……好”00乖巧应下。   两个月后,心狠手辣的掌印大人正在审讯现场,突然原地干呕了一声。   /   十几年后,剧情点开始,00恢复记忆。   反派爹因为救命之恩,要去给女主当舔狗?   00:我也要去当舔狗玩!   反派爹要为女主背锅当奸臣?   00:我也要为“真爱”弃科举当纨绔!   反派爹因为女主觉得自己残缺自卑?   00:那我更自卑,因为我有个太监爹!   九千岁额头青筋直跳!   看着好不容易养大,玉树临风、天纵之姿的儿子,气得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你个孽障玩意!   满朝文武就等你当官,谁让你当恋爱脑的!   ——   非严肃古代文,小机器人自带天才光环的救赎路,无感情线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爽文 轻松 团宠 开挂 [1]第1章:——宿主出生点已选择!   00号看完了任务,不太懂,但略感震撼。   两颗圆溜溜的豆豆眼转过来,小机器人双手撑地,撅着屁股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   00号小方屏里面的豆豆眼一下拉平,困惑地跳了跳。   它低头,底座变成了两条可以走动的机械腿。   看的系统心里罪恶感拉满!   可恶,都怪时空局最近急缺宿主,它才没注意从星际位面选中了00号——一个人格模块还没加载完毕的陪伴型机器人!   还是以桌摆为主的小型机器人!   选择无法更改,系统还要瞒天过海。   它只能临时换掉了小机器人的机械底座,让00号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正常机器人。   ……虽然依旧小了点。   系统的声线在飘,因为心虚:“任务就是这样,只要改变大反派的结局,就能拯救世界!”   说完,它操控任务光屏闪了闪。   上面内容清晰可见。   【任务:改变反派结局(幸福值>60%)】   【本世界大反派:裴清晏】   【人物经历:   出身世家大族裴家,十六岁蟾宫折桂,跨马游街。   次月举族下狱满门抄斩,死里逃生被迫去势入内廷,后扶持三皇子。   新帝登基后,任司礼监掌印兼东厂督主,权倾朝野。   再后来,史书记他构陷忠良、炮制冤狱、敛财无度……终致朝野凋敝,天下大乱。   结局:   生前凌迟,死后被扔进熔炉,与铁铸罪人跪地像。   新朝建立后,罪人像长跪宫门数百年。】   ……   00头顶的小天线一晃一晃,用力点头:“嗯!”   00是个陪伴型小机器人,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用陪伴治愈一个又一个的人类。   00从不失败!   “很好!”系统鼓励道:“就是要保持这样的信心!剧情点开始,世界线就会松动,除了男女主,你选择什么身份都可以。”   “来来来——”   系统的话一卡。   只见任务世界中,新帝正登基。   满朝朱紫尽匍匐,蟒袍玉带亦低头。   宏大景象中,系统差点裂开。   夭寿了!!剧情点还没开始!   来不及处理这个乱子,提示音又在系统脑中疯狂闪现——警告!警告!系统通道即将关闭!   这本来就是宿主的考核任务,系统的时间有限,它们必须在时间范围内返回时空总局,不然自动算宿主考核任务失败。   系统看看锁死的世界线,又看看疯狂弹出的系统通道。   总不能让宿主在这里等个十几年吧?!   系统飞快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嗷,剧情点开始你才能恢复记忆,作为补偿福利,你可以自由选择出生点!”   “……好。”00乖巧应下。   系统一边飞速往通道那边跑,一边嗷着嗓子叫:“可以去当皇帝的儿子子子子——”   通道卷走了系统的尾音。   在系统眼里,没有记忆,即使有出生点也不管用,十几年足够一个懵懂的小机器人被塑造成另一个模样。   至于反派那里,即使阴差阳错碰上,一个孩子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十几年同样让小机器人在反派心里的形象完全固定。   眼下锁死身份,已经意味着未来定型,妥妥的失败预备役。   系统是好心,既然注定失败,不如让小机器人多享几年福。   系统被卷走,00有些茫然地坠入任务世界,从一个小机器人变成了一个小光点到处乱窜。   登基大典中。   00绕着每个臣子转了一圈,试图给自己找个爹。   在它的时代,怀孕生子这件事男人也可以做,它完全没发现在这个时代,它的选择对象可能不太对。   身边光屏的时间在倒计时,00也开始着急。   满朝文武正跪拜朝贺,唯有身穿朱红蟒袍的司礼监掌印,站在御座之侧,手拿登基诏书。   此刻全场寂静,所有人跪伏在地,只听他一人的声音回荡在殿前。   00被这道声音吸引,蹦蹦跳跳飞到了御座前!   满朝文武只觉得一阵清风吹过脸边。   唯独正在宣旨的司礼监掌印眉心微跳,他口中宣旨不停,眸光偏了下,却没有发现丝毫异样。   敛眸时,他眼底落下一点阴冷。   00已经绕着他转三圈了。   改变反派结局,提高反派幸福值的话,要一直陪着大反派才行吧?   无形的小灯泡在00的脑袋边亮起来,它兴冲冲飞到半空,咻地一下向下冲!   ——宿主出生点已选择!   光点消失在司礼监掌印的腹部。   一阵风吹过脸面,司礼监掌印抬头,心道莫不是错觉?   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这风,暖融融的?   两个月后。   东厂诏狱。   旁听椅上,掌印大人慢条斯理地饮茶,寥寥烟雾遮蔽眉眼,一派悠然自得。   另一边,看不出人形的犯人挂在架子上,浑身直抖,远远看见这一幕,咬着满口的血吐了一口:“你这……阉狗!”   掌印大人眼也没抬。   负责审讯的差役心头却是一个咯噔,甩手一鞭子!   鞭子撕开空气,直接打在了犯人的嘴巴上,一时鲜血四溢,疼的犯人浑身直抽搐,舌头再也动不了一下。   一张口,竟是几颗牙齿吐了出来,混着血一股恶臭。   “督公,奴才忘了,就该割了这厮的舌头。”差役点头哈腰,说着也动手甩了自己一巴掌,“奴才该打!”   后面的理刑百户费全打量了一眼督主的脸色,主动接过了鞭子,不轻不重地抽了差役一下,叱骂道:“知道错了还不去办?”   差役一边“是是是”的应着,一边退到了边上。   此时茶盏与盏托磕碰声传出,裴清晏已经失了兴趣,问道:“还没招吗?”   差役道:“这厮咬死不开口,不过交代文书我们已经写好了,就差按印了。”   说完,他主动上前,双手奉上文书。   裴清晏拿过看了眼,漫不经心道:“这不已经招了么,就按这上面去处理。”   “是,督公!”差役回道。   文书丢下,裴清晏用素帕擦过指尖,一双眼睛狭长幽深,整个人身上没一丝热乎劲,冷飕飕的跟个冰块似的。   那犯人呜呜呜想说什么,费全眼疾手快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这次大口血沫里夹杂着牙齿,犯人咬着痛,也要把这口脏物吐到阉狗的脸上。   “裴家累世清贵,活该如今断子绝孙!裴阉,你不得好死!”   裴清晏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一步:“割了他的舌头。”   与此同时费全瞪眼,毫不留情的鞭子雨点似的挥下,“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清流,三千流民巴不得你早死!”   鞭子每打一下,就带下一层皮肉。   空气中本就常年不散的血腥味更浓了,黏黏糊糊的,仿佛黏在了皮肤上,无端令人反胃。   裴清晏不易察觉地皱起眉。   诏狱内的浓郁血气,此刻像是密不透风的网,正以裴清晏为中心缓缓收紧。   尤其当裴清晏的目光看到下面,两口平日无感的脏污,此刻突然无法忍受。   喉咙翻滚。   心狠手辣的掌印大人,突然原地干呕一声。 [2]第2章:“怀澈啊,你怎么就怀孕了呢?”   掌印大人这一下的动静不大。   烧烙铁的炭火炉滋啦作响,深处的惨叫哀嚎也不断。   但这可是督公。   差役惊得先是向前,注意到督公冷飕飕斜过来的眼风,心一紧又连连后退,就差摆着手把自己缩起来。   “督公,您没事吧?”这一下是费全问的。   费全甩手丢掉鞭子,急匆匆就要过来,伸出的手上还带着点褐红。   浓郁且刺鼻的腥臭味,一下就正面劈入脑壳里。   这下裴清晏不止觉得胃不舒服,连带着脑子也难受,他又抽出张素帕,神色不明地抵住唇,片刻才压下那股子恶心。   这地方待不下了。   裴清晏转身就走,离开前视线扫过差役道:“犯官张礼,今日病死狱中。”   差役弯腰连忙道:“奴才晓得了,督公放心。”   他就差把头挨在地面恭送祖宗。   费全缩着双手跟了上去,不忘干咳一声,小声询问:“督公,需要我让徐大夫提前备着吗?”   裴清晏手指拧着素帕,一点点缩拢在手心里,古怪的直觉在心里打转,他在临出牢房之前,将帕子随手丢掉。   “嗯。”   外面一小太监匆匆迎上:“厂公,陛下要见您!”   裴清晏点头,“咱家知道了。”   入宫,进殿。   和裴清晏同岁的年轻皇帝,正随性至极地盘腿坐在榻上,小案上摆着样子不一的糕点,而皇帝一手一玉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裴清晏恭敬无比地见礼唤道:“陛下万安。”   这一声唤,惊起了一点他们双方看不见的涟漪。   某光团:Σ(°△°|||)︴   皇帝抬手,手中又长又细的玉箸随性指向小案另一边:“怀澈,坐。”   有些不合规矩了。   但是这位新皇,在皇子时期,就从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   狂悖嚣张,拥他上位的一众老臣,个个都被气过。   但大梁的天假了太久,裴清晏需要一个这样的君主。   最好能把这天搅得稀烂,看清楚里面每一块撑着这片天地的枯骨,上面一块块哪个不是血淋淋的!   裴清晏落座,神色淡淡,没有丝毫作为家奴的诚惶诚恐。   身体残缺导致的阴柔气,落在他这张曾意气风流、惹尽簪花的状元脸上,并不显得突兀。   只是旧年与他熟识之人,每每撞见,心中难免几分沉寂。   皇帝并不看他,手中敲击不停,玄色衮龙袍垂在塌边,一股玩世做派。   “张大人还活着吗?”   裴清晏垂眸道:“陛下问的不巧,犯官张礼,已经在今晨于狱中病死。”   皇帝此时才哈哈一笑,抬起头来,五官英朗,眉毛浓黑,看上去是个爽利大方的性子,唇却削薄,面部轮廓周转全透着股硬极的锋锐。   “怀澈啊怀澈……”皇帝手中的玉箸点点低眉顺目的裴清晏,“你惹了大祸啊。”   殿内空荡,宫女太监全都守在外面,谁都看不见殿内君奴同坐的大逆不道之举。   恍惚之间,年年岁岁如少时。   但裴清晏垂眸,目光所及,只有自己膝头的朱红蟒袍:“臣不怕。”   皇帝甩开玉箸,右手挎在膝上,向后懒懒一靠,“乌州商会可不会管你怕不怕,他们只知道,三千流民的命不值钱,但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和你拼命。”   裴清晏的头向下低了低:“臣不怕。”   皇帝觉得乏味,他盯着脸色如死水的裴清晏,语气莫名:“裴清晏,你还当自己是当年的裴怀澈吗?这满朝上下,谁不叫你一声裴阉。”   “陛下,臣只是尽职。”裴清晏回道。   皇帝抬手,“罢了,你去办吧。”   年轻的皇帝看向外面,可惜雕花窗木拦住了风景。   “臣领旨。”   临近午时,裴清晏伺候皇帝用膳。   今日饭菜香气一如往常,只是多了条带冻盐醋鱼。   鲤鱼被切成漂亮的块状,经过腌制过后又熬成浓汤,本就味郁冲鼻,又浇上了姜醋汁,冷却过后酸味香味混在一起。   布膳是要看着皇帝的眼色来,但是裴清晏的手已经第三次从这条鱼身上取菜了。   真是奇怪,裴清晏觉得这鱼又腥又香。   每次手从上面掠过,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一下。   为了不显得突兀,裴清晏只好继续。   于是皇帝眼睁睁看着第四口鱼肉布到了盘中。   皇帝忍无可忍:“裴清晏!”   临近夏日,御膳房经常性会被准备几道冷食,皇帝平日尝就尝了,也耐不住一直尝。   他怀疑道:“你喜欢?”   裴清晏面不改色:“陛下恕罪,最近天气炎热,臣估摸酸开胃,才多布了几次。”   “算了,这条鱼撤下去,让御膳房再做一道送到司礼监值房,赏给厂臣了。”皇帝挥手。   旁边的太监立刻上前收拾。   裴清晏敛袖,“谢陛下隆恩。”   正在这功夫间隙,外面通传太子觐见。   皇帝至今就太子一个皇子,平日是小心呵护着,闻言竟直接转身,对着外面招手,“乾哥儿,到这来。”   过了一会,一个三岁的小身影才慢吞吞露了面,两只小手并拢在一起,规规矩矩地先对皇帝行了一礼,   “儿臣见过父皇。”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眼裴清晏,又看了眼父皇。   皇帝鼓励地点了点头。   于是太子对着裴清晏就要行礼,眼看一个师礼都做了一半。   裴清晏立刻先一步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小太子咽了一口口水,他偷偷看父皇脸色:“平、平身,公公。”   皇帝甩了筷子,“裴清晏,你什么意思?太子天资聪慧,你还教不得了是吧?”   “陛下,于礼不合。”裴清晏恭恭敬敬请罪,“臣不过一宦官,担不得太子的老师,还望陛下另请高明。”   太子看看父皇,看看裴公公。   父皇说过,臣子是要训的,但是太聪明的臣子是要哄的。   小小的太子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概念有了点模糊的影子。   皇帝冷下脸道:“不知道哪个高明,比得上光武四十六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裴清晏双手一掀蟒袍,跪地请罪,却只字不提教导太子一事。   “好好好,好你个裴清晏!”皇帝气得转了几圈,扭头看见太子目不转睛盯着他,火气又下去了点。   “既然不想教导太子,那就去把乌州流民案查清楚。”   皇帝摆手,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这段时间就免了你的点卯。”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这次裴掌印谢恩的声音大了一点。   临出门,表现一直平静的掌印大人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他惊疑不定地低头看了眼腹部,那里刚才传来一阵抽搐。   皇帝没回头:“厂臣还有事?”   “回陛下,臣无事,臣先行告退了。”裴清晏倒退三步,至殿门方转身离去。   三岁的小太子,回过头,视线远远追着裴公公的背影,困惑地拽着父皇的衣袖。   回了司礼监。   桌案上,那道带冻盐醋鱼正摆在正中。   食盒里放久了,醋味蕴得越来越浓,裴清晏伸手拨弄了几下,没有丝毫的胃口。   刚才在殿内一直忍受的不适感在嗓子眼里打滚,裴清晏的脸色缓缓阴沉下来。   费全过来就迎上了督公的冷脸,下意识左右看了眼,最后视线落在醋鱼上,小心试探道:“督公不喜欢?”   裴清晏问:“大夫在张礼的身上检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大夫没发现问题。”费全说,“他们都是东厂精心培养的,如果有问题会第一时间报上来。”   所以说,问题不在张礼身上。   裴清晏吃了一口鱼肉,然后不动声色吐到了帕子里。   今日没等到下值,掌印大人提前回了府邸。   等候许久的徐大夫正抓着药箱和宅子总管僵持。   徐大夫吹胡子瞪眼,指着外面的天色,气得仰倒:“药!我要回去收药!马上就下雨了,你家祖宗好着呢,我那些药可不兴被雨淋!”   费全眼疾手快扯回徐大夫,顺带着把药箱怼到自己手里:“徐大夫,收药这种小事,随便差一个下人去就是,何苦让你亲自跑回去。”   裴清晏着一身朱红蟒袍走过来,衬得他脸色白到透明,乌漆漆一双眼珠子看过来,不带半点活人气。   他盯着徐大夫道:“要是忙,就改日。”   徐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稍微收敛神色,转身道:“记得让人去收我的药。”   费全:“诶!马上安排,保证一根不落。”   裴清晏垂下眼,这才跟了上去。   内室。   裴清晏将手搁在脉枕上,看着徐大夫的脸色几度变幻,惊疑交织,黑白红的色几次换,最后猛地起身面对着墙仿佛怀疑人生,扭头又不信邪地重新搭脉。   “到底诊出什么了?”裴清晏皱眉,脸色已然变得难看。   “脉象流利,圆滑如珠……”   这话说出来,在内廷扎根这么久的掌印大人脸色当即一变,阴冷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徐大夫看着却比掌印大人还要恍惚。   他皱着一张老脸,猛地伸手抓住裴清晏的手,愁苦道:“怀澈啊,你怎么就怀孕了呢?” [3]第3章:“等着吧,这宅子要多一个小祖宗了。”   怀孕?谁?   费全唰然抬头,脑子还懵着,双膝已经砸在了地上。   他压根不敢抬头。   同一时间,屋外几个耳朵灵敏的侍从也猝然跪地,巴不得把耳朵割掉。   所幸内室里外都是亲信,暗处的东厂秘卫没有动手。   全场寂静中,徐大夫痛心疾首的声音更加清晰:“怀澈啊,你有啥事告诉徐叔啊!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敢把爪子伸向你,我非把他手指头给毒烂了不可!”   嚎完之后,徐大夫狂拍大腿:“我对不起你爹啊,我对不起你娘啊——唔唔唔!”   这是越听头皮越发麻的费全出手了。   费全捂住徐大夫的嘴巴,在他耳朵求饶似地急道:“徐大夫,我可求求你了,你小点声吧!”   裴清晏面色漆黑,脸色已然阴沉到了极点,他抬手道:“费全,你先松手。”   费全心惊胆战地松了手。   徐大夫没好气地挣出来,一拍衣袖,重新靠近裴清晏。   “脉象如此,真是怪了,我之前从未在你身上探出阴阳双生的体质。”徐大夫的脸色认真起来,语气缓和的同时,也夹杂了一丝真切的疑惑。   裴清晏不语,只是伸手向前。   意味明显——再探!   徐大夫一边伸手,一边嘟囔:“你这是对我医术的深刻质疑……”   他拧着眉,探了足足一刻钟之后,才撒手长叹一口气。   “确确实实。”徐大夫脸色凝重,“怀澈,喜脉无疑。”   “荒、唐——”裴清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细长凤眼里压着戾气。   徐大夫道:“你最近是不是兀兀欲吐,择食嗜酸?”   不等裴清晏回复,旁边竖着耳朵的费全连连点头:“不仅如此,督公近日倦怠嗜卧,在吃食上也没什么胃口,今日更是什么都没吃。”   徐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道:“如此如此,就是如此。”   裴清晏的脸色已经无法更难看了,他眉心死锁,眼神冷冷扫过费全。   费全瞬间噤声。   “徐……叔。”裴清晏语气放低,“有没有其他可能?若是毒呢?外邦诸毒数不胜数,若是其中有毒能让男子呈假孕脉象,是否有这可能?”   徐大夫摸着胡子,因这许久未听的一声“徐叔”乐了。   他细细思索,最后摇头叹气:“怀澈,若有此毒,可改脉象,却无法将妇人孕育的各类反应全数复刻。你若存疑,只消再等几月,只看你是否身重,孩子有没有动静,那时结果就分明了。”   裴清晏沉着脸不说话。   费全识趣地离开,关上门同时,也叫走了内室外的几位侍从。   内室此时就只剩下两人。   裴清晏这才道:“徐叔,我并没有碰过人,也没有人碰过我。”   “你看看你,怎么当了太监也清心寡欲。”徐大夫语气中竟有几分遗憾。   裴清晏只当听不见:“因此即使我真是阴阳双生的体质,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有喜。”   他指尖冰凉,放在腹部上,仿佛能感觉到那团奇异的温暖。   裴清晏一字一句道:“这、是、妖、孽。”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大夫收拾东西,道,“既然子从天降,不如去一趟白马寺,问问高僧。”   他似乎看透了裴清晏,说:“如果真是妖孽再说。”   裴清晏的脸色阴晴不定,眼底最先流露出来的是有违伦常的厌恶。   徐大夫轻咳了一声:“需要开点安胎药吗?”   “费全,送客!”   门啪地一下在徐大夫身后关上。   “诶!”徐大夫气得左右拍袖,“你家祖宗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说一句都闹脾气,以后怎么养孩子!”   费全在旁边陪笑道:“徐大夫,您就不要总是逗弄督公了。”   徐大夫一扯医箱,“谁逗他了!老夫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费全应着是,小声询问:“徐大夫,您老刚刚说得真假啊?”   得,又遇到一个质疑他医术的家伙。   徐大夫冷哼一声:“等着吧,这宅子要多一个小祖宗了。”   说完,他双手背在后面,顾自离开,走出了几分儒风的洒脱。   费全谴了人去送,扭头回去的时候,莫名忐忑。   他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听到里间传来瓷器打砸声,噼里啪啦地,外面伺候的没一个敢出声,路过这边都踮着脚走路。   费全看了眼天色,接过送餐小厮手中的饭菜。他咽咽口水上前,在门外小声喊道:“督公,您吃点吧。”   内里沉默过后,才传来回应。   “进来。”   费全这才松口气,他迈过满地碎片,避开倾倒的架子,将几碟菜搁在桌上,眼神溜着,快速看了眼撑头坐在书案后的督公。   红袍黑发,气势凛冽。   裴清晏起身,没等动筷,先呕了一口酸水。   他反手甩了筷子,去了后间。   等他再出来时,眼角唇边都带着水渍,几道剐蹭出的红印子也尤其醒目。   这么一露面,浑身阴森森的。   裴清晏:“准备准备,半月后去趟白马寺。”   “是,督公。”   半月后,出发那天小雨霏霏。   一辆马车没挂任何牌子,从距离司礼监掌印很远的宅子低调出发。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驾车,搓着手反倒是感觉到有些闷热,他抬头看天,然后抹了一把脸。   小雨蒙在脸上,怪难受的。   马车避开了热闹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路走,一路上或吵或静,马车里面的主都没一点动静。   就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一个玩球的小孩被马车吓了一跳。   竹编球骨碌碌装在了车轮上,又骨碌碌滚了回去。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视角有限,看不到这里,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小动静。   小孩偷偷把球抱回来。   他一抬头,顿时愣了下。   马车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手掀开,车里的老爷正看着他,就像是画上的神仙一样。   小孩抱着球,望着远去的马车傻笑。   裴清晏放下车帘,眸色不明,他想的却是当年和那小孩一样岁数的侄儿。   裴家满门抄斩,一个孩子都没逃出来。   而他……   裴清晏闭眼,向后一靠。   至于肚子里的那个妖孽,他压根没觉得那是个孩子。   到了白马寺。   裴清晏上香的时候,惹了不少香客偷偷侧目。   大梁风气开放,看久了歉意笑一笑,倒也不显得失礼。   今天裴清晏穿了一身青色常服,玉貌绛唇,举止从容,冷冷淡淡垂下眼,完全一个清雅贵公子。   任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位风姿出众的公子,会是一个太监。   上完香,又捐了大笔香火钱后,裴清晏被单独引到了后院。领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裴清晏笑道:“这位师父,我好像还没说要见谁,你就知道要带我去见谁了?”   小沙弥说:“师父等的就是施主。”   “师父说,今日施主不来,日后施主还是要来。”   裴清晏问:“不知道你的师父是?”   “到了地方,施主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   裴清晏若是真信佛,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是一把割了自己的脑袋,诚惶诚恐地求佛祖原谅。   他走得漫不经心。   徐大夫不会开玩笑。   因此裴清晏早就下定决心,肚子里的妖孽不能留。   这世上哪有男子怀孕生子的。   这世上的腌臜事被他撞上了这么多,绝不可能再多一件。   等被引入方丈室,茶香袅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眉垂肩,正闭目转动着手中佛珠。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对着裴清晏平和一笑。   裴清晏略感意外挑了下眉,倒也双手合十见礼道:“慧空方丈。”   慧空方丈是年少成名的佛学天才,更有传言他是出身不凡而遁入空门的世家公子,但不管是什么猜测,眼前这位,确实可以称得上得道高僧四字。   “施主与佛有缘。”慧空抬头,打量裴清晏好一会,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与佛……有缘?   裴清晏唇角扯了扯,险些笑出来。   他没说什么,入座后,伸手碰到茶盏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入手的温度恰到好处,显然是早有准备。   裴清晏面色淡定,抬手饮下一口耳:“不知道方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徐大夫说的。”慧空方丈乐呵呵出卖了徐大夫,顺带着解释了一句,“徐大夫医术高明,整个京城都知道。前些时日庙里得了病,徐大夫过来的时候,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过,裴施主这段时间应该要来白马寺。”   “他让我说些吉利话哄你开心。”   裴清晏险些呛到,“什么吉利话?”   慧空方丈依旧乐呵呵的,“徐施主自然是让我说些好听的,只是我观裴施主,并不信佛。”   “既然不信佛,老衲说好话还是坏话,想必对裴施主都没有任何影响。”   裴清晏唇瓣扯开,红渗渗的,他推开手边的茶盏,“方丈看出什么了吗?”   徐大夫不可能将裴清晏怀子的事情告诉慧空方丈,只是裴清晏心中怪异,总觉得这老和尚有些不对劲。   慧空方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观施主,阴煞尽退,吉星高照,冥冥中有贵人搭桥,命盘已然倒转。”   “方丈说的话确实让人高兴。”裴清晏淡笑了一声,眼角透着凉意,“不知方丈还看出了什么?”   他那腹中妖孽可还在,对方却只字不提,只算他的命数。   但裴清晏压根不在意自己未来是死是活,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慧空方丈又阿弥陀佛了一声,“施主,有些事情你说了,老衲才能算,你不说,老衲算不得。”   裴清晏点头,道:“我发现一妖孽,能杀吗?”   慧空方丈沉默过后,叹气:“杀不了。”   裴清晏重新端起茶盏,眉眼细长,神色淡淡,他嗅着茶水的暖香,突地一笑:“既如此,慧空方丈,我们来谈谈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吧?”   .   直到回去,裴清晏都在想着慧空方丈那句话。管那老秃驴有没有真本事,对方面对他能不能杀的问题,最后却只说杀不了。   不能杀和杀不了,可完全是两种概念。   裴清晏靠在马车上,指尖缓缓捻动一串老紫檀佛珠,深紫色的木料质地坚硬,光华内敛。   这是他刚刚从老方丈那里花大价钱买下的,虽然对方又是开光又是质地的说了一堆,但是裴清晏全当刚才的谈话是场交易。   现下他捻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在手上甩着玩。   珠串扫过空气,传出飒飒的风声。   外面费全突然低声道:“督公,有情况。”   这句话说完,马车行驶的速度也跟着放慢。然而就在裴清晏抬头的那瞬间,一只箭矢穿窗而过,直直扎入脸侧车木中。   箭矢尾羽震颤不止,一张纸条钉在尖头那端。   费全闻声进来,就见督公手中盘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内容清晰可见。   ——适可而止。   督公嗤笑一声,“竟比咱家还嚣张。”   督公一松手,纸条顺着窗飞远,外面的寂静刹时被打破,无数箭矢破空而来,却在半空传来叮叮当当的落地声。   费全:“督公放心,这次一定能抓着活口。”   然而这句话很快打脸。   东厂番役跪地汇报:“禀厂公,刺客口中有毒,全死了。”   裴清晏从马车上下来,踩着脚下尸体走向平地,衣服下摆沾了血,又带到了透着土腥的地面上。   费全在旁小心撑着伞。   裴清晏的脸被倾斜的伞面一分为二,他垂着眼,和站在车轮旁的车夫对上,猩红唇瓣扯开,“这不是还有一个么?”   话落,一抹银光刺破空气,直直冲着裴清晏眉心而来!   本该是这样的。   这一幕在裴清晏脑中已经有了预设,他甚至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却见那饿虎扑食一般窜上来的车夫,脚下踩滑,上半身重心不稳,绑着暗器的那只手甩向下,银光冲向了地面,最后擦着裴清晏的靴尖刺入地面。   现场有一瞬的沉默。   东厂番役反应很快,当即踩住车夫,卸了他的下巴。   费全将这一幕完全看入眼中,虽然还在发懵,却也立刻伸手检查,最后捏着那银针道:“这针有毒。”   车夫动手显然是下下策,对方明显是安排在裴府上的暗桩,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但背后人的安排,显然不包括车夫身份早已暴露这个事实。   裴清晏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里却开始滚酸味。   结合着刚才阴差阳错的戏剧一幕,就像是某个小东西在迫不及待地表功。   这个想法实在荒唐。   裴清晏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也没了多余交代的心思,跨上马车前的其中一匹马,居高临下地吩咐道:“将人押回东厂,收拾现场。”   “是,厂公!”   回到府上,裴清晏坐在书案后。   他先喝了一口清茶润润嗓子,等到嗓子眼那股味道压下去,才吐出一口长气,莫名感到疲惫。   裴清晏提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半空。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色小花。从回忆中回神的裴清晏开始落笔,随着他的动作,那张字条上的内容与笔迹被他完美复刻出来。   裴清晏摸摸宣纸,正在沉思,喉咙一滚,熟悉的味道再次出现。   裴清晏的脸出现裂痕。   两个月后。   这天皇帝打量着裴清晏,突然出声问道:“怀澈,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裴清晏脸色一僵,随便寻了个理由匆匆退下。   回到府上。   内室中,被提前找过来的徐大夫翻了个白眼,道:“这下你终于信了?”   裴清晏无法再自欺欺人,他脸色难看,坐在榻上摸着自己的小腹,几次呼吸过后,他说:“徐叔,这是个妖孽。”   徐大夫不乐意听这种话:“你怎么比我还固执?”   “……我两月前就服了落胎药。”   这句话低不可闻。   话落,室内静了一瞬。   徐大夫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斥道:“胡闹!!”   说完后,徐大夫脸色铁青上前把脉,好一会才松了口气,奇道:“你莫不是在吓我?这脉象平稳,你身体也没有亏空,哪里像是服了落胎药的样子?”   “所以我说,它是个妖孽。”裴清晏咬牙,“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影响?”   徐大夫摸着胡子,突然道:“服了落胎药孩子不掉的情况并非没有,母体康健胎儿稳固,一碗落胎药并非一定成功,这样的例子不少。”   裴清晏凝眸思索,“原来如此。”   原是量少了。   徐大夫看出他在想什么,气得脸黑道:“男子孕育本就伤身,这药要是真起作用了,只怕你自己半条命也要没了。胡闹!”   裴清晏不为所动。   他是个太监。   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是人了。   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来的,老天都不该塞到他的肚子里,日后若是被人发现,孩子是个太监生的,他们两个都要被当做妖孽烧死。   他孤身一人,无所畏惧,来个孩子算什么?   裴清晏担不起。   一碗药都落不下,想必是个小福星,又有些说不出的运气在,定然是迷了路,还是早日送走,投到个尊贵的妇人肚子里享福的好。   裴清晏这么想着,手竟不敢碰一下微微凸起的小腹。   “你有没有想过,落胎药终究是伤身子的,你的脉象却平稳,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恐怕是将药物的害处全担了,日后生下来只怕是个病秧子。”   徐大夫突然叹了口气。   裴清晏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半响慢吞吞道:“生下来遭罪,那更要送走了。”   徐大夫说不过他,黑着脸挥笔写下一个方子道:“算了,你若是执意不要,就按这方子煎药,保准让这投错胎的孩子离开,对你的身体伤害也能小些。”   说完,他气呼呼甩袖离开。   莫了,徐大夫终究还是回了头。   他说:“怀澈,你想好了,它若生下来,就是裴家最后的血脉。”   “有些时候,你自私一些,没有人会怪你。”   “这个孩子更不会。” [4]第4章:“小妖孽,下辈子可别迷了路……”   徐大夫气鼓鼓走了,袖子甩出风声,留下两扇门哐当撞在一起。   守在外面的费全一个激灵,连忙叫人去送徐大夫。虽然不知道两位主又在闹什么,但是一看就知道,憋气的不是督公。   夜色蒙上天头,时间不早了。   费全谨慎地敲了敲门。   “进来。”淡淡一声应从里面传来。   费全猫腰走进去,越过屏风,只见督公沉默坐着,手上正拿着一张方子,神色晦暗不明。   烛火摇摆不定,投出来的光边缘泛红,在方子边角不停游动,好几次落到了督公的手指上。   费全看不清方子上写了什么,只是很少看见督公这么踌躇的样子。就在他以为方子最后是被烛火烧掉的时候,督公手上一顿,最后重新收了回去。   督公也不吭声,将方子压到了文书的最下面,沉着一张脸,气势阴沉。   估摸差不多,费全出声道:“督公,那个车夫撑不住了。”   两个月,东厂就没这么有耐心过。   慢火熬着,小火炖着,到了最后,反倒是那车夫求着要去死。   但是东厂不需要车夫张口,他们就这么熬着人,好像一点也不急,时不时拿出一点消息上朝,最后急的幕后的家伙要跳脚。   裴清晏抬了下眼睛,问:“乌州那边的布置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费全躬腰,“探子已经把证据传回来了,为首的十几个流民也已经在路上了,我安排了锦衣卫时刻跟着。”   拨着手腕上新买回来的紫檀佛珠,裴清晏心想,那时间真是巧。   肚子快要五个月,眼见就要藏不住,不管是堕还是留,他都会有一个长达几月的“假”。   但是现在,在解决肚子里的小妖孽之前,他大概还能把手头上最要紧的案子给处理了。   ……倒也乖。   裴清晏低头,视线从腹部飞快掠过。   .   次日。   朝堂上,杂七杂八的事情论了一堆,皇帝怠懒抬眼,丝毫不顾忌满殿朝臣,自顾自打了个哈欠。   下方刹时一静。   言官的脸色涨红了,最后也没上前说什么。   皇帝今年二十四,上位的过程并不光彩,从午门到金銮殿,底下铺满了言官死谏的尸体。   从登基到今天,才几个月,言官御史们已经快要换过一轮,昨日殿柱上溅开的血,今天似乎还能嗅到腥味。   肆意打杀文官,任由宦官当道,枉顾祖宗之法,有黩武之势……   恐怕正如昨日那言官死前所说——国将不国!   俨然一个昏君暴君进行时!   皇帝今日心情许是不错,也不需要那裴阉开口作衬,在寂静中兀自笑道:“近年来国库空虚,边饷告急,然天下僧尼与日俱增,寺庙田产却无需缴税。朕有意整顿佛门,适当削减佛供,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竟是重启两月前的议题。   那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到现在还没定案,满朝大臣左右摇摆,内阁票拟不出一个章程,六科给事中轮着驳回去,来来回回,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陛下这次重启议题,只怕不会这么简单。   满朝文武摸不准,有些视线下意识看向丹陛之侧的那道身影。   但今日这位安静的过分。   终于,都察院监察御史孙映迈前道:“陛下!佛家以慈悲为怀,寺庙常设粥棚赈济灾民,若贸然削减佛供,恐动摇民心!”   皇帝脸色温和,继续道:“还有吗?”   身着红色蟒袍的掌印太监,此时抬了下眼。   户部右侍郎曾子安立刻出班奏道:“臣以为陛下圣明!”   “佛门不事生产,却坐拥良田万顷,削减佛供既可充盈国库,又能正本清源,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孙映呵呵冷笑:“曾大人,敢问去年初,京郊流民聚集,若非白马寺僧人及时施粥救济,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那时你户部又在何处?”   “正因国库亏空,寺庙僧尼却与日俱增、毫无节制,如今若不加以遏制,日后百姓只知佛庙救世,要我们朝廷还有何用!”曾子安气势汹汹,丝毫不带怕的。   两方言论占据大体,百官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龇牙看热闹,有的撸起袖子加入骂战。   然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默契,竟没一个在此时提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   最后,曾子安舌战群雄,略占上风。   皇帝当即拍案定论:“既如此,内阁与户部事后议出个章程,这事就这么定了。”   正当朝臣做足了心理,神经紧绷,就等着应付后面的大战时,皇帝漫不经心一挥手。   随着“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传唱,百官一脸懵地山呼万岁。   直到仪仗如潮水般缓缓退出,百官才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今天朝会的平静。   不少视线追着那道与陛下一同消失在内廷的红色身影,个个神情各异。   路上。   太监宫女坠在身后,皇帝让他们退后,与裴清晏走在御花园中。   “什么时候?”皇帝问。   裴清晏垂眼道:“半月后吧。”   皇帝点头,视线追着名贵花卉里的彩蝶,没再说什么。   不过没一会,皇帝忍不住道:“那么长的假朕要是不批呢?”   裴清晏道:“陛下,臣请的是病假。”   “真的不能告诉朕,你要去做什么?”   “到时候再告诉陛下。”   掌印太监的语气逐渐敷衍起来。   皇帝不服气地啧了一声。   .   回到府上。   裴清晏撞上了黑着脸的徐大夫。   裴清晏神情淡定道:“徐大夫。”   “呦,不叫徐叔了?”徐大夫绕着裴清晏转了两圈,“我听说你让下人去我那边拿药了?”   裴清晏点头,“你开的方子,自然要从你那里拿药。”   “我看拿药是假,激我过来才是真的。”徐大夫脸色发黑,他沉默过后,道:“怀澈,这药伤身,你要是服了,至少也要半个月的休养才能下地。”   裴清晏算好了时间,半个月后他正好能大病一场出现,堵住那些口舌后,顺理成章且被迫休养病假。   顺带着避避锋芒。   闻言,裴清晏只是点头。   “真决定好了?”徐大夫不死心。   裴清晏喉咙滚了下,他自从身体变了后,声音如何改变,都再回不到之前的温润清朗,一开口,声线又冷又柔。   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变化。   裴清晏冷下心肠,缓缓点头:“我已下定决心,它不能留。”   徐大夫长长地叹了口气,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他也只是点头,“好,我去给你配药。”   这碗药似乎熬了很久,等它被端上来,裴清晏在室内明明也感觉坐了很久,可一抬头,天边还是亮的。   徐大夫把药放下,就默不作声转身离开,他关了门在外面守着,叮嘱道:“喝了药就叫我。”   他似乎知道,裴清晏就是不会立刻喝药。   裴清晏看着那药,药汤浓郁发黑,热气缥缈,又苦又涩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面钻,涩得舌苔都在发干。   就像是当年去势濒死之时,徐叔按着他的肩,掐着他的嘴,神情惶急,一碗又一碗药汤灌下来的味道。   当时那些药,救下了裴清晏的这条命。   如今这碗药,却要送走唯一一个和裴清晏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小妖孽,下辈子可别迷了路……” [5]第5章:第一次胎动!   药碗举到近前,味道越发浓郁,从鼻腔灌入,苦涩的味道渗得裴清晏头皮发紧,他捏紧药碗边缘,指关节泛起凉意。   明明还没尝到味道,口中却在疯狂分泌涎水,最后一团堵在喉咙里,隐隐传来窒息感。   裴清晏喝了半口,一下苦到了舌根。   下一瞬,微微凸起的小腹内,像是有小清鱼的尾巴扫过,没等裴清晏回神,腹部突地被踢了一下!   竟是第一次胎动!   裴清晏猝不及防,一口药就这么呛了出来,他下意识捂住腹部。   结果手上的药碗直接滑了出去,裴清晏一边咳嗽,一边抬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药碗脱手。   药汤在空气中甩出一道褐色的水印子,和咔嚓两声碎掉的碗一起,在地面狼狈地打着转。   裴清晏的脚边湿了一大块。   他低头捡起一块碎片,一时不察,手指被割出来一道口子。   动静传到了外面,徐大夫迟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怀澈?你怎么了?”   “没事,等下。”裴清晏镇定回道。   回完话之后,裴清晏看了眼正在淌血的手指,沉默几息后,终于放手。   药碗碎片落地,又是一道轻响。   裴清晏左手摸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他恨恨地对着肚子说:“小孽障,你就这么想活着?”   又是一下,仿佛是回应。   隔着皮肉,那一下正好踢到了手心里。   这个他本不该留下的意外,已经在他这副残躯里扎了根,好像怎么都赶不走。   正想着,它又动了一下。   比方才更轻,像是在回应他的犹豫。   裴清晏手僵在那里,指尖的血还在流,手心下的温度一时之间陌生又滚烫。   良久,他低声说:“……那便活着吧。”   等在外面的徐大夫摸不准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摸着胡子,心里着急。堕胎这种事,不管男女,对身体的伤害都很大。   另一边捧着药箱的费全,原先还算平静的心态,在刚刚那一声之后,也跟着怦怦发慌。   费全问:“徐大夫,你那药副作用大不大啊?”   怎么一个两个都在质疑他的医术!徐大夫道:“药性已经调到了最温和的地步,剩下的全看个体的身体素质。让他喝了药就叫我,刚才那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喝了药然后摔了,还是没喝药摔的。”   徐大夫原地踱了几个圈,最后扭头看向费全,“你去问问。”   费全咽了口口水:“啊……我、我问吗?”   “不然呢,这点小事还要让一把年纪的我问吗?”徐大夫瞪眼,“你还不了解你家督公吗?万一那药他喝下去了,却自己扛着,这种事又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说,费全顿时支楞起来,“诶诶,我问我问。”   费全转身上前,抬手正要敲门,两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费全向后退:“督公!”   裴清晏换了一身衣服,身上干净整洁,没有一点血腥味,甚至就连药的味道都很淡。   没办法。裴清晏心想,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好像不喜欢那药汤的味道。   他估摸着回头还要重新沐浴,不然身上的药味嗅到鼻子里,腹部是不是就滚一下,就像是在闹脾气。   裴清晏扫过费全,还没来得及开口。   徐大夫就一把扯过费全,视线上下扫过裴清晏,眼神先是诧异,最后变得欣慰,“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裴清晏攥了攥手心,克制着想要去摸腹部的欲望,他认真道:“徐叔,我想留下它。”   或许是为自己,或许是为裴家。   更难得的其实是这小家伙自己,如有天助般,几次让他心软。   很多年前,裴清晏跪在雪地里,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心软,一颗心从此留在那年的冬天。   直到现在,裴清晏的骨头缝里都仿佛透着寒气。   偏偏身体里面塞了个滚烫的小生命。   裴清晏心想,自己到底还是自私的,身为一个阉人,后代子嗣注定成为妄念。   裴家本也注定在他之后断子绝孙。   可如今,子从天降,注定生来不凡,裴家有后,他自己撑着骨头走到现在,似乎也能生出一点皮肉,不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裴清晏道:“我会养好他。”   徐大夫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道:“我们进去聊聊。”   被挤在一边的费全,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内室,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药箱,突然咧嘴一笑。   裴家有后了!   老天真是大恩大德,徐大夫说的没错,以后府上真的要多一个小祖宗了!   室内。   徐大夫落坐后,直接问道:“你药全吐出来了没?”   他在外面就嗅到了裴清晏嘴巴里的药味,当时离得近,味道也淡,但确实有。   说明裴清晏嘴巴里喝过药。   “没过嗓子,在嘴巴里含不过三息,就全吐出来了。”裴清晏在徐大夫对面坐下。   徐大夫追问:“用水漱口了吗?喝水了吗?”   “只简单漱了口,没喝水。”裴清晏心情本来正处于一种下了巨大决定的微妙愉悦中,随着徐大夫的问话,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徐大夫故意板着脸道:“那药烈,就算只是在嘴巴里过一圈,要是不小心喝了水带进去,恐怕也要你闹几天肚子。”   “你看看你,非临到头改主意,回头多漱几遍口。”   裴清晏不吭声。   徐大夫就像看不到,去了书案那里写方子。他边写边道:“重新给你开个安胎的方子,一日两服,先喝个一周。我看过了那落胎药的方子,你之前喝下去的落胎药看似没起到作用,但作用全落到孩子身上了。”   裴清晏的脸色此时才像是有了变化,下颚线条收紧,他张嘴欲言,最后却全都咽了回去。   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九千岁,今日却哑口无言。   “副作用大吗?”最终,裴清晏压着声音问。   徐大夫没给保证,他道:“不好说,一切要等生下来才能知道。”   见裴清晏脸色不好,徐大夫又说:“现在也别想太多,这个孩子本就特殊,也许不受那药的影响。”   “这次我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在你这督公府上住下来了,你这次不会又要拐着弯把老夫送出去吧?”   裴清晏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他垂下眼亲自倒了一杯茶,无声推到了徐大夫的身前,“谢谢徐叔。”   徐大夫绷着脸,实际上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徐大夫受了这杯茶,才收敛神色说起正事:“你如果真确定好了,我一周后就开始调养你的身子。即使是妇人,生产也要鬼门关走一趟,你又不同于妇人,没有那份身体条件,只能说体质好一点。”   “生产那日,你说不定要吃大苦头。”   裴清晏笑了下:“再苦又如何,更何况这风险我娘当年受了三回,我不过是一回,我哪来的资格叫苦。”   更何况,他这身子,连男人都算不上。   徐大夫却叹气:“怀澈啊……”   他竟说不出安慰的话。   男子也好,女子也好,发生在身体上的两种大苦,眼前的裴清晏全遭了一遍。   “那次是磋磨。”   裴清晏总能看透人心,他神情平静,敛眸低头,伸手放在腹部。   “但这次,是我自愿受着的。” [6]第6章:腹内踢来欢快的第三下   京城酒楼今日格外热闹。   京城是大梁王朝的政治中心,任何风吹草动这里都是起点。   平日酒楼里聚会的学子本来就多,三日前朝堂上敲定的佛供改革一事,发酵到今天,已经成了聚会时的热门论题。   朝会上那群大佬还会讲分寸,酒楼里正年轻的学子们却没这个顾忌。   “乌州出了普慈寺僧侣下毒案,我还以为削减佛供这件事早就该提上议程,没想到三日前才正式敲定。”   一年轻学子道,他说话很平静,眼中带着光。   “可不敢说。”同伴低声道,“这件事可麻烦着呢,两件事最好还是分开来谈。”   年轻学子偏头,好奇道:“章兄,不如细说?”   同伴晃着酒杯装模作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果借着下毒案提出佛供一事,日后下毒案若是被推翻,只怕好端端一件事,也有了坏处。世上总是有愚笨的,到时候要是说什么有伤天德,再借题发挥,就掰扯不清了。”   “章兄聪慧,我自愧不如。”年轻学子叹了一声,主动举起酒杯,矮了一头碰上。   “乌州今日频发事端,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解决的。”   同伴笑道:“当今陛下不行寻常事,裴督公行事也有章法,只怕快了,若是如此下去,我们迟早能够冒头。”   两杯酒又传出一声清碰。   酒楼最近的热闹有目共睹,楼上打开的推窗边,大都是年轻学子,部分身着锦袍。   他们的声音不大,只是无数道声响汇聚,动静颇大。   酒楼下方的官道上,一道挂着牌子的马车平稳驶过,一只手缓缓掀开半角车帘。   从半角缝隙向里看,里面那张脸正是前段时间在朝堂上舌战群雄的户部右侍郎曾子安。   不过他听着耳边的动静,脸色却不算好看。   等他回到曾府,从马车上一踏而下,两边的袖子都要晃出火星,迎面正撞上他的长子曾昌。   曾昌立刻迎上前:“爹,你可算回来了。”   曾子安臭着一张脸,“什么要紧事?”   他向里走,曾昌连忙跟上,手中拿着一个帖子,语气急速:“周阁老刚刚差人递了帖子,邀请爹明日府上一叙。”   走在前面的曾子安脚下一趔趄,最后他扶着廊柱,心虚地喘了好几口气。   周阁老全名周立坤,当朝内阁次辅兼任户部尚书,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位正是曾子安的顶头上司。   曾子安:“行,我知道了,你回个帖子,再去库房挑挑,明日一起带着过去。”   曾昌小声道:“爹,你干嘛非要和那裴阉牵扯在一起,小弟说他这几日上学,国子监里同窗都不爱约他一起玩了。”   “玩玩玩!”曾子安气得一巴掌糊长子后脑勺,“你弟都多大了,就知道玩!这两日把他按家里,禁闭抄书,给他在国子监请个假,最近别让他出门乱跑!”   “还有,少一口一个裴阉,当官的喊在朝堂,他们能落一个清流的名声,你整日喊来喊去,有他们那个底气吗?祸从口出知不知道,等你有朝一日站到你爹后面,再这么叫!”   说完,曾子安咬牙:“那裴阉!”   曾昌默了下:“……爹,你还没说。”   “马上朝堂又要见血,你爹我在明哲保身。”曾子安没有多说,他接过周府的帖子,打开看过,脸色变得严肃。   “好在最大的那条鱼,吃的不算多。”   曾府关于那帖子的动静在子时传入了裴清晏的耳朵里,外面的更声刚停,暗探说完之后,就单膝跪在地上保持安静。   屋内只能听到烛火的轻微声响。   裴清晏正在拟一份名单。   他用的朱砂,颜色鲜红,字迹落在素白的宣纸上,一时触目惊心。   裴清晏偶尔会接过秉笔太监的活计,朱笔批红,断的是国运。   而现在,他一笔下去,再抬手便是数条人命。   “曾侍郎倒是个有意思的。”许久,裴清晏笑了一声。   说完,他扯过一张新的宣纸,头也不抬道:“退下吧,继续盯着。”   “是!”   笔尖悬在纸上,蘸满了的墨撑不住,正将落未落。   室内焚着香,不算浓郁,是专门开来沉心静神的。裴清晏平日没什么感觉,但是近日总觉得香有点太浓了,身体感官似乎变得更敏锐了。   裴清晏刚要抬头唤人撤了香:“来人——”   话刚出来,他浑身突然顿住。   一下轻踢从腹部传出。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乖,除了那日,最近像是躲懒,偶尔才给一点反应。   裴清晏嘴巴里的话,又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像是在等着什么,腹腔深处往外又顶了一下,这一下比上次要重,似乎在疑惑外面的安静。   “啪嗒。”   笔尖的红啪地一下落在了宣纸上,于是这张干净的宣纸,还没落上一字,就先溅下一滴血似的斑点。   “……”   “放肆。”   良久,裴清晏吐出两个字。   腹内踢来欢快的第三下。   心头突然软了软。   裴清晏搁笔,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余生都注定深陷于权力倾轧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死后无名。   然而此时,一条灵动的“小清鱼”,在闹腾过后,于此刻又安静下来,正乖顺地睡在他掌心下。   裴清晏垂眸,身后垂下的黑发缎子似的,白色的寝衣又鲜明,黑与白撞出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外面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后续吩咐的侍从,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督公?”   裴清晏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去握笔,指尖拨在笔杆,没能立刻拿起来,就见笔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原先只有一个红色斑点的宣纸,现下溅开了红色的水花,根本不能用了。   裴清晏沉了沉心气,平静回道:“无事。”   外面安静下来。   裴清晏重新落笔,抽出一张新的宣纸,写着剩下的名字。   或许没人知道,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是裴清晏知道。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原本……是在杀人的。   .   晚上入睡时,那滴溅落的红,在灰暗的梦境中无数倍放大,就像是清洗乌墨的池子,突然落下了一滴红色。   红色不断晕染,最后砰地一下在眼前炸开。   它变成了一张张罪证,雪花一样从天而降,每一份文件上都写着通敌叛国,如同一张张坚不可摧的封条,堵死了八年前的裴府大门   有人摸着裴清晏的头,哈哈大笑道:“我裴府麒麟儿!等你日后金榜题名,爹爹一定大摆流水宴!”   厚重的大手拍在头顶,总是让裴清晏无法抬头,于是梦境中,他也无法抬头,再看一眼那张脸。   有人拍着裴清晏的肩膀,语气坚定道:“三弟,天下百姓苦战久矣,我无法再忍,我要上前线,哪怕不姓裴,也要证明给陛下看,我大梁能赢!”   裴清晏想说,别去了,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温柔地摸着他的脸,素帕下绣着最新的花样,温柔道:“晏哥儿,日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不要总是温书,有时也多出去走走啊。”   娘亲二字卡在喉咙里,裴清晏在梦中,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小弟小妹侄子侄女们,抱着左右两腿,拖着裴清晏叽叽喳喳,他们都像是好久不见,将朝堂上的九千岁拽在旧日的梦里。   好拥挤。裴清晏心想。   自从世上再无裴家后,裴清晏活得像个孤苦伶仃的恶鬼,偶尔做一次梦,也只能停在原地,看着昔日的亲人一个一个地向前走。   他们永远背对着他。   再没有热闹可言。   然而很快,淅淅沥沥的血,从头顶脸侧肩膀双腿……从每一个被触碰到的地方流出来。   一道道身影变成了血影,扭曲阴森,他们不再说话,就像真正的恶鬼,开始疯狂折磨着裴清晏。   ……好疼啊。   脑子里、骨头缝里、皮肉里。   疼是他熟悉的。   刀伤、剑伤、内伤、毒发,每一种疼他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会走。   但这不该由他们带来。   裴清晏在地上疼得打滚,他下贱、他残缺、他毫无体面。   裴清晏好恨!   圣贤书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他,所有人都该死,可他总过不去心里那关。   天下何辜,百姓何辜!   灭世与救世的念头像是一分为二的裴清晏,他们厮打在了一起!   血肉糊满梦境,无数道血影子哈哈狂笑。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从他身体最深处,隔着骨血,隔着皮肉,轻轻敲了敲他。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你在干吗?   裴清晏猛地睁开眼。   腹部凸起一个小小的包,忽上忽下,里面的小东西气得四肢并用。   裴清晏有些没回过神,眼底还藏着几缕猩红。   他摸上腹部,茫然地拍了拍。   晨光迫不及待挤进屋子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   ——   天亮了。 [7]第7章:“你是来讨债的,还是来当祖宗的?”   今日下了朝,皇帝没有立刻放裴清晏离开。   皇帝走着,突然道:“好久没下棋了,来陪我下盘棋吧。”   “臣领旨。”裴清晏弯腰。   等到面对面坐下,皇帝把玩黑棋,上下打量裴清晏了很久,神色莫名:“怀澈,你最近好像……确实胖了点。”   原先瘦不拉几的脸蛋,现在都变胖了。   “你这样,后面请病假没有说服力。”皇帝眼露期待,“要不,就不请了吧?”   裴清晏垂着眼,“陛下,我是病胖的,需要养瘦。”   皇帝笑了一下,落下一子,“行啊……你不是说半月后吗,但我看你最近好像有了其他想法。”   裴清晏没有否认:“陛下说的对。”   皇帝手一顿。   裴清晏撩起眼皮,凤眼中晦暗翻覆,他对皇帝道:“陛下之前说过,过刚易折,臣觉得有理,有些事情注定急不得。所以这次,臣就不上戏台子了。”   “你竟然能想通?”皇帝都感到诧异了,不过转瞬,他合掌而笑,“这样也好,哪有要病的人,走之前还活蹦乱跳的。”   和皇帝通过气后,裴清晏在去值房的路上碰见了三岁的小太子。小太子身后跟着好几位内侍宫女,那道小小的身影领在前面,看着非常威风。   裴清晏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小太子抬头,“免礼。”   小太子看到裴清晏,总是有种本能的逃避,或许就像是每个学生,面对未来注定的老师时的心理,能不见最好。   “裴掌印……”小太子端着一张脸,像是个小大人,憋了半天,最后道:“最近胖了点,是吃了什么好吃的吗?”   “……”   裴清晏忍不住想要摸摸自己的脸,心道两个还真不愧是父子,连开口寒暄的内容都能撞一起。   他低头,却发现小太子的视线不是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道视线,正好奇地盯着他的腹部。   裴清晏心口漏跳一拍,脸上神色却不变:“殿下说笑了,臣最近只是有些积食。”   “哦哦,这样啊……”小太子视线没有移开。   他甚至举起小手,面露期待道:“裴掌印,我可以摸摸吗?”   与此同时,就像是回应,裴清晏能清楚感觉到,肚子被软软地踢了一下。   裴清晏:“……殿下身体贵重,臣最近病气缠身,太子与臣还是不接触的好,以免过了病气。”   话落,他一敛袖袍,极为自然地挡住了腹部。   裴清晏双手并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告退。”   小太子遗憾收回手,板着一张小脸点头:“裴掌印再见。”   小太子略含亲切的眼神,一直追着裴清晏的身影拐过转角才收回来。   等回了殿,一名一直跟在小太子身后的小太监,跪在下面,整理东西的同时,语气婉转,仿若最正常不过的感叹。   “裴督公真厉害啊。”   小太子正玩着自己的宝贝之一,那是一副金漆积木,可以搭建宫殿与城池。   不巧,它也是裴清晏送给小太子的礼物之一。   闻言,小太子推翻了手底下已经成型的宫殿底座,随着哗啦啦的声音,一个积木小块滚到了小太监的脚边。   他绷着脸,小小年龄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   小太监立刻弯腰:“奴婢这就收拾。”   小太子低下头:“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欣喜回道:“殿下叫奴婢小厚子就行。”   “你是最近新调过来的?”小太子抓了一个大块的金漆积木,犹豫了下,放下积木,换成一个紫檀雕花球。   小厚子面露喜色,他刚要点头。   砰!   雕花木球迎面砸过来,小厚子额头顿时皮开肉绽,他却连嚎一声都不敢,疯狂磕头,浑身抖得不像样子。   “父皇说,这叫嚼舌根。”小太子跳了下来,周围候着的宫女连忙护上去。   “殿下明鉴,奴婢什么都没说啊!!”   小太子个子不高,站直了还没过榻,但是双手有模有样往后一背,学着父皇的样子围着小厚子转了个圈。   “父皇说了,只要关于裴掌印的,听上去感觉不舒服的,都不是好人。”   小太子其实蛮兴奋的,他还是头一次抓了个坏人。   从外面匆匆而来的大太监于平见着殿内的这一幕愣了下,他是太子身边正儿八经的贴身大伴,总管太子日常起居,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   旁边的宫女小声将事情来由告诉他,于平脸色不变,笑吟吟上前道:“殿下别生气。”   他给旁边的小太监一个眼神:“还不抓紧拖下去审!”   等到殿内安静下来,于平捡起那紫檀雕花球,一边用袖子擦灰尘,一边凑近笑道:“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在寻您吃午膳呢,娘娘今日特别准备了您最喜欢吃的酥油泡螺,要不去早点,只怕就不新鲜了。”   闻言,小太子兴奋跳了下来,“走大伴,我们现在就去。”   “诶好,殿下慢些。”于平追上去前,低头看了眼。   红色血印子浸入木头缝隙里,已经擦不干净了。   于平招过一个小太监吩咐道:“按着这模样,重新换一个新的。”   “是,奴婢这就去办。”   坤宁宫。   当今皇后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可惜自幼多病,自从三年前生了小太子后,身子更加虚弱,虽还不至于到常年卧榻的程度,却不能过分劳累。   于是打理六宫之权,大都交给了贵妃苏氏。   皇后凤眼倦懒,面上有股常年累积的病气,唇色偏淡,却并不显得柔弱,气度温婉端庄,完美的像是精心雕刻的玉人。   她等着,等到殿外传来脚步声,皇后才露出笑,对着那道身影招了招手,“乾哥儿。”   小太子在皇后面前,不再总装老成,眉开眼笑道:“母后!”   皇后却拉着小太子的脸一扯,蹙眉道:“别总学你父皇,小小年纪眉心褶子都快出来了,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能跳起来去扯大臣的胡子。”   小太子不太信:“真的吗?”   “真的。”皇后点点小太子的眉心,“回头问问你父皇就知道了。”   小太子眨眼,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皇后用帕子擦拭小太子额头的汗,她的动作逐渐放慢,盯着小太子逐渐长开的眉眼,动作也开始变轻。   “你长大了。”皇后喃喃。   小太子竖起手指道:“母后,我都三岁了!”   皇后失笑,包住太子小手。   小太子将今日发生的趣事告诉母后,然后说:“母后,裴掌印真的胖了,积食难不难受啊,人的肚子会越变越大吗?”   皇后轻咳一声,“乖,先用膳。”   小太子说,皇后就笑。直到小太子要出去玩了,皇后才轻声道:“乾哥儿,你做的对,你护着裴掌印,裴掌印才会护着你,天下道理就是这样的。”   小太子一知半懂。   太子走后,皇后准备午憩,她的贴身宫女忍不住道:“娘娘,您说的太多了,太子长大后,就会知道君臣有别,天下从来没有那样的道理。”   皇后面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从眼尾到唇角,最后露出一个温婉的笑:“那又如何,皇家欠裴家的。”   贴身宫女叹气,伸手默默卸下珠钗。   “他还是不愿意见我吗?”皇后问。   贴身宫女压低声音道:“那位说,为了您的安全,还是少见的好。”   皇后不再说话。   在这一小片角落逐渐归于寂静的时候,皇后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皇家三千宫殿,处处都藏着秘密。   .   司礼监值房。   裴清宴算着时间,指尖微点桌面。   小太监从外面低头走进来,低声道:“督公,拦住了。”   裴清晏起身,费全立刻跟上。   费全道:“督公,为何不约人,把人拦下的时间也就只能说上几句话罢了。”   “几句话就够了。”裴清晏道。   换作以前,并不需要他亲自露面,他有的是办法达成目的。   但或许是肚子里多了个小东西,他开始在乎一些以前不要了的东西。   官道上。   一辆挂着大理寺卿牌子的马车停在中间,马车正前面哎呦哎呦躺着一个六旬老人,马夫和侍卫围着他,还没伸手,老人就连忙道:“别碰别碰,老朽一把年纪了,这一撞只怕骨头裂了,不能碰啊官老爷。”   马车内被陛下留到现在的正是当朝大理寺卿李经武。他扯开车帘,正要下车查看情况,眼角余光突然撞见另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直到逐渐与他平行。   李经武在看到马车上熟悉的牌子后,果断放下了车帘。   “李大人,这是不想遇见咱家?”   两辆马车并行停下,只要撩开车帘,几乎面对面说话。   李经武冷哼一声:“厂公赶得巧,正碰上本官撞见案子。”说完,他直接往外面喊了一声,“直接抬着送到医馆,要是没伤,就丢牢里按罪审讯!”   “是,大人!”   老人还在哎呦哎呦,却被抬着走远,路上立刻没了拦路的人。   裴清晏坐在马车内,他也不掀开车帘,慢条斯理地道:“李大人,咱家也不为难你。只希望李大人,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的官服,当日指着咱家骂我祸乱朝纲,可别自己成了祸源之一。”   那边马车没回应,车轮咕噜噜向前,两辆马车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李经武的声音传了过来。   “用不着厂公提醒。”   “只是厂公,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好自为之。”   裴清晏却难得笑了下,吩咐道:“回府。”   费全旁观一切,直到此时才问:“督公,这便成了?”   “只要李经武,还是指着我鼻子骂的李经武,这事就能成。”   次日,大理寺卿值房。   李经武坐在案后,一张脸绷得像是石头。   而案上,正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刑部送来的案卷。   刑部郎中胡正浩拟的判决,内容如下:乌州知府黄和斩立决,普济寺僧人悟慧杖八十、流三千里。   一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刚送来的弹章抄本,弹劾户部左侍郎王年润纵弟行凶。   从拿出这两份文书后,李经武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他今年不小了,已经六十多了,只要安安分分再待几年,就能安生致仕。   眼下这两份文书,看似互不相干。   可李经武知道,它们终归在讲同一件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值房书吏轻轻叩门:“大人,刑部侍郎许修求见。”   李经武开始头疼,但还是道:“让他进来。”   许修身上官袍素净,面容削瘦,从外面走进来,颇有几分两袖清风之意。   李经武却移开了眼。   “李大人。”许修拱手见礼,“这么晚了还在办公,辛苦辛苦。”   “许大人也是,这么晚了,还要因为案子来找我。”李经武不动声色,“入座吧。”   许修落座后,目光扫过桌上两份文书,叹了口气:“沈大人,实不相瞒,我是为这案子来的。”   他指了指那份刑部案卷。   李经武脸上看不出神情:“许大人觉得,这判决公允?”   “公允不公允,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许修笑了笑,“但我知道,这案子不能再拖了。”   “流民还聚在乌州,各州都议论纷纷,裴厂公在盯着过程,陛下也在等一个结果。。”   这一回,李经武沉默了片刻,才道:“所以许大人的意思是,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修的笑容依旧:“李大人,您年纪也大了,何苦在这个时候再犯一回年轻时的犟。这案子背后,有多少眼睛盯着呢。”   “至于普济寺的那个悟慧和尚,是否无辜也要看证据的。”   许修说着,又叹了口气:“粥是他寺里面熬出来的,毒也是在藏经阁里找出来的。”   “许大人,粥是寺里熬的没错,但熬粥的米,有一半是户部拨的救济粮!”李经武险些冷笑。   “而藏经阁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悟慧手里,一把在监寺手里,还有一把,偏偏正在那位户部差役手里。”   许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经武的脸色不变,许修的脸色却变得微妙。   许修道:“李大人,流民是乌州知府的失职,悟慧是投毒的凶手,两桩案子都是乌州自己的事。而纪大人弹劾的是王侍郎,就像眼前清楚明白的两份文书,完全不搭干系。”   “您非把这两桩案子绑在一起,对谁都没好处。”   “怎么会是绑在一起。”李经武似是压了一口气,缓缓掏出第三份文书,“这不,东厂那边新递上来的。”   “江州骗田案。”   许修脸色一顿。   江州,正是离乌州最近的几个州之一。   “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李经武压着第三份文书,道:“江州骗田案、普济寺投毒案、乌州流民案系同一伙人所为。许大人要把这些全部算作乌州知府的失职,恕李某办不到。”   他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竟当着许修的面,直接落笔写下驳书。   “许大人,这便是大理寺的复核意见。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正式递送到刑部。”   李经武将文书推到许修面前。   许修没有立刻接过文书,而是对他露出笑,印不进眼睛里的笑,“李大人心意已定?”   李经武当面写驳书,不免有些火气刺激的冲动,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道:“大理寺卿的职责,是审核刑名,纠正冤案。至于旁人怎么看,不在李某的考量之内。”   许修点了点头,他将那份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告辞。”   “不送了,许大人。”李经武说。   许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李大人,望来日不要后悔。”   门在他身后和上,外面天色已黑,风吹进来,带着呜呜的呼声。   李经武吐出一口沉气,他揉着额头,心里知道自己刚刚确实有点冲动了。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是好多年都没再有过的痛快。   李经武叹道:“裴清晏啊裴清晏……”   此时,裴府。   裴清晏正在用晚膳,他搁置玉筷,端起清茶,刚放到嘴边。   肚子被顶了一下。   裴清晏手上动作顿时一顿,他低眼,不太确定。   于是在腹部平静之后,重新端起清茶,刚嗅到茶水的苦香,还没来得及感慨口味变化,都嗅不到茶的清香了时,腹部又被顶了一下。   并不重,像是闹脾气。   仿佛在说:不许喝,难闻!   “……我喝了十几年的东西,轮得到你挑拣?”裴清晏不信邪,他低头,似是自言自语。   但到底,他还是放下了茶水,夹起了一块羊肉。   膻味被放大,裴清晏喉咙翻滚,竟是一点都闻不了。在他手先放下前,腹里面的动静先出来了。   “……怎么,羊肉也不许吃?”   这次没了回应的动静,反倒像是心虚。   “寒的不许吃,苦的不许吃,如今肉也不许吃。”裴清晏搁下筷子,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你是来讨债的,还是来当祖宗的?”   可惜这般装模作样,却吓不到一个未出世的胎儿。   他摸上腹部,下面又顶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裴清晏心想:真的很小。   软绵绵的力道,要是不仔细感知,一不注意就会漏了过去。   “罢了。”裴清晏扬声道,“撤了,换些清淡的。”   外面候着的侍从应声退下,走到大厨房交代了之后,里面的厨役忍不住好奇道:“督公今日胃口不好?”   “谁知道呢?”   侍从走后,一封密报刚好传到了裴清晏的手上。   裴清晏看完,眉眼舒展。   他摸着腹部,微微一笑:“还真是个小福星。” [8]第8章:“这三千流民,原本并非流民!”   次日清晨,纪康德的弹章正式递入内阁。   同日,李经武的驳书也送到了刑部。   朝堂才平静没多久,两份文书一出来,顿时滴水落潭,激起一片涟漪。   就在各方或旁观或应对,朝会之上,大理寺少卿李经武当堂出班!   李经武手中笏板高举,当着满朝文武砰然下跪,“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就户部左侍郎王年润被弹劾闹得正凶的两堆人都是齐刷刷一愣,他们倏然转头,看向李经武的眼神都有些不可置信。   就连昨日才得到消息的刑部侍郎许修,手上也是一抖。   谁都没想到,李经武会跳出来。   还是在今天。   有些时候,忠臣也好奸臣也好,只要不在明面上撕破脸,这两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只是身份的跳板。   李经武这些年处事不温不火,大部分实务都交在了大理寺左少卿的手上,俨然一副培养继承人,然后坐等致仕颐养天年的架势。   李经武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   六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如今他这么一跪,朝堂上和他年轻时相熟的官员眼皮立刻一跳。   不怪他们这么反应,年轻时任大理寺左少卿的李经武,人称“李铁头”。   一碰到大案要案,只要他能决定的,那头就砰砰砰地磕,颇有几分死谏的意味。   现在至少,还没磕头。   李经武的冒头,打乱了一些人的布置。   抬头嘘着眼向上看,身着红色蟒袍的那道身影,今日脸色苍白,一甩臂弯拂尘,仿若置身事外。   心怀鬼胎者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皇帝笑着将下方视线收入眼中,道:“爱卿请讲。”   李经武抬头,他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臣近日知晓一桩毒案,经查探,用心之恶,闻所未闻!”   百官收声,心虚者已经开始干咽唾沫。   “去岁冬,乌州知府上报,称有千数流民涌入乌州城郊,沿途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朝廷拨银赈灾,普济寺配合施粥救济,一切行之有度,然而——”   李经武目光缓缓扫过朝班众臣,落在了户部左侍郎王年润的脸上。   “这三千流民,原本并非流民!”   皇帝笑意温和:“继续讲。”   李经武磕了第一个头,砰地一下,声响传开的同时,不少人的后背一紧。   “陛下,这些流民本是江州搬山县的农户,世代耕作为生!”   “然,去年春,有人强行征收放贷,又大规模更换毒粮种,更有甚者,不惜假造田契,只为强占民田八百顷!”   “此举无比恶毒,致使千余户农家一夜之间无田可耕、无家可归。乌州流民案的源头,正是这江州骗田案!”   李经武自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封面赫然盖着江州官府的官印。   “这份地契底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八百顷良田的‘新主’,正是京城昌元商号,而昌元商号的东家,却是户部王侍郎的胞弟,王元义!”   户部侍郎王年润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直接跳出来,举着笏板就往下跪,这一下可比李经武刚才那下响多了。   “陛下!臣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弟经商是真,可臣从不——”   “陛下,臣也有奏。”   一道他们没想到的声音响起,似是身体虚弱,开口前咳了几声。   王年润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裴清晏一甩拂尘,弓腰出声。   无数道视线,顿时瞄准目标看过去。   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心中叹了一声。   户部右侍郎曾子义脑袋向圆领里缩了缩,不为别的,他顶头上司正瞥过来,什么表情也没有,却老渗人了。   皇帝多看了一眼裴清晏。   王年润抓着这个时机,重重磕了个响头,“陛下,老臣冤枉啊!”   “王大人别急。”裴清晏笑容平缓,细长凤眼不显一点戾气,“臣还没说是什么呢。”   皇帝只好道:“裴卿要奏什么?”   某家伙说好不上台,现在戏正热闹蹦跶上来,真是朝令夕改。   裴清晏只当不知,他向皇帝拱手:“陛下之前将乌州流民案交给微臣,臣日夜调查,已暗中谴锦衣卫将带领流民奔袭两州的十七人带到京城,其中始末,只要当堂对证,一问便知!”   “另,臣月初去白马寺上香,却在归途遭遇刺杀,所幸活捉一匪徒,东厂已从他口中撬出幕后黑手,如今已移交镇抚司。”   “匪徒指认买凶者,正是昌元商号的大掌柜!”   没等朝臣回神,李经武一个响头磕下去,王年润浑身一抖。   “陛下!流民涌入乌州后,普济寺悟慧主持慈悲为怀,在朝廷赈灾粮米下达之前,主动在寺外设立粥棚救济流民,日夜不停,救活饥民无数。然而,偏偏在户部监督差役抵达之后,那粥就刚刚好被下了砒霜。”   李经武额头已经破皮,血线顺着眉尾滑了下去,一把年纪,看着竟莫名凄苦。   他骤然转头,看向王年润:“当日,食粥者两百三十人,中毒者一百七十三人,毙命者六十八人!”   满朝哗然。   王年润终于撑不住大叫,“李大人,你空口无凭!”   李经武抬眼。   裴清晏接话道:“普济寺下毒案的人证一并移交给了镇抚司,此时就在殿外。”   他转身,“陛下,是否允他们上殿?”   皇帝颔首:“允。”   殿外,十数老农被带上来,他们彼此搀扶,紧紧缩在一起,虽个个衣着整洁,脸上却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上的沟壑能结出茧子。   满朝文武侧目。   他们一入殿就磕头,浑身发抖,最后被拉起来,带着往前挪了挪,直到殿中才停。   “草民……草民见过陛下。”   在入殿前,显然是被交代过,因此他们虽然不敢抬头,年纪最大的那名老农不用多问,就边发抖边开口。   “草民、草民是搬山县人,叫牛三。那天草民夜里饿得睡不着,起来想去看看锅里还能不能捞点稀底,谁知道瞧见、瞧见三个人往粥锅里倒东西,俺、草民以为,以为那是嫌弃我们的本地人。后来被带着见人认脸,才知道其中一个,是个叫刘麻的差、差役。”   老农说完,摸了把通红的眼。   “那第二天,死了、死了一堆人啊……”   “都怪俺……”   裴清晏垂眸,肚子里的动静不开心,一下一下的,就像是跟着那老农的话在走情绪。   他不动声色垂下双手,刚好挡在腹部。   还跪在下面的王年润膝行几步:“陛下,臣一无所知啊!”   皇帝叹息:“王卿,你怎么什么都不知啊。”   “既如此,李卿来讲。”   “是,陛下!”李经武磕了第三个头。   东厂送到他手上的东西太多,他看了一夜,每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刘麻已招认是受户部侍郎胞弟王元义两千两白银买通,指使他在粥中下毒,意欲毒死流民,以掩盖骗田之案事发。事后,王元义又指使他将毒药藏在普济寺藏经阁,企图嫁祸悟慧住持!”   “栽赃僧人,意欲何为?”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谁知这个时候,刑部侍郎许修主动上前,他面色凛然,声线刚刚好吸引了所有人的反应。   “陛下,因前段时间有人报案,说户部侍郎王年润胞弟王元义强抢民女,刑部受理此案后,将王元义暂时收押,却恰逢江州流民上京报官。”   “臣二次查问王元义,他说,朝中有人告诉他,陛下有意削减佛供、抑制寺庙田产,若能在此时,将普济寺牵连进投毒大案,便可为朝廷‘整治佛门’提供一个绝佳的借口。”   他大义凛然,双膝砸在砖石上,自袖中掏出一封血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普济寺悟慧主持托人送入京中的陈情血书。臣察觉普济寺投毒案,其中绝不简单,昨夜折子就已递出,若是顺利,本该今日就送入了内阁。”   奏折能不能及时送入内阁,一方面看通政使司那边是否及时转呈,一方面也看事情本身的重要程度。   其中周旋余地大有可为,许修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毕竟,他只是察觉投毒案其中有猫腻,而这猫腻,刚好和强抢民女的王元义有关。   “现今想来,他们必然是想借陛下心意,激陛下借题发挥,敲定普济寺投毒一案,如此方能掩盖昌元商号骗田一事!”   许修叩首,架势越涨越盛,没等他头抬起来,裴清晏轻飘飘道:“原来如此,恰如李大人所说,一切源头,尽在江州骗田案。”   许修一愣。   “臣弹劾——”   许修蓦然抬头,却已经来不及。   李经武已果断出声,字句钪锵,   “户部侍郎王年润,贪赃枉法,纵弟行凶,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请陛下革职拿问!其弟王元义与昌元商号,更是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彻查!”   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李经武的声音回荡。   裴清晏眉心微跳,只因满场寂静,肚子的小家伙却活跃无比。   只是会动,就在自顾自开心。   裴清晏指尖微动,到底没有碰一下自己的腹部。   御阶下。   王年润下意识看向许修,却又极快收回视线,脸上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宛若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元义与刘麻,斩立决。户部侍郎王年润——”   他语气一冷,“革职,交大理寺问罪。普济寺悟慧,乌州府知府黄和无罪释放。”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眼中的血气平静如水。   “至于那八百顷田,悉数返还农户。”   “如有再犯,王元义便是前车之鉴。”   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带头跪下。   满朝文武当即反应过来,纷纷伏地叩首。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9]第9章:“小妖孽,我们也要回家了。”   今日午膳。   皇帝在自己殿内开了小桌,手中晃着黄酒,啊地一口,就是一杯,举止间在边关待久了的牛饮气,一下就藏不住了。   宫女太监都被谴退,殿内除了皇帝,就只有看着酒水发呆的裴清晏。   “这酒还是不够烈。”皇帝砸吧了一下嘴,扭头一看,裴清晏的杯子里,是一滴也没少,“你怎么不喝?平常也没见你忌酒。”   裴清晏倒是想喝。   然而鼻子里才钻进酒气,肚子就开始作妖,虽然动静不大,却总时不时“蛄蛹”一下,闹得他不得安生。   这要是碰一下,不得翻天。   裴清晏移开视线,把装满酒的杯子推到皇帝面前,“臣最近生着病,不能碰酒。”   皇帝笑道:“你还跟我装?”   “不过算了,你要的假明日开始就正常休着。”皇帝转而说起其他,“怀澈,你今日朝会,手下留情了啊。”   更甚至,还提前了几天。   战场上,裴清晏是皇帝的军师。   朝堂上,裴清晏是皇帝的“丞相”。   皇帝打心底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个皇位,只是有时候,事情发生根本由不得人。   他坐到了自己不想坐的位置,而裴清晏,这辈子都站不到他想站的那个位置。   “我该当将军,你该成首辅。”   皇帝长叹一声,推开酒壶,“不喝了,这酒一点也不带劲。”   “朝堂上的事情曲曲绕绕,今天杀鸡儆猴得一时平静,往后呢?”皇帝大口嚼着肉,心中又痛快又不痛快。   他从来都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性子,现今被困在龙椅上,就像是蜷缩的老虎,连露出爪子都不合规矩。   因为他不是被选择的那条真龙。   “要不直接杀一批吧。”   裴清晏眼也没抬,“不行。”   皇帝郁闷:“你之前不是比我还想动手吗?说到这,朝会上说好不上戏台子,结果中途跳上去,最后却是给李经武那家伙搭桥。你最近是不是转性了?”   “陛下别急。”裴清晏吃了点清淡的,眉眼一低,“九边军防还在打仗,外不稳内就不能乱。”   “好,那就不急。”皇帝应得干脆。   这顿饭吃到最后,皇帝突然道:“你休病假前,去见一眼皇后吧,她最近又病了。”   裴清晏盯着黄梨木的桌面看了好久,才缓缓点头,动作像是生了锈的齿轮,钝得厉害。   出了殿,伺候裴清晏的长随太监田群看了眼天色,小心询问:“老祖宗,是去司礼监还是?”   裴清晏收在袖子里的手,压着肚子里的动静。   好一会,他道:“拿牌带着太医,去一趟坤宁宫。”   “是。”   坤宁宫,皇后娘娘在做一个平安荷包,举手投足端庄秀气,偶尔停下来看看,态度是认真又认真。   荷包上的花样不是现在流行的贵气雍容,更像是十几年前的款,精致活泼。   她垂着眼,做好了也不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出神,指腹反复摸着上面的针脚。   小太子在旁边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挨着凑过来,“母后,这是给我的吗?”   皇后抬头,笑着道:“这是母后做着练手的,回头给你做个虎头包,做大一点,你就能把小物件塞里面带着到处走。”   小太子听得双眼亮晶晶:“那母后什么时候能做好?”   皇后正要回答,外面传来通传声。   “娘娘,裴公公带着太医求见。”   皇后一怔,她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吩咐道:“来人,先把太子带到偏殿。”   转头,她又看向小太子,“乾哥儿,你先去偏殿玩一会。”   小太子:“好,母后。”   小太子被宫女抱走,与等在殿外的裴清晏擦肩而过,他枕在宫女的肩膀上,视线追着裴公公进入殿内的身影。   裴清晏入殿,未曾抬头,他行礼后道:“陛下听闻皇后病了,特让奴婢带着太医过来替娘娘诊脉一番。”   “孙太医,请。”   说着,他让开位置,露出身后跟着的太医。   皇后在榻上落坐,手搭在矮案上,一堆针线里,那个刚做好的平安荷包露出一角。   她伸出手,让孙太医细细把脉,面上温婉,目光偶尔扫过裴清晏。   “裴公公,最近可忙?”皇后问。   裴清晏:“回娘娘的话,奴婢一切安好。”   皇后微微点头,道:“听闻公公请了病假,最近太医院给本宫开了许多安神的熏药,公公临走前带走些吧。”   “陛下最是器重公公,这药就当本宫的一片心意,还望公公收下。”   皇后虚倚在榻上,是提不起精气神的病容,却也是美的,容色柔婉动人,凤眼轻轻挑起,不缺雍容气度。   “奴婢谢过娘娘。”裴清晏低着眼,不曾正面看过皇后。   虽说司礼监掌印是皇室家奴,按照往年,后宫也属他调配管辖之地,但是裴清晏从成为掌印太监之后,就将这部分内容下放给了内廷太监。   除非大额调配需要问询得到他的首肯之外,裴清晏不常踏入后宫。   皇后已经很久没见到裴清晏了。   可她像是个泥塑的菩萨,被供在高台,走下去就要被水化掉,从此尸骨无存。   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做。   孙太医收手:“娘娘病况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只是不管有病无病,人都最忌多思多虑,娘娘切记多休息,莫要多忧。”   皇后道:“本宫记着了。”   孙太医起身,皇后也跟着坐起身,但她没有下榻,吩咐贴身宫女耳:“丁兰。”   丁兰上前,扶住皇后伸出的手。   皇后握着丁兰的手,笑道:“还不去将熏药准备一下,让裴公公一起带着走。”   丁兰跟着笑:“奴婢知道了。”   熏药去收拾要点时间,裴清晏要在殿前等一会,孙太医拱手道:“那裴公公,老夫就先走一步。”   裴清晏颔首:“孙太医慢走。”   孙太医走后,裴清晏没等太久。   丁兰很快将装熏药的箱子准备好,手上托着走过来,看上去沉甸甸的。   裴清晏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接过去。   “日后还望丁姑娘多开解娘娘,久忧成疾。”裴清晏收回看向箱子的视线,望向面前的丁兰,眼中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丁兰却显得怔怔的,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眼前人,“晓得的,厂公放心。”   这之后,丁兰低下来的眼睛,只扫到裴清晏身后跟着脚后跟走的红色蟒袍,外面守着的太监宫女跪着送人。   当年是满京掷花的状元郎,如今是权势正盛的老祖宗。   这样的人物,哪怕落到泥里面,似乎依旧不是她能肖想的。   丁兰原地站了一会,转身回了坤宁宫。   御花园。   碧水亭。   贵妃苏兰馨身姿慵懒,倚在亭子栏杆上,探出来的手腕如凝脂雪玉,鱼食从她指尖细细碎碎的落下。   正下方的池子里,已经激起了十几条赤红锦鲤。   贵妃贴身大宫女在旁端着鱼食碗,看了眼天色道:“娘娘,这日头越来越大了,可不比江南,喂过这一茬我们就回去吧,可别晒伤了您。”   贵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大宫女却不怕,她抖抖碗里面的鱼食,主动往贵妃手边送了送,“娘娘你午膳也没吃多少,被日头晒久了,要是晃了眼可怎么是好。”   贵妃支起身体,大宫女以为自己的劝管用了,谁知贵妃用圆扇遮住脸,眸子盯着另一边,“那是……裴厂公?”   大宫女一愣,也跟着看过去。   另一边一行人正穿过御花园,碧水亭在池子正中,离那边有一段距离,为首的那位身上红色蟒袍压过了争奇斗艳的百花,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他们簇拥着为首的,脚下步子却不能停留一点。   贵妃眸中神色奇怪,她手中圆扇比了下对方来时的方向:“厂公不是向来避开后宫,今日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大宫女低声回道:“大概是皇后那吧,毕竟皇后这几日又病了,陛下忙碌,差厂公过来表示亲近也有可能。”   “皇后啊……”贵妃抓过剩下的鱼食,慢悠悠全抛了出去,“都说帝后青梅竹马恩爱非常,但是自我入宫以来,观陛下平日,待皇后也没多少深厚感情。”   大宫女却不明白:“陛下处处紧着坤宁宫,明明是将皇后放在了心上。”   “既然是皇后,怎么会不放在心上。”贵妃看着鱼群争食,“只是与你这笨丫头说不明白,等你哪日出宫嫁了人就明白了。”   大宫女脸色一红:“娘娘!我不嫁人!我要在宫里一直陪着您!”   贵妃双手叠在腹部,她哼了几句婉转的曲调,轻轻道:“……回宫吧,这日头确实越来越晒人了。”   .   日头西斜,出宫的官道上,影子被拖得又长又深。   裴清晏挂了几个月的长假,司礼监一应事宜暂时交由秉笔太监定夺,他坐在马车里,混入许多下值回府的官员马车中。   这些官员正为今天的一出戏心中忐忑,却不知晓,落刀的那位,坐在马车里,将要在这场才泛起涟漪的漩涡中消失几个月。   百官都在回家。   裴清晏低头,徐徐抚摸过腹部。   里面轻轻往外拱了一下。   “小妖孽,我们也要回家了。” [10]第10章:血脉相连四个字从未像此刻,直接具象化   次日,裴府。   裴清晏从马车上下来,缩在角落的影子突然冲了上来,红色的影子闪到眼前,惊得两边侍卫同时拔刀,却一把绣春刀转手拍开。   刀声碰撞就在耳边,裴清宴脚步却停也不停。   “喂!裴怀澈!”   那人不乐意了,挑开回过神收敛动作的侍卫们,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府上守门的侍从微微欠身,没有阻拦。   “我这段时间给你跑上跑下的,你就这么对待我啊!好你一个冷酷无情的裴怀澈。”   这次绣春刀横在了裴清晏身前。   腹部小小踹了一下,像是吓到了。   裴清晏的脸色略一沉,他不着痕迹掩住腹部,另一只手推开身前的绣春刀,阴阳道:“云大指挥使真是闲得慌,刚回来就来堵我裴府的门。”   说罢,一甩袖径直向前。   那人连忙收回手,一张俊朗含笑的脸在一身飞鱼服的衬托下,莹莹闪光,浓眉一挑,丝毫不见外地要揽着裴清晏的肩膀说话。   裴清晏的脚步快了一拍。   他也就扑了个空。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云鸿毫不在意,追着人进了裴府,“裴怀澈,你要请我吃茶!”   进了室内,一袋银子冲着云鸿大脸迎面砸过来。   云鸿不慌不忙地接住,在手中掂了掂道:“小气,我还差这点银子,今日非要你欠我一个人情不可。”   “就城东那家新开的茶楼,我要吃全席!”   裴清晏在太师椅上落坐,浅色常服的颜色干净,衬得他身上的阴鸷气都少了许多,活脱脱一个翩然美公子。   就是开口时,骨头缝里的凉意都浸到字眼里面了。   “你是在外面缺奶了,一回来追着我要吃的?”   云鸿撇手:“别提了,我出去一圈,追着这个跑追着哪个跑,又要赶在你离京之前回来,压根没时间打牙祭。”   “我半路听到了消息,昨日王年润那家伙被你踹下来,不过我传回来的证据你怎么就用了个开头?”   “还没到时候。”裴清晏淡淡道。   “没到时候?”云鸿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很快讪讪收回手,“牌子落在家里了。陛下说你这次要搞个大的,在我去乌州之前,特意把贴身佩戴的玉佩给了我,我摩拳擦掌,结果还没找到机会用它吓死那群老东西,你这边就让陛下叫我回来。”   观裴清晏没反应,云鸿气得拍桌:“你把我当猴溜呢,裴怀澈!”   他气势大,力道小,一巴掌下去不见响。   裴清晏抬了眼,他是没反应的,但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又是一缩,皮肉里面的动静弄得他心里发紧。   “大呼小叫什么样子。”裴清晏脸色阴沉,“你还想拆了裴府不成,再说,你是陛下的指挥使,别总一副只听我的架势。”   云鸿适时收回手,摸着鼻子,察觉裴怀澈这厮态度不大对。   “你真病了?”   云鸿仔细打量。   “你好像身子胖了点,脸却尖了,没见你这样涨身体的。”   云鸿道:“听说你要离京养病好几个月,你要去哪里养病?”   “江南。”裴清晏说出来的回答险些让云鸿跳起来。   云鸿压着嗓子道:“你去江南做什么?要是你行踪泄露,那边的世家能活扒了你的皮!”   当年先帝病弱,先太子监国,其余皇子们大展手脚,江南世家几乎全将宝压在了先太子身上。   结果太子出征,恰逢先帝驾崩,裴清晏手握先帝遗旨,宣六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江南三大姓刚要动作,先太子病死出征路。   之后京城混战,几个皇子轮番出手,偏裴清晏把皇宫守得铁通一样,直到六皇子带兵回京,把不知道多少人的魂都要吓出来。   两边军防的兵被六皇子抽了大半,他像是鬼魅一样突袭至京,当时先不说有没有战的能力,时间上也拖不起。   要是不捏着鼻子让六皇子上位,北蛮铁骑都快要撞开两边军防纸糊一样的防线踏步中原了!   两边军防这么多年全靠六皇子堵着,那里的将与兵不看兵符,只听六皇子的。   如果在六皇子回京之前,新帝已登基,那大局已定,裴清晏手中遗旨管它真假,不过矫诏而已。   结果这两个疯子,直接掀了摊子。   要么让六皇子登基,要么让天下大乱。   史官虎视眈眈,皇子们又死伤惨重,为了不担上一个弄权误国的名声遗臭万年,他们只好退了一步。   一朝的皇帝罢了,未来还长久呢。   而亲手断送江南世家从龙之功的裴清晏,若是落到他们手上,自诩清流的人上人,又怎么会把人下人的裴清晏当成人。   “京城砖缝里面的血还没擦干净,你上赶着去送死直接往哪一趟,保准有哪个官员一不注意就碾过去,用不着再往江南跑。”云鸿又强调了一遍。   裴清晏似笑非笑地撇了他一眼,“用不着你咒我早死,这次我会瞒着身份过去,死了也不用你来哭坟。”   “谁咒你早死?”徐大夫板着脸从外面走进去,一踏过门槛,眼神就嗖地一下定在了云鸿身上,“呦,云小子,是你啊。”   徐大夫的脸色缓和。   云鸿看看收拾齐整,身上药箱都准备齐全的徐大夫,腾地一下站起来往外跑,他定睛一看。   裴府的下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搬着东西,俨然一副要大迁徙的架势。   云鸿转身就又跑了回去,“裴怀澈!你今天就要走?!”   徐大夫寻了个位置坐下,拍着自己的宝贝箱子,忍不住乐道:“你要是再晚来一点,就寻不到怀澈了。”   从裴清晏那里显然是问不出什么了,云鸿掉头看向徐大夫:“您老也跟着去江南?”   “当然。”徐大夫笑道,“我是大夫,有些病非我不可。”   此时外面下人进屋,手中托盘上正盛放着一碗黑的发苦的药,从云鸿身边走过去,云鸿自己捏着鼻子避开了点距离。   “这什么药?”云鸿闻不得,又连退好几步,“好苦!”   云鸿捏着鼻子,一转头只见徐大夫但笑不语,反倒是裴清晏垂眼,不紧不慢一口闷掉,那反应就像是舌头已经失去味觉,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裴清晏平静道:“养病的药。”   他并非尝不到苦,只是徐大夫之前说的话,就像根扎在心里的钉子。   当时那一碗狠下心的堕胎药,还不如把苦全落到他自己的身上,也好过莫名其妙被一个孩子给受了。   不想要的时候,是狠着心要打掉。   想要的时候,无数忧虑就开始浮上心头,像是一颗一颗压在心头上面的小石子,只要想一想,心里面就沉甸甸的。   “还真病了?”云鸿询问的眼神看向徐大夫。   徐大夫摸着胡子,无声点了点头。   云鸿的脸色看上去严肃了一点,“你走之前就没什么要嘱咐我的吗?还有,你非要去江南的话,需要我这边从锦衣卫给你派点人手吗?”   “人手不需要,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裴清晏想了想,道:“京城这边你盯着,东厂的探子视野有局限,有时候哪里感觉不对劲,你自己注意着点。”   裴清晏放下药碗,分神垂眸,发现肚子嘟噜噜地起起伏伏,有点像是又困又闹,他唇角不由翘了下。   每次喝完药就是这样。   云鸿吓得后退,“谁惹你了?”   这祖宗竟然笑得那么渗人?!   徐大夫噗嗤一声,在云鸿茫然的表情中笑出声,又在裴清晏警告过来的目光中收敛笑。   当天下午,裴府安静下来。   直到半月后,京城才发现,某位老祖宗就算养病,却已经半个月没露面,就连请见面的帖子送进去,都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每日求见的人依旧多,却没见裴府的门再打开过。   那位,似乎已经不在京城了?   而此时,一队披着走商皮的马车队伍,已经走了半月之久。   裴清晏这几天害喜害得厉害,此时队伍挑了个风景好的大湖边缘休整,徐大夫也正皱着眉把脉。   “怎么样了?”裴清晏以前不觉得大夫皱眉有什么,他死不死心里都有数,但是现在他一看徐大夫皱眉,心里就烦躁。   徐大夫安抚道:“小的没什么问题,是你自己的身体旧毒后遗症在反复,之前被压着不明显,这几次害喜反倒是在提醒你身体的不对劲。”   “我给你扎几针稳定下。”徐大夫说完,不由低头笑了下,“这点不对劲都在作妖提醒你。怀澈,它说不好,就是个小神仙,不然寻常孩子投错胎,哪里还能保得住,偏偏它就能在你体内扎了根。”   裴清晏不说话,搁在腹上的手,却又轻了轻。   等扎完针,天已经黑了下去,队伍在另一边搭起帐篷和点篝火。裴清晏则靠在湖边的树身上,看着湖出神。   晚上的月亮格外亮,落在湖水正中也闪闪发光,风吹水动,卷起的涟漪里面是滚动的星星。   临近入夏,队伍也开始准备驱虫的草药。   裴清晏看到了萤火虫,小小一个飞到眼前。   突然,肚子顶起手心,上下挪动,也带着裴清晏的手轻轻地动。   血脉相连四个字从未像此刻,直接具象化。   裴清晏低声道:“你喜欢?”   他自然是听不到回应的,但是萤火虫不知道怎么,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仿佛在回应着只有它们能感知到的欢喜。   微光落在手背上,裴清晏却觉得,光亮明明在他手心下。 [11]第11章:一声稚嫩啼哭落地   江南——南都。   这边最富裕的锦域街,搬来了个新户。   锦域街和锦宁街挨得近,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但是性质却不一样,外面的多半有钱,里面的不仅有权,还有底蕴。   江南三大姓的温家,就在里面住着。   在南都住久了的老一辈差不多都知道,最开始这里只有锦宁街,外面的锦域街是几十年前才建起来的。   住在外面的,手头上有钱,会做生意,江南商户卧虎藏龙,背后靠山各有来头。他们这样的富户,在锦域街住下,锦域街也就不像是之前,门槛自然而然地提了上去。   锦域街搬来新户,最开始只有左右两家看门的护卫注意到。   护卫门天天守着门,难得来新鲜东西,目光跟着那一列马车走,直到府里面走出熟悉的丫鬟小厮开始接应,他们才恍然。   哦,原来不是新户。   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大户人家天下哪里都能布置房产,这家挂着徐府的牌子,却一直只有下人偶尔露面,前些时日突然开始进进出出,他们正想着是不是这户人家是不是要搬走了。   结果是想岔了。   徐大夫下了马车,看着顶头那闪亮的徐府二字,险些拽掉自己的胡子。   与此同时,里面迎出来的管家迅速锁定徐大夫,目光一亮,还没靠近脸上笑出的褶子就已经落了一地。   “主家,您可算回来了!”   徐大夫头顶冒出问号。   后面马车传来动静,一道身影被搀着走下来,众人看去,原先的热闹不由一静。   公子病弱,穿着颇为臃肿,细长凤眼坠着冷意,周身气势不凡,并不像是单纯富户能养出来的气质。   他从那边走过来,挡在他前面的下人,都下意识给他让路。   管家弓腰,相比刚才面对徐大夫的热情,这般静默,反倒更显恭敬。   徐大夫眼皮一撩;“这,我家?”   “徐叔糊涂了。”裴清晏笑了声,“这不就是你家么,莫不是宅子太多,自己都忘了?”   他抬手招呼了下。   那候着的管家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的房契副本,双手恭敬呈给徐大夫。   “老爷,请。”   徐大夫以为是作戏,心中好笑,“行行行,是我忘了。”   他敷衍过后,接过房契副本,那么一抖,在看清上面内容后,徐大夫的手跟着不受控地抖了下。   这玩意怎么看上去像是真的。   真的不说,他大名也规规整整地写在上面。   徐大夫脸色沉下,将房契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裴清晏此时也走到了徐大夫身边,语气淡淡,“是真的。”   徐大夫手抖了下,“你又拿我的名头置办东西,知不知道你死了,这些东西在官府那边,全都是我的!”   他想吓唬裴清晏,但不管用。   徐大夫也明白,他自己都知道的东西,裴清晏不可能不知道。   这些东西,裴清晏给出来,就没准备再收回去。   “主家,东西我们来收拾就行。”   不给徐大夫整理心情的时间,管家满脸笑地开始招呼,徐大夫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就乱了。   裴清晏那小子,却是一脸平静,越过他径直跨过门槛,被人迎着往里进府。   这气势,任谁来看,都知道宅子主人该猜谁。   徐大夫摇头叹气。   内室。   徐大夫将房契副本一把拍在桌面上,没等他开口。   裴清晏慢条斯理道:“情况特殊,这宅子就当是诊金了,徐叔,你不收下,我就换人来治。”   这话说完,他小腹就被踹了一下。   裴清晏面色不变。   徐大夫险些气得仰倒:“好好好。”   这年头还有拿自己命威胁人的?   徐大夫到底是拿裴清晏没办法的,僵持到底,他沉着脸:“怀澈,我不需要这么多钱,这次罢了。你总这样给我这些东西,我自己拿着难道不心慌吗?我只会觉得,这些都是都像是你要死前的遗产,再有下次,我就当你死了,以后再也不登你府上的门了。”   裴清晏正摸着微凸的小腹,这边刚安抚好,抬头软下语气,开始安抚另一个,“知道了,这次真是诊金。这宅子买来很久了,倒也不是最近突然出现的念头。”   徐大夫回过味来:“所以还有一些,你之前买了现在估摸着不记得了?跟你说,我不要!”   “不要就不要。”裴清晏抿唇。   他摸着小腹,心道:回头都留给小家伙,叫徐老头总不要。   徐大夫瞄了一眼裴清晏的脸色,摸摸自己的胡子,问:“这宅子里面的人可信吗?”   “可信,都是早前就布置好的。”   “那你肚子里这个,他们能知道吗?”徐大夫的视线下移。   裴清晏也跟着垂眼,“我会提前安排他们回去探亲,几年的假挤在这次一起放。”   “这件事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锦域街徐府的动静瞒不过左邻右舍,但久久没见主人家露面,就知道又是个有秘密的主人家。   都是聪明人,没人将自己的那点好奇心用在探究这种事上,锦域街重新恢复平静。   三月后。   一名风尘仆仆的医女背着包,穿过锦域街,扣响了徐府的大门。   经过交谈,府上的王管家亲自将人迎了进去。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和表少爷已经等您好久了。”王管家脚下步子飞快,三步跑作一步地走。   身后跟着的徐平彤喘了口气,单手叉腰,扶着墙停下来歇了几息,也顾不上为什么她成了府上的小姐,招着手道:“管家,你慢一些,我路上赶得急,先歇一会。”   见她爹,根本不需要这么迫切。   王管家一转头,人已经落后十几米,顿时急的拍腿,“哎呦,小姐,慢不得啊!”   他刷刷刷跑回去,蹲下身,“老奴背你吧,小姐,你快上来,真慢不得!”   徐平彤听出不对劲,也顾不上客套,“行,你背我过去,我喘口气。”   王管家背着人,脚下步子一点不见慢,从外院跑到内院,里面走动的下人也变得稀疏。   徐平彤听着管家平稳的呼吸,忍不住道:“管家,练家子啊?”   “哈哈,小时候学过武,底子好罢了。”王管家笑道,说着,脚下发急的步子在一处幽静的院子停下。   院子外守着几名护卫,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与寻常看家的护卫完全不同,盯过来的同时,手也已经放在了腰那。   竟然还佩了刀!   徐大夫着急冲了出来,满头大汗,老脸上的线条在抖动,跑过来的时候差点左脚绊右脚,他道:“立刻去——”   徐平彤呆了下:“爹?”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她爹这么慌里慌张的模样。   徐大夫见到她时连愣都来不及,面色一喜,抓着她就往里面冲,“你怎么才过来?!”   “爹,你信里光催我,又不提什么事情。”徐平彤一头雾水,她被带着到了里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徐平彤心头一跳,在看清里面情景时,失声脱口:“怀澈哥?”   床榻上,多年不见的裴家哥哥,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凸起的腹部格外明显,身下却有鲜血不断晕出。   他一手拧着布,一手伸出来,想要碰一碰腹部,眼睛通红,却半天没敢碰。   医者本能涌上,徐平彤立刻上前。   “彤彤,怀澈体内毒素太多,之前一直抑而不发,没想到全被孩子吸走了,再加上孕期用了养胎药导致虚热相冲,这孩子临到出生终于撑不住,早产一月,现在若是不能立刻剖腹,只怕孩子保不住。”   事发突然,徐大夫刚才出去,就是去拿剖腹的工具。   谁也没想到,看似平稳的胎像,却提前一月崩盘。   徐平彤把脉的手突然被攥住。   “彤彤,帮哥哥保住这个孩子。”   裴清晏此时无比狼狈,妇人生产的丑态他少不了,他受得住这痛,哪怕红着眼,也有一股拧不断的劲。   但是他怕。   那么灵性的一个小神仙,他盼了几个月,就等着它出来,把最大最亮的萤火虫抓过来惹它笑。   它怎么能吸了他身体里的毒,转身就走了呢?   那些毒在他身体里,他又死不了,哪里用得着这个小东西分担。   徐平彤的脑子受了太多消息冲击,她一时有些晕眩,被攥住的手上是湿漉漉的汗,温度又烫。   烫得她自己都忍不住心慌。   “怀澈哥,你放心,能活。”徐平彤逐渐镇定下来,她语气坚定,并非虚谈。   徐大夫整理好了工具。   徐平彤起身,“爹,我来主刀,在外当游医时,我接生过几个孩子,其中一次也是剖腹。止血药、麻沸散、我药包里还带来了吊命药,你把它含怀澈哥的嘴里。”   徐大夫这段时间做足了准备,但此时看着气势镇定的女儿,紧绷的心弦竟也冷静下来。   “好。”   消毒,麻醉,开腹。   裴清晏意识恍惚,似睡非睡之际,他似乎看到自己身上有白色光点浮现,护佑在己身,剧痛竟也在减弱,那种濒死的预感被逆转,直到浑身一轻。   一声稚嫩啼哭落地。   “哇……”   哭得委屈死了,就像是被欺负了。   裴清晏听着耳边像是告状的哭声,心弦骤松,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12]第12章:“真小……”   “哼……呜……”   哼唧声糯糯的,超级小。   裴清晏疲惫睁眼,尚未回过神。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   那里现在盖了保暖的薄被,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在十月这个天气,裴清晏额头已经布满一层细细的汗。   肚子瘪下去了。   裴清晏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空,甚至极强烈的,生出来一点不甘心。   长达九个月的血肉供养,已经让他的骨血都习惯了另一个小生命,现下突然被剥离,裴清晏无法形容具体的感觉。   直到哼啊哼啊的小气音传到耳朵里,裴清晏近乎本能地寻到了它。   就在自己身边,暖融融一小团。   裴清晏移不开眼。   它身体全裹在襁褓里,只有一张脸露出来,那么小的一张脸,裴清晏只用手指就能盖住,而他的两只手,并在一起,就有它整个那么大。   他想要从记忆里,扒出来婴儿刚出生的摸样,但是那些记忆,全数碎在过往。勉强想起来的一点轮廓,也都带着不确定。   徐平彤在旁边搅拌药膏,她最开始没出声,只是看着,现在过了一会,发现裴清晏还是只盯着小娃娃发愣,就忍不住笑了。   “是个真娃娃。”徐平彤想来也觉得神奇,“怀澈哥,它是个男娃娃。”   “男娃娃……”裴清晏重复,神思不属的,“他好小。”   动一下就是大汗淋漓,又痛又热,可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裴清晏一张脸不见血色,唇白如薄纸,往日透不进光的眼睛里,却泛起流光。锐冷的眼尾再上扬,总算是露出了一点温柔。   “真小……”   竟然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好几个月在他腹里面作怪。   “刚出生的娃娃就是很小,他早产一月,自然要看着更小。”徐平彤走上前,她看过娃娃,又看裴清晏,然后才又垂了眼仔细看着娃娃。   “我听爹说了,你之前用过落胎药,他现在又吸了你体内的毒,现在还小看不出来身子骨怎么样,只能等他再大一点,我们才能对症下药。”   裴清晏刚要碰到小东西脸的手顿住。   “嗯,我知道了。”他的脸色更白了点,“彤彤,谢谢。”   “哇——”   似乎是总碰不到熟悉的气息,宝宝一哭,襁褓也跟着动,一抽一噎,难受得不行。   虽然流不出眼泪,看着却更让人揪心。   徐平彤有些慌乱:“是饿了吗?刚才才吃过奶啊?”   她小心将孩子抱起来,“我带他去找乳娘。”   裴清晏视线跟着移,好半天不见回,脑子里嗡嗡嗡的全是小东西的哭声。   “好。”他舔了下干涩的唇。   徐大夫正巧端着药进来,听着娃娃声音越哭越大,扯着细嫩的小嗓子,没有一点扎进耳朵的尖锐感,直听得人心软。   “停停停,你要带娃娃去哪里?”徐大夫连忙拦住人。   徐平彤抱着孩子如实回答:“一直哭,应该是饿了。”   “这也不像是饿了。”徐大夫打量了一会,道:“先抱回来,让乳娘在侧院等着。”   徐平彤恍然:“我也是急糊涂了。”   孩子那么小,不如让大人找过来,总不能抱着总出去。   她抱着孩子又走回来,很快,室内三个大人的注意,同时挪了过来。   随着往回走,孩子的哭声逐渐变小,越近越小。   徐平彤知道自己没注意犯了蠢,脸上发热,不仅将孩子送回裴清晏身边,还往他臂弯里小心塞了塞。   直到让孩子半睡在裴清晏的怀里。   果然,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小娃娃,哇哇瘪着的嘴巴,一点一点收了回去,最后哼唧哼唧个不停,乌汪汪的大眼睛总是偏过来。   那个方向,就是裴清晏看过去的目光。   徐平彤:“我去吩咐乳娘!”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徐大夫有些好笑,随即又心酸,他这么一大把年纪,都还没抱上儿孙呢!   徐大夫端着药走近:“这小娃娃真灵性。”   裴清晏有些发怔。   他到现在,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小娃娃虽然小,脸上却没有一般婴儿的褶皱,光滑平整,哪怕是早产导致个头小,也不耽误它两个小腮帮子圆鼓鼓。   皮肤白嫩嫩的,像是透红的米浆,里面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眼睛又大又漂亮,水雾雾的看过来。   是个活的。   裴清晏理智上线,他戳了下娃娃的脸。   一直哼唧到现在的娃娃,终于安静下来,眼睛左边挪挪,右边挪挪,最后咧着没牙的牙帮笑,两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没过多久,哈欠一打,娃娃睡了。   徐大夫将药往前一送,声音放轻:“喝药。”   裴清晏嗯了声,一张脸煞白着,面无表情将药全灌下。   “你身体恢复的很好,一点感染的迹象也没有。”徐大夫那边开始捡起徐平彤磨到一半的药膏,“这是神仙保佑。”   他说到一半,看看糯米团子一样睡过去的小孩子,有些出神:“怀澈,这是你的孩子。”   ……也是裴家最后的血脉。   徐大夫:“以后哪怕为了孩子,也要好好活。”   裴清晏没说是与否,只是默不作声放下药碗。   一碗热药喝得他浑身烦热,裴清晏有心想把自己往里挪挪,免得热到这小东西,谁知刚有动作,那小眉头就皱了起来,鼻子跟着一动一动。   出于某种吵闹的直觉,裴清晏不动了。   直到看着小东西眉头平下去,没心没肺地又睡了过去,裴清晏才惊觉自己的敏感。   他想到自己娘亲,又困惑于如果他作为裴三郎,一切顺利地成亲生子,在屋外抱着自己的孩子,又会是什么状况。   高兴大概是有的,小心也是有的。   只是应该还是不同的,那个时候,他心里应该是满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好像少了点什么,只有看着这小东西,才会动一动唇角,感到几分“满”来。   这世上没有裴三郎了。   裴清晏没有妻子、没有家族、没有爹娘,也早就没了未来,偏偏此时,他有了个孩子。   一个他自己生出来的孩子。   世事荒诞无常,却又留了一丝生机。 [13]第13章:是宝宝呀   半月后。   裴清晏腹部的伤口没那么痛了,更多的是痒,往往这时候,比单纯的痛还难熬。   徐大夫在涂药膏之前,仔细打量伤口的痕迹,微微点头道:“比我想的要快。”   徐平彤此时把刚喝完奶的孩子带过来,迈进屋就听到这话,忍不住道:“这可是我特制的,就算是爹你有材料,也做不出我这样效果的药膏。”   徐大夫冷笑:“是吗?我看这药膏味冲性烈,只怕是专在战场上抢命用的,你不是说去学遍天下医书吗?怎么悄摸着,就往军营伤兵那里跑?”   “三哥。”徐平彤耳朵自动过滤掉,对裴清晏笑了下,将哭哼哼的娃娃送到面前,“又在闹了,要抱一抱吗?”   裴清晏床边放置了一个小床,在娃娃睡熟之后,他就会悄悄把他放小床里。   不过每次醒来都是一番哭闹就是了。   “呜……”   小哭音还会自己打转,裴清晏听得有些好笑。   “给我吧。”   他抱孩子的动作依旧不太熟练,但所幸孩子在嗅到熟悉的气息后,自发往臂弯深处拱了拱,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后脑背对众人。   “好像长大了点。”裴清晏道。   挨着胸前的半张小脸,鼓起圆圆的腮,嘟噜噜哼唧着,眼睛半眯着,竟是又困了。   “孩子长得很快的。”徐大夫起身慢悠悠道,“来,彤彤,跟我出来。”   这是要聊事情了。   徐平彤无奈,嘱咐裴清晏几句,跟着徐大夫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   裴清晏生疏地打着节拍,耳边只有小娃娃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他抱着这孩子,总是处处恍惚。   真是不真实。   次日。   徐平彤照旧抱着孩子去找奶娘,每日只有在闹得特别狠的时候,她才会抱着他从侧院匆忙赶过来。   裴清晏目送徐平彤带着孩子走远。   徐大夫带着新熬好的药出现:“喝药。”   裴清晏没有立刻喝,手指摩挲药碗边缘,他道:“徐叔,我想把这孩子留在江南。”   徐大夫长叹一声:“你是来江南前就想好了吧?留在江南,谁养?我吗?老夫可不干。”   指尖被烫的有点发红,裴清晏垂下眼睛,与药汤里面那道模糊的影子对视良久才道:“我为他挑好了家世,日后若是出息,自然能跟着正常孩子入学科举,若是不出息,那家也能托起他一世的富贵清闲。”   不是冠上裴姓,才是为家族传宗接代。裴清晏自己知道裴家有后就足够了,京城那种地方,一个太监养大的孩子,实在不是个好身份。   裴清晏这次做定了决心。   徐大夫:“要不这样,带回京城,我来养。我捡到一个弃婴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你要是想见他,也比远在江南方便太多。”   “在京城,有你帮衬,这孩子不会活得多差。”   裴清晏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徐叔,不一样。”   徐大夫很想问,哪里不一样。可终究,他不是裴清晏,也做不了裴清晏。   徐大夫:“喝药吧。”   一晃十几天过去,外面的日头越来越大。   这天晚上。   裴清晏穿戴整齐,一点点整理袖袍,身上血气淡弱,瞳色漆黑漠然。   身后小床里传来“啊呀”声。   裴清晏整个僵住,他转过身,发现小床里的奶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特别精神,正咧着嘴对他笑。   虽然还不能笑出声,但那模样又乖又懵。   “怎么醒了?”裴清晏上前几步,孩子的眼睛就跟着他转。   听应该是听不懂的,反正啊咧一阵乱回应,最后啃着自己的肉拳头,噗嗤一下打出了个喷嚏。   裴清晏微微皱眉。   这段时间徐大夫一直盯着孩子的身体,徐平彤的紧张程度不亚于徐大夫,但是孩子太小,他们在不确定症状之前,不敢私自下针,只能提前捣鼓一些温补的药方,等他大了就看着用上。   裴清晏伸手去摸娃娃额头,温度正常,他这才心下一松。   “啊……”   裴清晏拽了拽手,小拇指被两只小手抓住了。   小婴儿的抓握能力很大,要是不松开,婴儿能借力吊起整个身体。裴清晏不敢乱来,“宝宝,松手?”   第一次被叫宝宝的娃娃根本不知道在叫谁,他双手用力,手背凹出浅浅的肉坑,脸因为用了好大的力气,直憋得通红。   大人的一根小拇指,他要用两只手才能抓紧。   裴清晏低低又叫了一声:“……宝宝?”   寻常人家哥儿姐儿的叫着,要最受宠的才会粘黏着嗓子叫宝宝,甚至为了不显得偏心,这类称呼几乎要压在私下的相处里。   但裴清晏这辈子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如果不再来个小妖孽的话……   所以接连两声宝宝叫出口,裴清晏抿直的唇角轻缓地勾了勾,低声哄:“谁家的宝宝啊?”   圆润的葡萄眼睛转了过来,小表情懵懂,仿佛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自己是……宝宝?   “呀~”   宝宝咧嘴。   裴清晏挠挠他的肚子,终于让小家伙松开手。   两只白嫩的小爪子抓啊抓的,嘴巴一瘪,还没等哭出声,就被突然抱了起来。   宝宝懵懵的,最后乖乖仰着脸,头上绒绒的胎毛翘起好几缕。   宝宝快满月了,和最开始相比,手脚长开了不少。裴清晏抱着他,怔怔然出神了好久。   “大人,时间快到了。”   外面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裴清晏无声抱紧了孩子,最后他轻轻将宝宝头顶的小被子扯下来,轻轻盖住那双滴溜溜盯着自己的眼睛。   “走。”   晚风当堂吹过,撩起裴清晏身上从头遮到脚的黑色斗篷,他迈步离开房间,只有下颚微微仰起,在惨淡的月光下,这点露出来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   外面守着的人低头,院子里传来门被合上的吱呀声。   “呀~”   一道糯糯的小声跟着风,也困惑地飘了出来。   .   一间密室中。   墙面上挂着几张惨不忍睹的涂画,偏偏上面还像是名士落笔,几个沾染了墨水的手爪子,在画卷上按了几个手印。   这里像是破败许久的杂物间。   拨浪鼓、小木船、露出一半骨架的风筝、临了一半的描红帖、像是被拔了毛的紫毫笔……   裴清晏抱着孩子踏入这里时,空气中扬起的灰尘还没落下。烛火摇曳中,密室里面的一切,都像是旧时的画卷,卷边泛着黄,朦朦胧胧地在眼前展开。   他脚下的步子一下停住。   就片刻的功夫,裴清晏目光碰到正站在那堆涂画前的儒衣青年。   等在密室之中的,就儒衣青年一人。   裴清晏回神,顺手抬起袖子,替怀里的小东西挡住半空中浮动的灰尘。   袖子刚落下,就传来好奇的拉扯感。   裴清晏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小东西到底是用手抓扯袖子,还是叼到了嘴巴里。   儒衣青年转过身,他年岁看着与裴清晏相似,眼神却更清亮一些,气质温润淡然,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与裴清晏对视。   裴清晏没心情与他僵持,在室内挑了个还能坐下的椅子落坐,有宽大袖袍遮掩,怀里的小家伙又被袖子引走了注意力,对方一时没注意裴清晏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儒衣青年慢步上前:“裴怀澈,你够胆,敢一个人不声不吭地跑江南来。我但凡出去喊一嗓子,你就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裴清晏坐着不出声,有些事情该早做决断,但他现在清楚感受着袖子上传来的拉扯,一颗心也被左右拉扯,有意想再拖一拖。   “听闻你家夫人快要生了?”裴清晏问。   儒衣青年微一挑眉:“你这是,千里迢迢赶来给我送礼?”   裴清晏寻思片刻,竟点了下头:“是这个想法。”   儒衣青年默,不管真假,这厮竟然能知道他夫人快生了,也算他还有点良心,不料他的脸色刚缓和,就听裴清晏道:“陛下谴我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入朝为官?”   儒衣青年一撇袖子,“这事要怪你,当初做的太绝,等几年再说。”   裴清晏掩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安抚怀中的小东西,略一垂眸,只问:   “元平,你还站在我们这边吗?”   儒衣青年语气缓缓,“我若说不是,是不是就换作我,从此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有段时间是这么打算的。”   儒衣青年脸色一黑,随即语气温和:“好你个裴怀澈。”   然而没等他说话,就听裴清晏说:“但这次,我是来给你送件保命符的,日后若是我死了,只要他还在你手上,至少能给你一些活命的底气。”   儒衣青年听不明白,“你是把陛下的玉玺偷给我了?”   “咿!”   烦躁的小奶音一出来,室内安静了一瞬。   儒衣青年最先反应过来:“你把什么东西带进来了?!” [14]第 14 章:“你既然舍不得,何苦呢?”   是宝宝呀。   裴清晏手上一紧,面对缓步逼近的儒衣青年,心中压得沉,若不是坐着,他竟有些转身的冲动。   但怀里的小东西藏不住。   或许是一直听着耳边的声音,视线却总是遮住,宝宝双手抓来抓去没有丝毫效果,终于忍不住又是几声。   “伊!呀!”   依旧没有得到反应之后,宝宝开始哽咽,小声抽泣。   天知道,这么小的娃娃,怎么学会这一套,他应该大声哭出来,反倒会让大人忽略他的情绪,这么小小哭出声,一下就让听到的两个大人瞪着眼,有些慌乱了。   裴清晏终于控制不住,他从怀里把宝宝的小脸扒拉出来,看那张脸气到了一样泛起红晕,在望见他之后,瘪着嘴巴挤出几声呜咽,动静又一点一点下去了,竟是又安静了下来。   裴清晏说不上来心中的滋味。   儒衣青年此时也看得一清二楚,裴清晏居然一直抱着个孩子和他说话,他望着那白巧稚嫩的小婴儿,微微眯起眼:“这是谁的孩子?”   裴清晏将视线从孩子的脸上拔了下来。   “这是裴家最后的遗孤。”   儒衣青年吃惊:“当年裴家还有人逃出来?”   裴清晏没有反驳,他手上动作依旧,随着一下一下的拍抚,怀里的孩子眼皮一垂一垂,咕噜几声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就要沉沉睡过去。   “是,那人苟延残喘,现在已经没了气息,就剩下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被我找到,是个刚出生不到一月的男娃娃。”   裴清晏说话的声音顿住,视线不由下移。   儒衣青年也看过去,小娃娃睡着了,却用整个拳头握住了裴清晏的一根手指。   刚出生的小东西总是看起来特别可爱。   他想起自家将要生产的夫人。   不由对未来将要诞生的孩子,更多了几分期待。   “看着还没满月吧?”儒衣青年伸出手,也想戳戳那娃娃的脸,结果小东西嗅着鼻子向里一缩,就留个弧度圆满的侧脸对着他,看上去气鼓鼓的。   “嗯,还没满月。”裴清晏盯着青年的手,眸光微动。   儒衣青年抬眼:“给我养?”   都是聪明人,这孩子一露面,再结合前面的话,裴清晏这次的目的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裴清晏点头,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儒衣青年淡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无视裴清晏盯过来的视线,指尖推上小奶娃软乎乎的的腮,看着那娃的眉心又不开心隆起来。   他自己玩得开心。   裴清晏忍不住道:“他最近睡得不好,你把他闹醒了,带回去有的你哄。”   “看看,看看。”儒衣青年收回手直起身体,“我还没做什么,你就护上了。”   “你舍得?裴家最后的血脉,依着你的本事,不愁在京城找不到收养的人家。到时候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顾,怎么都比放我这里放心。”   裴清晏道:“如果是你的孩子,他会更轻松。”   儒衣青年手指顺着落灰的桌面扫过,再抬起来,厚厚一层灰黏在手上,他看了许久,叹息一声掏出素帕擦掉了。   “真是好久没来这里了,还以为这地方,这辈子就要烂在这里。”   但是裴清晏找来了,还约在了这里。   儒衣青年的情绪变得平缓,他不再询问更多,“好,我答应你。在我夫人生产那日,他会是双胎中的第二个孩子。”   “给我吧。”他伸出手,“既然决定了,就早些松手。”   裴清晏递出去的动作有些迟缓,他的一根手指被握住,当下用了很久都没挣出来。   “这么小的娃娃,就有了这么大的力道?”儒衣青年意味不明地笑。   小娃娃的手指攥的紧,好一会才被拉着手指扯开。   手中没了抓着的东西,娃娃小眉头抽了抽,哽咽小声传出,手指虽立刻陷入自己的掌心,重新变成了一个小肉球,却显得可怜起来。   孩子现在在儒衣青年的手上,他抱得有些生疏,让裴清晏怎么看都看不顺眼。   “你将他交给我,想必已经想好了大名,叫什么?”儒衣青年问。   裴清晏的视线移不开,他的心尖拧着一股酸涩的劲,怀中空落落的,腹部的伤口竟也开始不合时宜地泛起疼来。   “怀安。”他低声道。   人这一辈子,能求一个什么呢?裴清晏只希望这个孩子,这辈子安康顺遂。   儒衣青年道:“裴怀安。”   如果不出意外,这大概是这孩子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被叫。   “倒也顺口。”他兀自又笑了一声。   抱着抱着,儒衣青年的动作终于熟练许多,定点大的小娃娃在他怀里睡着,虽然不开心地皱着眉,却也没见他哭着醒过来。   他一扬袖,挡住了灰尘,也盖住了孩子的脸。   就像是进来时的裴清晏一样,不仔细去看,就不容易看到他怀里还有个孩子。   儒衣青年道:“既然今日只为他,那便只说他。我向你裴怀澈起誓,日后我待这孩子就如同亲生,绝不亏待他。”   裴清晏终于收回什么也看不到的视线。   “多谢。”   裴清晏双手交叠,拱手向前,竟是行了一个大礼。   “此后,就拜托了。”   .   次日,徐平彤回来,得知孩子竟已被送走,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   “爹,你也不拦着三哥?”她皱眉不解。   徐大夫一下一下地捣着药,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只听砰砰砰的声音又沉又重,连带着他说出来的话,也闷极了。   “拦?我要怎么拦?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那是他裴家的孩子,他想送谁就送谁。”   徐平彤扭捏了下,她蠢蠢欲动道:“三哥要是不想养,我也可以养的。”   “你个大闺女以后还嫁不嫁人了?给你养,你三哥以后还怎么见我。”徐大夫停手,“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   徐平彤失望道:“早知道,我就多抱一会了,那孩子又乖又白嫩,还会对着我笑。”   徐大夫一边清零哐啷打扫着,一边扬声,像是故意将话说给屋子里面的人听:“可不是呢,一抱起来就对着人笑,除了饿了,平常都不闹,可乖可乖的一个孩子哟!”   徐平彤算是看出来了,她走过去,在徐大夫身边压低了声道:“爹,你干嘛呀?你这属于马后炮,讲出来的话,只能给三哥添堵。”   徐大夫气哼哼的收了声,良久也压低了声,微微摇头:“他是聪明,聪明人总是多思多虑,想的太远,我们只能看到眼前,他给我说的那些理由,我是想不到。”   “裴家当年也是世家,规矩多,传承远,若不是奸臣作祟……”徐平彤顿了一瞬,“传承嘛,总归是比我们想的更深。”   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一个王朝也出不了多少个。   而在世家之中,养出一个状元郎,除了天资,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中用度。   “好了,爹,先不谈这件事了。三哥腹部的伤口你今日看了没,最近天气闷,每日若不盯着,只怕会发炎。”   徐平彤暂且略过此事,问起别的,也将情绪明显低落的徐大夫的注意转移开。   虽说她自己也颇想念那奶娃娃。   就没见过那么灵性的小娃娃。   平日里去看,总晃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水润润的。   醒过来就爱黏着三哥,稍微抱远一点也不哭,哼哼唧唧的,直到带出门好久不见三哥,才会瘪着嘴巴委屈大哭。   这下被三哥狠心送出去,也不知道现在醒过来又会怎么闹。   虽然是想将徐大夫的注意给转移走,但是徐平彤自己反而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徐大夫进屋后,发现裴清晏只安静躺在床上,薄薄的一层被面盖在身上,整个背对着外面的光,只将脸缩在床铺里面。   屋内寂然。   徐大夫原先的情绪突然就降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裴清晏的肩膀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嗯。”只躺着完全没睡的裴清晏起身,他表现得很安静,解开衣服露出腹部蜈蚣般的刀口。   伤口长出嫩肉,向外翻着。   裴清晏如今位高权重,常年处在深宫,一身皮肉始终透着苍白的色调。   这么深的一道口子放在上面,虽然愈合速度相较常人来说极快,也没有感染的迹象,但触目依旧狰狞。   徐大夫每次打眼一看,都忍不住皱眉忧心:“最近还是能不动就不动,尽量在床上养着,现在最忌讳里面出血。”   知道裴清晏这次伤口愈合异于常人是一回事,不可避免的担心是另外一回事。   徐大夫忍不住问:“最近伤口有特别尖锐的疼过吗?”   裴清晏盯着伤口有些出神,闻言淡淡摇头。   又这么来来回回问了其他的症状,裴清晏都根据情况回答了。   徐大夫就也在床边坐下,拿过药膏一点一点往上抹,他边抹边抬头,注意到裴清晏的视线始终垂着只落在他自己的伤口处,一整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偶尔偏过视线与徐大夫对上,也像是没什么焦点,魂已经飞了出去。   这模样有些熟悉,徐大夫想到了当年,心情也跟着沉重。   “你既然舍不得,何苦呢?”   “徐叔,这件事情我已经定了,就不会再改主意了,舍得与不舍得,只是我一个人的情绪,与那孩子无关。”   “我生下来了,就要对他负责,当日服用堕胎药是一时之错,我事后就已经后悔了。”   “我总不能再悔第二次。”   裴清晏也捻了膏药,跟着徐大夫的动作,缓缓按在伤口,他动作没有徐大夫娴熟,每次压下,腹部就一阵收缩。   随着这感觉,他脑中反而清楚起来。   “眼下他既然已经生出来了,就要把他当个人看,而作为一个人,远没有做一个胎儿简单,他需要更多。”   “他长大了,就需要先生教他读文断字,日后他如果要科举,便需要一个合适的家世与人交际,他写出来的字,就是他未来走上仕途的第一步。如果他要当个闲散富人,别人也只会将他游历山河的行举,称作风流。”   “若是想要娶妻,他不需要露面,家中就能为他择好贤妻。”   裴清晏似乎不需要徐大夫的回答,他靠坐在床上,手上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语气也越发坚定,他说的越来越多。   “他在那个家里面会活得很好。”   “要比跟着我好得多。”   这世上最绊脚步的就是俗事和世俗。   哪怕百官都要在裴清晏面前低头,可他们心底每个都觉得自己比个太监要高贵。   裴清晏:“我想通了,徐叔。”   徐平彤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她刚刚一直竖着耳朵在外面听着。   现在她端着药进来,热气从发黑的药汤上向上飘,她将药放在裴清晏的手边。   “三哥,今日的药。”   徐平彤没离开。   “三哥,我仔细想了,那孩子之前受了堕胎药的影响,又吸走了你体内的大半毒素,无论你将它送给了谁,都让我去跟着待几个月吧。”   徐大夫手上一顿,显然也想起了那孩子的身体状况。   平日里那孩子表现的相对健康,也没什么大病小病,吃睡都好。   他竟险些忘记了。   孩子一大,各种病就要上来了。   “我跟着养段时间,隔一年半载就回来看看,直到确定了孩子身体能撑着长大,我再彻底离开。”   徐平彤试探着问。   裴清晏一怔。   .   另一处私密的院子里。   所有丫鬟仆从来回走的匆忙,脚下不停。在这间密闭的院子里面,他们像是没了目标的蚂蚁,好几下都无措的撞在了一起。   “快!快——”   婴儿的哭啼声从院子深处传来,清晨微亮到现在一直未曾停歇。   一下接一下,像是拉着嗓子嘶哑着,听得人心头泛酸。   气息拉不上来,哇哇哭声从里面传到外面,刚跑出去的丫鬟,隔老远还能听到后面的哭声,这哭并不尖锐,就是让人心里发慌。   毕竟是那么小的一个娃娃。   “不好了,老爷,那孩子一直哭一直哭,现下哭的喘不过气来,我们也不敢碰!”   “而且他不吃不喝,不管喂什么都往外吐,现在呛的卡了嗓子……”   “不好了,娃娃有些发烧了!” [15]第 15 章:娃娃吐血了!   “哇呜呜呜!!”   小娃娃握着自己的肉拳头,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像是全堵在了脸上,外面露出的皮肤红的不像样,一口气吸下去很快就从嗓子里哭出来。   那么小的一张脸,啊啊张大的嘴巴,可怜劲的,哭到最大就那么小一口。   “老爷,娃娃不能再哭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妇心疼得不行,然而她却碰都不行,一伸出手,小娃娃就四肢乱蹬,倔强地抗拒所有人,就是不让接近。   “哇——!!”   老妇顿时收回手。   娃娃或许力道不大,但若是真执意去抱,容易让娃娃哭岔气。   儒衣青年捂着额头,很没体统地挨下身体,抵着小床边缘,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时如临大敌。   谁知还没伸出手,只是刚露了面,小娃娃小拳头一握,捏得更紧,像是翻倒的小乌龟,倒腾着胳膊腿,隔着老远就开始挥舞。   嗓子哑的呦,哭到这个程度,还能因为儒衣青年的出现,而重新聚起力气委屈生气。   就好像逮着罪魁祸首,呜呜咽咽地控诉。   老妇连忙把青年往旁边推去:“诶呦,老爷!您先躲着,别往娃娃面前怼了,他现在见到您就不安生。”   儒衣青年一甩袖,头大不已,离开几步远,询问那边的大夫:“怎么样?身体发热,有没有到发烧的程度?”   那大夫苦着脸,试探着伸出手去扒娃娃的嘴,在挨了好几脚后,可算是看清娃娃舌根的颜色。   他收回手的时候,还被娃娃没牙的帮子咬住,费了好大功夫才收回手。   大夫一边擦着手上的口水,一边摇头叹气:“好凶的小娃娃哦。”   他又探过几个地方,才正经脸色转过身,“娃娃状况有些危险,身体发热已经有些低烧了,要是再不吃点东西,到晚上身子骨怕是就要撑不住了,到时候再下重药,只怕后患无穷。”   “而且我观这娃娃,体内还压着毒,要是身体多病,只怕会毁了平衡,到时候毒素一并发作,只怕不是简单治一治就能收手的了。”   儒衣青年心道:还是个病娃娃,那裴怀澈就是故意坑他的!   他叹气,愁得不行,左右转圈。   耳边娃娃像是哭累了,开始抽噎休息。   见此老妇试探着用喂壶凑近,还没碰到嘴巴,娃娃嘴一抿,把肉都抿到了里面,鼓起两边腮帮子,红彤彤的眼睛跟着转,就是不张嘴。   乖巧又可恶。   老妇心上又软又恼,不知道该拿这小东西怎么办。   “老爷,夫人过来了。”   外面传来轻轻一声通传。   儒衣青年顿时皱眉,转身的功夫,外面踏进来一名精致美妇,两边丫鬟小心扶持,正主却挺着快要临产的大肚子,自顾自向前走,美眸中带着好奇。   “你怎么过来了,大夫不是让你这几日小心些吗?”儒衣青年上前扶住她。   美妇眉眼弯弯:“大夫也让我适当走动,我在屋子里待得闷,就来看看我未来的小儿子,听闻他从清晨一直哭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快要生了,我听到消息也觉得难受。”   她说完,左右看了看小院里候着的两三个丫鬟。   “这件事隐秘,你都安排好了吗?”   儒衣青年扶着她,一步一缓,闻言,无声点头,垂下的眉眼平静,抬眸不动声色,只与美妇温和一笑。   美妇不再多问。   她走到小床近前,没看到娃娃,先听到嘶哑的哭音,直闹得周围空气都不安静,一哭一震,稚嫩又委屈。   她忍不住摸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又走近了点。   瘪嘴皱眉握拳头,整个皱巴巴的小米团子。   “是个小仙童呢。”美妇忍不住伸出手,“就是哭得缩水了,谁让你受这么大委屈了?”   她转头:“你怎么站那么远?”   儒衣青年干咳一声:“他看见我闹得更凶,我不过是将他带回来。”   其实他也奇怪,一般娃娃最黏娘,但是这小娃娃只剩下裴清晏一个族叔,凭什么哭他不哭裴清晏?   “就没见过这么记仇的小娃娃。”他叹气。   大夫拱手:“老爷夫人,我开张助眠安神的方子,趁娃娃困倦的时候,和着奶一起喂下去,明日若是依旧低烧,就不能这么过了,还望老爷夫人早做准备。”   儒衣青年挥手,“先这么做吧。”   “呀,我摸到他了。”美妇那边传来小小惊呼。   老妇惊奇:“怪了,刚刚几个人轮着抱,这娃娃碰都不让碰一下,偏偏夫人一来,小脸不躲,小腿也不踢了。”   “嬷嬷就会哄我开心。”   儒衣青年:“她没说错,刚才还咬了大夫好久,凶得不行。”   美妇也惊奇,她笑着逗弄小娃娃,目光扫过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娃娃还在哭,只是不如方才吵闹,就像中场休息,吸一口哭一声,断断续续的。   “这娃娃——”美妇看久了,忍不住收声。   “像吗?”她突然问。   儒衣青年不过来也知道她在问什么,视线悠然转向屋外,外面的丫鬟已经退远。   他眸光望远:“若不是当年他被按在众人面前行刑,我只怕要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了。”   美妇抵弄娃娃腮帮的手略缓。   她见娃娃转了转脑袋,像是困惑找不到方向,就像是那种不知道对着谁哭的小表情。   美妇不由点了点他的鼻子。   “我来抱抱吧。”   她刚要伸出双手,老妇在旁边配合着,谁知刚才像是被封印一般,明明只哭不闹的小娃,突然挥舞双手双脚,坚决不再让碰,气得憋住脸,让她没有下手的余地。   “咦?”美妇疑惑。   “哇、呜——”   哭调拖长,身上全是肉眼可见的抗拒。   老妇无奈摇头,她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   而美妇捂着肚子,脸色一点点苍白,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手足无措道:“夫君——”   儒衣青年脸色一慌,他立刻上前,老妇也连忙起身。   “夫人要生了!”   儒衣青年命令道:“你在这守着,娃娃不能出一点事,我带夫人回去!”   这要紧关头,他瞥了一眼小床,刚才见他就大哭特哭的小娃,现在瞪着红肿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嘴一瘪。   儒衣青年来不及多看,直到他抱着夫人走远,才又听见身后委委屈屈的哭啼。   另一边的兵荒马乱裴清晏自然不知晓。   只是他心慌。   上完药之后,他左右翻转,闷的额头忍不住渗出细汗,只能将这些全部怪罪到现在的天气上。   “吃点吧三哥。”   裴清晏实在吃不下,他索性下床,开始处理起东厂番子秘密送过来的文书。   最后眼睛花了,也没看进去多少。   裴清晏盯着那一堆饭菜,肚子平坦安静,他突然叫住正要离开的徐平彤,“彤彤,今日、不,过几日,你随我走一趟。”   徐平彤只有惊喜:“好!”   显然,她之前说的内容,裴清晏已经同意了。   之前那一碗服下的落胎药和后面的早产,让裴清晏根本无法忽视徐平彤话里的安排。   .   当日晚。   “闹了一天,终于睡了。”   儒衣青年长呼出一口气,他低下头,两张小床正并排摆着,一个红彤彤的,一个皱巴巴的。   看上去竟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一比较,小的确实小。”   他比划过,发现小娃娃果然是早产,养了快一个月,最后也就看上去和他家足月的差不多。   老妇在旁边守着,她脚下沾着泥,摸了一把热出汗的额头,长出一口气:“夫人这一胎真是菩萨保佑。”   她说的倒不是虚话,就算是正常生产,夫人这次也实在顺利,没熬多少苦,孩子就鱼一样地游了出来。   “呜~”   这声一出,老妇与儒衣青年同时低头,心中一紧。   却见两个娃娃都没醒,只是那个熟悉的,苦着小眉头,嗓子时不时抽泣一声,仿佛对睡过去这件事,还很不甘心一样。   “老爷,夫人醒了,要见一见两位公子。”   儒衣青年:“将两位公子抱过去吧。”   说完,他又不太放心地道:“小心些,别把两位公子闹哭了。”   儒衣青年跟着进屋,看到夫人浑身湿汗,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   他不由笑道:“你多看了小的。”   丫鬟在旁小心帮夫人润唇,动作间也不由分神多看了一眼,两个小公子大的大一点,小的小一点。   只是小的看上去,像是在夫人肚子里憋久了,皮肤偏红,睡着也在哭闹,不像大公子啊着小嘴,看着就知道睡得正香。   儒衣青年:“先退下。”   “是,老爷。”   这边美妇亲亲小的,又亲亲大的。   一时之间,有种买一送一的巨大愉悦,她拢着两个襁褓,说:“你说他是不是小福星,知道我要生了,一点不敢让我抱,要是我当时真抱起来,不是把他摔了,就是把我摔了。”   “还有,我虽然是第一胎,但也见过妇人生产,去看他之前肚子还重的厉害,从他那里出来,孩子一下就出来了。”   美妇忍不住点点自己娃的小鼻子。   儒衣青年也低头,大的此时眯着眼,咕叽咕叽地醒了,婴儿偏大的黑眼睛,盯着美妇好久。   “这孩子……”儒衣青年沉吟,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很快,大的娃娃哭哼哼乱动,瞬间让儒衣青年的注意移开,只道自己多想。   婴儿似乎察觉身边还躺着一个,有些发呆,小脑袋扭着扭着,非要转过去看一眼。   这一看,不知为何,盯得又有些久。   “哇——!!”   出生开始,也算乖的婴儿,突然大哭!!   吓得美妇和儒衣青年双手同时一抖。   小的立刻跟上,从睡眠中蛄蛹醒,眼睛还没睁开,就像是发觉自己身边气息的陌生,哭哇啊呜的瘪嘴,嚎啕大哭!   “哇!!咳!呜、咳……”   “咳咳……”   一口气堵在娃娃胸口,他哭着,下一瞬,哇地一口,一大滩发黑的血,直接吐到了脖子里。   儒衣青年与美妇:!!! [16]第 16 章:宝宝这是在告状了   这一月,巧了,江南三大家都有喜事。   月初。   江南杨家幼子大婚,十里红装铺满街。   “喜包里装的有银子!”   一只手从人堆里举起来,扯着嗓子狂喜。   街道两边抢喜银的百姓们顿时你挤我、我推你,像是罗汉叠山一样,从最上头挣扎出来的那个,涨着脸伸手,可算抢到了天上落下的一点红。   迎亲队伍吹锣打鼓地走过来,个个志得意满,瞧见街道两边这一幕,全都斜着眼看人。   他们气势昂扬,恨不得将喜乐吹到天上。   瞧下一看,一个两个腰间都鼓得满满的,里面早就装满了赏银。   一个抱着球的小孩,被拥挤的人堆踢出来,从杨家护卫的胯下滚出来的,停在路道中央,还没回过神。   周围不再拥挤,却变得陌生吵闹,唢呐声正面扎入耳朵里。   “哇呜呜呜呜——”   “娘——!”   他扭着身体,朝人堆伸出手,因为害怕,只记得哭了。   “有孩子!孩子!”   疯狂的人群中,只有孩子娘的声音隐隐飘出来,却又很快被噼里啪啦的喜乐声掩盖。   迎亲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就像是完全没瞧见。   马蹄举得太高,孩子吓得发抖,在他的眼中,大马挡住了太阳,变成一座黑压压的山,直往他头顶压下来。   孩子胯下一热,尿了。   孩子娘目眦欲裂,顾不得从天而降看不到停的喜包,她往外挤,却只有一只手得了自由。   这只手挣扎着,茧子顶在指头尖上,绷得一抖一抖,像那坟墓里爬出来的鬼手。   可这只手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砰!   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头,从天而降敲在了马腿上!   威风凛凛的大马和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一时之间都有些狼狈。尤其是新郎官,他顾着稳住马,就扶不住自己的新郎帽。   在这个间隙,一名摸爬的乞丐,手忙脚乱从地面滚过去,怀里正抱着那小孩。   乞丐一身的臭,他一过来,百姓都忍不住让开了一点口子。   孩子娘那只挣扎出来的手,顿时变得醒目。   她双手一沉,小孩哭着被她抱住,“娘!”   “谢谢谢谢!”千恩万谢的孩子娘一抬头,就见那乞丐溜进人堆,不知道又躲哪去抢喜银了。   “大马发疯了!快跑啊!!”   耳边突然炸了锅,孩子娘抱着孩子有些懵。   往前一看,那威武的白马,扭着身体在发疯,上面的新郎官像是个沙袋,正被甩来甩去,漫天的喜庆一下就变了味道。   百姓吓得一个劲后退,杨家的接亲队伍却连滚带爬,一个劲往上冲,满脸都是天要塌了的绝望。   “公子!公子!!快救人啊!!”   拥上来的人,将那马惊得更发疯。   孩子娘心有余悸,抱着孩子,顺手抓了一把地面的几个喜包,害怕被揪住问罪,转身就混入散开的人群,准备回去后一月都不出门。   身后的马还在叫,锣啊鼓的全都丁零当啷地掉在了地上,百姓如同泄洪的流水,四散逃去。   孩子娘不敢回头,她抱着孩子,跑得慢了点,因此后面呼嚎声她还听到了几耳朵,尤其最后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她一个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不好了,公子的腿被踩断了!!”   孩子娘没回头,而是抱紧怀里的娃,恨恨低头唾了一声:“该!”   只有那乞丐,从人群中脱身后,一拍衣袖,放飞了早已准备好的信鸽。   消息传到杨家前,当今太后胞弟承恩公正在迎客。   传唱送礼单子的下人突然迎面对上一个大箱子,他听着来人报完身份后转身就走,脚下吓得一软,连忙去寻家主。   “老、老爷!”   “裴厂公刚刚遣人送上贺礼,东西正摆在外面呢!”   这话一出,现场的谈笑声都静了一瞬,周围离得近的宾客都互相打着眼色。   也不知道是哪个和杨家平日不对付的来客笑着道:“厂公赏脸,国公爷不如带着我们一起长长见识?”   “是啊是啊,国公爷不要小气,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厂公送礼,这可是国公爷的脸面。”   “……”   承恩公被架着,只能挤出笑脸,“既如此,随某一观。”   半人高的箱子立在无数礼箱旁边,有人啧啧称奇:“好大的物件。”   承恩公脸色阴晴不定,“来人,把箱子拆了。”   下人立刻上前,左右几下,随着木箱向四周倒塌,里面的东西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嘶,厂公这礼……”   恰在此时,一名下人滚到院前,哭嚎道:“老爷!不好了!!公子的马受惊,双腿被踩废了!!”   承恩公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向上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老爷!!!”   现场顿时混乱。   而半人高的箱子里拆出来的东西,正安静在那待着。   ——一辆木轮椅。   杨家大婚当日,新郎成了废人,新娘家大门一关,不见新嫁娘出门。   喜事瞬间成了坏事。   月中,刚连任江南漕运总舵主的江家家主要给老太爷举办七十大寿。   一队锦衣卫就去岁冬边军粮食延误一事,直接在寿宴上带走了江家长孙,闹得寿宴鸡犬不宁。   一把年纪的江老太爷拍着桌和锦衣卫对峙,却被气的仰倒,两眼一翻,就这么在他七十大寿当日,晕厥了过去。   现场真是一片狼藉,去过的都说那叫一个热闹。   月底,江南清流世家温家要举办满月宴。   上月底,温家家主喜得贵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周边的不少百姓都想蹭个吉利。   现在正好,月底赶上了满月礼。   只不过又偏偏凑在了一个月,江南另外两大家的热闹今天还被百姓津津乐道。   江南三大家,总不能独独漏了温家。   百姓们心中跟着忐忑,杨家和江家却已在当日早早上门,面上个个挂着笑,手上还带着厚礼,只不过绝对咬着牙,不见到最后一场笑话,心里怎么都不会平衡。   “温家主,恭喜恭喜,喜得贵子,喜上加喜啊!”   杨家长子杨禹,双手拱礼,不管他自己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笑意热情。   江南文脉尽在温家。   温家主正年轻,却已经成为温家家主,这导致他和年轻人隔了一辈。不过从小作为别人家的孩子,他这么多年,天赋只比当年的裴家子低了一头。   现在那位成了内廷太监,天下年轻一辈,都压不过这位的势头。   不过温家当年力挺先太子,却一根筋。如今人们都传温家对当今陛下不满,家主不入朝为官,就是为了替先太子守忠。   简直赤.裸裸在打当今陛下的脸!   那裴阉,总不可能放过这位吧。杨禹寻思。   一想起家里一蹶不振的幼弟,杨禹心中就恨得滴血!   温家家主温明远笑着应声,君子如玉,他却不是只读圣贤书,各方应酬,他滴水不漏。   杨禹忍不住故作忧虑:“只是温家新生儿年幼,听闻幼子体弱,若是那位过来——”   他点到即止。   “来者是客。”温明远淡淡笑道。   杨禹却从他眉眼中逮到一缕忧色,心中当即一稳。   “温家主说的是,是小弟多虑了。”   温明远望着杨禹去往另一边的背影,无声沉眸。   周围宾客今日都不敢去触温家主霉头,都暗骂杨禹蠢货,见温明远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两个很体贴,没有再围上去。   这般提心吊胆地等着,竟然真一路平静,没有半点波澜,这让不少人心中犯起嘀咕,悄摸去看杨家和江家的脸色。   嗯,很难看。   不过满月酒开场前,宾客们终于见到温家两位小公子。   长子明显健康许多,左右转着脑袋,那抱着的侍女拖着孩子头,小心扶着,一刻也不敢错开眼。   他既不哭也不闹,啃着拳头好奇地看着在场宾客,一点没有怕生的样子。   至于幼子,猫儿一样缩在侍女的怀里,埋着头正睡得熟,那侍女小心又小心,却还是在被带到众人面前时,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这小家伙。   小脸一仰,与众多大人对视,呆了下。   众人也看清了,小的这个身体确实如传言中病弱,脸上的肉比他兄长小了一圈,脸面没有一点鲜活血气,唇色黯淡,衬得骨碌碌睁大的黑眼睛,委屈得不行。   “哇呜呜——”   哭了!   大人们一愣,本来想善意笑一笑,结果听小娃娃的声音,又哑又小,似乎不停歇地哭了几天几夜一样,任谁也能听出几分不对劲。   这娃娃,好像身体太弱了点。   弟弟一哭,原先精神的哥哥一愣,仰着脑袋,不管不顾地跟着哭了起来,只是他哭得精神多了。众人好笑,那份怜惜,全都落到了小的身上。   小娃娃长得好看,哭得心疼。   有宾客忍不住道:“温家主,你这小儿子受委屈了啊!”   温明远只能一笑,他心里愁得不行,压根不敢往娃娃那边靠。   然而那小娃娃就像是瞄准了他,哭着哭着就把脸转过来,就对着他哭。   “温家主,小娃娃让你抱呢!”有人笑道。   温明远哪敢抱,他是碰都不能碰。   他心里骂那厮怎么还不过来,没见自家的孩子哭了快一个月吗?   “好热闹的满月宴,不知道裴某,路过能否吃一杯酒?”   一队身影从外面走近,为首的那位红袍深艳,正冷着眼,似笑非笑,后面的温家下人拦不住他们,只能纷纷请罪。   院内逐渐温馨的气氛突地僵住。   杨禹见到裴清晏大怒,他正要拍桌而起,质问的话刚在喉咙里,就被一道婴儿爆哭声冲的脑子一愣。   “哇——!!!”   原先病恹恹的宝宝,躲在侍女怀中哭,哭得有气无力,现在突然爆哭,就算哑着声音,也能看到他憋红的脸,握紧的拳。   不仅如此,小肉拳头还冲着裴清晏挥舞,侍女险些就没抱住他。   给在场宾客看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心中大骂裴阉不做人,看把刚满月的病娃娃吓成什么样子了!   只有温明远猜出一点,宝宝这是在告状了。   哎呦,他精心养了一个月,娃娃怎么还能记得那厮,不都说刚出生的娃娃不记事吗?   温明远生出点老父亲的心酸。 [17]第 17 章:这是,他的……宝宝呀。   娃娃这么可爱,温明远也喜欢啊。   有时候看看自己的娃,再看看裴清晏家的娃,都是小小的个头,但是裴家小娃娃就是更灵动,对着他哭闹也不会让人厌烦,直听得心软。   可小家伙认人。   这么小的娃娃,竟然开始认人了,聪明得不行。   见他就哭,见他就哭。   温明远也实在没有办法。   娃娃体质虚弱,把他带回来,还把小人气得吐血,阴差阳错把身体里的毒素给激了出来。   毒出来了,就能治。   裴清晏那厮听到消息却不露面,只是连夜送了一名女医过来。   又过许久,温明远才终于得到他的回复。   到底,还是准备带回去。   从没有一个孩子,哪怕是从亲娘身边离开,也不能像是小娃一样,总是哭,还偏对着“亲爹”哭。   一想到设计好的安排,温明远好像真是那护崽的老父亲,心里泛着酸,当下挡在两名侍女身前。   温明远笑意温和,与来者隐隐对峙,气势并不弱于下风,他道:“厂公有空来喝我儿的满月酒,我自然欢迎,来人,加座!”   下人手脚麻利,温府侍卫不知何时冒了头,藏在宾客两边,悄然警惕着。   “哇——!!”   接话的却不是神情莫测的裴厂公。   而是温明远身后挡住的小娃娃。   视线被挡住,小娃娃哭得让人心疼,还带着点害怕,伸出去的小手握成拳,可着劲的挥,更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弟弟哭得凶,哥哥却哭得弱了点。   哥哥伸出手,也跟着啊啊地抓着。   两个孩子都向前伸着手,所有人都以为两个娃娃是想去抓离他们不远的爹爹。   弟弟哭成这样,宾客们不由多了几分体谅,身子骨弱的,总是更敏感更容易受到惊吓。   嗯,都是裴阉吓得!!   耳边哭声很闹人,裴清晏面上扬起冷笑,袖下的指尖却陷进肉里,他听得心中发慌。   浑身的力气在听到娃娃哭的时候,就泄了一半。   裴清晏在今日之前,根本不敢见娃娃,他怕见一面,就等不到今日了,只会在那个时候,就把哭闹的宝宝偷偷带回来。   他是小偷。   送出去的娃娃,本来就不是他的宝宝了,可他看到温明远的来信后,当夜,没来由的心悸让他大汗淋漓。   人总要活着才能考虑未来。   那么小的娃娃,现在就在吐血,若是他熬不到长大,裴清晏的所有顾虑,全都是自作聪明。   更甚至,按照娃娃现在的记人粘人程度,裴清晏突然选择消失,无异于加速他毒发,罪魁祸首还是裴清晏。   裴清晏将宝宝送出去,他要拿无数个理由才能成。   可他想将他带回来,一个理由就足够致命。   ——如果宝宝活不久呢?   那碗落胎药和曾被自己故意放纵的毒,全都落在宝宝身上,那是裴清晏的心头病,他总不能让温明远替他还。   所以,裴清晏后悔了。   众人只见温明远说完之后,那裴阉撩起眼皮,一双眼睛看人阴到骨子里,一时难以分清其中情绪。   刚才还想要拍桌质问的杨禹又坐了回去。   满堂娃娃的哭声,他错过先机,索性坐着,先把温家的热闹给看了。   到时候要是能把温家一起拉下水,也值他忍过去。   “温家主,咱家过来,讨杯酒事小,主要是给您报喜来的。”   裴清晏踩着娃娃的哭声向前走,红袍上的蟒像是要吐信子,衬着他说话的语调,任谁都听出那份不怀好意。   温明远回话前,瞥了眼身后,小娃娃蛄蛹着身体,见他看过来,小嘴一瘪,眼睛里竟然开始滚眼泪了。   葡萄一样的黑眼珠泪汪汪。   之前哭一个月,都没见出泪,倒是在这个时候出泪了。   这还得了,会流眼泪的小娃,那可叫人心疼了。   温明远露出一点空当,刚好能让身后娃娃瞧着一点裴清晏的影子,不至于让娃娃哭得太凶。   温明远拱手,“厂公客气了,您来就是喜。”   “下人已经新加了一桌,厂公与身后诸位,可以入座了。”   裴清晏摇头,“既然说是来讨一杯酒的,那就是一杯酒。”   他一抬手,身后锦衣卫拿过酒杯端了酒来,那一桌宾客有些心虚的,在锦衣卫面前,忍不住向后避了避。   “厂公。”   裴清晏接过,他低头看了眼,一饮而尽,再一松手,瓷器落地。   啪!   碎片溅开,满堂收声。   小娃娃要闹到天上去的哭声,也被吓得打了个嗝。   裴清晏身边一直低头的小太监,此时上前一步,清咳一声道:“金陵温氏,接旨!”   在场众人:!!   他们手忙脚乱,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小娃娃也被抱着他的侍女,一并带着跪下,突然变换的视角,让他啊呀了一声,哭得呛了好几下,一抬头,他一呆。   熟悉的身影,隔着距离,正低头看他。   抱着他的侍女头低下,小声哄,此时在场众人无人敢抬头。   只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娃,抬起小手,抓呀抓。   裴清晏忍不住微微勾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金陵温氏,书香传家、累世簪缨,朕夙夜嘉叹。闻其嫡子双生,诞于良辰,着幼子送入宫中,交皇后膝下抚养,充太子伴读,以沐圣化。此朕怜才爱贤,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奉旨前往,即刻办理,不得有误!钦此——”①   小太监高音嘹亮,在场诸多宾客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震骇无比。   逼温氏送一嫡子记皇后名下,一方面是皇恩浩荡,一方面又实打实的敲打温氏,究竟是赏还是罚,只看温家日后了。   恐怕温家如今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这次嫡子,有两个。   温明远谢陛下隆恩之后,接过圣旨,他展开一看,心中一叹,竟然是真的。   旁人看不出温明远到底在想什么,只见温家主盯着圣旨沉默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长气,虽依旧从容,手上动作却放慢了不知道多少。   当下人将写有幼子生辰八字的锦盒递上来,裴清晏伸手接过,打开翻阅一番,眸光不由闪烁。   “温家主,孩子给咱家吧。”他合上锦盒,笑吟吟道。   宾客心中却叹气,好好一个满月宴,现在竟要上演骨肉分离。   娃娃依旧在哭。   温明远这次转身,终于将那娃娃抱到了怀中。   一直盯着前面看的娃娃抽泣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在他转过神,看清眼前抱住自己的是谁后,鼻子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头很可怜,但他只有这么小一点,生起气来没一点力度。   双手双脚都用上,也推不开眼前这个坏家伙。   娃娃呜呜哭着,难受得不行。   温明远袖子挡住了娃娃的小动作,他用了巧劲,将娃娃抱了个结结实实,怀里热烘烘的,他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小家伙。   一时还有点舍不得。   这一幕看着温馨,有宾客叹气:“小娃娃也是感应到了吧,难怪那位一出场,就一直哭得凶。”   从此骨肉分离,走之前,连亲娘都不能再看一眼。   裴清晏隐隐有点咬牙了,“温家主,您要是舍不得,随时可以进、京、啊!”   温明远叹出一口长气,不言语,似有万般无奈。   满院宾客共感,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温明远心道:以后进京,小家伙估计都不认得他了。   “厂公要带走,便一并带走他的名字。”温明远抬头道,“怀安,温怀安。”   “岁岁平安,愿厂公看顾着点。”   裴清晏心中刚感动容。   温明远不等他回话,又低头,“安哥儿,叫声爹爹?”   宾客:完了,温家主受刺激大了,哪有满月就会说话的娃娃。   裴清晏黑了脸:“温家主,孩子还小呢。”   温明远这才抬头,摸摸瘪嘴呜呜的宝宝,无奈摇头,轻轻一笑。他动作小心,直到将宝宝彻底交出去,他才轻声道:“贺厂公,得偿所愿了。”   “不管厂公做什么,还请记住,我温家,永远会在这个孩子背后。”   “咱家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裴厂公面对温家主的威胁,神情淡定。   只有裴清晏知道,他的手指在抖,还好宽袖遮挡,没人看到。   暖融融一小团进了怀里,好像干涸的骨血重新翻滚,他被硬生生剥离的那块血肉,终于重新填进了身体。   小娃娃正蹬着腿,突然换了地方,他哭着哇大的嘴巴瘪了瘪,熟悉的气息时隔许久,重新出现在身边,他动动鼻翼,哽咽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呜——”   眼泪终于从眼睛里滚出来,沾着小脸,哗啦啦地流下来,像是被雨打湿的小猫,身体一抖一抖,哭得特别委屈。   “啊~呜~”   又像是告状,又像是委屈,宝宝仰起小脸,对裴清晏小声哭个不停。   裴清晏眼底也莫名其妙地发热,他抱紧了怀里的宝宝,忍住眼中的湿润。   这是,他的……宝宝呀。 [18]第18章(一更):“宝宝,爹爹在这呢。”   怀里又小又软的一团,真像是做梦。   明明已经一个月了,可小宝宝似乎还是没长多久,和温家足月的孩子放在一起,说他是弟弟,不会有人怀疑。   “哇呜呜——”   宝宝还在哭,不同于在温明远怀里的闹,小声连续的哽咽,像是要把好多天的委屈哭出来,听得人心里莫名其妙地跟着发酸。   他小拳头挥累了,眼前又看不到坏家伙,就抽泣着,伸手攥住裴清晏的衣服,将裴清晏胸前那块的衣服,一个劲地往自己手里抓。   肢体动作里,满满都是不安。   所幸这么小一团窝在裴清晏怀里,除了面对面的裴清晏和温明远,从旁的视角,很难看清小娃娃在做什么。   裴清晏看清楚了,这么多年冷下去的心,顿时又软又涩。   这么小的宝宝,在不安。   裴清晏不再停留,他重新抬起头,眸光有所波动,却让人看不分明,他道:“温家主,满月酒咱家也喝过了,京城事多,要赶着回去,就先告退了。”   娃娃哽咽的哭诉声还在响,裴清晏似是不为所动,兀自转身离开。   跟着的锦衣卫向两边一避,裴清晏走过,满院宾客没一个主动坐回去,一个两个站在原地,眼神打量又意味不明。   这一串闯进温家的人,又跟在裴清晏身后离开,锦衣卫挡住了大部分宾客的视线,他们腰上的绣春刀弧度凌厉,纵使没出鞘,依旧煞气凛然。   没人起身相送。   裴清晏面无表情,只一路专心对付怀里的小家伙,不住放轻手上力度。   “呜~”   直到离开温府坐上马车,宝宝的哭闹才小了点,他啊啊两声,冲着身后挥舞拳头。   “嗯嗯,温明远是大坏人。”裴清晏面不改色,将宝宝不甘心的小拳头收回去,用手帕仔细擦着宝宝湿漉漉的脸蛋。   小孩子一旦哭起来会流泪,眼泪真是止不住。   宝宝还瘪着嘴呢,大眼睛里面眼泪滚着转,衬得两颗黑眼睛圆润剔透,与那浸透在水里的黑宝石,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就这么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望着裴清晏。   “呀~”   望得裴清晏心里一软再软,他重新抱回宝宝,难免有几分爱不释手,忍不住低头笑道:“在这呢。”   裴清晏喉咙滚了一下。   “……爹爹。”   “在这呢。”   可惜宝宝太小,一脸懵懂。   裴清晏将自己的脸,挨上宝宝的脸,最近他作息并不好,现在放松下来,难免疲惫。   他轻轻闭了闭眼。   两个月的小婴儿身上,还带着一股奶腥味,凑上去软绵绵的,真是不敢相信,这个小东西竟然是他生出来的。   宝宝还在哭呢,突然被熟悉的气息完全包裹,忍不住动动小鼻子,转过脸,一时忘了哭,抬手一抓。   “嘶——”   裴清晏立刻睁开眼,“……松手。”   宝宝不哭了,无辜与他对视,小手抓得紧紧的,一缕黑色长发正揉在里面。   “这是头发。”   裴清晏略低下身,挑挑宝宝头上越发浓密的胎毛,重复道:“头、发。”   宝宝听不懂,哭得湿漉漉的睫毛现在一绺一绺的,光是看人什么也不做,都显出几分让人心软的乖巧来,他啊啊了几声。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着头发就往嘴巴里塞!   裴清晏眼疾手快抢回自己的头发。   宝宝抓了下空荡荡的手,嘴一瘪,委屈起来。   “呜呜——”   裴清晏抱着哄,感到几分磨人来。   抱久了,他发现宝宝实在是轻,小小一坨的,送出去时脸上的那点腮肉,现在全都缩在骨头里了。   可怜兮兮的一张小脸。   想起外界对于温家幼子的病弱传闻,裴清晏心里闷得慌,他喃喃道:“宝宝才不是病秧子。”   “啊~”   就像是迎合,宝宝哽咽地应了一声。   仿佛终于确定熟悉的气息会一直在,宝宝哭得轻了些,也不再一直盯着裴清晏,小脸一歪,埋进裴清晏的怀里。   之前因为哭得太久,小身体一直发抖,现在也终于一点点平息。   在熟悉的人怀里,嗅着熟悉的气息,宝宝一点一点睡过去了。   另一边,温家。   虽然孩子少了一个,但是陛下圣旨,没人敢多置喙什么。   宾客重新落座,在面色平静的温家主招待下,重新捡起笑容,努力装作无事发生。   只是孤零零留下来的娃娃却开始闹腾起来。   “哇——!!”   弟弟被带走,做哥哥的像是从懵懂中才反应过来,闹着嗓子,哭得超大声。   温明远转身,正好把孩子接过来,借故暂时离开宴席。   宾客们都很体谅,没一个多说的。   温明远抱着孩子,一路往后院走,一路低头看自家幼崽,憋红了脸,哭得那叫一个气势十足。   他有些好笑:“弟弟在的时候,你非哭着闹他,弟弟走了,怎么还扯着嗓子哭?”   声音正好传入屋内,听到声音的温家夫人陆云书看过来,见温明远只带了一个孩子过来,就也知道了结果。   “弟弟已经被带走了?”她忍不住确认。   温明远将哭闹不止的娃娃抱给她:“是啊,弟弟走了,哥哥现在哭个不停。”   陆云铃面露怅然,不过转而看到哭着嚎的孩子,又忍不住笑起来,“之前两个一起哭,现在就剩下一个,我还有些不适应。”   她抱起娃娃,面色柔和,仔细哄着。   好一会,娃娃才压下哭闹,左右转着脑袋,咕噜着让人听不懂的婴儿语,仰头对着陆云书咕噜咕噜说个不停。   陆云铃纳闷:“在说什么呢?要弟弟吗?”   娃娃咕噜咕噜了几声。   陆云铃忍俊不禁,“怎么还真跟我对起话来了。”   “弟弟、走啦。”陆云铃故意这么说。   下一秒,哇哇大哭!   温明远忍不住扶额,“你别逗他了,他倒是比我们还舍不得。”   陆云铃轻笑不止,见她笑,闹腾的娃娃盯着看了一会,倒没刚才哭得那么凶了。   宴会上,主人家暂时不在,刚刚不好开口的话,现在没了顾忌。   有人开口前,非要故意扫过杨家和江家,眼神实在有些欠。   “三家全被敲了一遍,要我看,还是温家最惨,这孩子抱走了,以后还不知道要认谁作爹。”   “认谁作爹是未来的事情,杨家幼子直接被废了,这可是现成的。要我看,还是杨家最惨!”   “呸,你小子懂什么。杨家又不缺孩子,真论未来,哪有温家嫡子贵重?”   “咳咳!”   有人端起酒杯挡住嘴,开始止不住提醒,没看杨禹那厮脸都黑了吗?   于是话题一转。   “话说,江家那位放出来了吗?”   “听说带着上京了,能不能活着入京,还真不好说。”   “这是有钱都用不上啊……”   眼看江家几人脸色跟着姹紫嫣红,不少人已经耐不住,开始去找这道把两家都给招惹一遍的家伙都是谁。   可装模作样端酒吃菜的假动作太多,还真没逮出来。   终于有另一道声音抢了话头。   “这么比较下来,三家都没落得好,那位行事是不是太过了?”   有人笑着朝天一指:“没办法,那位背后,有人撑着呢!”   砰!   宾客收声,朝那里一看,杨家长子杨禹的脸色都有些狰狞了,咬着腮帮子,眉眼露出凶光。   刚才不发作,这个时候发作。   有人不约而同对过一眼,啧,这是更怨上面那位啊。   温明远回来后,酒宴没有持续太久,嫡子都少了一个,他招待的心情也不剩多少。   散场时,杨禹寻思着刚才那道声音,他刻意找了一圈,身边的侍从默契凑上前,“大公子?”   “刚才长舌的那家伙,打断他一只腿。”杨禹压低声道。   “可是温家……”   “出了温家的门再做。”杨禹不耐。   之前那道声音在后面响起,正跟人热情客套,杨禹眼神一冷,给了侍从一个示意。   侍从微微点头。   换了装的杨家侍从,带着人跟上那家伙,他们这事做多了,知道怎么摆脱自己的嫌疑。   拐进一个巷口后。   “人呢?”   刚才还优哉游哉的那人,转眼就没了踪迹,简直跟见鬼了一样。   杨家侍从猛地回神,暗骂不好,来不及转身,后脑被狠狠一打,剧痛伴随黑暗同时降临。   噼里啪啦,几人一个接一个,全都跟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哐哐哐倒了一地。   等杨家侍从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套在麻袋里,正被拖在地上,像是被马拽着往前走,前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没等他冷静下来听到什么,前面传来一道嬉笑声,“呦,这个醒了。”   砰!   后脑又是一下。   看那麻袋死猪一样不动了,云鸿才调转马匹,两边锦衣卫连忙询问:“指挥使大人,他们怎么处理?”   云鸿瞥了一眼:“杨禹不还在等消息么,打断腿,在他回杨家之前,丢在杨府大门前。”   “是!”   云鸿挥鞭,加速追上了前面的马车,两边守着的锦衣卫立刻让开位置,他用马鞭撩开车帘,忍不住往里瞅,“督公,温家那小娃娃呢?别挡着啊,给我瞅瞅。”   “嗝~”   小奶娃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裴清晏没理他。   刚从乳娘那辆马车回来的小娃娃,小脸搭在裴清晏的肩膀上,歪歪头,看向云鸿,又打了一声奶嗝。   “嗝~”   裴清晏一下一下拍着娃娃的后背,动作其实不太熟练,正有些发愁地锁着眉。   云鸿看乐呵了:“你还真要一手把这娃娃当亲儿子带大?”   “咕噜~”   先回话的依旧是娃娃,他哼唧着,嘴巴开始吐奶,咕噜两下,都吐到裴清晏的肩膀上了。   做出坏事的娃娃一点感觉也没有,雾蒙蒙的大眼睛,总是往云鸿身上看。   “奶吐你肩膀上了!”云鸿道。   闻言,裴清晏连忙把宝宝抱到身前看,肩膀上的湿漉漉像是不存在一样,他看都没有看一眼,抓着紧低头。   奶顺着嘴角吐到了脖子里,宝宝表情懵懵的,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裴清晏小小“啊”了一声。   他眼睛转啊转,似乎是想往云鸿那里找。   裴清晏有些手足无措,他沉默片刻,问:“吐奶是因为吃得太多,还是因为马车颠簸?”   云鸿骑着马和马车并排走,可算等到祖宗开口,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你问我?不过我看也没什么大事,诺,你自己去看。”   裴清晏低头,宝宝无辜眨眼,咕噜噜正吐着奶泡泡。   自顾自玩得可开心了。   大泡泡小泡泡叠在嘴巴上,咕噜噜个不停,奶白奶白的。   见裴清晏看过来,宝宝瞪大眼睛,吐噜的越发欢快,虽然依旧小小一个,但是比之前精神许多。   裴清晏左看看右看看,还忍不住伸出手去故意碰泡泡,看着它们碎掉,又重新被吹起来,心里提起来的心松了松。   不过——   “他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裴清晏摸摸宝宝的小肚子,他一只手覆盖上去,骨节分明,略一张开,轻轻松松就比得上宝宝的上半身。   裴清晏的肩膀依旧湿漉漉的,说是检查娃娃身体,实际手摸在肚子上,云鸿看更像是逗孩子玩。   这还是那个洁癖严重无比的裴清晏吗?   云鸿心道见了邪,目光与那娃娃对上,乌黑水润的一双眼睛,总好奇地往他这边看,雪白的一张小脸,眼睛的颜色真是醒目。   看得云鸿也有些手痒,他道:“不如给我抱抱呗。”   云鸿伸出手,逗弄的心思才起来,就见那娃娃吓得两眼憋了泪,也不吐奶泡泡了,小手往外一推,整个缩进裴怀晏的怀里,呜呜地小声哭起来,就留下个像是害怕的后脑勺背对着他。   云鸿吓得立刻收回手,却还是招来裴清晏一个冷眼,“滚远点!”   车帘从里面被直接拉下来,云鸿无奈道:“督公,江家那个要死的还是活的?”   裴清晏抱着怀里的宝宝,眼尾弧度漫不经心,很快,凉凉回应道:“要半死不活的。”   “呜呜……”   “哦哦。”裴清晏一垂眼,神情温柔,哄着怀里团成球的宝宝,“爹爹在呢,谁都带不走你。”   宝宝埋了好久,终于抬起头,嘴巴扁扁,小眉头锁锁,一副生大气的小模样。   眼泪挂出眼眶,可怜兮兮地打着转。   裴清晏忍不住抱起来,鼻尖蹭上去,狠狠吸了几口宝宝,“不气了不气了,他们都是坏家伙。”   宝宝歪着小脸,又萌萌地笑起来。   他明显就听不懂,但显然很喜欢裴清晏的亲昵,咧着小嘴开心,偏偏又笑不出声来,有种让人心软软的萌。   裴清晏笑出了声:“宝宝,爹爹在这呢。” [19]第19章(二更):药被下毒,宝宝急性过敏了!   云鸿离开前,将剩下的锦衣卫布置好,他叮嘱裴清晏道:“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现在江南这边都知道你过来了,碍于你身上背着圣旨,他们不会明着出手。”   “但他们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不要单独行动。”   裴清晏扫过队伍,一半是将飞鱼服明着穿,一半是将侍从的衣服套在身上,打眼一看肯定是先挑侍从,但两波人都是锦衣卫。   裴清晏的视线,在不远处的马车上停了一下。   徐平彤正抱着娃娃下来透气,从送出去之后,宝宝就可爱闹腾了,也就只有徐平彤能长时间抱一抱不哭闹。   剩下的,就是乳娘。   再往后,例如云鸿这种完全陌生的,要是突然伸手,他是可着劲闹,直到哭成一个小花猫,埋在裴清晏怀里好久才肯抬头。   有的时候,裴清晏甚至觉得,宝宝还没一只猫儿大。   可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还有温家那个孩子,你活着,他就不能死。”云鸿也看到了娃娃,他上下扫了一眼,语气难得认真,“陛下知道你来江南之后,让我带句话给你。”   裴清晏眯眼:“什么话?”   云鸿道:“裴怀澈,你可别死在回京的路上了。”   裴清晏懒懒道:“咱家祸害遗千年,死不了。”   云鸿哈哈一笑,“那样最好。”   云鸿几步快走,他马匹拴在另一边,中间要路过徐平彤和娃娃。   徐平彤没注意,见有人走过来,就往一边让了让,怀里的娃娃正在打瞌睡,眼皮一垂一垂,看着很快就要睡过去。   云鸿眼神一瞥,脚下步子不由放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云大指挥使要这么走过去时,他手上一个加速!   徐平彤眼前一花,惊叫一声。   宝宝被抢走了!   “哈哈哈,我就抱一会!!”云鸿抱着娃娃跑远,声音远远地传回来,一股恶劣劲。   几乎是下一瞬。   “哇——!!”   娃娃大哭。   裴清晏听到声音心口一紧,快步追上去,脸色非常难看:“云飞羽!!”   云鸿只当听不见,躲到树后,仔仔细细看着怀里的娃娃。   被他从半睡不睡中闹醒的娃娃,哭起来还带着困倦的软糯感,哽着小嗓子,眼泪一滴一滴咕噜噜往外滚,眼巴巴地看着他,脸色雪白一片,看着真可怜。   个头确实小了点,云鸿掂量出一个大概体重,身子骨也轻,他被哭得难得升起一点罪恶感。   “怎么一直哭啊?你看我又没有把你偷走,我就抱一会……”   云鸿手忙脚乱,指着旁边道:“这是什么?这是大马!”   不管怎么说,娃娃都像是没听到,不管不顾就是哭,哭的倒是不凶,但对付云鸿来说足够了。   云鸿浑身动作越来越僵硬。   娃娃哭得像个湿漉漉的小奶猫,抽泣不止,反倒是让云鸿没办法。   “诶!你别哭啊!”   他琢磨着换个姿势,又不敢乱动,脸上挨了小家伙一个软拳头,也只能说自己活该。   “祖宗,小祖宗!”   云鸿叫了几声,快要把娃娃举到天上去。   “别哭了,要不你再打几拳?打这?这?哎呦,求你了……”   他转眼见到裴清晏追过来,连忙把娃娃塞给他。   “给给给。”云鸿忙不迭脱手。   说来也是奇了,崽子刚递过去,就跟个树懒似的,自己抓了过去,他倒像是个拆散他们两个的坏家伙。   云鸿纳闷道:“凭什么啊?这娃娃不也是你从温家抢过来的么?为什么除了你,谁都不让抱?”   他探着脑袋,眼巴巴看着崽子,小家伙还挺有脾气,身子一扭撅起小屁股,眼泪汪汪地啊呜呜呜。   要是会说话,只怕能指着他告状。   云鸿说完见娃娃还在哭,自己反倒不气了。   “小娃娃都这么有意思么?”   裴清晏小心抱着,他现在经过一月分离,正是将宝宝舍在心尖上的时候,哪里见得了他这么哭。   “喜欢娃娃,我回京就找陛下给你赐婚,玩你自家的娃娃去。”   云鸿挑眉:“呦,这娃娃现在成你家的了?”   他说完,跃身上马,在离开之前,故意笑道:“这娃娃陛下还没说给谁养呢,我现在也喜欢!”   “说不得,回京之后,他要叫我爹爹呢。”   云鸿说完,正好看见裴清晏将娃娃竖着抱起来。   哭得惨兮兮的宝宝,将头搭在裴清晏的肩膀上,恰逢裴清晏转过脸安抚,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得极近……   云鸿收回视线,不再多看,马鞭重重一挥。   “驾!”   另一队早就准备好的队伍,立刻挥鞭跟上。   裴清晏安抚了一会,抱着娃娃走回徐平彤身边。   “宝宝?”   徐平彤试探着拍了拍手,然后又主动伸出手。   宝宝看了她一眼,眉头竖着,一脸小严肃,脸上两道长长的泪痕还没干,转身就把小脸埋起来,一声不吭的。   裴清晏只好道:“我再抱一会,徐叔已经回去了么?”   徐平彤遗憾收回手,微微点头道:“他提前半个月走的,这个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京了,爹要是知道你把娃娃带回去了,一定高兴。”   徐平彤在温家以女医身份,也呆了大半个月,但在今天之前,她也不知道会上演这么一出,自然也不知道,宝宝会被裴清晏名正言顺地带回去。   怀里的小家伙换了个方向继续挨着。   裴清晏抱着他,想起徐叔那阵子的念叨,也勾唇笑起来。   裴清晏低头,与怀中懵懂的娃娃对上视线,“徐叔这么喜欢你,你回去可要好好哄他。”   宝宝:“啊~”   双眼一亮!抓头发!咬!   顿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   被云鸿那么一吓,路上,宝宝更粘裴清晏了。   哪怕被徐平彤抱着,也要隔段时间看一眼裴清晏才行。   尤其是晚上,只要醒着没见到裴清晏,就小声哭泣,直到被送到裴清晏身边才安静。   裴清晏半夜被闹醒,几乎是本能伸出手,怀里顿时落下来一个热烘烘的小团子,他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听到奶声奶气的一声。   “啊~”   裴清晏掀开眼。   将宝宝送过来的人小心退下。   合门声传来,裴清晏摸摸宝宝的肚子,果然是鼓鼓的。   “吃饱了想起爹爹了?”他低头。   宝宝特别清醒,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啊呀啊呀地笑,小手伸出来,一个劲地够裴清晏的脸。   裴清晏抓住宝宝的手,小小的,一下就包在了手心里。   他一顿,保持这个姿势许久,才垂下眼松开。   次日。   徐平彤端着药过来,见裴清晏一直往这里看,忍不住笑道:“没办法,必须喝,这药我调了味,宝宝不喜欢,也就最开始哭得厉害,现在好多了。”   果然,徐平彤和这熟悉的药味一出现,宝宝就苦着小眉头,往裴清晏怀里藏,啊啊几声,还一直拽裴清晏的衣服。   像是要找裴清晏给自己撑腰。   但喝药这种事,裴清晏哪怕眉头拧紧,也没法给孩子拒绝掉。   他见宝宝没哭,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喂吧。”裴清晏低声道。   徐平彤用勺子搅了搅了药汤,刚凑近,就见宝宝头一扭,就给自己留了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她用勺子敲敲碗,随着清脆好听的瓷器撞击声,宝宝动动身体,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回头。   徐平彤只能抬眼看向裴清晏。   裴清晏:“……我去叫人。”   徐平彤摇头:“不行,你在这他还能喝一点,你一走他就要闹了,到时候药都要凉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裴清晏把宝宝抱着转了个圈,心里刚狠下心,但是一把宝宝抱起来,他就舍不得了,沉默与徐平彤对视。   突然被转过来的宝宝一愣,与徐平彤撞了个正面,还有她手上的药碗。   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来着,眼泪一下就开始打转,向后一靠,昂着脑袋,追着裴清晏的视线。   仿佛对于在裴清晏还被“欺负”这件事,宝宝原先忍下的委屈,几倍几倍的爆发。   “呜呜……”   裴清晏嗓子有些发干:“不是说不哭吗?”   徐平彤抿唇叹气,心软地看了娃娃好一会,才冷下脸,“三哥抱住,我来喂。”   裴清晏手上力道莫名其妙发软,但是看到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无端想起了温家满月却比宝宝还要大一点的身子骨。   明明宝宝比他更大。   裴清晏眼眶发酸,手上下定了决心,宝宝却吃不了这个委屈。   眼泪一下就滚出来,呜呜哭着,软软的,专门往人心尖上拧。   其实徐平彤看得最清楚,回到裴清晏身边之后,宝宝明显变得娇气了。   一方面是他体弱,来自身体方面的不舒服,会让这个时期的婴幼儿无法控制情绪。   一方面是他被送出去又被接回来,长达一个月都没让他对依赖裴清晏这件事脱敏,这下接回来,就会用着各种方法,重新找回不被抛弃的安全感。   可这么闹,最后也就累了点三哥。   有时,徐平彤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乖还是不乖。   嗯,定然是乖的!   裴清晏听着这哭,险些抱不住宝宝。   徐平彤举起勺子,娃娃却怎么也不张开嘴,仰在裴清晏怀里,本来只是小声哽咽,离得越近,娃娃反而开始不对劲起来。   娃娃哭得越来越凶。   “奇怪,第一次喝的时候,也没这么哭过。”   徐平彤皱眉,勺子里面的药已经快要冷了,她正要收回,在碗里重新搅一搅。   小娃娃到处乱踢的脚,正好碰在她的手腕,一时不察,勺子里的药全倒在了娃娃的下巴上。   娃娃瘪着嘴,他又哭又呛,声音却逐渐变小。   “呜~”   裴清晏眼神一冷,他立刻发现不对劲。   单手捧起宝宝的脸,那里已经开始泛起大片的红,药液在脖子那里窝成小水坑,裴清晏伸手全部擦掉,发现脖子里面已经开始出现红色的小疙瘩。   徐平彤脸色一变,没有丝毫犹豫,端起碗喝了一口,在舌尖反反复复地尝了之后,立刻吐了出来。   “不好,有人往这药里下毒了!”   裴清晏呼吸一窒。   徐平彤立刻换来凉茶:“把娃娃衣服解开!”   娃娃哭得越来越弱,泪汪汪的眼睛望着裴清晏,沾了药液的地方正在急速泛红,一时触目惊心。   裴清晏的手在抖。   徐平彤立刻用凉茶冲刷掉娃娃身体上沾到药液的地方,“这是瘾疹,八成是药里面的东西惹得反应,现在娃娃身上在起风团,我去配药,你控制着,这些红疙瘩会越来越痒,别让娃娃伸手去抓!”   裴清晏哑着声音道:“别打草惊蛇。”   “如果药里被下了毒,那人现在必然一直盯着这里,如果他们知道不需要下毒,只要接触,就能让一个小婴儿出现急性荨麻疹,这世上就多了一条堪称完美的下毒手段。”   虽然这个手段,只针对娃娃。   但现在顶着温家嫡次子名头的宝宝,只要还没进京,死在裴清晏手中,他就是天大的罪过。   温家清流的名声是几百年累计下来的,即使现在不在朝为官,但与温家有关的门生不是,他们大大小小,足够一口一唾沫,活生生淹死裴清晏。   裴清晏不怕身前死后名,但是他决不允许他们算计到怀中的幼崽身上。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徐平彤当即明白了裴清晏话中的意思,她无声点头,先将药液一半充进了茶壶中,又转身出门装作平常,端着就剩个底的药碗吩咐道:“重新煎一碗来,娃娃全给吐了出来。”   外面的动静传入裴清晏耳中,他状若雕塑,眼中平生戾气。   竟然敢……对孩子下手。   “呜呜……”   低低弱弱的哭泣,将裴清晏的目光一下拉了过去。   之前刚精神一点的宝宝,现在脸上身上是大片大片的红肿,小疙瘩像是疯长的野草,一不留神,就蔓延到了脸上。   宝宝哭得委屈,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他不停地想要伸手抓挠,都被裴清晏轻轻抓在手里。   “呜——”   他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会一直难受,眼睛闭起来,眼泪依旧大滴大滴地滚出来,原先长长的睫毛,恹恹地搭下来。   裴清晏眼中泛红,看了许久,差点一起跟着流下眼泪。   “宝宝……”他将宝宝一直挣扎的小手,轻轻抵在脸上,“都是爹爹的错。”   如果不是他,宝宝就不会生来带毒,就不需要哭着喝药。   不喝药,就不会被贼人抓住空子。   “……呀。”宝宝抽泣了一声。   小婴儿皮肤白,脸上的红肿起得太快,映衬得格外惨烈。   裴清晏看了很久。   “爹爹,不会放过他们的。” [20]第 20 章:下一瞬——宝宝“咯咯”笑出了声   屋内娃娃的哭声若隐若现,周围守着的人有些纳闷。   “平常厂公哄一会不就不哭了吗?今天怎么一直在哭?”   一名侍从垂着眼,双手端着托盘,上面的药还在冒热气,“大人,刚熬好的药。”   守门的两个锦衣卫看了一眼,正要让开位置。   “站住!”   徐平彤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她腰上的香包也跟着一晃一晃。   她走到近前,多看了侍从一眼,语气不好不坏:“之前不是吩咐了药煎好了就去叫我吗?”   “徐医女,我们刚刚没寻到你。”侍从有些受惊的模样。   徐平彤没再多说:“把药给我吧。”   徐平彤接过药,看了那侍从一眼才迈步。   屋内。   “嗯呜呜——”   娃娃哭得嗓子有些哑,脸上红了一大片,可怜得紧。   裴清晏将宝宝双手都困住。   结果一不留神,宝宝一只手就挣了出去,没等裴清晏重新抓住,就开始在脸上身上胡挠乱划,没有章法的同时,也不懂得收减力道,好几下都划出了血印子。   长长一条,不算深,但都破了皮,血珠一滴一滴往外渗。   裴清晏被那颜色刺得眼睛痛了一下。   “哇——!!”   因为才三个月不到,宝宝给自己挠疼了也哭,大颗大颗眼泪挂在睫毛上,根本不知道是自己的小手搞得鬼。   裴清晏这次抓住宝宝两只手后,紧紧握住,说什么也不会再心软了。   他试着在怀里换着姿势的哄,却不见一点好。   宝宝哭得撕心裂肺,再不是之前断断续续,裴清晏只恨不是自己替他受过,眼中一片猩红。   徐平彤进来时,被满屋子回荡的哭声惊了下。   她连忙走进里屋,却见裴清晏将额头抵在娃娃胸口前,身体微微发抖。   娃娃哭红了半张脸,上面淡淡晕开的红印子,已经分不出来是哭出来的,还是起的风团。   徐平彤很快注意到,娃娃的脸上,多了几道她走之前没有的血印子,最近的那一道划过娃娃眼角,一哭出眼泪,把眼泪也变红了。   哭得太凶,又这么一看,吓得徐平彤以为宝宝眼睛哭出血来了。   “三哥,我回来了。”徐平彤耽搁,立刻走近。   听到声音,裴清晏抬起头,眼角有一点微弱的红,垂下眼始终看着宝宝:“药好了吗?”   此时,宝宝开始瘪着小嘴呜呜地哭,身子不停地轻轻颤抖。   裴清晏在那个月里,其实见过其他娃娃哭闹的样子,只有强忍委屈的时候,娃娃的小嘴才会这样瘪得扁扁的,眼泪也忍着只打转。   现在宝宝哭得就是这样,黑眼睛浸透在泪水里,满满的,忍到受不了,才会溢出来。   裴清晏怎么受得了。   “好了好了。”徐平彤放下药碗,忙不迭解下香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瓷瓶,“三哥,你将娃娃身上红色的地方全露出来,我好给他涂药。”   裴清晏握住宝宝两只挣扎的小手,在徐平彤上药时,目不转睛盯着宝宝的反应。   宝宝最开始挣扎得厉害,不停地蹭着身体,但药起了作用后,似乎也察觉那种清清凉凉的感觉,正一点一点压下身上的难受。   当没那么痒了之后,宝宝眨眨眼,在眼泪里打着转的黑眼睛闪着光,小嘴总算不瘪着小嘴了,只是还扁扁的,忍着闷气似的不吭声。   偶尔有两声藏不住的哽咽溢出来,哑哑的,在空气里拖长了,全是委屈。   裴清晏紧绷的身体,骤地一松,他亲亲宝宝的小手,哑然失笑:“宝宝,怎么总在委屈呀。”   说完这话,他闭了闭眼,嗓子里干的难受。   宝宝哼哼唧唧,小手一抓一抓的,这次终于肯乖乖被爹爹抓着手了。   徐平彤手上沾着药,她已经抹到娃娃的小脸,指尖揉着小婴儿软软的脸颊肉,隐隐约约,都要碰到骨头了。   娃娃大眼睛一转,含着两泡泪汪汪,软软地望向徐平彤。   徐平彤心也软软:“没事的,宝宝很快就不痛了。”   一遍药抹完,娃娃也逐渐安静下来。   约莫还是难受得紧,时不时就哭一声,被裴清晏抱起来的时候,小手紧紧抓住裴清晏的衣服领口。   裴清晏转眸去看,一张又热又冰凉的小脸蛋,突然软软地贴了上来。   “呜~呀~”   裴清晏不动了。   好久,一只小手疑惑推推裴清晏的脸。   裴清晏这才收敛神情,让宝宝半躺在自己臂弯里,对他自然地笑了笑:“诶,爹爹在呢。”   宝宝身上的风团大片大片的,涂了药也不会立刻消退,倒是那些小疙瘩稀疏了一点。   打眼看去,一个雪娃娃,身上脸上被乱七八糟地画了好多大红花,惨惨的。   徐平彤说:“娃娃又是早产又是中毒,以后长大了这药也要随时备着,这次是掺在药汤里的毒惹得风团,日后说不好碰见什么,都有可能出现瘾疹。”   “他的体质到底是比普通娃娃弱,这一点日后就算长大了也不会变,不能只看个子不看根子。”   徐平彤一边收拾一边交代,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汤,这次仔细嗅过之后,才舀了一勺试探入口。   裴清晏注意到后,问:“这次有毒吗?”   徐平彤仔细尝过之后,摇了摇头:“这次没有,我不确定之前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被暗地里的人看出什么。”   “抓凶手这种事,还是三哥你自己来吧。”   裴清晏与宝宝手心对手心,他垂下眼,眉眼温柔,眸尾却掠过凉意,危险无比。   “我会抓到他的。”   徐平彤皱着眉,正在嗅闻茶壶里刻意留下的有毒药。   闻言,她抬头,刚好看见宝宝正咧嘴,又开始笑了,明明眼睛里还挂着眼泪。   徐平彤不由叮嘱道:“这段时间,宝宝就先藏在襁褓里不要露面,过几天,等他身上的风团没有那么严重后,再把他带出去见人,那个时候,就说宝宝只是普通的瘾疹。”   说完,她上前几步,伸手要摸宝宝的小肚子。   宝宝瞪大眼睛,仰着小脸,以为徐平彤要继续在脸上敷药,乖乖等了好久,突然被亲了一大口。   “啊呜……”   宝宝哭唧唧。   徐平彤满足离开,手也从宝宝瘪下去的肚子挪开,“八成是饿了,我去找乳娘要奶。”   裴清晏应好。   屋内又安静下来,裴清晏擦擦宝宝小脸,与那双灵动水润的大眼睛对上,试探着问:“爹爹能亲一口吗?”   宝宝茫然地又被亲了好几口。   因为脸上大部分都抹了药,只有眉心和侧脸那块是干净的,徐平彤之前亲的是侧脸,裴清晏在宝宝眉心亲了好几下。   他蹭蹭小宝宝:“嗯,真乖。”   被夸真乖的宝宝一瘪嘴,委屈巴巴。   后面几天,队伍暂时停在这家客栈。   宝宝也一直留在裴清晏身边。   徐平彤特别留了几份药给裴清晏,大部分时候,她过来检查一下娃娃情况,上药的部分就交给了裴清晏。   伺候娃娃的侍女,这几日就暂时住在外屋。   贴身伺候宝宝的人,是裴清晏千挑万选的,此时队伍存疑,他们反而是最忠心的。   宝宝洗得香喷喷后,侍女将他抱到了裴清晏身边,而后安静退下。   “督公,人抓到了。”   裴清晏与宝宝大手拉着小手,眉眼含笑,听见这道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动作不停,瞳孔深处却渗出一点寒意。   宝宝脸上的红印子消退了一半,之前的红疙瘩也剩得不多,经过几天的养护,又重新变成之前那个小小又可爱的宝宝。   他张着小手,和裴清晏贴贴,手心对手心,似乎在疑惑自己的手为什么这么小,正试图用另一只手掰下裴清晏大大的手指。   突然,他的两只耳朵被捂住了。   宝宝震惊,他甩甩头,捂住耳朵的两只大手却纹丝不动。   小眉头顿时哭哭地收敛成一小团,他啊啊张嘴,却只看到眼前大人含着笑,似乎在说什么。   “嗯哇!”   宝宝不满地歪头。   终于,大手拿开了,他晃晃脑袋,终于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顿时啊呀笑弯眼。   外面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门缝合拢处,下面逐渐有颜色渗透了进来,鲜红的、血腥的。   不过很快就有侍女发现这里,将其收拾干净。   而宝宝要上药了。   他躺在床上正中,随便扭了几下,就找不到衣服的头和脚了,最后视线全被衣服挡住,他嗯啊不满地叫了两声。   裴清晏缓缓靠近,突然拉下被宝宝蹭到脸上的衣服,“呀!”   他一低头,宝宝就正好看他。   顿时眉开眼笑,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身上。   裴清晏双手沾了药,抹完泛红的地方,顺手把多余的药抹在了其他地方,比如脖子后面、小胳膊、小腿……   宝宝就一直咧着嘴,露出没牙的帮子,张大嘴,偏偏笑不出声,长长的睫毛笑得翘了起来。   裴清晏看得心生欢喜,在他自己也不留神的时候,狭长微扬的眸尾,不再是常年不散的阴冷,而是曾淹没在晦暗年月中,最纯粹的笑。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学不会那么笑。   裴清晏回神,有些怔然地摸着自己的唇角,那里正像宝宝的睫毛一样,弯弯上翘。   裴清晏喉咙艰涩滚动,手上动作不由停住。   宝宝好奇:“啊~”   裴清晏回过神,他手上慢慢,突然抓抓宝宝的胳肢窝。   笑累了的宝宝立刻摆动双手,重新咧开嘴,他躲不开大人的大手,晃着小脑袋笑哇笑。   突然,宝宝嗓子里挤出几声含糊的“咕咕”,没等裴清晏注意到,下一瞬——宝宝“咯咯”笑出了声。   小手小脚都在动,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笑声清脆稚嫩。   裴清晏心都要化了。   在一连串的“咯咯”笑声,裴清晏低头,夸奖:“真厉害,宝宝笑出声了!” [21]第 21 章:“娃娃接回来了!”   第二天,裴清晏一早起来,开始查看宝宝身上的症状。   现在已经十二月,宝宝睡觉也要开始保暖,每天晚上都裹得厚厚的,生怕在这个天气着一点凉。   检查身上就难免要动,裴清晏努力放轻动作,结果刚托起宝宝的上半身,明明看上去睡得正香的宝宝,一下瘪瘪嘴,小眉头拧了好几下,哼哼唧唧地哭咽了几声。   裴清晏身体一下僵住。   “啊啊~”   宝宝费了老大劲,才把自己的眼皮撑起来一点,见到裴清晏就在眼前后,才吐出几句含糊不明的婴儿语。   举在头顶的两只小手抬起来,对着裴清晏抓了抓,肉乎乎的。   就是还小,身子骨偏软,没举一会,胳膊开始晃啊晃,眼看就要颤巍巍落下去。   裴清晏立刻大手碰小手,抓着宝宝的手,温声细语道:”是爹爹吵醒宝宝了。”   见到裴清晏,宝宝也不哭哼哼了,即使还困得睁不开眼,小眉头也不见拧了,打了一会小呼噜又要沉沉睡过去,结果没多久,又困困地掀开眼,非要再看一眼裴清晏。   裴清晏就一直拍着宝宝的小肚子,一下一下地哄:“爹爹在呢。”   等宝宝握着他的手指重新睡着后,裴清晏才感到些难过。   一个小娃娃,还没睡清醒,就开始困着眼找人,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裴清晏想起当时,他将宝宝送到温明远手上的时候,宝宝正睡得熟,等宝宝一觉醒过来后,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他的时候,那么小的一颗心里面,会生出多么大的害怕。   裴清晏沉默看了宝宝许久,轻轻勾了勾手指,一个紧紧攥住手指的肉拳头就吊了起来。   心上就又暖了暖。   等徐平彤过来时,发现宝宝正趴在三哥身上,像是拱起的米团子,软软小小的一个,正昂着小脑袋,咯咯笑个不停。   徐平彤忍不住笑道:“宝宝会笑了?”   见徐平彤进来,裴清晏揽住宝宝坐起身,“对,昨天晚上刚学会的。”   突然换了位置,宝宝不开心地拍拍裴清晏,啊呀呀啊的胡乱说了一堆,突然一个腾空,发现自己又换了位置。   徐平彤把娃娃抱过来转了个圈,面露期待道:“来宝宝,笑一个。”   宝宝双眼亮晶晶,见到徐平彤,伸出手抓抓手心,示意要抱抱,眉眼弯弯,巴掌大的稚嫩小脸上,到处都是弯的。   笑是笑了,但没出声。   徐平彤故意晃了晃宝宝,“笑一个笑一个。”   “呀~”宝宝双手顿时上下挥舞,大眼睛一弯,“咯咯咯~”   小孩子,笑起来手舞足蹈,总是连周围空气都能感染。   徐平彤也不由跟着笑出声,她将娃娃抱到怀里,转头发现裴清晏一直盯着娃娃看,眼尾微扬,看得专注,笑得却不自知。   “给。”徐平彤将娃娃还了回去,笑着说:“你的宝宝。”   宝宝像一只要起飞的小天鹅,扑棱着翅膀落到了裴清晏的怀里后,还不怎么安分,咯咯笑个不停,笑得两个大人,心里暖暖胀胀的。   徐平彤捂着胸口有些受不了,“娃娃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似乎是知道在夸奖自己,宝宝灵动的大眼睛转过来,乖乖靠在裴清晏怀里,“呀”了一声。   裴清晏笑了笑:“今天早上我看了,宝宝身体上的风团都消了大半,脸上的消的更多,脖子里的红疙瘩也不剩几个了。”   他扶着宝宝的脸,侧过来给徐平彤看。   宝宝奇怪地晃晃脑袋,似乎疑惑脑袋怎么自己动了。   徐平彤仔细查看。   首先是之前宝宝自己胡乱划拉出来的血印子,现在就剩下一两个半个芝麻大的血痂。   脸颊上和下巴上的风团也浅了很多,徐平彤上手查看,摸过去也没什么凸起的地方,肉眼也看不到特别肿胀,她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好多了,可以带出去见人了,队伍可以重新启程了。”   “这么一看,小脸红润多了。”   徐平彤用手指戳戳小娃娃,惹来小娃娃好奇地想要咬她。   裴清晏轻轻捏住娃娃小嘴,“不能乱咬人。”   宝宝茫然,然后啊啊张嘴,开始啃裴清晏的手,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裴清晏只好挠宝宝痒痒,才把自己的手救回来。   啃了半天,什么印子都没留下,倒是留下一小摊口水。   因为被挠痒痒,宝宝乱扭身体,小团子似的身体快打结了一样,哼哼唧唧地,最后又忍不住挥舞手脚,在被裴清晏抱起来的时候,搂住他的脖子,啊呜一口咬住裴清晏肩膀上的衣服。   可惜没长牙,咬不住。   裴清晏打了打宝宝的小屁股。   宝宝委屈呜呜,大眼睛咕噜噜转,湿漉漉的大眼睛固执不掉小珍珠,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看裴清晏。   可怜巴巴的。   徐平彤看得有意思,只遗憾为什么不能白得一个三哥家这样的宝宝。   等徐平彤走后,裴清晏双手将宝宝举起来,微微眯起眼睛,惹来宝宝好奇眨眼,两条小短腿吧唧碰在一起,在他手上荡着秋千。   “会笑出声了。”裴清晏略作沉吟,“那会叫爹爹吗?”   他晃晃宝宝。   宝宝咯咯乱笑,手舞足蹈,以为裴清晏在和他玩闹,双手挥啊挥。   “叫爹爹?”   宝宝笑累了,茫然地“呀”了一声。   裴清晏没法子,只好把才不到三个月的宝宝抱在怀里。   他想:怎么长得这么慢啊。   裴清晏忧心道:“宝宝,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啊?”   他总担心这么小的宝宝,一不小心,就没了。   太小了。   而京城死人,又太频繁了。   “啊呀~”   宝宝拍拍小手,小脸懵懂。   裴清晏抱紧他,“没关系,爹爹会护着你。”   .   半个月后。   京城马上就是腊月初一,家家都在准备过年了。   徐大夫这段时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有时间,他就在琢磨女儿之前送回来的信。   信上都是徐平彤关于娃娃病症的总结。   娃娃身上那些,都是打娘胎里出来的病,这种病,向来只能精细养着,无法一下从源头根治。   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娃娃。   娃娃不在身边,徐大夫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搜寻着办法,试图琢磨出些能用的给女儿送过去。   这天中午,他终于裹着袄子出门,去采买了些年货,回来的时候,进了路边的茶楼歇会脚。   茶馆这地方,聊起天来,就算是关于皇帝,也能听到一两句。   徐大夫一杯茶才吃了一半,就听见了个熟悉的存在,不由叹气摇头。   “朝堂上少了那位,真是好久没热闹可看了。”   “你这是还不知道?那位都快从江南回来了。”   “他年中走的,现在年底,走了半年,专门从京城去江南,最后就是为了从温家抢来一个刚满月的娃娃,温家那边这回是不入京,也得入京了。”   “话说陛下也太霸道了,天下哪有逼人做官的道理。”   “……”   徐大夫并不知道徐平彤去的那家是温家,他把这些全都当作耳旁风,心里却道:自家娃娃送出去,结果把别家的娃娃带回来。   也不知道裴清晏看那娃娃,心里难不难受。   徐大夫吃完这杯茶后,摇头晃脑往家敢赶,结果就在门口撞见个熟悉的影子。   裴府上总安排来找徐大夫的那位下人。   对方见到徐大夫,面露喜色道:“徐大夫,我家老爷回来了!”   徐大夫先开门,他站在里面,道:“你们家老爷回来,还要特意把我请去迎吗?”   那下人见他要关门,连忙道:“别关别关,徐医女也在,马上到了用膳的事件,叫您一起去正好一起吃个午膳。”   徐大夫关门的手一顿,“我闺女也回来了?”   “是极是极!”下人连连应道。   这倒是出乎徐大夫预料,按照之前的说法,徐平彤再回来,少不得也要大半年。   徐大夫想起那天晚上带着徐平彤离开的裴清晏,举止仓促,神情狼狈。   裴清晏刚生产完时,眉眼也没有那么狼狈。   那天之后,徐大夫就知道,娃娃八成出事了。   但是现在,他闺女竟然跟着裴清晏回来了。   徐大夫摸不准那边发生了什么,心里甚至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猜测,一张老脸也不由沉了下来,许久连连叹气:“带路吧。”   可别是他想的那样,不然熬到现在的裴小子,只怕要更疯了。   进了裴府,徐大夫特意看了眼,发现府上正在“除残”,下人们里里外外进出个不停。   看来情况还没糟到徐大夫想的那个地步。   他被迎入室内,屋内温度瞬间变得暖烘烘的,显然炭块之类已经提前烧足了。   没等徐大夫张口,下人将一个手炉子塞到他手里,小声道:“徐大夫往里走。”   徐大夫抖了抖身上的雪水,才迈步向里面走,没走多久,就听见一阵稚嫩的咯咯笑。   年纪一大,听见孩子笑,心里就老欣慰了。   徐大夫脚下的步子忍不住停了停。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清晏主动迎了出来,怀中一个雪白团子似的娃娃正仰头对他弯着眼睛笑,头上戴着的虎头帽偏大,一不注意滑溜了下来,正歪着,两个老虎眼睛活灵活现的。   裴清晏叫:“徐叔。”   徐大夫一下就不动了。   徐平彤正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爹,不由笑道:“爹,娃娃接回来了!”   娃娃听到声音转过来,圆溜溜一双眼亮晶晶的,笑起来依旧能看到一半的月牙眼,正软萌软萌地咧着嘴。   裴清晏将他抱着带过来,娃娃眨眼,呆萌地仰起小脸,与徐大夫上演你不动我不动。   徐大夫用力拍拍身上的冷气,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一双眼差点就红了。   “这是哪家的神仙小娃娃跑出来了!” [22]第 22 章:着即记名玉牒,位列皇子之后   娃娃听不懂,但是徐大夫一动,他就弯着月牙眼,两只小手肉乎乎撞在一起,嘴巴里笑出咯咯声。   虎头帽一下变得更歪了,斜斜地挡在眼皮上,惹得娃娃疑惑地呀了一声。   娃娃从头到尾都穿的红火,夹袄套在外面,从上到下裹得胖乎乎,现在帽子滑下来,只有半个手那么大的下脸仰啊仰,总也找不到方向。   乍一看,真跟一头小老虎一样。   几个大人看得会心一笑,故意不去帮娃娃抬帽子。   终于,娃娃委屈地晃晃脑袋,还是徐大夫受不住,主动伸手帮娃娃重新戴好虎头帽,他边动,边忍不住低下头,和仰着小脑袋看他的娃娃对视,一张脸笑出花,又重复问了一遍。   “谁家的神仙小娃娃呀?”   娃娃:“呀~”   “我家的吗?”   娃娃拍手:“呀!”   显然是听不懂,只管一通乱应。   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睛,灵动又讨喜,笑起来真是不得了。   徐大夫心都化了,估摸着身上冷气差不多暖了,终于一伸手,把娃娃整个接过来,“跟徐爷爷回家怎么样?”   娃娃晃晃手晃晃腿,雾蒙蒙的大眼睛,就像是块粘糕,没几下就往裴清晏那粘一下。   裴清晏轻轻一整衣袖,感受着怀里温度的逐渐下降,他突然开口:“……我家的。”   “哼,这时候知道是你家的了!”徐大夫故意沉下脸,但看见怀里娃娃谁说话看谁,又忙忙露出笑。   徐大夫:“呦,看娃娃,怎么下巴尖都瘦出来了!”   他去摸娃娃下巴,小娃娃困惑眨眨眼,乖乖地一仰脸,雪白的小半张脸抬起来,还悄悄弯起眼,好像等着人夸一样。   徐平彤忍不住也悄悄伸出手,手正伸到一半,突然见她爹眉心一皱。   这熟悉的表情……徐平彤小时候背不出药草名,就是这样!   果然,下一瞬,徐大夫抬头,手指轻轻扭过娃娃的头,指着脖子里零星几个还没完全消掉的红疙瘩,问:“这是什么?”   娃娃开心地歪过脑袋,把徐大夫的手夹住。   似是以为徐大夫在和自己玩游戏,还左右晃了晃,又压了压,黑睫毛往前,下面就是目露期待的大眼睛。   徐大夫原先严肃的脸色一垮,哎呦哎呦几声,立刻托着娃娃的脸向上顶了顶。   娃娃咧嘴,晃着小脑慢吞吞地又压了下来。   一张稚嫩的小脸蛋压在手心上,晃啊晃的,谁面对娃娃的亲近不心花怒放。   徐大夫现在一边开心,一边苦恼,最后只好忧心对着沉默的两个大人说:“不好忽视这点小症状啊,娃娃太小,等问题出来再检查,一切就太迟了。”   裴清晏主动开口:“是我的疏忽。”   他将路上的意外大概说了一遍。   徐平彤见缝插针,将瘾疹从发现到处理的所有症状变化,全都仔细说清。她谈及这方面,语气沉稳,条例清晰,中间断句也没有需要回忆的地方。   娃娃听得迷糊,忍不住就打了个小哈欠。   突然,娃娃瞪大眼,因为他被整个举起来,只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奇怪的大人,他有些无措地并起小脚丫。   “呀?”   徐大夫满脸心疼:“娃娃遭大罪了!”   娃娃晃晃腿,茫然地跟着呀呀呀,很快,又自己找到乐趣,晃着腿咯咯笑。   裴清晏捏捏手指,心里奇奇怪怪的。   徐大夫估摸着时间,“走走,别站在这,不是说请老夫过来吃午膳吗,再不去,饭菜怕是都要放凉了。”   他这么说的同时,心里也在想着徐平彤刚才说的那些,寻思后面还是要专心为娃娃调理一番。   这么一想一说,注意力就不够用了,等徐大夫自顾自抱着宝宝转身时,一时没注意。   但宝宝已经急得哇哇呀呀的,小手拍来拍去,见徐大夫一点没有反应,急的眼泪一下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小嘴一瘪,挤出几声呜呜,一个劲扭转身体望向后面。   可徐大夫的手臂,挡住了宝宝的视线。   终于,宝宝哇地一下哭出声!   “哇呜呜——”   徐大夫顿时手忙脚乱,“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呜呜……”宝宝不理他,也不笑了,一只探出去的小手,艰难地冲着某个方向。   徐大夫下意识看去。   落后几步的裴清晏正跟在那,在徐大夫看过去的同时,已经急忙接住了这只可怜的小手。   小手被接住后,娃娃肉眼可见地,哭得没有那么凶了。   裴清晏喉咙艰涩滚动,“徐叔,还是我抱着走吧。”   稚嫩委屈的哭声还在耳边,徐大夫松手的时候,既心疼,又莫名有些欣慰,他将孩子递过去。   小娃娃一下埋住头,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红墩墩的小老虎也不看过来了,兀自小小声地抽泣。   玄色衣袍的青年,垂眸抱住小团子,举止间是下意识的小心。   依稀之间,徐大夫恍惚回见当年温柔的少年郎。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吃饭去了。”   .   此时皇宫。   皇帝身处坤宁宫暖阁,他像尊佛像一样,坐在位置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皇后用帕子按在唇角,神情虚弱地咳了几声。   而后缓慢起身,敛袖开始奉膳。   “陛下请用膳。”   皇后搁筷之后,不等皇帝说什么,就已经非常自然地坐了回去。   坤宁宫伺候的宫女,低垂眉眼,默默上前开始布菜。   “皇后体弱,朕就不留了,这次过来,是有其他的事情。”皇帝挥手,周围宫女内侍默默退下。   当殿内安静下来,皇帝道:“怀澈今日已从江南回来。”   皇后断断续续的轻咳声一顿。   “温家幼子已经带回来了,明日他会进宫,司礼监那边会呈一份懿旨给你过目,若是你看过后没有问题,就按那上面的去办了。”   皇帝神情平静,面前摆了一桌食物,他说完后,顺手将皇后刚才用公筷夹给他的肉片吃了。   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后,皇帝起身:“皇后注意身体,太子之前还和朕说,今年除夕,想要在坤宁宫吃家宴,若到那时,皇后还病着,你就亲自和太子说算了吧。”   皇后扯唇,温婉笑道:“臣妾知道了。”   次日,裴清晏入宫复职。   当他带了懿旨底稿亲去坤宁宫时,不巧,在殿外就遇见往外跑的小太子。   裴清晏连忙避让,刚要行礼,小太子突然一个转弯,绕着他转了几圈。   小太子:“裴掌印,你从江南回来啦?”   裴清晏注意到,小太子的肚子好像挺了挺,脸也比之前圆滚许多。   这个季节孩子本就要穿多一点,一眼看过去,小太子真是圆乎了不少。   也许是自己也多了个宝宝的原因,小太子之前的变化,裴清晏只看着,根本发现不了什么。   今日才发现,眼看快四岁的小太子,已经快到他腰下了,裴清晏不自觉就对比了一下自家的宝宝。   裴清晏心道:算了,没什么好比较的,他家宝宝还小,连爬都不会呢。   裴清晏:“见过殿下。”   小太子终于绕到正面,似乎终于确定某事,他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看上去竟有几分失落:“裴掌印,你瘦了。”   裴清晏微默。   裴掌印瘦下来这件事,对小太子的打击有些奇怪的大。   “江南不好玩吗?”小太子又问。   裴清晏弯下腰,温声道:“殿下,臣从江南带了许多新鲜的玩具,保准你都没怎么见过,回头就送到娘娘那里去。”   小太子一愣,小脸拧着,看上去很想矜持稳重一点,但是说话的语调,是越来越往上翘的,“好啊好啊,裴掌印辛苦了~”   最后,应该是好事的快乐更大一点,小太子抿着脸,快乐跑远了。   裴清晏目送一群内侍追着小太子跑远,视线没动,语气平静问身边的小太监:“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   小太监恭敬道:“苏贵妃有孕六个多月了,太子殿下得知自己要多个弟弟,很是欢喜,时不时就会跑去偷偷看一眼苏贵妃。”   这回答倒是出乎裴清晏的预料。   “娘娘没拦着点?”他问。   小太监道:“拦了,但是殿下总偷着跑去,娘娘索性就放开手不管了,只让内侍们跟着注意点。”   “殿下似乎很盼着多一个弟弟。”   裴清晏沉默,他想不通小孩子的念头,独一无二的宠爱,若是分出去,日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坤宁宫内,皇后打开懿旨底稿,一目几行的快速看过去。   “皇后贤名,天下共仰。今有温氏幼子,天资粹美,朕特命送入宫中,交皇后膝下抚养,以慰皇后慈德。着即记名玉牒,位列皇子之后。”①   皇后略显失神,盯着位列皇子之后看了许久,美眉一点点皱起来,她欲言又止,最后缓缓收了它,望向裴清晏。   “这孩子,裴公公要养?”   裴清晏自然应是。   懿旨底稿已经送到她这里,却到现在都没见到那个孩子,皇上和裴清晏给出的意思,已经非常明了。   孩子名头在皇后这里,但是日后的实际教养,显然放给了裴清晏。   只是皇后不太明白。   她试探道:“若是公公想要孩子,本宫知道许多伶俐乖巧的。”   裴清晏摇头:“谢娘娘美意,那孩子就很乖巧。”   他说着,眉眼不由软了一分,显然是真的喜欢。   皇后若有所思收回视线,却依旧想不通,想到温家的特殊性,她委婉道:“那孩子才满月,据说身子骨也偏弱,不如送到本宫宫里养一段时间?”   裴清晏脸上的神情莫名其妙地淡了淡:“回娘娘,奴婢能养好。”   皇后也跟着忐忑起来,略撑起上半身,寻思过后才道:“既然已经安排好,本宫没有意见。就是不知道,本宫什么时候能见见那孩子?”   裴清晏垂眸:“娘娘想见的话,明日奴婢就将孩子带来给您瞧瞧。”   皇后讷讷点头。   明明是皇后,在裴清晏这个太监面前,她却总有几分撑不起气势的怯弱。   裴清晏带着懿旨底稿,去找皇帝加盖玉玺。   皇帝在加盖之前,忍不住也跟着念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念得他有些怀疑自己,问道:“你是不是太闲了?所以才有空亲自教养一个孩子,那娃娃还没脱奶吧?你要是养死了,温明远进宫找朕告状,朕绝不帮你!”   他大手一挥,说得肯定,可那玉玺,飘移了几次,都没落下。   裴清晏皱眉道:“陛下,这是晦气话。”   什么叫养……?   那个字在心里刚冒头,裴清晏就死死压住了它。   “这么喜欢,那小娃娃莫不是个妖孽,让你昏了头?”皇帝苦口婆心,“温家幼子是烫手的山芋,你带回来当个人质没问题,何苦自己亲自教养。”   裴清晏看了眼天色:“陛下,臣那边还有累积的公务要处理,今日还要早点回去。”   “臣要开始养娃娃了。”   他淡定抚袖,说得坦荡无比。   皇帝脸色沉着,玉玺重重落下。   皇帝:“明日,朕要看看那娃娃,怎么说他日后也算是皇室养子,日后少不得还要叫我一声父皇,我总要先见见孩子长什么模样。”   裴清晏告退前,淡淡道:“臣明日正好要抱着那孩子去给皇后娘娘看看,陛下明日去坤宁宫一并见了就是。”   皇帝愣了下,旋即敛眉,略显苦恼。   .   紧赶慢赶,裴清晏下值回府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天上的日头,回去的路上,也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裴清晏盯着这雪,看了许久。   他见过白雪覆满的路上,无数尸体拖出长长一道血印的场景,无数个裴氏族人死不瞑目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   这雪一下就冷到了骨子里。   裴清晏踩着雪回了屋,随手抚过身上沾染的雪,解下大氅就迫不及待进入内室,两边伺候的丫鬟悄然退下。   陪着玩闹的人都退下了,仰在床上的小家伙,还倔强地要去抱自己的脚,直到他发现声音都没了,才呀了一声,双手一放,两条小短腿朝上晃了一下。   裴清晏走近,眉心一松,“宝宝?”   走的近了,裴清晏才发现,宝宝的眼皮一困一困的,迷迷糊糊地看过来,小手还下意识要去抓自己的脚。   裴清晏抓住宝宝一只脚,轻轻晃了晃。   宝宝见到裴清晏,嘴巴一瘪似是有几分委屈,神情也还困着,却非要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盯着看。   似乎是终于确定裴清晏回来了,眼睛一下就弯起来了,连续呀呀了好几声。   宝宝抬起小手,对着裴清晏一抓一抓。   “呀~”   裴清晏艰难动了动指尖,凉意好像从手指上开始往下褪。   他递出一根手指,宝宝立刻紧紧攥住,开心地晃呀晃,两只刚放下去的小脚,又高高兴兴地翘了起来。   许久,室内又响起轻轻一声。   “宝宝?”   “呀~” [23]第 23 章:这东西,怎么能戴在裴家人之外的人身上呢……   次日,裴清晏醒过来时,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昨夜的雪将整个京城重新着色了一遍。   外面下人正在扫雪,刷刷拉拉的声音中,这让人烦躁的雪天,居然让裴清晏感到几分平静。   裴清晏缓缓垂眸。   手边台子上放着的,正是上次离宫前,皇后借着装熏药名义让他带出宫的盒子。   双方都知道,盒子里一定是有其他东西的。   裴清晏在打开前,手在半空中平白停留许久。   这份迟疑,并非是因为多么见不得人的过往,而是一种无法言明的顾忌。   就像是他最开始面对宝宝的那份顾忌。   因为重视,所以总要想的更多。   所幸,盒子中,除了依次摆好的熏药,就只有一个藏在最下面的平安荷包。   荷包被压得紧紧的,上面的针脚细密,图样灵动,现在的京城早就不流行了。   如果是往日,裴清晏大抵也是要烧掉的。   裴清晏拿出平安荷包,心中已经有了其他的打算。   用过早膳,裴清晏站在窗前,望着雪景兀自出神。   “啊~”   迷糊的小奶音从后面传来,裴清晏关上窗,缓步走回床边。   正被两个丫鬟一层层穿衣的宝宝,困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不睁,小嘴歪歪斜斜地打了个哈欠后,依旧不见清醒。   丫鬟们一会拎起小腿,一会举起小胳膊,睡得面色泛红的宝宝,就像个年画娃娃似的,被她们从画里面一点点偷出来了。   丫鬟们手上动作麻利轻柔,眼睛却都带着笑,被又困又乖的娃娃萌得不行,恨不得狠狠亲一口。   她们收拾完毕后,微微低头让开位置:“老爷,好了。”   裴清晏在床边坐下道:“今日你们两个跟着我进宫,守着点规矩,也看好小公子。”   丫鬟们应是后,一并退下了。   裴清晏低头,也不说话,时而拉拉宝宝的小手,时而摸摸宝宝的脸。依旧在犯困的宝宝,眼皮耷拉着,察觉脸上覆盖了一只大手,小脸一沉,压在上面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裴清晏笑了笑,也没吵醒他,托着宝宝的脸,整个抱进了怀中。   他从袖子中抖出一个荷包,正是皇后之前藏在盒子里面的那个。   现在荷包被裴清晏重新改了款式,做成了经常挂在小孩子脖子上的福包,长长一个红彩编绳套过宝宝的脑袋,下面鼓鼓囊囊的小福包,安静滑下来,搭配宝宝一身的红袄,没有丝毫突兀的地方。   宝宝又困困地打了个哈欠,手心一抓,下意识抓住了垂下来的福包。   裴清晏安静看了片刻,微微笑了。   他将宝宝往怀中一藏,大氅一合,怀里面暖暖和和,外面的风一点也吹不进来,谁也想不到,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娃娃。   今日不用上朝,裴清晏入宫的时候,大概是辰时。   马车驶入宫门的时候,娃娃醒了。   奶娃子哭哼哼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出来,宫门处放行的侍卫听得一愣,但也没有追问什么。   裴清晏将宝宝的头露出来,身体依旧藏在大氅里面。   于是巴掌不到的一张小脸,白嫩嫩的,神情迷糊,黑眼睛茫然地转来转去,仿佛还没彻底醒过来。   裴清晏轻轻拍了拍。   眼看就要重新哄睡,马车又颠簸了几下,于是娃娃刚眯起来的眼睛,一下就吓得睁大了。   雾蒙蒙水润润的黑眼睛,正变得越来越亮,最后宝宝彻底醒了,望见裴清晏,弯弯眉眼,呀呀地笑了起来,柔软又讨人喜。   裴清晏将宝宝往上抱,挨着自己的脸,轻轻地蹭了蹭,还没蹭几下,就被宝宝举起小手,疑惑地推推推。   裴清晏失笑。   “这就开始不喜欢爹爹了?”   宝宝困惑地啊啊了几声,小手突然伸出来,直奔裴清晏大氅上的绒毛,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全是好奇。   怕宝宝吃到嘴巴里,裴清晏只好将宝宝的身体抱得更紧,才刚好困住宝宝的双手,不让他乱动。   宝宝以为裴清晏在和他玩,咯咯笑着,一会将脸藏到大氅里,一会悄悄转出来。   裴清晏要是不看他,宝宝就会抿着小眉头,一副不那么开心的小模样。   大冬天的,一个小宝宝,愣是把裴清晏弄得心里头暖暖涨涨,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气,也被宝宝笑走了。   坤宁宫。   皇后今天看上去精神许多,她对镜自揽,镜中美人一如既往的温婉端庄,她看久了却蹙起眉头,烦躁换了方向。   皇后转而询问起身边的大宫女:“丁兰,我今日看着精神吗?”   丁兰笑着道:“娘娘,你今日特别精神。”   皇后却很难笑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表现。   丁兰走近,扶着皇后转向铜镜,手轻轻抚过皇后鬓角,轻声道:“娘娘,裴掌印将孩子带在身边是好事,一个人,若是孤单久了,就容易没了生气。”   她话只说一半,但皇后与她相处多年,不需要明说,就知道后面的未竟之语。   ……尤其是裴清晏那样的人,没了生气,就容易死。   想到末了,皇后神情一点点柔和下来,刚才那点外露的脾气,现在压在泥菩萨的壳子里,谁也捉不到分毫。   “丁兰,你说的对。”皇后叹气。   就在一主一仆相视一笑时,殿外突然传来骚动,伴随着一应急促的脚步声和骚动声,皇后蹙眉看过去。   很快,最快最乱,也最响亮的踢踏跑动声逼近殿门。   一个要憋住气才能踏过门槛的小身影出现。   是小太子。   小太子像是被噩梦惊醒,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里外错位,看得出来是混乱之中随手披上的,微胖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已经哭红,见到皇后,一下就冲了过来。   “母后!”   小太子平日最爱学前朝文士,明明脾气跟他父皇一样,就是头倔牛,三两句就会被点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是个小古板,说话温温吞吞,故作老成。   皇后好久没见小太子这么失态,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小牛”冲着怀里莽过来,她才连忙出手按在小太子肩膀上,缓缓力道才顺势揽到怀里。   她挥退殿外跪了一地请罪的宫人,安抚拍着怀里的小太子,询问的眼神望向太子的贴身大伴于平。   “太子这是怎么了?”   于平连忙回道:“娘娘恕罪,昨日您说殿下今日可以睡个懒觉,奴婢们就在殿外守着,但也不知道殿下做了什么噩梦,吓得从梦中惊醒后,就随便穿了衣服,直往娘娘这里奔!”   于平抹了把眉毛上的雪水,心惊肉跳的。   还好太子居住的宫殿,距离皇后的主殿距离不远,不然这个天气小太子一路乱跑,今天晚上说不定就要得风寒。   皇后蹙眉,她捂了捂太子有些冰凉的小手,招呼丁兰:“去,将本宫新得的那件狐裘拿来给太子披上。”   小太子不说话,只是一昧趴在皇后怀里哭。   自从小太子会跑会说话之后,皇后已经很少见到小太子这么哭过了,她面露心疼,“怎么了乾哥?做什么噩梦了?梦里都是假的。”   小太子哽咽:“……弟弟死了呜呜呜。”   皇后脸色一黑:“你就这么喜欢苏贵妃肚子里的弟弟?做梦梦到都舍不得成这样。”   丁兰这边惊得与于平对视一眼,好在刚才挥退时,殿内已经没有其他人。   皇后越说越气,之前的那点心疼,眼下已经变成热腾腾的火气,她伸出手,要拧小太子的耳朵,“来,给本宫说说,今天说不出你为什么哭成这样,明天就开始给你请太傅。”   这一动,皇后举止间,就透出了几分市井间的泼辣来。   丁兰连忙开口:“娘娘!太子还小呢!”   小太子没察觉自己的耳朵的危险,全被皇后话里的意思吓得抬头,两个眼睛哭肿了,他道:“母后,不要太傅呜呜呜……”   皇后扶额,缓了一会,才温柔笑道:“好,不要太傅,来,跟母后说说,梦见弟弟怎么……怎么没的?”   小太子此时又开始扭捏起来,“我记不清了……”   见皇后温柔摸摸他的耳朵,小太子咽下一口口水,立刻道:“好、好像是累死的?”   他年龄其实也小,梦里感觉自己的心难受到分成好几块,但是醒过来,只有被噩梦惊醒的余悸,满脑子全是,弟弟、弟弟死了……   这么一想,小太子又开始抽泣。   好久不哭的孩子,突然哭一下,皇后到底心软了,拿着手帕擦着小太子眼泪,“你要是真这么喜欢,回头母后努努力,说不定能将弟弟给你抢过来。”   丁兰在旁边无奈。   娘娘诶,谁都没法确认,贵妃肚子里那一胎,一定就是皇子。   小太子没有怀疑,反而认真问:“母后,你说真的吗?能帮我把弟弟从贵妃娘娘那里抢过来吗?”   皇后登时好气又好笑。   此时外面有内侍道:“娘娘,厂公求见。”   皇后拿着手帕的手一顿,立刻塞到小太子手里,左右看了看小太子,“于公公,快将小太子抱去梳洗一番,这摸样见不得人。”   小太子不太服气:“……哪里见不得人。”   但最后,小太子还是被整个抱起来,狐裘将他包裹严实,只有半个小脸蛋露出来,时不时抽一下鼻子,满脸写着不服气。   于平抱着小太子,正好与裴清晏擦肩而过。   小太子正抽着鼻子,眼睛肿热热的,突然眼角余光逮住裴掌印的大氅动了动,然后一只很小的手同样很不服气地往外抓,很快又被裴掌印带着,重新逮回了大氅里。   小太子一愣,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看了眼。   好像,比他的手还小诶……   裴清晏行礼之后,在皇后忍不住朝他身后看的动作里,神情平静一敛大氅。   皇后微微瞪大眼。   裴清晏依旧面不改色,将宝宝小心抱出来。   被藏了好久,一路上几次想把小脑袋探出去,最后都被裴清轻轻按回去的宝宝抿着唇,小嘴扁成了线条,乌溜溜的大眼睛已经有雾了,眼看再不放出来,一副就要哭的小模样。   皇后看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最后有点抗不住,视线就光绕着这娃娃打转了。   皇后下意识伸出手要抱,“这,这就是温家幼子是吧……”   好像,有点可爱。   奇怪,太子小时候有这么可爱吗?   裴清晏顿了一下,才把正闹脾气的小宝宝送到皇后手中,“是的,娘娘唤安哥儿就行。”   “这么小的宝宝,不应该起个小名吗?”皇后逐渐忘了规矩,像是家常一般,与裴清晏搭话。   裴清晏垂眸:“叫安哥儿就很好。”   宝宝换了怀抱,忍不住仰起小脑袋,也忘了哭闹,眨着眼,非常好奇地望向皇后。   但很快,注意就被皇后头上的簪子吸引走,伸出手向上就要去够。   若不是皇后养过小太子,一直托着宝宝的脑袋,这一蛄蛹,差点从她手上整个翻下去。   皇后吓得将娃娃换了姿势环住,一低头,她突然愣住。   娃娃身前,一个福包正无声摆着,上面的花样皇后简直不能太眼熟。   皇后好一会,才缓过那阵劲来。   她当时绣那平安图样,裴清晏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早就做好这东西被裴清晏翻出来后,直接烧掉的准备。   毕竟,这只是个象征,平安送到他手上,就足够了。   但现在,这东西戴在了娃娃的脖子上。   这东西,怎么能戴在裴家人之外的人身上呢……   皇后甚至有些无措,还有点说不出的惊骇,她张嘴看向裴清晏,却见那人脸色平静,垂眸恍若不觉。   皇后只好又看向娃娃。   娃娃此时见裴清晏没走,也算乖巧,双手抓住身前的福包,疑惑“呀”了一声,而后不管不顾就要往嘴里塞。   “不能吃。”突然,裴清晏伸手轻轻夺走福包,将它藏进了衣服里。   宝宝茫然地抓了抓两只小手,手心的东西突然就不见了。   不过见裴清晏靠近,宝宝咧嘴一笑,直接抱住裴清晏的手臂,眼看要把小短腿也缠上去,皇后连忙将小东西剥下来。   皇后似乎冷静了一点,她仔细盯着娃娃看,又有些摸不准。   为了不露出异样,就也只好故作平静地抱着娃娃站起来,但娃娃还不会站,皇后一提起来,娃娃就满眼无辜地盘起小腿。   这么来回几次之后,皇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小娃娃怎么偷懒呢?”   娃娃不懂,娃娃还想多来几次,拍拍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声,眉眼弯弯,又长又密的睫毛,都没能压下乌溜溜的黑眼睛。   里面干净得不可思议。   皇后盯着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出什么没有,亦或是想起什么没有,她突然眼眶一红,将娃娃揽入怀中,“裴公公,安哥儿的安,是一世平安的安吗?”   她说这话时,并不看裴清晏,只一直垂眸,盯着娃娃。   声音听上去,莫名有些哑。   裴清晏这一回,终于也掀起眼来,目光同样望着娃娃。   小小的娃娃,正盯着皇后发间各种精细的簪子,两个大眼睛,晕乎乎对在了一起。   裴清晏低声嗯了一声,“……一世平安的安。”   此时,外面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最后飘下一点,就静静停住了动作,天上的太阳,慢悠悠从云后挪出来。   雪停了,天晴了。   小太子带着一阵惊呼声跑进殿内,他小脸通红,既是冻得又是哭得又是激动的。   小太子跺掉靴子上的雪,小小一个金尊玉贵的人,重新梳洗之后,从头到脚都是精细的,哪里还能看得出之前的惊悸。   裴清晏行礼。   但今日小太子注意从裴掌印身上移开,他一个劲地盯着皇后怀里的小娃娃。   小小一个,软乎乎的,脸上手上白里透红,眼睛像是品相最好的黑葡萄,看过来还带着葡萄里面的那个甜味!   小太子左脚绊右脚的走过来,忍不住开始砸嘴,牙齿痒痒的。   他看见内侍偷偷养的小猫崽,也只想咬一口!   但是现在看着这小米团子,他想咬好几口!!   小娃娃眨眼,比谁都精致,乌汪汪的眼睛瞧过来,软的跟块黑糍耙一样,那只手真的好小!脸也小!嘴也小!   小太子自觉有他两个、不,三个大!!   小太子乐疯了,他冲上前,抱着皇后的腿,一抬头,眼睛里面全是崇拜,“母后,你真厉害!!”   皇后与裴清晏都忍不住低头,想知道为什么。   小太子恨不得跳起来:“你刚刚还说,要把弟弟从贵妃娘娘那里抢给我,我回来,你就给我抢回来了!”   止住内侍传唤的皇帝,正正踏入殿门,听见这话,脚下险些没踩稳。   什么玩意?抢什么? [24]第 24 章:“宝宝弟弟,哥哥也想要。”   小太子现在脑子里,全被他要有弟弟的巨大快乐占据,平日里勉勉强强记下来的常识,一下就漏了个干净。   他只知道,母后说到,母后做到!   小太子热情夸赞:“母后,您太厉害了!!”   “弟弟!”他伸出手,在小娃娃乌汪汪的眼神中凑近。   小太子的手偏圆润,一动起来,就有小窝窝,不过孩子的手么,大多都是这样的。   娃娃好奇,娃娃低头。   娃娃恍然大悟。   下一瞬,在几个大人的注目下,小娃娃眨眼,快乐地送上自己的小手,和小太子的手快速地拍了一下。   这拍小手的熟练感……皇后下意识瞟了眼裴清晏。   娃娃眉眼弯弯,特别特别乖,似乎谁来抱一抱碰一碰都可以,只要不把他抱走,只要裴清晏在。   白糍糕一样软乎的脸面上,乌溜溜转动的大眼睛,身上的颜色干净而纯粹。   小太子兴奋地呜呜叫,一点也不像平日背着小手装模作样的摸样,他就抓着娃娃的手不放了,之前好不容易冰下去的眼睛,又开始咕噜噜冒水泡。   “弟弟呜呜呜……”   皇帝那一震,刚好停在了原地,有殿门挡着,屋内一时没发觉这位主。   皇后见小太子这样,故意道:“谁说这是你的弟弟,你要的弟弟还在贵妃娘娘的肚子里呢,想要弟弟,自己去贵妃娘娘那里要。”   她把娃娃抱起来,自己也站起来,一不注意,娃娃的脸就软软靠在肩上,轱辘转着眼睛,挥挥终于得了自由的小手。   似乎有几分告状的意味,在皇后面前摇了好几下。   眼前这么一只小手晃晃,皇后下面要说的话,差点就忘了,她轻咳一声继续道:“反正,这不是你要的那个弟弟!”   小太子扒住皇后的腿,眼巴巴地看着:“母后,这个就是我的弟弟,我要的就是这个弟弟。”   皇后摇头:“弟弟怎么能变呢?”   小太子急得跳脚,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那场混乱的梦,他来来回回就记住最后好难受,现在他看着弟弟,就知道这是他的弟弟。   “弟弟……”小太子叫了一声。   “呀~”   娃娃咯咯笑了一声,他开心抬起手,皇后鬓间的一颗珍珠簪,正在他的两只小手上高高举起。   娃娃高兴地对着裴清晏呀呀,似乎是在叫他快看快看!   皇后没察觉,正低头逗小太子。   裴清晏第一时间注意到,瞳孔微缩,就要立刻上前拿走。   小太子却突然兴奋跳起来,抱住裴清晏的大腿道:“裴掌印,你看弟弟应我了,快把弟弟抱给我,我要带他去玩!”   从小太子进来开始,裴清晏还没开过口,可小太子近乎本能地选择向裴清晏索要娃娃。   小孩子的直觉,简直是一种无法解释的东西。   裴清晏来不及惊异,被小太子绊住脚,只能匆忙出声提醒:“娘娘!”   皇后一回头,小娃娃手中的簪子正好印入眼帘,她连忙要伸手去夺,“乖,乖,把这个给我。”   娃娃茫然,他抓着簪子,两只手一上一下,攥得紧紧的。   皇后单手抢了一会,娃娃憋红脸,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大人在抢他的东西,他攥得更紧,眼泪打转。   “呜……”   娃娃急得要哭出来,浑身用上力和皇后角逐。   宝宝的,宝宝的。   要是会说话,八成会这么喊。   不过虽然不会说话,娃娃全身上下,包括紧紧抿进去的嘴巴,两边小小鼓起来的腮,都在用力说着这句话。   皇后一时之间,都生出点自己怎么抢小孩子东西的罪恶感。   丁兰忍不住伸出手:“娘娘,奴婢来吧。”   皇后有些哭笑不得:“不用,我再试试。”   她正要试着把宝宝放下来,两只手都用上,看能不能把宝宝的簪子抢到手。   突然一道身影走近,熟悉感扑面而来,皇后面上神情一顿。   皇帝伸出手:“给我吧。”   这一声皇帝脱口而出,空气中静了一瞬,殿内宫人这才惊觉皇帝来了,纷纷行礼。   皇后轻轻瞥了一眼皇上,有些犹豫,却还是将娃娃递了过去。   皇帝有些新奇,就和皇后一样,他已经很少接触这么小的娃娃了。   娃娃突然换了人抱,脸上呆了一下,以为没人和自己抢东西了,小嘴刚笑着咧开,一只大手突然横插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东西没了!   宝宝一愣。   “哇————!!”   真是哭得突然,也哭得可怜。   小太子一下就抱住父皇大腿,着急得不行:“父皇父皇!你抢弟弟的东西做什么?快还给他!”   “弟弟哭了哇呜呜——”   殿内一大一小的哭声顿时此起彼伏,跟二重奏一样,闹得皇帝心慌意乱,也不知道是小太子声音太大还是怎么。   他下意识,竟又把簪子塞回娃娃手中了。   娃娃猛猛攥紧,好几大颗的眼泪正顺着小脸往下滚,哭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他才懵懵地看了眼手,抽泣着止住了眼泪。   皇后险些扶额。   皇帝面色有些尴尬,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往怀里一瞅,娃娃实在太小,不好迁怒。   于是皇帝冲着小太子轻轻甩了甩腿,却也没甩掉小太子,只好训斥道:“快松开朕,扒着腿像什么样子。”   小太子两只手一边抹一只眼睛,哭哼哼地站起了身体。   “弟弟哭就算了,你个做哥哥的,怎么比弟弟哭得还凶。”皇帝看了眼小的,又看了眼大的。   皇后抽出帕子,拉过小太子帮他擦眼泪:“陛下,乾哥儿才四岁。”   裴清晏心中叹气,他望着抽泣着滴小珍珠的宝宝,到底心疼,不着痕迹伸出手道:“陛下,给臣试试吧。”   皇帝是不太乐意撒手的,皇后看着他呢,怀里的小娃娃也才抱没多久,但是裴清晏手几乎都伸到面前,只能不太甘心地给了出去。   “你夺簪子,娃娃就能不哭?”皇帝不信。   小孩子对自己手头上抓着的东西,有一种极强的占有欲,这时候,亲爹娘上手也免不了一场哭。   皇帝此时心里倒是盼着娃娃等会哭一场。   不然实在衬得他刚才有些、有些失手。   裴清晏不答,他一低头,与宝宝仰起来的小脑袋对上,这时候自然不能自称爹爹。   然而他还没开口。   方才一直紧攥着簪子不松手,谁抢就哭谁的宝宝,突然高高抬起手,握着手里的簪子,冲着裴清晏啊呀啊呀地说话。   裴清晏一愣。   宝宝见裴清晏没有反应,有些着急,啊呀着,将手里的东西一直往上递,甚至一手递着簪子,一手拍拍自己的脑袋。   “呀~”   皇帝看明白了,酸溜溜道:“裴卿,还不把簪子戴上去?”   可恶,凭什么啊!他一抢就哭,凭啥小娃娃扭头就主动送给裴清晏了!   皇帝酸着牙,根本不敢看皇后。   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很快又抬手,借着帕子的遮掩,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她酝酿了一下,浅浅咳了一声。   略显敷衍。   裴清晏此时声音微涩,好一会才会说出句流畅的话,“给咱家吗?”   宝宝睫毛湿漉漉,眼睛里还转着水雾,小嘴咧开,嗯嗯啊啊地说着婴儿语,一个劲地将手里的簪子往裴清晏面前递。   一只小手差点没举起手里的簪子。   宝宝面露期待。   裴清晏勾唇笑出来,轻声道:“谢谢宝宝。”   这才将簪子接了过去。   宝宝开心地弯着眼,大大叹了一口气,仿佛觉得总有人跟宝宝抢东西。簪子一送出去,宝宝举起来的胳膊一下就倒了下去,连带他整个小身体软乎乎地向裴清晏臂弯里一陷。   一副累到不行的小模样。   好像个流心的糯米汤圆哦~小太子悄悄想。   小太子磨磨蹭蹭贴过去,脑袋仰起来:“宝宝弟弟,哥哥也想要。”   宝宝困惑地望了他一眼。   裴清晏垂下头,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娘娘看着您呢。”   小太子刷地转头,皇后娘娘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本宫头上还有很多,不知道乾哥儿想要哪一个?”   小太子吓得躲在裴清晏后面。   一个小人突然不见,宝宝跟着转身体,最后扒拉着裴清晏的胳膊,探着小脑袋找小人。   “呀?”   小太子兴奋踮脚,“宝宝,你在找我吗?”   宝宝双眼亮晶晶,呀,小人!   小太子:“呜呜,宝宝,就知道你在找我。”   宝宝伸出手,对着小太子懵懂地笑。   两个孩子在那边一来一回的,皇帝也不好分开,就看向皇后问道:“刚才乾哥儿说什么从贵妃那里抢弟弟?”   皇后借着手帕遮住嘴,刚想要装模作样地咳两声,视线突然撞上旁边平静候立的裴清晏,那口气一下就呛在了嗓子眼。   皇后卡了几息,才状若自然地放下手,淡声回道:“不过是逗弄乾哥的玩笑话罢了。乾哥儿整日往贵妃那里跑,也没见陛下怎么拦着,自然是不知道满宫上下,就等着苏贵妃那里再添一个皇子。”   皇帝将话记下,并不辩驳。   皇后意犹未尽,依旧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缓缓叹了一口长气:“苏妹妹若是能为陛下添一名皇子,也好,总好过旁人说我这皇后,手段非凡。”   皇帝幽幽望向裴清晏。   裴清晏只好上前一步,“娘娘,太医之前还说勿要多思多虑。”   正在和小太子拍手玩的娃娃,突然拍不到了,奇怪地“咿”了一声,蛄蛹着身体,努力去够小太子的手。   小太子:“宝宝弟弟别急。”   说着,他就又跟了上来,送上自己的的小手心,期待地望着娃娃。   这一幕被皇后看入眼中,她突然就觉得,还沉浸在过往的自己,蠢透了。   这一切都乏味。   还不如看娃娃和小太子玩闹。   皇后微微颔首:“厂公说的是啊,本宫这心胸,也该放宽点了。”   她不再看皇上,笑道:“厂公,来,将安哥儿再给本宫抱抱。”   皇帝沉默坐在一边,突然道:“给朕抱抱,朕刚刚才抱一会。”   皇后的脸忍不住抽了一下。   裴清晏一副故作为难的样子,低头却轻缓地扶了扶宝宝歪出去的身体,手上稳稳的,完全没有递出去的意思。   他的宝宝。   .   永宁宫。   苏贵妃听闻坤宁宫今日格外热闹后,坐在自己的主殿,看着外面的雪景,温声叹气:“真好啊,不像本宫这里,太子殿下今日不过来,连个孩子的热闹都听不见。”   大宫女如玉上前,“娘娘,再等几月,小主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宫里宫外一定热闹。”   苏贵妃撑着下颚,腹部臃肿,她并不看向肚子,依旧望着雪:“北方的雪真是大,家里就从来不这么下,莫不是整个冬天,都要这么闷在屋子里?”   “雪停了,娘娘要是想出去,我这就安排。”如玉替她轻轻按着肩,一抬头,外面满地白茫茫晃得她又收回视线。   苏贵妃笑道:“出去有什么意思,大雪天的,宫里宫外都一样。”   “话说,父亲那边有回复了吗?温家到底怎么说?”她又问。   如玉小声道:“到现在还没回复呢。”   苏贵妃似乎并不诧异,她淡淡笑道:“温家那道圣旨,说皇后抚养,太子伴读,皇室养子的名分不过是个虚的,可以说它有,也可以说它没有。”   “偏偏厂公一回来,就将这名分敲实了,甚至连玉蝶,不日都要正式登记,看这用心程度,对温家幼子还真上心。”   如玉猜测道:“娘娘你说,这孩子,有没有可能在路上,被狸猫换掉了?”   “温家没那么好糊弄,这孩子若是没了死了被换了,日后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借口。”苏贵妃说,“只是本宫实在想不通,温家为何不回复。”   “与其让幼子在厂公膝下长大,不如在本宫膝下长大,若是温家同意,这事至少能有个七成把握,现在倒是显得苏家剃头担子一头热。”   苏贵妃脸上的笑说着,就变淡了些,好好一个风姿绰约的江南美人,在这大冷天,也不由多了几分萎靡。   如玉咽了咽口水:“娘娘,您不会还惦记着温家家主吧?”   “想什么鬼东西呢?”苏贵妃没好气斜了她一眼,“要是没成的亲事我都要惦记,那我岂不是要先惦记厂公?”   她说着,忍不住咯咯一笑,想是觉得好玩。   苏贵妃越笑越大声,笑得花枝乱颤,许久,她抹掉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如玉,日后到了年龄,你还是出宫嫁人吧。”   如玉脸色瞬间不服气地涨红。   但她也不敢细细追问,小姐才华出众,心思不是她能完全理解的。   苏兰馨想起来这两桩未成的婚事,好像也回到了青涩的少女时代。   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家族商量了半个月,父亲在出门前,笑着对她说:“兰儿,日后裴家三郎做你的未婚夫,你可满意?”   结果半路上,裴家长兄通敌叛国,与敌军勾结,将三万大军活埋塞外就此失踪的消息,就像是野草被焚,烧的天下皆惊!   这火,甚至吹到了远在江南的闺阁女儿的耳中。   苏兰馨那时对镜自照,玉梳落地,只道天意难测。   半途而归的父亲,和整个家族,从此再未提过那桩只开了个头的婚事。   偶尔,苏兰馨也会像是现在这样想一想,若是父亲他们安生到了京城,那个正在京城意气风流的少年,对这桩婚事,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裴家三郎名动天下。   苏氏长女却也名动江南。   他会不会从此知道,吴中苏氏有长女,与他门当户对,再等个几年,正是郎才女貌嫁娶时。   如玉说她会不会惦记温家家主,其实对苏兰馨来说,是有些可笑的。   在父亲提及可与温家联姻绑死一条船时,苏兰馨望着当时乌沉沉的天色,在她院子里的秋千上,在她的父亲面前,悠哉悠哉荡了许久。   最后她说:“爹,我要入宫。”   这事,如玉是不知道的。   如玉只知道,小姐未婚夫的人选刚流传出来,就突然没了消息,之后,她的小姐——就入宫了。   苏兰馨突然低头望了眼,她拉过如玉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腹部,“你听,孩子刚才是不是动了?”   如玉试探着去感受,她全神贯注,极为认真,可最后,她摇摇头,“娘娘,是不是刚才动过了,所以现在它不动了?”   苏兰馨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神情温柔:“也许吧,太子殿下总说要弟弟,你说,它到底是皇子,还是公主?”   如玉笑道:“小孩子总是有些神异的,这个孩子,定然是个皇子!”   如玉语气坚定,对此深信不疑。   苏兰馨却摇了摇头,她面露哀伤。   “可是它这么乖。”   如玉不解道:“胎儿乖一点,不好吗?”   苏兰馨喃喃:“它这么乖,我怕,它恐是一个小公主了。”   与此同时。   大雪像是被人从天上砸下来,随着外面宫人跑动的惊呼声,整个天地,重新被雪色覆盖。   暖如春的江南,从不会这样下雪。   苏兰馨缓缓站起身,仿佛隔着这雪,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么大的雪,要死人了。” [25]第 25 章:已经那么小心了,但宝宝,怎么就……又病了呢?   下午,裴清晏带着宝宝离宫时。   小太子黏黏糊糊地拉着弟弟的手不肯松开,跟着裴掌印一路走到殿门处,还仰起脸来,不太甘心地问道:“这不是我的弟弟吗?我也能养的,裴掌印就不要带回去了吧……”   说到最后,他还伤心地抽了下鼻子,依依不舍地望着宝宝弟弟。   宝宝现在被裹成一个小球,除了一张萌萌的小脸陷在绒被深处,就只有一只小手,现在还在外面,正被小太子抓着。   “呀~”   宝宝大眼睛左转右转,清澈的流光跟着瞳孔转。   小人不见了。   裴清晏:“殿下,快回去,外面天冷。”   见小太子只是站住,却不动。   裴清晏又道:“宝宝太小了,等他大了,就能进宫做殿下伴读,和殿下一起读书了。”   小太子吓得一下松了手,在弟弟和读书不停纠结许久,他小小声道:“那、那好吧。”   弟弟一起读。   小太子可以接受。   娃娃只听到声音,找不到人影,茫然地转转眼,不开心地呀了一声。   裴清晏连忙哄着看过去,与他对上视线,娃娃眼神一亮,歪歪脑袋,眼睛翘成小月牙。   皇后拧着手帕,有心想开口让娃娃在宫里留几天,但望着低头不自觉露出笑的裴清晏,她犹豫了,最后她招手唤道:“乾哥儿,快回来。”   小太子当场上演一步三回头。   皇帝上前,直接一把将小太子抱起,“你娘叫你呢!”   他一转圈,小太子直接甩起来,倏地一下双眼转起圆圈,等小太子两只晕圈的眼睛对焦,殿门处裴掌印已经带着弟弟走了。   而他已经被父皇塞到了母后的怀里。   小太子顿时有些丧气地趴在皇后的腿上。   皇后摸摸他的脑袋,神情好笑,眉眼温柔。   皇帝扫过他们,又缓缓收回。   一路上,裴清晏不敢松开大氅,偶尔伸进襁褓,摸一摸宝宝的脸和手,确定一直温热并不冰凉,才略略放下心中奇异的不安。   若不是必须带宝宝走这么一遭,裴清晏真不愿带宝宝出门,来回两程远路,即使裴府离皇宫算得上近,天地间的冷风却是不讲道理的。   总往人的脸上吹。   裴清晏总觉得,寒气是看不见的。   回了裴府,裴清晏一路带着宝宝去了暖阁,直到回到铺满地暖的屋子,他才放下那颗绷紧弦的心。   走到暖榻边,将小球一样包裹严实的娃娃捧出来,裴清晏才发现,宝宝睡着了,小小的呼声从鼻子里喷出来。   这么小的年纪,已经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了。   裴清晏小声笑道:“难怪路上一直不闹。”   他将暖榻布置了一番,才将握住拳头,呼呼睡得安静的宝宝放进去。   动作间,裴清晏有种藏匿珍宝的奇怪愉悦。   裴清晏安静看了一会。   软嫩的一张小脸,养了这么久,终于白里透红显出点血色,可是还是瘦,抱起来总是感觉不到多少肉。   裴清晏忍不住伸出手探探宝宝的呼吸,轻柔的热流从指尖拂过,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裴清晏在紫檀小几那边盘腿坐下,小几上面还堆着一些密报,他看一会,就抬抬头,望一眼另一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宝宝。   等到外面的天色暗下去,裴清晏合上最后一份密保,心中想着事,重新抬起头,见到还在睡的宝宝,眉眼一缓。   也不知做什么噩梦了,小眉头敛成八字,委屈地凑在一起,时不时就哼上一声。   原先握成拳头的小手,现在总是松一松,紧一紧,仿佛很不安稳。   最开始,裴清晏看着只觉可爱,走到近前,心头柔软,指尖推推那高高举起的拳头手,刚好戳进了宝宝手心。   指尖传来一点湿润感,宝宝的手心热到握出了汗。   裴清晏一怔,旋即,心口突地漏跳一拍。   他先是用手背去探宝宝的额头,后来用手心探,最后额头贴上去。   比暖阁适温还要高出一截的温度,竟像是小火山,烫得裴清晏手有些抖。   裴清晏倏地起身:“来人!”   裴府一时灯火通明,里外都照得透亮,一些除夕的红彩已经挂上,只是此刻,下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徐平彤抱着娃娃,面露愁色,偶尔伸手扒拉一下娃娃的眼皮,得到几声委屈地哼哼。   可不管怎么折腾,娃娃始终没醒。   她又探下头,认真听娃娃呼吸的频率,指尖从孩子烧得滚烫的额头探过,一时心惊肉跳。   徐平彤抬头:“爹,烧得太厉害了,先吃药压一压吧?”   “不行。”徐大夫坐在书案上,笔下匆匆,正在写最新的药方子,“你那一套行医手段,受军医野路子影响太深,适用突发的急症,却不是打娘胎里带病根的娃娃。”   他说完,刚好写完,将一张递给旁边等候许久的吴管家,另一张,交给了沉默看着的裴清晏。   “这上面的药裴府库房没有,你最好让人带着牌子,去宫里一趟。”   裴清晏垂眸,指尖冰凉,他将方子看过,微微点头。   “我亲自入宫一趟。”裴清晏好似不会说话了,缓了几下,才将这句话从个喉咙里赶出来。   徐大夫神情严肃:“你决定就好,只是切记,一定要快。”   徐平彤抱着娃娃走过来,将两张方子一并扫过后,犹豫道:“要不我也开一张,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温吞的方子不起作用,到时候再用猛药,就来不及了。”   裴清晏捏住方子的手一紧,骨节清晰可见,指头更是泛着白。   徐大夫很不愿意,但望着哼唧难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的娃娃,心头一酸,连连叹气。   他默不作声让开了位置。   徐平彤下意识将娃娃交给了裴清晏,坐下后抬笔就写,显然心中已经酝酿多时。   裴清晏完全凭借本能接住宝宝,怀中一沉后,他轻轻低头。   雪宝宝现在变成火宝宝了。   身上薄薄的皮红得人心慌,宝宝体内的温度好像跑了出来,正化作无形的热气,从裴清晏的眼睛钻到他心里,将他的心口,烧得煎熬不已,一块一块全是裂痕。   宝宝又在哭了。   懵懂睁开的眼,里面的眼泪不停打转,黑眼睛沉在水里,哭得比以前还要可怜。   宝宝根本不懂自己怎么了,身体的难受让他靠在裴清晏的怀里小声抽泣,嘴巴一张一瘪。只知道伸着小手搭在裴清晏的身上,五个手指蜷缩起来,很委屈很委屈。   宝宝在下意识向依赖的亲人求助。   可裴清晏却抱着他,低下头,与宝宝额头贴着额头,满心无助。   怎么能……又病了呢?   裴清晏已经那么小心了,但宝宝,怎么就……又病了呢?   裴清晏很少怕些什么,即使他被人踩到泥里,他也不怎么怕,只是恨,因为他知道,他会爬上去的,他能爬上去的。   可是这一刻,裴清晏怕极了。   他感觉自己怎么护怎么小心,似乎都不能阻止孩子是否生病,又是否会夭折在一个最普通的下雨天。   这是无能为力到骨子里的绝望。   徐大夫在一旁看不过去,语气郑重道:“怀澈,这不是你的错。”   “生老病,是无法阻止的意外,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哪怕不出门,只要天气和节气变了,他依旧有可能生病。”   徐大夫故意省了死。   “尤其娃娃这样的身子骨,人为是阻止不了的。”   要看老天赏不赏命。   徐大夫咽下最后一句话,因为他发现,随他越说越多,裴清晏身上的气势也越来越压抑。   徐平彤落笔,吹了一下方子,实在听不下去了,“爹,你别说话了。”   这不是拿刀往三哥心口上捅吗?   方子交出去,徐平彤轻声道:“三哥,你去准备吧,我来抱。”   裴清晏低低应了一声,他将宝宝转出去,却发现宝宝手依旧勾着他的衣服不放,一点点瞪大的眼睛,似乎有些害怕。   “呜?”   宝宝一手推着徐平彤,一手抓着裴清晏,身体侧着,冲着裴清晏要抱,鼻头已经哭得粉粉,黑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地啊着小嘴,像是刚出生就要被抛弃的小奶猫,哭着追着大猫。   裴清晏保证:“爹爹会回来的,会立刻回来。”   宝宝眼泪汪汪,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听懂了,还是因为生病,手上的力气撑不住了,最后小手软软一松,被徐平彤心疼地抱走了。   宝宝趴在徐平彤怀里,不看裴清晏了,哭得委委屈屈。   裴清晏狠狠心,带着两张方子,转身大步走近雪天夜色中,屋外等候许久的一行人立刻追上护佑打伞。   皇宫。   皇帝又合上一本奏折,揉着眉心,头痛得厉害,他真不适合当一个皇帝。   有些东西,他信任裴清晏,甚至可以全部交给他,但是前朝百官仰首望他,皇帝不能一无所知。   太监来添灯油,小心劝道:“陛下,早些歇息吧。”   皇帝恍若未闻,看着烛火一低,又猛地向上窜起,一阵剧烈晃动之后,笔直地立在那里。   皇帝问:“皇后睡了吗?”   “太子今日在雪地跑久了,皇后不放心,寻太医配了温养的汤药,正在哄太子吃药呢。”刘公公低头,轻声回应。   皇帝突然一笑:“刘公公,你有多少年没见过朕了?”   刘公公并不是从小陪着皇帝长大的大伴,他仔细想了一会道:“从陛下十三岁离宫,已经快十一年了。”   马上就是正月,皇帝今年二十四,裴清晏今年也二十四。   皇帝是年初登的基,眼看,他当这皇帝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而已,皇帝想起皇后,却有些物是人非。   皇帝问:“太子身体怎么样?”   “身子骨调养得与普通孩子无异,常人看不出来,这次太医也只说受了一点寒气,陛下不用担心。”刘公公道。   皇帝笑了一声,“若是在沥州,太子就算光着脚踩雪地,也不会有一点寒气沾他身。”   他十三岁去了沥州,从此守在那,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让她等他,说来日就她一个妻。   可后来,裴家倾覆,裴家大兄拼死将他送出来,尸骨埋在北漠,人人却说他是失踪,是通敌叛国。   他没能回来,他不能回来。   藩王无召不得回京。   最后,却让她一个弱女子,徒步走了千里路,一路求到他面前,可他救不了裴家,也救不了裴清晏。   他甚至连她,都要换一个身份养在身边。   哪怕最后八抬大轿娶回家,可某种意义上,也不能算光明正大。   他知道她一直盼着真正成为裴家女儿,可她最后也不能。   曾经徒步走的千里路,伤了皇后的身,一个太子都是千辛万苦求来的,皇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   皇帝坐着,他等了一会,又问道:“皇后谴人来寻朕了吗?”   刘公公将头埋得更低,“回陛下,娘娘许是忧心太子,一时顾不及。”   “罢了。”皇帝翻开新一本奏折,这时外面突然通传。   “启禀陛下,厂公求见。”   皇帝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天色。   坤宁宫。   皇后温柔翻腾汤药,勺子在碗里起起伏伏,小太子的脸皱成一团。   “母后,我没病!我不吃!”   他一翻身,就往床上爬,像只扑棱的乌龟,很快又被丁兰给笑着带下来了。   皇后耐心告罄,勺子重重碰底,传出叮地一声。   突然有小太监急匆匆进门,跪下道:“娘娘,厂公刚才去库房拿药了,似乎是温小公子得了风寒正闹病呢。”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小太子砰地一下坐起来,“弟弟病了?!”   小太子吓得脸色一白:“弟弟要死了呜……”   小太子脑子成浆糊,反正最后不管了,一下扑到皇后怀里,闹道:“母后,我要去看弟弟!”   皇后有些不在状态,她压下小太子的脑袋,仔细询问:“可知道安哥儿病得重不重?”   小太监摇头。   皇后一顿,忍不住道:“那厂公脸色如何?”   小太子也侧过脸,稍稍避开一点药碗,竖起一只耳朵。   小太监道:“老祖宗、老祖宗脸色,跟外面的雪一个颜色。”   皇后身子起到一半,她又缓缓坐下。   “去将本宫前些时日得的药材,匀一半明早送去裴府。”   皇后说完,又改了,道:“和陛下那边的赏赐,一起送过去吧,不用带上本宫。”   随着屋内安静下来,皇后突然拢紧了小太子。   “乾哥儿……”   小太子小声道:“母后,我想要弟弟。”   皇后刷地沉下脸,捏住小太子的鼻子,将药一下灌进去半碗:“本宫还想养那娃娃呢!”   小太子呜哇一声,苦得吐了舌头。   “那什么时候能见宝宝弟弟?”小太子皱着脸。   皇后摸摸小太子的脑袋:“等你们都健健康康的长大了,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   小太子惊喜:“我、我已经长大了!弟弟什么时候长大?”   皇后上下看了一眼四头身的崽。 [26]第 26 章(加更):宝宝发烧,皇后做梦   裴府。   徐大夫查看药材,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立刻起身去煎药。   裴清晏默不作声地接过宝宝,眉毛上沾的细雪融成晶莹剔透的水渍,滑到一半就不动了。   像是一滴落到一半的泪。   宝宝半睡半醒,睡得也不见多么安稳,苦着一张小脸,小嘴瘪进去,难受得直抽泣,到现在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似乎是感觉到换了个人抱着他,宝宝眉心拢得老高了,直到裴清晏的气息一点点包裹下来,宝宝鼻头哭着皱起来,自己乖乖收拢起手脚,睁开眼看见裴清晏一呆。   眼泪一下滚出来,宝宝埋住自己的小脑袋,很快又抬起来,冲裴清晏呜呜了两声。   哭着,又把头埋了下去。   哭了一会,没等到裴清晏的反应,宝宝又委屈地抬起头。   圆溜溜的黑眼睛,哭得湿漉漉,盯着裴清晏看,就像是在告状。   裴清晏心里又软又涩,他轻轻哄道:“爹爹回来了。”   “你看,爹爹这不是说话算话,立刻就回来了。”   “呜……”   宝宝依旧瘪嘴,难受得身上红了大半。   他探探宝宝额头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卷。   徐平彤安慰道:“三哥,你不要慌,先坐下来休息一会。”   见裴清晏不听,只是抱着宝宝左右的走,徐平彤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检查起几乎淹了半个室内的药材,一个一个看过去,偶尔挑出一两个单独放置。   注意到的过手的药材年份越来越大,徐平彤心里默默流口水。   正在她全神贯注给药材分类的关口,另一边哭哼声断断续续,就像是背景音。   徐平彤偶尔回头看一眼,发现她三哥极有耐心,抱着宝宝变着法子的哄,看上去——三哥都快要哭出来了。   不过主要哭的,还是娃娃。   说实话,小孩子发烧难受,娃娃已经算乖的了。   谁都不闹,就冲着三哥委屈巴巴的,简直像是要把两辈子没哭出来的眼泪,全哭给三哥看。   徐大夫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进来,药的味道一下就开始往屋子里窜,又涩又苦。   徐平彤悄悄咽了咽口水,她可太知道娃娃喝药的闹腾了。   她精心配出来的药已经更偏向于汤,味道上减了七成,但是第一次喂给娃娃的时候,依旧好一番手脚大战。   当时都如此,遑论徐大夫手中这碗。   徐大夫正一无所知,但他在太医院待过,后来又当了这么多年的游医,至少很了解一件事,给娃娃治病,比起娃娃,有时候更闹腾的反而是那些大人们。   徐大夫上前,首先就委婉道:“怀澈,你要不就先去外面待一会?”   裴清晏沉默一瞬,道:“徐叔,我没那么任性。”   “也是也是。”徐大夫先嘟囔几句,“怀澈,见谅啊,你徐叔也是老毛病犯了。”   裴怀澈是个聪明人,岂会那么无理取闹,   徐大夫放心上前,他离得越近,药里面的味道就熏得越浓。   不用入口,裴清晏就能感到舌根一涩,眉心突地一跳,但他忍住什么也没说。   三个大人一个小娃,入了内室,还没开始喂药就都有些提心吊胆。   裴清晏托着宝宝后背,让他靠在怀里,仔细抓住娃娃一只手,望向徐平彤。   徐平彤心领神会,不仅轻轻抓住娃娃另一只手,还用另一只手熟练地逮住娃娃的两条腿。   “不过爹,娃娃腿蹬起来我是抓不住的,你端着药小心点,别被踹到。”徐平彤提醒道。   娃娃还难受着,鼻头粉粉的,偶尔重重抽一下,整个焉巴巴的。   娃娃茫然地抽抽小手,抽不动。   蹬蹬小腿,蹬不动。   只能仰起病恹恹的小脸,茫然地望着裴清晏,带着哭腔呀呜了一声。   裴清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感觉宝宝像是被拎着后颈的幼崽,只会迷茫地蹭蹭大人。   徐大夫:“晓得的。”   他走得近了,那股药味一下就变得浓郁,哪怕是鼻子堵起来的娃娃,也一愣,眼睛咕噜噜一转,盯着徐大夫的眼神中,悄悄透出了几分警惕。   喂药这种事,就不能拖。   徐大夫面对娃娃,强撑着一副铁石心肠,药放到温度合适,就直接一勺喂进去,眼疾手快捏住娃娃的小嘴巴。   按照徐大夫的经验,第一勺一般都能成功喂进去。   果然,娃娃还懵着,就下意识吞进去了一口奇怪的东西,等那苦到头皮一炸的味道爆开后……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就像是被欺负了一样,小嘴张到最大,眼泪咻地一下就滚下来了。   整张脸憋得更红了。   刚刚还自诩铁石心肠的徐大夫,现在开始手忙脚乱哄娃娃,可那第二口怎么都喂不进去,一喂就吐。   不仅吐药,吐到最后,又开始吐奶。   呼噜噜一大团,淹到了脖子里。   裴清晏终于忍不住,将宝宝抱起来哄,他挨着自己的宝宝,又脆弱又小的一个宝宝。   他该拿他怎么办。   裴清晏道:“针灸什么的不行吗?”   徐大夫叹气;“针灸也要吃药。”   “今天这药,无论如何都要喂进去。”徐大夫探了下宝宝的额头,“娃娃有毒根是在骨子里,现在风寒只是个引子,要是不及时治好,后续引出大病小病一起发作,到时候就不是吃几顿药就能养回来的了。”   “病到根子里面,就不好治了。”   裴清晏抱住抓着自己衣领紧紧不放的宝宝,沉默了很久,最终硬着心肠将宝宝的小手拽下来,一点一点包进手心。   宝宝哭得有些无助,望着裴清晏的眼睛泪汪汪。   小小一个人,生出来遭了多少罪。   裴清晏与他对视,哑声道:“宝宝,喝药,喝完药,病就好了。”   也不知听没听懂,宝宝望着裴清晏细弱地抽泣几声。   后面再喂,依旧是哭,不过好在药终于不全吐出来了,一勺至少能喂进个一小半,剩下的都顺着哭得哇哇的嘴巴淌出来了。   折腾到大半夜,几个大人看上去,比娃娃还要累,个个拧着眉,一副心疼得要命的愁苦表情。   一切收拾干净后,裴清晏望着换了一身衣服,苦着脸入睡的小宝宝,再三确认温度降下去一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一点一点挨着宝宝躺下了。   裴清晏想起了皇后与小太子。   小太子出生颇费了一番周折,裴清晏当时还不知道皇后的身份,他想着,若是真入了京,大概是养不活的。   后来,皇后把小太子养活了,养到如今能跑能跳,还能挺起自己的小肚子,绕着他的腿问他要弟弟。   皇后当年只是多服了些药,小太子受到了些影响。   宝宝的身体里却是毒,还不足月。   裴清晏不敢对比,对比越多,心下越不安。   一定能养活。   裴清晏望着宝宝,这么想着。   当夜。   皇后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裴母。   裴母一针一线教她绣花,说那是她特意设计的图样,反着倒过来就能隐隐约约看出个裴字,以后裴家的孩子,她要人手给绣一个。   当时她多大,应该还没十岁。   裴母看着她笑了一会,突然温柔道:“给你也绣一个。”   那时的丫头不敢抬头,皇后却恍惚入梦替了她。   也许自己那时应该像梦中这样抬了头,对那个温柔的女人笑着说:“嗯!娘。”   她是没有娘的,在市井里长大的野丫头。若不是在快要被抓住卖掉的时候,被裴母发现脖子里戴着的长命锁,是她闺中密友的信物,只怕活不过那年的冬天。   这世道太乱了。   因此哪怕被亲爹卖进窑子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要么都死,要么活一个,那个男人,选择了自己活。   被救下来后,皇后直接病了一天一夜,醒来后才知道,记忆中快要模糊的娘亲,年轻的时候,原来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天意难测。   但似乎又很正常。   毕竟连百姓们都知道,这大梁的天下估计都撑不了百十年,一个富贵人家,又凭什么长长久久。   皇后最开始被带回去,以为自己是个丫头,在她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活时,裴家三郎拿着书困惑看她。   “四妹,娘叫你。”   那时,她手中的盆哐当落地,许久没回过神。   裴家可以养个小姐,但是进入族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皇后只差最后一点,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裴家人。   还是她的三哥。   三元及第,宗族大喜,当他提出这个要求时,他们同意了。   可就差一点。   ……她的家又没了。   皇后直到醒过来,心下依旧空坠坠的,她摸着眼角,指尖沾了一点湿润。   她有哥哥,却再也不能叫哪怕一声。   三哥啊……三哥。 [27]第 27 章:兴奋地挥舞起小手,像是在飞的小天鹅   宝宝这一病,病了整个年。   除夕那天。   皇帝看裴清晏双手一拱,就要直接走人,想起晚上的安排,忍不住询问:“你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家宴,内廷那边的结束之后,去皇后那,就在到时候门一关,谁都不知道。”   裴清晏摇头:“陛下,臣就不去了,家里的孩子还病着。”   即使宝宝不病,裴清晏也不会去。   皇帝才登基一年左右,裴家也未平反,在天下大部分百姓眼里,不说裴清晏依旧算是罪臣之后。   就连皇帝,好些地方依旧颇有微词,认为得位不正等,暗地里勾搭其他亲王的大有人在,未来说不定就打着以正国本的口号闹起来。   裴清晏之前不顾身后名,可现在,他还是想再试一试,总不能未来宝宝长大,却要在乱世中苟且求生。   宝宝的那张脸,一旦长大,谁都瞒不过。   他若是不带回来,在江南,温家至少能庇护孩子一生。但裴清晏既然带回来了,有些打算,现在就要开始提前布置。   从皇宫离开,裴清晏撩起窗帘,看了眼外面天色。   幕色沉沉,星子在上面闪闪发光,清清冷冷的,人间却是一片烟火,到处都是大红灯笼。   回到熟悉的暖阁,裴清晏面上的冷淡一缓,他进入内室,丫鬟正抱着小公子左右地哄。   小家伙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正在被哄着,丫鬟晃一下,他就呜一声,丫鬟要是连续晃好几下,他就连续呜呜呜好几声。   哭得小声,还有节奏。   裴清晏听得忍不住勾唇,他一进来,丫鬟就识趣地递过了宝宝:“徐医女刚喂过药,所以小公子还有些不开心。”   “嗯,我知道了。”裴清晏说完,一个宝宝就举到了面前。   宝宝正哭得焉巴巴,小手小脚没力气地垂下来,被丫鬟抱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晃。小鼻头又红起来了,大眼睛里面的眼泪倔强停留,半掉不掉,衬得像是吸满了水的黑宝石,水润润的。   那一夜匆忙,徐大夫的药原汁原味苦得不行,后来几天,他特意改善了几次配方,但是对于宝宝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即使味道淡了,他也好像不确定地顿了一下,仿佛记不清了之前是不是这个味道了,但因为药总是苦的,因此哭闹也总是要来的。   不过更多的时候,就像是被狠狠欺负过的小猫崽,一脸茫然地咕噜噜滚眼泪,就像是现在。   在看到裴清晏后,宝宝抽了一下鼻子,唇一抿一抿,似乎是想哭的,但两只眼睛却越来越亮,最后眼睛里还转着眼泪,却迫不及待伸出小手,像是在要抱抱。   “呜呀?”   宝宝双眼亮晶晶看裴清晏。   裴清晏略弯下腰,“宝宝哭了吗?”   宝宝困惑,伸伸小手:“呀?”   裴清晏笑了笑,他故意拍了拍手,似乎就要伸出手接过去了。   宝宝顿时兴奋地挥舞起小手,像是在飞的小天鹅,仿佛能这么直接飞到裴清晏的怀里。   “呀!”   裴清晏终于忍不住,一把接过宝宝狠狠举起来绕了个圈,送小天鹅飞了一圈后,才抱回怀中,蹭着宝宝小脸用力亲了一口。   宝宝咯咯笑个不停,等他笑完了,似乎想起什么,冲着裴清晏啊地一下张开小嘴。   可算是想起嘴巴里受苦受难的宝宝,眼泪消下去大半,眼睛却还依旧湿漉漉的。   不会说话,却会把罪证张开给裴清晏看。   裴清晏要是故意不看,宝宝还会急得小手拍他,啊啊叫他,在裴清晏看过来后,再啊地一下,又把小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了。   裴清晏手动把宝宝的小嘴巴捏回去了,“爹爹知道了,宝宝又喝药了,宝宝真厉害,药苦不苦啊?”   宝宝眼泪汪汪地点着小脑袋。   裴清晏低头逗他:“那爹爹闻闻看,小嘴巴苦不苦?”   宝宝又抿紧小嘴,左躲右闪,双手也用上,开始推裴清晏的脑袋。   徐平彤过来找宝宝,刚好听到最后几句话,忍不住笑道:“那药味道已经调到最淡了,宝宝现在哭得都没以前那么凶了。”   裴清晏对徐平彤笑笑,又低头望向宝宝,“所以宝宝在骗爹爹?是不是小嘴巴根本不苦?”   “宝宝太坏了。”裴清晏面露失望。   宝宝登时就急了,他泪眼汪汪张开小嘴巴,啊啊好几声像是告状,抓着裴清晏的衣领不松开。   裴清晏立刻低头:“那爹爹闻闻。”   宝宝又一下捂住自己的小嘴巴,一声不吭了。   就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可怜地看着裴清晏。   旁边的丫鬟青铃此时轻声说:“小公子应该是怕苦到老爷,我们之前逗小公子的时候,故意说好苦哇,他可能不想让老爷吃苦吧。”   或者说闻苦,丫鬟心道。   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裴清晏面上一顿,他低下头,望着还在捂住自己小嘴巴的宝宝,眼睛莫名其妙热热的,他笑道:“爹爹不怕苦。”   “来,让爹爹闻闻?”   可不管怎么说,宝宝都不肯松手,要是逗得他一时忘了,双手挥舞笑起来,裴清晏一低头,他又瞪圆了眼睛,一下抿住小嘴巴,最后一次小脸都憋红了。   裴清晏无奈:“好了好了,爹爹知道了,爹爹不闻了。”   他直起身体,在怀里晃晃宝宝:“宝宝吃了好大的苦,宝宝厉害!”   小宝宝眉开眼笑,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得懂,反正大人们夸他的时候,小娃总是笑得哇啊的乱点乱应。   徐平彤在裴清晏这一波逗弄完之后,笑着道:“三哥,爹让我喊你去吃年夜饭了。”   裴清晏动作停住一瞬,他抱着宝宝转过身,微微点头道:“好,就来。”   裴清晏顺手摸摸宝宝的小肚子,谁料刚放下,手就往下一凹,他疑惑看去,发现宝宝正憋着气吸小肚子。   见裴清晏看过来,宝宝满脸无辜地眨眼。   没几息,宝宝就把气全吐出来了,累累的,小脸唉声叹气,裴清晏手底下的小肚子却一点一点鼓起来了。   徐平彤也第一次见宝宝这么闹,新奇地一直盯着看,看完才笑着说:“宝宝之前吃过了。”   宝宝“呀”了一声,往裴清晏里怀里一埋小脑袋。   裴清晏心中暖热,唇边不由勾起笑意,他摸摸宝宝:“这是宝宝在逗爹爹呢,爹爹又没生气。”   裴清晏抱着孩子走到了门前,望着外面的雪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抱住宝宝的两条胳膊无声拥紧,眉心皱出一点犹豫。   徐平彤停在门外,见到裴清晏如此,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由劝道:“哪怕是房间也要通风,孩子更不能一直闷在屋内,他总要出门的。”   总归是在裴府里。   裴清晏想说他家宝宝不一样。   可他一低头,怀里的宝宝却一点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可怕,裹得严实的小脑袋转过来,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似乎知道要出去,眨着眼,甚至还有一些小兴奋。   宝宝与裴清晏对上,一派天真,不知忧苦。   裴清晏沉默后,对徐平彤微微点头:“走吧。”   到了正院,徐大夫正在布置,见裴清晏来,他一捋胡子显得颇为得意:“往年你总是找各种理由,不肯去我家过除夕,今年我住你府上了,我刚刚还在想着,这次看你来不来。”   裴清晏无奈:“徐叔,我这不是来了么。”   宝宝探出小脑袋,用只好了一只的小鼻子嗅嗅空气中的食物味道,突然兴奋地扯扯裴清晏,软声软气地呀了一声。   徐大夫眼睛一亮:“呦,娃娃也抱过来了?好啊,年夜饭么,今年可算是多了个人。”   “来,徐爷爷抱抱。”徐爷爷伸出手,宝宝主动靠过去,眼睛盯着那一桌各式各样的食物,好奇地看个不停。   都坐下后,宝宝暂时放到了提前准备好的摇篮里,挨在裴清晏的身边,另一边就是徐大夫。   他大大的眼睛转啊转,看看裴清晏,看看徐大夫,最后发现他们一直在吃东西,有些着急,啊呀几声引来裴清晏的目光后,顿时张开小嘴,啊啊示意。   裴清晏笑着,只当看不懂,摸摸宝宝的小肚子道:“宝宝不是吃过饭了吗?”   宝宝困惑,他嗅嗅空气,小嘴一瘪,不管不顾伸出手,一昧想要够住裴清晏。   “呜呜……”   徐大夫乐了:“哎呦,早知道等他睡了我们再吃好了,这闹得。”   他们几个大人也没多饿,索性逗着孩子玩了好一会,小娃娃到底还是玩不过大人,闹了没一会,注意力转开,倒是先把自己累的困起来。   等那双大眼睛迷迷糊糊地合上去,临到入梦,仿佛终于想起之前惦记的食物,有些不甘心,糯糯地哼哼呜呜了几声,终于彻底睡熟了。   几个大人相视一笑。   裴清晏碰碰宝宝捏紧的小拳头,温热触感从指腹传来,他轻声道:“岁岁平安啊,宝宝。”   徐平彤那边端起酒:“三哥,新年大吉!”   裴清晏抬起眼,眉眼带笑,也端起一杯酒,“新年大吉。”   没了小宝宝在旁边闹,年夜饭继续。   这也是裴清晏时隔八年,再一次有亲人家人在侧,再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吃上一顿年夜饭。   裴清晏期间抿酒吃茶之余,偶尔分神看一眼宝宝,睡熟了的小娃娃总是最可爱,睫毛垂下去的小扇子阴影一颤一颤。   因为鼻子还不算通畅,正自觉地张开小嘴巴,从那里一吸一呼,越睡越香。   裴清晏缓缓喝尽了杯中酒,暖意直奔心肺骨髓。   这一瞬,他竟觉有些晕乎,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得多了,只觉似梦似幻,一切好不真实。 [28]第 28 章:温家来人!宝宝坐起来了!   皇宫。   皇帝急匆匆赶赴坤宁宫,身边刘公公追得急,连忙小声劝道:“陛下,慢着点,别摔了!”   刘公公才说完,皇帝就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刘公公吓得立刻上前扶住。   这一绊,皇帝反而冷静了点,他走得慢了点,缓缓推开刘公公,“算了,朕走慢一点。”   刘公公诶了一声,却看得越发紧。   离坤宁宫越近,皇帝脚下的步子反而越慢,到最后,刘公公都低着头不做声,埋下去的视线中,只有皇帝的一双脚开始横向踱步。   一拍一停,兀自徘徊。   刘公公有时候,自个也摸不透这对皇家夫妻,都说帝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伺候了快一年,双方常常各冷各的,一冷就是一两月。   若说是怨偶,又不像。   宫里内外都知道打理六宫的凤印暂时交由贵妃掌管,但他们都在猜测皇后体弱是其次,最重要是皇后家世不显,皇帝有意拉拢江南世家。   但刘公公知道,凤仪暂时交由贵妃,最主要原因,是皇后压根不想管。   那凤印在皇帝和皇后手中僵持三个月,最后只能给了贵妃。   最有意思的是,刘公公自己去传圣旨送凤印的时候,总觉得苏贵妃一双慵懒眸子看那凤印,也仿佛猜出了什么。   刘公公在这宫里不算顶聪明的,一步登天成了皇帝的贴身太监,也全是因为依附着掌印,皇帝幼年时对他也有那么些印象。   有时候,人笨一点也好。   皇帝徘徊的动静不算小,殿门却只是掩着,好一会,一个圆脑袋从错开的殿门里面探出来。   小太子仰着脑袋:“父皇,你迷路了吗?”   “你母后呢?”皇帝只当童言无忌,不与小孩子计较,问完心虚一般,朝殿内看了一眼。   小太子如实说:“母后在里面啊。”   小太子挪了挪他微胖的小身体:“父皇,你快进来。”   皇帝盯了小太子一会,突然摸摸他的脑袋,“乾哥儿很困吗?”   小太子努力睁大眼睛:“父皇,我不困。”   皇帝心内叹气,他俯下身,将小太子一把抱起来,拍拍他的后背道:“睡吧,爹和娘陪你守岁。”   皇后摆弄着点心盘,她垂下眼,整个人在暖黄烛火的映衬下,温婉秀美,身上也好似少了一点柔弱的病气,听到声响抬起头,眼中带着皇帝不敢直视的光亮。   皇帝偏开了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转了过来。   他抱着小太子,在皇后对面坐下:“今日内廷家宴,你没去。”   皇后嗯了一声,将小太子接过来:“兴致不大,陛下不是说了,今天晚上过来么。”   小太子抬起头,却不睡,只是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默默搂紧了皇后:“娘,你要是不开心,带我回家,我不想做太子。”   做太子一点也不好玩。   不过他还记得一件事,附在皇后耳边小声道:“娘,我们记得把弟弟偷走。”   皇后失笑:“如果我们偷不走弟弟呢?”   小太子纠结好久,“那把裴掌印也偷走吧。”   终于,熬到现在的小太子,话说着说着,下巴搭在皇后的肩膀上,逐渐睡过去了,睡着之前,他困倦地望向对面。   爹正安静地看着他。   小太子终于安心睡过去。   皇后望着小太子很久,她曾经千辛万苦要这个孩子,是因为她必须要有个孩子。   有了孩子,裴清晏与皇帝的合作,天然就会变得更加紧密。   至少,她也算是半个裴家人。   皇后又看向对面,那个男人还是那样坐着,一字不发,孩子一睡,就好像无话可说。   可她也还记得,自己曾躲在后山里,看平日在她面前莽莽撞撞的少年,醉酒后在裴家二姐面前,结结巴巴地说着以后只娶她一个妻。   惹得二姐前仰后合地笑个不停,她那时不敢再看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时间太久,皇后已经记不清那时的心情。   她又想起前些时日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的小娃娃。   小娃娃生来就是裴家人,不需要任何证明,就能成为她想成为的裴家人。   三哥将他如珠似宝地护着,全然当作自己的孩子。   可是皇后抱着小太子,却总是愧疚的,她最开始生下这个孩子,只是想让他走上那个位置,能帮三哥,能帮裴家翻案。   哪怕时至今日,她依旧不能纯粹地爱这个孩子。   一个算计来的孩子。   裴家人护亲又护短,要是知道她这么卑劣,还会将她看作亲人吗?皇后深夜之时,总会这么想。   后来三哥将她绣的荷包,改成平安包给娃娃带上,皇后恍然的同时,竟有些惶恐。   裴家身份认证的小标志,至亲之人彼此的小默契,最开始是裴母一个一个的绣,可现在,裴家下一代,竟然戴着她绣的。   当时皇后仿佛从浑浑噩噩中惊醒过来,时隔八年第一次脑中清醒,她所执念所想要的,从第一声“四妹”开始,就得到了。   此时,皇后看着小太子出神。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天然的亲人,不需要任何证明,所以她总是容易忽视他。   很多早上,几乎都是小太子自己从侧殿跑过来寻她,小小一个,从会走到会跑。   明明是和那个娃娃一样,只是个孩子。   她是裴家人,身为她的孩子,小太子自然……也是。   这是她的孩子,只是一个孩子。皇后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皇后起身,将小太子小心放到殿内的暖榻上,而她将糕点干果往皇帝面前一推,语气淡淡:“既然要守岁,吃些提提神吧。”   皇帝默不作声吃了几颗桂圆,问道:“你最近的病,好些了吗?”   “好一些了。”皇后搅拌着温热的粥,“过了年,来年五月份,贵妃就要生了吧。”   皇帝沉默点头。   皇后不看他,自顾自地道:“贵妃产子,身体自然顾不过来六宫事务,到时候,臣妾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皇帝略微抬眸,只定定看着皇后,许久他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吗?”   皇后心想是不喜欢,凤印拿在手上,总是压得心里沉闷。   可现在,皇后又不那么觉得了。   她还能怕什么呢?她大概,已经没那么在意面前的男人了。   皇后笑着说:“臣妾是皇后,何来喜不喜欢一说。”   皇帝只能点头:“我知道了。”   话虽说的不多,但是烛火摇摆,暖光时而扫过皇后,时而偏向皇帝,一时之间,气氛又好似和谐许多。   偶尔,皇后将一些皇帝喜欢吃的推过去。   皇帝就也一一全吃了。   小太子四肢敞开,歪歪斜斜,睡得也正香。   .   裴府。   身边徐大夫喝高了,拍着徐平彤哭:“怀澈啊,你爹娘死得不值得啊……”   哭罢,又扭头来拍裴清晏。   “彤彤,你爹我担心啊,你一个弱女子,总往外面跑,这世道……”   裴清晏垂眸,略显无奈。   另一边徐平彤受不了,把她爹拉过来,第二次承受唠叨:“爹,我在这呢。”   徐大夫就晕头转向地继续拍继续哭。   外面爆竹声一阵一阵,天边的光影也时亮时暗。   从这正厅往外望,时不时就能看见上面爆开的一大团烟花,噼里啪啦中,徐大夫醉着醉着睡了过去,被裴清晏扶着去了暖榻。   屋内灯火通明,外面烟火璀璨,到处都是热闹的。   裴清晏扶着额头站了一会,一抬头,发现自己不自觉就跑到了摇篮边上。   裴清晏向下去看,不由一笑。   “宝宝怎么醒了?”   不仅醒了,看这精神的小模样,似乎还醒了有一阵,正举起自己的小脚,试图抓着挨到脸上,小脸认真,眼中透出一点倔强。   听到声音,宝宝一呆,慢慢抬起头,黑眼睛亮亮的,对着裴清晏呀了一声,顿时忘记刚刚在玩什么。   小手一抓,见裴清晏不抱他,宝宝歪歪头,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啪啪拍手。   结果三下拍手,有两下都没拍到,两只手歪歪斜斜就像是不认识彼此,在半空中完美错开。   裴清晏扶着摇篮,弯下腰,对着宝宝笑:“想要爹爹抱?”   宝宝对裴清晏举起小手,一直抓呀抓。   裴清晏心里软软,指尖碰碰宝宝小手,宝宝超级快地抓住了!   “宝宝真棒。”裴清晏认输,“爹爹带你去看烟花。”   “呀?”   被抱起来的宝宝,依偎在裴清晏的怀里,眼前一花,突然哇呀了好几声。   恰逢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另一边大团大团地炸开。   宝宝双眼亮晶晶,兴奋地晃手晃脚。   之前因为生病,一直焉巴巴的小崽子此时鼓起小脸,在裴清晏怀里蹭来蹭去,似乎要整个黏在最喜欢的大人身上。   砰——   最大的一团烟花炸开,小宝宝忍不住笑出声,清脆稚嫩的笑一直在耳边回荡,裴清晏被笑的眼也忍不住翘起来,与宝宝脸蹭着脸。   “过年啦,宝宝。”   .   慈宁宫。   大梁皇宫彻夜通明,唯独慈宁宫,烛火幽暗,随寒风闪烁。   李嬷嬷走进佛堂,低声劝道:“太后,早些歇息吧。”   太后望着佛像,神色黯然,她手下的敲木鱼声一停,四十多岁的年纪,却看着与五十多岁的没什么区别,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扶哀家起来。”   李嬷嬷轻轻伸手。   她扶着太后边往外走,边叹气道:“承恩公找御史弹劾的折子赶上休朝,硬生生被司礼监那边留中了,现在压在那边,既没回复也不驳回,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呢。”   “太后,掌印那边,越来越过分了。”   太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她转头看了眼高高供起的佛像,好久好久,才转过头,“让大哥处理吧,太子死了,他还奢望什么呢?如今已经是新朝了。”   李嬷嬷轻声应着。   想起先太子,不由面露哀戚,太后自从丧子之后,做什么都没了精神,终日清修礼佛,熬着日子的过。   太后仰首,望向远方:“今日除夕,宫里每人多赏一月月钱。”   李嬷嬷俯首应是。   .   守岁到通宵,次日下午,裴清晏才恍惚睁开眼,他揉着额,没有立刻起来,直到床上传来一阵蛄蛹的小动静。   裴清晏下意识看去。   床里面,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正提起腿,可着劲往身上勾,越勾他整个身体看起来越小,没等裴清晏明白宝宝在做什么的时候。   宝宝小手一提,肩膀一歪,从床里面咕噜一下翻着趴过来,仰着脑袋,有些委屈地对裴清晏哼唧。   裴清晏脑子有些懵,他低下头,手比脑子快,伸手轻轻又将宝宝翻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翻身的宝宝,一看头顶,再一看裴清晏,小嘴一瘪,有些生气的小模样,眼睛里差点都要涌出来水汽了。   宝宝这次用上力,高高翘起两条小短腿,啪叽一下往旁边一甩,蛄蛹了好半天,终于撑着又翻过来了。   “呀~”   宝宝晃晃脑袋。   裴清晏目不转睛地看完,心里一软又一软的同时,扫过宝宝从那边翻过来的位置,试探着,在原地将宝宝放正。   宝宝奇怪地偏偏脑袋,又看了眼裴清晏。   现在裴清晏和宝宝的距离,就差一个翻身了。   宝宝小眉头一舒,再一蛄蛹,费了好大劲翻过来,这次,他可算是挨在了裴清晏身边,小脑袋一搭,靠着裴清晏的身体,歪着头冲裴清晏咯咯笑。   宝宝得意。   裴清晏连忙抱起宝宝,比划了一下之前的距离,含笑晃晃宝宝:“翻过来就是为了找爹爹?”   宝宝晃晃脑袋,冲他开心地“呀”了一声。   裴清晏心中顿感欣慰。   他家宝宝会翻身了!   裴清晏躺下,将宝宝放在身上,想看宝宝会不会继续翻身。   结果宝宝一歪头,在裴清晏身上整个趴下来,挨着裴清晏身体的那半张脸,挤出来一圈嘟嘟肉。   “呀?”   小脸蛋面露不解,眼睛里面全是疑惑,不过宝宝脑子记不住那么多东西,很快愉悦摊在裴清晏身上,当一张颇有厚度的宝宝饼!   “懒宝宝。”裴清晏只好把他抱起来。   雪日出晴天,阳光就特别亮。   这样的好天气持续了半个月,裴清晏也休息了半个月,对此皇帝非常不满,逮着空就把他纠进宫,和那堆让人头疼的内阁大学士吵架。   这日。   差不多也到了正月底。   温家来人了。   裴清晏抱着孩子,脸色说不上来个究竟,就沉默看着温家的人不断往院子里面搬东西,大箱子小箱子,来来回回不停歇。   最后温家代表的那人仔细核对之后,对裴清晏拱手道:“厂公,那日小公子被带走的匆忙,家主说孩子的东西都没带上,特意准备了让我们年后带过来,这是清单,还请厂公过目。”   说着,另有一名俊秀少年递上清单名册,谁知手刚举起来,就传来一阵一阵地拉扯,他登时一愣。   俊秀少年温正定睛看去,一只丁点大的小手,正扯着名册另一边,手背上的窝窝跟雪地里的小坑似的,整整齐齐地往里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又冒犯地抬了抬头。   一个精雕玉琢的小娃娃,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满眼无辜地与他对视,见一只手扯不动,还用上另一只手,双手——用力!   温正本能松手。   娃娃向后一仰,前倾的半身整个栽进了厂公的怀里,两只手还紧紧拽着名册不放。   那名册都快有小娃娃脸那么大了。   “呀~”   温正看得有些想笑。   裴清晏收回望向院子的视线,托着宝宝的头小心扶起来,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温正,眸光凌厉。   温正面不改色,只又一拱手。   裴清晏正打量他,视觉突然一暗。   宝宝兴奋地举起名册,似乎是想要送给裴清晏,只是刚举起来,两只胳膊就撑不起来力道,摇摇晃晃地。   终于,啪叽一下,名册盖到了裴清晏的脸上。   宝宝惊得呀了两声!   温正抿唇,面色正经,坚决不笑。   裴清晏有些无奈,拿过脸上的名册,故意皱起眉毛,轻轻看了一眼宝宝。   宝宝连忙躲在他怀里,雾蒙蒙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裴清晏单手打开名册,眸子缓缓眯起,衣食住行一应齐全不说,还有各种江南特殊药材与昂贵补品,而温家身份象征类如长命锁、家族玉佩、家族小印等同样不缺。   裴清晏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宝宝也忍不住好奇探头,立得高高的,眼睛也只能看到下半面。   理所当然,什么都看不懂。   最后,裴清晏的视线在其中一行停住。   一套小号的文房四宝,旁边批注:娃娃专用。   裴清晏一眼认出这字是谁的。   还能是谁,自然是温家家主。   裴清晏看看那行字,又看看因为看不懂已经开始啃手的小宝宝。   这是不是太早了点。   裴清晏压根不记得自己四岁开蒙,五岁识字,六岁写文等等操作。   他满腔忧心,只道宝宝还小,温明远那厮急什么!   见他望过来,宝宝仰起小脸,主动递出手手,眼看就要送到他嘴边。   裴清晏下意识道:“爹爹不吃。”   温正眸光一顿,这是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要和温家抢孩子?   宝宝好像听不懂,啊啊几声,小拳头沾着湿漉漉的口水,满脸期待地继续分享。   裴清晏摇摇头。   宝宝茫然地收回手,啃了一会,恍然大悟,他啊啊着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   裴清晏不啃宝宝,但今日不啃不行,于是低头,亲了亲那只送到嘴边的干净小拳头。   宝宝看上去不太满意,小眉头思索了一会,又很快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   啃手这毛病要改。   裴清晏暗暗记下。   外界将裴清晏比作毒蛇恶狼,心肠比怪物还冷,但此时,抱着娃娃的他,在温正眼中,甚至比初为人父的家主,还要纵容一个孩子。   温正将这一系列互动收入眼底,眸光闪烁。   “呀?”   熟悉的小手突然伸到眼前。   温正一顿,神情自然抬头望去,娃娃身子几乎要弯下来,小手穿过眼前,指着他一直叫个不停。   裴清晏眸光冷冷斜下,今日他看温家人如何都不顺眼,只扶着宝宝,不让他跌下去。   温正只好上下摸索,终于在拿起腰间玉佩的时候,惹来宝宝开心拍手,啊呀啊呀地越发欢快,小手心向上,黑眼睛圆滚滚,脸上全是期待。   裴清晏丝毫不客气:“给他。”   本来就在解玉佩的温正手上一顿,心中竟有些无奈,“小公子想要,学生岂会舍不得。”   他将翡翠竹纹玉佩仔细捋好,交到那只嗷嗷待哺的小手上。   宝宝手心一沉,小脸反倒像是懵了一下,他双手捧着玉佩,发了会呆,果断低头就要啃上一口。   啊呜长大的嘴巴,一下就被堵了回去,一只大手严严实实盖住宝宝半个脸。   宝宝呜呜两声。   裴清晏语气严肃:“不能吃。”   温正也是吓得心里一抖。   后来宝宝看上去暂时没了啃一口玉佩的念头,但依旧懵懵懂懂的,最后玉佩的翠色流苏穗子被他转出来,他眼睛一亮,揪住流苏穗子举到裴清晏面前。   裴清晏和温正都沉默一瞬。   原来宝宝想要的不是玉佩,是玉佩下面的流苏穗子。   宝宝揪着流苏穗子开心地摇来摇去,玉佩坠在下面一摇一摆,谁都能看得出宝宝更喜欢哪一个。   裴清晏怕玉佩砸到宝宝脸上,单手夺过,吩咐一旁候着的青铃道:“青铃,将这流苏穗子单独解下来。”   温正及时开口:“学生既然已经送给小公子,万万没有单独将玉佩收回来的道理。”   “一个玉佩而已,咱家又不是买不起。”   东西被夺走后,宝宝看上去有些震惊,他哭呜呜地抓着裴清晏的手,不让他给青铃。   裴清晏只好一边哄他,一边继续道:“看你年岁,温家让你一并上京,是要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   自从先太子,也就庄敬太子死后,温家就再无新人科举进仕,就连温家家主温明远,也借着生母去世的时机,请了丁忧假,从朝堂退下回金陵了。   温家家主一退,温家主脉支脉年轻一辈纷纷避官,甚至还有好些激进的温家门人或江南文人,上奏一封,言辞激烈地上下说教一番,大胆提出辞官。   这种奏疏裴清晏都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批了,心情不好按找个理由打一顿再批。   皇帝那边更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罚一顿再准了,心情不好就全家一起罚了再准。   江南文坛大体以温家为首,京城这边学术分为几派,当年裴家隐隐有居首的趋势,尤其在裴清晏连中三元之后,京城年轻一辈以他风头最盛。   之后,不提也罢。   温家这么做,不怪百姓都说,温家上下在为庄敬太子守忠。   庄敬太子……裴清晏心中叹了一声。   如果庄敬太子没死,裴清晏或许会是东厂督公,却不能一并兼任掌印太监,因为那是个很聪明的太子。   只是过于理想与柔善。   裴清晏当年,即使成为太监,在那些人的针对下,也是活不久的,这条命可以说,完全是由庄敬太子保下来的。   如果庄敬太子活下来,念着当年的恩情,裴清晏可以做与庄敬太子完全相反的刀,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是裴清晏拦不住庄敬太子执意出京。   庄敬太子死后,裴清晏谁都不信。   所以最后,只能是远在边疆的六皇子。   有时候,裴清晏也想对皇帝说一声抱歉,他成不了名臣首辅,又连累皇帝,让他也做不成大将军了。   连带着他那个好不容易逃出去的四妹,也要为了他,重新回到京城这个巨大的囚笼。   “咿呀?”   耳边,宝宝惊喜的声音响起,一只小手拎着晃悠的流苏碰到裴清晏的脸上,另一只小手快乐地拍拍裴清晏的脸。   等裴清晏下意识低头之后,就看见晃晃悠悠的流苏,在那小手上晃啊晃,错开那只小手,后面就是一张软乎乎的小脸蛋,弯着眼笑得可萌可萌了。   原来是青铃已经将流苏解下来了。   宝宝开心呢。   裴清晏手上力道微微收紧。   那边,温正在简单的犹豫后,从实回道:“是的,学生这次随队伍赶赴京城,正是来参加这次的春闱。”   不仅是他,这次一并过来的温家少年,主脉旁脉都有。   温家主脉幼子都被带进京做质子了,温家此时低头,并不突兀,人们大都只会觉得皇帝霸道。   裴清晏时不时勾一下流苏,陪着宝宝玩着,闻言道:“既然你要参加会试,便是有要当官的心。你是要玉佩的钱,还是要我欠你一个玉佩的人情。”   如今裴清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丝毫不为过。   他的人情,黄金万两。   裴清晏对着宝宝温柔耐心,挑起的眸尾却冰冷凌厉,从余光漫不经心瞥一眼温正,透着熟练至极的居高临下。   温正到底是个少年,即使天资聪慧,也盖不住阅历有限,他脸色微白了一瞬,很快从容低头,避开那股气势压迫。   “回厂公,学生选第二个。”   裴清晏此时耐心有限,给温家的那点面子,不足以让他和一个少年反复打官腔。   温正的回答干脆,他反而心情不错。   等温家人离开,裴清晏抱着宝宝要走,管家连忙问:“老爷,东西要直接给小公子用上吗?”   裴清晏头也不回:“全关库房里。”   用什么用,裴府又不是没钱了。   等回了屋,裴清晏将还在盘弄流苏的宝宝放在床上,盯着玩得开心的宝宝看了一会,忍不住伸手:“不是要给爹爹吗?”   宝宝伸出手,对着大手快乐拍下去。   见裴清晏不收手,他歪歪头,换了一只手,又拍了第二下。   从始至终,都有一只小手紧紧攥着流苏。   裴清晏忍不住了,他趁着宝宝专心和他拍手的间隙,极快地抽走了宝宝手上的东西。   等宝宝晃着小脑袋,准备拍第二下的时候,躺在床上举起另一只小手,突然发现——小手空啦!!   东西没了!   宝宝呆住,不可置信地翻了个身,两只小手举到眼前,然而就是什么都没有。   空的!   宝宝瘪嘴,眼睛一下就红了。   裴清晏连忙将宝宝翻过来,与此同时,刚刚收到眼色的青铃匆匆进屋,将新找到的流苏都放到了裴清晏手边。   宝宝看到裴清晏,张开两只空荡荡的小手,对着他呜呜,很委屈不解的小模样。   裴清晏干咳一声,突然一伸手,手中掉下来好多条流苏!   各种各样颜色的!   还有不同款式。   像是一条五彩缤纷的小彩虹,被裴清晏捏在手上,垂在宝宝眼前。   宝宝O地一下张大嘴。   “呀~”   刚才那一条流苏,瞬间被他抛在脑后,宝宝兴奋伸出手,眼睛弯成月牙,踢着腿向裴清晏摊开白嫩嫩的手心。   宝宝要!   裴清晏一条一条给他,给一条问一遍:“是不是爹爹最好?”   宝宝听得晕晕乎乎,小脑袋乱点,给一条就呀一声!   裴清晏心满意足。   宝宝这么聪明,温明远那厮提前准备纸墨笔砚,也算他有心。   “我们家宝宝最聪明,对不对呀?”   裴清晏拿起流苏,用末端的穗子挠了挠宝宝的小下巴。   宝宝啊呀一声,立刻缩起了脖子,下巴一夹,刚好将那流苏穗子夹得紧紧的。   宝宝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向上抬着大眼睛,视线一直盯着裴清晏手上还剩下的流苏,眼神亮晶晶。   裴清晏故意晃过来晃过去,然后就看着宝宝的视线,跟着转过来转过去。   没一会,宝宝晕乎乎一歪头,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就像是一个四肢倒腾的小乌龟,一下又一下的朝裴清晏翻过来。   裴清晏就这么看着小家伙,一下又一下,就像那天早上,特别努力地挨到他身边。   宝宝小手搭在裴清晏的膝盖上,仰着小脑袋,千辛万苦地抬起头,乖乖地对着他伸出手。   裴清晏装作不知道,在宝宝摊开的手心上拍了下,眼睛笑得弯起来,细看竟和宝宝眼睛翘起来时,有几分类似。   宝宝有些着急,他看看还挂在裴清晏手上的流苏,急得呀呀出声,小手一抓,又像一朵胖乎乎的花朵,可可爱爱地放开了。   裴清晏越看越心软,大手盖小手,宝宝就把另一只小手盖上去。   两只手盖在一个地方,宝宝一下撑不住自己了,歪着头,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他蛄蛹几下,艰难地转过来。   “呀?”   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件事,对于宝宝来说,可真是太委屈了。   他小脸一点点鼓起来,最后抿着嘴,小鼻子一抽,哽咽了一声。   没等第二声,裴清晏就低下头,将剩下的所有流苏,全都送到了宝宝怀里。   “都是宝宝的。”   “全都是宝宝的。”   宝宝一下就变成淹没在五颜六色流苏里的雪娃娃。   裴清晏看着他笑,宝宝歪头,一手一把流苏,也翘起眼睛笑得软乎乎的。   这期间,徐平彤和徐大夫定期来给娃娃检查身体。   每次徐平彤过来的时候,会顺手把煎好的药也要带过来,以至于宝宝一看见她端着一个碗走近,快乐扬起的小脸蛋一下就垮了下去,闷闷不乐地盯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徐平彤。   这次正好赶上裴清晏白天在家。   裴清晏眼睁睁看着宝宝的脸,从弯弯眉眼,变成小苦瓜,忍不住笑道:“彤彤,你再多来几次,宝宝看见你就要害怕了。”   徐平彤也笑道:“我是故意的,小孩子就现在好玩,看这小模样,多可爱。”   她没有立刻喂药,而是先将宝宝抱过来,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这期间,宝宝倒也很乖,抬手他就歪头,拎脚他就低头,徐平彤碰哪里,他也看哪里,视线咕噜噜跟着转,小脸上全是好奇。   徐平彤看得心里冒泡泡,“怎么宝宝越长大还越可爱了。”   跟其他小娃娃一点都不一样。   徐平彤说完,“来,张开小嘴巴,啊——”   宝宝圆溜溜的眼睛一怔,跟着徐平彤啊地张圆了嘴巴。   “嘴巴还是这么小。”徐平彤没忍住笑出声。   以前没满月的时候,哭起来似乎也是这么小。个子体量明明一直都在长,偏偏好像没变化。   “这要是以后长大了,不会还是这张小脸吧?”说着,徐平彤摸摸宝宝的牙包,“要长牙了。”   这话说出来,不止徐平彤感慨,就连裴清晏也有些怔然。   以前两个巴掌就能抱起来,现在已经会在床上滚来滚去,甚至都开始长牙了。   “哎呦。”   徐平彤那边惊呼一声。   裴清晏看去,发现是宝宝小嘴张不住了,合上去的时候,直接咬住了徐平彤的手。   宝宝无辜眨眼,悄悄磨了几下,被好气又好笑的徐平彤捏着脸道:“啊——张嘴。”   宝宝啊了一声,这次明显偷懒了,只张了一半。   徐平彤救出自己的手指后,擦拭干净,转身去端药。   宝宝吓得皱起小眉头,在徐平彤转过来后,两只小手撑着床,撅起小屁股,身体颤颤巍巍地晃来晃去。   裴清晏不由放慢了呼吸。   徐平彤也眼神一亮,有意放慢了脚步。   宝宝见她过来,明显越来越急,撑着小手,一个劲地向后推自己,屁股越撅越高,歪歪斜斜好一阵,随着一声着急的“啊——呀——”   宝宝坐起来了!   他双腿盘着,似乎自己也有些懵,小脸急得微红,望向裴清晏立刻委屈瘪嘴。   宝宝伸出一只手,示意要抱。   小小一个,坐起来也没多大,更像是卷起来的糯米团子,真是越看越可爱。   徐平彤忍不住走快几步,却发现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裴清晏越过她,对着宝宝拍了拍手,于是害怕得直接学会坐的宝宝立刻开心地呀了一声。   徐平彤诶了一声:“三哥,要喝药的。”   宝宝对着她呀了一声,裴清晏抱着他,笑道:“等会,先哄哄。”   徐平彤叹气,不过很快,眼中又透出笑意。   宝宝是个早产儿,身体骨又弱,徐平彤知道,裴清晏其实已经做好了宝宝比普通孩子落后,甚至是落后一大截的准备。   就连她自己,也只能说保证宝宝长大,而无法保证孩子正常健康。   但是这孩子,不管怎么病,怎么闹,就像是刚才那个“坐”一样,摇摇晃晃地,总能起来。   与其说三哥现在在哄娃娃,不如说娃娃这一系列表现,简直是反过来,在哄三哥开心了。   徐平彤一扭头。   宝宝正歪着小脸,软乎乎地蹭着三哥,小手也依赖地贴在三哥的脸上,呀呀啊啊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时不时翘起小脚,轻轻晃一晃。   裴清晏说不清,但是这几个月,他看着宝宝越长越大,除了偶尔小病一场,正逐渐变成一个正常的小娃娃,心里这不知道多欣慰。   徐家父女强调过,病根在体内,裴清晏不是不知道,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容易碎的瓷器娃娃,一不小心,拼都拼不好。   但他会翻身,会坐,也长牙了,迟早也会爬会走。   还会叫他……爹爹。   宝宝会越长越大。   裴清晏抵着宝宝的额头,眼神平静,神色温柔。   “宝宝,快长大吧。”   健健康康的长大吧。   这天。   宝宝一觉醒过来,先是翻了个身,然后困惑地歪了歪小脑袋。   “呀~”   好像没有人。   突然,另一张小脑袋从床榻边上从下到上探出来,小太子双眼亮晶晶,他声音放得软绵绵甜腻腻,小声开口。   “呀,宝宝弟弟,你醒啦?”   宝宝双眼一亮,小人~   对宝宝来说,突然探出来的小脑袋一点也不吓人,他撑着自己,身体一扭一扭,软乎乎一小团坐起来。   宝宝:“呀!”   他拍拍身前。   小太子感动得差点流泪,“宝宝弟弟,你竟然还记得我,我就说母后是骗人的。”   他蹬掉靴子之后,一边往床上爬,一边小声告状:“我母后说你不记得我了,要大一点才能来找你,到时候弟弟就能记得我。”   “母后骗人。”   他终于爬到宝宝面前,一把抱住宝宝。   “呜呜呜,宝宝弟弟,你才是我的弟弟嘛……”   “我要弟弟,他们还带我去找贵妃,都说了是宝宝弟弟呜呜呜……”   宝宝蹭蹭小人,弯起眼睛。 [29]第 29 章:“呜……爹、爹爹!”   “宝宝弟弟,你好乖啊呜呜……”   察觉弟弟在蹭自己的小太子心花怒放,毫不客气地回蹭回去,小脸蛋贴着另一张更小的脸蛋,心满意足地上下贴蹭。   软软的、香香的、小小的!   弟弟!!   小太子的眼睛莫名其妙热热的,好想流泪啊呜呜。   他好久没见到弟弟了。   “宝宝弟弟,差点以为你病死了,都怪那个噩梦,我怎么能这么想呢。”小太子抱着弟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足得不行。   他抱着弟弟往床上一倒,“弟弟,我们睡觉吧。”   小太子一大早被带过来,又一直盯着弟弟,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宝宝醒了,精神一放松,他反而有些困了。   刚坐起来的宝宝一脸懵地又倒了回去,   他急得翻了个身,又一蛄蛹一蛄蛹坐起来,跟个小雪团子一样稳住身体后,宝宝拍拍小人。   “呀!”   小太子立刻坐起来,他懂了:“宝宝弟弟,你想出去玩?”   宝宝啊地张大的嘴巴一下闭上了,他乌溜溜的大眼睛萌萌地看了小太子一会,无辜地呀了一声。   小太子跳下床,重新开始穿靴子,原地蹦了蹦,非常大气地对着宝宝张开手,“走,哥哥带你出去玩!”   宝宝坐在床中间,望着小太子张开的手,歪头想了一会,恍然大悟,他爬到、翻身,咕噜噜滚到小太子面前,再撑手坐起来,愉快地用小手拍了一下小太子的手。   小太子握住宝宝的手,上下晃了晃,忧心忡忡道:“宝宝弟弟,你怎么还不会走路啊?”   他困惑摸摸弟弟的腿,可又实在搞不明白小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走路,于是安慰宝宝道:“没关系,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生下来就会走路的!”   小太子踢踢自己的腿。   宝宝睁大眼睛,哇哇呀呀地点头,黑色大眼睛里写满天真,即使什么都听不懂,小小年纪已经掌握了捧场的精髓。   尤其一张小脸专注看人时,似懂非懂点头又点头,实在让人心软软。   小太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双手向后一背,小步小步又走回来,想学在宫里那股装模作样的小古板样子,但这次没学多久,就有些撑不住了,他走到宝宝面前,已经完全破功。   小太子狠狠亲了宝宝一口。   宝宝呀了一声,摸住小脸,萌萌地歪头。   小太子装成小大人,摸摸弟弟的头。   弟弟,他的弟弟。   太子不需要在弟弟面前假装。   于是小太子光明正大地露出笑脸。   “来,弟弟,我抱你!”   小太子活动手脚,一鼓作气,用力——   诶?   宝宝的小屁股与床简单分离片刻,又成功地黏了回去,他无辜地看着小人,坐在哪里就好像一点没动。   两条小短腿叉开放在床上,宝宝在小太子严肃的脸色中,晃晃小脚丫,小手一边一个搭上去,看上去小极了。   实际上,宝宝确实还是个小宝宝,只是小太子也才不到五岁,将宝宝摊开放在他的身上,仅比个子的话,小太子最多也就高一个半的头。   小太子仔细想了想,“弟弟,你有点重。”   宝宝震惊。   他瞪大眼睛,就像是听懂了一样,小嘴一瘪,眼睛弥漫出水雾。   “呀?”   小太子立刻反省:“不对,弟弟身体不好,应该是轻轻的。”   但他也不怀疑自己太小了。   “应该是我平常吃的太少了,所以没有力气。”小太子右手握成拳和左手手掌一拍!   “我就说今天早膳没吃饱,母后还说我吃多了!”   宝宝张开小嘴,晕乎乎想了一会,不太确定地呀了一声。   小太子耳朵贼灵,立刻就道:“弟弟你应声了,弟弟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宝宝努力在蹬自己的小袜子,听到声音,仰起小脑袋,面对小人,开心地呀了一声。   小太子欣慰点头。   宝宝忘记自己的袜子,终于想起来什么。   他o地张开自己的小嘴,小太子困惑重复,也O地一下张开小嘴。   宝宝闭上嘴,困惑拍拍小人的肚子。   小手拍上小太子的肚子,Q弹Q弹,宝宝眼睛一亮,双手都用上,开始拍小太子的肚子。   小太子骄傲鼓起自己的小肚子,“宝宝弟弟,你长大以后也会有的。”   宝宝拍拍自己的肚子,瘪瘪。   而且越拍越瘪。   宝宝终于想起来了。   宝宝往后一倒,开始哼哼唧唧地小声哭闹,小太子吓得半个身体爬上床,着急道:“弟弟,你怎么了?”   外面一直听着里面动静的青铃,和同样守在这里的于公公对视一眼,默契进屋。   见到青铃,宝宝翻了个身,像是一只幼年海豹,高高昂起脑袋,眼睛里面水润润的,可怜地对她啊啊出声。   青铃眼神一软,对太子行礼过后,小心将宝宝抱起来。   被她抱进怀里后,宝宝啊地又张开了小嘴,青铃连忙点头:“嗯嗯,饿了么是吗?马上就有吃的了。”   宝宝这才看上去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巴。   小太子从床上又滑下去,听到青铃的话,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终于明白弟弟在说什么了。   原来弟弟是饿了。   小太子呜呜地凑上去:“弟弟,你是不是快饿死了?”   青铃听得吓了一跳,于公公在旁边哭笑不得,仔细安抚小太子:“殿下,人没有这么容易饿死。”   小太子此时莫名倔强:“但宝宝弟弟是小小的人。”   另一边下人送上宝宝吃的辅食,一碗温热的浓米汤,乍一看上去,米汤浓稠如油,已经完全熬化了。   只装了小小一碗。   小太子凑上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青铃这边准备好,就将宝宝抱在了膝上,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喂,见到小太子这模样轻声道:“闻起来香,吃起来是没什么味的。”   话是这么说,宝宝低着头,就着小勺子嘴巴一抿一抿,嘴巴传出吧唧吧唧的细微声响,好一会,小勺子里面的米汤才见到底。   宝宝抬头,啊啊几声,青铃就又舀第二勺,如此重复。   宝宝就一直埋着小脑袋,看上去吃得又香又仔细。   小太子看饿了。   他眼巴巴看了一会,自然不会和弟弟抢食物,只是拽着于公公的衣服,小声道:“伴伴,我也想吃。”   出宫办事的皇帝一进门,就听到这一声,他身后跟着的裴清晏也一并听了个清楚。   皇帝一进来,先止住要行礼的几人,他望着那跟猫崽一样咕噜噜吃东西的小崽子,又看看圆嘟嘟的小太子。   “小娃娃吃的东西都没味道。”皇帝摸了一把小太子的脑袋。   小太子嘟囔道:“弟弟就吃的很香。”   皇帝道:“回去让御膳房帮你准备一份,现在我们要回宫了。”   小太子失落地啊了一声,临走前,不停回头望着宝宝。   “宝宝弟弟,哥哥要走了。”   吃饱喝足的宝宝歪着小脑袋,拽着裴清晏的衣领,另一只手抓啊抓,见小人走远,呆呆望了一会,不开心地转过来,小嘴抿着,一副想不通的小模样。   裴清晏擦掉宝宝嘴边的残渣,叹气道:“以后长大了,你们两个不怕见不着。”   到时候,反倒是他这个老父亲,见宝宝的时间,还没小太子多。   宝宝低头,探下脑袋,小身子一歪,裴清晏连忙扶住。   突然,裴清晏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一只小手拍了拍。   很快,宝宝撑着小手仰起脑袋,失落地啊了一声。   裴清晏疑惑,也跟着摸摸宝宝的小肚子。   宝宝吸了下,肚子向里瘪了一小半,他很快放弃,小肚子重新变得圆圆的。   宝宝着急地抓住裴清晏的手,不让他碰。   “呀!”   .   回宫的路上,小太子也被皇帝抱在怀里,不过他靠着皇帝,一句也不说,显得很安静。   皇帝叹道:“见到弟弟了?不是说了么,没骗你,弟弟没事。”   小太子闷闷地嗯了一声,还处在又看不到弟弟的失落中。   皇帝摸摸他,问道:“你母后最近心情怎么样。”   “还不错。”小太子想了想,又道:“只要父皇你不过来。”   皇帝沉默,他抱着小太子走了一阵,突然道:“乾哥儿,你太小了。”   小太子:“我长大了,是皇宫太大了,父皇,我总是迷路。有一次我看见了,有个院子里面,很多很多奶奶。”   他挨着皇帝问:“以后母后也会住到那里吗?”   皇帝:“你母后是皇后,她一辈子都不会住到那里。”   “那贵妃会住在那里吗?”小太子小声又问。   皇帝摸摸他的脑袋,不说话了。   “父皇,母后会像皇祖母一样吗?”小太子今日似乎很好奇,平日温和乖顺的摸样,从裴府回来后,里面一直压抑着的性格,正从缝隙里面,逐渐往外挤。   皇帝:“这要看乾哥儿了。”   皇帝的肩膀宽阔,曾经能将小太子一力抗在肩膀上坐着走很久,但是现在,在这皇宫待久了,听着百官吵啊吵的,他已经记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皇帝有时候,适应不了盘根错杂的朝廷势力,又拿那些扎堆抱团的世家毫无办法。   国库总缺钱,百姓总饿着,王朝的兵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他也弄不懂天下的钱去了哪里。   他只能做一个暴君。   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庄敬太子,皇帝抬头,拍拍小太子的脑袋,在小家伙仰头看向他时,皇帝轻声道:“乾哥儿,慢些长大吧。”   将小太子送回坤宁宫时,皇后抱过已经睡熟的小太子,望着皇帝道:“苏贵妃近些时日要生了,你过去看一看吧,永宁宫的宫女今日已经请了太医准备了。”   皇帝站在殿门,望着站在殿内的母子,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落实,他对皇后说:“我会努力活着,不会让你们母子出事。”   皇后怔了下,她对皇帝的感情,只剩下最后一丝淡淡的余烟,风一吹,眼看就要散去,却又因为这句话,缓缓调转,悠悠飘向了另一处。   有些时候,人与人最长久的,是亲情。   而比起情爱,皇后最缺的,其实还是亲情。   但皇帝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皇后久违对他露出一个笑:“我知道了。”   皇帝面上一振,可他并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   永宁宫开始发动。   当裴清晏在司礼监值房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临近暮色,他在天边要落不落的余晖中停笔。   下方小太监低声道:“厂公,是个公主。”   裴清晏挥手,小太监悄声退下,他摸着笔,眸光冷淡。   ……公主啊。   “你看,我就说。”苏贵妃浑身大汗淋漓,她撑着一口气,去碰如玉怀中的婴儿,流着泪勾出笑,“这么乖,果真是个小公主。”   如玉到现在心里还在砰砰直跳,她眼睛湿润,将小公主往贵妃面前又递了许多,“娘娘说得准,你看,小公主多听话,日后长大了一定像您。”   苏贵妃眼泪流得越凶,最后如玉抱着孩子离开时,她侧着头,安静看了很久,最后才沉沉地昏睡过去。   次日。   皇后前来探望。   皇后在苏贵妃床边坐着,孩子的小床就在她不远处。   “贵妃辛苦了。”皇后用手帕,轻轻擦着贵妃额头上的汗,语气温柔。   皇后很少和苏贵妃面对面聊过什么,后宫嫔妃的请安,她也大都借着体弱的借口免掉了。   苏贵妃躺在床上,唇色苍白,气度却从容:“娘娘,您看过公主了吗?”   皇后道:“看过了,与你一样,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美人胚子,哈哈哈。”苏贵妃又笑了,她轻轻拉过皇后的手,两个美人对视着,一时之间岁月静好。   只听苏贵妃道:“娘娘,嫔妾只怕她是下一个安塞公主。”   先帝光武帝,光武光武,却是大梁王朝第一个靠和亲公主来安抚五部蛮族的皇帝,在位期间,他一共嫁了三个公主。   到如今,就剩下一个安塞公主,还在苟延残喘。   安塞公主是太后幼女,庄敬太子胞妹,和亲时,才十五。   如今九年过去,年前才传回来最新的消息,说是公主缠绵病榻多日,似乎也活不过这两年了。   皇后自然知道。   大梁王朝九边军防,六处边军要塞府防着北漠上的蛮族,而北漠之上,又以五部蛮族为首。   三处边军要塞府防着南夷与小族,例如海倭等。   北蛮铁骑只要攻破任一座边军要塞府,整个中原大地都要卷入战火之中。   大梁王朝本就岌岌可危,到了那时,还会有人在意这个王朝到底姓什么吗?   对于百姓而言,谁能让他们活,他们就信谁。   苏贵妃在担心的,皇后也曾经历过,她此刻垂眸,反握住苏贵妃的手,低声道:“我懂。”   当她知道自己要成为皇后的那一刻,她心下一松。   松的却是——还好她的孩子是个男娃娃。   先帝当年嫁第一个公主,百官都在反对,可当战争真的短暂停歇后,他们好像都忘了慢刀子割肉的玩法,或者说是选择性遗忘。   明明每年还要固定输送大量岁币,明面上是公主的嫁妆,实际谁不知道那是一种变向的上供,他们嫁公主,还要养蛮族。   可战争停了。   于是第二个公主、第三个公主,哪怕先帝不愿意,百官也不同意了,安塞公主出嫁那年,死了那么多人,可最后,公主还是嫁出去了。   因为太好用了。   至于没钱?那就苦一苦百姓,赋税在先帝时期,一年比一年重。   皇后为自己的庆幸感到恶心,可没有办法,有时候,这天下好像并不是皇帝的。   苏贵妃轻声道:“姐姐,嫔妾好怕啊。”   皇后并不应这声姐姐,她最后收了手帕道:“多休息吧。”   皇后起身,苏贵妃望着皇后的背影,突然声音虚弱道:“嫔妾看娘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反倒是嫔妾,如今有心无力。六宫不能无主,还望娘娘收回凤印。”   皇后转身,看了贵妃一眼,笑道:“这事,全凭陛下做主。”   苏贵妃:“是嫔妾糊涂了。”   皇后走后,苏贵妃望着床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道:“如玉,将公主抱过来,本宫想再看看她。”   .   两个月后。   裴府。   之前裴清晏注意到宝宝开始喜欢啃手后,就有心想把这个坏毛病给他改了。   但这件事,在逐渐失控。   最开始,裴清晏说不能乱啃东西的时候,宝宝还能像是啃玉佩那次,注意力转移开,乖乖去做其他事情了。   但等宝宝长牙后,宝宝开始不听话了!   “不能咬。”裴清晏将布老虎从宝宝的嘴巴里面抢救出来。   威风凛凛的老虎头,现在已经湿漉漉,大眼睛看着还有些可怜,裴清晏与它沉默对视片刻后,暂时放到一边。   “呀!”   宝宝瞪大眼睛,看着裴清晏抢走他的布老虎,小手一抓,空荡荡的触感传来,他慢一拍才反应过来,小嘴巴一抿,气呼呼地拍手,再一摊开。   裴清晏把宝宝抱过来,仔细擦着两只沾了口水的小手,一边擦一边道:“不能乱咬东西。”   宝宝不开心地挣扎,在裴清晏怀里翻了个身后,终于挣扎出一只小手,他看着被抛弃在一边的布老虎,小手悬在半空,急得一直抓。   裴清晏把那只逃出去的小手又抓回来。   宝宝可怜地靠在裴清晏怀里,仰起小脑袋,轻轻地呜了一声。   裴清晏叹气,伸手捏住宝宝小脸,“啊——张嘴,给爹爹看看。”   宝宝眨眼,乖乖跟着啊地张开嘴。   下牙帮正中间,两个小白牙已经冒了头,乖乖巧巧地靠在一起,很小心地只露出来一点,跟它们的主人一样,看着莫名可爱。   裴清晏正检查着,一只小手突然挤进来。   一不留神,宝宝就将一根手指塞了进去,啃着手对他弯起眼睛,笑得天真又可恶。   “咯咯~”   裴清晏没法子,他把宝宝的手拔出来。   宝宝也不闹,他靠在裴清晏怀里,一边的脸颊肉挤得扁扁的,长睫毛一垂,裴清晏又很快心软。   但没一会,宝宝两只小手高高举起。   “呀~”   定睛一看,宝宝手上的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是刚刚被裴清晏丢到边上的布老虎。   裴清晏捂额,将眼看就要重新再入小口的布老虎救出来。   他发愁地抱起宝宝:“宝宝,这些都不能啃,你乖乖的,爹爹给你准备磨牙棒。”   宝宝晃晃小脚,根本听不懂,小嘴巴一咧,下面两颗白白的小牙露头,萌得不像话。   裴清晏将他抱入怀里,宝宝很乖地凑上来,挨着裴清晏的侧脸,软乎乎地蹭着。只是等裴清晏一低头,宝宝正啃着手,两眼无辜地和他对上。   宝宝:“呀?”   宝宝主动递上一只手。   裴清晏检查了一遍,小手都啃红了。   原先皮肤白净,雪雪嫩嫩,现在一块地方红得显眼,而且总是伴随着湿漉漉的口水。   这样不行,裴清晏认真道:“爹爹要给你的手吃点苦了。”   宝宝困惑地啃着另一只手。   说是吃点苦,其实是把一些带着淡淡苦味的草药融进药膏里,再涂到宝宝手上。   一方面是止肿,一方面就是宝宝再啃手,就会发现,自己的手变苦了!   第二天。   裴清晏是被宝宝拍醒的。   他一睁眼,宝宝趴在他身边,小手拍拍他的脸,力道不大,但是动静挺大,因为宝宝是一边哭一边拍的。   “呜……”   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滚,裴清晏将他抱起来,心疼地哄了哄。   宝宝哽咽了几声。   裴清晏道:“宝宝怎么了?”   宝宝举起手,“呀?”   裴清晏抿唇,眼尾掠过笑意,他郑重其事地低头闻了闻,摇头道:“不知道啊。”   宝宝有些着急,黑眼睛里面盛了一半的眼泪,他又将手凑得近了一点,小手都快塞到裴清晏的嘴巴里了。   不用尝,裴清晏已经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味。   裴清晏咬了一口,很轻的一下,然后抬头,摇头。   宝宝呆住,他望望自己的手,又看看裴清晏,倒是不哭了,就是一副怎么都想不通的困惑模样。   宝宝想了想,啃另一只手,然后泪眼汪汪地抬起头。   裴清晏忍住笑,道:“不啃手了,今天磨牙棒就到了。”   话刚说完,裴清晏动作一顿。   因为宝宝抱住他的手,小脸埋进去,竟然聪明地先舔舔味道,仿佛确认了什么,眼睛一亮。   裴清晏总会因为宝宝发现他的手还挺大。   正在宝宝张嘴的时候,裴清晏将他抱到床角:“乖,自己玩一会。”   裴清晏下床,准备洗漱,出于某种奇怪的预感,他下床没走几步后,猛地回头。   这一看,裴清晏脸色煞白。   床上,那道小小的身影,眼睛亮亮的,小脑袋仰起来,用一种很依赖的神情追着裴清晏,从头到脚,这都是一个让人心尖柔软的宝宝。   只要忽略宝宝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爬的宝宝,正非常努力地搬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身体跟着一扭一扭,看起来还不会用腿,就纯靠上半身拖,把自己一点一点蛄蛹到了床边,目光一直追着裴清晏,眼睛里是幼崽最纯粹的喜欢。   崽崽有时候会用最柔软的眼神望着妈妈。   在裴清晏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床边,一把将宝宝带回怀里的时候,心口被吓得依旧不争气地乱跳。   裴清晏本想低头凶一句,但是对上宝宝的眼神后,突然心口塌陷,像是多年郁积的大雪一瞬清空。   裴清晏抱着宝宝,在床边坐了很久。   几天后。   徐平彤带着药膏和特意准备的磨牙棒过来时,惊喜地看到地面铺上了厚实的毡毯,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爬在上面扭着小屁股。   丫鬟在两边守着,前面裴清晏正时不时摇一下拨浪鼓。   宝宝从只用手,到蹬起小腿,翘起小屁股一扭一扭,也就这一会的功夫。   “啊呀~”   徐平彤喜欢得不行:“宝宝这么厉害了吗?”   宝宝歪歪脑袋看过来,眼睛笑得翘起来,“呀~”   “宝宝到我这里来?”徐平彤故意拍拍手,还晃晃自己今天带过来的布包。   宝宝认识那个布包。   徐平彤每次都会用它装一些玩具带过来,久而久之,宝宝的印象越来越深。   果不其然,看见这个布包之后,宝宝开心地转了个弯。   但是还没开始爬,裴清晏手中的拨浪鼓轻轻地转了一下。   咚咚声传进宝宝耳朵,那颗小脑袋顿时又歪了过来,大眼睛看看裴清晏又看看徐平彤。   “三哥,我觉得宝宝肯定冲我这爬。”徐平彤笑道。   然而宝宝根本没有纠结太久,小脑袋一转,就歪歪斜斜地冲着裴清晏爬了过去。   速度不快,但方向从始至终没变过。   这期间就算徐平彤故意出声逗弄,宝宝也只是眨眼看过去,又歪歪脑袋继续爬。   裴清晏眸中带笑,将爬到眼前的宝宝一把抱起,宝宝立刻乖乖扶住他,软软地呀了一声。   裴清晏把拨浪鼓给宝宝。   “真厉害。”裴清晏夸道。   宝宝晃了几下,他拿的不太稳,拨浪鼓在他手中歪歪扭扭,好几下都没响。   宝宝跟着拨浪鼓歪脑袋。   裴清晏眼角余光注意到,伸手把宝宝脑袋扶正。   “三哥,磨牙棒。”徐平彤将磨牙棒递过去,“用一些安神的草药煮过了,味道不重,宝宝应该尝不太出来。”   裴清晏接过来,捏了捏软度,感觉不错,突然回神耳边是不是太过安静,他一低头。   正啃着拨浪鼓手柄的宝宝,睁着大眼睛与他对视,表情懵懂。   裴清晏有些无奈,将宝宝手中的拨浪鼓换成了磨牙棒。   “给,以后啃这个。”   宝宝咂嘴,很乖地换了过去,一点也不介意嘴巴里面塞得到底是什么。   屋内丫鬟退出去后,徐平彤也终于将娃娃抱了过来,亲昵地亲了好几口,“真乖真乖。”   宝宝茫然地被亲完,仰起小脸,望着徐平彤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主动送上一只手。   “呀~”   徐平彤:“?”   裴清晏解释道:“他手上涂了药,应该是想让你救救。”   对于身体出问题,宝宝见得最多的就是徐平彤,他小小的心灵里面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自从上次宝宝吓得坐起来后,徐平彤没再端着药出现在宝宝面前。   但目前来看,宝宝显然已经记住,即使徐平彤不端药,也无法改变这一印象。   徐平彤接过小手,郑重其事地看了一遍,又低头亲了一口,然后无奈叹气:“宝宝,救不了。”   宝宝失落,整个小人往下滑了一截。   徐平彤笑着将他往上抱了抱,问裴清晏:“三哥,再过一个多月,宝宝就一岁了。”   说到这事,裴清晏的脸色淡了一点,“是。”   宝宝真实年岁,要比他名义上的亲哥哥,也就温家长子大一个半月,但若是说他小一个半月,也看不出丝毫问题。   到时候周岁宴,抓周礼,温家必然要带着长子入京。   但那并不是宝宝真正的周岁宴。   裴清晏虽然有意忽略宝宝早产一月,有意将他看作足月的孩子,盼着他健健康康的长大。   但遇到周岁宴这样对于孩子极为特殊的日子,裴清晏又不愿意作假,真让宝宝跟着温家长子的生辰来。   徐平彤坐在那边,不抬头似乎也知道裴清晏在想什么,她逗弄着怀中宝宝,将父亲与她一起商量好的内容说出来。   “三哥,可以在你这,我和爹过来,给宝宝办一个他自己周岁宴。”徐平彤说,“若是日后,日后有一天,也许因缘际会菩萨垂怜,裴家平反,宝宝也能光明正大地表露身世,重新认回裴家祠堂。”   “到那时,若是他问起这些事,我们也能当作趣事说给他听。”   徐平彤说着,晃晃宝宝:“是不是呀?怎么也不能委屈了我们宝宝。”   宝宝抬起头,小脸终于养出来一点血色,一举一动稚嫩懵懂,看着却比以前更有鲜活气。   宝宝见徐平彤不晃了,主动晃一晃脑袋,小眼睛弯弯,甚至在徐平彤喜欢得摸他脸时,脑袋一歪,把脸贴在了徐平彤手心。   “呀?”   裴清晏看着这一幕,脑中想着徐平彤刚才说的那些话。   是啊,裴清晏希望宝宝平安一辈子,可他怎么也不能委屈了宝宝。   在徐平彤问询的视线看过来时,裴清晏轻轻点了点头。   徐平彤也忍不住露出笑,她摸摸宝宝,有些期待道:“也不知道抓周礼上,宝宝会抓什么。”   抓?   宝宝抬起一只有空的手,举到徐平彤眼前,嘴巴里啊呀着,小手一抓一握,眼睛亮晶晶。   徐平彤毫不客气地夸道:“宝宝是天才!”   “呀!”   对于夸奖,宝宝快乐地一点小脑袋。   .   宝宝的周岁宴当日,裴清晏下值被迫迟了很久,面上却又不能露出端倪,周身的气场越来越沉,旁人也只当是掌印被迫加班的烦躁,个个谨言慎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谁都知道掌印现在多了个娃娃要养,对于掌印要养娃娃这件事,司礼监好些太监其实是当个乐子看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掌印竟然还真养活了。   那双杀人如麻的手,原来还能养孩子。   事情处理完后,裴清晏下值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徐家。   在裴府做抓周礼这件事,旁人一时也看不出什么,但到底有些奇怪,所以今日裴清晏上值前,安排人护着徐平彤和宝宝,悄悄去了徐家。   裴清晏看了眼天色,垂下眼,在马车里不着痕迹地摸上腹部。   那里正静静躺着一条疤,时隔一年,也只是淡化了它的痕迹,时间并不能完全抹消它的存在。   那个时候,宝宝就像是个小神仙,钻进了他的肚子里吗?   裴清晏其实有些不确定。   裴清晏靠在车窗边,一年下来就像是梦。   他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虽然是个病恹恹的宝宝,要精细小心地养着,但是个谁都喜欢的宝宝。   裴清晏也喜欢。   那是他的孩子。   也是裴家的孩子。   此时徐家。   宝宝爬在大画案上,满眼好奇,左顾右看。   画案上现在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宝宝,东西徐大夫还没往上放,只铺了毡毯给宝宝爬着玩。   徐平彤双手撑住脸看他,笑道:“宝宝都看了一天,还不认识呢。”   她一说话,宝宝立刻看过来,笑出刚冒头的小牙,从那边小屁股一翘一翘地爬了过来,四肢并用,边笑边爬。   “咯咯~”   徐平彤眼睛里面的笑根本压不住,她捂住自己脸,宝宝疑惑呀了一声,她又突然放开双手,宝宝开心呀了一声。   徐平彤玩得开心。   宝宝一路咯咯笑,小手撑着自己,最后一下没了力气,趴在那里想了一会,撑着自己,嘿呀一声,翻了过来。   宝宝正面朝上,脸上到处都是弯弯的,“呀~”   徐平彤笑得止不住,将宝宝整个抱起来,“哇,爬了这么远啊。”   宝宝骄傲地盘起小腿。   只不过一把他抱起来,宝宝就开始到处转脑袋。   青铃在旁边护着,道:“这个时候,小公子脑子怕是糊涂了。”   “看了一天,我看不是在的认这是哪里。”徐大夫从另一边走过来,脚下稳健,“我看娃娃是在找爹呢。”   徐大夫将宝宝接过来,“想不想爷爷啊。”   宝宝仰起小脸,盯着徐大夫看了一会,只是乖乖被抱,并不出声,没一会,小眼睛又转向了其他地方。   徐平彤道:“若是宝宝从上午一直都是在找三哥,这个点他应该早就哭了吧。”   青铃点头道:“是的,老爷平常这个时间就回来了,今天这么迟,还是在一个陌生地方,小公子竟然一直很乖。”   正说着,徐大夫的胡子被一只小手揪住了。   他哎呦一声,拍拍娃娃的小手,“乖娃娃,快放手。”   宝宝好奇地看了一会,发现徐大夫一直在打自己,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悄悄收回自己的手。   “没打你呢。”徐大夫抱起来哄,“徐爷爷那个叫拍,很轻很轻地拍。”   宝宝拍拍徐大夫的脸,“呀?”   徐大夫大笑:“诶,没错,轻轻地拍。”   宝宝把头靠在徐大夫肩膀上,一下看到房子外面的颜色,黑沉沉的,白天的颜色不见了,他有些害怕地往下躲了躲。   再一看周围。   怎么都找不到想要的人。   宝宝瘪了瘪嘴,努力忍住。   但是周围的环境,在宝宝不多的记忆里,好像和某个深夜醒过来,身边围了一圈陌生气息一样,正在悄无声息地重合。   宝宝自然已经记不清那个时候的记忆里,他只是感觉,熟悉的不安感在这种环境里重新出现。   宝宝又不懂,宝宝只是委屈。   在徐大夫心疼的叫唤声中,徐平彤起身看了过来。   宝宝嘴巴扁扁,大眼睛里面眼泪已经开始打转,湿漉漉地看着人,鼻头粉粉,小拳头抓着徐大夫的衣服,忍得委屈得不行。   偏偏从刚才,一声也没哭,徐大夫也是低头,才发现怀里的娃娃可怜成这模样。   徐平彤忙不迭心疼道:“怎么了这是?”   门口此时传来脚步声。   徐家里外是裴清晏安排的人,此时门口几乎没有传来问询,随着门吱嘎一声响,他们将来人放了进来。   徐平彤顿时知道来人是谁了。   没等她开口。   裴清晏几乎是才踏进屋内,他一出现,从刚才忍到现在的宝宝终于忍不住,泪眼朦胧地望着这道熟悉的身影,哇地一声委屈哭出来。   “哇呜呜——”   “呜……爹、爹爹!”   裴清晏浑身一僵。   宝宝伸出手,一边哭得人心疼,一边哽咽重复。   “呜呜呜爹爹!”   屋内一时之间,只有这道奶声奶气,却又哭得可怜的声音,在反复叫着“爹爹”。   直到将宝宝抱到怀里,裴清晏依旧沉默,许久,他哑着声音,轻轻拍着哭得断断续续的宝宝,“爹爹在呢。”   “呜……”   宝宝埋在裴清晏颈窝里,小手攥得紧紧的。   在无数声稚嫩的哭中,那声委屈的“爹、爹”,恐怕裴清晏这辈子都要愧疚。   第一声爹爹,竟然是让宝宝哭着叫出来的。   裴清晏不断重复:“……爹爹在呢。” [30]第 30 章:抓周礼——“我家宝宝未来是个天才!   “呜……”   裴清晏耳边,宝宝的哭声终于越来越小,那只紧攥的小拳头也开始松开,小小的手试探性地抓住裴清晏的衣领。   似乎是委屈终于哭出来大半,宝宝小心仰起小脸,脸蛋也哭得湿漉漉,睫毛尖尖还挂着一颗很小的泪。   “爹~”   “爹、爹?”   “爹爹~”   乌润润的眼睛里残存着一点不安,宝宝磕磕绊绊地开口,抽泣后的鼻音还在,每一声都又软又糯。   那声爹爹,倒是叫得越来越熟练,宝宝叫着,稚嫩眉眼里全是依赖。   裴清晏轻轻低下头,用脸碰碰宝宝的脸。宝宝因为哭得凶,脸上的眼泪冷了下来,一碰上去,皮肤冰凉。   裴清晏的心几乎一颤。   他又碰碰宝宝另一边冰凉的小脸。   “爹爹在呢。”   裴清晏喃喃道。   宝宝抽抽鼻子,鼻头哭得可怜,裴清晏的气息逐渐包裹他,宝宝就好像又忘掉了之前的委屈,开开心心地蹭蹭爹爹。   “爹爹~”   宝宝蹭完这边小脸,就换另一边小脸蹭,像是贴着大猫不断挨挨蹭蹭的小猫,要是不给蹭反而要委屈。   裴清晏甚至能感觉到宝宝哭得冰凉的小脸,这么来来回回的,宝宝自己都给蹭热了。   裴清晏心中柔软,把宝宝抱在心口,抬眼时,眼尾一点猩红淡去,身穿朱红蟒袍的他站在徐家正厅,颜色过于浓烈,一时竟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再看他小心捧着怀里的娃娃,雪团子似的宝宝贴着他的脸,一大一小两张精致的脸这么亲昵蹭着,裴清晏又好像没那么突兀了。   徐大夫看得有些馋,他忍不住上前,问宝宝:“来跟着爷爷念,爷、爷~”   宝宝雾蒙蒙的大眼睛看过来,小嘴跟着学,最后卡了半天:“爹、爹~”   徐大夫捶胸顿足道:“一定是平日听少了,要不就让我带几天,等娃娃会念爷爷了怀澈你再带回去!”   “徐叔,别闹了。”裴清晏今日忙了一天,被宝宝那么一“惊吓”,心里现在还没冷静下来,面上难免露出些许疲惫,只不过眼睛里面是有笑的。   徐大夫笑着摇头,看着那还在对裴清晏磕磕绊绊重复“爹爹”的娃娃,知道今天裴清晏恐怕是不舍得松手了。   “娃娃的周岁礼,怎么也要先吃饭。”   裴清晏轻轻嗯了一声。   这边,徐平彤悄悄凑过来,“宝宝,我是姑姑,跟我学,叫姑姑~”   宝宝小脸放在裴清晏的下巴上,歪歪头,小嘴巴圆圆,跟着徐平彤学嘴型,眼看那个字就要吐出来,徐平彤面露期待。   “……爹?”   宝宝抿住小嘴巴,最后挨着裴清晏的下巴,看上去有些泄气,黑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徐平彤。   徐平彤现在升起了和她爹一样的想法!   要不偷回家养几天吧,等什么时候宝宝会喊人了,再偷偷送回去。   饭后,宝宝的称呼进化了。   他奶声奶气地唤爹爹,裴清晏一声一声地应。   最后宝宝:“爹爹~~”   小奶音拖长,打着波浪,宝宝软乎乎地挨着裴清晏,眼睛里闪闪发光。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被萌化了。   裴清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这么会撒娇,跟谁学的?”   宝宝茫然地蹭蹭爹爹。   那边要抓周的大画案终于布置好了,上面的东西按照“文、武、贵、俗”依次摆放。   相应位置放置的,分别是文房四宝、小弓兵书、算盘官印、五谷糕点等具备代表的物件。   东西也都特意做小,孩子一下就能拿起来。   徐大夫还往里面放了医书。   宝宝被抱着带过来,被这一桌小玩具吸引,眼神亮闪闪,他小手拍拍裴清晏,奶声奶气道:“爹爹~”   徐大夫道:“怀澈,你若是有什么想往里放的,就放上去吧,娃娃不管拿什么,我们大人其实只求孩子平平安安。”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种东西向来是有弹性的。   抓到一般的,宝宝还小嘛。   抓到顶好的,宝宝未来可期!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需要再加,没有人能预测未来。若说最后还有什么执念,裴清晏的视线缓缓收回,放到了宝宝身上。   宝宝捕捉到他的目光,仰起脑袋,天真地对他呀了一声。   这是一个。   裴清晏目光垂下,伸手勾出宝宝一直带在身上的平安包,最近为了防止它被宝宝抓着磨牙,一直都藏在了宝宝的衣服里面。   宝宝低下头,“咿呀?”   他小小惊讶,抓住裴清晏的手,似乎很惊讶自己身上原来还有这么个小东西,伸出手就要去抓。   结果宝宝突然眼前一花。   裴清晏伸手取下这个平安包,勾住线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在宝宝着急的呀声中,放到了桌子上。   宝宝被抢走了东西,呜了好几声,他抱住裴清晏的手,憋了几息,软软地吐出一个“爹呀~”   徐平彤小声说:“这不行吧,宝宝肯定会抓它的。”   这可是当着宝宝面,硬生生从他身上抢走的。按照小孩子对于自己东西的占有欲,徐平彤丝毫不怀疑,只要把宝宝放下去,宝宝绝对立刻去抓这个东西。   徐大夫咳了一声:“当不得真嘛,放什么都可以。”   “彤彤说得也对。”裴清晏微微点头,却也没收回,只是在将委屈宝宝抱起来放上去时,一个东西至袖中滑到指尖,在宝宝身后无声滚下。   一个刻着“裴”字的小印。   这是裴清晏的私印。   或许,也代表着早已彻底不在的裴家。   裴清晏只是将它放在宝宝身后,什么都没说。   宝宝突然被放在桌案正中心,小小两只手撑住自己,晃晃小脚,茫然地呀了一声,他抬头,望向裴清晏,神情困惑,还带着一点不安。   宝宝朝裴清晏歪歪扭扭抬起一只手,努力将手伸到最高,“爹~呀~”   他磕磕绊绊地叫,裴清晏差一点就要把宝宝抱起来了。   徐大夫没好气拍了一下某人已经伸到一半的手。   “娃娃抓周呢。”   徐大夫弯下腰,哄娃娃道:“乖,娃娃抓到东西了,就把爹爹还给你。”   他故意用手绕了桌案一圈,“这些都是宝宝的~”   宝宝的视线跟着徐大夫的手指转了一圈,小脑袋转到一半再转回来,小眼神已经亮了起来,他拍拍桌面:“呀?”   徐大夫点头,“对,都是宝宝的。”   宝宝望向裴清晏,小牙已经笑出来,软乎乎地像是再确认第二遍,“呀~”   裴清晏轻轻点头,俯身道:“抓到了,爹爹都给你带回去。”   宝宝兴奋挥挥小手。   徐平彤忍不住道:“宝宝这跟听懂了似的。”   她刚说完,看见宝宝开始爬,顿时又笑了:“爹,你看,我就说宝宝肯定抓它。”   撅着小屁股,已经将平安包攥在手里的宝宝,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双手握住平安包,上下挥了挥,就像是在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徐大夫叹气:“怀澈作弊啊,这一堆东西,老夫可是准备了好久呢。”   宝宝玩够了,立刻仰着小脑袋去找裴清晏,“爹爹~”   宝宝用力举起两只小手,差点高过头顶,小身体晃了晃,满面欢喜,“呀~”   裴清晏接过来,捋顺了彩绳,重新给宝宝带上,他勾起唇角,正要将宝宝抱起来换个方向,让他再抓一次。   毕竟就像是徐平彤说的那样,确实有些作弊的嫌疑。   宝宝却拍拍小胸口,兴奋地呀了一声,他小身体一翻,冲着其他地方就开始爬,一连串动作流畅至极。   裴清晏伸出去的手,正好掠过宝宝的头顶,一下抱了个空。   他一怔。   徐大夫他们也愣了下。   然而宝宝的动作很快,他一翻一爬,正好就是原先位置的背面,左手一下把裴清晏放的小印攥进手里,右手一抓,又刚好是另一个迷你的官印。   宝宝快乐地爬回来,“呀~爹~”   见裴清晏没有反应,宝宝记得又叫:“爹呀~”   裴清晏连忙伸出手,手心向上,于是两只小手一手一个,刚好两个小印放在他手心。   “娃娃未来要当大官啊。”徐大夫夸了一句之后,打量了裴清晏的神色一眼,又道:“未来说不好还要光宗耀祖呢。”   裴清晏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徐叔,你别逗我了。”   在这两句话的功夫,宝宝原地没动,双手一抬,眼睛笑成小月牙:“呀!”   左手是弓,右手是笔。   徐大夫一哽,愣是没想起来面对着意外之举,要怎么夸。   徐平彤丝滑接过话茬:“宝宝未来文武双全啊!”   宝宝开心一点头,左边小手对左边大手,右边小手对右边大手,快快乐乐一拍。   裴清晏还没收回去的两只手,手上顿时分别又多了一样东西。   后面宝宝又往五谷那边爬,小手抓得紧紧的,一袋装着五谷杂粮的锦囊,啪地一下落在裴清晏手上。   裴清晏只好把双手并在一起,看着手上的东西越堆越多。   金算盘、古籍典论、兵书……   最后眼看裴清晏双手拿不下,桌子上东西还剩下很多,宝宝开始在里面爬着转圈,小脑袋摇摇晃晃。   不说徐大夫和徐平彤,就连后面绞尽脑汁帮衬想着夸赞词的青铃,都有些紧张地跟着宝宝转。   真奇怪,明明知道孩子抓周图个吉利,并不能当做什么高僧批命奉若圭臬,但是他们视线跟着宝宝转,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提起来。   这来源一种,谁也说不透的期待感。   终于,宝宝爬累了,他撑着小身体坐起来,两条小短腿岔开,跟个玉娃娃似地坐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   徐大夫在宝宝双手举起来的时候,当场拍腿大笑:“好哇好哇,把爷爷放在里面的医书拿起来了,以后一定是一代小神医!”   宝宝两条胳膊颤颤巍巍往下一放。   裴清晏两只手上的捧着的东西彻底满了。   宝宝仰起小脑袋,龇着冒头的小牙,乐滋滋地对裴清晏笑,笑得只能看见半个眼睛了。   “爹~”   宝宝拍拍爹爹手,憋红半张脸也吐出另一个字,好一会,他举起自己身上的平安包,“呀?”   裴清晏的心情有些微妙。   若说宝宝的行为,只是小孩子对看见的东西的占有欲,所以什么都要拿。   但满桌子的东西,里面不乏一些徐大夫放着逗弄娃娃的玩具,什么布老虎拨浪鼓小木雕,偏偏宝宝一个也没拿。   这一堆东西,捧在裴清晏的手上,他竟感到莫名的沉。   “爹爹?”宝宝拍拍裴清晏,圆溜溜的大眼睛,专注无比地望着他。   裴清晏抛开杂念,将东西一点一点放在青铃手中的箱子里后,他空出双手,把宝宝抱了起来,朝上轻轻抛了抛,又稳稳地接住。   “咯咯……”   宝宝快乐地挥舞小手,咯咯笑个不停。   “我家宝宝未来是个天才!”裴清晏笑道。   徐大夫扒着箱子看了一会,又看看桌案上的东西,摸着胡子道了一声怪哉,听到这话,竟也跟着点点头。   小神仙么~若是个不得了的小天才,完全可以理解!   徐大夫美滋滋地摸了摸露出一角的医书。   宝宝笑得眼睛里水润水润的,再也看不到之前的委屈不安,他挨在裴清晏怀里,小脸红扑扑,软乎乎地叫。   “爹爹~”   叫完这一声之后,宝宝困倦地打了个小哈欠,抓着身前的平安包,没有丝毫预兆地闭上眼,脑袋一歪,乖乖睡过去了。   徐平彤检查了一下,“就是困了。”   裴清晏抱着他,轻轻拍着,低头时,眉眼显出一点疲惫。   但他是满足的。   一个月后。   京城温家主宅,离开许久的主人家终于回来。   陆云铃抱着孩子从马车上下来,怀中娃娃睁开眼,困倦地在她怀里拱了拱。   “这孩子,怎么现在还不会叫娘。”陆云铃好笑地拍了拍,“夫君,这孩子平日是不是太安静了一些。”   温明远扶住她,笑道:“安静有安静的好处。”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见安哥儿?”陆云铃面露期待。   温明远仔细想了一想,以手成拳抵住唇,温和地笑了几声:“恐怕要等几天了。”   根据温家之前上京的那批人传回的消息,某位将安哥儿养得极好,只是在温家人上门时,脸色不是太好看。   他们来信怀疑——厂公没孩子,所以想抢温家的孩子。   温明远将那消息看一次,就想笑一次。   陆云铃捏捏怀中娃娃的脸,惹来娃娃轻轻嘟囔了一声。   “也不知道,安哥儿会不会开口叫人了。”   当天。   裴清晏得知消息,与此同时,温家那边的拜帖也已经送上门。   捏着拜贴,裴清晏缓缓眯起眼。   怀里冒出一个小脑袋,宝宝从床的另一边爬过来,歪着小脑袋,“爹爹~?”   宝宝伸出手,好奇拍拍帖子,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往裴清晏怀里拱了拱,小脸蛋蹭着爹爹,软声软气道:“宝~”   “嗯,爹爹知道,宝宝在这。”裴清晏将帖子放下,将宝宝转过来正面抱着,“爹爹看得见宝宝。”   宝宝乖乖伸出手,和爹爹大手拉小手,被爹爹带着前前后后地推着身体,他玩得开心,口中一直叫:“爹爹、爹爹。”   裴清晏心里软成渣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宝宝扶着抱起来,双手卡住宝宝胳肢窝,和自己面对面。   宝宝笑得眉眼弯弯,突然被扶着站起来,茫然地踢踢小腿,两只小手向前抓了抓:“爹爹,宝(抱)~”   裴清晏很认真道:“宝宝,爹爹和你说件事。”   “似?”宝宝小脸认真,跟着重复。   裴清晏没忍住,贴着宝宝认真的小脸,呼噜噜地蹭了好几下。   宝宝开心弯眸,小脸软软地回蹭:“爹爹~~”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裴清晏眼角余光扫到床边那个帖子,眸光一暗,刚刚好转的心情又一路降了下去。   裴清晏心中叹了口气。   他在明面上,给宝宝找了两个爹爹。   一个名义上,也就是皇帝。另外一个依旧是名义上的,只不过是“亲爹”。   裴清晏心里面计较得不得了,毕竟这是他的宝宝。   但同时,他又是庆幸的。   至少宝宝,在明面上就是温家的幼子,当他长大后,这个身份,会给他带来数不清的好处。   裴清晏心情冷静下来,他拽着宝宝的小手,轻声道:“宝宝,你另外一个爹爹来了,他想见你,你到时候乖一点。”   宝宝困惑看他,“爹爹?”   他拍拍裴清晏。   宝宝点头:“爹爹~”   裴清晏喉咙哽住,好久才道:“到时候,爹爹将你带出去,你就跟他们住一晚,第二天爹爹就把你带回来。”   裴清晏跟一个一岁多的宝宝说的很认真,似乎这样,他自己心里也没那么不安。   宝宝听得晕晕乎乎,最后晃晃脑袋,困惑重复:“nai~”   “是来——”裴清晏忍不住道。   宝宝笑着拍手,“nai~”   他仰着小脸笑得天真,却不知爹爹心里都要愁死了。   这要是送过去一晚上,第二天眼睛不会就肿了吧。   几日后。   酒楼二楼的厢房。   温明远进屋绕了一圈,左看右看之后,终于确定一件事:“我小儿子呢?”   裴清晏坐那纹丝不动,手上动作行云流水,正在洗茶。   “在睡觉,没带。”他口中淡淡道。   温明远轻笑一声,在裴清晏对面坐下,“难得,厂公屈尊倒茶,在下感激涕零。”   裴清晏压住茶沫,几下过掉,他几乎不需要多看,只是身上的气势,在阴冷的地方待久了,早已染上了几分煞气。   而在对面,温明修还似当年,端庄君子如磋如磨。   裴清晏问:“你什么时候走?”   温明修不紧不慢地敲了下桌子,“之前你不是还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我回来,你怎么又急了。”   “温家有子弟科举当官,眼下就够了。”裴清晏道,“若是为幼子,丁忧未满就重回朝廷,只怕你温家的风骨都要没了。”   温明远笑道:“难为你还为我考虑,看来多了一个娃娃,确实让你性子好了一点。当年我走的时候,你可是威胁我,此后再见,你我再无旧情。”   裴清晏浅浅抿了一口有茶水:“元平,我以为你不会回去当家主。”   “没办法,我毕竟是——”温明远举起茶,有些无奈,“温家长子。”   温明远道:“若是没有那个孩子,你会对温家出手吗?”   裴清晏不答。   “怀澈,你太偏激了。”温明远摇了摇头,“步子跨得太大,到最后,粉身碎骨的只会是你自己。”   “你如果继续这么做下去,和当年先帝对裴家有什么区别。”   谈及此事,裴清晏也笑了,“你这个时候跟我谈这事?”   温明远欣然点头,“有这杯茶在,我想着今日你裴怀澈不会杀我,既然这样,为何不谈?”   当年他们都年轻,只能看着雪花堆积,轰然压垮了裴府。   如今,温明远手指沾了茶,在桌案上横着划出一笔。   “裴老太爷性情刚正,他任督察院左都御史的时候,就像你一样,他没错,但谁都想他死。”   接着,是第二笔。   “你大哥出征,屡立战功,可他太清白眼中又容不得沙子,别说地方将领视他为眼中钉,就连他麾下士兵,心中不满的恐怕也大有人在。”   温明远滑出第三笔。   裴清晏淡声道:“我倒的茶,你要倒了?”   温明远一口干了,“一滴不剩。”   “你要看一眼吗?”温明远问。   两人对峙片刻,裴清晏向后一靠,“继续。”   温明远笑了,没一会,笑容收敛,他道:“你高中状元,眼看就是未来的翰林清贵,前途不可限量。”   裴清晏:“你说漏了一点,还有我二姐。”   温明远一顿。   裴清晏冷笑道:“先帝宣我二姐入宫为妃,我父亲不愿,我大哥不愿,我也不愿,当时,我裴家门生纷纷弹劾,先帝只怕夜不能寐。”   温明远叹气:“怀澈,你查了这么多年,我相信你应该知道,裴家这件事,没有凶手。”   或许当年举报裴家通敌叛国的那名副将,是导火索。   但裴家从高台坠落,摔得尸骨无存这件事,没有真正的凶手,因为很多人,或许只是从背后推了一把。   一份信息不详的军报,一份落井下石的弹劾,亦或者,只是证据故意送上去慢一点。   先帝容不下裴家。   裴家太惹眼,许多人看着它,或许不想它死,但也不希望它一直刺伤自己的眼睛。   “怀澈,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大梁气数已断。   “这些年天灾不断,皇帝无能,百官明哲保身掩耳盗铃,百姓纳的锐,甚至有一些,要去养蛮族的马。”   “当他们的马越来越肥,北漠的草,就不够他们吃了。”   裴清晏听得漫不经心,他的视线甚至看向了下面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孩子望着糖葫芦流口水,一脸天真,或许孩子这辈子都听不懂温明远说的话。   温明远见裴清晏走神,拍了拍桌子,气得好修养全没了,“裴怀澈!”   裴清晏回头,打量了温明远很久:“元平,你变了很多。”   温明远默。   “你少时小测比不过我,但比我还骄傲。”裴清晏说,“你说待到海晏河清那日,就去游历大梁山河,美妻在侧,好不自在。”   “你的心气,向来比我还高。”   可如今,裴清晏残缺之身,撑着大梁最后一口气,可温明远,却说大梁气数已断,不值得救了。   温明远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气度从容,笑意温和,窗外正午的阳光却映不到他的眼底。   “我是温家家主,我不能让温家,重蹈裴家覆辙。”   裴家满门抄斩,不知道寒了多少人的心。   至少温明远的那颗心,早就冷掉了。   “两个孩子一起办完周岁宴后,我大概再在京城待半个月就回江南了。”温明远道。   裴清晏微微颔首,收回视线,他沉吟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他终于说出口后,温明远的脸色变得古怪。   “你要我这段时间和孩子培养一下感情?”   裴清晏颔首道:“我到时候不会去,他要在你那里过夜,你们要是不熟悉起来,孩子能一直哭到抓周礼上。”   “所以这几天,我白天会把孩子送到温府,晚上我再接回来。”   温明远:“你真不怕他们发现孩子的身世?”   裴清晏嗤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左右裴家已经没人了。”   “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左右不过是厂公将孩子换掉了。”温明远也笑。   两人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笑了下。   次日。   裴清晏将宝宝抱上马车的时候,天还没亮。   路上的颠簸吵醒宝宝,他懵懵地看了看,挨着裴清晏奶声奶气问:“爹爹?”   “乖,爹爹让青铃带你去另一个爹爹那里玩,晚上就来接你。”裴清晏拍拍宝宝。   宝宝攥着裴清晏的手指,“你~”   宝宝笑开:“爹爹~”   他拍拍裴清晏,示意爹爹就在这里呀,小手还是那么小,怎么都盖不住裴清晏的手。   直到被青铃抱着要走,宝宝才震惊地瞪大眼睛,他对裴清晏抓着小手,着急道;“不、不……”   他反复说着不字,另一只手小手抓着裴清晏的官袍袖口不肯放开。   裴清晏只好将那只小手逮下来,“晚上,爹爹、就来接你。”   宝宝重复道:“接?”   “对,爹爹,接,宝宝。”裴清晏耐心放慢语速。   宝宝眼眶红了一半,他抽抽鼻子,困意全没了,“宝宝?”   裴清晏点头:“对,接宝宝。”   宝宝看上去还是很不甘心,瘪着嘴望着裴清晏的马车走远。   温家。   床上,陆云铃与宝宝大眼瞪小眼,彼此僵持。   陆云铃忍不住伸手,宝宝的视线一下就跟着转了上去,倒是也没哭,就是小表情有种莫名的警惕。   陆云铃忍不住清清嗓子:“安哥儿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娘亲呀~”   可惜宝宝眼睛转了转,小嘴一抿,倔强地不开口。   “那个,你叫青铃是吧,真巧,我名字也有一个铃字。”陆云铃与青铃拉着近乎。   青铃忍不住笑:“夫人,你是想抱抱小公子吗?”   陆云铃连忙点头,“你抱过来给我的话,是不是会好一点。”   “其实小公子很乖的,夫人可以直接抱,小公子一般不会哭。”青铃解释道。   陆云铃听得心动,只是她刚伸出手,宝宝的眼睛骨碌一下就转过来了,黏在她的手上,慌得陆云铃连忙收回手。   “青铃,还是你抱过来吧。”她道。   青铃也没再说什么,走近一些,宝宝歪头,她抱到怀里的时候,宝宝自然地靠了过来。   “爹爹?”宝宝小脸面露期待。   青铃苦笑:“公子,老爷要等到晚上呢。”   宝宝小脸一垮。   直到被转到陆云铃的怀里,宝宝不开心垮着小脸也没有好转,但是他也确实没有哭,闷闷不乐地垂着脑袋。   陆云铃手足无措,她抱着怀里的雪团子,颇有点爱不释手却又小心翼翼。   “安哥儿都长这么大了,都会说话了。”   陆云铃亲昵地抱起宝宝,手中拿着拨浪鼓,一下一下地逗着他。   宝宝向下一滑,小脸恹恹地。   陆云铃忍不住亲了一口。   恰在这个时候,温明远从外面进来。   温明远还记得当时哭闹不止的娃娃,明明知道一年时间,再聪明的孩子也不会记事,但娃娃当年也没满月啊!   偏偏就哭他!   这么一想,温明远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实在有些忐忑。   被亲了一口的宝宝,捂住脸,歪着头,好奇地看了一眼陆云铃,此时温明远正好走到陆云铃身后,他的脸一下就对上了宝宝仰起来的小脸。   宝宝呆了呆。   温明远呼放慢呼吸。   陆云铃忍不住向身后看,见是他,忍不住笑道:“你怕什么?”   “咿呀?”宝宝抬起小手,指着温明远,小眉头拧在一起,面上困惑无比。   他拍拍陆云铃:“咿呀?”   第一面没哭!   温明远瞬间就放下一颗心。   陆云铃连忙看向宝宝,但实在不明白宝宝在说什么,只好摇摇头:“安哥在说什么呀?”   宝宝往陆云铃怀中藏了藏,小脸依旧困惑,悄悄打量着温明远。   “这我能抱抱吗?安哥儿好像终于不哭我了。”温明远一振。   陆云铃打量着宝宝,发现娃娃好像确实没有要哭的意思,“不认生诶这娃娃,你试试吧。”   温明远伸手,宝宝盯他。   温明远再伸手,宝宝向后躲了躲。   但没哭。   宝宝边躲边着急:“爹呀!”   温明远哈哈一笑,把宝宝整个举着抱起来,宝宝双手双脚一起用力,抵着温明远不让他靠近。   “呀!”宝宝用力推。   但最后还是被全抱了怀里。   温明远新奇:“这孩子竟然这么乖?真不哭了。”   宝宝拍拍温明远的脸,小眉头拧着,很不乐意的小模样,他扭头望向青铃:“爹爹?”   青铃无奈摇头。   温明远故意逗他:“我就是你爹爹。”   宝宝着急:“不、不!”   “不?”温明远笑了笑,嘴却比脑子要快一步,“你爹爹不要你喽!”   宝宝一愣。   这话一出来,在场几人都心道要糟!   温明远刚要试图另启话题,试图将刚才那句话,迅速从宝宝脑子里面替换掉。   “哇——”   惊天动地的大哭声直接爆发。   宝宝小脸一仰,眼眶瞬间就红了大半,眼泪连串似地往下滚,小嘴瘪到里面,可委屈可惹人疼了。   哭得同时,两只小手并在一起,推在温明远的嘴上。   宝宝不要他抱!   陆云铃气得当场轻打了一下温明远,“你嘴就多余长,净说些闹心的话。”   她连忙抱过手忙脚乱挣扎着的宝宝,“乖啊,他胡说的,你爹爹今天晚上就来接你。”   “呜呜呜呜呜呜——”   宝宝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对青铃伸出小手。   青铃抱过,哄道:“老爷今天晚上就来接你,真的,小公子。”   温明远中途插了一句:“对,我刚刚胡说的。”   这么哄了好一会,依旧不见宝宝停,就在屋里屋外都被哭声闹得焦灼时,一直在小床里安静睡觉的娃娃皱着小眉头,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耳边却一直吵吵闹闹不见安静。   有起床气的娃娃小嘴一瘪。   “哇——!”   陆云铃与温明远顿时僵住,立刻去看小床。   他们家的明哥儿,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开始闹了。   陆云铃手忙脚乱地抱起来哄。   明哥儿的哭闹也委屈,从梦中被吵醒,对于小孩子来说,是不能忍的委屈事。   另一边起了哭声,宝宝反而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泪汪汪地扭头,靠在青铃怀里望着那个扯着嗓子哭的娃娃。   青铃暗中庆幸,温家娃娃哭得一听就精神,她家小公子身体弱,可不兴多哭。   宝宝看了好一会,蹭蹭青铃,眼睛红彤彤,他哽咽道:“……爹爹?”   青铃心里软得不行,抹掉小公子脸上的泪,保证道:“老爷晚上就来!天一黑,我们就回家!”   宝宝眨眨眼,重复道:“家?”   青铃点头:“回家!”   宝宝终于不哭了,被青铃试探性地放在床上的时候,也乖乖地往里爬,去抓滚到里面的拨浪鼓。   温明远余光注意到这一幕,顿时大松一口气。   “咚咚咚!”   拨浪鼓在宝宝手中,时轻时重地响。   宝宝玩得专注,这动静却一下吸引了陆云铃怀中的娃娃。   原本哭得正凶的明哥儿抹抹眼泪,像是才睡醒,望着床上的小娃娃发呆。   明哥儿拍拍陆云铃,指向宝宝:“呀~”   两个娃娃都不哭了,陆云铃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见明哥儿好奇,忍不住笑道:“那是你弟弟呀,之前分开的时候,还哭了好一阵呢。”   不过想起当时明哥儿总爱大哭,然后惹得安哥儿跟着大哭,陆云铃的头皮就有一点炸。   “呀?”明哥儿着急,他看向宝宝,又拍拍陆云铃。   陆云铃可算看出来了,“找弟弟可以,不准欺负弟弟。”   床上为了哄安哥儿,特意提前布置了一些小玩具,陆云铃将明哥儿放下后,正要顺手将零散的玩具清理掉。   却看见平日里懒懒的明哥儿,一碰到床,就像是一条欢快的小狗崽,从床边麻利地爬到床里面,直奔安哥儿的地方。   陆云铃看得一愣。   飞快爬到宝宝身边的明哥儿咧嘴,开心地“呀”了一声。   宝宝抬起头,晃晃手中的拨浪鼓,好奇地看了一眼明哥儿,大眼睛瞄到温明远就站在床边,抿嘴背过了小身体。   明哥儿茫然:“呀?”   明哥儿有些着急,爬到另一边,坐在宝宝身边,小脸看着竟然有些失落。   见宝宝一直玩着手上的拨浪鼓,明哥儿眼睛一亮,开始满床乱爬,最后将玩具在宝宝身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宝宝终于转过身,双眼亮亮,欢喜地呀了一声。   明哥儿爬到宝宝另一边,歪歪扭扭地坐下后,拿着一个空心雕花球,双手捧起来,送到宝宝怀里。   他憋红了脸,像是要出声,最后无助转头看向陆云铃。   陆云铃这个做亲娘的,鬼使神差地看懂了这个求助,她不太确定地道:“你想给弟弟?”   明哥儿欢快转头,拍拍那空心雕花球,又挨挨宝宝:“……弟、弟。”   这一声出来,陆云铃震惊地望向温明远:“夫君,为什么明哥儿第一声叫得不是娘亲或爹爹?”   他们平常难道教少了吗?不可能啊!   温明远苦笑摇头:“我又如何知道。”   孩子什么时候说话,说话后第一声喊得是什么,向来是没有一定的说法。   那边,明哥儿磕磕碰碰地又叫了一声:“弟、弟。”   宝宝歪头,抱着快有他小脸这么大的空心雕花球:“弟?”   明哥儿点头:“给。”   他推推那雕花球。   宝宝拍拍明哥儿,懵懂道:“弟?”   明哥儿着急摇头,他蹭蹭宝宝的小脸,额头贴在一起,“弟。”   宝宝晃晃脑袋,仿佛已经晕了,最后他眨着大眼睛,抱住雕花球,开心道:“给?”   明哥儿点头,眼神亮亮地看着宝宝。 [31]第 31 章:抢弟弟,哄咯咯   “呀~”   宝宝高兴举起双手,两只小手捧着比他脸还大的雕花球,一时撑不住身体,还有些左摇右晃的。   明哥儿也开心,望着宝宝的小脸,晃晃小脑袋:“弟~”   他撑着小手向前,正要继续蹭蹭弟弟。   “呀!”   宝宝突然惊叫,他小身体一扭又一扭,手上没能完全捧住雕花球。   只见比他小脸还大的雕花球从头顶滚落,毛线球一样软软地滚了下来,正好撞在明哥儿的额头上,随后骨碌碌滚远了。   明哥儿身子一歪,小脑袋向后仰,“咿?”   啪——   明哥儿倒下了。   那种正面朝上的倒下,有点像是被翻过来的小乌龟。   那雕花球是空心的,编织的材料又轻,被这么砸一下其实不痛,明哥儿只是没维持住身体平衡。   但宝宝不知道。   宝宝着急地爬过去,四肢并用,拍拍明哥儿:“呀?呼呼?”   明哥儿困惑重复:“呼呼?”   “呼呼!”宝宝恍然,于是小脑袋凑下来,开始往明哥儿脑袋上吹气。   明哥儿歪歪头:“弟弟?”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满足地抱着弟弟,两颗小脑袋挨在一起,互相呼呼。   两个都是软乎乎白嫩嫩的小宝宝。   陆云铃在旁边看着,根本忍不住嘴边的笑,眼神柔软,刚才那点娃娃先叫弟弟的郁闷早就消失了。   温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心情略感奇妙。   或许人类幼崽天然无辜,他看久了,之前和裴清晏那点隐晦的争执,如同冰化水一般,连涟漪里都透着暖意。   中午,两个娃娃手牵手睡到了下午,期间明哥儿看上去很想要抱着弟弟睡,但被陆云铃无情地分开了。   “你会压到弟弟。”陆云铃神情认真。   明哥儿扭头,宝宝的眼皮已经粘在了一起,察觉明哥儿看过来,才困困地呀了一声。   宝宝小手一抓,眼睛再闭上,就呼噜噜睡过去了,两边软下去的腮圆乎乎的。   真真闭眼就睡。   明哥儿小声叫道:“弟?”   陆云铃趁机道:“明哥儿,我是谁呀?”   陆云铃面露期待。   明哥儿歪头:“娘~”   陆云铃大喜过望,但很快又为这次的顺利感觉到不对劲:“等等,你这个臭小子,我刚刚没有教你怎么叫吧?你就是早会了,但懒得开口是吧!”   陆云铃气得挠明哥儿的痒。   闹腾好一阵后,明哥儿终于从陆云铃手底下爬出来,歪歪扭扭爬到宝宝身边,趴下去后小手搭小手。   没一会,明哥儿昂起脑袋,终于发现不对。   他吭哧吭哧地翻了个身,终于拉住弟弟的小手,头挨着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看着这一幕,陆云铃喃喃道:“真应该画下来。”   到了下午,太阳开始往下落,宝宝的脸色也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落。   青铃一靠近,宝宝就期待地望过来:“爹爹?”   青铃只能忍痛摇头,看着宝宝小脸一垮,到最后,青铃甚至不敢往宝宝身边靠!   谁受得了宝宝一次次的问,然后又一次次的失落啊!   明哥儿不知道,他开始扒拉那堆小山似的玩具。   “呀!”明哥儿举起一个布麒麟,“弟~”   “给~”   “呀!”明哥儿举起一个九连环,“弟~”   “给~”   “……”   本来正垮着小脸的宝宝一脸懵,他的眼神跟着明哥儿的动作转,止不住地被吸引过去。   逐渐地,以宝宝为中心,玩具玩偶小山重新堆积起来。   宝宝像是个小国王。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给、宝?”   明哥儿欢快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宝藏已经被搬空。   晚上。   青铃得到消息,匆匆进屋时,这次宝宝望过来的眼神,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莫名的骄傲。   青铃:“?”   她迟疑道:“小公子?”   宝宝双手向两边一举,由于高度不够,他身边堆积的玩偶还骨碌碌滚下去了点。   宝宝快乐道:“宝~~”   在旁边支着脸看了许久的陆云铃主动翻译:“他说,这些都是宝宝的。”   青铃哭笑不得,她走到床边,小声道:“公子,我们要回家了。”   宝宝懵了下:“爹爹?”   青铃这次非常肯定地点头:“老爷来接小公子回家了!”   宝宝一骨碌爬起来,撞开周围的玩具小山,小屁股一翘一翘冲到床边,对青铃仰起双手,眉眼笑得弯弯,“爹爹~”   青铃也开心抱起宝宝。   “弟?”跟着爬过来的明哥儿停在床边,仰着脑袋着急询问。   宝宝低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认真,“宝,家~”   明哥儿困惑,他拍拍床,“家。”   陆云铃走过来将明哥儿抱起来,对青铃道:“天晚了,别让厂公等着了,将孩子先带回去吧。”   她也看了一天安哥儿仰着脑袋找青铃要爹爹,小模样真可怜。   青铃:“是,夫人。”   明哥儿那边顿时着急得不行:“弟弟、弟弟……”   陆云铃险些抱不住他。   宝宝被叫得小脑袋探出来,隔着青铃茫然地和明哥儿对视。   青铃正要抱着小公子转身,突然又被一只小手拍了拍肩膀,不由低头:“公子?”   宝宝指着已经滚到床边的雕花球,道:“宝~”   “这?”青铃面露犹豫,毕竟是孩子的东西,而且小公子明日还要过来。   “明哥儿给了安哥儿,安哥儿今天想带回去,青铃带着就是,家里还有一个。”陆云铃笑道。   等宝宝心满意足抱着雕花球,被青铃抱着离开时,走到门那边,才想起什么,扒着青铃对两眼泪汪汪的明哥儿笑:“弟,家~”   明哥儿呆住。   而等到彻底看不到弟弟后,明哥儿哇地一声大哭!   “弟弟弟弟弟弟……”   明哥儿挨在陆云铃怀里,小手指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对着娘亲哭个不停。   温明远踏入房门时,被这哭闹惊了一下:“明哥儿怎么哭得这么凶?”   陆云铃连忙将孩子递给了他:“要弟弟呢。”   “弟弟呜呜呜……”明哥儿哭到最后,看看温明远,哭着加上了一句,“爹爹,弟弟呜……”   温明远登时气笑了。   另一边。   宝宝开心地张开手臂,像是从青铃怀中飞到了裴清晏怀中一样。   “爹爹!”宝宝扶着裴清晏的下巴,好乖好乖地蹭了一下,抬起小脸软乎乎地笑,“宝~”   裴清晏摸摸宝宝小脸,确定上面干干的后,心里一松。   “是啊,爹爹来接宝宝回家了。”裴清晏说,“爹爹说话算话。”   宝宝点头,一笑起来,上面和下面冒头的小牙仿佛跟着一起笑,“话~”   “走,回家。”裴清晏颠了颠宝宝,转身就要上马车。   宝宝急道:“弟~”   裴清晏疑惑:“什么?”   青铃这边连忙举起手中的雕花球,将它的来由大概说了一遍。   裴清晏听得有趣,问:“宝宝今天就哭了一次?”   “是的。”青铃如实将宝宝哭闹的原因说明,心中稍感无奈。   裴清晏微微眯了下眼,心中记了温明远那厮一笔。   净在孩子面前胡说。   “爹爹!”宝宝举起雕花球,那个字在他舌头上绕了许久,终于还算清晰地吐了出来,“给~”   裴清晏单手拿过,眼中带笑:“送给爹爹了?”   宝宝开开心心一点小脑袋,“爹呀~”   他拍拍雕花球,萌萌地笑出声。   裴清晏看着宝宝的笑脸,跟着拍拍雕花球,满心欣慰道:“宝宝真是长大了,都知道送爹爹礼物了。”   宝宝被夸,快乐抱住裴清晏的脸,黏糊糊地蹭完,咯咯笑道:“宝、大——”   夜色清冷,裴府回去的马车上,稚嫩清脆的笑,响了一路。   .   温家周岁宴当日。   裴清晏没有去,但是皇帝带着小太子去了。   皇帝强行下旨把温家幼子带上京,令好些人心里暗骂皇帝行事太过霸道,可他又转头将孩子上了皇室玉牒。   打一棒又给个甜枣,聪明人都看得出这不像是皇帝会玩的手段,但是温家不表态,谁也不好当这个出头鸟。   江南三大家,到现在也就杨家还持续往上递折子弹劾,但到现在也没个回音。   百官看出来当今皇帝,是个不安规矩走的性子,若是哪天行事反而有条有理让人挑不出错,八成是那位出的主意。   皇帝也知道自己若是在场,这周岁宴也差不多毁了,因此赶着抓周礼的点,带着小太子去瞧个热闹,同时给他名义上的养子,送上一堆赏赐。   昨日,宝宝是下午送到温家,他年纪小,浑浑噩噩睡几觉,早上醒过来才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爹爹。   憋在眼睛里的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明哥儿欢快的“弟弟”声打断了。   情绪总被打断,宝宝小表情懵了好久,最后一边被明哥儿带着爬来爬去,一边好像总在困惑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亏得这段时间宝宝是在温家待的。   不然还真没这么好忽悠。   陆云铃直到亲手抱着宝宝出来,还在心里乐着这件事。   她一低头,就能看见安哥儿疑惑转着大眼睛,死活想不出哪里不对。   明哥儿那边趴在温明远臂弯中,探出半个小脑袋,非常热情地伸出一只小手:“弟弟~”   安哥儿下意识昂了昂小脑袋,眼睛一弯,“呀!”   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点疑惑,显然是又给忘到脑后了。   陆云铃心中笑个不停。   皇帝坐在主座,神色高深莫测,在他怀里坐着的小太子也板着一张小脸,看上去有模有样。   温明远与陆云铃怀中各抱一个走出来时,小太子的眼神亮了亮,飞快地看过来,视线追着宝宝走,甚至有些坐不住了。   皇帝不着痕迹地抱住小太子,似无意一般轻拍小太子的后背。   小太子当即坐直身体,垂下去的小脚却悄悄晃了晃。   宝宝也看到了小太子,可没人能管住宝宝,他在看到小太子的第一时间,就开心地呀了一声。   小人!   他脸挨着陆云铃的胳膊,伸出一只小手,对着小太子抓呀抓,歪过来的小脸上,全是让人心尖都跟着柔软的笑。   小太子当场就要往下跳!   皇帝一把将小家伙又给薅上来了!   皇帝压低声音道:“乾哥儿乖一点,回头让你跟弟弟到后院去玩。”   听到这话的小太子,绷着小脸,看上去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乖乖往父皇怀里一靠。   但现场老狐狸不少,小孩子的眼睛藏不住事情,讨厌或许还能遮掩点,若是喜欢,那可真是三只眼睛都藏不住!   温家幼子他们都知道,名义上在皇后膝下养着,实际上直接丢给了那位,偶尔才带着进宫一次。   几面而已,就让小太子喜欢成这样。   ——厂公手段了得!   ——裴阉不择手段!   两拨人同时在心底暗暗出声。   黄花梨大画案之上,娃娃抓周所需的东西一应齐全。   两个小娃娃被一起放在大桌子上,众人都等着看他们会选什么。   “呀?”   宝宝懵懵地坐着,他拍拍桌面,又看看桌面上好些熟悉的东西,歪歪小脑袋,显然已经开始糊涂了。   这些东西不都是宝宝的吗?   宝宝小脸沉思。   这模样让好些第一次见到宝宝的大人,忍不住咂舌,小家伙真可爱啊,跟个糯米团子一样坐那。   明哥儿已经四肢并用地爬了过来,小脸蹭蹭宝宝:“弟~”   小太子震惊!   有人跟他抢弟弟了!   这边宝宝想明白了,郑重地转过小脸,他拍拍桌面,非常认真道:“宝!”   都是宝宝的!   明哥儿没有丝毫意见,欢快点头:“弟!”   大人们看得一头雾水。   只见两个小娃娃说完之后,明哥儿开始在桌面爬圈,他们就又面露笑意,期待哥哥能先抓到一个什么。   唯独这段时间看着两个娃娃相处的陆云铃,心里默默捏了一把汗,她好像看懂了一点,但是明哥儿一动,她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很快,明哥儿高高举起一把小木剑,“呀!”   温家是江南文脉之首,长子突然抓到一个小木剑,难不成日后要去做将军吗?   众人有些摸不准要不要喝彩,他们打量着温家家主的脸色,发现对方面上温和带笑,实在很难看出什么。   皇帝此时笑道:“好!温家诗书传家,长子抓到了剑,日后文武双全,想来必是国家栋梁!”   温明远拱手谢礼。   正当大人们这边笑容满面跟着喝彩时,在陆云铃的紧张视线中,明哥儿带着小木剑,爬到了安哥儿面前。   明哥儿将小木剑往前一推,“弟~”   这给大人们搞不会了。   若是弟弟接了,这算是哥哥抓的,还是弟弟抓的呢?   宝宝歪头,“呀?”   宝宝没接小木剑,而是歪歪扭扭爬向了另一个方向,目标很是明确,一把木制小弓。   宝宝抓住小弓,一屁股坐下。   大人们一笑,各种奉承的话大把大把往外丢,什么出将入相,什么护国安邦。   饶是温明远这种心性坚定的人,都有些撑不住,他望着明哥儿无奈摇头。   全场只有陆云铃松了一口气。   明哥儿爬到宝宝身边,依旧带着自己的小木剑,他锲而不舍地又往宝宝面前推了推,“宝?”   宝宝摇头,他双手举起自己的小木弓,“宝!”   明哥儿困惑,他拍拍桌面,“弟?”   宝宝面露茫然,他仔细想了一会,小眉头一点点拧起来,眼睛里面突然开始起水雾。   宝宝左顾右盼,小脑袋转着,小嘴一瘪。   “爹爹?”宝宝向陆云铃伸出手,小脸面露期待。   在场宾客都以为他是在要娘亲抱,陆云铃不着痕迹地擦掉一滴冷汗,宝宝这是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什么啊!   可不就是一早上一直没看见爹爹吗?   明哥儿有些着急了,他摆摆小手,磕磕绊绊道:“不、爹爹,不爹爹。”   这几天每次宝宝不见的时候,就会一直这么喊,   明哥儿的小脑子里,已经有这么一个等式了。   每次宝宝喊爹爹,都有可能要消失。   宝宝茫然地转过小脸,听着明哥的话,眼睛里的水雾更重了,“爹爹?”   “不爹爹,不、不爹爹……”明哥儿眼睛也开始湿漉漉,他哇地一声,没等宝宝哭,自己先一步哭出来,与此同时,双手抱住宝宝,哽咽道:“弟、弟弟……”   宝宝呆住,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他委屈瘪嘴,可见明哥儿哭得惨惨,竟抱住明哥儿,小脸主动蹭蹭,软声软气道:“弟呀~”   “不呀~”宝宝拍拍明哥儿。   弟弟安慰哥哥?   好乖。   有关系近一点的宾客不太确定道:“元平兄,安哥儿在叫你。”   温明远干咳一声,他道:“见笑了。”   “来人,先将两位公子带下去。”   立刻有丫鬟上来,一人一个小公子,准备将小公子带到后院去。   小太子从明哥儿第一声“弟”开始就很着急,现在他更着急了,他觉得自己的弟弟要被抢走了!   皇帝是搂不住怀里的小太子了,无奈,只好寻了个由头,让人陪着小太子一并去往后院。   屋内。   宝宝被放下后,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明哥儿那边还没凑上来,小太子就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一个几头身的小人,双手叉腰的立在那,看着床上两个就要碰到一起的娃娃,脸色涨红,一副已经气到不轻的模样。   小太子的眼眶都有点红了,他哒哒哒的跑上前,背影中透着几分委屈。   小太子一把抱住宝宝,伸手挡住那边要爬过来的明哥儿。   面对明哥儿,小太子小脸一沉,看着颇为唬人。   然而包子脸鼓起来,带来的效果只是小太子想象中的。   明哥儿就一点也不怕。   他面对拦路的小手,探探身,仰仰脑袋,发现怎么都越不过去后,才困惑地咦了一声。   明哥儿:“弟呀~”   “这是我的弟弟!”小太子气势汹汹,一只手紧紧抱住宝宝,他强调道。   明哥儿往后一坐,撑住自己后,小脸拧着,他看看小太子,瞧瞧宝宝:“弟弟?”   小太子两只手都抱住宝宝,眼圈都气红了:“我的弟弟!”   宝宝把下巴搭在小人的手臂上偷懒,眼下又忘了之前要哭什么,歪着脑袋看看小人,又看看明哥儿。   他懵懵地重复:“弟弟?”   宝宝乖乖拍拍自己,“弟弟!”   原来宝宝是弟弟!   明哥儿不愿意了,他个头小,从床里面绕到了宝宝身边,小太子不太好上床,只气自己不能将宝宝抱走。   明哥儿:“弟弟~”   他低头,将床里面的玩具捧出来,歪歪扭扭送到宝宝面前。   “给~”   宝宝呀了一声,开心转过脑袋,他伸出手抓了抓,发现自己原地不动,困惑地向前一倒,想要自己爬过去。   却发现自己越爬越往后。   宝宝:“?”   小太子脸色涨红,用力将宝宝抱回身边,虽然还不能完全抱起来,但足够他抱一小段距离了。   小太子心中庆幸:还好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偷偷加餐。看,他这不就把宝宝抱起来了!   宝宝惊奇地拍拍床,“呀?”   床竟然会动!   突然一个小脑袋从宝宝身边探出来,小太子小脸严肃:“弟弟,我才是你哥哥哦!”   宝宝蹭蹭小人:“咯?咯咯?”   小太子不确定道:“哥哥?”   宝宝:“咯咯~”   左边小脸被蹭着,小太子抱住宝宝弟弟,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小模样郑重其事。   没一会,小太子恍然,没错!   他果断点头,“宝宝弟弟,我是你唯一的咯咯!”   “以后我的母后,就是你的母后,我的父皇,就是你的父皇!”   “母后说了,你就是我的弟弟,以后我们会一起长大!我就是、我就是你的……咯咯!”   小太子不太熟练地说完后,骄傲一挺小肚子。   明哥儿那边不愿意了,他飞快地爬到宝宝身边,拉住宝宝小手,磕磕绊绊道:“弟、咯?”   明哥儿拉着宝宝小手,拍拍自己。   宝宝艰难转过脸,看看小太子,又望望明哥儿,诶地一下晃晃脑袋,“呀?”   明哥儿年纪小,已经开始伤心,他呜呜哭着,“弟弟~”   “不、不。”   宝宝着急,他甚至拍拍小太子,一脸茫然,“不、不。”   他指着明哥儿。   小太子有种欺负小孩的愧疚感,他望望宝宝,又看看明哥儿,小脸皱成一团,显然纠结得不行。   “弟弟呜呜呜……”   小太子想不出办法,最后抱住弟弟呜呜也哭起来。   宝宝歪着脑袋,小嘴一下o起来。   此时,明哥儿刚刚送过来的玩具,也刚刚好停在了宝宝脚边。   宝宝眼睛一亮,立刻举起那玩具,小脸蹭蹭小太子,双手捧到小太子怀里:“给、咯咯~”   小太子抽泣,他抱住玩具,陷入茫然,却又忍不住抿唇,眼睛也变得亮晶晶。   “宝宝弟弟送的礼物?”   宝宝萌萌地点头。   然后宝宝又爬到明哥儿那,小手一抱,小脸蹭小脸,软乎乎道:“咯咯~” [32]第 32 章:宝宝会走啦?   明哥磕磕绊绊道:“咯、咯?”   “咯咯!”宝宝眼睛弯弯,小脑袋一点,另一只小手还有模有样地拍着明哥儿。   明哥儿止住呜呜声,小脸贴在一起,开心地回蹭宝宝,“弟弟!”   小太子双手捧着玩具,看着那边的两小只,心里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他就是看明哥儿不顺眼!   明哥儿这边不哭闹后,宝宝就乖乖爬到小太子身边,边爬边露出小牙,软软地叫道:“咯呀~”   宝宝往这边爬,明哥儿在他身后跟着爬,排成队的往小太子这边来。   小太子单独在旁边放下玩具,心满意足地抱住宝宝。   弟弟还是念着他的!看,最后还是回到自己身边,这不乖乖叫哥哥呢~   旁边的青铃和于公公抿唇忍住笑,他们将三个小家伙的互动全部收入眼中,看得心都软软的。   本以为三个孩子要一起哭闹,结果最小的那个,竟然哄好了两个大的。   陆云铃在前厅到底不放心,她从女眷那边抽身回来,准备看一眼几个孩子再回去。   结果刚进门,就看到三个孩子和和睦睦?   ……倒也不是。   小太子陪着安哥儿玩,明哥儿绕着安哥儿玩,小安哥儿在中间,一声“咯咯”两个小家伙抢着应。   只不过抢着当“咯咯”的两个小家伙,彼此各不搭理。   四舍五入,也算得上和谐。   陆云铃见状放下心来,准备悄悄离开,她还记得刚才安哥儿伸手和她要爹爹的情景呢。   “呀?”   一道疑惑的小奶音追着陆云铃的耳朵钻进来。   陆云铃僵硬抬头。   宝宝的眼睛向来又大又亮,若是一直盯着人,里面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倒影,更别说小脸一直朝着一个方向。   宝宝困惑地盯住陆云铃,小眉头越皱越高,整张小脸垮垮的。   陆云铃淡然捋过鬓角,对宝宝一笑,就状若无事地准备转身离开。   “不、不。”见陆云铃要走,宝宝顿时着急,小奶音飘在她身后跟了出来。   陆云铃只当听不见,脚下加快。   宝宝急得爬到床边,被青铃连忙拦住:“小公子,不能下床。”   宝宝小手歪歪扭扭指着门口,“不、不,爹,爹呀?”   昨日是陆云铃亲自从裴清晏手中接过宝宝,青铃在裴清晏身后,正好处于宝宝迷糊的视角盲区。   在宝宝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再加上一些时间的奇妙加工,一个小宝宝的脑袋中,就自动植入了要向陆云铃索要爹爹的等式。   青铃将宝宝向里面抱了点,两个跟着溜到床边的小家伙,也乖乖往里面挤了点。   青铃耐心道:“晚上,老爷就来接小公子了。你看,外面天还是亮的呢。”   宝宝看看天色,又看看空无一人的房门,他茫然地拍拍床,“爹爹?”   宝宝小脑袋里面,总觉得时间好像不对。   青铃干咳一声后,声线放得更柔软:“今天老爷起得早,以前也有早上看不到老爷的时候呀。”   宝宝把小嘴巴往里面抿,挤出扁扁一条线,下半张小圆脸一下跟着变得扁扁。   崽崽说不过大人,就是委屈。   此时明哥儿歪着小脑袋凑上前,“不、爹爹。”   他还要说,转到正面,却在看到宝宝委屈的小表情后呆住。   明哥儿小心蹭蹭宝宝:“咯咯?”   宝宝小鼻子抽了下,摇摇头,再张开嘴巴,小嘴已经扁成了短长条,黑眼睛雾蒙蒙,“爹爹!”   明哥儿连忙道:“不、不。”   明哥儿着急地绕着宝宝爬了一圈,中间仿佛想起什么,爬到青铃面前,大眼睛黑黝黝,非常认真道:“弟弟、爹爹?”   青铃同样耐心道:“要等到晚上哦。”   青铃在想,明哥儿大抵是不知道的,今天晚上小公子回家之后,明日就不会再送过来了。   到时候温家回江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小娃娃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现在明哥儿帮着弟弟要爹爹,明日见不到弟弟恐怕就要闹了。   青铃叹气。   但她自然不会对着一个孩子说这些。   明哥儿又爬到弟弟身边,重复道:“晚、晚。”   小太子心疼,撸起两只袖子自信道:“不就是找裴掌印,弟弟我抱你去!”   “去、去,爹爹?”宝宝主动爬到小太子身边,小手搭在小太子的膝盖上,小脸露出期待。   小太子点头:“当然!”   宝宝像只小鸟,一下扑棱起小手,小脸乖乖钻进小太子怀里,开心道:“爹爹!”   小太子受宠若惊,他摩拳擦掌,双手合拢,准备将宝宝一把抱起。   这次他自觉长得更大了一点,定然能把宝宝抱起来。   青铃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不等她伸出手在两边扶着。   已经将宝宝抱在胸前的小太子转身,晃了晃,宝宝像是个大型挂件,被小太子挂在身上,正面朝外。   宝宝小手也不扑棱了,他晃晃垂下去的小脚,小脸有些茫然。   青铃在旁边护着,小太子抱着宝宝,或者说提着宝宝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又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带着宝宝一起重新倒回了床上。   明哥儿以为他们在玩,一直歪着脑袋看着,见他们又回来了,动作飞快爬上前,“弟弟~”   小太子喘了口气,小脸郑重地将宝宝往旁边一放。   宝宝拍拍他:“爹爹?”   小太子说:“弟弟,马上天就黑了,裴掌印很快就要来接你了!”   宝宝期待的小眼神逐渐消失,黑眼睛里面又开始闪泪光。   心虚的小太子主动凑上去,“呀!”   宝宝哽咽教他:“呀~”   青铃在旁看得好笑,但还好,小太子没到能抱着宝宝到处跑的年纪,不然抱起宝宝就跑,他们就只能后面追了。   后面小太子没能留太久,因为皇帝在前厅也不好待太久,皇帝走的时候把心不甘情不愿的小太子一并打包带回了宫。   没了小太子,明哥儿欢快许多。   宝宝就在间歇性的情绪失落中等到了晚上。   陆云铃此时才露了面。   宝宝一见她就红了眼睛,不等宝宝张口要爹爹,陆云铃一把将宝宝抱起来,“乖,带你去找爹爹。”   只是一想到日后说不得要好久不见,陆云铃心中不舍,不过当她看看尚且一无所知的明哥儿时,眉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算了,那是明日的事情了。陆云铃心想。   此时她没忍住,抱着宝宝狠狠亲了好几大口。   宝宝酝酿到一半的情绪被打断,他双手捂住小脸,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悄悄看着陆云铃。   陆云铃又亲亲宝宝的小手背。   温明远从外面进来,略有些疲惫,不过在看到这一幕时,面上也不由带出笑意,他伸出手道:“给我吧,我正好和他聊聊。”   陆云铃在将孩子递过去时,抱着安哥儿对明哥儿说:“弟弟要回家了。”   明哥儿疑惑道:“弟弟?”   听到声音,宝宝探出头:“咯咯?”   两个孩子到底还是小,眼下并不懂这次分别代表什么。   陆云铃将孩子递给温明远,还有些不放心道:“别把安哥儿逗哭了。”   温明远无奈应道。   宝宝才进他怀里,温明远下巴上就贴上一只小手,推啊推的。   温明远走在路上,低头看去,精雕玉琢的小娃娃,哪怕瘪着嘴一个劲推人也是可爱的,他温和道:“安哥儿,日后长大了,你还要叫我一声爹爹呢。”   宝宝听不懂,他茫然地问:“爹爹?”   “嗯,我就当你叫了。”温明远丝毫不客气,坦然点头。   “细数下来,安哥儿有三个爹爹了。”   温明远说着,低头打量小脸茫然的娃娃,“你温爹爹呢,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如果到时候我和你裴爹爹反目成仇,你要是不喜欢他,就回温家。”   “你温爹爹养得起你。”   宝宝急了,他拍着温明远,小脑袋可劲地摇,“不、爹爹。”   远远地,一道玄色身影沉默站在马车旁边,淋着月光,眉眼淡漠,身上快要找不到活人气了。   “你在对孩子说什么?”裴清晏冷声问。   宝宝听到声音,欢快地昂起小脑袋,探出去的半个身体被温明远一把捞了回去。   宝宝:“爹爹!”   温明远失笑,他抱着孩子,一路走到裴清晏面前,临到对方伸出手,眉眼露出笑时,他突然道:“要不,还是让我带回江南吧。”   裴清晏手上动作一停。   这一瞬,也不知道裴清晏到底在想什么,心中有没有一瞬的动摇。   因为只有一瞬。   下一瞬,一只暖暖热热的小手,亲亲热热地攥住了裴清晏的指尖。   那只手太小了,所以宝宝很努力,也只能攥住裴清晏的两根手指。   宝宝今天委屈了很久,在抓住爹爹后明明是想开心的,可一开口,就呜呜地抽泣起来。   “呜、爹爹……”   小奶音稚嫩,藏不住什么情绪,一旦委屈,就和哭声搅合在一起,直往人心口扎。   裴清晏心头一颤,缓缓回握住那只小手。   他抬头,对温明远冷声道:“不用,你当圣旨是什么。”   裴清晏小心接过,轻轻拍着靠在他肩上呜呜个不停的宝宝:“爹爹在呢,这不是来接你了。”   温明远叹气:“那就算了,安哥儿你好好养,要是哪天发现自己要死的时候,记得把安哥儿提前送去江南。”   裴清晏:“祸害遗千年,你不用担心这个。”   “明哥儿周岁宴的贺礼,我让人直接送去了江南。”裴清晏摸着哭得一抖一抖的宝宝,“一路顺风。”   温明远笑道:“难为你还记得了。”   裴清晏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当官?”   “不好说,做温家家主就很累了。”温明远说,“温家做官的子弟不少,不缺我一个,未来若是明哥儿想当官,我也不拦他。”   裴清晏分神侧过脸,让宝宝依赖地蹭个不停,他垂下眼,好一会问道:“那你呢?”   温明远这次沉默许久,不再敷衍,他笑道:“若是有一天,我觉得大梁还有救,我就回来。”   “嗤。”裴清晏冷笑,“那个时候你就死在江南吧。”   温明远:“你看看你,脾气这么差,都吓到安哥儿了。”   裴清晏低头,哭得呜呜咽咽的宝宝无辜仰起小脸,睫毛湿漉漉,眼睛水润润,枕在他肩膀上,只有依赖,哪有害怕。   裴清晏懒得再搭理温明远,转身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若是有天你死了,我会来给你收尸的。”   车帘落下,裴清晏没有回答。   路上。   宝宝勉强止住抽泣:“爹爹,死?”   裴清晏心里又忍不住暗骂一声温明远,他一点点擦掉宝宝的眼泪,神色温柔:“爹爹活。”   宝宝困惑道:“死?”   裴清晏这才反应过来,宝宝根本不懂这个字的意思。   裴清晏绕开这个话题,转而发问:“宝宝哭成这样,谁欺负宝宝啦?”   宝宝抽泣一声,他拍拍裴清晏:“爹爹,不……”   裴清晏抓住那只到处乱拍的小手,握在手心,垂眸比较了一番,依旧小小的,他闭上眼,蹭蹭宝宝:“是爹爹欺负宝宝了?”   小脸蛋被贴成小圆饼的宝宝,嘟着嘴,艰难抱住爹爹的大脑袋,“不,爹爹不。”   “爹爹没欺负宝宝?”裴清晏笑着问,顺带将宝宝整个抱到身前,和自己面对面。   宝宝睁大眼睛,里面一直打转的眼泪还没下去:“爹爹、不,不宝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宝宝脑袋一仰,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滚,硬生生把自己哭成一个没人要的水团子。   裴清晏忙不迭猜测道:“不接宝宝?”   “呜呜呜不、不宝宝……”宝宝勉强止住眼泪,重复道。   裴清晏平日算计人,都是话里藏话,不用说明白,下面的人就把事情给办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绞尽脑汁地去猜别人的话。   这人还是一个话都说不齐的小宝宝。   没办法,他的宝宝。   裴清晏想了许久,久到宝宝越哭越委屈,扑棱着两只手,非要拱进裴清晏的怀里,小脸蛋委委屈屈地藏在裴清晏怀里。   裴清晏要是伸手摸摸头,宝宝就大声呜一下,要是再摸,就大声呜呜两下!   看样子真是气狠了。   不给爹爹摸,也不给爹爹碰。   就像是一个自闭的雪团子,团在裴清晏身前,脑袋往他怀里一埋,两只小手抓着裴清晏的衣领,哽咽个不停。   裴清晏只好柔声哄道:“宝宝再说一遍,爹爹肯定就知道了。”   他两只手虽然不能碰宝宝,却护在宝宝身边两侧,马车在路上颠簸的时候,怀里小宝宝也在左摇右摆,看得人心慌。   宝宝抽泣一声,抬起头,两只眼睛已经哭成“大花眼”,泪汪汪打着转,显然是真的伤心到不行了。   裴清扬低头,亲了宝宝额头一下,这么小的宝宝,他能怎么办,要是大一点,还能凶一点。   现在这么小,不看宝宝,都能让宝宝哭个不停。   宝宝摸摸额头,气得打了一声嗝,一只手抓着裴清晏衣领,一只手堵住裴清晏的嘴巴。   被大人们亲了这么多次,宝宝终于学会不捂自己的小脸,而是去挡住大人的嘴巴了。   而第一个被宝宝捂住嘴巴的大人这个名头,就这么荣幸落到了裴清晏的头上。   裴清晏又想笑又无奈,他微微眯起眼睛,一下就变得好失落:“宝宝不喜欢爹爹了?”   宝宝一下就慌了,到底是玩不过大人的,刚刚还在生气,现在就一头扎到了裴清晏的怀里,“不、不——”   裴清晏低头,“那让爹爹亲一口?”   宝宝茫然:“亲?”   小家伙想了好一会,摸摸自己的额头问:“亲亲?”   裴清晏眼中止不住笑:“对,亲亲。”   正当裴清晏以为宝宝会撤下手,指着那里一脸天真地说“亲”时,一张小脸挨挨蹭蹭地凑了上来,脸蛋因为一直哭,现在有些冰冰凉凉的。   裴清晏察觉到后,正要皱眉。   脸上突然被亲了一口!   宝宝明显是不懂大人为什么喜欢亲宝宝,他只是在模仿着这么一个动作,用嘴巴碰一下大人的脸,就像是自己的脸总被大人们这么吸来吸去一样。   宝宝不太会吸,他笨拙地啃了一口爹爹。   然后宝宝双眼亮晶晶,歪到在裴清晏的怀里,咯咯笑道:“爹爹,亲亲。”   宝宝上下牙帮的小牙都已经冒头,一笑起来就像是超级小的小兔子,他啃人也不痛,只不过给裴清晏脸上留下了一小滩口水。   裴清晏无奈,他用帕子抹脸,捏捏宝宝的小脸,“爹爹又不是磨牙棒。”   他为表示范,重新亲了一口宝宝,力道轻轻,眼中全是喜爱。   “不能啃人。”   从宝宝小脸蛋上挪开,裴清晏强调道。   宝宝捂住小脸,拍拍裴清晏:“啃~”   裴清晏挑眉:“爹爹没啃宝宝。”   “爹爹、爹爹……”宝宝急急出声,好一会,脑子里某根线似乎是连上去了,他呜咽一声,重新将脸买埋到裴清晏怀里。   “爹爹、不,宝宝呜呜呜……”   裴清晏这次伸出手,宝宝没有不让碰。   打岔了几次,竟然还能绕回来,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小小的一颗心脏,容了这么大的气性吗?   裴请晏绞尽脑汁,最后心下一痛,他原先逗弄孩子的笑意淡去,面上显出几分复杂。   “爹爹……”裴清晏拍拍宝宝,后面的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他反复许久,才道:“不要宝宝?”   这话不得了。   听到这话瞬间,宝宝直接大哭!   “哇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磕磕绊绊地重复:“爹爹、不宝宝呜呜呜呜……”   裴清晏觉得天降横祸,他连忙拨出宝宝小脸:“谁说的?爹爹从来没这么说啊?爹爹一直都要宝宝的。”   大颗大颗眼泪从眼角滚下,宝宝指着裴清晏,小手颤颤巍巍,小脸水淋淋的,“爹、爹说……”   “爹爹从来没说过来。”裴清晏轻轻拍着他,“爹爹怎么会不要宝宝?”   宝宝哭得脑子似乎有点打结,已经分不清爹爹到底说没说过,但裴清晏刚刚猜的时候,确实这么说了。   宝宝抽泣着重复:“爹、爹说……”   裴清晏面不改色道:“爹爹没说,是宝宝听错了,没有人这么和宝宝……说。”   等等,裴清晏突然想起这种类似的话,到底是谁和宝宝说过。   温、明、远!   这种话,一般不会立刻起到效果,或许宝宝自己也不记得,但是他刚出生就被送走过一段时间,脑子里还记得那种巨大的不安感。   当相似的不安再次出现的时候,这种话会在无形之中,一点点加深那种不安。   普通孩子听了尚且哭闹,别提对于各种情绪向来尤为敏感的宝宝。   裴清晏这次狠狠记了温明远一笔。   非常狠的那种。   “说……”宝宝咬死不松口,一边哭一边重复,“爹、爹爹说……”   “不、不……宝宝呜呜……”   裴清晏很耐心,他把宝宝抱在怀里,指尖摸了下宝宝一直流眼泪的眼角,心中叹气。   这么爱哭,以后长大了难不成也哭吗?这要是当官了,不会因为吵不过别人,在朝堂上直接气哭吧?   裴清晏轻声道:“爹爹要是不要宝宝,怎么会来接宝宝呢?”   “要是爹爹不要宝宝,宝宝现在被谁抱着啊?”   “宝宝说是爹爹说的,可爹爹不是在这里吗?”   裴清晏每说一句话,宝宝的哭声就往下降一点。   最后宝宝迷迷糊糊地眨眨眼,显然已经被绕晕了,哽咽道:“爹爹?”   好多爹爹,宝宝表情懵懵的。   裴清晏笑:“爹爹在这呀?”   宝宝抓着裴清晏衣袖,糯声糯气地问:“爹爹、宝宝?”   “爹爹要宝宝。”裴清晏轻轻晃着宝宝,他借着月光烛火,仔细地看着这个敏感的孩子。   从天而降,从他体内生出来的。   这是他的孩子。   裴清晏将他仔细拥入怀中,整理着他湿漉漉的小脸,轻声道:“爹爹喜欢宝宝呀~”   相处越久,他越发察觉,血脉勾连,正让他不受控制地爱着这个孩子。   天下竟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事情。   裴清晏捏捏孩子的小脸,放慢语调,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爹爹、喜、欢、宝宝呀~”   宝宝几乎是立刻笑弯了眼睛。   真神奇,崽崽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来自大人的爱。   宝宝抓住裴清晏的手,那只手在帮宝宝擦着眼泪,小手抓住大手,宝宝将自己的小脸蛋枕在上面,软软糯糯地说:“宝宝、宝宝喜、爹爹呀~”   “……欢~”   没一会,宝宝又悄悄补上了一个字。   裴清晏刮刮宝宝的鼻子,心里一软再软,简直要化成一滩水,直到把宝宝裹进去。   “喜欢爹爹?”裴清晏问。   宝宝蹭着爹爹的手,小脑袋点个不停,他软声重复:“喜爹爹~欢呀~”   裴清晏故意又问:“宝宝说的不对啊,宝宝喜欢爹爹?”   宝宝急得瞪大眼睛,雾蒙蒙地看过来,小嘴巴动了好几下,才小声开口,显然已经不太确定:“宝宝、喜、欢、爹爹呀~”   “说对了!”裴清晏大声鼓励,“宝宝是小天才!”   宝宝眼神一亮:“天才~”   “宝宝是天才!”裴清晏说得非常自信。   他家宝宝都会自己说喜欢爹爹了,这不是天才,什么才算是天才。   天才本才裴清晏自信想到。   宝宝越来越自信,奶声奶气(超大声版):“宝宝,天才!”   裴清晏笑着将他举起来,“没错!”   宝宝眉开眼笑地晃晃腿,直到被抱回去,依旧小脸兴奋不已,他挨着爹爹的脸黏黏糊糊了好久。   “爹爹~”   裴清晏轻轻应着,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哄睡着。   没多久,宝宝的精神越来越松懈,很快感觉到困意,他撑住两只磕磕绊绊的眼皮,抱住裴清晏的脸,小声道:“宝,喜、欢,爹爹……”   裴清晏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爹爹也喜欢宝宝。”   终于,闹了大半天的宝宝终于睡过去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热乎乎的气息吹在脸侧。   裴清晏找出马车里的小被子,将宝宝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了宝宝很久,胸口热热闹闹的温度才缓缓褪去。   马上,又是年底了,外面的天气开始转冷。   裴清晏还记得年初那场折磨宝宝大半个月的风寒,心事一多,面上就有些忧心忡忡的。   这天,他拍着宝宝的小肚子,哄着宝宝越睡越睡,自己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所幸次日裴清晏不上朝,最后几时睡过去的,他自己也记不太清。   次日一早。   脸边似乎贴上了一团肉乎乎的东西,正轻轻蹭着脸,耳边时不时传来小小一声呀。   裴清晏意识猛地清醒,在耳朵捕捉到那小小声的“爹爹”时,又重重落下。   裴清晏睁开眼,发现宝宝把自己卷成一个小团子,斜着拱在他的脸和肩膀的夹角处。   宝宝小脸正歪歪斜斜地扭过来,蹭着他的脸,小声叫着:“爹爹~”   裴清晏扭过脸,叹气:“宝宝,你真的差点就睡在爹爹脸上了。”   “爹爹?”宝宝现在看裴清晏的脸是斜倒着的,所以他转啊转,终于把自己的身体转正了,小脸懵懂,似乎不知道裴清晏在说什么。   “脸?”宝宝自己重复了一遍,然后主动送上半边脸,“亲亲?”   送过来的半边小脸圆乎乎的,裴清晏丝毫不客气地吸了一口宝宝,戳戳那小半边腮肉,心中大感欣慰。   可算是养出来一点肉了。   下午,裴清晏得到消息,要进宫一趟,看着抱着他小腿,眼泪汪汪不肯松手的宝宝。   裴清晏沉默片刻,他将宝宝抱起来,认真道:“跟太子殿下不能什么都学知道吗?”   宝宝啊呀一声:“殿?”   裴清晏:“不能随便抱人大腿。”   宝宝抬抬自己的小短腿:“抱?”   “爹爹不抱。”裴清晏面无表情将宝宝的小短腿按下去了。   .   司礼监。   一名小太监垂着头,正跪在院里。   穿着单衣,在十二月初的天气里冻得瑟瑟发抖,膝盖那边已经晕出一圈血迹。   路过的小太监们有好奇的,交头接耳地问发生了什么。   “嘘,惹恼了陈公公,听说墨不会磨,茶水也不会端,还差点弄湿文书,要不是被人拦着,陈公公都想打断他一只手了,哪里还会让他在这里跪着。”   “可这天气,要是跪久了,只怕双腿不废也残吧?”   “他是个蠢的,连点软话也不会说,现在倔着脾气,还不是等死。”   “走走走,别惹了晦气。”   “……”   小太监跪着,一声不吭,甚至有那么些麻木了。   耳边突然吵闹起来,他也一点抬头的兴趣没有,只听一堆脚步声杂乱地撞在一起,好几道声音来来回回的响。   司礼监从没这么热闹过。   小太监到底才十岁,略有些好奇地抬起眼,发现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公们,正左右追着什么。   小太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个“红团子”。   外面穿着精细的薄红袄,里面包裹着一个白嫩嫩的小娃娃,小太监偷偷伸出手比划一下,要是自己的手伸得大一点,应该刚好和那娃娃的脸一样大。   小娃娃在地上爬得极快,院子里一下变得特别热闹。   有些大太监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着急,有些脸上却是逗弄孩子的好奇,跟着一个还不会走的小娃娃跑,一点看不见平日里的阴晴不定,一个个脸上挂的全是笑。   小太监一时竟然有些羡慕。   那小娃娃爬得不仅快,还特别灵活,大太监们的腿从他的视角去看,像是吓到他了。   只见他从无数双腿中,神奇地钻了出来,在看到小小一个跪着的小太监时,眼神一亮,四肢并用,着急忙慌地直奔这里。   小太监吓得呆住,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往旁边避一避。   没等小太监纠结完,一个雪白团子就咻咻咻地爬过来,把他当成一颗小树似的,不仅挤进他怀里,还抓着衣领不松手,着急地“呀呀”个不停。   小太监下意识抱住小娃娃。   宝宝立刻盘起双腿,缠在脏脏小人身上,小脸绷得紧紧,确定自己被抱住后,才大大叹出一口长气。   “诶呀……”宝宝叹气。   裴清晏的贴身长随张顺,慌里慌张地跟过来,对着一个走都不会的小娃娃,差点就要磕头跪下。   “小公子,您快下来吧!”张顺看着小手已经黢黑的宝宝,眼前一黑,简直不敢想,马上掌印要是回来了,见到这一幕,会不会活生生扒了他的皮。   张顺虽然不知道宝宝的身份,但是他这半年跟着裴清晏宫里宫外地走,比谁都知道,这个定点大的小娃娃,在掌印那里,保准比他这条命精贵。   秉笔太监等一些在旁边看着热闹。   这些大太监们,扫过娃娃的视线是带笑的,顺带着瞥过小太监,眼神没有丝毫停留,像是最习以为常的一点灰尘。   小太监手心冒冷汗,他害怕地发抖,下意识就想把怀里的娃娃抱出去,那张公公正伸手等着呢。   宝宝立刻发觉,两只小手连忙紧紧攥住小太监的衣服领子,哪怕被扯开,手上力道也不带松的,小脸看上去比小太监还着急。   “哇呜呜呜……”   宝宝眼圈一红,雪白的小脸上早就沾得跟个大花猫一样。   但还是很可爱。   小太监不懂,就是心一下就软了,他唯唯诺诺地对等着的张公公低头:“回公公,拽、拽不掉。”   张公公眼神此时才放到他身上,目光中有打量,还有一点怀疑。   不过很快,张公公重新看向小娃娃,用最温柔的语气诱哄道:“小公子,你乖乖松手,小的带你去找掌印。”   宝宝懵懂,紧紧攥住脏脏小人,对他而言,陌生的大人,远没有一个小人值得亲近。   “呀?”宝宝拍拍脏脏小人,“爹爹?”   小太监一懵,“爹爹?”   宝宝认真点头:“宝,爹爹!”   (带宝宝去找爹爹!)   小太监顶着无数道视线,有些不安,可他下意识将小娃娃抱得更紧。   ……好暖和。他想。   暖暖的,小孩子的温度本来就高,穿得也多,小太监抱在怀里,感到本来已经冻僵的身体,好像也跟着回暖。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抖得越发厉害。   因为突然得到,所以人反而更怕失去。   小太监对娃娃摇头:“我没有爹爹。”   宝宝一懵:“爹爹?”   小太监傻了一样地重复:“我没有爹爹。”   张顺看不下去了,他抢不走小公子,也不能让个小太监一直跪在地上抱着,“先起来,抱着小公子去暖阁!”   小太监下意识道:“陈公公——”   “罚也罚过了,还不快带着小公子起来?”秉笔太监陈伦站在廊下,双手并在袖子里,远远地看着院子,声音刚刚好拦在了小太监的前面,“下次做事小心着点,下次要是把茶水泼到了贵人身上,罚得就是你这条命了。”   张顺往那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催促道:“快些起来。”   宝宝听了一大串话,晕乎乎地晃完脑袋,非常自信地一拍小太监:“nai~”   张顺夸道:“小公子真聪明!”   小太监双腿僵硬,他身体发抖,在原地难堪地停住许久,才不堪重负地垂下头,露出后颈瘦到突出的椎骨。   “……腿僵了,起不来……”   小太监的声音几不可闻。   宝宝听不太清,困惑侧过小脑袋,“呀?”   小太监忍不住抱住宝宝,哽咽了一声。   宝宝可以哭,但是宝宝见不得人哭。   他一听到这声音,就跟触发了什么本能一样,小眉头一拧,主动蹭了上去:“不、不~”   小娃娃贴上来的脸热乎乎的,小太监悄悄抱紧他。   张顺看了眼天色,心中焦急,眼看跟小太监蹭蹭贴贴的小公子,小脸一下又灰了几块地方,就有些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算了!”张顺弯腰,两个孩子一起抱着走,脚下匆匆,显然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陈伦远远赞了一声:“张公公整日跑来跑去,身体就是比咱家强。”   回了暖阁。   张顺额头急得冒汗。   这次他确定门是关着的,才敢把人放下。   之前门半掩,他只是将小公子放在毡毯上,转头脚下一道小身影就钻了出去,给张顺吓得肝胆俱裂。   真是想起来就打哆嗦。   张顺试图分开两个黏在一起的小家伙,可惜小公子就是莫名其妙地黏上了对方,他一伸手,黑眼睛就警惕地看了过来,圆溜溜的,那么可爱,怎么就这么倔呢?   张顺:“小公子,我们下来要洗干净,马上掌印就回来了,见到你这幅摸样就要生气了~”   张顺发誓,他从来就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可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对象,并不领情。   宝宝窝在脏脏小人的怀里,歪头:“生气?”   掌印是谁?宝宝又不认识。   宝宝面露困惑。   张顺和宝宝僵持许久。   对于小太监来说,这段时间过得要更慢一些,慢到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活过来了。   那口不停在地府徘徊的气,总算缓了过来。   小太监终于不发抖了。   此时暖阁门传来吱嘎一声,一道身影从外踏入。   裴清晏身穿朱红蟒袍,进来瞬间将眼下扫入眼中,在看到离开前还干干净净的宝宝,现在成了个小花猫,他眉心顿时不悦皱起:“这是怎么回事?”   张顺连忙上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仔细说明。   宝宝在看到裴清晏的瞬间,眼神一亮,开心拍拍脏脏小人,“呀~”   小太监不太确定地松开手。   “爹爹~”   宝宝一边叫,一边举起小手。   两只爬得脏脏的小手正撞入裴清晏的视线,再加上宝宝灰一块黑一块的小脸,和原先雪白的肤色一对比……   裴清晏越看越无法忍耐。   他刚要上前,又猛地停住脚步,神色怔愣,有些不太确定。   而扶着小太监,不知不觉已经站起来的宝宝,还毫无所知,满心满眼都是爹爹,丝毫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好笑又可怜。   脏脏小花猫懵懵懂懂地走了两步,小手左右摇晃,两步的功夫,已经上上下下不知道摆了多少次。   宝宝反应过来:“诶?” [33]第 33 章:“爹爹、坏!”   一双小手上上下下,晃来晃去,宝宝踉踉跄跄,在发觉自己站起来的那一瞬,小嘴o地一下变大,乌溜溜的小眼睛里面全是好奇。   两步——   第三步!   宝宝自信迈开小脚,双手扑棱着——倒头就要栽下!   裴清晏几步上前,直接将宝宝整个抱起来,高高地往天上一抛:“我家宝宝会走路了!”   宝宝双眼亮晶晶,咯咯笑着,兴奋地手舞足蹈,直到被裴清晏接住,依旧开心地不行,小脸红彤彤,主动蹭着爹爹,奶声奶气重复道:“宝、会、走……”   小花猫蹭大猫,裴清晏的脸上一下也多了个灰印子,平日里相当有洁癖的掌印大人,此时仿佛毫无所觉,可劲地回蹭着宝宝:“真厉害真厉害!”   宝宝软乎乎地一歪头,笑得露出小牙,“宝宝厉害!”   张顺也在旁边喝彩,“小公子真厉害!”   小太监躲在后面,有些紧张地望着这一幕,他瘦得像是个小猴子,穿得也单薄,膝盖上衣服和血黏在一块。   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这种小太监。   每年都有许多这样的孩子,或主动或被动地被卖进宫。   面对宝宝,裴清晏眼中的笑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可当他转向小太监时,情绪瞬间压得淡漠,他由着宝宝像块小奶糕,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地蹭来蹭去,眼中平静扫过小太监。   “你是之前分到陈公公那里的?”裴清晏的记性一向很好。   小太监嗫嚅回道:“回掌印,小的确实是陈公公手下的。”   宝宝软声:“公、公?”   裴清晏抱着他的手一紧,但也只是亲昵地亲了下懵懂的宝宝。   “叫什么?”裴清晏问。   小太监呼吸急促,猛地一磕头:“小的本家姓王,掌印叫小的小宁子就行。”   对于大太监而言,有钱有权,出宫购置私宅养人都是常事,但对于这种底层小太监,连姓都要藏起来方便主子称呼。   裴清晏一眼看透小太监的心思,他没急着给小太监赐姓,只是抱着宝宝,在主位上坐下。   宝宝挨着爹爹,快乐地晃晃小腿,小脑袋一仰:“爹爹~”   看不得宝宝一直顶着张小花脸,裴清晏拿出干净帕子,耐心地一点一点擦拭:“宝宝脏脏的。”   宝宝小脸一呆。   裴清晏说完,终于想起那两只黢黑的小手,叹气,抓住一只手一边擦,一边让宝宝低头看:“看看,谁的小脏手?”   宝宝把两只小手并在一起,手心黑乎乎,他小鼻子一抽,委屈道:“不、不脏。”   “不脏?”裴清晏抬起宝宝一只手,要往宝宝脸上抹。   他动作又轻又慢,可是宝宝一下就急了,往后仰着脸,盯着一张小花猫脸奶声道:“脏、脏,爹爹脏~”   “还爹爹脏。”裴清晏好气又好笑,“这明明是宝宝的手,宝宝脏才对。”   “张顺,把铜镜拿来。”裴清晏道。   等铜镜往宝宝面前一放,里面灰扑扑的小宝宝和宝宝对视,两张小脸同时呆住。   宝宝急得小手直拍铜镜:“宝宝、宝宝不脏!”   小珍珠开始在宝宝眼睛里面晃,裴清晏看着宝宝眼泪挂在那,像是怕被戳破了一样只是转,忍不住亲了一口,顺手拍掉孩子衣服上的灰:“好了,爹爹知道了,宝宝不脏。”   他家宝宝这么乖,这次撒欢似地往外跑,定然是吓到了。   张顺笑着收走铜镜。   宝宝对着两只已经擦干净的小手,惊喜地“呀”了一声,他连忙举起来,对着裴清晏说:“爹爹,不、不脏!”   裴清晏点点宝宝的鼻子:“那还不是爹爹擦的。”   宝宝抬头,看到裴清晏,大眼睛盯着看了一会,突然拍拍裴清晏,小脸严肃,用又萌又认真的语气道:“爹爹、脏!”   裴清晏不看自己,也知道宝宝看着什么地方说他脏,他没好气地低头,贴着宝宝小脸一阵胡擦。   “脏宝宝脏宝宝——”   宝宝咯咯笑着乱躲,嘴巴里还很倔强地吐出零星几个含糊字眼。   “宝……咯咯……不脏……”   等到裴清晏不蹭了,宝宝咯咯笑抬起头,小脸一下就变得困惑起来,他摸摸裴清晏的脸,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爹爹的脸脏得更多了。   宝宝怀疑地捧住自己的小脸。   “宝宝、脏?”   这个事实显然非常打击宝宝。   以至于脏字拖长,问号都带上了一点哭腔。   裴清晏之前还想让宝宝长长记性,但是看着宝宝这小模样又舍不得了。   才不到十四个月的宝宝,脏一点很正常,说明宝宝爬得快,身体健康!   裴清晏将宝宝换个方向抱,让宝宝去看那个小太监,“宝宝不脏,脏的才不是宝宝。”   小太监主动凑近,却又没有太靠近,隔着一点距离点头道:“是小的脏。”   裴清晏淡淡看了他一眼。   小太监出现在视野里,宝宝可算是想起来这个脏脏小人了,他有些困惑道:“宝、不脏?”   裴清晏没回答,指尖轻柔抹着宝宝小脸,语气温和道:“宝宝,以后你进宫,就让这个小家伙陪着你玩好不好?”   宝宝越来越大,小太子那边也总是缠着他要弟弟,日后必然要带着进宫,身边大一些的太监如张顺这类忠心的,宝宝总是不喜欢,玩也玩不到一起,看也看不住,没一会就闹着要爹爹。   青铃是侍女,又不好跟着进宫。   迟早要找个长随,打小养在身边,要把一根贱骨头养得聪明养得忠心,年龄不能太大,免得有其他心思,也不能太小,没了尊卑。   裴清晏之前就有这个心思。   眼下宝宝自己阴差阳错地撞着一个不撒手,将人硬生生拽回来,不需要裴清晏怎么敲打,小太监就已经眼巴巴,迫不及待地将宝宝当成救命的小神仙看着。   裴清晏自然乐见其成。   宝宝还沉浸在到底是自己脏还是小人脏,突然被裴清晏这么一问,下意识重复道:“玩?”   宝宝乌溜溜大眼睛转过去,好奇地看着脏脏小人,他往裴清晏怀里靠了靠,有些腼腆地小声道:“玩~”   “爹爹、玩~”   宝宝攥着裴清晏的手,期待地看着爹爹。   裴清晏终于将宝宝的小脸擦干净,很有成就感地看着白白嫩嫩的一张小脸,他抱起来亲了亲,“爹爹忙,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小太监眼巴巴看着懵懂的小娃娃,想到那双小手抱着他不松,硬生生把他从地狱拽回来,就忍不住期期艾艾地向前爬了一步。   他先被爹娘卖,又被人牙子卖,懵懵懂懂成了小太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个人。   小太监没抱过这么暖和的小娃娃,就像他往前看,也没一点算得上暖和的东西。   “小的、小的会玩很多东西,小的还会做木工,小马小蟋蟀小鸟……”   小太监盯着两个大太监的视线,身子瑟瑟发抖,眼睛却执着无比,只盯着一脸懵懂的小娃娃。   宝宝听得晃晃脑袋,半懂半不懂,但随着小太监后面一连串报菜单一样说个不停,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小鸟?”   小太监口中没停的话猛地刹住:“小、小鸟?小公子想要?小的会!小的会!”   宝宝开心重复:“小鸟~”   宝宝仰起小脑袋,对裴清晏笑得弯起眼睛,“爹爹、小鸟~”   裴清晏无奈。   宝宝之前在廊下,望见燕子扎窝,指着那里缠着裴清晏一直问,最后没记住燕子的名字,光记得小鸟了。   宝宝两只小手已经开始扇啊扇,拱在裴清晏怀里咯咯笑:“爹爹、小鸟!”   裴清晏抓住宝宝两只手,一只小手亲了一口。   “爹爹~”宝宝不解地举起手。   “亲亲?”宝宝恍然,主动送上两只小手。   裴清晏将乖宝宝抱进怀里,对小太监道:“以后你就跟张顺姓,叫张宁,今天开始你就跟着张顺,每日跟着张顺学东西,晚上抽出时间学认字,不用再回陈公公那里。”   至于过几年宝宝入宫,能不能安排给宝宝再看。   裴清晏没有提宝宝,有了新名字的张宁,却对着宝宝一个劲地磕头,面露喜色。   张顺那边也笑呵呵的,实际上心里竟是有些羡慕的。   望着被主子小心抱在怀里的宝宝,小太监要是能吃得下苦,日后跟着少主子,真不亚于一步登天啊。   吃饱喝暖连带着浑身大大小小伤口都被涂了一遍的张宁,依旧感到些恍惚。   直到看着坐在毡毯上,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的宝宝,张宁那颗心才重重落地。   宝宝欢喜伸出两只小手,要:“小鸟~”   张宁重重点头:“嗯!”   张顺将工具送来,叮嘱道:“挑要用的,别让小公子拿到手上玩。”   “小的晓得。”张宁动作小心,挑好了工具,他在离小公子远一点的距离坐下,心中莫名不敢靠得太近。   宝宝歪头。   很快,一个小宝宝就爬了过来,靠在张宁身边,小脑袋蹭着小人,软声期待道:“小鸟~”   张宁身子一僵,手不敢停,他小时候只是看着木匠动手,后来进了宫,这就成了他唯一打发时间的乐趣,一块木头,自己琢磨着雕出各种东西。   张顺拿来的许多工具,张宁其实都不认得,甚至也不会用。   他挑了一个凿子,在小公子的注视下,手上一点也不敢耽搁。   宝宝好奇:“小鸟?”   他绕着张宁转圈,以为小鸟被小人藏起来,于是转了两圈之后,又把小脑袋贴了上去,软乎乎地要:“小鸟~”   好一会,宝宝才注意到张宁手上的木头,他惊奇地“呀”了一声,看着木头逐渐有了形状,逐渐地,小鸟的翅膀也开始出来。   宝宝也不伸手抢,乖乖靠着张宁坐着,等着他的“小鸟”飞出来。   宝宝问:“小鸟?”   张宁嗯嗯点头:“小公子你看,这是小鸟的头。”   “头?”宝宝脑袋拱进去,小手摸着已有雏形的小鸟脚。   张宁小心停下动作,“小公子,这是小鸟的脚。”   宝宝又摸向已经展开的翅膀,小手看上去和翅膀大不了多少,“小鸟?”   做木工,最忌讳被打岔,但是张宁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张宁甚至有些小开心,他道:“小公子,这是小鸟翅膀。”   宝宝哇了一声,眼神越来越亮,他似乎在想词,小脸都想得鼓了起来。   宝宝想起来了!   宝宝肯定点头:“天才!”   张宁的脸瞬间就红了,一方面是激动的,一方面是羞的,他嗫嚅好一会,竟然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一声惊得裴清晏都忍不住看过去。   嗯,他家宝宝还真是小天才,活学活用。   后面的时间甚至算不上半天。   宝宝睡觉能睡得很快很熟,醒过来也能非常精神。   张宁好几次刚要动刀子,宝宝就凑着小脑袋过来,啊呀呀地问东问西。   好几次,张宁和宝宝的对话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偏偏一大一小聊得还无比和谐。   裴清晏偶尔从堆积成山的文书前抬头,远远看着乖乖巧巧等小鸟的宝宝,紧绷的心弦下意识一软。   若是能一直这么乖,裴清晏甚至想着,日后上值,说不定能将宝宝一起带着,这样也不用总下值回去之后,才能看见宝宝。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阵“呀呀呀——”的奶声惊呼,裴清晏也看了过去。   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扶着张宁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站稳后,小手伸出来,脸上全是期待:“小鸟,宝~”   原来宝宝知道,这只小鸟雕出来,就是他的。   张宁没有丝毫异议,主动将小鸟送到小公子手上。   宝宝欢欢喜喜,一只手抓着木头小鸟,一边踉踉跄跄地转过身体,“爹爹~小鸟!”   宝宝奶声欢呼,两只小手又开始上上下下,不过没走几步,身体一扭,懵懵懂懂眼看又要栽倒,被张宁眼疾手快地抱住。   “爹爹、呜呜……”宝宝单手撑着地,另外一半身体正好被张宁抱着。   裴清晏已经站了起来。   宝宝似乎想不明白,呜呜流泪,眼圈已经红了一小半,两只手抓着小鸟,哽咽一声。   张宁无声松开手,宝宝就撑着自己又坐了起来,撅着小屁股,踉踉跄跄地重新又站了起来。   眼圈还红着,小脸却倔强得不行。   张宁主动递上一只胳膊。   裴清晏微微眯眸。   宝宝困惑地扶着张宁,当发现自己能稳稳当当地站稳之后,顿时惊喜地“呀”了一声,显然是发现,扶着人,自己就不会摔了。   裴清晏离开桌案,对宝宝拍了拍手,“宝宝?”   爹爹的声音,让正开心的宝宝,一下就看了过去,乌溜溜的大眼睛被泪洗过一遍之后,越发剔透干净。   宝宝眉眼弯弯:“爹爹~”   张宁紧绷着脸,盯着小公子的脚下,一瞬也不敢移开。   宝宝就这么歪歪扭扭地走,一路扶着张宁走,终于走到了裴清晏的身边,顿时“呀”了一声,双手紧紧抱住爹爹小腿,化身团子挂件,小脸左蹭右蹭,声音软绵绵地拉长。   “爹爹~~”   宝宝挂在裴清晏小腿上不肯下来,偶尔抬起小脸,眼睛里面的喜欢快要溢出来了。   裴清晏只好踉踉跄跄,带着腿上的宝宝挂件往后退,重新坐回椅子上,才扶着宝宝一只手,拉着他笨拙地走到身前,然后一把抱起来!   “咯咯咯~”   宝宝晃晃腿,在裴清晏的举高高中,唉呀叹了一声气,然而一张脸那么小,皱起眉头没有一点威慑力。   被爹爹逮回怀里后,宝宝主动抬起手,张宁雕刻完成的木头燕子,始终被他紧紧抓在手中。   “爹爹、小鸟~”宝宝期待仰起小脸。   裴清晏低头,刻痕粗糙,手艺相对拙劣,但难得的是神韵,燕子展翅那一瞬的神韵活灵活现,豆大的眼珠看着天,往下一看,就是一张稚嫩的宝宝脸。   裴清晏接过它,绕着宝宝飞了一圈,单手将宝宝抱住,最后拿着那木头燕子在宝宝面前晃晃,一字一句说得耐心:“宝宝,这是小燕子~”   宝宝看看裴清晏,又看看身前的木头小鸟,拍拍它,语气天真:“爹爹,小鸟呀~”   裴清晏也不勉强,转而道:“那宝宝跟爹爹念,燕、子~”   “子?”宝宝乖乖跟念。   裴清晏与燕子对视,叹气,在宝宝面前晃了晃燕子,“那这是什么呀?”   “小、子?”   宝宝自信道。   裴清晏发了会愁,但很快就不愁了。   他的宝宝,还能健健康康地和他学着说话,那还有什么值得强求的呢?   “小燕子,宝宝的。”裴清晏将木头燕子还给宝宝。   宝宝一急,伸手不停往外推,他拍拍裴清晏:“小鸟~爹爹~”   裴清晏挑眉:“什么?爹爹不知道啊。”   说完,他还要将木头燕子塞回宝宝怀里。   宝宝急得“呀”了一声,他双手捧着小鸟,一直往裴清晏面前怼,见爹爹不收,抽抽小鼻子,终于磕磕绊绊道:“小燕、爹爹的。”   这倒是裴清晏没想到的。   他家宝宝一着急,竟然说对了。   裴清晏笑着亲了一口宝宝,也不逗他了,拿过木头小燕。   说实话,按照他的眼界,这木头小燕的雕功简直不堪入目,在裴府库房一众藏品中,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是宝宝送的。   “宝宝送给爹爹了?”裴清晏温声问。   宝宝小脑袋一点,欢喜地蹭蹭爹爹,“爹爹、小燕~”   嗯,还越说越顺溜了。   裴清晏抱起宝宝,心情愉悦:“宝宝怎么什么都送给爹爹啊。”   他今天下午办公陪着,一直看着宝宝等啊等,结果好不容易等到手的小鸟,转身就跌跌撞撞地送给了裴清晏。   “宝宝、喜、爹爹呀~”宝宝歪头,咯咯笑的同时,小脑袋顶着裴清晏的大脑袋,一直蹭个不停。   裴清晏贴着宝宝小脑袋,余光注意到一直守在旁边的张宁,眸光微敛。   裴清晏道:“陪小公子玩得不错,去找张顺领赏。”   张宁惊讶抬头,似乎根本想不到这还能有赏赐,他领命退下时,悄悄看了小公子好几眼。   见小公子只顾黏着掌印,他心下一叹。   “赏~”宝宝笨拙学舌。   裴清晏视线转回来,“宝宝也想要赏?”   “赏?”宝宝神情懵懂,他想了想,把小脸偏过来,奶声奶气道:“爹爹、亲亲~”   裴清晏捏捏这凑过来的小半张脸,“宝宝赏爹爹?”   见爹爹不亲,宝宝苦思冥想片刻,恍然大悟,主动凑上去。   于是裴清晏的脸又被小家伙啃了一口。   裴清晏哭笑不得,他抓住宝宝的小脸,报复性地啃了回去。   宝宝被抓着小脸,嘴巴嘟成一个圆o,小手乱挥地抗议,“爹爹?宝宝亲亲~”   等到裴清晏真的啃回来,宝宝捂住小脸,泪眼汪汪,“爹爹,咬、宝宝呜……”   “呜~”   宝宝哽咽:“爹爹、坏!”   裴清晏心下顿时又酸又软,“爹爹这就坏了?宝宝不还说喜欢爹爹吗?”   “宝宝、喜欢、爹爹~”宝宝哽咽解释,“爹爹、坏!”   “爹爹没咬宝宝。”裴清晏拉下宝宝小手,“爹爹都没用力。”   “你看看爹爹的脸~”   裴清晏低头,让宝宝去摸自己的脸,“你看,爹爹脸都被宝宝咬出印子了。”   还有湿漉漉的口水。   宝宝摸不出来,只不过好像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宝宝、不咬。”   宝宝小脸凑上来,满是依赖地蹭着裴清晏,“爹爹、咬。”   “年龄这么小,怎么这么倔。”裴清晏重新亲了一口宝宝,“那爹爹亲宝宝。”   宝宝抿着嘴巴,眼泪转着转着就退下去了,湿漉漉大眼睛悄悄看一眼爹爹,随即学着吧唧一口。   “宝宝、亲、爹爹。”   裴清晏摸着宝宝的小脑袋,“宝宝,你心不心虚啊?刚刚啃了爹爹这么大一口。”   宝宝不懂,他睡在爹爹怀里,一个歪歪斜斜的小哈欠打了出来。   外面已经看不到霞光。   宝宝蹭蹭爹爹,小声道:“爹爹、家。”   裴清晏寻了薄毯将宝宝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轻轻笑了一声,“好,爹爹带宝宝回家。”   回到裴府。   宝宝已经彻底睡熟,小呼声很轻,一路上裴清晏还是习惯性地探探他的鼻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毛病。   或许要等孩子真正长大吧。   将宝宝交给青铃换洗,裴清晏在书房扒出来一个木箱。   木箱里面还有个小箱子,里面装的正是之前徐家抓周礼上,宝宝一路捧宝似得放在他手上的东西。   裴清晏打开看了一会,又轻轻合上。   再往旁边看的话,就会一路瞧见皇后头上的珍珠簪、温家带回来的雕花球等。   裴清晏单手托起那雕功拙劣的木头燕子,低笑一声:“小鸟……”   既然是小鸟,那就放在最上面吧。   里面的东西正越来越多。   裴清晏空荡荡的心,仿佛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箱子合上,重新被藏了起来。   裴清晏回房,就看到床上一个睡得已经有些迷糊的宝宝。   青铃的动作很轻,所以宝宝没醒,只是有些迷糊。   裴清晏坐在床边,熟练地将宝宝抱进怀里,耐心拍了拍,小家伙很快就又睡了回去。   只是在睡着前,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拽着裴清晏的一根手指,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爹爹……?”   裴清晏轻声应道:“爹爹在呢。”   因为宝宝在,所以爹爹一直都会在。   .   这次除夕内廷家宴,皇后终于露面。   这也是后宫几位嫔妃又一次正式见到这位皇后,暗中打量着,发现皇后的气色比起之前,确实是好了许多。   后宫的嫔妃不多,除了皇后,全都是皇帝登基之后被塞进来的。   目前除了贵妃产有一女,其他嫔妃都没有消息。   这次家宴苏贵妃称小公主在生病,告假没来,皇后面色如常。   内廷家宴结束之后,皇后先回了坤宁宫。   皇后还没进屋,就听到屋里先她一步进屋的小太子,正惊喜地叫道:“宝宝弟弟!”   早就得到消息的皇后脚步一顿,面上不由露出笑,放慢脚步跟着进屋。   殿内。   打扮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宝宝,扶着暖榻站得歪歪扭扭,从头到脚只有上半张小脸露出来,下半张脸被毛绒绒的围脖裹着。   露出来的一半小脸上,面颊透出淡淡的粉,大眼睛乌溜溜地转。   小太子正心满意足地抱住宝宝:“弟弟,你怎么来了?”   “是想咯咯了吗?”   宝宝的声音透过毛绒绒闷闷地传出来,“咯咯~”   裴清晏正站在另一边,从位置上看,宝宝大概是想扶着暖榻边缘,跌跌撞撞去找爹爹来着。   皇后压下心中的暖意,她上前来,忍不住笑道:“把宝宝裹得这么严?进屋里就松开点吧,不然回头出去了又要不适应了。”   裴清晏温和笑道:“正要解来着。”   注意到裴清晏不再张口娘娘,闭口奴婢,皇后心中微动,仿佛那道被三哥明令禁止不许跨过的界限,在今日终于有所松动。   皇后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她这心底,莫名又多了几分撑下去的力气。   “弟弟~”小太子为了迁就弟弟,自觉地放慢语速,“咯咯抱抱你呀~”   小太子对于抱起弟弟这件事,依旧念念不忘。   裴清晏上前,在两个孩子交流的时候,解开了宝宝的围脖,顺便脱掉一件夹袄。   没了毛绒绒,宝宝就是最大的“毛绒绒”。   宝宝依旧是全场穿得最厚实的。   皇后看着,心底有些无奈,但也没再说什么。毕竟宝宝的体弱,她也听闻一二,上次风寒闹了一整个年,简直比当年刚出生的小太子还要难养。   小太子看到宝宝脸后,开心地亲了一口弟弟。   宝宝主动伸出两只小手,虽然小手也看不见啦,一双一比一特制的小手套,完美地包裹住小手。   现在这是两只带着红手套的红色小手。   “咯咯~”   小太子被萌得要用力绷住脸才能不破功,他一手一只小手地握着,然后啊地一声,再也忍不住,带着宝宝的小手猛地覆盖住自己的脸侧。   小手被小太子拿去挡脸的宝宝:“咯咯?”   小太子笑得脸色红彤彤,他想努力保持一点作为哥哥的端庄,就像父皇说得那样,哥哥要保护弟弟,情绪不能太外露。   可是小太子根本忍不住,他啊呜一声,用力蹭着宝宝小脸,“弟弟,咯咯好想你呀~”   小脑袋还停留在刚才的宝宝,原地懵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他奶声奶气道:“咯咯?抱?”   早将刚才说什么抛到脑后的小太子一下变得精神了:“弟弟要咯咯抱?”   “好!咯咯这就抱你!”   小太子摩拳擦掌,气势十足。   宝宝歪头,总感觉哪里不对,但还是乖乖伸出手,仰着雪白粉嫩的小脑袋,等着小人抱。   小太子用力——!   他抱起来了!   小太子抱着不动,好像穿得跟个大火球一样的宝宝一点也不重。   小太子喘了一口气问:“宝宝弟弟,咯咯厉不厉害?”   宝宝困惑地看着依旧站在另一边的爹爹,又晃晃小腿:“抱?”   小太子极为熟练地的放下宝宝:“咯咯抱起来啦~”   (自此,三抱三败的小太子,最终坚信还是自己太弱,此后开蒙非要闹着学武。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宝宝困惑:“不、不——”   小太子哎呀一声,哒哒哒地跑出去,等他回来,手上就捧着一个双环响,抓在手上,晃一晃,填在里面的小珠子就会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裴清晏及时拦住小太子,将小太子带着去了身上的寒气,才让他过去。   小太子也没有闹,从裴清晏身旁探出小脑袋,等着身上雪水化掉之前,对着那边正好奇看他的宝宝,积极晃着手上的双环响。   “宝宝弟弟,礼物!”   宝宝双眼一亮,在小太子冲过来后,小红手又伸了出来:“宝、的?”   小太子得意放到宝宝的手上,“咯咯有一个一样的,特意让人做的。”   宝宝小手刚好抓住,好奇地左右上下不停地摇晃,越摇他的眼睛就越亮。   乌润润的大眼睛,弯成一半的月牙,宝宝开心道:“咯咯~~”   听到这声,正与皇后轻声聊着的裴清晏不由分神望过来。   尾音拉这么长,对于宝宝来说,属于是真的很开心了~   小太子不知道一个~和两个~的区别,他只是听着,感觉弟弟的小奶音软乎乎地,听得他耳朵酥酥麻麻的。   好神奇。   小太子很快想通,他快乐道:“宝宝弟弟,你是不是在跟哥哥撒娇呀?”   宝宝晃着手中的双环响,在沙沙脆脆的碰撞声中困惑重复:“呀?”   小太子沉浸在被弟弟撒娇的巨大快乐中,他拖来一个矮凳,就这么在弟弟旁边坐下来,“弟弟,再加一声咯咯~~”   “呀?”宝宝看着小太子坐下,小脸一歪,就这么晃着手中的双环响,靠着暖榻边缘也滑坐了下来。   宝宝动作太快,说坐就坐。   小太子坐着,神情一愣,他低头看着已经坐在脚边,单手撑地的弟弟。   宝宝无辜抬头:“咯咯?”   小太子一咬牙,在皇后看过来之前,果断抛开凳子,跟着宝宝坐了下来。   还好靠近暖榻的边缘地面,也铺了毯子。   所以一大一小面对面坐着,皇后的眉头高高竖起,却也没有立刻发作。   皇后:“乾哥儿,把弟弟抱到暖榻上去,你也到暖榻上去。”   小太子恍然大悟,对啊,为什么要坐在地上啊,明明可以上榻来着。   小太子低头看看宝宝弟弟,略作沉默。   宝宝也满脸无辜地仰起小脸,与小人懵懂对视:“咯咯?”   宝宝恍然:“抱~”   宝宝伸出两只小手。   于伴伴此时非常识趣:“殿下,让老奴来吧。”   小太子第一次好像懂了,为什么他父皇在母后面前,总是会干咳。   小太子站起身,干咳两声,“于伴伴,你来吧。”   突然,小太子感觉小腿一重,连忙低头,却见宝宝弟弟已经扶着他的小腿,一点点往上站起来了,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前一扑——宝宝弟弟主动撞进了他的怀里!   主动!   宝宝懵懵的,突然没站稳,一下什么都看不到。   宝宝顿时着急:“爹爹呜!”   裴清晏没打扰两个孩子,只远远应了一声:“爹爹在这。”   小太子连忙把埋在怀里什么都看不到的宝宝扶起来,见弟弟眼睛因为害怕有点红,他跟着有样学样道:“弟弟别怕,咯咯也在这~”   于公公此时终于上手,将一大一小两个娃娃抱到了暖榻上。   宝宝此时还不想上来,却在上榻的一瞬间,被暖榻正中放满了糕点果子的炕桌吸引,小眼神一下就亮了,小鼻子一嗅一嗅,主动爬了过去。   做坏事之前,宝宝也不叫爹爹了,甚至还眨着眼,悄悄看了好几眼爹爹,小脸藏在炕桌旁边,一只小手已经偷偷探出来,目标正是最边上放着糕点的碟子。   小太子在后面看得很清楚。   与此同时,他也很纠结。   小太子没养过宝宝,不太确定这个时候弟弟能不能吃,上一次似乎还在喝浓米粥,但是弟弟都能站起来了……   要是叫裴掌印,弟弟会不会以为是他告状啊?   善良的于公公叹气,但他没说话。   因为小娃娃的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一直都在裴掌印的眼皮子底下,没见皇后都放轻了说话的声音,正用余光好笑地看着。   眼看宝宝的小手已经快要碰到碟子,裴清晏突然叹了口气。   那只小手倏地一下收了回去!   裴清晏看似目不斜视,只与皇后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身型大体是侧对着炕桌。   藏在坑桌旁边的宝宝,悄悄探出一点脑袋,很小声地叫道:“爹爹?”   裴清晏似乎没有听到,并没有回复。   于是那只小手二度出场,白白嫩嫩,小手探得越高,宝宝的小脑袋也越探越高。   终于在小手又一次碰到碟子时,裴清晏果断转身,抓了宝宝一个现行,“宝宝在干嘛?出门前不是说不偷吃吗?”   宝宝立刻收回手,四肢并用爬到爹爹身边,小手一撑,扶着边上的皇后歪歪扭扭站起来。   皇后眼神柔软,小心扶着宝宝:“真快啊,都会站了。”   宝宝抬起一张无辜的小脸,对裴清晏伸出小手:“宝、不吃~”   他乖乖抓抓小手,示意两手空空的。   裴清晏抓起一只,凑上去装模作样地闻了一下,“爹爹闻到味道了,宝宝偷吃了!”   皇后笑着旁观,她大部分都是在看宝宝,偶尔扫过裴清晏,视线掠过他常年阴鸷此时却轻松带笑的眉眼,一时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在裴家的时候。   宝宝那边很着急,他抱住裴清晏的大手,又扶着皇后往前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宝、不吃!”   他甚至努力o起小嘴巴,想证明嘴巴里是空的。   小太子那边也很着急,他跟着蛄蛹到弟弟身边,为弟弟解释:“我看到了,弟弟只是偷偷在拿,根本没有偷吃!”   宝宝点头:“宝宝、不吃!”   裴清晏叹气:“宝宝原来是在偷偷拿啊~”   “爹爹好失望。”他皱眉。   裴清晏失落的模样,对于宝宝来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宝宝当场哽咽一声:“爹爹不、宝宝坏~”   小太子听得要炸毛,顿时就要冲上前,把弟弟抢走,不就是吃糕点吗?吃!他宫里有的是!   然而这满腔的勇气,一半消失在裴掌印平静看过来的视线。   对不起弟弟!小太子心中哀嚎,自己就是很怕你爹爹啊!   另一半消失在皇后似笑非笑看过去的眼神中。   小太子乖乖坐好,期盼着弟弟早日想起他这个“咯咯”。   裴清晏这边抱起宝宝,摸摸他的小脸,面对宝宝这幅小模样,他怎么可能不心疼,“宝宝不坏,宝宝这不是还没吃吗?”   宝宝抽泣道:“宝宝、拿呜……”   裴清晏逗到现在,又有些后悔了,只是想起这段时间,宝宝已经开始趁大人不注意,各种偷偷乱吃东西,心里就有一种焦灼的不安。   徐平彤之前特意交代过,宝宝那种急性瘾疹,对当时的毒药有反应,对一些食物,也会存在反应。   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吃的所有食物,尽量少的先测试一下。   否则,一下吞入大量陌生食物,到时候在喉咙处再起反应,只怕会突然窒息,根本没有抢救的余地。   裴清晏对于宝宝是小心再小心,从穿的到用的到吃的,任何长期要接触到宝宝的东西,他都和徐大夫徐平彤一起测试过。   但那种反应的源头,无法预测,宝宝平平安安长到现在,除了个别信任的人,根本没有人知道裴清晏花了多少心血。   可这不是宝宝的错。 [34]第 34 章:终于学会自己走路的宝宝   被宝宝选中成为爹爹,是裴清晏的幸运。   没能给宝宝一个健康的身体,跟宝宝无关,这都是爹爹的错。   宝宝依旧在很可怜地哽咽,眼尾哭得红红的,睫毛垂下来,像是被雨打湿没人要的小崽崽。   “宝宝坏……”   宝宝哪里坏了。   坏的一直都是他这个爹爹。   裴清晏冷静下来,他压下因为不安产生的所有焦躁,重新收敛心情,抱着宝宝轻声哄道:“宝宝不坏,是爹爹坏。”   宝宝哽咽,眼泪打转,挨着裴清晏悄悄抬起眼,很乖地说:“爹爹、不……坏。”   “爹爹、喜欢、宝宝~”   喜欢宝宝,所以就是好爹爹了吗?   裴清晏心中一软再软,终于忍不住叹气:“宝宝张嘴,爹爹看看?”   宝宝抽了一下小鼻子,鼻头已经有点泛红了,一哭就这样。   闻言,宝宝又乖乖张大嘴。   “啊——”   上下冒头的小牙,又白又小,衬得宝宝这张小嘴,像个才学会啃菜叶的小兔子嘴。   宝宝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被夸,好像刚才没偷吃东西,是一件多么得意的事情。   嗯,虽然宝宝偷偷拿了。   但宝宝不是坏宝宝。   裴清晏这次模样认真,重新看了一遍,不像刚才那样逗弄敷衍,许久缓缓点头:“嗯,看起来宝宝确实没有偷吃。”   皇后在旁边看得有趣,心也跟着蠢蠢欲动,好一会,她忍不住拍拍宝宝,笑着说:“你爹爹看不清楚,来让……”   说到这,皇后的话突然断了一下,她的思绪也跟着一断。   对着这个模样透着几分熟悉的宝宝,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自称什么。   叫姑姑吗?自然是叫不得的。   叫本宫吗?皇后也无法开口。   皇后沉吟许久,眉头缓缓舒开,旁人并不能看出她刚才有多纠结。   皇后在宝宝好奇转过来的眼睛中,笑道:“来让母后看看。”   名正言顺寄养在她膝下的孩子,皇后自称一声母后,哪怕是最挑剔的礼官也挑不出问题。   她巴不得做这个孩子的母后。   毕竟她当这个皇后,一开始不就是想为了替在乎的人撑腰吗?   小太子是反应最快的,在皇后说完,他的耳朵就已经高高竖起来,没有一点母后被分走的嫉妒,眼中全是快乐。   这是他的弟弟。   裴清晏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将宝宝记上皇家玉牒,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甚至对裴清晏来说,宝宝叫皇后母后,比宝宝叫温明远爹爹,还要能让他接受。   毕竟皇后在他眼里,本就是宝宝的亲人。   只不过如今殿门一关,宝宝自然能叫皇后母后,又叫裴清晏爹爹,日后真出现在正式场合,母后能叫,爹爹却不能。   皇后这边面露期待。   裴清晏将宝宝侧过来一点,让他能清楚看到皇后,   宝宝好奇看过来,显然对于一个新的称呼很陌生,他笨拙重复:“母、后~”   小太子已经兴奋地半坐起来了。   皇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宝宝奶声奶气地重复,心下也是一软,她克制住表情,却止不住笑。   宝宝还记得大人们要看什么,学完舌之后,就开心地张开小嘴,“啊——”   空空的!宝宝没有偷吃!   皇后哎呀一声,点头道:“安哥儿嘴巴干干净净,一看就没有偷吃。”   宝宝开心地藏回裴清晏怀里:“宝宝、没吃~”   小太子跟着蠢蠢欲动,只是裴清晏将宝宝一下抱起,没给他跟着逗弄的机会。   “对,宝宝没吃,是爹爹坏。”裴清晏笑道。   宝宝抬起头:“爹爹、不坏~”   裴清晏勾唇,没再继续反驳:“宝宝没吃,爹爹要赏宝宝。”   宝宝送上自己的半边小脸,肉嘟嘟的,然后软声道:“爹爹,亲亲?”   裴清晏捏捏宝宝小脸,忍住没有亲。   皇后在那边用余光看着,裴清晏难得升起一点作为兄长的尊严,他脸上的神情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很收敛了,但是动作里的纵容藏不住。   皇后没见过三哥这样子。   她少年时期,三哥表面温润,内里傲气,不过在家人面前,向来没什么架子,倒是听过三哥的同窗师友说过三哥心黑。   皇后发觉自己又在回忆以前了。   裴清晏这边收拾好心情,抱着宝宝,重新走回炕桌边,指着一小碟一小碟的糕点问:“刚刚想吃什么?”   宝宝眼泪乖乖褪下去,黑眼睛被眼泪浸过后,亮亮的。他把小脸放在裴清晏胳膊上,偷偷瞄了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糕点好几眼。   “宝宝、不吃~”   宝宝乖乖摆手。   其实小嘴巴已经开始流口水了,湿漉漉的一小块,在裴清晏的衣袖上正逐渐扩大。   小太子悄悄跟着挪过来,似乎终于发觉裴掌印对宝宝乱吃东西这件事,态度非常严肃。   小太子现在有点心虚。   裴清晏视线在碟子里面找了一圈,捻起半块山药糕。   山药糕这种,算是宝宝少数确定健康又能吃的糕点。   裴清晏刚拿起来,宝宝忍不住扭扭身体,小嘴巴越来越湿润,显然已经认出裴清晏手里的糕点。   宝宝期待地望着爹爹。   “爹爹?吃?”   裴清晏掰掉边角,当着宝宝的面吃到嘴里,面色不变,对宝宝微微颔首道:“爹爹吃。”   “呜……”宝宝小嘴巴委屈一瘪,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小手抓着裴清晏的衣服,上半身都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探。   另一只小手已经馋得抓出来了。   裴清晏口中咀嚼不停,低头看看那只小手,宝宝委委屈屈地收回手。   裴清晏笑了一声,最后将宝宝重新放到暖榻上,将手中还剩下小半块的山药糕递到宝宝眼前。   “宝宝吃,吃完这个不准吃了。”   宝宝咻地一下抬起头,大眼睛里又期待又欢喜,亮亮的像是黑宝石:“宝宝吃?”   问号的语气还在空气中,宝宝的两只小手已经悄悄伸了出来。   裴清晏看着快伸到他手上的小小手,抓住一只翻过来,将那小半块山药糕轻轻放在宝宝手心。   “嗯,宝宝吃。”   他摸摸宝宝的小脑袋,转而对挨挨蹭蹭挪过来的小太子道:“殿下,安哥儿体弱,作为哥哥,你能答应咱家一件事吗?”   小太子听到“哥哥”二字,精神一振:“裴掌印说吧!我可是哥哥!”   宝宝正小口小口啃着山药糕,两边的腮一鼓一鼓,像是正在囤食的小仓鼠。   听到声音,宝宝眯起月牙眼,满足地抬头。   裴清晏微笑:“殿下,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看着安哥儿,别让他再偷吃东西了。”   宝宝一听连忙软声解释:“宝宝、没吃~”   几道视线同时看过去,宝宝捂住一边鼓起的小腮,软软糯糯重新开口:“宝宝、没偷~”   小太子克制住翘起的嘴角:“裴掌印放心!我一定看住弟弟!”   说完,他爬到宝宝身边的同时,手上极快地顺走了碟子里的一块山药糕。   小太子和宝宝靠着,在一个小角落里吭哧吭哧地啃着山药糕。   皇帝从外面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看得有些饿了。   随手止住裴清晏等人行礼的动作,皇帝自顾自走到炕桌旁边,也随手拿了一块山药糕垫肚子。   皇后忍不住道:“你在宴上不是吃过了吗?”   “糕点而已,又不填肚子。”皇帝无所谓一挥手。   小太子那边吃完了,往皇帝这边爬过来,小手正好和皇帝撞上,一块山药糕在他们手上碎成两半。   皇帝低下头,顺手把小太子揽入怀里,“乾哥儿平日不是不喜欢吃这类清淡的糕点吗?”   小太子眼馋地看着换皇帝手上的那半块,嘴巴不停地吃着自己手上的半块,他含含糊糊道:“父皇平日还不喜欢吃糕点呢。”   殿门一关,屋内就剩下几个亲信,皇后此时坐过来,忍不住擦掉小太子嘴边的碎屑。   于公公和王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殿外,正安静守着门。   丁兰在旁边安静无比,裴清晏站在暖榻另一边,里面就是啃着糕点的宝宝。   皇帝向后一靠,为皇后让开位置,他笑道:“还好今年的雪不大。”   “不大也冻人。”皇后叹气。   皇帝没再说话。   他想起手中还有半个山药糕,注意到小太子正看着,忍不住拍拍小太子的肚子:“乾哥儿,还吃啊,你最近越来越胖了。”   “父皇骗人,我这叫壮实!”小太子骄傲地一挺小肚子。   他都能抱起弟弟了!   皇帝还待要说什么,突然感到自己盘着另一边膝盖被拍了拍,他定睛看去。   好小的一只手。这是皇帝的第一反应。   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在皇帝的对比下,好小一个。   正眨着乌润润的大眼睛,眼也不眨地望着皇帝——手中的半块山药糕。   宝宝不怕生,他扶着皇帝的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晃一晃地靠近皇帝。   吓得皇帝压根不敢动。   甚至还要伸出手主动护在宝宝身边。   宝宝将小手往皇帝面前一摊,手心白嫩嫩的,声音软乎乎地道:“宝宝的~”   裴清晏忍不住抬头,以为宝宝将他刚才的话听岔了。   他说的是那一小块山药糕,而宝宝听成了所有山药糕。   被个小宝宝霸道命令,皇帝下意识看了眼裴清晏,对方微微摇头,他反而挑眉,故意将山药糕放下来一点,问:“你的不是吃完了吗?”   闻言,宝宝低头看手,小脸困惑。   小太子打了个饱嗝:“弟弟,你不能再吃了。”   “裴掌印不让你吃。”   裴清晏眉心跳了下。   宝宝果然一呆,但很快摇摇小脑袋:“宝宝、不吃~”   “那这怎么会是宝宝的?”皇帝含着笑逗他。   皇后只觉得无奈,一个山药糕,三哥逗过,皇帝来逗。   可怜的小宝宝。   她忍不住道:“宝宝都说不吃了,你给他,我看他吃不吃。”   真要吃,再拿回来。   宝宝这边扶着皇帝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他急得伸出手去抓,小脸挨在皇帝肩膀上,仰着小脑袋,软乎乎重复道:“宝宝的~”   “我觉得母后说得有道理。”小太子推推皇帝。   皇帝忍不住笑,他单手抱过宝宝,故意拿着山药糕可劲逗弄,“不是、宝宝的~”   宝宝的眼神跟着上下左右的转,可怜巴巴地重复:“宝宝的~”   皇帝哈哈大笑,在小太子和皇后的双重注视下,干咳几声,无奈将那山药糕送到宝宝手心。   这半块比裴清晏掰的那一小块大多了,宝宝两只手乖乖捧着,才没让山药糕掉下来。   想要的东西到手后,宝宝眼睛一弯,睫毛上翘,小模样又乖又萌,甚至主动歪歪头,用小脸蹭了蹭皇帝。   皇帝笑着笑着,眼睛缓缓眯起。   宝宝笑得天真又软萌。   皇帝摸着宝宝的脸,一点一点抬头,正与裴清晏对上视线,一时竟有些气笑了。   “裴怀澈,你当我没见过你小时候是吧?”   彼此光屁股蛋的时候都见过,皇帝自觉眼睛没瞎。   裴清晏已经绝嗣,这孩子就算不是他的,按着这模样,也和他关系匪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温家的。   皇帝之前没留意,现在疑心一起来,温家周岁宴的记忆开始浮现。   两个孩子差别不大,安哥儿比起哥哥,个头确实看上去更小一点。   但是明显安哥儿要更讨喜一点。   呸。   皇帝立刻拉回思绪,那明哥儿明显更像温明远,以前那家伙性子就懒。   还有抓周礼上,安哥儿对着温夫人要了几次爹爹,温明远就在旁边,到最后也没上前主动抱一下。   皇帝忍不住抱起宝宝左右打量。   皇后在旁边看着,不知不觉掐紧了手心。   反倒是裴清晏,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视线甚至时不时扫过宝宝的手,留神着宝宝有没有偷吃。   宝宝正小心捧着糕点,突然被架着举起来,懵懵地踢踢腿,“呀?”   宝宝不太开心,“宝宝、不~”   皇帝笑了一声,说实话,他这一刻心情竟然是有些轻松的。   大梁皇室造下的孽太重,皇帝时常无法面对裴清晏,可如今,他发现自己好像能稍微喘一口气了。   这个孩子……   皇帝眼神竟然有些温和,他将宝宝放下,又拉着小太子,笑道:“乾哥儿,这是你弟弟。”   皇后执着于裴家身份,因为她并无裴家血脉,可皇帝知道,在裴清晏和皇后心里,他们早已默认彼此是亲人。   如此,小太子与安哥儿,自然也是亲人。   哥哥与弟弟,本就如此。   小太子小声嘟嚷:“本来就是我弟弟呀~”   他在梦里等了好久,醒过之后又找了好久。   小太子比谁都知道,他的弟弟是谁,也只能是谁。   先前贵妃那边,只是等错了嘛~   皇后却显得怔愣,似乎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么个反应,她微微垂下眼,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裴清晏站在那边,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直到宝宝一扭一扭,从皇帝那边爬出来,嘴巴衔着那大块山药糕,小脸认真。   大人们的心思,对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宝宝,就像天书一样,宝宝感觉不到,只一心一意带着糕点,飞快地爬向他最重要的爹爹。   裴清晏诧异,他本以为宝宝要到糕点,是要自己再吃一块,没想到扭头就冲着自己来了。   裴清晏往前站了一点,贴在暖榻边缘。   宝宝一冲过来,就快快乐乐地抱住裴清晏的大腿,一手拿下嘴巴里叼的糕点,一手扶着裴清晏站起来。   “宝宝的~”宝宝右手举着山药糕,眼神亮晶晶,对着裴清晏一下一下的晃。   皇帝与皇后也看了过去。   皇帝这个时候也总算是听到了“宝宝的”下半句话。   “爹爹的~”   宝宝咽下好几口口水,嘴巴喉咙的动静都不小,但是乌润润的眼睛始终盯着裴清晏,小脸上全是期待。   宝宝的小手举得特别高!   然而最高点捧着一块糕点,就像无数次一样,总是偏向裴清晏。   裴清晏还没吃呢,嘴巴里却已经感觉到甜味,他眯起眼笑,伸手拿过山药糕,单手护住站得歪歪扭扭的宝宝。   山药糕边角已经湿了一小块,正是宝宝刚才一路叼在嘴里的位置。   宝宝看到山药糕被拿走,下巴靠在裴清晏身上,脑袋后仰,小声重复道:“宝宝的~,爹爹的~”   说着,宝宝又悄悄咽下了一口口水。   裴清晏笑着道:“宝宝的就是爹爹的?”   宝宝乖乖点头,歪着头,轻轻贴在爹爹身上,“爹爹吃~”   裴清晏抬头,刚好与皇帝对上视线。   皇帝愣是从这家伙脸上看出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想到一块山药糕都和他抢的小太子,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把小太子身体转过来,神情郑重道:“乾哥儿,你那半块山药糕呢?你爹我也想吃。”   小太子飞快吞下手里最后一小点山药糕,两边腮鼓得圆乎乎,他含糊不清道:“不知道呀,爹你想吃,明天让御膳房再做嘛。”   皇帝神情复杂,他拍掉小太子手上的那点糕点渣,“乾哥儿,你别吃这么快,爹又不和你抢。”   他要的是主动!主动!   小太子满脸无辜。   他悄悄看了一眼父皇,心中升起一点奇异的暖意,之前总觉得正往天上飘,让小太子越发感觉陌生的爹爹,好像又让他感觉熟悉了。   小太子犹豫了一下,他翻出另一只手上藏起来的小块山药糕,这是他本来等一下,背对着裴掌印偷偷喂弟弟的。   很小一口。   小太子说:“父皇,给你吃。”   皇帝一怔,心情反而复杂起来,他看着那小小一口,还没有小太子半个小拇指大的糕点,又将小太子的小手合起来了。   “爹不饿,乾哥儿吃吧。”   小太子哦了一声,此时脑袋像是开窍了,他主动转过身,问皇后:“母后,你吃吗?”   皇后笑着擦擦小太子的嘴角:“娘也不吃,你自己吃,不许给安哥儿吃。”   小太子吓得啊呜一口,忍痛将给弟弟留的口粮一口吞了。   “爹爹吃、爹爹吃。”宝宝见裴清晏只是看,一口不吃很着急,小脸从左边靠到右边,一直催促,时不时看一眼皇帝的位置,仿佛很怕皇帝过来抢似的。   宝宝藏不住表情,在场大人看得一清二楚,就连小太子都怀疑地看向皇帝:“父皇,你不会抢弟弟的糕点吧?”   皇帝:“……我抢你的,都不会抢安哥儿的。”   裴清晏将那一小块湿漉漉的地方掰下来,“宝宝可以再多吃一块。”   宝宝心动地盯着看了一会,摇摇小脑袋:“不、宝宝不吃。”   裴清晏没和宝宝继续打嘴仗,只是将那一小块放到宝宝嘴边。   “……宝宝、不吃……”宝宝声音越来越小。   没一会,一颗小脑袋地低下头,很快就有细微的吧唧声传出来。   裴清晏收回手,他捏着的那块已经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宝宝重新鼓起来的小脸。   裴清晏戳戳,一戳一个小肉坑。   宝宝含含糊糊地不忘催促:“……爹爹吃。”   恰逢皇宫到了点爆竹的时辰,一时间爆竹声和奏乐声响彻皇宫。   吃成小仓鼠的宝宝吓得一哆嗦,呜呜哭着往裴清晏身上挤,裴清晏只好将糕点往嘴巴里一塞,急忙伸手捂住宝宝的耳朵。   小家伙瑟瑟发抖没一会,又悄悄探出脑袋。   裴清晏等到最响的那阵过去,就将宝宝抱起来,外面红红火火,灯笼通宵不熄。   他嚼着嘴巴里的山药糕,一点点咽下舌尖漫开的甜味。   “新年大吉,宝宝。”裴清晏低声说。   宝宝靠在裴清晏身上,眼神懵懂,有一学一道:“大吉,宝宝~”   去年除夕还只能躺在摇篮里,呀呀要吃的宝宝,今年已经会自己偷吃,也会靠在裴清晏怀里,奶声奶气地学着说话了。   时间真快啊。   裴清晏抱着宝宝心想。   小太子那边正撑着父皇肩膀,努力向往外面看:“可以去玩吗?”   “玩什么玩?天色都晚了,看、你弟弟都睡着了。”皇帝摸摸小太子吃得鼓鼓的肚子。   小太子好奇转头。   果然,宝宝弟弟已经打了第三个哈欠,小脸红扑扑,睡在裴掌印怀里,眼睛已经睁不开眼了。   裴掌印也正低头。   就像是母后看他一样,正看着宝宝弟弟。   这一幕,小太子莫名记了很久。   次日。   小太子带着宝宝弟弟在殿内玩。   由于宝宝只能扶着走,皇后特意将小太子当年用过的学步座车翻了出来。   圆形的木制结构,结构精巧,中间吊着类似秋千的座椅,底部装着四个小木轮。   宝宝被放进去的时候还不肯,两条小腿直接高高翘起来,小手扒着丁兰的胳膊,满脸无辜:“呀?”   丁兰好笑又无奈。   小太子在旁边眼巴巴等着,见弟弟怎么都不肯进去,小声劝道:“弟弟,进去就能走了,哥哥就能陪你玩呀?”   宝宝:“玩?”   宝宝像是想起来什么,小手对着小太子一抓一抓:“咯咯,玩~”   “宝宝进去,进去咯咯给你找。”小太子站起来。   宝宝低头,小脸纠结很久,丁兰趁机将宝宝放进去,总算是成功了。   宝宝咿呀刚要说话,突然一愣,低下头:“诶?”   宝宝向前踉踉跄跄地走,座车跟着他走,小小的人左右乱走,座车也跟着他左右乱走。   宝宝开心拍手:“宝、走~”   小太子说到做到,立刻就去找昨天的双环响,等他兴冲冲摇着双环响一转身,就对上宝宝无辜的大眼睛。   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追在小太子身后。   宝宝伸手:“宝,玩~”   小太子一边将东西递给弟弟,一边好奇地绕着弟弟转了一圈,“弟弟,你走这么快吗?”   宝宝咯咯笑着,小手猛晃双环响,玩得开心,没说话。   丁兰追上来笑道:“小殿下过不了多久,应该也会自己走了。”   小太子试探地往另一边走了几步,宝宝呀一声,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   小太子兴奋得双眼发光,正盘算着弟弟会走后,要带弟弟去哪里玩时。   “哇呜呜呜——!”   一阵娃娃大哭声,惊得树梢上的积雪都往下一坠。   小太子下意识看向宝宝。   宝宝小脸茫然,他疑惑地晃一下手中的双响环,沙沙脆脆的声音传出来,并不是哭声。   宝宝:“咿?”   他又晃了晃,娃娃的哭声一阵一阵,就像是从双响环中滚出来的。   “弟弟,不是这个哭。”小太子拦住宝宝坚持不懈晃玩具的小手。   丁兰去外面走了一圈,脸色不是很好看地回来了。   “殿下,是贵妃娘娘带着公主来给娘娘拜年,外面正在哭闹的正是小公主。”   小太子茫然,他低头看看宝宝弟弟。   宝宝依旧很奇怪,小脑袋左右摇晃,似乎是在找到底是哪里哇哇哭个不停,明明宝宝都没哭啊?   没过多久。   小太子脸色紧绷,颇为严肃。   宝宝在他旁边,仰着小脑袋,坐在小木车里,神情懵懂。   暖榻上,八个月大的小公主,正坐在上面,眼睛红彤彤,低着头和他们对视。   永宁宫的嬷嬷面色略显尴尬,丁兰只当看不见,俯身为两位小殿下解释道:“小公主在前殿一直哭闹,娘娘就让人把小公主先带到殿下这里。”   毕竟,小公主终归是小太子的妹妹。   小太子双手抱胸,板着脸,一时竟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宝宝望着那比他还小的娃娃,歪歪头,手中的双环响晃个不停。   小公主没停留太久,很快,就被得到消息的如玉带着嬷嬷一起离开了。   临走前,小太子冷哼一声。   反倒是小公主从如玉怀中悄悄看过来,她先是看了眼小太子,又和宝宝对上视线,两双同样懵懂的视线撞上。   当天晚上,裴清晏来接宝宝回家。   他刚踏进殿门,就见宝宝坐在小木车里,一路晃着手中的双环响,伴随着沙沙声,和小木车一起跌跌撞撞地朝他扑来。   裴清晏眼神一软。   小木车中间的距离拦在了裴清晏和宝宝之间。   宝宝:“爹爹?”   他着急伸出手,小手绷紧了,也只能抓住空气。   小太子跟在宝宝后面出来,此时一脸失落,“弟弟,你要走啦?”   今天晚上的小太子,扶着殿门,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   裴清晏抬头,多看了一眼小太子。   宝宝怎么都抓不住爹爹,仰着小脑袋求助,“爹爹呜呜~”   裴清晏弯腰,抱着宝宝与小太子远远对视,“殿下,臣带安哥儿回家了,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去找皇后娘娘。”   宝宝到了爹爹怀里,开心地像是翘起尾巴的小猫咪,弯起眼睛歪着脑袋,蹭了爹爹许多下。   “爹爹~”宝宝呼噜噜满足过后,拍拍爹爹。   裴清晏低头:“宝宝要下来?”   宝宝眉眼弯弯点头。   等到宝宝落地,裴清晏还没来得及扶住他,就见宝宝小手甩前甩后,身体一扭一扭,像是个勉强竖起来的小雪球,咕噜噜往前滚。   一步、两步、三步……   裴清晏已经准备伸出手拦住要跌倒的宝宝了。   结果下一瞬,第四步踉踉跄跄地踏出去了。   裴清晏眼神一定,尚未反应过来。   第五步、第六步……   宝宝会走路了!!   从殿内走出来的皇后,正好目睹这一幕,面露诧异的同时,也屏住呼吸,看着宝宝晃晃悠悠的从那边走过来。   宝宝手中的双环响,忽上忽下地跟着响,听上去还颇有节奏。   小太子呆住,直到宝宝一头扎进他怀里,扶着他,仰起小脸咯咯笑着道:“咯咯~”   小太子眼眶一红,突然抱住宝宝,“弟弟呜呜呜……”   皇后此时略显沉默,今日是她特意让人将小公主带到小太子跟前。   因为日后,还会有许多小皇子小公主。   从皇帝成为皇帝后,爹爹就不是小太子一个人的爹爹了。   这也是她成为皇后的代价。   可这个世道,如果不走上这个位置,在未来,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   裴清晏也站在那里,看着小太子抱着他的孩子流泪。   六皇子登基,裴清晏才有活路,皇后才有活路,甚至是六皇子自己。   要么死,要么最后拼一把。   温明远放弃了去选,可他们别无选择。   皇后用指腹,轻轻摸着掌心的掐痕,那里已经看不出痕迹,大抵已经掐到了心里头。   ——小太子,要学着长大了。   宝宝听着耳边小人呜呜哭泣,眼睛瞪大,茫然中带着着急,他无师自通般拍着小太子,着急地蹭蹭贴贴。   “咯咯?”   “咯咯?”   小太子哽咽:“是哥哥~”   “哥咯?”宝宝的小舌头差点打结,最后小脸坚定道:“咯咯!”   小太子噗嗤一笑。   小太子站起身,宝宝扶着他,高高昂起小脑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乖乖送上宝宝的小脸,贴在小太子的身前,小声叫道:“咯咯~”   宝宝不懂小人为什么哭。   小太子自己也说不清。   小太子抱住宝宝,心想:还好,这是他的弟弟。   他的弟弟,在这里。   小太子依旧说不清楚。   “弟弟真厉害!都会走路了!”   最后,小太子不管其他,抱着宝宝弟弟一阵蹭,眼中带着光,竟莫名有那么些骄傲。   “厉害!”宝宝坚定点头,眼睛已经弯起来。   被抱着来回蹭过,宝宝手中的双环响脆脆作响,声音引的宝宝看过去,困惑的眼睛缓缓睁大。   宝宝可算是想起来,他原先走过来是为了什么。   小太子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沙沙脆响,他也困惑转头,入眼正是他送给宝宝弟弟的玩具。   一低头,弟弟乌黑水润的瞳孔闪闪发光,正一只小手攥着玩具,在他耳边忽上忽下的晃。   小太子疑惑道:“宝宝弟弟?”   “咯咯~玩~”宝宝说完之后,小脸很是认真,抓着小太子的小手,将双环响塞到小太子手中。   塞完,还很小大人的摸样,认真地拍拍小太子的手。   小太子看看宝宝,又看看手心,依旧半猜半蒙:“这是送给弟弟的礼物,咯咯不玩。”   “不、不。”宝宝摇头,“宝宝的~”   小太子点头:“对呀,宝宝弟弟的~”   “宝宝的~”宝宝小脸一点点皱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就意味着宝宝在很困难地想到底要怎么表达。   “宝宝的、咯咯玩~”   宝宝说完之后,大大叹了一口长气,小小一个人,看起来用了颇多脑子。   小太子寻思好一会,望着宝宝期待的眼神,反而有些不敢开口,他小脸憋了半天,最后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玩具是宝宝的?”   宝宝点点小脑袋。   “只是暂时借给哥哥玩?”   宝宝欢快点点小脑袋,开心上前,蹭蹭小人。   没等小太子松一口气,宝宝又开开心心地说:“宝宝玩~”   小太子自那一下之后,绞尽脑汁,福至心灵,一下就像是开窍了,听到这儿顿时就懂了!   小太子:“等下次宝宝弟弟再来,就和哥哥一起玩?”   说完这话,小太子双眼亮亮,等着宝宝的回复。   这模样,俨然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猜谜游戏中。之前那些伤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小太子现在脑子里全在期待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宝宝果断点头,眼睛弯弯:“天才!”   小太子一呆,旋即脸色瞬间通红,最后扭扭捏捏地回复道:“宝宝弟弟也是天才!”   皇后唇角按捺不住,笑意露了大半,她抬眸,调侃望向三哥。   裴清晏忍住抚额的冲动,心中重重叹气。   他自觉自己平常说的也没有出错,没看宝宝越来越自信,就是不知道宝宝怎么就好像学歪了,对着谁都大加赞扬。   天才两个字更是不要钱的往外扔。   裴清晏自认自己小时候绝对不是这样的性子。   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宝宝生来自带的天性了。   生来柔软而敏感,明明还这么小,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他都好像带有一种天然的包容感。   真是玄妙。   这边小太子的情绪从低到高,现在已经达到亢奋的极点!   莫名其妙自信起来的小太子,紧紧握住弟弟交托给他的双环响,郑重其事道:“宝宝弟弟你放心,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它一定好好的,到时候我们一起玩!”   说完他还特意晃了晃,双环响传出沙沙脆响,一时之间,小太子气势十足。   宝宝开心鼓掌,小手歪歪斜斜,这次总算次次都能碰上,就是声响偏弱,小肉手撞不击不出太大的响声。   随着软绵绵的啪啪声响起。   皇后终于忍不住上前,她温柔地摸了摸小太子的头,轻声道:“天色差不多了,让弟弟回家吧。”   小太子下意识抿唇,脸上有些不舍。   但一抬头,他望见宫灯映照下,裴掌印的影子被拉长,神色平静而温和,站在那边静静等着他们说完话,一时之间心里有奇怪的酸酸感。   好像裴掌印,一直都是一个人。   ——在宝宝弟弟出现之前。   小太子重整心情,蹲下身抱抱弟弟,小声说:“宝宝弟弟,快点长大呀~”   宝宝乖乖巧巧地蹭了蹭小人的脸:“咯咯呀~”   就这小太子准备牵着宝宝的手,将他一步步送回裴掌印的身边时,手上突然一空。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小雪弹一样的身影又一扭一扭的,往他对面走去。   小身体一歪一斜,小手上上下下,嘴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欢快。   小太子一时顿感打击,泪汪汪看着皇后:“母后,弟弟离开我这么开心,是不是不喜欢我?”   皇后拍拍他:“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玩到很晚,母后来接你回家,你开不开心呀?”   小太子面临纠结,乖乖靠着皇后不说话了。   这边裴清晏已经蹲下身,眼神温柔。   而他视线落定处,正是终于学会自己走路的宝宝。   裴清晏看着宝宝从另一边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地向他走过来,看着那两只小手像是小鸟一样展翅,看宝宝懵懵懂懂地对他笑。   比宝宝先扑到他怀中的,是那连绵不断的稚嫩笑声。   “爹爹!”   宝宝咯咯笑着,一下栽进爹爹怀中。   宝宝小脸到处都是弯的,眼睛是弯的,睫毛是翘的,嘴唇也是弯的。   那浓烈的依赖与欢喜,几乎要从这个小身体里溢出来。   “爹爹爹爹~~”   裴清晏紧紧抱着他,克制不住唇边的笑,他微微垂眸,抱着宝宝,缓了好久才压下那股失控的情绪。   “爹爹在呀~”   他说这话时,声音几乎有些哑。   “咯咯咯~”宝宝笑个不停,被抱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星星。   裴清晏将宝宝小心藏在大氅里。   一路上,裴清晏的大氅总在叫。   “爹爹呀~”   裴清晏只好低头温柔回。   “爹爹在呀~” [35]第 35 章:一岁半!两岁半!三岁半啦!   对于宝宝终于会走这件事,裴清晏最开始自然满心欣慰。   没人能拒绝一个,总是像一只快乐小鸟扑向自己的宝宝。   “爹爹~~”   这日下值,宝宝踉踉跄跄,小手忽上忽下,咯咯笑着,熟练至极地扑到裴清晏怀里。   等抱住爹爹大腿后,宝宝仰起小脑袋,小脸软软萌萌,左右晃了晃:“爹爹呀~”   裴清晏双手将宝宝高高抱起,眼神柔和,“宝宝来接爹爹回家了,真棒!”   宝宝咯咯笑道:“真、真半!”   宝宝小脑袋挨着爹爹,眼睛好奇看向裴清晏身后。   那里站着长随张顺,正弯腰恭送主子。   宝宝悄悄歪头。   第二天。   裴清晏再下值时,没听到那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心中正想着宝宝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矮矮小小一个,藏在左边弯腰的侍从里,旁边的侍从们面上都跟着紧张起来。   裴清晏脚步一停。   就见丁点大的宝宝,两只手笨笨交错在一起,小脑袋刚要学着旁边的侍从弯腰,上半身顿时跟着倒了下去!   旁边的侍从吓得连忙伸手。   眼疾手快的裴清晏,一把将要成倒插葱的宝宝抱起。   “怎么这么接爹爹回家,谁教宝宝的?”   裴清晏笑意温柔,捏捏宝宝懵懵小脸,眼睛深处的情绪却有些不悦,原地抱住宝宝,也没有立刻往里走。   “爹爹~”宝宝开心挨着爹爹,压根没听到裴清晏上一句问了什么。   裴清晏心情愉悦嗯了一声:“爹爹在这,谁教宝宝的呀?”   “宝宝,半(棒)!”宝宝拍拍自己。   青铃在旁边轻声道:“小公子会学人了,大概是自己看着,学给老爷看呢。”   裴清晏低头,宝宝依旧一脸天真,大眼睛里面的期待根本藏不住。   “爹爹?”宝宝挨着爹爹好奇,“宝宝不、不半?”   裴清晏蹭蹭宝宝,“宝宝最棒!”   宝宝弯起眼睛:“宝宝最半!”   裴清晏抱着宝宝一边往里走,一遍温声道:“宝宝下次不用学他们,学爹爹就行了,要是想要接爹爹回家,就往爹爹怀里扑。”   “爹爹,扑?”宝宝眨眼。   裴清晏点头:“对,往爹爹怀里扑,不然爹爹都看不见宝宝了。”   宝宝拍拍自己:“宝宝,这呀~”   裴清晏心软得不像话,笑着问:“那宝宝会一直在这吗?”   “会不会有一天,飞回天上去呀?”   裴清晏笑着垂眸,轻轻捉住宝宝的一只手。   “爹爹的、宝宝呀~”宝宝稀里糊涂地一阵乱回,说完超开心还有些小害羞,悄悄把自己半张小脸藏进裴清晏的怀里。   只露出一双乌汪汪大眼睛,期待地望着爹爹。   裴清晏眼底的郁色淡去,他抓抓宝宝胳肢窝,笑着道:“没错,安哥儿是爹爹的宝宝呀。”   宝宝顿时一阵乱躲,笑得眼睛泪汪汪,不停推着爹爹的手,“咯咯、不、爹爹、不呀!咯咯咯!”   等裴清晏停手,宝宝一副很累的模样大喘气:“爹爹,坏!”   裴清晏作势还要伸手,宝宝急忙抓住爹爹这只坏手,把自己小脸往上一放,半张小脸一下变得扁扁,他软乎乎道:“爹爹、不、不坏~”   “这又不坏了。”裴清晏笑完,心中叹气,手上托着一张宝宝小脸,低头亲了一口。   宝宝开心:“爹爹、亲亲~”   于是裴清晏心满意足地又亲了一口。   伸出小手,真要抱住爹爹亲的宝宝一懵,连忙捂住爹爹嘴巴,“不、不,宝宝亲~”   “那宝宝亲。”裴清晏欣然答应。   小脑袋凑到大脑袋脸边,影子依偎在一起,在他们身后拉得长长的。   逐渐地,小影子也开始慢慢长大。   转眼,宝宝两岁半。   这天早上。   裴清晏是被一阵抽泣声闹醒的。   他近乎本能起身,迅速摸向身边,冰冰凉凉摸了个空。   “呜呜……”   声音从角落响起,哭完还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爹爹”。   裴清晏正待放心,寻过去一看,心却又是一拧,可末了,他又忍不住无奈。   两岁多的孩子,已经能爬到大人头顶撒野了。   裴清晏偶尔几次,发现宝宝已经很熟练地占据他的半边脸,一醒来,宝宝的小脸就挤在脸侧。   时常他睁开眼前,宝宝就已经睁着大眼睛,精神无比地等着他醒过来。   发现裴清晏醒过来,宝宝就软乎乎地叫一声:“爹爹,你醒啦~”   往往这个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但今天早上这种情况,也偶尔会出现。   宝宝呜呜哭着叫:“爹爹,救宝宝~”   宝宝趴着,手指又卡在床边的雕花围栏里,一边昂着小脑袋委屈巴巴,一边用另一只手伸得远远的,想要去抓爹爹。   裴清晏有些心疼,又有心想让宝宝长长记性,可一看那可怜的小模样,到底还是不忍心。   等小心把宝宝的几根手指救出来,宝宝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小脸湿漉漉的,举起已经微红的手指,跌跌撞撞栽进裴清晏怀中。   “爹爹呜呜呜……”   宝宝边哭,边把红红的手指送到裴清晏眼前。   “手,坏……”   裴清晏轻轻吹了吹:“好了好了,爹爹吹吹就不痛了。”   “吹吹,还痛。”宝宝可怜兮兮地道。   裴清晏作势要打雕花围栏,宝宝又扭扭捏捏道:“爹爹不打,宝宝错。”   裴清晏好笑又好气,他捏捏宝宝的脸:“也知道是宝宝的错啊,不是说了,不准把手指塞里面吗?”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是快两岁的时候,那时候宝宝可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声抽泣,发现手拔不出来之后,哇地一声大哭,惊得外面的张顺和青铃都忍不住扬声询问。   那次之后,裴清晏想着要不要拆掉雕花围栏,不过那样的话,估计第二天早上醒来,宝宝说不定能滚到床底下。   后面又来几次后,裴清晏也不再想着用什么挡住围栏。   纱也好,布也好。   这些都压不住宝宝的好奇。   裴清晏抱着委屈抽噎的宝宝哄,想着是不是也到了能分床的年纪,但心里又舍不得。   裴清晏一边查看快举到他脸上的小手指,一边叹气。   宝宝委屈解释:“一下,就吃宝宝手。”   “不吃你的手,吃谁的手?”裴清晏揉着那泛红的小手指,道:“青铃也不把手指塞进去呀?爹爹也不把手指塞进去呀?”   “就宝宝天天把手指塞进去。”   宝宝被说得眼泪汪汪,小嘴一抿,下半张脸变得扁扁的:“爹爹、不说宝宝……”   裴清晏将宝宝抱起来,“那宝宝下次还塞不塞手指了?”   宝宝哽咽一声,将脸藏进裴清晏肩膀上,“不、不塞。”   裴清晏这次决定凶一点,“下次宝宝的手再被吃了,爹爹就不救宝宝了。”   宝宝小声呜呜哭个不停:“爹爹呜呜呜,不要宝宝了……”   没办法,真没办法。   裴清晏拍着张口一个“爹爹”,闭口一个“不要宝宝了”的黏人宝宝,铁石心肠的掌印大人,闭眼认命了。   “爹爹要,爹爹要宝宝。”   宝宝哽咽,被哄得扁扁小脸逐渐变得圆乎乎,他软软地蹭一下裴清晏。   “那、那宝宝也要爹爹。”   裴清晏不放心,他忍不住确认道:“那宝宝听爹爹话吗?”   “宝宝听话呀~”   似乎觉得裴清晏这个问题很奇怪,宝宝抬起小脸,满眼无辜道:“宝宝,听爹爹话呀~”   “宝宝,乖宝宝呀~”   裴清晏捏捏这张无辜的小脸:“我看你越长大越不乖了。”   其实裴清晏也知道,安哥儿不是不乖,只是孩子长大了,在到处好奇的同时,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很多行为有多危险。   当天晚上。   裴清晏回来的时间有些迟了,往常这个时候,宝宝应该已经睡了,所以他心事重重回了府,抬头却见府门守着几人,正是平常跟在宝宝后面伺候着的。   裴清晏心中下意识一紧。   下一瞬,一个跌跌撞撞的小身影从青铃身边跑出来,小小的个头几乎要淹没在夜色,若不是许多灯笼照着他,裴清晏真怀疑是不是自己忙迷糊了。   怎么看着比早上还委屈。   一个哭得委委屈屈的宝宝扑到裴清晏的怀里。   “爹爹呜呜呜……”   裴清晏没说话,先将孩子抱起来,朝明亮处走了几步,在光下仔仔细细将宝宝看了一遍。   最后裴清晏的目光才缓缓落到宝宝额头上。   那里一小块青色肿包,在孩子白嫩的脸上触目惊心。   裴清晏的目光缓缓冷下,冷不丁扫向身侧。   “怎么伺候公子的!”   那一列平日伺候宝宝的侍从丫鬟扑通一声跪地,神情仓皇,没等他们出声,一只小手打断了裴清晏冷冰冰的火气。   “爹爹,宝宝在这。”   似乎因为裴清晏不看自己,宝宝的声音听上去更委屈了。   宝宝拍拍裴清晏,声音哽咽,小脸也不知哭了多久,整个焉巴巴的,就只有湿漉漉的睫毛,看着沉沉的。   “爹爹呜呜……”宝宝凑近小脸,顶着额头上让裴清晏心揪起来的伤,抽泣道:“宝宝坏,爹爹不要宝宝了?”   裴清晏勉强压下火气伴生的戾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怎么会?爹爹要宝宝,宝宝怎么啦?受什么委屈了?”   “呜呜呜……”   不提还好,一提宝宝刚止住的委屈,顿时跟着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宝宝好痛呜呜呜……”   裴清晏跟着心痛,他小心护着宠着这么久,没敢让孩子破一点皮,就一个白天的功夫,回来宝宝额头上就顶着个这么大的包。   “爹爹看看……”裴清晏仔细查看,看那痕迹应该是不留神撞出来的,他没敢碰,对着委屈宝宝吹了几口气哄道:“爹爹吹吹,宝宝是不是没那么痛了?”   宝宝也不知道能不能感觉出来,反正红着眼,小脑袋乖乖点了点:“不、不痛了,爹爹好。”   说着,眼泪开始打转,宝宝重复道:“宝宝坏……”   裴清晏安抚地拍着情绪低落的宝宝,他也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究竟怎么发生什么事情,问一个才两岁多的孩子没有意义。   裴清晏:“青铃,发生了什么?”   青铃跪在第一个,她神情紧绷,脸色严肃道:“今天小公子午睡醒来之后,又悄悄把手伸进床边围栏里,我们怕吓到小公子,准备哄着小公子把手拿出来。只不过看到我们后,小公子反而受惊了,手卡在围栏里,猛地往外一抽,额头一下撞到了另一边的围栏。”   “我们请了府医来看,小公子年纪小,皮肉伤看着会更严重一点。”   裴清晏扫过宝宝浮肿泛青的额头,没说什么,只是拿过宝宝两只手要检查。   仿佛知道裴清晏要查看什么,委屈又心虚的宝宝一下把手攥得紧紧的,手指藏在肉拳头里,看着就像是做了坏事。   裴清晏垂眸:“不给爹爹看?宝宝做坏事了?”   “呜……”宝宝瘪嘴,“宝宝不坏。”   裴清晏叹气,他道:“去管家那领罚去,让府医来见我。”   想起什么,裴清晏抱着宝宝道:“管家,明日将我屋里的床换一张,床边的围栏花纹小一点细一点,做到以后公子都不能把手指塞进去的程度。”   吴管家连忙应道。   这算是轻拿轻放了,对本就靠伺候小公子赏银不断的侍从丫鬟们来说,去管家那领罚不过是扣月钱的事,若是没这句话,他们再去领罚,恐怕打一顿都是轻的,若是罚到庄子上,日后就只能熬日子了。   这对于裴清晏来说,近乎心慈手软了。   裴清晏原先是准备除了青铃等两三个贴身的留下来,其他全部重新发卖了,但是宝宝小手一拍,他倒是不愿意将那些摆在孩子面前。   裴清晏抱着宝宝回到屋里,盯着那一小块伤口许久。   按照他的经验,这点伤口确实没伤到多少,应该只是皮肉磕碰,只是这点磕碰,放在从小精细养着的安哥儿身上,还是太重。   大概要一段时间才能消下去了。   裴清晏有些看不得,白嫩嫩的小团子,这一点肿块真刺眼。   “爹爹要看看宝宝手。”裴清晏没硬掰开孩子手,他语气很严肃。   宝宝怯怯地瞄了一眼爹爹,大眼睛雾蒙蒙,见裴清晏脸色没有一点松动,主动伸出左手。   肉拳头展开,五根手指白白嫩嫩干干净净。   “爹爹看~”宝宝举起来。   裴清晏眉心松动了一点:“右手呢?”   宝宝晃晃左手:“右手呀~”   裴清晏沉默一瞬,“那左手,爹爹要看左手。”   宝宝低头,像是有些困惑,小脑袋左边看到右边,最后开心地举起左手,“爹爹左手呀~”   裴清晏:“……宝宝,你是不是故意的?”   宝宝茫然,他收回手,似乎也有些怀疑,但很快,又重新举起左手,困惑道:“爹爹,左手呀?”   语气听上去似乎又没那么肯定了。   裴清晏做下来,将宝宝放在怀里,直接伸手抓住另一只一直握成小拳头的手:“爹爹要看这一只。”   宝宝小脸一扁,一副愁眉苦脸的小模样:“爹爹,宝宝不坏呀~”   他强调。   “嗯。”裴清晏也强调,“坏宝宝爹爹也要。”   裴清晏很坚持,宝宝苦着小脸,犹犹豫豫地伸开手。   小小白白的食指上,一个快要卡出血丝的红印子刺入裴清晏的眼底。   裴清晏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早上卡出来的印子。   早上他把宝宝手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只是微微泛红,现在这个跟宝宝头上的伤一样,都快肿起来了。   裴清晏磨牙:“坏宝宝!”   倒是聪明,额头上的藏不住,知道先扑到怀里哭,手上的知道是罪证,还心心念念着想要藏起来是吧?   宝宝眼泪哇地一下涌出来,黑眼睛泪汪汪,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小小声哭道:“爹爹不要宝宝了呜呜……”   “爹爹就你一个宝宝,没那么多宝宝不要。”裴清晏叹气。   整日知道这句话能让他心软,次次都卡着这一句话委屈。   裴清晏不敢碰他的额头,抱起来亲的时候,也只小心地碰了一下脸,“坏宝宝爹爹也要。”   宝宝挨着爹爹,委屈地呜呜了一会,小嘴扁着,嘀咕了很小两声。   “爹爹听到了。”裴清晏慢吞吞重复,“谁在说宝宝不坏?”   宝宝呜地一声闭上了小嘴巴。   “态度不诚恳。”裴清晏认真批评。   “之前还说宝宝坏,知道是自己不听话,现在爹爹发现就是宝宝不听话,怎么宝宝又不坏了?”   敢情只能宝宝说自己坏,爹爹不能说?   宝宝埋在裴清晏臂弯里,不肯抬头了,时不时传出两道小声抽泣。   裴清晏低头,时不时要注意一下,免得不知轻重的宝宝自己蹭到肿包之后,又开始疼得呜呜直哭。   这间隙,裴府的府医丁连来了。   丁连是徐大夫的徒弟,虽然算是跟在徐大夫身边长大,却跟裴清晏交集不多,与徐平彤的待遇是截然不同的。   虽然信任,但不算亲近。   能让裴清晏亲近的人,这世上活得就那么几个。   徐大夫在他面前,也不曾多说裴清晏的事情。   丁连也不在意,他很识趣,在裴清晏面前恪守本分,他不像徐家父女那样喜欢当个游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   他得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钻研医书,也是人各有志。   裴府府医是一个很好的差事。   知道今天白天小公子撞到,晚上裴清晏回来定然要问询,丁连还特意等到了这个点。   丁连将撞伤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与裴清晏之前猜测的相差不大。   宝宝对于徐平彤和丁连,是有一种刻板印象的。   那种苦苦的东西,向来跟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此时又听到丁连的声音,宝宝悄悄转过脑袋,见果真是他,顿时小脑袋埋得更深,连哭也不敢了。   裴清晏垂眸,许久,微微挑眉。   他原先正愁该怎么让宝宝长记性呢。   裴清晏挥手,丁连安静退下。   裴清晏重新将宝宝抱起来,他与那张小脸面对面,笑着道:“怎么办?宝宝要吃药了,这都受伤了。”   宝宝顿时着急地去捂爹爹的嘴:“宝宝不痛,不、不吃药。”   裴清晏轻轻松松拿下小手,继续道:“要吃,宝宝额头都青了。”   “宝宝不吃呜呜呜……”   这简直比爹爹不要宝宝这件事还要可怕。   宝宝最后竟还真看到丁连端着药进来,熟悉的味道,一下让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吧唧一下躲在裴清晏怀里。   “不吃、宝宝不吃……”   丁连忍住笑,他按照刚才裴清晏轻声的吩咐,煎了一碗滋补身体的药汤,份量只有往日的三分之一。   按照老爷对小公子的宠爱,这么一点份量,大概也是喝不完的。   裴清晏舀了一勺,抓住宝宝,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之后,低头道:“受伤了就要喝药,喝完药宝宝就成好宝宝了。”   药很可怕,但是爹爹口中的好宝宝好像更重要。   宝宝憋着两大泡眼泪,委委屈屈地打着转,衬着额头上的青紫,真是好不可怜。   “喝药,宝宝好?”   宝宝断断续续地道,小脸垮下来,眼睛泪汪汪。   裴清晏原先咬牙变得冷硬的心肠,现在又不受控制地软下来,“嗯,喝完药,就变成好宝宝了。”   那一小勺,甚至可以说只有半勺,越凑越近。   原先跟着越躲越远的宝宝,抽抽鼻子,像只被胁迫的小猫崽,低下头,咕噜咕噜喝下去了。   只是越喝越委屈,喝完那一勺,宝宝就挨着爹爹,哽咽道:“宝宝不喝药呜呜呜……”   折腾到最后,心疼的还是做爹的。   裴清晏甚至有些后悔了。   孩子小,不长记性很正常,他做什么要用喝药去吓唬孩子。   从两只手那么大,一直断断续续喝药到现在,次次哭次次闹,裴清晏明明一直盼着他健健康康。   裴清晏拦住他哄:“好了好了,宝宝喝完了,药没了。”   丁连识趣地带着只动了一勺的药汤离开。   出门后,丁连听着身后的动静,又低头看看碗里剩下的药。   看嘛,他就说,这么一点份量,大概也是喝不完的。   还好只煎了这么一点。   屋内。   宝宝听到声音,哽咽重复:“好宝宝?”   “嗯,天底下最好的宝宝。”裴清晏肯定。   终于,从早上闹到晚上的宝宝,眼神亮起来。   尤其屋内确实都找不到丁连的身影,也闻不到熟悉的药味之后,宝宝的眼睛更亮了。   宝宝开心地蹭着爹爹:“爹爹,甜甜的~”   “没有。”裴清晏捏住宝宝讨食的小嘴,“就一勺药,没有蜜枣。”   宝宝失落地哦了一声。   不过宝宝还是很乖地坐在裴清晏怀里:“爹爹睡觉呀~”   看了眼天色,被闹到现在的裴清晏捏了下眉心。   日子真是闹腾。   .   皇帝登基第四年,也就是永平四年。   四月开春。   裴府的丫鬟们一边洒扫除尘,一边相视一笑。   其中两个丫鬟离得极近,将身后挡得严实,手上动作慢吞吞,像是在移动的蜗牛壳。   裴清晏踏入院门,只当瞧不见某个悄悄冒头的小家伙,声音放开,似乎略显苦恼:“安哥儿?安哥儿藏哪了呀?爹爹怎么找不到了?”   “咯咯~”   某个方向,传出一道忍不住的稚嫩笑声,但很快,小手就啪地一下盖住小嘴巴。   丫鬟悄悄侧过一点身体,顺着衣裙被小手攥着的力道看去。   府上快三岁半的小公子,又萌又小,软乎乎的小脸圆圆的,察觉到丫鬟看过来,乖乖地靠近,眼睛弯成月牙,超级小声地开口:“姐姐~”   似乎很怕丫鬟暴露他的位置,小公子乖乖贴着她,丫鬟走一步,他也挪动小短腿跟着走一步。   丫鬟被小公子萌得恨不得抱起来狠狠亲几口!   那边裴清晏的脚步声在院子慢慢徘徊:“安哥儿?”   有好几次,裴清晏故意走过丫鬟身边,眼角余光扫到那根本藏不住的小家伙,他眼中的笑亦是藏不住。   “安哥儿?”他站在不远处,故意扬声叫道:“爹爹看见你了~”   小家伙悄悄冒头,裴清晏卡准时机转过头,一大一小刚好对上视线!   安哥儿呀一声,忙不迭又想把脑袋藏回去,却被裴清晏一把抱了起来。   “爹爹抓到你喽~”裴清晏笑着说。   安哥儿抓着裴清晏的衣领,将小脑袋埋进裴清晏的肩窝里,咯咯笑着道:“不算,爹爹不算,爹爹说话了。”   “爹爹吓安哥儿,爹爹坏。”   裴清晏抱着安哥儿进屋,路上慢声道:“安哥儿输了,不能耍赖。”   见小家伙还是不抬头,裴清晏摸摸他的脑袋,笑着问:“安哥儿要耍赖?”   “爹爹耍赖,安哥儿不耍赖。”安哥儿鼓起小脸,“安哥儿上次、上次赢了。”   裴清晏晃晃安哥儿:“那这次谁赢了?”   安哥儿仔细想了想:“爹爹、爹爹赢了。”   “赢了要怎么样?”裴清晏又问。   “爹爹赢,安哥儿亲爹爹。”安哥儿慢吞吞道,“安哥儿赢,爹爹亲安哥儿。”   “这次、这次,安哥儿要亲爹爹。”   说完,安哥儿自己似乎也理顺了逻辑,小脑袋一点,重复道:“亲爹爹~”   裴清晏侧过脸,安哥儿搂住爹爹的脸,小脸先软乎乎地蹭了下爹爹,然后吧唧一口。   终于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把亲弄成啃,最后还沾了爹爹一脸口水。   裴清晏真是欣慰:“安哥儿长大啦!”   安哥儿亲完之后,小脸睡在裴清晏肩膀上,不自觉开始撒起娇来,“爹爹,安哥儿、安哥儿想出去玩。”   裴清晏笑意收敛了一点点,心中开始发愁。   孩子会跑会走之后,偌大的裴府,也逐渐开始关不住一个孩子了。   裴清晏道:“今天爹爹休沐,安哥儿不想和爹爹玩吗?”   安哥儿纠结想了没一会,悄悄道:“爹爹、和安哥儿,出去玩呀?”   “爹爹今天不想出门,就想在家里玩。”裴清晏道。   安哥儿下巴磕在爹爹肩膀上,小脸委委屈屈:“那、那好吧。”   裴清晏摸摸安哥儿委屈的小脸。   心中开始盘算安哥儿的年龄。   安哥儿是十月中出生的,温家明哥儿是十月底,大体上是相差不大的,再加上安哥儿早产体弱,个子方面也正好是个弟弟。   三岁半左右,差不多可以口授《三字经》《百家姓》等一些蒙学经典了。   六岁左右的小太子,已经在背《千字文》了,前些时日皇帝还在裴清晏面前炫耀,话里话外依旧试图让他担任太子太傅一职。   裴清晏之前从不考虑。   他的精力有限,而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但话又说回来,太傅倒也不一定需要一直跟进。   裴清晏心中依旧不确定,他望望安哥儿,安哥儿迷茫地望望他。   安哥儿:“爹爹?”   裴清晏有些发愁。   世家开智需要最好是娘亲这类长辈,带着孩子开始在三岁左右口授经典了,这期间不求孩子理解,也不指望他拿笔,开笔那是五岁左右的事情。   做的就是要反反复复的读,最后让孩子还不会写,就已经会背,最后耳朵一听,脑子就知道是什么。   这可以简称为磨耳朵。   就是要磨的孩子张口就能来。   但是安哥儿没有娘亲,也没有祖母,他只有一个爹爹。   裴清晏突然感觉时间不够用,他顶顶安哥儿的小脑袋,对着安哥儿懵懂的大眼睛,实在说不出来“安哥儿,我们来读书吧”,这种听上去就很不好玩的事情。   于是裴清晏直接抱着安哥儿,先来了书房。   安哥儿转着小脑袋,困惑地对爹爹道:“爹爹,这里不好玩~”   裴府各个角落,在安哥儿两岁到三岁的时候,基本都跑了一个大概。   书房这种爹爹经常待的地方,安哥儿刚会走的时候,就总跌跌撞撞地往这里跑。   裴清晏处理公务的时候,也时常把孩子放在书房看着。   安哥儿在书房待得日子久了,小脑袋对那一堆书和折子根本没兴趣,除了爹爹,书房一点也不好玩。   “咳。”裴清晏轻轻咳了一声,他放缓语气,“爹爹今天要处理公务,安哥儿陪爹爹一会好不好?”   安哥儿睁着一双大眼睛,与爹爹对视一会,“安哥儿想出去玩~”   裴清晏叹气:“爹爹好累,爹爹就想安哥儿陪着。”   安哥儿小嘴巴张了张,最后乖乖趴在爹爹肩膀上,“那好叭,爹爹,就一会哦~”   “就一会。”裴清晏笑了一声,他摸摸安哥儿的小脑袋。   裴清晏本也不准备过分为难安哥儿,才三岁多呢,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快快乐乐地才学会跑,何必拘于屋子里强求。   一般孩子六岁开蒙,裴清晏自己五岁识字、六岁已经会写文章了,但裴清晏只是裴清晏,他不强求安哥儿也做裴清晏。   有小太子在,只要未来小太子能守得住大梁,不愁安哥儿一辈子无忧无灾。   裴清晏想到这,略作沉吟。   ……好像,太子太傅一职推拒不得了。   毕竟小太子做哥哥的,总要比弟弟辛苦一点。   裴清晏理所当然地想着。   而远在皇宫,被皇后提着耳朵,正磕磕绊绊背着《千字文》的小太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皇后收回手,忧心忡忡道:“莫不是背不出来,急病了?”   小太子一脸严肃:“没错,母后,我好像有点不舒服,所以才背不出来的!”   怎么可能是他记不住?绝不可能!   皇后很愁,她道:“你都六岁了,怎么还不会背《千字文》?”   小太子气得跳脚:“母后!我才六岁!难不成父皇六岁的时候,就已经会背了?我昨日倒着问他,他都接不上来!”   “天下哪有倒背如流的,你父皇没揍你就不错了。”皇后没好气地戳了小太子的脑袋一下。   “裴掌印六岁的时候——”皇后还要再说。   小太子淡定道:“京城都夸他神童,大儒抢着做他师父。”   皇后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裴家几个兄弟姐妹都是聪明的,反倒是她从小市井求生,落后许多。   再加上裴三元名动天下,她在三哥天才光环下沐浴久了,总觉得孩子教一教,一定会自己开窍的。   但小太子,只是一个正常孩子而已。   做娘的心中都有点比较的心思,皇后心里面是有点不甘心的,又总担心小太子若是不成才,日后又怎么担得住。   江山这么重的担子,皇后真怕小太子被压垮。   越担心,皇后心中就越急。   “是母后的错,倒不是非要你做裴掌印,只是为娘愁啊。”皇后摸摸小太子的肩膀。   总共也就这么大。   日后又能长多大呢?   小太子凑到皇后身前,脸上神情认真,他小声说:“母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皇后也低下头,很配合地轻声问:“什么秘密?”   深宫到处都是秘密,皇后以为小太子在哪听到了什么八卦,心中难免好奇。   这般想着,皇后眼中也微微亮起。   小太子声音又压低一点:“我那天倒着问裴掌印,裴掌印就答出来了,你说父皇是不是就是不会背啊嗷嗷嗷——”   “母后!别提我耳朵啊呜呜……”   皇后没好气:“都说了裴掌印是天才。”   小太子哼了一声,坚定地相信自己,坚决地怀疑父皇。   他从后面随便问一句,裴掌印就知道下一句。   他从好前面随便问一句,父皇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那、那说不定弟弟也是天才,我以后长大了做父皇就好。”小太子眼睛越说越亮,语气也越来越欢快,“让弟弟帮我!”   皇后:“丢不丢人,你还是做哥哥的呢!弟弟身体不好,你让他做裴掌印,是要累死弟弟吗?”   小太子一呆,气势瞬间就降下去了。   “那、那弟弟还是当笨蛋吧。”小太子哼哼唧唧道,“哥哥,哥哥保护弟弟就是了。”   不就是区区千字文。   背它!   小太子握拳,决心下次会背了,就抱着弟弟教他!   裴府书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从三字经读到千字文,书房里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安静,一时只有裴清晏轻缓的读书声。   ——没有这样教的!   正常来说,三字经要反反复复吟诵到孩子在不认字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跟着背出来才行。   这样才能进行下一本。   裴清晏这么教,一方面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正常孩子的进度。   他根本不知道小太子那天看似熟练的问他,背后皇后付出了多少心血。   安哥儿小脸神情不可置信。   安哥儿之前从裴清晏的腿上,啊啊叫着爬到了书桌上,现在一脸困惑地拧紧小眉头:“爹爹,不说话……”   裴清晏只当听不见,他举着书,书的内容却不是千字文。   那些内容他早就熟记于心。   他只是觉得,在孩子面前,念书还是要装模作样拿着一本书才行。   “爹爹?”   见爹爹一直叽里咕噜地说些奇怪的话。   安哥儿有些着急:“爹爹,不说话……”   他甚至举起一本折子副本,主动送到裴清晏眼前,小手用力,挡在爹爹手中的书上,小脸无比认真道:“爹爹、办公!”   裴清晏将那折子副本拿下,口中不停,不需要回忆,就接着刚才的内容重新背了下去。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裴清晏背着,顺便将安哥儿重新抱回了怀中,不让他随便乱动桌面。   安哥儿在他怀中,晃晃脑袋,发现那些奇怪的话依旧没停,于是着急地想要堵住爹爹的嘴巴。   裴清晏用书一挡,只当不知。   光看裴清晏神情,满脸认真,似乎真在做什么要紧事一样。   见爹爹不闭嘴,安哥儿只好委屈地堵住自己的耳朵。   两只小手堵住耳朵,乌润润的大眼睛望着。   裴清晏为了不心软,中间拿书挡住不去看安哥儿,直到他坚定地将千字文全部吟诵完,把书拿开一低头。   “……”   裴清晏哑然失笑。   小家伙挨在怀里,一只手放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已经软软垂下去,半边小脸被挤得扁扁的,黑睫毛乖乖地垂着。   俨然已经睡熟了。   裴清晏没叫醒安哥儿,将小家伙小心抱起来,放到里间用来休息的软榻上。   盖上薄被,听着安哥儿口呢喃不清的语调,裴清晏在旁边坐了许久。   看来他家安哥儿不是天才。   但没关系,王朝靠一个天才,救不了命。   这不,还有一个小太子呢。   未来,就该是皇帝愁的。   裴清晏轻声道:“安哥儿,慢点长大也无妨……”   总归爹爹能护得住。   想什么时候长大,都可以。 [36]第 36 章:爹爹打屁股!哥哥读书、弟弟也要吗?   安哥儿睡着间隙,东厂费全有事来寻裴清晏。   裴清晏搁置朱笔,正要让人进来,突然想起里间还睡着一个小家伙。   于是书房的原主人,只好为个小家伙让步,裴清晏临出门前,特意绕到里间去看了眼。   安哥儿睡得依旧很香,小脸上泛起浅浅红晕,在雪白雪白的肤色底子上,比刚熟透的桃子还软萌。   “安哥儿?”裴清晏不太放心。   他将一只逃出来的小手重新放回薄毯,顺便轻声开口唤了一声。   小家伙睫毛抖了抖,似乎是想回,但因为睡得太熟,没法子立刻回复爹爹。   裴清晏这才放心出去。   殊不知在他走没多久,一道含含糊糊的声音响起,软软糯糯的。   “……爹爹?”   安哥儿拱了拱头,把自己的小脑袋从薄毯的包围中探出来,歪着脑袋,黑眼睛还有些迷糊。   在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安哥儿有些害怕。   “爹爹?”   安哥儿小声叫道。   依旧没有回应。   安哥儿悄悄把自己藏在薄毯里面,但是没一会又偷偷冒头,大眼睛流光晃动,已经没多少害怕,反而有些好奇了。   好奇是孩子的天性。   对于安哥儿来说,这一点更甚。   从小到大,被小心呵护精细养着的安哥儿,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安哥儿的小脸已经被好奇填满了。   “爹爹~”   安哥儿又软软地叫了一声。   这次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安哥儿从软榻上笨手笨脚地滑下来。   迷你的小人类,在一个为大人建造的书房里,仰起脑袋,也看不到最高的地方。   够到自己的鞋子后,安哥儿坐在地上,试图自己给自己穿鞋子。   小脚踩下去,再拔出来?   鞋子原地不动,中间凹下去一块,和低头茫然的安哥儿对视,鞋子也很无辜。   安哥儿小声道:“鞋子坏了~”   安哥儿把坏掉的鞋子藏起来,穿着袜子在书房里面转,他下意识就寻到了书案那里。   没有爹爹。   安哥儿又绕到椅子后面。   没有爹爹。   奇怪,爹爹藏哪里了?   安哥儿努力爬上椅子,又从椅子爬到桌子上。   他趴在桌面上,努力把自己的一条腿提上来,就这么摇摇晃晃在桌面边缘悬了好久。   要是某位爹爹这个时候进来,绝对能体会一把什么叫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终于,安哥儿成功爬上去了,他小脸枕在桌子上,拍拍打开的折子,小声叫:“爹爹?”   没有爹爹。   爹爹真会藏。   安哥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撑住自己坐起来后,安哥儿和折子上的圆圈对视好一会,歪歪脑袋。   裴清晏有几次处理公务,会把安哥儿抱在怀里,那个时候还没考虑到开智的事情,在被安哥儿问爹爹在干嘛的时候,随口回复爹爹在办公啊。   当时裴清晏手中不停,安哥儿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字,但他记住了许多个圈圈叉叉。   红色的……圈圈叉叉。   安哥儿小脸恍然!   安哥儿瞄准朱笔,整个手掌握住它,先是横着拿到眼前,他把脑袋也横过来,发现好像不对。   安哥儿拿着朱笔在折子上戳戳。   写不上去。   不是圈圈,是大花。   安哥儿一点一点又把小脑袋转回来,手上朱笔从左边横到右边,又从右边横到左边。   最后用整个小手握住的朱笔,终于笔直向下啦!   安哥儿点头:“天才~”   他学着爹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在折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圈。   就是比起爹爹小小的圈圈,安哥儿的这个特别大,还粗,占据整个折子正中,连跨好几页。   安哥儿大眼睛弯起来,小手一抓——下一本!   屋外。   费全一番汇报之后,垂首等着吩咐。   裴清晏眯眸:“那几个北漠的探子先别弄死,能审出来是五部蛮族哪一个的就审,审不出来也先留着,我有其他用处。”   费全恭声应是,眼睛一转,显然是心中有了盘算。   正在这时。   “呜呜呜爹爹……”   两人身后书房传来一阵稚嫩的哭泣声。   费全当即两眼冒光。   这三年多他是知道督公在养孩子的,还是江南温家的。   但是知道归知道,督公几乎除了带那孩子进宫,几乎不在外面露面,就连东厂的一众亲信也没怎么见过那孩子。   但东厂知道,督公把这孩子当命根子在养。   费全倒是无意中见过几面,在来裴府说事的时候,就那么几次。只是当时那孩子被人抱着,周围又是伺候的人围着,他不好在裴府多停留,更不可能凑上前冒犯小公子。   就那么匆匆几面,费全依稀只看得见一个奶娃娃的影子。   眼下屋里的孩子一哭,费全看得清楚,督公的脸色几乎瞬间变了,虽然并不剧烈,但对于督公来说,已经算得上失态了。   裴清晏转身就往里走,他临到推门之际,转头望向费全。   费全当即弓腰,“督公,属下这就去办。”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下。”裴清晏在他身后,突然淡淡出声。   费全一下僵住,心下莫名一跳。   “跟进来。”   裴清晏冷淡瞥过费全,耳边稚嫩哭声不停,他想起安哥儿的年龄,有些打算不得不提到明面上了。   费全精神一振,应过之后,落后督公踏入书房时,心中也不由猜测裴府这位小祖宗,会是个什么模样脾性?   江南温家名声在外,可他看着还不如督公一个太监,眼下王朝凋零,这群文人书生自视清高,一点不抗事。   督公亲手养大的小娃娃,总不能也跟那群酸腐一样,看着惹人心烦吧?   费全心中正想着,突然感觉走在前面的督公浑身一僵。   “爹、爹爹呜呜呜……”   小娃娃着急害怕的哭声还在耳边,费全悄悄看去。   ……好险,差点笑出声。   费全心想。   累积着折子文书的书桌上,一个委屈巴巴的雪娃娃,脸上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一道一道的红朱砂,衣服上最多,脸和手倒是还好,只是几小道混在通身的狼狈中,根本看不出少与多的区别。   一眼看过去,就是很多。   除此之外,娃娃身边的文书折子倾斜倒塌,好多被翻了开,从椅子到地面落了一地。   费全挑着最近的几个瞄去,发现纸页正中,是各式各样的歪曲圆圈和叉叉。   督公带出宫的折子,都是副本,纸张不算顶好,朱笔乱用,圈圈叉叉已经开始洇墨。   红墨往外渗,顺着纹路再扩大,顿时好一阵触目惊心。   费全没笑,努力想着其他事情转移注意。   书桌正中的娃娃,兀自委屈得不行,正伸出左手,将五个红彤彤的指头对着督公,大眼睛泪汪汪,哭得好可怜,正叫着爹爹。   “爹爹呜呜呜,脏脏……”   费全坚信自己没笑。   可他耳边还是传来一道笑。   裴清晏气笑了。   裴清晏:“费全,这儿没你的事情了。”   “是,督公。”费全弯腰,立刻转身。   离开前,费全借着转身的余光,飞快看了一眼小祖宗正面。   仓促之间,费全也看不太清楚,尤其那张小脸上还有墨。   他心中暗忖:都说孩子养久了,眉眼神韵就特别像养他的那个大人,这话竟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那小娃娃,乍一看,小脸神韵还真有几分像是督公。   费全走后,屋内只有哇哇委屈哭个不停的安哥儿。   见爹爹一直不过来,安哥儿抽抽小鼻子,原先因为满身的墨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哭得倒是没那么凶。   安哥儿泪汪汪道:“爹爹,抱安哥儿~”   裴清晏跨过地面上的几本文书,面上似笑非笑:“安哥儿,先把你手上的朱笔放下来。”   “笔?”安哥儿小脑袋一低,乖乖哦了一声,将右手攥得紧紧的朱笔放下。   那笔尖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估计之后也用不成了,非常可怜地在桌面上滚了几个圈。   ……不动了。   安哥儿哭了一遭后,眼睛显得更亮,里面泡着水,期待地又仰头看向爹爹。   “爹爹,抱~”   裴清晏走近,想着孩子还小,现在又这么委屈,但是看到桌面地面,还有安哥儿自己满身的狼藉,一口气顿时提不上来。   他伸出手,一时有点无处下手,两只小手都是红的。   小脸也有两道墨迹。   “爹爹呜呜呜呜……”   安哥儿似乎终于察觉到爹爹的嫌弃,小嘴一扁,眼泪直往外窜。   裴清晏眼一闭,只当看不见,将安哥儿往怀里一带。   没等安哥儿开开心心蹭蹭爹爹,突然小屁股被打了一下。   安哥儿小脸一懵,压根没反应过来,直到小屁股迎来第二下。   “哇呜呜呜呜呜——”   安哥儿不可置信,终于反应过来,当场哇哇大哭。   “爹爹打呜呜呜呜——”   小脸上的红墨子被眼泪这么一滚,顿时往下滴,滚下来的眼泪也有了颜色,安哥儿的小脸,顿时又丑又惨又狼狈。   还有几分小可怜。   但这次裴清晏铁了心,他都不敢看那些折子,又朝安哥儿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第三下。   “打的就是安哥儿!”裴清晏身上不可避免也沾了红朱砂,顿时也懒得再在意干不干净一事,抱着安哥儿坐在椅子上,随手一拿,就是一本惨不忍睹的折子。   “看看安哥儿做的坏事,爹爹还怎么办公?”   裴清晏说着,终于瞄过去一眼。   大大的圆圈里面,还颇有耐心地又画了几个小圆圈,线条抖动剧烈,像是煎坏了的蛋。   才四月,安哥儿身上还穿着薄袄,屁股上又有肉,裴清晏也没舍得用力。   但是记忆里从没被爹爹打过的安哥儿,依旧委屈得不行。   安哥儿呜呜哭着,一只小手捂着屁股,一只小手攥着爹爹衣领:“爹爹坏呜呜呜,爹爹打安哥儿呜呜呜呜——”   哭声闹得青铃一众贴身伺候的侍从都忍不住靠过来,他们不敢进书房的院子,在侍卫的阻拦下,一个一个踮着脚,面露着急地往里看。   “安哥儿向来很乖,今日怎么哭得这么委屈?”   “我听着,好像是老爷动手打安哥儿了。”   “安哥儿还这么小,能犯什么错?”   “……”   院外一群人心中焦急。   书房内,裴清晏指着那折子,问安哥儿:“知不知道错了?下次不准在爹爹的书上乱画。”   还好桌面看着狼狈,实际上被糟蹋的只有十几本。   这十几本裴清晏大概看了一眼,也就五六本实在惨不忍睹,需要再誊抄一份,其他的,面前也还能看。   到时候带进宫,裴清晏勉强也能誊抄到奏折原件上,问题都不大。   只是到时候,要避开些人,不好让人看见副本上的一片狼藉。   问题不大,但孩子还是要教训的。   所以裴清晏打了三下小屁股。   只不过这件事,可给大宝宝委屈得不行。   “呜呜爹爹坏……”   安哥儿捂着屁股,在爹爹怀里埋头只哭,抽抽噎噎不肯抬头,偏偏一只手又紧紧攥住裴清晏的衣领,又依赖又委屈。   埋着头,不影响安哥儿控诉。   “爹爹、打安哥儿……”   小脸上一直有眼泪流下来,裴清晏感觉到胸口那块的位置,正逐渐变得湿漉漉。   哭得心肠都化了。   裴清晏叹气,抱着安哥儿哄了一会:“爹爹的错,爹爹不该打安哥儿。”   说完,裴清晏一低头,又看到满桌狼藉,甚至连攥着衣领的那只小手,都红的白的一块一块。   裴清晏沉默,又道:   “那安哥儿也不能在爹爹的书上乱画呀,你看看,爹爹都没法办公了。”   安哥儿不肯抬头,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还在响。   裴清晏只好把安哥儿的小脑袋扶出来,伸手擦了下,“你看,朱砂到时候洗不掉了怎么办?安哥儿一辈子都要变成个大花脸了。”   安哥儿抽泣,偷偷看了一眼,眼睛水润润。   他磕磕绊绊道:“安哥儿、没有乱画……”   裴清晏耐心等着。   “安哥儿,帮爹爹办公……”   安哥儿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就算成了个被染红的小花猫,依旧是个粉雕玉琢的雪娃娃。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软软糯糯:“爹爹带安哥儿玩呜呜~”   裴清晏听清楚同时,心中也一下涩得难受。   “是爹爹的错。”裴清晏真是拿他毫无办法,“爹爹应该早点忙完,这样就不用安哥儿帮爹爹了。”   裴清晏说完,着实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又叮嘱道:“安哥儿还小,不用帮爹爹办公。”   安哥儿哭得可怜,也好笑,白嫩嫩的小脸上,印子东一道西一道。   “呜呜爹爹、打安哥儿……”   这一茬显然是过不去了。   小小的娃,翻来覆去地说。   裴清晏只好保证:“爹爹以后都不打安哥儿了。”   小孩子能记多久,才三岁多,日后大了恐怕连今天发生了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安哥儿哽咽:“以后、都不打呜?”   “嗯,以后都不打。”裴清晏说。   裴清晏拍着孩子哄,直到安哥儿渐渐不哭,他心中才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好一会,怀里像是个自闭小团子的安哥儿抬起小脑袋:“呜、爹爹,安哥儿脏~”   裴清晏抱着他去寻青铃,顺便也要找人将屋子清理一番,边走他边道:“脏还往爹爹身上蹭。”   安哥儿不说话了。   事后。   青铃有些发愁地看着又红又白的安哥儿,指尖沾了香油,在那些墨迹的地方,仔细揉搓。   安哥儿嗅嗅,忍不住低头,追着青铃的手:“香香~”   说着,伸出舌头就要舔。   青铃连忙收回手,捏捏小公子的脸:“安哥儿,不能舔。”   香油一路抹到手上,安哥儿双眼亮晶晶,抬起自己的小手,左右嗅了嗅,悄悄看了几眼青铃,脸上写着什么,真是一览无余。   青铃没敢耽误,感觉差不多了,就立刻擦掉。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安哥儿重新变回那个雪团子。   裴清晏这边换了一身衣服,寻过来时,看见安哥儿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一时竟有些欣慰。   安哥儿被抱起来后,主动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爹爹,安哥儿白啦~”   “是吗?爹爹看看。”裴清晏逮住一只小手,左右地看,点点头,“可算变白了,之前安哥脏脏的。”   安哥儿惊喜道:“爹爹也白啦~”   裴清晏没好气地蹭蹭他:“也不知道是谁把爹爹变脏的。”   安哥儿抱住爹爹,喜欢得眯起眼,笑起来真是越发跟爹爹一样了。   两个月后。   小太子得到一个惊天噩耗。   裴掌印接下了太子太傅一职!   他这一接,前朝有所骚动,眼看两朝皇帝都在向他靠拢,有些人开始坐不住了。   所幸少傅未定,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但不管前朝怎么闹,这件事打击最大的,始终是小太子啊。   对于裴掌印要教导他读书这件事,小太子是打小就在做心理准备的,但是耐不过时间飞逝,他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竟要开始读书了!   “父皇,我还小。”小太子板着一张小脸,站在皇帝面前,试图将这一噩耗,无限推迟。   皇帝落笔,他低头看着桌案前的小萝卜头,确实还小。   这个年纪,还可以在沥州草原上打滚,还可以再玩几年。   只是才将这个念头跟裴清晏说完,就被对方神情平静地驳了回来。   什么国本,什么储君,什么一日不可废……   皇帝开口前清咳了一声,努力去想裴清晏当时说了什么。   “胡闹。”皇帝板着脸,“国不可一日无君,你是储君,是大梁国本,怎么能一心贪玩?”   小太子:“父皇你逃过学。”   皇帝撑不住了:“你母后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这样,你去问你母后,若是她同意,她说不定能说动裴掌印,你父皇说不过裴掌印啊。”   皇帝心酸无比。   何止说不过,这么多年,他就没说过那厮一次。   对于皇后的望子成龙心,小太子是略有体会的。   抱着也许母子连心的期望,小太子去找了皇后。   皇后沉默片刻:“乾哥儿,你母后也不见得能说动裴掌印啊。”   若是有理还好,这种听上去就很无理的事情,皇后哪里有勇气去和三哥说。   “乾哥儿,你六岁了。”皇后揽过小太子,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是要开始读书了。”   小太子闷闷不乐。   天下哪有孩子喜欢读书。   这一闷,就闷到了启蒙当日。   文华殿。   小太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道:“弟弟?”   于公公苦笑着,去殿外守着了。   殿内。   小太子与安哥儿面面相觑。   安哥儿似乎把矮案当成了椅子,两条小腿垂下来,在前面的地上一前一后踩着玩。   随着小太子走近。   安哥儿很茫然地看看小太子,小手撑在后面,脚乖乖地不动了。   “哥哥也来玩?”安哥儿天真地问。   最前面的高足条案背后,裴清晏只当听不见下面两小孩的叽叽喳喳,他翻开《孝经》《童蒙读物》等书,一目十行地看过,面上又没什么表情地合上了。   下面。   小太子只觉感动无比,他把安哥儿带下来,主动将一个坐垫拉来,在自己身边放好后,伸手一拍。   “弟弟坐这!”   安哥儿看看坐垫,又看看矮案,疑惑伸手拍拍矮案:“哥哥坐这?”   “不不,这个不能坐。”小太子解释,“这个是哥哥读书用的。”   “读书?”安哥儿困惑回问。   他见小太子双腿盘下,在坐垫上坐下来,也也乖乖跟着学,两条小短腿盘着坐,身体前前后后地晃了一会。   “安哥儿坐不稳~”   安哥儿这般自言自语后,乖乖把两条腿放开,往前面一伸,两只手撑在中间。   小太子有心想要在安哥儿面前装一波哥哥,盘着腿坐了一会,又悄悄偷懒,开始自发往弟弟身边靠。   “弟弟要来陪哥哥读书吗?”小太子满是期待地问完,心里立刻暗自谴责自己。   怎么能拉弟弟下苦海呢?弟弟才三岁多啊。   这边安哥儿听不懂,小脑袋摇摇:“安哥儿不读书,安哥儿玩~”   说完,安哥儿又把小太子刚才忽略的话,重新问了一遍:“哥哥也来玩?”   小太子深沉地叹了口气,“不,哥哥是来读书的。”   他学着母后,摸摸安哥儿的小脑袋:“弟弟玩就好。”   他是哥哥嘛,比弟弟大,比弟弟多玩了三年,就该比弟弟早读书。   小太子收拾好心情,将一本《千字文》放到安哥儿手中:“弟弟,你玩这个~”   安哥儿低头,与那些奇奇怪怪的图形对视了一会后,伸出手指戳一戳,发现戳不动。   他抬起来晃一晃,也没有声音。   在发现哥哥始终期待地看着自己后,安哥儿不太确定低头,啊地一下张开小口,眼看就要咬下去,被小太子眼疾手快地抢了回来。   “不不不,弟弟,这不能吃。”小太子仔细擦掉滴在上面的口水。   “这是读的。”   安哥儿好奇地看着:“读?怎么玩~”   小太子正要细说,上面裴清晏已经将几本书看完,正抽出戒尺打量。   戒尺和桌案碰出一声清响,本来正兴致勃勃的小太子浑身一抖,近乎本能地坐直身体,小脸严肃,不笑也不出声了。   裴清晏挑眉,他拿过戒尺,随意敲了敲桌案。   这东西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只存在于大哥身上,有时候他离经叛道一下,夫子舍不得打,爹可能会打,不过没关系。   裴清晏小时候是会跑的。   这东西在裴清晏眼里,用处不大,学生不开窍,不是老师的问题,就是学生的问题。   当然,也不排除家长的问题。   光打是没用的,要对症训和罚。   大部分甚至会借着打伴读的手心,激发皇子们的羞耻心。   想到这,裴清晏看了眼下面。   又是记名皇子又是小伴读的小家伙,歪着脑袋靠向小太子,小手戳戳僵硬的小太子,嘴巴里面还在困惑地叫道:“哥哥,陪安哥儿玩~”   裴清晏移开视线。   小太子的反应,好像有些敏感了。   “殿下,你见过这东西?”裴清晏横过戒尺,注意着小太子的表情。   这些年皇后收回凤印压制后宫,裴清晏专心对付前朝,皇帝手上有边军。   皇帝手上的边军,自然是不能像回京那时,不顾一切擅动。那时回京堪称疯狂,裴清晏筹谋许久,才与百官与北漠赌了一个时间差,让六皇子回京称帝。   但皇帝手上有边军,依旧具备威胁。   那边的军是皇帝亲手养出来的,身为亲军,他们有些时候,甚至只听皇帝的。   皇帝边学边帮衬,或许做皇帝不太熟练,但他在这个位置,裴清晏有时间,至少天下局势,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线上。   而入宫就获封的小太子,地位无人可动摇,自小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谁敢拿戒尺对他动手?   能动手的那几个,恐怕也舍不得。   小太子后背冒寒气,他反应过来后,疑惑地搓了搓自己,身边挨着的弟弟浑身都是暖的。   他忍不住把弟弟悄悄抱在怀里。   真是好一出在裴掌印眼皮子底下的光明正大。   小太子抱着弟弟,心脏怦怦跳,面对裴掌印的目光,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知道,这是戒尺,母后说我要是不听话,裴掌印就可以用这个打我手心。”   正常来说,太傅不会擅自敲打太子手心,太子犯错,一般会借着敲打伴读,来敲点太子。   只不过,裴清晏在皇帝一家子眼里,又不是普通的太傅。   小太子丝毫不怀疑,裴掌印真的会打他手心的!   因为他肯定不舍得打弟弟!   裴清晏问:“那殿下,谁用这个打殿下了,殿下怕成这样。”   安哥儿咕噜噜摊平自己,躺在小太子怀里,拍拍太子的小肚子:“哥哥,不怕。”   小太子摇头,裴掌印问这个问题,他看上去比裴清晏还要疑惑。   小太子道:“我不怕啊。”   还没被打呢,小太子怎么会怕呢?   或许在之前,多多少少有一些紧张,但在看到弟弟之后,小太子心里面那点紧张,就剩下一点点了。   他想着,在弟弟面前,裴掌印怎么都不会表现太凶哒!   裴清晏眼中存疑,看着小太子面上神情和身体表现截然不同的的反应,最后也没说什么。   安哥儿这边拍哥哥的小肚子有些上瘾,小手一下一下,悄悄道:“哥哥,你肚子里面藏什么好吃的啦?”   小太子默默吸了吸小肚子,“弟弟,哥哥最近什么好吃的都没吃。”   甚至,哥哥还在减肥。   小太子默默地想。   曾经小太子以为自己吃得太少,所以才没力气把弟弟抱起来。   母后看着他偷吃,也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后来小太子问,皇后才说:“能吃是福呀,乾哥儿,能吃说明你健健康康的。等你大了想瘦,很快的。”   反正,小太子吃得圆圆滚滚,最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那竹子一样,一夜之间窜得老高了。反而是弟弟!弟弟他也开始长个子了,还跟着小太子长高的速度长。   小太子吃饭长高行为,遗憾终止。   他还要减肥呜呜呜……   安哥儿听了不信,把耳朵凑上去,小手轻轻拍了拍,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小脸顿时有些遗憾。   安哥儿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吸气又吐气,突然从小太子身前爬出来。   “爹爹,安哥儿饿~”   安哥儿小步跑得不快,说着饿,好一会才抱到裴清晏大腿。   “爹爹,吃饭……”安哥儿仰着小脑袋,张开小嘴。   裴清晏低头,只觉得自己被一只嗷嗷讨食的小燕子缠上了。   他把安哥儿抱起来,摸摸小肚子。   小肚子熟练地瘪了下去。   可比小时候熟练多了。   裴清晏好笑,吩咐另一边候着的张宁:“拿半块糕点给安哥儿。”   一直像是影子沉默候在一边的张宁,闻声,像是从墙面里活过来了,主动上前抱走小公子。   裴清晏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安哥儿被抱到一边,期待地围着张宁转,“小宁子,糕点~”   裴清晏看向小太子。   眼神已经跟着飘向安哥的小太子,脸色当即一正。   到底才六岁多。   裴清晏心中开始盘算,原先以后这个年纪孩子,应该都像他当时,讲什么便会什么,读什么便能背什么。   但接下太傅一职后,特意了解普通孩子的教学进程后,裴清晏发现,完全不是。   这个年纪坐是坐不住的,闹腾一点的,还要费心哄着。   估计要到八岁,才能开始学《大学》,之后便是“四书五经”。   至于现在,从《三字经》开始认字描红吧。   裴清晏心中冷啧了一声。   少傅一职关键,日后安哥儿长大,要跟在太子身边一同读书,裴清晏绝不可能随意放手给不信任的人。   但如今太多人盯着,八成还要运作一番。   还是要先挑一个讲经官塞进来,这启蒙的读物,裴清晏暂时想不到,要如何一句一句掰碎了讲给太子。   ……还有安哥儿。   裴清晏想着,转头看向三岁的安哥儿。   吃下小半个糕点的安哥儿,正开心蹭着张宁,“谢谢、小宁子~”   裴清晏眸光微动。   安哥儿似乎怎么教,都认不清自己的主子身份,谁对他好,小脸就乖乖贴上去,好像天底下的人都是一样的似的。   裴清晏心中略感发愁。   哒哒哒,欢快的脚步声跑到近前,安哥儿捧着剩下的小半块糕点,开心地仰起小脸,眼睛一弯,永远这么乖。   安哥儿朝着裴清晏举起手来。   “爹爹吃~”   裴清晏摸摸安哥儿的小脑袋,“爹爹不吃。”   安哥儿哦了一声,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小半块糕点,转身又开开心心地跑向小太子。   “哥哥吃~”   小太子欣喜地瞪大眼,悄悄看了眼裴掌印,对方好像也没有立刻开堂讲课的意思。   那这算是开讲前?   小太子伸出手,裴掌印依旧没说话。   他飞快地收回手,拉着弟弟到身边,“谢谢弟弟,弟弟坐!”   小半块糕点在安哥儿手中就很小,换到了小太子手中就更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太子那种自从知道要开始读书上课后的莫名不安,悄悄融化了。   小太子嚼着糕点心想:上学也没有这么吓人不是吗?   小太子逐渐不抖了,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发抖。   裴清晏将一切看入眼中,寻思回头要与皇帝皇后聊一聊。   小太子这反应,更像是应激了。   可他自己看着完全没反应过来。   安哥儿在坐垫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期间几次想学小太子盘腿,最后都默默放弃,最后靠在小太子身上,对矮案上的小号笔墨纸砚起了兴趣。   “哥哥,这是玩?”安哥儿问。   他的手很快,没等小太子反应过来,就已经取下一只干净的毛笔。   毛笔小,安哥儿手更小,歪歪扭扭地抓了几次后,最后熟练地握进了手心。   与他那次握裴清晏的朱笔一样。   随着这个姿势,安哥儿显然也想起来了,望着它发了会呆,小脸露出惊喜:“爹爹,办公!”   他跌跌撞撞起身,就想把这只毛笔送给爹爹。   裴清晏走下来,收了砚台墨块,回去之前对仰着脑袋看他的安哥儿笑道:“这是哥哥的,爹爹用不上。”   看着爹爹走远,安哥儿歪头,小手转了几下,伸到小太子身前:“哥哥的?”   “是哥哥的。”小太子无所谓道,“弟弟也可以玩。”   安哥儿乖乖摇头:“哥哥的。”   他拿过小太子的手,把毛笔往上一放,一副郑重其事的小模样。   裴清晏这边收拾完,道:“殿下。”   小太子条件反射一般坐直身体。   “后面每天,只上半天课,下午殿下要去见武师傅。”裴清晏说,“等找好讲经官后,臣不会天天来。”   小太子镇定问道:“那弟弟呢?”   安哥儿拍拍小太子,奶声奶气道:“弟弟在这~”   “弟弟也不会天天来。”裴清晏似乎是笑了一下,“安哥儿才三岁,还没到年纪。”   小太子很心痛,他转过脸,对弟弟说:“弟弟,你快点长大呀。”   “弟弟长大啦~”安哥儿蹭蹭小太子,“弟弟、会说话,会走,会跑……”   “弟弟、弟弟是天才呀~”   安哥儿笑得眉眼弯弯,和小时候一样,大眼睛弯得像是月牙,总会露出一小半。   小太子:“弟弟,我们要谦虚。”   “虚?”安哥儿摇摇头,“安哥儿不虚~”   “哥哥可以虚。”   “……哥哥也不虚。”小太子道。   下午小太子没能去见他的武师傅,因为皇帝那边还没选好。   裴清晏只好又抱着安哥儿去了文华殿。   小太子午睡过后,现在很精神,安哥儿也很精神。   安哥儿一被爹爹放下地,就欢快地跑向小太子,熟练地在哥哥身边的坐垫上坐下。   “诶?软软?”   一坐下,安哥儿忍不住惊奇。   坐垫上又垫了一个软垫,不仅更软,也将安哥儿垫得更高了。   原先矮案是根据小太子身高调的,安哥儿一坐下去就矮大半个头,要抓着边缘,才能很辛苦地把小手放上去。   现在安哥儿再坐下去,他自己的小脑袋也冒出来了。   安哥儿趴在矮案上,开开心心地左脸滚到右脸:“好玩~”   “哥哥安排的。”小太子也趴下去,期待道。   “哥哥棒!”安哥儿大声夸。   上午的时候,裴清晏检查了一下小太子对于“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的了解程度。   得知现在小太子连《千字文》还只能磕磕绊绊地背一半后,裴清晏微妙地沉默许久。   所以,下午小太子的任务就是带着安哥儿一起读《千字文》。   说是任务,其实有眼睛的都知道,其实是让小太子带着安哥儿一起玩罢了。   小太子现今的老师班底压根没齐,裴清晏冠着太傅名头,就一并要将整个班底凑齐,他自小天姿出众,什么样的老师能教好,什么样的老师只是名气大,没有谁比他体会深。   毕竟,可以称得上裴清晏半个老师的人太多。   不怪皇帝对裴清晏担任太傅这件事颇有执念,实在是一了百了的好事情。   小太子什么时候能真正开始上课,还是要看裴清晏这边什么时候能凑齐班底。   总地来说,孩子还小。   裴清晏临走前嘱咐安哥儿:“乖乖听话,晚上爹爹来接安哥儿。”   “好~爹爹慢走。”小家伙双手放在矮案上,看上去就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   就是乖。   裴清晏一走,安哥儿期待地看向小太子:“哥哥,我们玩什么?”   小太子举起书,有些期待:“哥哥要带你读书呀~”   谁都没有当真,偏偏小太子当真了。   他真以为要带弟弟读书。   于公公在旁欲言又止。   安哥儿茫然:“哥哥、读书……弟弟也要吗?” [37]第 37 章:爹爹后怕:若是他的安哥儿出事了……   “弟弟……不要吗?”小太子与弟弟困惑的大眼睛对视,其实也有点摸不准。   毕竟弟弟确实小。   “但、但这是弟弟爹爹说的呀~”   小太子说着,底气明显不足起来。   “爹爹、爹爹说?”安哥儿一幅大受打击的小模样。   小太子将《千字文》摊在他们中间,可算是想起来自己之前的志气了,明明说好会背《千字文》就来教弟弟的!   没关系,背一半也可以教的。小太子心想。   书在小太子和安哥儿之间摊开。   安哥儿小脸枕上去,小鼻子嗅了嗅,小脸蛋显得没精打采的:“哥哥,读书不好玩~”   “没事弟弟,哥哥读,你跟着读就行。”小太子却很精神。   “来跟哥哥读。”小太子指着第一行竖着的字,“天地玄黄……”   一颗小脑袋从旁边滚过来,枕在桌子上,迷糊地看小太子手下的字:“天?”   压根还没认字,只会背的小太子低头,他点着第一个字,自信道:“天!”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太子第一句念得气势十足。   安哥儿小脸迷糊,跟着叽里咕噜念了一通。   小太子也不在意,跟着就是下一句。   安哥儿顶着满头问号,这次叽里咕噜跟念的声音小了一点,大眼睛里面的困惑像水一样,荡来荡去。   全场于公公年纪最大,最开始他也以为只是太子和小殿下在玩闹,毕竟一个在字正腔圆的念,一个在叽里咕噜的跟。   教读的那个没认真,跟读的那个更随便。   不过没几句,于公公就发现好像也不完全对。   小殿下虽然每个字都不清楚,但几乎一比一复刻着太子的强调和音准。   话还不怎么能说利索,腔调语气却拿捏得一模一样。   这就是小孩子的学话天赋吗?于公公心中暗想。   小太子背着背着,摇头晃脑,也不看书了,嘴巴里一连串地往外吐,丝毫没注意安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乖乖闭上小嘴巴。   安哥儿脸上的茫然越来越重,歪着头打量小太子,眼神中逐渐透出惊恐。   “哥哥、哥哥……”   安哥儿趴在书上,小手盖住,发现小太子依旧在说话。   他着急地拍拍小太子。   小太子回神,刚才背到哪里一下全忘了。   “弟弟,怎么了?”小太子问。   安哥儿认真道:“哥哥,不说话。”   小太子大受打击:“哥哥背的有这么差吗?”   千字文是韵文,朗朗上口,对于小孩子来说,虽然听不懂,也能跟着念叨两句。   但是安哥儿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大人小人总是要说一些奇怪的话。   安哥儿拿着书,小脑袋埋在里面仔细琢磨。   小太子默默提醒:“弟弟,你书好像是倒的。”   虽然不认字,但还是记得一点正着是那一边的。   安哥儿听不懂,将书放在脑袋上,小手抓着,自己往小太子怀里一撞:“哥哥,带安哥儿去玩~”   闻言,小太子蠢蠢欲动。   他这也算是带安哥儿读过千字文了吧?   于公公此时笑眯眯道:“殿下,小殿下,既然读完了,也该散散心了。”   小太子果断起身:“走,弟弟,哥哥带你去玩!”   御花园。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头挨着头嘀嘀咕咕。   周围不远处跟着宫人,离得近些的也就于公公和张宁。   小太子双手托腮,好奇道:“弟弟,你说蚂蚁怎么排这么长的队?”   安哥儿很认真地盯着那些小蚂蚁,偶尔有好几个撞到脚边,他还笨拙起身,给蚂蚁们让路。   “蚂蚁搬家,要下雨~”   安哥儿蹲下来,软乎乎地回话。   小太子哦了一声,突然感觉哪里不对,他转过脑袋,“是青铃告诉你的吗?”   安哥儿困惑道:“青铃、告诉?”   什么?安哥儿也转过小脑袋。   小太子以为这是回答,小声叹气:“唉,弟弟你在裴府有好多人陪着聊天,哥哥在宫里都找不到人玩。”   别说聊天了,那些人一个个笨口拙舌的,说起话也真是没意思得紧。   一道小身影,跌跌撞撞走到近前,投下来的影子刚好挡住了光,趁着晴天搬家的蚂蚁们的速度默默加快。   “大皇兄,皇兄~”   一道稍显稚嫩的女音响起。   安哥儿抬起头,与眼前这个小小人对上视线,不由小声道:“这里没有皇兄呀~”   小太子抬起头,小脸一板,看见来人,不说话了。   皇宫内现在算上安哥儿,就三个孩子。   还有一个就是贵妃生的小公主,今年已经两岁多,现在正和安哥儿对视呢。   小公主双手叠放在身前,乖乖蹲在安哥儿和小太子身前,长得和贵妃有几分相似,一双杏眼圆溜溜,一张小脸怯怯又期待地看着两个哥哥。   小公主悄悄看了眼小太子,又对安哥儿软声道:“皇兄~”   似乎是察觉安哥儿的好奇,小公主像是一只鹌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向安哥儿。   “月姐儿、想和、皇兄……”小公主磕磕绊绊道,“大皇兄,玩……”   安哥儿歪歪脑袋:“安哥儿、是皇兄?”   小太子此时脸色倒也没那么难看,虽然心里面有疙瘩,但到底也六岁多了,也没任性到要赶人的程度,只是拿了根树枝,闷不做声地戳戳戳。   土里面戳出许多小坑,好几次要戳到蚂蚁。   “哥哥。”安哥儿急得小手捂在蚂蚁上面,“蚂蚁,有小蚂蚁。”   小太子叹气:“好了,哥哥知道了。”   他看向小公主,又看看弟弟,神色间依稀有了几分皇帝的影子,默不作声的时候,分外让人忐忑。   “这是月姐儿,是妹妹。”小太子最终说。   安哥儿抬起头,小手依旧挡在蚂蚁上:“妹妹?”   小公主双手攥着衣服,有些结结巴巴道:“皇……皇、兄。”   左边是妹妹,右边是哥哥。   安哥儿恍然大悟:“安哥儿是弟弟~”   小公主:“不、不,是皇兄~”   小太子伸手,叫来永宁宫的宫人:“要下雨了,带月姐儿回宫。”   小公主哇呜一声,被抱走时眼圈一红,小手被带掉前,正攥着安哥儿的袖子不肯松手。   “皇、皇兄……”   安哥儿看着妹妹被抱远:“哥哥,妹妹哭。”   小太子撑着自己的下巴:“没事,小孩子都爱哭,弟弟小时候也爱哭。”   安哥儿小脸一垮:“安哥儿小时候不哭~”   永宁宫。   苏贵妃听到宫外的哭声时,无奈放下手中的书,迎着殿门抱着小公主朝她走过来的如玉问:“月姐儿怎么又哭了?”   如玉无奈道:“娘娘,公主在御花园见到太子和小殿下,闹着要过去,只不过没蹲一会,太子就让我们把月姐带回来,还说天要下雨了。”   小公主伸出手:“母妃,皇兄~”   苏贵妃将书卷成圆筒,往小公主手上轻轻敲了下:“没有皇兄。让你去缠太子,那是你的亲哥哥,怎么总挑着小殿下,人家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呜呜呜……”小公主抹眼泪。   苏贵妃叹气,将孩子抱到怀中,口中哼唱起江南小调。   小公主逐渐也就不哭了,靠在苏贵妃怀里,盯着母妃的嘴巴,似乎奇怪那里总能唱出不同的调子。   “娘娘,这几年宫中一个孩子都没有,外面都传——”如玉小声道。   苏贵妃抱着小公主,懒懒笑道:“不会再有孩子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失算,就是以为帝后无情。   月姐儿是个意外,而皇帝不会再让这个意外出现第二次。   但没事,她还有月姐儿。   当天晚上,果然下起大雨。   裴府。   安哥儿被裴清晏抱在怀里,听着外面刷刷刷的雨声,小声道:“爹爹,下雨啦。”   “嗯,下雨了。”裴清晏仔细检查了一遍安哥儿,确定严严实实后,才抓起那双不安分的小脚。   “又偷偷蹬鞋。”   之前还把鞋子藏起来,导致清扫的下人都没注意,还是裴清晏意外发现的。   “爹爹,我今天、我今天见到妹妹~”安哥儿小声道。   裴清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安哥儿说的是谁。   跑到安哥儿面前,能被他称作妹妹的,也只有宫里的小公主了。   裴清晏想了想,最终没有影响孩子的观念,“太子哥哥怎么说?”   安哥儿天真道:“哥哥说是妹妹呀。”   裴清晏亲了一口懵懂的安哥儿:“那就是妹妹。”   被偷亲的安哥儿,已经学会害羞了,他捂住爹爹的嘴道:“爹爹,安哥儿长大了~”   裴清晏低头,看看抱起来才到他肩膀的小家伙。   “安哥儿哪里长大了,要长到爹爹这么大才行。”裴清晏特意伸出手,和安哥儿比谁的手大。   都不用抵着手根比,安哥儿的小手一放下去,就被裴清晏的大手衬得小小的。   五个肉乎乎的手指不服气地按了按,安哥儿小嘴一抿。   裴清晏笑道:“是不是很小,安哥儿才这么小。”   安哥儿悄悄放上另一只小手,“安哥儿手大!”   “安哥儿耍赖。”裴清晏一只手抓住两只小手,顺手将孩子往怀里一带,“睡觉吧安哥,等你睡醒了,说不定就长大了呢?”   安哥儿窝在爹爹怀里,期待地小声问:“会长得比爹爹还大吗?”   裴清晏低头,笑道:“会吧,也许有一天,安哥儿长得比爹爹高了,就能保护爹爹了。”   “有人、欺负爹爹?”安哥小脸皱起来,一直小拳头也跟着握起来。   裴清晏又将那只小拳头展开,“没人能欺负爹爹。”   安哥儿将小脸悄悄贴向爹爹,道:“爹爹,有人欺负你,告诉安哥儿呀~”   “你这么小,也没法帮爹爹啊。”裴清晏捏捏这张小脸。   安哥儿咕哝道:“安哥儿会长大呀~”   裴清晏见安哥儿这个点依旧一点睡意也没有,只好陪着哄。   好一会,安哥儿问:“爹爹,你怎么不睡觉呀?”   裴清晏心里叹气。   “安哥儿先睡,爹爹再睡。”   安哥儿:“好吧,爹爹。”   安哥儿闭上眼睛,没一会又悄悄睁开:“爹爹,我睡着了。”   裴清晏捏住小家伙的鼻子:“那这是谁在说话啊?”   安哥儿咯咯笑着躲。   好一会,安哥儿总算是感到一点困意,他眼皮上下粘连,睫毛垂的一下比一下重。   “爹爹……”安哥儿迷迷糊糊地叫。   裴清晏看着要睡了,动作和声音越发的轻:“爹爹在。”   “安哥儿……给爹爹、读书呀~”   迷迷糊糊的安哥儿道。   裴清晏挑眉,他虽还记得下午给小太子的任务,但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带三岁的孩子读书,只怕两个孩子面对面,读着读着就能睡过去。   “那安哥儿读,爹爹听。”裴清晏倒是有些期待。   “叽里咕噜,咕噜叽里……”   裴清晏:“?”   安哥儿声音一直很软,现在犯迷糊,嘴巴里说的又含糊。   裴清晏好一会,才听出点《千字文》的调子来,他甚至不太确定。   裴清晏失笑。   也不知道他方才在期待什么,安哥儿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呢。   就算是他三岁的时候,也还在跟着裴母呀呀学读呢。   安哥儿还在叽里咕噜,小脸迷迷糊糊,看着已经挣扎在睡梦边缘,后面叽里咕噜的越来越慢,直到最后一句,他才满足地停下。   “爹爹……”安哥儿闭着眼唤,攥着裴清晏衣角的拳头,正随着一呼一吸缓缓放开。   裴清晏:“嗯?”   “读完啦……”   “安哥儿、安哥儿……”   裴清晏耐心等着,过了好一会,看似已经睡着了的安哥儿眼皮一颤,又很倔强地冒出最后几个字。   “……睡觉啦……”   裴清晏唇边的笑压不住:“好,安哥儿睡。”   终于,这次裴清晏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下一句,眼看着安哥儿睡得越来越熟,他才将孩子轻轻放到床上。   “叽里咕噜……”裴清晏轻声重复了一句,不由笑着摇头。   若是于公公从第一句叽里咕噜,到最后一句叽里咕噜一直听着,就会逐渐发现——一字不差。   太子殿下上上下下的吟诵调子,偶尔兴致来了,还会高高仰起。这些字节上的起伏,甚至字节的数目,小殿下全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只是安哥儿太困,语气含糊,本就连字都学不清,现在迷迷糊糊地给爹爹读,只剩下一堆高高低低的叽里咕噜。   爹爹哪里能发现。   只有外面的大雨,在给一个孩子噼里啪啦地鼓掌。   .   四月底。   太后准备出宫礼佛。   一应布置清单送入慈宁宫,太后大概翻看过后,便全都推置一边。   “从宫里的佛拜到宫外的佛,你说这佛,当真能听到哀家的祈愿吗?”   太后被李嬷嬷扶着,走到了院子里。   李嬷嬷:“太后的祈愿,佛祖必然是记在心上的。”   “月初的雨一下,天气倒是好了许多。”太后伸手一接,手心里掬了一捧的阳光,“院子里的花啊草啊的,现在都——”   正说着,太后一愣。   一连串的咯咯笑,带着孩子气的稚嫩,从外面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内。   三道小身影,跟排着队似的,小手小脚乱跳着,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手忙脚乱的宫人,好些在慈宁宫外匆匆停住脚步,不敢随意进来,还有好些苦着脸告罪,匆匆跟着前面的小主子。   三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小,偏偏最小的在中间,最大的在后面。   排在前面的,是个粉雕玉琢的精致娃娃,跑起来还有点左右的晃,像是个正在打滑的雪娃娃,一路咯咯笑着就冲进了慈宁宫。   显然平日是没人拦过的,所以哪里都敢去。   中间最小的那个,也是娃娃,打扮得精致,看着像是个小公主。   最后面那个,太后还是认得的。   小太子。   小太子来过慈宁宫,也知道这里不能随意进。   但是弟弟跑得太快了。   他们一路追追藏藏地玩过来,等小太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太后。   小太子一个猛刹,身体由于惯性,差点直接向前栽。   于公公眼疾手快,这才救下了太子要和地面磕在一起的脑袋。   “呀!”   安哥儿直到撞到太后的身上,才懵懵地叫出声,抬起小脑袋,疑惑地望向太后。   有白头发,安哥儿的眼睛水润润。   安哥儿悄悄抱住太后的腿,软声道:“奶奶对不起~”   太后止住李嬷嬷的动作,垂眸,看着小娃娃懵懂又不安地挨着她,偶尔歪歪小脸蛋,似乎知道人类会对小人心软,一下不够又来了一下。   “安哥儿不是故意的~”   小公主踉踉跄跄地跟上来,仰起一颗更小的脑袋,抓着安哥儿的衣服,小声道:“皇兄、不是故意~”   小公主跟着重复完,望着太后,脑袋瓜里面似乎觉得太后熟悉又陌生。   正在她还在想的时候。   小太子也期期艾艾地走近,他道:“皇祖母。”   三个小家伙,现在在太后面前站成一排,一张小脸比一张小脸懵懂。   那边宫人自觉请罪。   太后摸摸身前小家伙的小脑袋,叫道:“安哥儿?”   小家伙眼睛弯起来,主动歪歪头,将小脸也蹭了过来,像一只见人就亲的猫崽。   太后将小家伙抱起来。   等到真抱起来,小家伙乖乖靠在她肩膀上,太后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没有真的老成一堆骨头架子。   这骨头架子上面还沾着皮和肉,还能抱起一个孩子。   安哥儿靠在太后肩膀上,小声叫道;“奶奶?”   太后听着,觉得有趣,她笑了笑:“就这么叫吧。”   记在皇室玉牒上的皇子,本就可以叫她一声奶奶。   安哥儿心心念念着自己的道歉:“安哥儿不是故意的~”   他又靠近了点,凑到太后耳边说:“奶奶别告诉爹爹……”   “好啊,奶奶不告诉,奶奶谁都不说。”   太后望着安哥儿的眉眼,因为沉默太久了,说出来的话听着都有那么几分涩哑。   太后摸摸安哥儿的眼尾,叹了一声。   太后抱着怀里这个小的进屋,身后自发又跟了两个小的。   高高的门槛前,跟着的两个小家伙同时低头停下。   小太子自然能跨过去。   只不过他转头,看向了小公主。   小公主搓搓双手,俨然准备爬过来,正当她准备动手时,突然被一下抱了起来。   小公主下意识抱住小太子。   小太子面无表情抱着小公主,径直跨过门槛。   小公主小声道:“谢谢大皇兄。”   小太子放下她,平静道:“不用谢。”   太后这边抱着安哥儿来到了桌案边,她望了一圈,宫里清幽寂然,一时竟找不到可以逗弄孩子的东西。   太后只好抱着安哥儿坐下,李嬷嬷那边极有眼色的寻了果脯端来。   蜜渍的梅子果子杏子,一摆出来,空气里就有甜味,直往人鼻子里面钻。   安哥儿咽了咽口水。   那边小太子和小公主一人分了一把,按耐不住脸上的笑,一个一个地往嘴里塞。   太后手心里捧着的,却没什么动静,怀里的小家伙半天也不见他拿一个。   太后不由低头。   安哥儿大眼睛一直盯着太后手心看,看一会又瞧瞧小太子和小公主,小嘴一瘪,看上去真是有些委屈了,可愣是没见他伸出手。   “安哥儿不喜欢吃?”太后忍不住温声询问。   安哥儿低头嗅嗅,空气里香香的甜味,往鼻子里钻,往小嘴巴里钻。   安哥儿的嘴巴里一下变得湿漉漉。   “安哥儿、不能吃。”安哥儿眼巴巴道,因为看着别人吃,黑眼睛都变得雾蒙蒙了。   最后小脑袋往太后怀里一藏。   “安哥儿不吃。”   好一会,太后怀里才又委屈巴巴地飘出一句话。   “……爹爹不让安哥儿吃。”   小太子快速解决完手里的和嘴巴里的,附和道:“是的,皇祖母。裴掌印不让安哥儿乱吃东西。”   太后与李嬷嬷沉默地看了一眼吃得乐滋滋的小太子。   照理来说,不能在外面乱吃东西的,应该是这位吧?   小太子疑惑回望,显然没有丝毫自觉。   这一待,就到了晚上。   永宁宫的嬷嬷告罪后,先带着小公主回去了。   小太子被于公公带回坤宁宫时,不停回头,直到出了宫门他才问道:“不把弟弟一起带回去吗?”   于公公叹气,“裴掌印会来接小殿下的。”   太后抱着安哥儿没等到太晚。   这期间,安哥儿已经有些犯困了,注意到小太子也没了身影,不由探探小脑袋:“哥哥?”   “哥哥回去了。”太后捋顺安哥儿的头发,“安哥儿要再等一会。”   安哥儿晃晃小腿:“安哥儿要等爹爹~”   “对,奶奶也在等安哥儿爹爹。”太后笑着说。   几乎是小太子被带回去没多久,慈宁宫宫人通传,掌印求见。   太后身体缓缓坐直。   而她怀中,这么多些日子,已经将掌印和爹爹划上等号的安哥儿,眼睛微亮,开心地蹭蹭太后:“奶奶,我爹爹来了~”   “安哥儿要回家啦。”   太后笑着摸着他的头:“嗯,安哥儿要回家啦。”   裴清晏不管来这一路上想了什么,他踏入殿内时,面上平静:“咱家给太后请安。”   年近三十的人,穿着红蟒袍,姿态端得毕恭毕敬,威势莫测,早就不是当年稚嫩天真的孩子。   一张脸低下去,就什么表情也看不到了。   太后打量了一会,缓缓道:“掌印,随哀家来。”   她没有松开安哥儿,径直抱着往里走。   裴清晏眉心微敛,按下焦躁,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安哥儿将下巴靠在太后肩膀上,对着裴清晏伸出一只手,小脸笑得又甜又萌:“爹爹~”   裴清晏眉心松开,对安哥儿温柔一笑,一如往常。   太后抱着安哥儿一步一步地走。   裴清晏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跟。   安哥儿天真地伸出小手,叫着爹爹。   丝毫不知道自己成了吊住爹爹的大鱼饵。   三个人就这么走过清幽寂静的长廊,一并进入了太后的佛堂。   太后拍拍安哥儿,将他小心放在供台上,只是那个高度,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有些危险。   裴清晏几乎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手心都在冒着冷汗。   安哥儿却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依旧晃晃小腿,对太后萌萌地笑。   太后也对着他笑一笑,是真的笑,暖意从眼尾的褶子透出来。   “放在供台上这么一看,还真是个小神仙。”太后说。   裴清晏嗓子有些干:“咱家不知道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因为江南杨家的事情……”   “与他们无关。”太后淡淡道,“带着这孩子过来,只是想问掌印一些问题罢了。”   “掌印也放心好了,这佛堂内外,没有其他的耳朵。”   安哥儿微微睁大眼睛:“安哥儿有耳朵呀~”   太后对他一笑,始终温柔:“对,安哥儿有耳朵。”   “太后问就是了,咱家做奴婢的,自然是知无不答。”裴清晏后背冒汗,视线几乎没从安哥儿身上移开,眼神深处,逐渐染上冰冷的暗色。   太后捂住安哥儿的两只小耳朵,背对着裴清晏问:“庄敬太子的死与你有关吗?”   不等裴清晏回答,太后缓缓又道:   “供台上的佛像在看,还有这个娃娃,你发誓,若是你说了一句假话,这个娃娃日后会落到和庄敬太子一样的下场。”   庄敬太子是什么下场,英年早逝,活活病死的。   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病死,说出去真是讽刺。   “太后,庄敬太子的死与我无关。”裴清晏语气冷静,几乎不带一点波澜,“若这句是假话,安哥儿日后会落到和庄敬太子一样的下场。”   裴清晏没有说谎。   但他在说后面半段话的时候,依旧手心渗出冷汗,只因为仿佛提及,就如同诅咒一般。   安哥儿晃晃脑袋:“耳朵?”   安哥儿的耳朵好像没有了~   没等安哥儿再晃第二下,突然感觉自己从高高的地方被抱下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突然陷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安哥儿顿时眉眼弯弯,抱着人蹭:“爹爹~”   太后仿佛又老了几岁,她扶着供台,依旧没回头:“掌印既然敢说,哀家就信你。带着孩子回去吧,今天他很乖,在我这什么都没吃,记得让他吃饭。”   裴清晏紧紧抱住安哥儿,心口砰砰乱跳,那种心口被拧紧的窒息感还在。他匆匆告退后,临出门前,又突然停下脚步。   “太后,庄敬太子如何死的,想必您比咱家更清楚。”   说完,脚步声走远,佛堂陷入寂静。   ——噼里啪啦!   太后腕上的佛串断了!   不知道是被扯断的,还是它自己经不住某些罪孽,活生生自己断了。   佛珠在地面上乱跳,最后滚到无数个见不得人的角落。   .   回去的路上。   裴清晏脸色冰冷,他将安哥儿藏在怀中,直到坐上马车,才发觉自己有些手抖。   一种后怕涌上心头。   还好,还好。   当年他确实没在庄敬太子的死中插一手。   所以他的安哥儿定能长命百岁。   安哥儿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乖乖挨在爹爹怀里,只眨着大眼睛,悄悄打量着爹爹,有一种好像知道自己犯错,但是又不确定的心虚感。   裴清晏不知道太后看出来多少。   安哥儿越长越大,也越发藏不住。   在后宫如果不是太后,没人敢和裴清晏抢孩子,也没人敢扣住安哥儿。   因着太后的性子,裴清晏没有太防备她。   “爹爹,安哥儿犯错了吗?”   安哥儿悄悄问。   裴清晏安抚地拍拍他:“没有,安哥儿这么乖,是爹爹疏忽了。”   是他疏忽了。   没了幼崽的母虎,时日久了,獠牙也磨得越发尖锐,迟早有一天,是会想要发疯的。   裴清晏不该将太后当作一个理智的、正常的人看。   推己由人,若是他的安哥儿出事了,裴清晏大抵还不如太后。   也许他会疯的更早,疯的更深。   太后这件事,也让裴清晏警醒。   日子并不是总是这样和平,后宫只有一个太后,但日后安哥儿长大,只要出门,到处都可能是杀机。   尤其在裴清晏只有安哥儿这一个软肋的情况下。   那些早该死了的脏东西,迟早会不顾一切地缠上安哥儿。   裴清晏额头盯着安哥儿的小脑袋,心里沉甸甸的。   安哥儿长得太慢,裴清晏总是怕他长不大。   现在安哥儿越来越大,裴清晏又开始担心他长得太快。   “安哥儿,不要怕。”裴清晏轻声道。   稚嫩的小娃娃抬起头,眼睛像是天上闪着星的夜,他不懂爹爹在怕什么,送上自己的小脸,见爹爹只是看他却不亲,就主动亲了一口爹爹的脸。   “安哥儿不怕。”安哥儿奶声奶气道,“爹爹也别怕~”   软乎乎的触感从脸边消失,裴清晏逐渐冷静,他抱起安哥儿晃了晃,“爹爹又不怕。”   安哥儿仿佛固执地认准了爹爹在害怕这件事:“爹爹不怕~”   他似乎在学爹爹,抱着裴清晏,小脸蹭呀蹭:“安哥儿在呢~”   似乎又没长大,和小时候一样。裴清晏心想。   裴清晏眼底的冰终于化了,他回蹭着自己的孩子,轻声道:“爹爹也在呢。”   安哥儿此时又悄悄抬头,问:“爹爹,奶奶告诉?”   “是告状。”裴清晏故意逗他,“是不是又做坏事了,所以才怕奶奶告状?”   安哥儿飞快摇摇小脑袋:“没呀?安哥儿很乖呀~”   正说着,几道轻轻的咕噜声响起。   裴清晏低头。   安哥儿也低头。   安哥儿连忙拍拍爹爹的肚子,“爹爹,肚肚响了?”   裴清晏抓住那只小手,“摸错了,是这个小肚子。”   安哥儿低头,又抬头,两只小手一起拍了拍,抬头困惑道:“安哥儿没呀?”   想起太后最后说的话,裴清晏一颗老父亲的心脏又开始不是滋味,他心疼地摸摸安哥儿的小肚子。   “下午没吃东西,安哥儿现在饿不饿啊?”   说着,裴清晏从马车壁的暗阁里寻出几个食盒。   刚才光顾着后怕,都忘了安哥儿现在还饿着了。   “安哥儿不饿呀。”安哥儿已经过了拿阵子想吃的劲,现在确实不饿。   但是看着爹爹变戏法一样,拉开一些抽屉,一下掏出好几个熟悉的糕点盒,安哥儿的嘴巴一下o大了。   “爹爹是神仙!”安哥儿活学活用,眼睛亮晶晶,声音甜甜地大声夸。   裴清晏捏捏自家特别会捧杀人的小家伙的脸:“我们安哥儿才是小神仙。”   “那、那爹爹是大神仙!”   安哥儿超聪明!   裴清晏天天被人拍马屁,现在觉得,那些人全都不行,甚至都没他家安哥儿会夸人,整日翻来覆去的几个词,他天天都听腻了。   还没他十岁写的文章有文采。   现在,他家安哥儿三岁就超过了十岁的裴清晏!   “安哥儿真厉害!”裴清晏一边说,一边把小家伙闻着味,快要栽进食盒里面的小脑袋扶住。   安哥儿下巴顶在爹爹大手上,小脸左右歪了歪:“爹爹,安哥儿饿了。”   裴清晏戳戳安哥儿的小脸,嗯,看着确实是饿瘦了。   小脸都没有早上进宫的时候红润了。   “吃吧,都是安哥儿的。”裴清晏几个食盒挑了一点,总共就摆了一个小碟子的糕点。   毕竟不能当饭吃,回去还是要吃点米粥。   安哥儿挑了一个最大的捧在手心,眼睛亮亮地送到爹爹面前。   “爹爹吃~”   裴清晏摸摸安哥儿小脑袋:“爹爹不饿。”   见爹爹不吃,安哥儿才跟个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不过没一会,他偷偷嗅了几下,一边小脸还鼓鼓的呢,就挨着爹爹小声讨食道:“爹爹,安哥儿想吃——”   安哥儿小脸认真地想了一会,好像在想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想吃奶奶那种。甜甜的、香香的~”   裴清晏一猜就知道,道:“果脯?”   安哥儿飞快点点小脑袋,眼睛里面的期待闪着光,裴清晏根本硬不下心拒绝。   “明天爹爹让人给你做。”   果脯一类,安哥儿是可以吃的。截止目前,裴清晏能吃的,安哥儿都能吃,只是这些都是拿着原材料测的,裴清晏不能确定做法的不同,会不会也刺激到安哥儿。   只能说随着安哥儿长大,一切慢慢来。   外面的东西,还是少吃的好。   总有一天,安哥儿健健康康长大,想吃什么也许都可以。   “嗯嗯!”安哥儿笑得眼睛又眯起来了,再看两边鼓鼓的腮帮子,软软萌萌的。   .   太后出宫礼佛那日,銮驾浩浩荡荡。   安哥儿扒在墙体拐弯那处,探出一颗小脑袋,看着要从给他面前走过去的好多人,眼睛里面都是好奇。   “弟弟,只能看,不能跑哦。”   很快,又有一颗小脑袋,从安哥儿上面探出来,正是小太子。   前几日一个人被抱回去后,小太子总觉得好像把弟弟扔下了,忐忑地去见母后,想问母后能不能陪他一起去把弟弟接回来。   但是母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裴掌印会去接弟弟的。”   后来第二天,小太子见到弟弟的时候,大大松了一口气。   以至于这些天,小太子都不敢让弟弟乱跑了,生怕他一不小心又跑进哪个宫殿。   安哥儿小声道:“安哥儿在看~”   很快,安哥儿下面又探出一颗更小的脑袋。   小公主细声细气地问:“月姐儿可以跑吗?”   小太子低头,发现小公主也不知道从哪里挤进来的,刚好躲在安哥儿下面。   小公主这段时间,像是跟屁虫,天天黏在他和弟弟身后,他要是带着弟弟跑走,这小家伙还一边哭一边追,期间摔倒好几次,哭得好烦人。   每当那个时候,小太子都会良心微痛。   但往往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安哥儿已经心软,犹犹豫豫地看看他,又看看小公主,眼睛雾蒙蒙地站着,不知道往哪走,拉他也不走。   太心软了!   小太子暗自谴责弟弟,这样实在不好。   “大皇兄,月姐儿可以跑吗?”   没等到回答的小公主,声音小了一度,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小太子:“……月姐儿也不准跑!”   说完,小太子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哥哥了。   安哥儿听着耳边的声音,眼睛追着好多人看,小脸蹭在墙壁边缘,好像一朵长出来的白蘑菇,肉乎乎的,从他面前走过去的宫人,其实都悄悄地看了好几眼。   太后坐在撵车上,隔着金羽与帷幔,远远就看见前方墙边探出来的三颗小脑袋。   中间那个最讨喜,看什么都像是带着笑,大眼睛弯一点,整张脸都变得软乎乎,看着就想用手揉一揉。   看见她,一点害怕的影子都没有。   看来那裴清晏,真是一点也不心虚,也并未明显告诫过娃娃什么。   最该有罪的人不怕神佛,可他不可能不怕这个孩子出事。   一个被养得这么好的孩子。   那有罪的人,还能是谁呢?   太后长叹一口气,与那孩子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慈爱地笑了一下。   那孩子当即瞪大眼睛,欢喜地歪歪脑袋,回了一个天真干净的笑。   恍惚中,太后才想起。   她的孩子,没有一个这样笑过。 [38]第 38 章:讲经官——温正   白马寺。   禅房。   太后在蒲团上跪着,手中佛珠捻动,视线与佛直视,许久才缓缓垂下眼来,只看那徐徐升起的香火烟。   她这辈子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儿子英年早逝,女儿远在北漠。   太后面朝佛祖,一求儿子来世,一求女儿今生。   临到她自己,竟不知道要求什么。那就,求那小安哥儿,健健康康。   禅房门被吱嘎一声轻轻推开,一道添灯的小僧人躬着腰进来。   他走了一圈,左右烛火也亮了一圈。   太后微微抬眼。   “小的杨汀,见过太后。”小僧人在太后身侧磕头下跪。   太后又缓缓垂眸,手中捻动的佛珠一点一点停下:“江南杨家的,还是京城杨家的?”   江南杨家是太后本家,现任家主承恩公是太后胞弟。   京城杨家家主是太后大哥,在京任太常寺少卿。   小僧人没有抬头,依旧跪着回道:“回太后,京城杨家的。”   太后叹了一声:“大哥要你来说什么?”   “老爷并未让小的带什么话。”小僧人规规矩矩道,“只是自从庄敬太子死后,太后就闭门不出,老爷担心太后身体,所以才借着这次礼佛,来向太后问一声好。”   太后神情淡淡:“嗯,哀家身体康健,并无大碍。你可以退下了。”   “太后保重身体。”   小僧人磕头,低头后退到门边,又轻声开了口。   “老爷说,孩子总会有的。”   又是一道拖长了声音的吱嘎,在庄严幽静的禅房内,隐隐传来回音。   随着门被关上,太后与佛对视。   一声冷笑突兀响起。   “孩子总会有的……”太后喃喃重复,原先平静无神的眼睛,逐渐锐利。   无论那个孩子流着谁的血,都绝不会再是太后的孩子。   她的孩子死了一个,走了一个,偏偏杨家枝繁叶茂,好像永远不会缺孩子。   可太后早就不是孩子了。   .   京城杨家。   一张纸条从白马寺送到了家主杨和裕手上。   杨和裕展开看完,又面无表情地烧掉了,他面前,正站着江南杨家一脉长子杨禹。   杨禹面色愤懑:“大伯,裴阉那厮欺人太甚,当年弄废小弟双腿,这几年还一直盯着我们!”   “还有金陵温家,幼子都被抢了,竟然只会缩回王八壳里,连头都不敢冒,真是比王八还王八!”   “那群读书人真是瞎了眼,还说这叫忍辱负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说温明远那厮不染淤泥!”   “尤其皇帝,是非不分,任用奸宦,天下哪有这样当皇帝的!”   杨禹在大伯面前是压着火气说的,偏偏越说越来火。   杨和裕没表态,看着字条一点点成了灰烬,才抬头皱眉:“一把年纪了,叫什么?没个体统!”   杨禹立刻闭上嘴。   “你弟弟的腿已经治不了了。”杨和裕说神色平静,他气质儒雅,说话不急不躁。   杨禹点头,心里也跟着冷静下来:“您派过去的大夫说了,小弟腿里还被人射了毒针,毒把那块彻底堵死了,以后彻底站不起来了。”   “知道温家为什么被抢了孩子还不急吗?”杨和裕听完,缓缓道。   杨禹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想了想,心中几个念头轮番涌上,最后还是摇头道:“还请大伯明示。”   杨和裕抬头看了一眼杨禹,脸上笑意温和:“因为温家夫人,今年马上又要生了。”   杨禹一愣,心中莫名一寒:“温家……”   他想说温家往来行事,不像是大伯口中如此冷血作风。   但话到嘴边,看到大伯温和笑意,杨禹又咽下了剩下的话。   “一个孩子而已,且不说温家还有一个,就算没有,温家家主又不是那裴阉,孩子总会有的。”杨和裕平静道,“无论怎么想,谁又会为了一个孩子,去赌整个家族。”   “再说,温家已经退了一步,现在天下文人谁不说温家忍辱负重,骂得也全都是裴清晏,温明远不需要再做什么。”   杨禹:“……小弟他——”   话已至此,他好像懂了什么。   杨和裕起身,拍拍杨禹肩膀:“知道你爹为什么让你上京吗?这就是原因。马上都是要做爹的人了,别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等杨禹失魂落魄出了门,杨府管家送来新茶。   杨和裕嗅了一口茶香,叹气:“杨府年轻一辈怎么都没了心性,也是,当年就不该让他们和小妹走得太近。”   “总归是妇道人家。”   杨和裕说着,眼神变得沉郁:“家族费尽心思助她成为太后,自己登上高位一辈子荣华富贵在手,不说扶持下家族,转头还教养出一个心心念念试图压制杨家的太子。”   管家轻声劝道:“老爷息怒,大公子去年乡试得了解元,外人都赞厚积薄发,只等三年后准备充足,到那时再参加会试,说不得能再赢回来一个会元。”   杨和裕神情舒缓:“我儿就是准备的时间长了点,届时若是中了会元,三元有望。”   管家跟着点头称是,只是谈及三元,脑子里下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三元及第,他几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当年的状元郎。   当年那位小小年纪,从三大书院满分结业,最后十四岁入国子监,十五岁以荫监生的身份直接参加乡试,十六岁参加会试,同年殿试夺魁。   中间无断代,是真正的状元郎。   见识过状元郎风采的人,心中都知,若是那位按本宣科参加童试,八成又是一位“小三元”,“小三元”接“大.三元”,那可就是千百年出一位的六元及第。   果然,管家想到这,就见自家老爷的脸色也微微起了变化,显然是谈及科举,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一位。   管家立刻低头。   许久,只听老爷笑了一声:“木秀于林啊……”   .   皇宫。   文华殿。   三个小脑袋齐齐昂起来,这次从左往右看,脑袋一个比一个小。   被裴清晏从翰林院临时抓来的讲经官,同时也是翰林院在职编修——温正,脸色略微有些僵硬。   温正从左边的太子殿下,看到右边的公主殿下,最后视线落向正中的小殿下、同时也是他温家的小公子身上。   比起当年几个月大,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娃娃,现在三岁多的小公子,依旧懵懵懂懂地和他对视,小脸肉乎许多,规矩地学着小太子坐直,但没一会就开始东倒西歪,望着他的大眼睛里面都是好奇。   天真稚嫩,粉雕玉琢。   他一个玉佩,可至今还在裴府呢。   想起当时,温正唇边笑意逐渐变得无奈,甚至有些怀念。   一眨眼,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早知道,当年哪怕顶着厂公冷眼,他也要伸出手借着温家名义,抱一抱这孩子了。   “小殿下,三公主,你们也要跟着太子殿下一起上课吗?”   两个小号脑袋同时转到面对面,困惑地额头碰额头,似乎这样能进行无线交流。   不过很快,小公主眨眼,小声问:“皇兄,读书、是什么?”   安哥儿眼睛微亮,想也不想地回道:“安哥儿知道!是、是哥哥叽里咕噜……”   说完,安哥儿又叽里咕噜了一句。   一共两句叽里咕噜,安哥儿其实学得很像。   不等守在一边的张宁和于公公笑起来,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的小太子震惊了。   小太子:不对吧……   小太子看了一眼前面的新任先生,形容不出来,对方似乎是笑了一下吧?!   绝对是笑了!   小太子只觉很大一口黑锅砸下来,为了给新来的先生一个聪明印象,他连忙将弟弟身体转向自己:“弟弟,哥哥从来没有叽里咕噜,哥哥当时是在给你读书!”   安哥儿被晃了一下小身体,眼睛转出小半个圆圈:“叽里咕噜?是什么?”   于公公心想:看来太子殿下学得不像啊。   “读书啊。”小太子总感觉好像越说,哪里开始不对了。   安哥儿欢快点点小脑袋:“安哥儿知道呀~,哥哥在读书哇。”   小太子捏捏弟弟小脸,为了自己可能失去的名誉,不过很快,他想到怎么自证清白了。   “弟弟,跟哥哥读——天、地、玄、黄!”   “天、地、咕噜!”安哥儿小脸认真,就是嘴巴好像有些不听使唤。   小太子大大松一口气。   不过小太子与安哥儿对视,安哥儿小脸无辜,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温正在前面轻声无奈道:“殿下,小殿下才三岁,臣还不至于将个三岁孩子的话放心上。”   另一边小公主挨过来:“月姐儿也会、读。”   小太子转头,眼中已经开始流露期待:“那月姐儿读。”   “天、里、咕、噜~”小公主读得也认真,小脸一点一点,读完之后,暂时还没发现不对劲。   安哥儿拍手:“妹妹棒!”   小公主似乎是愣了一下,小手不安地在身前搅了一会,耳朵都红透了,才又悄悄看向小太子。   小太子:“……妹妹棒。”   小太子看看安哥儿月姐儿,由心生出一种哥哥感。   难怪他是哥哥。   还好他是哥哥。   这边,安哥儿拍完小手,转过小脑袋,很认真地对月姐儿说:“不是咕、噜~,是咕噜!”   “咕噜?”月姐儿茫然跟读。   用咕噜的字,找到了玄黄的上下音,转身还能纠正一下小公主没学对的语气。   小孩子学说话的天赋吗?   温正看在眼中,等他们三个小家伙闹完了,才道:“将小殿下和公主抱出去吧。”   两个孩子太小了,只怕到时候真上起课来,要捣不少乱。   嬷嬷和张宁各抱一个,正要往外走。   小太子微微瞪大眼睛,显然有些慌乱,身体刚跟着撑起来一半,想起什么,看了眼温正,就又悄悄坐了回去。   小公主还有些不解,也有些慌乱,但是看见皇兄也被抱起来,就乖乖地不动了。   她还对小太子道:“大、大皇兄,走、走呀?”   安哥儿直到要被抱出殿,像是才反应过来,小手拍拍张宁:“小宁子,不走呀?找哥哥玩。”   张宁无奈,犹豫地看了眼那二十出头的先生。   见那位没反应,只好继续抱着往外走。   “不走不走。”安哥儿着急叫道。   见自己好像一直在往外,正逢走到殿门,安哥儿一把伸手抓在门框的位置,两只小手用力,把自己当成萝卜一样,努力往外拔。   边拔边叫:“安哥儿不走。”   声音一着急,虽然大了,却依旧没什么力度,软乎乎地砸向殿内。   张宁不敢往外扯,只能一边叫着小殿下,一边求着小殿下自己放手。   见皇兄不走,已经懵懵地被带出去的小公主,哇地一声大哭助阵:“月姐儿、也、不走呜呜……”   吵闹声混在耳边,温正不是盲目心软的性子。   不过眼看着小殿下的声音里面,已经开始有了哭腔,温正眉心微跳,心道到底是温家的小公子,总不好自家人去欺负自家人。   “罢了,都带进来吧,呆在后面,不准说话。”温正道。   重新回到了殿内,两个小萝卜头挨在一起,有点抱团取暖的意味。   安哥儿和月姐儿小嘴巴抿紧,看着都很乖,不过也就一会。   一会过去了,他们就开始小小声地开口。   安哥儿:“哥哥呀~”   小公主:“大皇兄呀~”   两道奶音交叠在一起,很小声,混在温正讲课的声音中,有点像是小尾巴,并不打扰,自带余音。   小太子的耳朵越竖越高,身体也越来越偏,似乎很想回头看一眼。   温正并不阻止,口中不停,只是耐心等待。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后面的两个小家伙挨着彼此脑袋,趴在矮案上睡得不省人事。   张宁他们连忙帮忙放平身体,顺带裹上毯子。   若不是矮案偏小,只怕要给他们当床了。   温正早有预料,一转头,他却真的很想叹气。   小太子单手撑着脸,忽而向左歪一下,忽而向右歪一下,眼睛已经半闭不闭,眼看就要困得不知所谓了。   温正估摸时辰也差不多了,倒也不必拘得这么紧,就用书卷敲敲桌面。   随着咚咚几声,三个小脑袋同时精神地支楞起来。   “散课!”   温正几乎是叹着气说出来的。   小太子立刻起身,规规矩矩行礼,举止里的迫不及待却快要溢出来似的,仿佛忙着要将先生送走。   温正却没走,他回礼之后,在小太子好奇地注视下,一路走到了后排。   安哥儿刚醒。   两只小手一正一反地揉着眼睛,小脸一下藏住大半,等他泛着困地睁开眼,身边已经站了个大人。   安哥儿眼睛顿时瞪大。   或许是老师对学生的天然压制,安哥儿小脸一下郑重起来。   可他太小了,没能郑重多久,眼睛就下意识地弯了起来。   安哥儿学着小太子的称呼,软声道:“先、先生?”   虽然更想听这小家伙唤一声族兄,但温正现在也只能按照规矩开口:“小殿下,还记得臣吗?”   安哥儿困惑抬头。   旁边的小公主小脑袋抬起来一点,很快又落回桌面。   温正换了个问法:“臣是谁?”   安哥儿骄傲回道:“先生!”   也是,温正无奈,他竟然在问一个三岁的孩子,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大的事情。   下午裴清晏将安哥儿接回家。   今天难得下午回家,安哥儿直到到家都很兴奋,他窝在爹爹怀里,从早上的事情一直讲到中午,中间讲得太快,字句黏在一起,含含糊糊地从耳边飘了过去。   裴清晏非常捧场,一路上嗯啊哇啊地跟着应,眼中带笑。   “爹爹!”安哥儿说兴奋了,小手就会高高挥舞。   不过这次兴奋的小手又被爹爹捉了下来。   “上次是谁打到了手了啊?”裴清晏笑着说,“还埋在爹爹怀里一直哭。”   安哥儿吓得连忙把小手握起来,然后悄悄藏到爹爹的大手里。   裴清晏抱着安哥儿去了书房。   一到书房,安哥儿的小脸就垮了下来,“爹爹,我们玩呀~”   “看你这小脸,不开心全写在脸上了。”裴清晏笑着轻捏了下安哥儿的鼻子,“就一会,爹爹找些东西,就带安哥儿到院子里玩。”   安哥儿动动小鼻子,眼睛对了一下,又晕乎乎地散开,本来小眉头已经不开心的拧起来,听到这句话又欢喜地松开。   “好呀,爹爹快~”   裴清晏将安哥儿放下来,由着他在屋子里走走跑跑,转身开始翻书房里面不起眼的一个箱子。   箱子里面都是往年的折子副本。   裴清晏有这个习惯,有时候一份折子,当时并不起眼,但若是提前留心,它就会成为令房屋倒塌的第一根木头。   裴清晏在找当年佛供相关的旧折。   “爹爹,来找安哥儿呀~”   屋内隐隐传来小声呼唤。   裴清晏正好寻完,将东西收好,起身拍拍自己,故意做出一些声响。   “爹爹来找安哥儿喽~”   传来声音的内室一下就变安静了。   裴清晏简直能想象到某个小家伙,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的小模样,不由失笑。   “爹爹真的来找安哥儿喽~”   软榻底下,安哥儿小手果然在捂自己的小嘴巴。   他骨碌转着眼睛,小脸满是期待。   看着爹爹的脚在榻前走来走去,安哥儿大眼睛完全弯成月牙,这个时候要是被抱出去,某位爹爹会一连亲好几口的。   “爹爹看到安哥儿了。”   裴清晏装模作样了一圈,这才在软榻前停下,他伸出一只手,放在下面,“安哥儿?”   手上轻微一沉,一个小东西被放了上去。   随即,下面传到一道小小的声音。   “安哥儿不在这~”   裴清晏拿起来一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滚到软榻里面的小木球。   他将其放到一边,又伸手放了下去。   “爹爹听到安哥儿的声音了。”   手上又是一沉。   “安哥儿不在这~”   裴清晏无奈。   来回几次,裴清晏估摸着,软榻下面的东西估计都被捡光了,再一次伸出手。   果然,这次是一只暖乎乎的小手。   “好吧,安哥儿在这里~”   软软糯糯的声音传出来的同时,裴清晏也把小家伙一点点带了出来。   “下次别趴在地上。”   裴清晏拍着灰尘,又道:“看看,小手都不能看了。”   他抓过两只小手,往安哥儿面前一摆,白嫩嫩的手心现在灰灰的。   安哥儿晃晃脑袋,似乎想要把这句话从脑子里丢出去。   不一会,安哥儿的小脑袋转向别的地方,盯着裴清晏刚刚随手放在边上的一小堆东西。   “爹爹,这是什么?”   裴清晏把灰扑扑的崽脑袋转回来:“是刚刚不在这的安哥儿给爹爹的。”   安哥儿无辜眨眼:“安哥儿在这呀!”   他晃了晃小脑袋,大眼睛弯着,脸上的笑像是会传染,裴清晏看了会崽,眼睛也弯了弯。   等到安哥儿变得干净了,他下巴磕在软榻边上,双手搭上去,盯着那一堆小东西的其中一个,歪头想了好久,恍然大悟道:“玉佩!”   “什么?”裴清晏正要抱起安哥儿,闻言下意识一顿。   他跟着看过去,发现是一块翡翠竹纹玉佩。   裴清晏一时没有想起来,随手将安哥儿抱在怀里后,伸手捞过玉佩,在眼前转了一圈。   裴清晏心道:原来之前温正的那块玉佩在这。   快三年前了,当时玉佩什么的,全部和安哥儿的玩具放在一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安哥儿忘在了软榻下面。   “脏了,爹爹那边有其他的。”裴清晏随手放回去,“安哥儿有喜欢的,随便挑。”   安哥儿软声道:“是玉佩呀~”   “对,是玉佩。”裴清晏一边应着,一边将抱着安哥儿往外走。   “玉佩~”安哥儿抱住爹爹,小脑袋凑在爹爹的大脑袋边上,视线逐渐拉远,那块玉佩也开始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点莹莹绿色。   安哥儿歪着脑袋看到最后。   一切都好像模糊起来,似乎有一道戴着它的人影,开始影影绰绰地浮出来。   ……先、生?   安哥儿困惑地嘟囔了一句,最后实在分不清,索性将小脑袋埋在爹爹脖子里,软乎乎地蹭来蹭去。   “爹爹呀~”   安哥儿还是最喜欢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