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 本文由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 3️⃣6️⃣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 3️⃣7️⃣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 3️⃣8️⃣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3️⃣9️⃣女嬤黑泥嬤女文60本po合集25💰 4️⃣0️⃣np 1500本po合集 40💰 4️⃣1️⃣暗黑 260本po合集30💰 4️⃣2️⃣产🥛90本po合集28💰为您整理,仅供读者试读欣赏 请于24小时内删除,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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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改往日乖巧模样,眸子漆黑,不费吹灰之力赶走亲哥,又压迫感十足地步步接近老婆: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丢下我,隋慕。”   “永远别想……”   隋慕瞳孔放大,仰头迎接他粗暴的吻,对方豆大的泪珠却沾湿了自己脸颊。   不对啊!   之前那只黏人精小乖狗呢?哪来的阴湿男?!救命!!!   食用指南:   ①1V1双洁,年下。   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封建娇妻和他硬充大爹的小狗。   ③(个人认为是)超级慢热二人转。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腹黑 先婚后爱   搜索关键字:主角:隋慕,谈鹤年   一句话简介:一不小心和竹马他弟结婚了。   立意:相知相伴、同舟共济。 第1章 新郎官   从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到突然决定辞职去找个人结婚,隋慕用了不到半分钟。   而看到自己相识多年的竹马单膝下跪,他下意识开口答应,全过程也只花费五秒。   现如今,婚礼现场,一切流程原本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抬眸望向本该站在那里的新郎,神情呆滞了好似一个世纪。   “哥哥。”   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朝自己摊开手掌。   隋慕嘴唇轻启,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却还愣着。   “隋先生?”没有参加过彩排的牧师在一旁小声提醒:“你该牵住谈先生的手了。”   流程上是这样,不错。   请柬上写的正是谈先生,也不错。   可面前这位并非隋慕原本的未婚夫谈柏源,而是他的弟弟——   谈鹤年。   隋慕望向男人平静无波的眼眸,再滑落,目光所及是高耸鼻梁,骨相亦深邃凌厉,薄唇轻轻抿着,有一种冷淡到阴柔的美感。   跟记忆里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孩很难对上号。   想来,他们俩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听说他近些年风评一直不好,从初中开始就打架逃学,性格相当叛逆,与父母关系势如水火,上了大学之后更是根本不着家。   虽然这些都是传闻,隋慕却清楚一件事——前不久自己和他哥哥的订婚宴,两方亲属,只有谈鹤年未曾露面。   既然如此,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台下有了些细碎声响。   隋慕回神,紧接着,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握住了。   他不太适应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指尖无意识闪躲,反而被攥得更紧。   谈鹤年上前,回身、与之并肩而立。   咚!   鼓点一般的心跳响起,血液汇聚到十指相扣的指腹。   隋慕颇不自在地侧目,悄悄打量对方的神色,男人表情如常,貌似发觉到了他的目光,轻轻转过头。   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隋慕忽而觉得有点热,忙垂下眼,把一切怪罪给了谈鹤年干燥而温暖的手掌。   牧师开口,重复着他职业生涯中背诵过无数遍的台词,这场婚礼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仿佛依旧是那么圣洁,又那么普通。   隋慕忍不住微微蹙眉,难不成,只有自己沉浸在无限的困惑里吗?   “谈先生,你愿意吗?”   牧师对着谈鹤年开嗓。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包括隋慕。   谈鹤年倾身,眼中色彩晦暗不明,居然可以品出一丝的……深情?   隋慕被自己的判断惊讶到,下一秒,耳边随即传来他的声音:   “我愿意。”   愿意?他愿意什么?!   隋慕瞳孔收缩,嘴角略略抽搐了一下。   “好的,那你呢,隋先生?”   “我……”他被谈鹤年捏了捏手指,许久才找回自己微弱的声线:   “我愿意。”   台下瞬间一呼百应地鼓起掌,甚至,隋慕似乎还听到几声抽泣,太奇怪了。   交换对戒后,一旁的主持冷不丁冒出来,笑着说道:   “现在两位新人可以亲吻彼此了!”   隋慕自从说完“我愿意”三个字后便始终恍惚,麻木地被谈鹤年套进戒指。   男人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双颊,纵使脸上毫无表情,也不见丝毫勉强。   隋慕身体一僵,倏地紧闭双眼,鼻尖跟着皱起来,唇瓣发抖。   牵手是第一次,亲吻更是从来没有过。   他一个三十岁没有谈过恋爱的男人,面对目前脱缰而去、和彩排时完全不一样的婚礼流程,心理防线岌岌可危。   谈鹤年这个角度,能瞧见他小扇子一样乱颤的睫毛。   男人缓缓俯下身,喷了热气在他眼皮,嘴唇急不可耐贴上去,却只是碰了碰自己蹭着他脸颊的大拇指。   隋慕喉结一滚,慌张睁开眼。   他魂不守舍地站到典礼结束,等宾客亲属走空。   客厅顿时乱作一团。   “逃婚?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人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就跑了?”   “小侄先别激动,坐下,坐下聊……”谈父维持着面上微笑,努力解释:“发生这种事,我们也没有想到。今早一开门,柏源的房间就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张字条,看监控的画面,的确是他自己走的。”   隋薪一把夺过那字条,自己先看了两眼,鼻子里嗤出声,拿给父母瞧。   【对不起慕哥,我太冲动了,婚姻不是儿戏,或许你我都该再仔细想一想。   ——谈柏源】   隋夫人拧眉:   “这是什么意思?当初可是你儿子向我们家三跪九叩求来的婚约,现在搞哪一出?”   “隋太太,我们也已经派人去找柏源了,但……既然是他执意要离开的话,恐怕不太好找。”   隋夫人打断谈母的话:“那些是你们夫妇要操心的事情,别人管不着,现在我们隋家只问你们一个交代,婚礼能蒙混过关,之后呢?”   “哎,所以我才把您二位留下来了嘛,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谈鹤年缄默地坐在角落,修长的手指托起额头,对于他们之间的争论毫无兴趣。   片刻后,他起身溜走。   隋薪完全没注意到他离开,还气愤不止:“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看谈柏源和你们家就是成心的。”   “小薪,”隋父抬手:“你先别说话了。”   谈父堆起笑容,听出对方的态度,才讨好般地挪过去:   “隋总,您是通情达理的人,我琢磨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如您和夫人听一听?”   “咱们对外一直说的都是隋谈两家联姻,并没有指明具体的人,今日婚礼上,社会各界名流们都已经看到了鹤年跟小慕喜结连理,何不将错就错呢?”   他说完这一通,隋父当即沉下脸。   一旁,隋夫人不由得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二位呀,我实在是无计可施,权衡之下,这已经是比较好的解决办法了,总不好听到外界议论纷纷,对两家的名声都不好,你们说呢?反正鹤年这边是答应的,就是……”   谈父搓搓手,长叹一声,瞧上去很是纠结。   隋薪噌地起身:   “简直胡扯!你们完全没把我隋家当回事!这纯粹是在侮辱我哥!谈鹤年呢?你们让那小子给我滚出来,他还答应上了?”   “哎哎哎!”谈父看隋少爷撸起袖子,也连忙起身,有点着急了,低声下气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求助:“隋总,这……”   隋夫人赶紧拽住二儿子安抚一番。   隋父瞥向两人,又看着为难的谈总,幽幽启唇:   “你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婚姻之事不能强求,你们也知道隋慕是个什么脾气,这件事就算我们答应也没用。”   “是啊,我都明白,只要您不怪罪我们谈家失礼就好,等我找到柏源那个臭小子,我肯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屋外,黄昏正浓。   不同于上午的“热火朝天”,这时间,花园里十分静谧。   隋慕坐在小池边,眼神盯着水面之下的锦鲤。   风声簌簌。   “原来你在这里。”   这个声音今天已经听过无数遍,隋慕条件反射地抬起下巴。   谈鹤年两手插兜,歪着脑袋望向他。   两个人明明刚结过婚,彼此间氛围却很奇怪。   隋慕收回视线,平静地开口:   “你怎么也出来了?”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谈鹤年一步一步凑近。   隋慕托腮,目光还俯视着池中涟漪,脑袋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和他有关的事情。   思来想去,稍微清晰点的印象只有自己二十岁那年,万圣夜,姑姑家里办了场派对,很多小孩子都来玩。   其中,有个身影躲在角落里始终一声不吭,那就是小时候的谈鹤年。   隋慕知道他是谈柏源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仅此而已,就多给了他一块糖果。   事后,他却发现那几颗糖原封不动地被人丢进了垃圾桶。   隋慕一肚子气,立马找到谈柏源盘问。   谈大少只说:“慕哥,你少搭理他,他就这个德行,脑子有病。”   可,后来隋慕经常去到谈家,实在看他长得太萌,还是会不计前嫌地主动逗逗小孩。   结果小谈鹤年只傻傻地看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跑,如同撞见什么怪物似的。   几次之后,隋慕失去兴趣,再也不跟这个臭小孩讲话了。   而现在,他口中的臭小孩就在自己身边,长那么高,肩也很宽,能把人整个罩起来。   “哥哥,”   谈鹤年喊他,又启唇:   “我替谈柏源向你道歉。”   他语毕,一阵风再度吹过,吹皱水面,吹起隋慕额前发丝。   隋慕从石凳款款起身,仰起脸:   “你替他道什么歉?你们两个关系又没有多好,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闻言,男人抿唇不语。   隋慕嘴角微勾,眼尾上挑:“不过我倒是应该谢谢你,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幼稚的小朋友,但现在看来,或许你比你哥的大局观要重一点,没留我自己在上面傻站着下不来台。”   他话音落地,抬起胳膊,轻轻拍了下谈鹤年的肩膀,便扭过头。   但腿还没迈出去,男人就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隋慕很抵触别人碰他,立马回头,胳膊扽了扽。   谈鹤年不撒手,立马抬腿凑过去,上半身紧紧贴着他:   “我决定站到你身边,不是为了什么大局。”   他迫使隋慕只得仰起脑袋瞧着自己,才一字一顿继续道——“我是不忍心看到你伤心难过的样子。”   隋慕耳朵莫名开始发烫,偏偏这小鬼还在说。   “哥哥,我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比谈柏源更早。”   两人背后的天已经黑透,头顶灯光亮起,染得两张脸皆被光晕包裹。   隋慕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灯下也似波光粼粼。   短短一天之内,接二连三的爆炸讯息,让隋慕实属难以招架。   面对谈鹤年,他禁不住眼睛睁大,嘴唇随着微微张开,半个字都说不上来,只觉得脑袋快要冒烟了。   身后,一阵脚步声截断两个人纠缠不清的局面。   “小少爷、隋少爷,你们在这里呀,赶紧进屋吧,先生太太们在等着呢。”   听到佣人的话,隋慕垂下眼睛,迅速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掌心挣脱,转身。   谈鹤年张了张嘴,眉头轻蹙,抬脚跟上去。   室内汹涌的暖意扑面袭来,水晶吊灯之下,众人华服未褪,异曲同工的金钱气息相互碰撞,不知道还以为在拍什么夸张虚浮的上流生活纪录片。   “晚饭就不必了,今天谈家上下都紧绷着,我们也不便再叨扰。”   隋父淡淡启唇,不怒自威,对方还要点头哈腰地赔笑脸——“是是是,您请。”   “慕慕,”父亲转眼看向大儿子:“今天的事情暂且不论,先跟我们回去吧。”   听到他的话,隋慕温吞地眨了下眼皮:   “回哪里去?”   不止父母亲,连谈家人霎时间都被他这轻飘飘一句弄懵了,面面相觑。   “我不是已经跟谈鹤年结婚了吗?”他嘴角没什么笑意,但语气相当平和:“今晚,应该和他睡一起才对呀。” 第2章 阔太太   接收到隋慕的眼神,谈鹤年微微怔愣,瞳孔似乎颤动了一下,带着喜悦与惊讶混合的双重滋味,用力抿了抿唇,脖子全都红了。   因为起点太低,稍稍得到一些允准,他心里就放起烟花,魂儿也被一炮崩到天上去,思绪飘忽。   隋薪怎么指着他鼻子吵闹,他一概无感,视线始终跟随挡在自己身前的隋慕。   “行了……”   隋父轻咳一声,老二只得闭嘴,憋了满腔的气,梗着脖子走出谈家大门。   谈父脑子还不太清晰,本以为至少要再等些日子,隋慕才肯点头,没想到啊。   他迟疑地打量着两人,听保姆合上门,便开口:   “小慕,叔叔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现在时间不早了,咱们坐下来吃个饭,正好楼上房间也是收拾好的,你俩能直接住进去。”   “让我住谈柏源的卧室?你们两个也肯?”   隋慕还没说话,身后许久未吱声的谈鹤年却抢了一句,嗓音十分冷峻:   “不用再装了,观众没了,谁还看你的戏。”   他脸上隐约展现几分不耐烦的情绪,挑眉,吐出一口气。   “谈鹤年,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谈母立马张嘴苛责,眉头拧了起来。   谈鹤年不理会母亲的话,接着冲男人说:   “我不会和谈柏源一样,一把年纪还赖在家里,从今往后,我有我自己的家。”   他扭过身,拉住隋慕的手,神色一瞬间松弛,变得小心翼翼。   隋慕搞不清楚状况,只听他在自己耳边留下一句——“哥哥,咱们走。”   眼前场景变换,他被塞进了谈鹤年的副驾驶。   厚重的疑云绕着隋慕的脑袋转圈,可他最讨厌动脑筋,于是刚缓过神来,立马问道:   “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谈鹤年车里有股很好闻的香薰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致,不由分说地紧紧包裹着隋慕。   隋慕今日心力交瘁,本就疲惫,现在则是一副恹恹欲睡的状态。   而谈鹤年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应他:   “哥哥……你问的是哪一句?”   隋慕指尖勾着安全带,不大自在地调整一下坐姿。   “当然是你在花园里对我说的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含糊追问,目光飘向车窗外。   谈鹤年喉结滚动:“你确定要现在问我吗?我在开车。”   也许是怕这句不够有力度,他补充——   “我很紧张。”   隋慕一下子不困了,深吸一口气,默默抓紧扶手。   “……是么,我看你开得蛮稳的呀。”他小声嘟囔。   “那是因为身边坐着我最重要的人,我只能慢慢开、小心地开,但也正因如此,就更加紧张。”   谈鹤年不分场合地猛烈示爱叫隋慕顿时噤声。   车程太过漫长,隋慕的眼皮再度失去控制,沉重地耷拉下来。   好像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幸好隋慕是个十足的没心没肺,否则被他大晚上拉到这荒郊野岭来,早该报警了。   他对海宁市不怎么熟悉,更不知道近郊的山中,还有这么一大片私人庄园。   依山傍水,从大门到主楼,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林荫绿道。   虽然比不上隋慕祖父母在隔壁溪州市的那一片府邸,但也勉强能入得了他的眼。   隋慕迷迷糊糊地下了车,今天的一切都透着那么不真实,他脚步绵软,慢悠悠踩着地面,跟随谈鹤年进入室内。   全欧式的装修风格,有些老气了。   隋慕心里想到,没注意谈鹤年驻足,脑袋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怀里。   “哥哥没事吧?”   谈鹤年抓着他的肩膀,低下头仔细查看一番。   隋慕撇了撇嘴,将人重重推开。   “我承认这场婚礼,并不等于接受了你,说实话,我选择结婚,不过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所以不管你哥、还是你,或者别的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   “谈柏源今天让我丢尽了脸,无论他有什么苦衷,在我这里,他的名字已经永久消失了,至于你……那些天花乱坠的话我一概不信。”   隋慕歪头,眨了下眼睛,凑到他脸前一打响指:   “仍在考察期。”   免责声明公告结束,谈鹤年注视着他的脸,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喂?”隋慕抱臂,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下。   谈鹤年轻笑一声:   “好的,我记住了。”   男人长相与身材反差很大,健硕的身躯,配上精致小巧的脸蛋,怎么看怎么不搭。   笑起来,五官仅存的一些锋利也消散不见。   隋慕错开目光,很不愿意就这么承认自己是个视觉动物。   “那哥哥先去洗澡吧,我让厨房里做点吃的送上去。”   他喊一个保姆带隋慕进了电梯,自己却没跟上来。   以往谈鹤年只是背景板中模糊的身影,而今,隋慕却对他充满了好奇,对这处庄园更甚。   泡完澡,大少爷全身舒坦了不少,把自己裹在柔软的浴袍里。   布料刚一上身,极为挑剔的隋少便察觉到,这浴袍的品牌和自己日常用的一样。   “这小子,还挺有品位的。”   隋慕双颊泛粉,冒着香甜的热气踏出浴室,穿过衣帽间,于卧房和起居室的交界口站定。   谈鹤年就坐在桌边,托起下巴望着他。   桌上摆了一碗白粥,配上小碟的酱瓜条。   隋慕原本困意大于食欲,可眼前的人和饭都是秀色可餐,肚子当即咕咕叫了两声。   晚上能喝到一口简简单单的热粥,很是落胃。   “你不吃吗?”隋慕瞧他守着自己一动不动,不免开口。   谈鹤年摇摇头:   “我不饿。”   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眸子里倒映出隋慕咀嚼时鼓起来的腮帮子。   “这栋房子,外公在我出生那年就开始建了,他说是给我娶老婆用的。”   “咳!”   隋慕呛了一口。   好好吃着饭,他突然讲什么呢?   谈鹤年慌张起身,伸手轻拍他的背:“没事吧哥哥?”   隋慕一肘子怼开他,手背贴着嘴巴,瞪向男人。   “我前些日子把在大学附近租的房子退掉,搬过来重新收拾了一下。从地毯、餐具……还有床单之类的,都是由我亲自买来布置好。”   “当时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人,可我从来没想过,能美梦成真。”   “虽然不想说,但我的确应该谢谢谈柏源。”   谈鹤年仍立在他身侧,垂眸,目光柔和,手腕忍不住抬起来,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潮湿的发尾时,如同被烫到似地缩起来,挪开目光:   “下次洗完澡喊我一声,帮你把头发吹干,不然容易着凉。”   隋慕置若罔闻,一个字都不吭,喝空了碗里的粥。   谈鹤年留意到他绷紧的嘴角,心想他一定还戒备着,想发大少爷脾气,又摸不准自己的反应。   于是,他体贴地打开卧室门:   “早点休息吧,哥哥。”   隋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巴,才起身,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进了屋里。   谈鹤年乖巧地关上门,偌大的卧室就只剩下他自己。   床尾凳上,安稳躺着一套真丝睡衣和配套的眼罩。   隋慕走过去,又看到了一双棉袜……   怎么还有内.裤!   他低着脑袋,脸皮微微发热,拎起那条小裤裤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是自己的身材太标准完美了吗?尺寸刚刚好。   隋慕唇角一抿,侧目瞧了眼紧闭的房门,抱起这堆东西,钻入衣帽间。   贵的衣服特点显著,不会让细皮嫩肉的隋少穿着别扭。   他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换了,风格依旧还凸显出“隋慕”两个大字,并没有什么变化。   至此,他才有时间仔细探索起这里,戳了戳床头灯,按按软硬适度的床垫。   隋慕坐了上去,手掌搭在床边,两条腿悬空摇晃两下,而后不自觉挑起眉毛,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伸手抓了两把床头并排摆放的软枕,拖鞋自然而然从脚上滑落。   身后门闩传来一声轻响,隋慕还没躺下,立刻警觉地扭头,随即也直起腰,双腿蜷了蜷。   入目,谈鹤年光着膀子,臂弯夹了一套铺盖,咚地丢在地板上。   男人动作幅度过大,腰以下松垮挂着的浴巾险些滑落。   “你想干什么?”   隋慕缩起肩膀,视线反倒一动不动,盯住他浴巾边缘在胯骨上勒出的印迹。   那里似乎有几根黑色的线。   隋慕眯起眼睛,仍瞧不太真切。   “你说过的,哥哥。我们今晚要睡在一起。”   谈鹤年大言不惭,眼睛里露出一些无辜。   他肋骨处隐约发红,随着呼吸起伏,很难让人不把他的话往少儿不宜的方向联想。   可隋慕偏偏是那极少数的天真派,仅为他的大胆而咋舌:   “你只记得我搪塞两边父母的话,却不记得我刚才在楼下跟你说什么了吗?”   “记得,所以我搬来了铺盖,睡地上。”   谈鹤年说着,便弯腰,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被褥在床边整齐铺开。   隋慕摆着一张冷脸,此刻拂过几分困惑,皱眉抿了抿唇,才犹豫着问出口:“这么大的庄园,连间客房都没有么。”   “原来你想赶我去客房……客房有的是,但我们已经结婚了,亲朋好友都见证过,媒体明天肯定也会发,既然是夫夫,就要住一起的。”   他嘴上这么说,又绕过自己的地铺,挨着隋慕坐在了床边,语气中的深深执拗,实属色胆包天。   隋慕下意识躲了躲,鼻子动动。   他们两个用同样味道的沐浴液和洗发水,身上却不是一种气味。   男人倾身贴过去:   “哥哥晚安。”   他眼睁睁看着谈鹤年这个散发热量的大块头逐渐远离自己,灯光倏地熄灭,男人也躺在了铺上。   床头的小夜灯瞬间将他包裹进昏黄光晕中。   隋慕闭了闭眼,不太高兴地抿着唇。   “关灯。”   谈鹤年开嗓,那恼人灯光顿时偃旗息鼓。   窗帘厚重,针脚细密满织,遮蔽性极强,没让半点光渗进来。   隋慕不知道在想什么,黑暗里,他手指摸索着枕头的位置,忽而一翻身埋进被子里。   他心里总梗着一口气,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其妙未婚夫就换了人,莫名其妙自己就睡在了这张床上。   隋慕从小到大都是有气便撒,向来不委屈自己,因而在数不清第几次翻身无法入眠后,他突然坐起身,扯下比脸颊肥大了一圈的真丝眼罩。   耳边充斥着谈鹤年恬静熟睡的呼吸声,匀称但嘈杂。   一股无名火不由得蹭蹭往上窜,隋少当即伸手拽着身旁的另一只枕头,凶狠地朝他砸了去。   “唔……”   谈鹤年咳嗽出声,胡乱哼哼着吸气,勉强挑开一只眼,并没完全苏醒。   隋慕在他瞧过来之前就钻回被窝里,合上眼。   砸过这一下,他竟然解气了不少,手心里攥着被角,抻抻腿,一觉睡到天明。   不太能辨认出是几点,隋慕撑起眼皮,睡意朦胧,眼罩早就滚落到脖子上,整个人透出淡淡的混乱感。   地上的谈鹤年和铺盖一同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而被他丢下去的那只枕头,则乖巧地趴在自己怀里。   隋慕昨晚睡得一点都不舒服,筋疲力尽地展开臂膀变为平躺,半晌才从床上爬起身。   “太太,你起床了。”   是昨晚见过的那个保姆。   但这个称呼……   洗漱过后,他脑子清楚不少,不由得蹙起眉,略略应了一声。   保姆表情柔和,笑着开口:“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来吧。”   她端来刚冲好的滚烫咸豆浆,片刻,又叫厨房五个五个地给少爷煎锅贴吃。   早饭是隋慕熟悉的口味,他被伺候得也蛮妥帖,心情好了不少。   他填饱肚子,左右瞧瞧,才想起来问:“谈鹤年呢?”   “他有事出门去了,你还想吃点什么?我叫厨房做。”   “还以为谈鹤年会让我尝尝海宁的早餐呢。”他撂下瓷勺:“不用了,谢谢你。”   “太太不用客气,喊我敏姨就好,鹤年也这么叫。”   隋慕没搭腔,起身走到一楼洗手间漱了漱口,自顾自地四处参观。   他又转回客厅,刚坐下来,门口便有了声响。   谈鹤年手里拎着东西,风尘仆仆。   察觉到隋慕目光,他立马凑了上去:   “早。”   “不早了,你跑哪儿去了?”隋慕看似随意问道,好奇的眼神却暴露无疑,始终追随他手里的购物袋。   像只矜贵的猫,哪里都懒得动弹,就眼珠转。   “上了节课,另外……”   他坐在隋慕对面的茶几上,打开袋子。   然而隋慕听到“上课”这个字眼,后知后觉品出两个人的年龄差距。   眼前这个貌似很大一只的男人,其实才刚满二十岁而已吧。   隋慕此时此刻竟诡异地产生了一种羞耻感。   突如其来的情绪消散地也快,他的注意力被购物袋里的东西吸引去。   是一只枕头。   “我问过很多家,他们说这个助眠枕很管用,里面都是中草药,如果没效果,我还买了薰衣草精油。”   隋慕闻声愣住了,慢慢抬眸,伸手摸了摸那只枕头。   他问:“买这些干嘛?”   “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要是这些还没用,我打算去溪州把你经常睡的床上四件套搬过来。”   谈鹤年以格外认真的口吻在解决他的失眠问题,尽管隋慕觉得这压根算不上一个问题。   隋慕唇瓣轻启,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嘴角明明还是平稳而冷静的,但脸上被一瞬堪称傻傻的表情覆盖。   趁着他愣神,谈鹤年飞速捋了一下他的头发,站起身来——   “我把东西拿上去,今天午觉的时就试试吧。”   谈鹤年已经上了楼,他才回过神,扭过脸朝后望一眼。 第3章 过时款   “太太,喝点水润润嗓子,鹤年交代过,你喜欢槐花蜜的。”   那位敏姨捧着托盘给他送来一杯蜜水。   少爷的视线随声转移,不免看向杯子里琥珀色的温水:   “他这么跟你说的?”   隋慕心里却想:他怎么知道?   “是啊,鹤年心细,但不善言辞,从小就这样……他很怕你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怕你住得不舒坦,还让我处处留意着呢。”   “唉,分明自己小时候最缺爱,却最懂得怎样去关爱别人。”   保姆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睑。   隋慕果然上钩:   “他怎么会缺爱呢?”   虽然谈父离过婚,但谈太太和他是自由恋爱,家世雄厚,况且谈鹤年又是两人亲生的结晶,只听过外界说谈家少爷是个纨绔,“缺爱”二字真是闻所未闻。   “你不知道,我们家夫人心善,顾及老大是继子、母亲不在身边,有了鹤年之后担心他心里会不好受,总偏心一些,反而有时候会疏忽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是么。”隋慕若有所思。   这个版本可跟自己从谈柏源那里多年听来的不一样啊。   甚至是截然不同。   “在聊我么?”   谈鹤年提高音量,等两人都瞧过来,才长腿一迈,慢悠悠从楼梯走下。   隋慕收回目光,保姆也连忙闭嘴。   男人的眼睛开了自动追随,紧盯着隋慕:   “哥哥中午想吃什么?”   隋慕窝在沙发里,姿势有些紧绷,调整了几下都不太舒服,感受到谈鹤年靠近,索性扶着把手坐起来。   “随便。”   他肩膀动了动,鼻尖翘着,显然不是心里话。   谈鹤年靠在沙发上,侧过脑袋瞅向他,轻笑:“那我就随便安排了?”   隋慕抿唇,本来不打算说话,可男人起身要走,他赶紧张嘴——   “等会儿。”   谈鹤年立即垂眸望向他,听他说:   “你会开车,下午送我回家。”   “回哪里?溪州?”谈鹤年不免迟疑发问。   人尽皆知,隋家大少爷自小是和祖父母在溪州市长大的,自然觉得他下意识应该把那里当做家。   “都要回,先找爸爸妈妈吧,婚礼的事总该有个结束。”   “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哥哥?”   男人忽然弯下腰。   他突然贴上来的动作叫隋慕措手不及,差点人仰马翻。   谈鹤年揪住他的胳膊,帮他维持住平衡:   “我不建议你这么快就做决定,等到周末,正好伯父伯母和弟弟妹妹们都有时间,我陪你回去,还有……”   “还有什么?”   隋慕眨了眨眼,拍开他的手爪子,仍是毫无表情。   “最关键的一点,我下午有事,没办法送你。”   男人没个正经样,哪里像是不善言辞的?   隋慕两条胳膊朝后撑着身体,抬眼打量着他:   “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   “收到……”   谈鹤年小声应道,颇有些委屈地耷拉下眼皮。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隋慕嘴上念叨着什么肚子不饿、没有胃口,却循着香味探进餐厅。   他观察一眼菜式,默不作声地把屁股搁到凳子上。   谈鹤年极有眼力见,给他盛了碗冒尖的米饭,又添上一小碗汤。   隋慕说了声谢谢,便伸手拿筷子,一不小心就跟他的指节碰到一起。   少爷飞快地捏起拳头,蹙眉瞥向他。   “啧。”   速度之快,仿佛谈鹤年咬了他一口。   谈鹤年忍俊不禁,老实地挪到另一旁坐下,与他隔着半米。   要是和纯粹的陌生人同桌吃饭,隋慕还真没这么不自在,就怕谈鹤年这种半生不熟又高深莫测的。   他细嚼慢咽,总感觉身上有一束目光游走,扭过脸一瞧,谈鹤年正专心吃着饭。   “怎么了,哥哥?”   男人手腕一顿,疑惑地瞅他。   隋慕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腮肉,撂下筷子,碗里的米饭剩了一小半:“饱了。”   许是因为碳水摄入过量,他脑袋还真有些昏沉,朝着楼上去。   那只药枕味道并不刺鼻,的确有几分舒缓精神的功效,至于精油香薰,应该是还未开封,隋慕没闻到。   其实,自己和谈柏源之间根本擦不出丝毫情.爱的火花,之所以会选择对方,也仅仅是因为条件合适而已。   这么多年,隋慕从来不需要满足身体方面的欲望,就把这件事情搁在最后,只按照体贴实用来说,谈鹤年倒也不差劲。   他脑袋里天马行空,不一会儿便混淆了现实和梦境,沉沉睡去。   梦里,隋慕又见到了那个小屁孩,依旧是四肢纤细、沉默寡言。   他不禁上手捏捏他柔软的脸蛋,眯起眼睛出声逗弄:   “你就是谈鹤年啊,小坏蛋,上次是不是把我糖丢了?”   小孩这次并没有逃走,反而捧住了他的手,像虔诚信徒。   “哥哥,我好喜欢你。”   愣神的间隙,小可爱已经突然茁壮成了现在谈鹤年的模样。   “嗯……”熟睡中的隋慕拧起眉头。   床边,谈鹤年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浮起,在他不自觉鼓起来的脸颊上小心擦过。   然后是鼻尖、圆润的唇珠,到下巴。   隋慕又呓语出声,头一摆,嘴唇动了动,贴在了谈鹤年手背上,吐出一口温热的呼吸。   谈鹤年不敢轻举妄动,手臂盘虬的青筋却将他此刻紊乱的脉搏跳动一展无遗。   他膝盖伸直,同时弓起后背,低下头,影子覆盖住隋慕睡得泛粉的脸颊,深深吸了吸气。   “哥哥……”   他调整片刻,终于出声。   隋慕依旧睡得香甜,毫无反应。   谈鹤年的手掌便拢住了他的下巴和侧脸:“哥哥,醒醒。”   隋慕只觉得自己是在一条摇摇晃晃的小船上被人拉起来了,脑袋还晕眩着,身体的防御机制也暂且瘫痪,费力睁开眼。   “你这是睡了多久?我都上完课回来了,再睡下去,晚上岂不是又容易失眠?快起来。”   谈鹤年捧着他的双颊说完,便放下胳膊坐在床边。   隋慕失去支撑,倒向身后的床头靠枕,眼神不悦:   “我还在睡觉,你就这么闯进我的卧室里来?”   “是我们的卧室。”   谈鹤年不厌其烦地纠正他,语气极度耐心,怪异得又似乎是在给他做催眠一样。   但这个时候的隋慕处处都软,无脊椎动物般一缩,眨眨眼睛。   “看来这个枕头很管用,你入睡那么快,我还没来得及把香薰拆开。”   隋慕没看他,也没搭理他的话,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左手指尖扯了扯右胳膊的袖口。   男人便也转移了注意力,盯着他身上单薄贴身的家居服。   “我要换衣服,就算在家里,也不能成天穿睡衣吧,你去给我买。”   隋慕开口就是使唤的语气,谈鹤年也不恼,从善如流地接话:   “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买,但现在……你昨晚没有进衣帽间里瞧瞧吗?”   “什么?”   谈鹤年似乎想拉他的手,但没成功,无奈地站起身,自己走到衣帽间门口,冲他勾勾指节:“来吧,进来参观一下。”   隋慕磨磨蹭蹭地下了床,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男人点亮衣帽间的总开关,又推开一道隔断门,视野顿时开阔。   隋慕略微睁大眼睛,原来这地方远远不止他昨晚看到的梳妆台那点空间,里面纵深极广,收拾得明亮又整齐。   关键,它居然还能通往楼下,足足两层的空间。   其间罗列着的衣服,显然不是谈鹤年的风格。   “这是上上季的限量款,”隋慕拎起一件羊绒衫,到自己身前比量:“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品牌?”   “3月17号,你发的朋友圈,说是整个溪州市都没有这件衣服,我就去了海宁市最大的几个商场,这是最后一件,你的尺寸。”   隋慕讶然。   “我说过的,哥哥,这个房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和你有关。”   隋慕貌似完全理解不了他这种独自筑巢的行为。   在此之前,就算在大街上迎面撞见谈鹤年,以隋慕的记性都未必想得起这个人……如果昨天婚礼的事情从来没发生呢,他岂不是要一辈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家家?   “这些衣服都是老款,过时了。”他只得说。   而谈鹤年风度不减,定定地俯视他,嘴角轻勾:   “只要你能喜欢,永远都不会过时。”   隋慕对他张口就来的这些酸话没有半分抵抗力,骨头都麻了,暴力地将那件小衫重新挂回去。   谈鹤年刚要说话,被他打断:   “行,那我问你,干嘛要让保姆那样喊我?”   明知道他是在岔开话题,谈鹤年还是给了反应,眉头一挑——“什么?”   “你敢说没有你的授意,她会直接对我叫那个称呼?”   “你是说敏姨?”谈鹤年姿态轻松,微微一笑:“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在家里,可能是随意点。不过我的确是告诉过她和下面那些人,一定要对你尊敬。”   “可能她们误解了什么,你要是不喜欢,让她们改就是。”   “怎么样?你想要什么称呼?”   谈鹤年每回的说辞都无懈可击,隋慕半信半疑,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称谓,又恼了:   “我怎么想得出来……就这样吧,烦人。你给我出去。”   他推搡了男人一把。   谈鹤年愣住,继而慢腾腾地挪开脚步。   但男人没走远,就立在衣帽间门口,守着这扇门。   不久,隋慕换好一身衣服,迈了出来。   谈鹤年眼睛一亮。   隋慕倒是稀松平常,在他的目光下靠近梳妆台,弯腰照了照镜子,把头发整理好。   很难否认,这小子审美的确不错。   “哥哥,晚饭也是我来安排吗?”   男人悄悄凑上前,透过镜子看他。   隋慕略显迷茫地抬头:“怎么又吃饭?”   无所事事的时光居然过得这么快,他没掺和后厨的事,把谈鹤年打发走。   而男人刚到一楼,楼梯上就有身影小跑下来:“先生!那个……太太让你上去一趟。”   “什么事?”   这套称呼谈鹤年相当受用,却仍是沉着脸问出口。   保姆吓了一跳,声音颤抖:   “我、我不知道,他没有说,只让你上去找他。”   谈鹤年没再说话,收回视线,看了眼时间。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倏地抬起下巴,当即便与二楼栏杆后的隋慕对上眼。   僵硬笑容是立马展露在脸的:   “哥哥,找我什么事?”   隋慕不吭声,冲他勾了勾手。   谈鹤年随即低下头,甩着身后并不存在地狗尾巴踏上台阶。   隋慕转身,后背靠着栏杆,张嘴朝他说道:“晚上我想吃酥鱼。”   “既然到海宁来了,我也得尝尝海宁的酥鱼是什么滋味,听说他家很有名,你去给我买点回来吧。”   他一出声就是命令口吻,并举起手机给谈鹤年看。   屏幕上,是某家店铺的推广贴文。   男人瞥了一眼。   “我听说过他们家,地方有点远,而且晚上六点钟就不做了。”   听到他的话,隋慕收起自己的胳膊,双臂环胸,眼神冷漠地扫向他:“那你还不赶紧去?”   “好,只要这个?”   “别的……我再想想吧。”   隋慕挑眉,又塌下眼皮,狡黠的目光只露出一瞬,便迅速被冷脸取代,潇洒转过身。   他这是铁了心要折腾人,还美其名曰为“考验”。   谈鹤年苦笑释然,取了车钥匙。 第4章 过敏原   男人拎着酥鱼赶回来,天色已晚。   厨房里摆好餐饭,敏姨却和另一个小丫头原地踌躇,听见门口的声音才像看到救世主一般迎上来。   “鹤年啊,你终于回来了,太太可倔了,除了你,谁都没办法把他喊下来吃饭。”   谈鹤年一边解外套,一边蹙眉:   “你们不会想想办法?今天晚上我要是不在,就让他饿着?”   这反问叫敏姨闭了嘴,旁边那小保姆倒嘟囔着:“饿了自然会下来吃的……”   谈鹤年凌厉地目光瞬间扫过去。   “谁在说话?”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可怕,脸色黑得不行,那女孩便立马抿住唇。   谈鹤年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去花房剪几枝郁金香送到楼上,这儿不需要你。”   把人打发走,他便大步迈进厨房,侧眸看向桌上的几道菜。   “汤还有没有?盛到小盅里,这两个菜各放一小碟,加碗米饭,我端上去陪他吃。”   “哎,我这就去。”   敏姨正要转身做事,又被他叫住。   谈鹤年随口吩咐道:   “刚才那个人,把工钱结了,明天我不想再看见她。”   “不想看见谁啊?”   懒洋洋的趿拉声伴着话语一同传来,谈鹤年愣了下,连忙转过脸。   隋慕走向两人,还是不笑,淡淡地往他身上瞥两眼,坐到餐桌旁:   “你买回来了?”   “是,本来店主要打烊,我恳求他,说我太太真的特别想吃,他才肯多做了一份。”   又开始不正经。   隋慕面颊微微发烫,自以为是被他的这话气得,抬眼死盯着男人。   但在谈鹤年的视角,只见粉面含春,察觉不出半分愠怒,连瞪起的眼睛里都是潋滟水光。   “别气,先喝口汤垫垫吧。”   他给隋慕满上一碗鲜羹,将酥鱼让敏姨拿去装盘。   隋慕轻轻哼出声,左手托住下巴,右手轻轻捏起勺柄,搅动着碗里的牛肉羹。   他吃进去大半,才把筷子伸向酥鱼。   少爷嘴实在太叼,就夹了一小块,刚咬下去,便丢入碟子里。   “咦,不过如此嘛,压根比不上我们溪州的味道。”   隋慕趾高气扬,抬起下巴,用家乡话说道:   “你的后厨不都是溪州厨师嘛,让他们做点正宗溪州口味的来我尝尝咯。”   他任性成这样,谈鹤年都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反而转头问敏姨——“厨房里还有鱼么?”   “恐怕是没有了,明天一早才会有新鲜食材送过来。”   敏姨有点惊讶。   毕竟只看外表、只听语气,加上外界口口相传,隋慕该是个性情极温和的成年人才对。   “那就去想办法买,一条鱼而已,还不容易?”   谈鹤年抬了抬手,示意她赶紧行动,别废话。   隋慕后背靠住椅子,手指隔着衣领挠两下略有刺痒的锁骨,眉头轻皱。   他等到月亮高挂,那份热腾腾的酥鱼端上桌。   香味扑鼻,闻着就蛮正宗。   但隋慕一口都没动,起身,打了个哈欠:   “这都几点了,你去给我放洗澡水吧。”   他转身便离开,谈鹤年追上去。   只有保姆站在餐桌旁,惋惜那份酥鱼不能趁热吃。   但有了前车之鉴,她一声不敢吭,默默把桌子收拾好。   回到二楼的房间,隋慕推开门,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起居室茶几上摆了一只花瓶。   他弯腰,凑过去嗅嗅。   花香并不是馥郁的,使劲闻才能捕捉到几丝清淡的气味。   谈鹤年走出浴室,袖口勒在手肘,指尖随意垂着,朝下一滴一滴淌水珠。   “花不错,”   隋慕与他擦肩,身上香味比郁金香更甚,矜贵地启唇:   “就是瓶子土了点,不太匹配,一点艺术感都没有。”   少爷歪了下脑袋,没拿正眼瞧他,便飘过去。   谈鹤年听到浴室的门被关上,才缓缓转身。   但他依旧没什么情绪,仅仅望了一眼,重新来到桌边,坐下,老旧机械似地伸出胳膊,手背贴上花瓣,动作克制而轻柔。   这个品种的郁金香极为珍贵,可似乎也不值得他用这么视若至宝的目光盯着。   盯花,还是盯人?   泡在水里的隋慕恍然打了个寒颤。   他缩起肩膀,手指蹭过自己的鼻尖,霎时间感受到水温渐凉,快快浮了出来。   热水澡泡得还算舒服,不过这一晚的睡眠,仍然称不上踏实。   隋慕整夜都仿佛被一团热气裹着,脖子和手臂隐隐发痒。   清晨,他喉咙甚至还有些紧,咕嘟咕嘟灌了两杯水才缓过劲儿。   早餐照例丰盛,小馄饨、白糖饼,还有昨晚的酥鱼,以及熟醉拼盘。   不同的是,身旁比昨日多了个人。   “大早上吃这么顶呐。”   隋慕坐下来,用方言叽里咕噜喃喃一串。   谈鹤年神色温和,平静地看向他,手里握着勺子,已然吃到一半。   “这个——”   隋慕没管他,指着那几颗色香俱全的熟醉大虾问道:   “是什么品种?”   保姆回答——“太太放心,你不吃海里的,鹤年早就交代过,所以厨房做菜一直严格选用河鲜,不会搞错的。”   闻言,隋慕不免瞧了瞧谈鹤年。   未成想男人会错了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心,体贴地夹过几只虾和一只螃蟹在碟子里,剥好送到隋慕眼前。   “其余的就让她们帮你吧,我还有事,现在得出门了。”   “本来也用不着你。”   隋慕垂眸,生硬地开口。   谈鹤年忍住笑意,擦了擦手指和嘴角就站起身来,然而眼神不经意瞥向他后颈,忽而凝眉。   他冰冷的手指贴上去,扯开隋慕衣领。   后者刚舀起一颗圆滚滚的馄饨,还没张开嘴,后脊便触了电似地一弹。   “咳咳!”   隋慕瞪大双眼,丢开勺子,馄饨汤撒了一桌子,下意识想躲。   然而谈鹤年已经俯下身,牢牢圈住他: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急切发问,同时又撸起他的袖子,白皙小臂上,一团一团红疹尤为渗人。   隋慕瞬间冷静下来,眼睛里难免闪出一丝诧异——   “怎么回事,昨晚还没这么严重呀……”   “昨晚?什么意思,你昨晚就这样了?怎么不告诉我?”   谈鹤年语气突然变得又急又凶,不免叫隋慕愣住了。   “告、告诉你干嘛?我以为只是蹭到了哪里,就微微泛红,还有痒。”   他吞吞吐吐地叙述回忆,双眼只顾注视着谈鹤年的神情。   男人合起眼皮,深吸一口气:   “别说了,走,去医院。”   “干嘛……我不去,”隋慕蹙眉:“还要换衣服,越蹭越痒。”   “那就不换。”   “我这个样子怎么出门?”   他说自己痛,又说自己痒,就是不肯挪地方。   谈鹤年无计可施,只得说:   “虾和鱼都别动了,把馄饨吃完,我去找医生。”   男人嘱咐完,给了敏姨一个眼神,迈开腿到一旁打电话。   保姆上前,替他把河鲜全部搬离餐桌。   隋慕咂摸咂摸嘴,继续埋头吃饭,丝毫不在意自己引起的兵荒马乱。   谈鹤年打完电话,立在他身边,等他吃饱了,就带人到沙发上坐着。   “你找了什么大夫啊,靠不靠谱的呀,是三甲医院的专家吗?不是专家我可不让他看。”   “他们家三代都是医生,别操心这个了,乖乖坐着。”   同居不到两天的时间,谈鹤年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隋慕立马安静下来,按照他的话——“乖乖坐好”。   但片刻就回过神:   “你不是有事要走吗,怎么还在这里?”   “请假,不去了。”   “为什么?”   隋慕虽然问出口,但心中早有猜测。   果真和那些传闻一样,这家伙就是不爱上学,找到个理由就理所当然地逃课。   上上月还是位大学老师的隋慕不禁语重心长: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呀。”   谈鹤年一瞬间垮下脸,表情晦暗。   隋慕还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你这个年纪正是学习的好时候,等以后,哪里还……”   他喋喋不休,谈鹤年的脸却陡然凑近,甚至要贴到他鼻尖上。   “隋老师不如先解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把自己搞得满身红疹子,还毫无察觉的?”   隋慕空张嘴,没出声。   “鹤年,”敏姨适时出现:“苏医生到了。”   她话音刚落,一侧身,那位苏医生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隋大少瞧一眼,又开始嘟囔:“这么年轻。”   来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相当儒雅,说是年轻,但也比隋慕小不了几岁。   “隋先生,你好,我是谈鹤年的朋友。”苏医生匆匆介绍完自己,单刀直入:“哪里起了疹子?“   隋慕顿住,望了眼谈鹤年。   小老公自觉充当起他的对外发言人:“脖子和手臂,其他……没看到。”   “其他地方没有。”隋慕连忙补充。   谈鹤年垂眸瞅着他,却见他已经开始解扣子。   男人赶紧制止,只拎起他的手臂让苏医生过目。   “嗯,典型的过敏症状,最近吃了什么,或者接触什么东西了吗?”   隋慕思索片刻,居然忘了把手腕从谈鹤年掌心里拽出来。   “他对桃子、芒果、所有海鲜和花生过敏,家里上下都很小心,这两天他都没碰过。”   他抢在当事人之前侃侃而谈,又问苏医生:   “需不需要抽血?”   隋慕准确捕捉到关键词,立即抽回手。   “不用,症状没那么严重,吃点片剂,再涂点药膏就好了。”   医生交代完,便联系助手送药来。   “我什么过敏原都没碰过,怎么会这样呢……谈鹤年,肯定是你衣帽间那些衣裳放得太久,我不穿了。”   “衣帽间是全家打扫频率最高的地方,不可能会出问题。”谈鹤年头大,无奈解释。   苏医生轻声细语道:   “如果你之前穿过相同材质的衣服,那大概率不是因为这个,或许是由于到了新环境,身体需要熟悉一下,不必紧张,按时用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哦,那谢谢你了,医生。”   隋慕的表情向来如此懒散倨傲。   但谈鹤年看来,他变脸很快,对这人和自己的态度完全不同:   “你坐下休息会儿吧,喝点什么?”   “不必了,医院那边还有点事,我安排了人,待会儿就送药过来,隋先生记得千万别抓挠,不要吃辛辣油腻的餐食,更不要碰发物。”   苏医生说完,瞧见隋慕的眼神,才发觉自己貌似嘱咐错了人,轻笑一声便转头。   谈鹤年接收到信号,送人出门。   这边隋慕当即蹬掉了拖鞋,窝进沙发里,眉头皱着。   保姆端来一碟切好的秋月梨:   “太太先吃着吧,我去看看厨房里,让他们做点清淡的菜。”   隋慕叉了一块。   嘴里嚼着梨,他神色缓和不少,抬了抬手:“去吧去吧。”   谈鹤年返回到屋内,发现他在跟什么人打视频。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男人把药搁在茶几上,他也挂了电话。   隋慕一怔:“欸,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谈鹤年坐下来,语气还算淡定:   “我走了,你想谁给你涂药?”   又是借口。   但隋慕无力反驳,就缓缓坐起身来。   “那个……敏姨。”他迟疑着开口,招呼人到面前来:“给我拿纸笔来,要红色的纸,黑色油笔,纸张裁成正方形。”   “噢,好。”   保姆不明所以,却也照做,拿来之后便站在一旁,和谈鹤年共用一张困惑的神情观察隋慕的行动。   只见他在纸的四角写写画画什么,又忽而满脸空白,打开手机屏幕,继续涂画。   他写完,就把纸叠成更小的正方形。   隋慕本来打算递给保姆,动动脑筋便自己起身。   “东南角、东南角……”   他念叨着,将纸片安放在某个角落。   谈鹤年跟在他身后,简直看愣了:“这是在干什么?”   隋慕又被他吓到,忍不住睫毛微颤,抬手轻抚胸口——   “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响呢。”   “刚才是在跟谁打电话?”谈鹤年不懈追问。   “我的塔罗师VV。最近总是走背字,这下可算知道原因了。”   “什么原因?”   “这个月水星逆行呀,正好冲撞到我的星座,太危险了。”   又是被逃婚,又是无源头过敏,他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现下终于有对策了。   谈鹤年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还信这个?”   “嘘,塔罗牌很灵的。”隋慕顶着一张漂亮精明的脸,嘴巴讲出来的话跟长相反着来。   男人抱臂,并未揪住他的“信仰”大肆批判,只是沉静地开嗓:   “求她不如求我管用。”   “闭嘴,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替我弄点新鲜的柚子叶来,听说那东西最去霉运了。”   “……好,我这就让人去买,走吧。”   谈鹤年微抬下巴。   隋慕眨了眨眼:“我?我跟你走?走哪儿去?”   “擦药。”   “现在就擦?”   “不然等到什么时候,你不痒了?”   隋慕顿时哑口无言。   谈鹤年收回视线,同时掩盖住嘴角笑意,轻轻说道:   “我在转角按摩室候着你,哥哥,调整好心情就过来吧。”   “呼。”   等男人离去,隋慕才长吐一口气,回到沙发坐下。   他心里决定要多晾这臭小子一会儿,哪怕忍着身上的痒意也罢,嘴里细细咀嚼多汁梨块。   但很快,他就忍不住了,即将起身。   不过这时候,有个年轻点的小伙子匆匆闯进客厅:   “谈少……欸,是太太啊……外面有客人要进门,我不认识是谁,不知道该不该开。”   隋慕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个称呼,没想到换了个人,还用这么粗的嗓子叫,不免感觉浑身隐约起鸡皮疙瘩,眉头顿时一抽。   那人拿平板给“太太”看监控画面。   隋慕只瞥了一眼车牌号,嘴里嘀咕:“隋薪?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您说什么?”   “没什么,是我弟弟来了,你去请他进来吧。”   隋二少不见其人先问其声,嗓门仍旧高亢。   “谈鹤年!给我滚出来!”   “你以为你躲着当缩头乌龟我就治不了你吗?!谈鹤、”   他仰天咆哮一阵,无人搭理,再定睛,就瞧见了自己亲哥站在面前。   隋薪一噎,接不上刚才的气势了:   “哥……”   “你瞎嚷嚷什么呀?”   隋慕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惊奇居多,全无责备。   “我、你快跟我回去吧哥,爸妈不许我来,但我忍不住。谈鹤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可以答应和他生活在一起呢!”隋薪语无伦次,看得出相当着急,整张脸爆红:“你……你脖子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眼怎么都这么尖?   隋慕不自然地拉了一下领口,正想说没事,倏地听见背后响起的脚步声。   “小舅子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有何贵干?”   谈鹤年甚至还能微笑,与脸红脖子粗的隋薪相较之下,显得风度翩翩——   “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背后骂我两句吧。” 第5章 黏人精   隋薪听到他的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背后骂你?我他妈还当面揍你呢!”   男人挥拳冲上去。   隋慕怔住,口唇微张,扭头瞪大双眼,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谈鹤年脸上似乎挨了一拳,却不抵抗,被隋薪揪住衣襟怒斥:   “你到底想干什么?谈鹤年!我告诉你,其他人我不管,你敢对我哥动心思,我就算坐牢也绝对要杀了你!”   “隋薪!”   隋慕缓过神,头一次发出急切的语气,凑上去拉开弟弟。   “你发什么疯呢?快把他放开。”   “哥!”   隋薪难以置信,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大喊大叫:“你向着他?你怎么能向着他!”   隋慕闭了下眼,摇摇脑袋,伸手扶住低头沉默的谈鹤年。   一道清晰骇人的痕迹烙在他侧脸,嘴角略有肿胀。   谈鹤年却偏偏一声不吭,抬眸,在睫毛遮掩下,眸中蓄起了薄泪,目光闪烁。   “你、你没事儿吧?”   隋慕被他我见犹怜的神情晃了眼,说话都磕磕绊绊。   “我没事,哥哥,别为了我伤害你们兄弟两个的感情。”   男人轻蹙眉头,抓住他的手:“我很担心你的疹子,要快点涂药才好。”   “我知道,你别着急。”   隋慕这次没躲开,只是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二弟咬牙切齿——   “姓谈的!那是我哥!你少装模作样!”   “隋薪,你给我小点声。”   安抚完伤患,隋慕气势汹汹地转身收拾他:   “怪不得爸妈不让你来,你怎么就不听话呢,跑这么远来闹什么事?”   “哥!你被他骗了,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听、都别信!谈柏源就是被他处心积虑设计了!你明不明白?”   他的话回荡在偌大的客厅,又荡回了自己的耳朵。   而面前,隋慕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你说什么?”   屋里刹那间安静下来。   他还没问出隐情,背后,谈鹤年再次无声无息地悄然贴近,俯下身——   “别问了,哥哥,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根本不在意的。”   隋慕没理会他,只目光灼灼望着弟弟。   “你说清楚,隋薪。”少爷有些逼问的架势。   隋薪眼神躲闪,气焰瞬间被迫熄灭:   “我……他看起来就像是这种人啊,跟亲爹亲妈都能闹翻,你说他多阴险,多恶毒!”   “你才跟他住了几天,怎么会起疹子?说明你们压根气场就不合!”   “你有完没完了。”   隋慕蹙眉打断他。   一开始说得还有些眉目,后面越扯越离谱。   少爷抬手扶额,身上难受得撑不住:“你自己走,别等我给爸打电话。”   “哥……”   “赶紧走。”   隋慕语气坚决,甚至都没去送他,扭头拽住谈鹤年的衣角,闷头朝按摩室钻。   谈鹤年顿时挺胸抬额、气宇轩昂,回过头,瞥向隋薪,眉梢轻轻一挑,满是得意与讥诮。   而碰了满鼻子灰的隋薪没办法无视来自谈鹤年的挑衅,他变成了在场唯一受伤的人,肺都要气炸了:“这狗东西!”   保姆见状,忙拦住他的脚步——   “隋少隋少!您还是快走吧,我叫人送送您,路上注意安全。”   隋薪今日不请自来闹过一场,他这个做大哥的心里着实也不痛快。   毕竟是亲弟弟,对于他的话,隋慕不得不听取几句,也明白,他绝不会空穴来风。   随着谈鹤年逐步走近的动作,坐在按摩床上的隋慕缓缓上扬视线,最后定格在他手中。   “这药膏跟我之前用过的不一样,靠不靠谱?”   他两只手按在床边,鞋尖点地,有点乖。   因而谈鹤年笑了:“试试才知道。”   隋慕一动不动,僵硬得像个石膏小人。   “我要碰你了,哥哥。”   谈鹤年开嗓,手指却早就摸到了他衣服扣子。   男人只敢解两颗,但真丝的布料在他肌肤上无法一直维持坚.挺状态,总是往下滑。   谈鹤年便大胆地自作主张,把衣领顺着肩膀轻轻扯下一些,改造成了一字肩。   不知哪来一丝凉飕飕的风,从隋慕后背掠过。   “你……”   “马上就好。”   两人距离过近,几乎额头相贴,谈鹤年神情专注而严肃,叫隋慕一时间说不出其他的话,只得咽下身体的不适感,梗起脖子,将双眼紧闭。   棉签棒和透明色的药膏同时落在他锁骨。   谈鹤年力道很轻,小心地点涂。   “嘶——”   隋慕眉头一揪,忍不住挺起肩头:“怎么突然好痛?”   “痛了才有效。”   谈鹤年一说话,那股烧灼感更甚,隋慕立即咬住嘴唇。   男人见他这么忍着,于心不忍,歪头凑到他颈侧,近距离凝视着上面的红疹,然后翘起唇,吹了口气。   隋慕一下子没控制住,短促地叫出声,很快便羞愤交加地睁开眼睛:   “谈鹤年!”   他手掌抵在男人胸前,想把对方推开。   谈鹤年两条健壮的胳膊却早已将他牢牢圈住,适时展现无辜表情——   “怎么了?”   “我自己涂……”   “为什么呢,我做得不好吗?”谈鹤年黑漆漆的眼仁一眨不眨盯着他看:“连表现的机会都不给我。”   语气黏黏糊糊,让人招架不来。   隋慕气急败坏地磨了磨牙:   “那你就老老实实涂,别再有旁的动作。”   总是被比自己小十多岁的男人搞得一惊一乍,他也不想。   瞧着貌似心无旁骛的谈鹤年,隋慕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   男人此刻格外耐心,或者也有磨洋工的成分在,能多仔细就多仔细。   “差不多了,晾一会儿就好。”   谈鹤年忽然蹲了下来,仰着脑袋看他。   这时候倒又变身听主人话的大型犬了。   隋慕抿唇,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脸颊。   隋老二那一拳头可真没收着劲儿。   “痛不痛?”   隋慕指尖虚虚地按在他颧骨。   谈鹤年摇头,温暖的掌心将他手指紧紧包裹住,贴在自己脸颊,视线不晃:   “你摸摸我,我就不痛了。”   少爷一扯嘴角,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指头。   他初次发觉,原来涂药也能像是历劫,一次、两次,到第三回,他才勉强习惯了谈鹤年的接触。   身上的红疹子也渐渐淡化。   几日过去,隋慕快要憋疯,两条腿把庄园上上下下逛了个遍。   “受不了了,我要出门。”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   笔记本电脑搁在一旁谈鹤年的膝头,他敲敲打打的动作不免蓦地顿住,抬起头:   “好啊,我陪你去,还是你自己开车?”   “开什么玩笑,我哪里会开车。”   隋慕瘪起嘴,神色并不是很好看。   “是么,那你平时……”   “平时不是都有司机?就算没有,也能打车。”他不假思索,甚至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小儿科:“这地方这么偏,别说车了,鸟都见不着。”   “那好吧,我陪你。”   谈鹤年点了紧急保存,才把电脑合上。   隋慕没拒绝,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车技倒是蛮好的,挺稳重。   就是这小破车……   他扣好安全带,打量一圈车内,有些嫌弃:   “让我爸给你换台车吧。”   “这,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是我坐。”   隋慕说得云淡风轻,换车像是换袜子一样随意。   他虽然对海宁市不算熟悉,但这几个高档广场却如数家珍。   “之前那件限量款,你是在哪一家买的?”   “恒基广场。”   “哦,”隋慕脸上略有懊恼之色:“这么大的商城,当初我怎么没想起来……就去那儿吧。”   驶入停车场,谈鹤年拍了拍副驾驶听歌小憩的隋慕,帮他摘掉安全带。   “下车吧,哥哥。”   隋慕打了个哈欠,左右瞧瞧,把自己慢悠悠裹进外套里。   谈鹤年已经下车,绕到另一边,帮他拉开门。   “行了,你回去吧,等逛完了我通知你。”   “我哪儿也不去。”   谈鹤年手指一挑甩上门,拿钥匙锁车一气呵成:   “我是你的伴侣,不是司机,我有义务陪你逛街。”   狗皮膏药会说话了。   隋慕不禁看向他,认真道:   “看来,过几天必须要去招个司机。”   大少爷说罢便转头,两只手掌插.进自己外套口袋,平和而冷漠。   谈鹤年没敢接他的话,低眉顺眼地抬脚跟上去。   隋慕大摇大摆进了家店。   “两位下午好,有熟悉的SA吗?我来为两位先生介绍一下吧。”   “是自己买还是为家里人挑选?”   隋慕直接无视,继续朝里走,淡定开口:“随便看看。”   另一位更是面无表情,眼神始终追随着身前的人。   销售眨眼间就换了一个,操着一口溪州话,态度更加热情似火——   “隋少?是你呀,你可终于又来海宁了呢,我都好久没见过你嘞。”   隋慕瞧着那人,半晌才记起来。   “你是……Lily吧?”   “对呀,隋少记性真好!”Lily笑起来,扭头看到他身侧的男人:“这位是?”   这人显然没有留意过新闻,不知道隋家和谈家结亲的消息。   可话又说回来,不知情的民众就算看到这种标题,恐怕也不会想到是他们两个大男人结婚。   隋慕没说话,扯开话题,表现得像是不认识他:“当季新品都在哪儿?我挑两件衣裳。”   “在那边,我带你过去瞧瞧。”   Lily没过度纠结,只是凭她业绩王的素养,觉着这男人长得有点眼熟。   两个浓颜大帅哥并肩,很是养眼。   有几件入了隋慕的眼睛,他让Lily举着,然后抱臂,转眼瞥向谈鹤年:   “喂,你说,这两件小衫怎么样?哪个更适合我?”   “都不错。”   谈鹤年从默默无声到被他提及,心情大好,语气都忍不住上挑。   可惜隋少对他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你还能再敷衍点吗?”   男人闻言一愣:   “这是我的真心话,哪件穿在你身上都不会难看。”   “你的衣帽间那么大,也不缺这一件两件,都买下来也没关系。”   听到他天花乱坠的话,隋慕轻轻嗤了一声。   销售没发觉,还在配合:   “是啊,我认可这位先生,这两件都很符合你的气质呢,除此之外,我们还新上架了两款鞋子,材质顶尖,穿着特别舒服,二位不妨看一看。”   隋慕跟随她走进VIC室,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谈鹤年不知道在哪里变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   桌子上摆着咖啡和甜品,隋慕皆未动,只喝了他给的水。   喝完,他抿了下嘴唇,谈鹤年便又塞进他掌心一张纸巾,体贴至极。   这下子隋慕难免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哥哥?”   谈鹤年眨了眨眼皮,眸光流转,一脸的清纯无害,像是一切都出自条件反射。   隋慕收回目光,只得再度专注于自己的第一要务——买买买。   他过敏刚好,零星几件外套除外,其余衣服不敢随便乱往身上穿,纵然如此,也选购了相当一批。   快结束的时候,隋慕无意间瞥到架子上各式各样的围巾,顺手拿起一条。   “隋少真有眼光,这也是我们当季的主打款呢!百分之百纯羊毛,明星都有戴哦。”   “是嘛。”   隋慕歪了下脑袋,抬起胳膊,冲谈鹤年勾勾手。   男人不明所以,下意识如同小狗似地瞬间俯下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主人”。   隋慕将那条柔软的浅灰色围巾挂在他颈上。   “还不错,把这个也包起来。”   他小小一个恩赐,就抓住了谈鹤年的心。   隋大少身上没带卡,说要线上支付,谈鹤年则按下他的胳膊:   “刷我的。”   隋慕没跟他客气,围巾也的确送了,至于他花自己的钱,那就是他自己乐意咯。   一出手就是几十万,Lily乐得合不拢嘴,送别两位财主后还在笑。   “Lily姐,那个少爷什么来头啊,这么阔。”   “这你都不认识?隋家大少爷,他们家不管在溪州还是海宁,名号那都是响当当的呀!”   听她解释完,那女孩仍是不太清楚。   “哎呦,润信银行你总听过吧,他家开的呀,还有我上个月刚买的液晶电视,也是他们家的,智川集团。”   “噢!你早说智川那我不就知道了嘛。我老家的冰箱好像就是这个牌子的,这么厉害啊……那跟着他的那个人是谁?”   “不晓得,总觉得在哪见到过,”Lily陷入思考:“该不会是他包养的什么小明星小网红吧,俩人气氛挺暧昧的。”   “啊?不会吧,那怎么会是他掏卡付钱呢?”   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店里随即又有顾客上门,便把此事忘却了。   另一边,隋慕还不知道自己的私生活已经成了旁人的谈资,只感受到肚子里的阵阵空虚。   他还没张嘴,身旁拎着大包小包购物袋的谈鹤年便开口了: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韩餐,你想尝尝吗?”   “随便。”   隋慕耸了耸肩膀,眉头反而轻蹙起来。   这小子是他肚里的蛔虫吗?   少爷虽然嘴挑,但还是很愿意尝试新鲜事物的。   何况谈鹤年主动推荐,估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男人似乎同样很了解他的口味。   “怎么样,味道还喜欢吧?”   谈鹤年看着他一口接一口,而又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小心探问。   隋慕点点头,忽然把餐具撂下,忽然擦擦嘴巴,忽然站起了身。   桌对面,男人不解地抬头瞅他:“哥哥?”   “……我去趟洗手间。”   “那我带你过去。”   “不用,你坐着,这点小事我用不着人陪。”隋慕意外地坚决,自己拿上手机便走了。   谈鹤年没动,可思来想去,他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大对劲。   嚼完嘴里这一口泡菜饼,男人喝掉杯子里的水,坐了一会儿。   左等右等,连隋慕的影子都不见。   谈鹤年再也坐不住了,抬手打了个响指,喊服务员过来。   “您好,有什么需要我帮您的吗?”   “结账。”   男人付完款,便拿上外套起身。   他压根没去厕所搜寻,直接推门走出去。   外头已至黄昏,气温有些低。   谈鹤年仗着地势高左右张望一番,终于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瞟见熟悉的身影。   隋慕揣起手,身体受冷蜷缩起来,指尖夹着纤细的香烟,仰头口吐一圈白雾,双眼轻阖,发出长长喟叹,浑身都酥麻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又吸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蓦然咳嗽起来。   谈鹤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   还以为是落跑新娘的剧情,结果他只偷偷溜出来买烟抽,真出息。   尽管如此,男人依旧无法放松,双眼眯起来,抬手替他披上外套,轻拍后背:   “今天兜这么一大圈子,就为了买两包烟?”   谈鹤年视线盯着他的手,被冻得发红的手,还舍不得熄灭那半根烟。   “那又怎样,你管我。”   隋慕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感,拢了拢衣服,身体终于恢复了温度:   “我还这不是为了你?怕你这个小屁孩学坏,才这么偷偷摸摸。”   “你倒也知道这是恶习,人民教师。”   “啧,注意言辞,我早就不是人民教师了……又没有多重的瘾,偶尔抽两根怎么了。”   隋慕说得理直气壮。   大冷天,他这样娇气的人肯在外面挨冻也要抽,还说没有瘾。   谈鹤年板着脸:“上车,回家。”   他冷漠地抬腿就走,惹得隋慕发愣。   “等我抽完这一根……”   “车上抽。”   这小子,还真是完全没有底线啊。   翌日,谈鹤年有事出门,剩下了隋慕自己,他也不再吵着出去,只悠哉悠哉地待在家吃吃茶看看报,和都市里的其他阔太一样,等待周末的到来。   “太太!”   保姆满脸笑容地进客厅:   “你买的花瓶到了。”   隋慕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打开我瞧瞧。”   快递已经在门外消了一遍毒,敏姨用小刀划开外包装,把里面的东西摆上茶几。   “诶呦,真漂亮。”   保姆对那只方形的水晶花瓶小心翼翼。   隋慕见了,也是爱不释手,抄起来仔细端详着:   “不错,这才叫艺术。”   另一包,是绿油油的花枝。   敏姨站在旁边瞅两眼:“太太,我是没见过世面的,这是什么花呀?”   “香雪兰,等开花的时候很香的。”   保姆附和一声,随即被他使唤去拿剪刀。   “对了太太,跟这箱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个信封……”敏姨开口:“你看,上面也没有名字。”   “在箱子里吗?”   “不是,就在箱子顶上。”   隋慕一心顾着拣花枝,眼珠转了转:“可能是谈鹤年的吧,放一边,等他回来再说。”   “哦……好。”   保姆眼神飘忽不定,两手捏着信封。   哗啦——   “呀!”   信封一角破裂,整个底都漏了,里面的东西轰隆洒落,覆盖在花枝之上。   “对不起太太!怎么会这样,好像沾了点水,这也太不结实了。”   保姆慌乱地弯下腰收拾残局,神情恍然凝滞。   隋慕不明所以,放下剪刀,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看向里面掉出来的一张张东西,貌似是照片……还有个U盘。   他伸手想去拿一张,敏姨却极力阻止:“太太,我收拾就好了。”   这样诡异的举动,更叫隋慕好奇。   他趁对方不注意两指抽出一张,定睛瞅去,顿时瞳孔放大。   照片里,一男.两.女白花花的身体在洁白大床上纠缠,虽然对焦不准,画面十分模糊,隋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男主人公。   居然是谈柏源。   多年交情、抛下他逃婚的谈柏源。 第6章 白水晶   谈鹤年看到手机上的短信轰炸,随手拨了个电话过去。   男人未曾开口,对面便十万火急的语气:   “鹤年啊,你赶紧回来吧,出大事了,太太反应很大,闹着要收拾东西回家去呢。”   “收拾东西?”谈鹤年平静如常,甚至还笑了:“有什么东西需要他收拾。”   “反正这场面我是控制不住了……”   “我就在路上,拖他一会儿,不用急。”   谈鹤年驶入快速路,来了个急转弯。   敏姨苦恼:“好吧好吧,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我的,你可得快点。”   谈鹤年稳稳停车,不紧不慢地进了大门,立马就看到那幅大场面。   敏姨的确已经尽力了,嘴皮子都磨出泡:   “太太,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的!不如等鹤年回来之后,让他亲自给你解释,你不要冲动啊。”   “我很冷静,你让开。”   隋慕抱臂,姿态却满是防御,身子略微后仰,离得对方远远的。   他冷视的目光沾染了几分嫌恶,视线一撇,蓦然甩在不远处缓缓走来的谈鹤年脸上。   保姆也意识到什么,立马扭过头:“鹤年?你可算回来了!”   大救星啊!   谈鹤年抬手示意她让开,自己则去面对面拦住隋慕。   “谁惹你生气了吗,哥哥?”   男人懵懂的神情恰到好处,还真让隋慕愣了一瞬。   少爷眯起眼睛,抱臂,侧过身,鼻尖延长线的方向,便是茶几。   他不说一句话,谈鹤年便快步上前,摸起几张相片,在手中翻看。   白花花的肢体堆叠,毫无美感,甚至叫谈鹤年生了些许反胃感。   “哥……”谈鹤年扣上那沓私密.床.照,拧眉,转头望向隋慕:“我可以解释。”   “你是打算替他解释,还是替你自己?我原本以为你跟这件事情没关系,现在看来,不过是蛇鼠一窝。”   “哥哥。”   “我就问你一句话,谈鹤年,”隋慕上前半步,目光紧紧盯着他:“这些东西是不是给你的?”   谈鹤年沉默片刻,垂下双眼。   “是我的。”   他嗓子略有些哑。   闻声,敏姨一脸惊恐,嘴唇都被吓白了。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让开。”   “你想到哪儿去?起码让我送送你。”   “我叫隋薪来接,用不着你,撒谎精。”隋慕愤恨咬牙,甩过脑袋,直直地跨过门槛走出去:“我现在看到姓谈的就恶心……”   他潇洒离开,谈鹤年还站在原地,并未追出去。   敏姨急得团团转:   “鹤年啊,你就这么哄,人家能不生气吗?还不如我来呢。”   “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顶用的,你去做事吧,不用担心。”   谈鹤年倒平静。   反正爱人跑了的是他,保姆不至于皇上不急太监急,叹了口气便迈向厨房洒扫。   隋慕也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他从上了车就不吭声,隋薪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也找不到宣泄口痛骂谈鹤年,还嚼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闭嘴,让我安静一会儿。”   隋慕敲了敲窗户,驾驶座上的隋老二立马安静下来。   少爷又伸手,把隋薪播放的DJ关掉,头疼难忍,往事也在心中闪烁。   那个年代,隋父算是个反叛精神极强的男人。   他不愿坐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星星,放弃继承家业,带着夫人前往寸土寸金的海宁市从零开始打拼,白手起家有了现在的产业——智川集团。   但就在他们决定离开家乡溪州的那一刻,刚出生不久的隋慕,被留在了祖父母身边。   他的成长阶段没有父母的参与,却囊括了隋父隋母的奋斗史。   祖父母溺爱,亲父母愧疚,养成他一个蜜罐子里长大的蛮横性格,稍有不如意就变脸。   但在温床生长也有弊端……   隋薪停下车子,他才恍惚回神。   家里一个人都没在。   “他们人呢?”   “爸妈最近挺忙的,荇荇那小丫头上课去了吧。”   他喊保姆给隋慕泡一杯加蜂蜜的热茶,兜里手机不停在响,便烦躁地按灭。   隋慕坐在沙发上,不咸不淡地瞥向他:   “有事你就走,守着我干什么。”   “我担心……”   “我比你大多少岁,用得着你操心。”   隋薪迟疑地点点头:“那行吧,你有事再联系我。”   他跟哥哥说完,又转头冲厨房里通知一声——   “我今晚回家吃晚饭。”   保姆应着,把热茶端到隋慕手边。   “大少爷,您喝两口润润嗓子吧。”   大少爷不常来海宁,但隋家上下没有敢怠慢的。   谁都知道隋慕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如果不招惹到他,他简直就是天使,面无表情地朝周围撒温暖。   这次气场不对,肯定得顺着来,她记得大少爷最爱吃甜食:   “厨房里正好做了桂花糕,我拿来给您尝尝味道。”   “不用了,我不想吃那个,甜腻腻的……你给我倒杯酒来。”   保姆动作一滞。   这大上午的,喝酒?   她没多问,麻溜地转身交代人去酒窖取一瓶来。   隋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心烦意乱,哪怕婚礼那天知晓谈柏源临阵脱逃时,他也没像现在一样不爽。   谈柏源转瞬之间从多年老友变成自己的未婚夫,本来就是因为隋慕头脑一热,对于男人的情史,他根本就不在乎。   那为什么不高兴呢?   隋慕,你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他闷进去一杯酒,身子后仰,闭了闭眼。   片刻后,保姆看大少爷又坐起了身,掏出电话。   “慕哥,你看你这牌面,不能不提防啊。”   桌子另一侧,一位哥特风满脸钉子的潮女盘腿坐在地毯上。   保姆送来她想要的咖啡,避之不及。   “谢谢!”   塔罗师冲她呲牙一乐,又转头瞅着隋慕,眉头拧起:   “我刚说到哪儿……对,危机四伏,不能不防呀!”   “是,我也已经感受到了,这水星逆行这么厉害吗?可都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不不不,不止水星。今天开始金星逆行,也会冲撞到你。”   “今天?”   隋慕听得有些生无可恋。   塔罗师连忙又说:“你先别心烦,我已经占卜过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熬过去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否极泰来的。”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呢。”   隋慕见她大冷天还喝冰美式,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抽动,酒劲儿全消了。   “安啦安啦,我送你个护身符。”   对方从自己的小铂金包里摸索,摸出来一条白水晶手链。   她递给隋慕:“来,戴在左手上,白水晶象征着和谐、纯净,具有净化负能量的效果。”   隋慕双手接过来,毫不犹豫地缠到手腕上,拿起手机就要给她转钱。   “嘘!不要沾染金钱的肮脏!”   保姆立在一边,瞧他二人嘀嘀咕咕的样子,眼珠子都瞪大了。   反观塔罗师却一脸严肃,又补充道:   “这是我自己串的,不收你钱,你可是我的老客户。”   “其实,我还是建议你多散散心,换个环境,也可以有助你排出体内的负能量,但千万切记,不要独自出门。”   隋慕喉结一滚,忙点了点头。   他此时嘴角抿成缝,瞧起来像个精明人,然而双眼中,毫无半点城府坦露。   塔罗师以为成功解决他的困惑,敲了敲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等下,我还有问题。”   隋慕抬头:   “你之前算了我和未婚夫的匹配度,现在能不能再算一次?”   “还要算什么?”塔罗师不解。   “换个对象。”   “换谁?”   “他弟弟。”   保姆和塔罗师同时定住了。   女生以为自己无意间听到了什么豪门秘辛,两眼放光:   “这也行啊?”   她立马坐了回去。   话题从神神叨叨瞬间转变为八卦杂谈,保姆也来了兴致,伸长耳朵。   五分钟过后,塔罗师面对抽好的牌阵,迟迟说不上话来。   “嗯,对……这个……是吧。”   “什么?”   隋慕洗耳恭听。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什么?有关你的前未婚夫。”塔罗师终于开口了。   隋慕细细思考,回忆:“你说我们更像是一对战友,而非伴侣。”   “没错,但这个人就不一样了,你们俩完全是怨侣。”   塔罗师一拍桌子。   隋慕吓到,唇角轻轻颤动:   “什么叫……怨侣?”   他虽然不爱学习,但毕竟学历摆在那里,遇上这种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词,还是头一回。   “是啊,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互相折磨到白头——”   塔罗师忽而一展歌喉,更让隋慕疑惑了。   “哎呀,反正就是、”她面露纠结:“比上一个有火花,但火花太大,砰!就炸了,很刻骨铭心的,劝你还是仔细想想。”   “慕哥,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可你干嘛非要在他们家这一棵树吊……咳,还是兄弟俩,没必要吧。”   隋慕心中没个主意,摆了摆手,吩咐保姆送她出门。   瞧着桌上酒杯,他手指撑起下巴。   他脑袋里还是一团乱啊。   “诶,孙妈,刚才门口那卡哇伊美女是谁啊?”   隋小姐拎着几个巨大的橙色购物袋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瞥,手中东西滑落在地,哐啷的一大声。   隋慕不由得抬眼,见她摘掉墨镜。   “大哥!你终于回娘家啦!”   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一路响过去,隋荇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   “谈鹤年呢?他也来了吗?你们俩……嘿嘿,婚后生活过得怎么样?”   “别跟我提他。”隋慕扶额。   “干嘛,他惹你生气了呀?不应该吧,说实话,我倒觉得你跟他比跟柏源哥更配呢,站在一起超有CP感的。”   隋荇挤眉弄眼。   她的好大哥越听越懵,失去主见,只得转移话题:   “你这是去哪儿了?”   “Shopping呀,看我的项链漂不漂亮?”   两人转而开始研究起了奢侈品,吃过午饭,好似眨眼间天就黑了。   隋父隋母先后回到家里,然后是隋薪。   家庭会议拉开帷幕。   隋慕被迫参与,兴致不高,只把今天早上的事情讲给他们听。   他倒没什么,两个弟弟妹妹居然吵起来了。   “你看,我就说他们两兄弟有勾结吧!哥,你别再跟谈家扯上任何关系了,他俩都不是什么好货!”   “喂喂喂,出了点事儿你就开始站队,万一人家谈鹤年是被陷害了呢,他比你年纪还小,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二哥,你就会以己度人。”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男人不管多大都很阴险的!”   隋薪一番说辞,惹来屋里另两位男士的目光。   隋父无奈地吸了吸气,反而做起了两人的和事佬:   “快坐下吧小祖宗们,慕慕还没说什么,你俩倒替你们大哥着起急来了。”   “哥,你的做法太对了,千万别回去,别再搭理姓谈的,他压根就配不上你,他哥更配不上,什么东西啊。”   很好,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隋慕啼笑皆非:   “你眼光这么高,以后还怎么找女朋友?”   “这,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隋薪挠挠脸。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先不想了吧,也没多大的事情,兴许我好好睡一觉,就有转机了。”隋慕起身,对着弟弟妹妹说道:“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吧,两个小娃娃。”   就这么,家庭会议解散。   隋薪隋荇各自回了房间,隋父也上楼处理工作。   只有母亲让人带着一碗银耳雪梨,叩开了大儿子的卧室门。   “妈妈能进来吗?”   隋慕亲自为她拉开门。   老二老三只在溪州住过几年,其余时候都是她养在身边,大儿子却不一样。   他们夫妻两个错过了隋慕的童年、青春期……现在结婚又闹得一团糟。   她根本不了解孩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爸爸妈妈一直对你亏欠很多,这次的事情,也是我们不够谨慎,你没有这方面的人生经验,我和你爸爸应该好好把把关才是,都是我们两个的错。”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错,生活嘛。”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水星逆行。   隋母直叹气,徐徐开口:   “你豁达,妈妈知道,就是怕你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这几天想要什么跟孙妈讲,爸爸妈妈可能没有时间照顾你,你要是想回溪州也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在海宁待几天,妈妈很想你。”   “好吗?”她知道儿子不太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只握住隋慕的手。   隋慕乖顺地点点头——“嗯。”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但隋慕没在这个家里待过这么长时间,每个人对他都小心翼翼,让他有一种别扭的感觉,想撒气又不知道该对着谁。   隋慕思来想去,又记起那天的香雪兰。   他还没有修剪好枝叶插.进瓶里,还没有亲眼看到开花。   夜里,妹妹突然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二楼阳台。   “快来快来,大哥,你瞧!”   她指向楼下,外墙围栏外停了辆轿车,有个人影正坐在车前盖。   人和车都是一抹黑,在夜晚不太好分辨。   隋慕蹙眉,作出判断:   “小偷?”   “什么呀,你再看看哪是谁?”   隋慕伸长脖子,定睛一望,霎时间说不上话来,抿住唇。   进入十一月份,外面气温早降到个位数,男人衣着单薄,双臂环在胸前,绷紧的下颌对准门口,视线紧盯。   比小偷更可怕。   是谈鹤年。   察觉到隋慕的沉默,妹妹紧接着说:   “我好几天都能看见他,他就一直在外面守着,晚上也不走,好像是睡在车里呢。”   什么?   “睡在车里?”   隋慕眼神微动,略有些不淡定了。 第7章 碧螺春   隋慕思量半晌,打断了妹妹的话:   “你下去,把他打发走。”   “哦……欸?为啥是我呀?”老三瞪眼,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隋慕语气如常:“你先发现的……况且,你们两个不是同学么?”   “谁跟他是同学啊,凑巧一个学校罢了,我都没见过他。”   “荇荇,就当帮我个忙,给你买包。”   “早说啊!一言为定。”   买包包的承诺放出后,隋荇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隋慕仍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走出大门,与谈鹤年交涉起来。   还没一分钟,隋荇扭头回屋,而谈鹤年又坐上车前盖,姿势分毫不变。   隋慕不免蹙起眉头。   “哎呀呀,外面好冷!”   这位大小姐一边搓搓手,一边凑过来。   隋慕立即问出心中疑惑:“怎么回事?他怎么还在那儿?”   “呃,反正你的精神我已经传达到了,任务圆满完成呀。”   隋荇耸了耸肩膀。   隋慕不由得掐起腰,麻辣教师范儿上身:   “我让你去打发他离开,你完成什么了呀?”   “这又不赖我,我跟他说,我哥心疼你了,让你赶紧回家暖和暖和去。”   “我什么时候说……”   “何止,我还劝他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我大哥。”   隋荇表情俏皮,两条眉毛胡乱飞舞。   隋慕无语,嘴角一抽:   “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除非你亲自接受他的道歉,否则就不走。”隋荇晃晃脑袋:“痴情的嘞。”   “啧,真麻烦。”   “大哥,好大哥,这个忙我帮都帮了,包包的事情可不许反悔哟!”   隋慕深吸一口气,皱着鼻子抬腿。   妹妹连忙问道:   “你干嘛去?”   “换衣服,下楼散步。”   “哦——”隋荇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迷之神情:“那你快去吧。”   他说得随意,可隋荇躲在拐角偷瞄,看大少爷里里外外都换好,裹进奶白色的中长款格纹大衣。   这哪里是出门散步,勾魂儿去了吧。   隋荇睁圆眼睛,抚摸胸膛,倒吸一口凉气。   夜间气温的确可怕,隋慕走出门,立马揣起手,有些犹豫地摸了摸兜里烟盒。   谈鹤年就在大门外,咫尺距离。   隋慕只是平淡地踩着台阶,站到门口的龟背竹盆栽旁,目不斜视,点燃了一支烟,零碎的火星在灯下迸射出花的形状。   他自顾自地立着,手指抚摸眼前冰凉的叶子。   谈鹤年不声不响地靠近。   隋慕侧着身,整个人被他的影子盖住,却也当没看见。   “哥哥……”   隋慕依然充耳不闻。   男人便踏上台阶,凑得近了,体型差无形之间拉大。   他用低哑的嗓音开口:   “我想抱抱你。”   隋慕吓得立马扭头,试图凭眼神逼退,自己却先被烟呛了一口,咳嗽起来,嘴唇染上水光,白烟和雾气同时喷在谈鹤年的脸颊。   大少爷整理好措辞,攥紧手掌:   “我抽完这根就回去,你也赶紧回家。”   “家?哪里是家?”   谈鹤年融入黑暗中,只剩一张白皙俊俏的脸,乍一看像鬼:   “没有你的地方,都不是我的家,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你胡扯什么?”隋慕震惊。   这种言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嘴里?   “你不觉得这时候还说这些话有点可笑吗?”   “我只想解释,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隋慕吸了吸鼻子,转身面向他,眼皮和鼻尖都红红的,视线上挑盯着他,似乎是想看看他打算怎么解释。   “你知道谈柏源的事情了,但你绝对想不到那是发生在哪一天……是婚礼的前夜。”   “我也是后来才查到的。”   谈鹤年冷着脸,语气毫无波动,双眼注视隋慕:   “我的确是不想让你知道,但不是因为包庇谈柏源,我只是不希望你伤心,前些日子照片上的女人之一拿着照片威胁我,说要公布出去,我怕事情愈演愈烈传到你耳朵里,才买断的,结果你还是看到了。”   “至于逃婚的事,我依然不知情,但按照那个女人的话来看,谈柏源婚礼前夕酩酊大醉。难道说,他是突然发现自己接受不了和男人结婚吗?”   隋慕鼓了一口气,肩膀耸起又沉下,急火攻心。   啪!   耳光清脆,印在了谈鹤年绷紧的侧脸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隋慕生气时横眉怒视,谈鹤年一动不动,结结实实挨下巴掌,而后微微顶起嘴唇:   “明明是他的错,也要我承担吗?”   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过隋慕正在气头上,短暂还并未被美色所惑:   “骗子,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   “你可以不信,你也可以讨厌我、恨我,但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和那个伤害你的谈柏源完全不一样。”   “哪怕……你不把我当人也行。”   谈鹤年的话越来越诡异。   隋慕拧起眉头,还没理解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男人便将冲锋衣的拉链扯下一些,手指伸进衣领里。   亮晶晶的一抹光闪过,好像是条项链。   谈鹤年俯身,隋慕躲闪不及,看清了他手中拎起的金属吊坠。   上面刻着两行花体英文。   两人凑得太近,互相嗅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头脑都有些不清晰。   谈鹤年气息凛冽,仿佛就像是隋慕带着暖融融的甜香,撞进一片亚寒带针叶林。   隋慕无意识眯起了眼睛,唇瓣轻启,口中嘟囔出那串英文:   “Sui Mu's……puppy.”   “嗯。”谈鹤年随即展颜,忍不住轻笑一声。   隋慕忽然感觉脸颊发烫,分不清是不是被他气的,缓了一会儿:   “少在我面前卖弄这些酸话,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去找人家订制狗牌,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你,想让你原谅我,想让你别离开我。”   隋慕不为所动,撇开脸:“……那你晚了一步,我过几天就回溪州。”   “过几天?”   “不好说,我想走就走。”   隋大少在墙上灭了烟,顺手丢进垃圾桶,两个爪子塞进兜里。   “那还是有时间的,”谈鹤年苦涩一笑:“你待在海宁一天,我就能多一天和你接触的机会。这里你不熟悉,让我陪你到处转转好吗?你牵着我出去,起码会安全一点。”   “哪怕你之后要回溪州,也没关系,这段时光,就当是你施舍给我的。”   “自言自语什么呢,懒得管你。”隋慕冷酷地扭头。   谈鹤年不懈追上去,大声示爱:   “你不肯接受,我就一直守在这里,直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挺大的嗓门,都快赶上隋薪了,隋慕抬起手掌虚虚挡住耳廓,刚想迈开腿继续走,身后一声闷哼飘过来。   他回头,谈鹤年弯腰弓背,双臂捂住肚子。   “喂,你少在我家门口碰瓷。”   男人罕见地没有回应,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抽搐。   隋慕一惊,眨了眨眼,忙上前几步:   “谈鹤年,你怎么了?”   “没事……胃痛,老毛病。”   谈鹤年终于找回了自己虚弱的声音,扯动嘴角,朝他摆摆手。   “你、你这么大体格,还有胃病啊。”隋慕说完便抿住唇,揪住眉头。   谈鹤年垂下眼皮,笑笑:   “也许是这几天没胃口、吃不下,又风餐露宿,刺激到了吧……你不用管我的,哥哥。”   他这招又在隋慕身上起了效果,大少爷没想太多,便打算回去:“我叫人给你拿点药来。”   “别走!”   谈鹤年还有力气一把抓住他手腕,身体压上他肩头,气息缠绕:   “你走了就不要我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隋慕脊背一僵,侧过脸回神,又被气得浑身发抖,再次抬手,往他脸上拍一巴掌,拽着男人的领子进屋。   这一巴掌比上一个轻多了,轻得像在故意调情,除了让谈鹤年嗅到他掌心香烟与护手霜混杂起来的味道以外,威慑作用近乎为零。   小妹只瞧见他,没看到身后谈鹤年,顿时一脸八卦地贴上去:   “哟哟哟,大哥你幽会情人结束啦?”   隋慕瞥她一眼,板着脸。   隋荇这下才瞅见一身黑的谈鹤年,表情凝滞在脸上,略显尴尬。   后者倒平静:   “隋小姐,晚上好。”   “好,你好。”   她实在不知道该喊他什么。   两人敷衍地互相打了招呼,隋慕没给他们继续交流的时间,直接把谈鹤年按在沙发上,强制他坐好,还塞了个枕头让他抱住。   隋慕态度凶悍,孙妈被喊了过去,都战战兢兢。   “大少爷,什么事儿啊?”   “去给他找点能治胃痛的药。”   隋少努了努下巴,语气听上去稍有些不耐烦,但沙发里那人却一脸满足。   孙妈没见过对方,靠着自己在隋家待了这么多年的豪门经验,从蛛丝马迹判断,想必这人就是那位小姑爷了。   “哎!我这就去!”   她应着,麻溜地转身,反被隋慕喊住: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拿完药再叫厨房里蒸碗蛋羹,做得嫩一点。”   “好的,我去告诉他们。”   谈鹤年就着温水咽下去两片药后,神色略有缓和,慢条斯理地捏起勺子吃蒸蛋。   “哥哥,你不尝尝吗?”   隋慕抱臂站在一旁,唇珠翘起:   “快点吃,不痛了就赶紧滚蛋。”   “可我如果吃得太快,又该痛了。”谈鹤年抬起下巴,冲他眨眨眼。   “你……毛病真多,那还是慢点吧!”   隋慕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心烦意乱地扭头上楼,吩咐孙妈等谈鹤年吃完就赶快把他撵出去,不用多客气。   孙妈暗自庆幸,得亏今晚隋薪没回家,否则见到小姑爷登堂入室,又不知道该怎么闹。   不过,这位谈家二少爷彬彬有礼,压根不像是传闻和隋薪口中那样嘛。   “谢谢,外边冷,不用送了。”   谈鹤年拒绝掉孙妈的好意,稳健阔步,径直钻进车里。   他的脸唰地冷下来,吐了一口凉气,掏出兜里振动不止的手机。   语气急转直下——   “说了我现在没空搭理他,等不及就去死。” 第8章 鳕鱼堡   隋慕睡了个饱觉。   入睡前他脑海里一直不安宁,思来想去的,睁眼闭眼都是那个身影在乱窜。   只是翻了两下身过后,居然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实话说,他已经有几晚没睡过踏实觉了,尤其像这种醒来神情舒畅的,根本不记得昨晚是否做梦。   保姆到卧室来喊他起床吃饭,说上班上学的都已经走了。   隋慕懒洋洋的,洗漱完,家居服也没打算换,脚步轻软地下了楼。   他往餐厅走,路过走廊,无意间瞥到沙发上似有一个人影。   大少爷脚步后撤,滑动回刚才的位置,半个身子探进客厅。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眉头蹙起:   “谁把你放进来的?”   谈鹤年端坐在位置上,两手搭至膝头,一副乖巧样,像个来参观的小学生。   他笑着,不说话,目光直直落在隋慕脸上。   隋慕脑中怀疑了一大圈,最后锁定在一个目标身上:   “隋荇,这丫头。”   “大早上跑到这儿来,你一天到晚就没有别的事吗?”他自己嘟囔完,也不等谈鹤年辩解两句,扭头就走。   男人忙起身追上他:   “哥哥!”   “每天都咯咯咯咯的,你是小鸡?闭嘴。”   隋大少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利,坐下来,新鲜出炉的一碗雪菜肉丝面随即端到面前。   还有几颗鲜肉小笼。   隋慕吃相优雅,谈鹤年抿住嘴唇不敢吭声,索性抬脚坐在他的正对面,手肘搁在大圆桌台面,托起下巴瞅着对方。   男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想让他一抬头便能瞧见自己。   可隋慕只觉得碍眼:“你坐那里干什么?”   谈鹤年从善如流,沉默地起身靠近,在他身旁的位子落座,继续捧脸端详。   “你是故意来我面前添堵么?到底要干嘛?”   隋慕挤了挤眉头,却见他抬起另一只手,两指一捏,从嘴唇划过,模仿拉上拉链的动作。   谈鹤年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气急败坏一巴掌:“现在可以说。”   “你忘了我昨晚的话吗?我来约你出去逛逛。”   男人笑眯眯贴过去,嗓音缓缓。   隋慕想都不想,张大嘴凶残地吞掉半只小笼包:   “不去。”   “就几个小时,让我陪陪你吧,好不好?”   谈鹤年指尖在他手肘衣物的褶皱处戳了戳。   隋慕并未察觉,也不应声,突然开始贯彻“食不言”的宗旨,埋头吃面。   汤面都能吃得安静,也难怪谈鹤年这样眼珠子发直地欣赏。   隋慕填饱肚子,把碗往前一推,擦擦嘴。   谈鹤年正欲开口,他却直接站起身,从他椅子背后绕过去,朝楼梯走。   他不打一声招呼就上楼,男人也没必要继续待在餐厅,也便起身,重新回到沙发上。   孙妈一脸抱歉,经过这两日的观察,她更觉得谈鹤年是个阳光帅气的耐心好小伙。   “姑爷,你也看到了,我们大少爷最近心情不怎么好,恐怕不会想出去的。”   谈鹤年没什么表情,指了指自己眼前那杯所剩无几的咖啡:   “帮我再续上一杯,好吗?”   孙妈愣了下,点点头,双手捧起杯子转身走到茶水吧,娴熟地萃取出香味四溢的热美式。   “谢谢。”谈鹤年礼貌而疏离,端起咖啡杯,白雾攀着他的鼻梁上升,濡湿了眼睛。   男人不免闭了闭眼,同时被苦得鼻尖一皱,等神情恢复后,他撑起眼皮,蓦地怔住。   隋慕上身是浅棕的针织半拉链毛衣,下面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头发服帖垂落,身后仿佛有一团温柔的光晕加持。   谈鹤年咖啡也不喝了,杯子倾斜,险些烫到自己。   他慌张站起,手掌无措地抻了抻衣摆。   “走吧。”   隋慕拎上一只皮质黑挎包,便作势抬脚。   谈鹤年闪现一般出现在他身边,关切道:“哥哥,你穿得太薄了,我在门口等你,去加件外套吧。”   隋慕看他一眼,想了想,抬起下巴吩咐保姆——   “孙妈,把我那件短大衣拿来。”   “这样行了吧,麻烦精。”他又冲谈鹤年开口。   男人笑笑,接过挎包来,让他穿好外套。   “这包还挺漂亮的。”他举起来观赏。   隋慕扫一眼,随口道:“很久以前买的,当初就是看它容量大。”   “确实,这么重,你装了些什么进去?”   “手机墨镜纸巾零钱包……”隋慕系上衣带:“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请。”   谈鹤年勾唇,朝他摊开手,主动承担了那个死沉死沉的小挎包。   隋慕不知目的地在何处,就敢跟他上车,似乎新婚夜桥段重演。   男人侧身,帮他扯过安全带。   隋慕愣了一下,本来是打算问他去哪儿,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后仰脑袋。   车里暖风一直都没关,这么一凑近就更热了,偏偏谈鹤年还磨蹭,深吸一口气。   他蓦然顿住,侧过脸看向隋慕。   “干什么?”   隋慕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谈鹤年眯起眼:   “你怎么会这么香……是今天特意多喷了一些吗?这样我还怎么开车?”   男人脸上露出淡淡的无奈。   真是一天不打就痒痒。   隋慕粗鲁地上手把他推开。   谈鹤年跌回驾驶座,眼疾手快地锁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叹气。   “说实话也要挨打么。”他嘴角撇了撇,发动车子。   隋慕瞪他一眼,脸拉得老长,双臂交叉在胸前,从领口冒出浅浅的热气。   谈鹤年的收藏里出人意料都是些伤感情歌,年代久远,与他本人强烈不符。   不过有几首,是隋慕平时喜欢听的。   他忍不住轻轻跟着旋律和,细若蚊蚋,姿态也逐渐放松下来。   “到底要去哪儿?”   隋慕冷不丁开嗓。   谈鹤年吹了声口哨,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水族馆。”   “水族馆?”   少爷拧眉,丝毫无法理解。   “嗯,这个时候是淡季,人比较少。”   闻言,隋慕发现他没在开玩笑,顿时大失所望,期待值降到冰点。   搞什么,果然是小孩。   隋慕就算没谈过恋爱,也总该见过别人搞,看来这小子才完全是白纸一张,约会和小学生秋游居然都分不清?   大少爷又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鼓起腮帮子,视线投向车外。   难不成自己想歪了?   可当初明明是他说什么喜欢、暗恋之类的话……   隋慕从不为难自己,想不明白就不想,晃晃脑袋,吐出一口气,摸到自己的手机。   他莫名其妙地点开了通讯录,手指顺着往下滑。   最终,页面停住。   隋慕指腹悬在一张漆黑的头像上,后面的备注是——“谈柏源弟弟”。   原来他们两个一直都有联系方式。   隋慕抿唇,点了进去,看到他原本的网名,是简短的一个句号。   他点开对方的头像大图,才发觉中间有颗不怎么明显的月亮,微弱发光。   个签是空着的,朋友圈也是三天可见,不过,置顶的一条,发的是他头像那张图片,配文:   【eat up】   隋慕不明所以,仅仅给他更换备注为“谈鹤年”,又把谈柏源拉黑之后,退了出去。   抵达水族馆。   的确如谈鹤年所言,淡季中的淡季,淡到根本不需要动用任何钞能力,到处都是停车位。   隋慕还是第一次听说,水族馆也有淡季旺季,而且淡季还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他们俩。   当然,他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新奇取代了刚才在车上的失望情绪,穿过闸机,踏足蓝调的世界。   鱼群在头顶抱团飞过,像是梦里的景观。   隋慕仰起头,嘴角添了几分笑意:   “好多鱼,好可爱。”   他转过脸,却见谈鹤年视线哪里在鱼身上。   男人瞬间撇开目光,走上前找补几句:“这些都是海洋生物,可能只有你这样不吃海鲜的人可以坦然夸奖,我看着它们这么活蹦乱跳,难免有些罪恶感。”   “你还吃海龟?”隋慕疑惑地隔着玻璃指了指。   “往前走吧,前面有发光水母。”   谈鹤年皮笑肉不笑,充当导游的角色为他指引。   隋慕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自然一下子就被那些水母吸引住眼球。   “我以前只在海边见到过死掉的水母。”   他脸蛋被斑驳的光点抚摸,瞳孔染上了彩色。   隋慕踩着谈鹤年的脚步掠过一个又一个展示柱。   男人停下脚步,他也驻足。   “你看这个,哥哥。它们的外观很特殊,据说是北美海域某类水母的变种,求偶期会自动变换身体颜色来吸引配偶。”   隋慕睁大眼睛,被他拉着凑到跟前,男人话音刚落,那些水母居然倏地从蓝变粉。   “嗯?”谈鹤年勾唇:“它们好像爱上你了。”   隋慕呼吸一滞。   “真的假的?你怎么懂这么多……”他碰碰玻璃,如同摸到了那些Q弹的小水母们。   谈鹤年只是朝他勾勾手掌,俯下头。   隋大少很给面子地把耳朵凑过去。   “我瞎编的。”   轻笑的声音催痒了耳廓。   隋慕一愣,转而挤了挤眉头,秉持就近原则,抬手冲着他脖子就是一下。   男人双手合十:“我错了,错了……”   这下倒好,两人位置互换,隋慕气鼓鼓地走在了谈鹤年前面。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在背后拉了下他的衣带:   “哥哥,休息休息吧。”   等隋慕回头,谈鹤年便眼神示意那边的位置,就在白鲸之下。   隋慕确实有点累。   “这个时间也该吃饭了,我们是出去吃,还是在馆里?”   “我不饿,你自己决定吧。”   他喝着谈鹤年拧开递过来的水,无所谓地答。   “那好。”男人将他安置好,自顾自起立:“你坐这儿别随便动,我去周围转转。”   几分钟后,他拿着麦当劳的外带出现,加上一杯奶茶。   “给。”   谈鹤年说话,隋慕才抬起头,眼中迷茫。   “奶茶是你的,我吃汉堡。”   隋慕两只手心里各被塞了奶茶和吸管,仍是呆愣愣的,念出杯壁标签上的名字:   “草莓糯糯雪酪布丁牛乳茶?”   他念完都想象不出来这一杯近似固体的饮品是什么味道。   谈鹤年替他.插.好吸管,送到嘴边。   隋慕尝了尝,眉头轻挑。   看来是不错的,谈鹤年放下心来,这才坐下享用自己的午餐。   在水族馆吃汉堡,更有小学生秋游的味道了。   隋慕鼻子一动,嘴里还咀嚼着麻薯小料,口齿含糊:“你这汉堡包是什么口味?”   “双层鳕鱼,我倒想让你尝尝,可惜你吃不了。”   谈鹤年貌似看出了他的馋虫作怪,直接把后面的路堵死。   隋慕耸耸肩膀:   “在水族馆吃鳕鱼,你也真是的……”   “你怎么不继续刚才的说下去了?”   “说什么?”   “说你觉得很香,很想尝尝呀……快说嘛,肯定一下我的品味,好不好哥哥?”谈鹤年嗓音软下来,很是渗人。   “不要。”   “求你了。”   “好好好,”隋慕被他缠得没办法:“你的鳕鱼堡好香,香得我食欲大开,肚子咕咕叫,好想咬一口呀。”   “……行了吧?”   少爷撇了下嘴角,好似多么勉强,实则刚说完,就吞咽了一口唾沫。   还真有点小小饥饿呢。   隋慕用力嘬了一口奶茶,眼睛垂下去。   谈鹤年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等他抬眼,手指比成“枪”的形状,朝自己另一只手.射.去。   第二个汉堡从手心长了出来。   “给你准备的,里面是纯牛肉饼和芝士,什么都没加。”   小汉堡还热乎着,就换到了隋慕手里。   莫非谈鹤年真的会读心术?不对,他还会预言!   隋慕眨了眨眼,转移目标,很快便看穿他小戏法的破绽:   砡覀   “你一直藏在袖子里。”   “是哦,还是逃不过哥哥的火眼金睛。”   谈鹤年哄着他尝一口,瞧着他眼睛发亮、腮帮子微微鼓动。   “你从来没吃过麦当劳?”   “嗯,我不怎么在外面吃饭的,奶奶说家里的饭都有营养师调配,比较健康。”   “那现在好了。”   谈鹤年出声打断,侧过脸注视着他,唇角扬起:   “我可以陪你吃点不健康的,又或者……做点不健康的。” 第9章 寿喜烧   看过企鹅,隋慕买下一只周边小玩偶,立马对其他场馆失去兴趣。   谈鹤年又卖关子,让他参与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虎鲸表演秀。   就站在围栏边,隋慕都没意识到这里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调皮的小虎鲸尾巴激起千层浪,飞扬的水柱冲着观众台袭来。   隋慕一时间定住,本来还不知道非要买雨衣是为什么,现在清楚了,躲都忘了躲。   但一滴水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隋慕睫毛颤抖,片刻才恍惚抬眼。   谈鹤年挡在他面前,那么随意轻松,头发都湿透了,目光还投向场内挥手互动,像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别怕,它们在跟你玩呢。”   男人握住他的手,低下脑袋轻声哄道。   隋慕喉结一紧,略回过神来,受不了他这种对小孩的语气,到底谁才是小孩?   “我知道。”少爷蹙眉瞪他。   趁他发现之前,谈鹤年就已经摸够了,放开他软绵绵的手指,神色如常。   工作人员上前给俩人送毛巾。   “二位现在可以进场内,和我们的虎鲸近距离接触。”   隋慕稍稍睁大了眼睛,跟在谈鹤年身后走下楼梯。   “当心滑。”   男人展开臂膀,像是恨不得抱他下来。   少爷在这种时刻总迟钝,眼里只有水中活蹦乱跳的虎鲸。   谈鹤年叹了口气,跨开长腿到水池边,笑着问饲养员:   “刚才溅我一脸水的是哪个?”   对方便顺势为两人介绍一番。   在饲养员的带领下,隋慕蹲下身,试探性地伸手。   还没碰到,那头虎鲸就自己把脑袋贴上去。   隋慕轻轻一抖,却并未抽回手,慢悠悠地顺着抚摸两下,眸中闪烁几分认真。   训练员又向两人展现了虎鲸的算数能力。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问谈鹤年:   “虎鲸为什么要学算数?”   “因为……这能最直观地让人类看到他们有多聪明。”   “所以呢,知道它们聪明不就够了吗,强迫它们做人的事情,却不想对待人一样对待他们。”隋慕沉思:“你觉得它们开心吗?”   “它们还没有聪明到进化出情感吧?”   谈鹤年双手揣兜,姿态从容。   “怎么会呢,世间万物都有情感的……你说我能不能把它们都买下来,然后找个大海放生?”   “海宁市挨着哪个海来着?”   看隋慕不像是在开玩笑,甚至已经开始筹谋,谈鹤年单侧眉毛挑起,却还顺着他的脑回路继续聊下去:   “可它们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再回去反而会应激,或者被同类排挤。”   闻言,隋慕不免再度思考起来。   谈鹤年趁此机会得逞,动作很轻,揽住他的肩膀:   “这是海宁市最大的水族馆,环境条件也都是顶尖的,你就别替小动物们担心了,饿不饿?”   天色近乎黄昏,待在这里也只会胡思乱想,隋慕应下,两人便离开水族馆,前往一家餐馆。   隋慕还以为他至少会跟自己商量商量,没想到一转头车子就稳稳停下。   “请吧。”   谈鹤年绅士地先下了车,为他打开门。   隋大少看了他一眼。   男人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都不问我想吃什么。”   “我找的地方你肯定会喜欢。”   虽然找不到谈鹤年究竟哪里来的自信,但目前隋慕也别无选择。   “这是……日料店?”他打量了一下门头。   谈鹤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回答:   “寿喜烧。”   两人走向店门口,里面的服务生便迎出来招呼。   入门,奢华的造景映入眼帘,池子里的几十尾锦鲤泛着粼粼金光。   嗅到店里和牛与独特酱汁咕嘟在一起的味道,隋慕回忆起:   “寿喜烧么?之前度假我好像在国外吃过的,很不错,所以回来之后让厨房在家复刻了一次,可总感觉滋味不太对。”   “我还想过要重金请那个大厨来国内呢,但一想,还不如我直接出趟国方便。”   谈鹤年自然地接过他脱下来暖融融的外套,搭在身后,自己则挨着他坐下来。   等等。   隋慕扭头瞧见他跟自己坐在一边,肩膀几乎紧贴着,稍微愣了下。   一定要这样吃饭吗?   服务生把菜单送到两人面前,开始介绍起今日的新鲜食材。   隋慕在旁倒了一杯大麦茶,端起杯子细细品味,打定主意要当甩手掌柜。   “哥哥……”   服务生一走,男人嗓子就软下来,凑得那么近,直要把他逼近墙角:   “我也想喝茶。”   “谁不让你喝了?”   隋慕胳膊肘搭在桌缘,不禁侧过脸扫他一眼。   谈鹤年又做出那种表情,托腮回望:“你对弟弟妹妹一定很好吧?”   “废话。”   “真嫉妒隋薪,他天天耀武扬威,肯定是因为从小在爱里长大的。”男人苦涩又冷淡的扯了扯嘴角:“不像我,除了爱,我的父母什么都可以给。”   谈鹤年用锋利的小刀把自己剖开了一个口子。   他讲着,隋慕默默给他添上一杯大麦茶。   “哪怕我那个所谓的哥哥有你一半好,或者少他现在一半的坏,我就知足了。”   谈鹤年指腹摸着杯子,忽而拿起来跟他碰了碰。   “我不能理解。”隋慕开口:“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亲生孩子呢?”   “是啊,从我有记忆开始,到现在,我也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可我直至今日都无法理解,没有人能真正和我感同身受。”   “谈柏源从来没提过这些……”   “他是既得利益者,当然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说辞。或许我还应该感谢父母的偏心,把他溺爱成了一个毫无责任感的庸碌懦夫,不然我如今也不会跟你坐在一起了。”   谈鹤年淡定地喝茶,突然笑出声。   隋慕投以奇怪的目光:   “我不想听这些。”   前菜悄无声息地端上了桌。   “好,那我不说了。”谈鹤年处处彰显着自己有多听隋慕的话。   等食材全部上齐,服务生润了润锅,刚打算放肉,就被他打断。   谈鹤年接过烹饪的重担:“我来,你可以出去了。”   把肉片铺进去,边缘微微卷焦,随即淋上两圈料汁,接触热锅的那一刻,气味因子无限碰撞,扑面而来。   男人将第一片放入他碗里的蛋液中。   “尝尝?”   脸上微笑恢复人畜无害的样子,隋慕双颊被热气烤得发红,目光却早已盯住碗中极具诱惑力的和牛片。   牙齿一咬,鲜甜裹挟着油脂顿时炸开,口感相当轻柔,不用费力咀嚼,好像一下就滑进了胃里。   隋慕说不出半点挑剔的话,忙点点头。   谈鹤年煮第二片时,加了蔬菜豆腐在一旁煎着,让他一起配着米饭吃。   “之前在外面吃过火锅吗?”   “嗯,吃过,是那种小锅,每人一个,辣味的。”   谈鹤年又往他米饭上盖了片肉,自己才开始吃:“你能吃辣?”   “当然,我吃辣可是很厉害的。”   隋慕一手捧着碗,一手握筷子,还不忘坐直了些。   谈鹤年暗自想笑,又夹给他一块豆腐:“晾晾再吃。”   回去路上,车内暖风依然够足,隋慕窝在副驾驶,莫名有些微醺的感觉。   他心里给今天的行程打分,算来,其实还不错。   少爷撑住额头,眼睛悄悄瞟向谈鹤年。   回到家,隋慕还魂不守舍,人走进来,脚步慢腾腾。   他抬头不由得就被吓了一跳,家里人大晚上都不睡觉,沙发上排排坐,皆盯着他瞅。   “你们……在干什么?”   隋慕迟疑地扯开外套衣带,瞧着最大胆的隋荇先凑了上来:   “哥,你脸好粉啊,身上也没酒味呀,这么荡漾?”   “小姑娘家家,胡说些什么。”   隋慕嗔怪道,随即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把她略带深意的眼神瞬间敲散。   反观平时话最多的隋薪,只抱臂不语,独自生闷气。   大少爷视线掠过他,没作停留,又落在母亲身上,语气带有些许无奈:   “妈,你怎么也没睡?”   “我这不是……跟孙妈聊聊天嘛,你今天累着了吧,赶紧上楼去呀,早点休息。”   母亲慈祥的笑容让他觉得奇怪,隋慕迈开腿上楼,又回头扫视几人。   正常,又不正常。   搞不懂。   隋慕扭头,这次是真上了楼。   只是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调转方向,走到露台。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目光眺望大门口。   谈鹤年居然还没走。   隋慕无意识伸手搭在栏杆上,被冰到又立马缩回来。   男人如前几天一样坐在车前盖,望着一处发呆。   忽而,他起身,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见对方盯着后备箱里的东西出神,隋慕好奇地探头探脑。   从肢体语言解读,男人手掌撑在一旁,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片刻,他双手伸入后备箱内,抱出一捧花。   隋慕深吸一口气。   看不出什么样子,但轮廓就是一大捧。   谈鹤年抱着花,抱得紧紧的,脑袋垂下来,好像快把脸埋进去了,立在原地,脚步纹丝不动。   然后,他又将其原原本本塞回去。   隋慕看得捶胸顿足,不由得转身,踏着碎步匆匆朝楼下去。   孙妈听到门铃声,还以为是先生应酬归来,忙迎了出去,结果抱回来一大捧鲜花。   “哇!好漂亮!”   隋荇马上就要睡了,见到这一幕瞬间停下脚步:   “是芍药欸,品味还真不错啊。”   隋母也觉着好奇,起身凑过来瞧:“是不错呢,让人看了心情就好,谁送来的?”   这话听上去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孙妈笑着回答:   “小姑爷托我拿到楼上去。”   “什么小姑爷?孙妈,你怎么胡乱叫,谁承认了?!”   隋薪终于忍不住了,从沙发上一个打挺,挤到母亲和妹妹中间:“什么破花,他买的东西谁允许你带进来的?快拿出去丢了!丢外面垃圾桶里!”   隋荇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胳膊——   “喂喂喂,二哥!你疯啦!这是给大哥的东西!妈妈,你快管管他呀!”   “小薪,你越来越不懂事了。”   “我!”   隋薪本来还想闹下去,却霎时间闭了嘴,因为目光所及,隋慕悠闲地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还在客厅?”听到嘈杂的动静,大少爷难免满脸疑惑。   不过他一来,争吵立即消失,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隋慕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家人排除在外的氛围,很自然地上前,接过孙妈手里的花束。   “给我送个花瓶来,要大一点的,再拿把剪刀。”   他吩咐一句,便潇洒地再度转身回房。   卧室内。   隋慕低声哼着曲子,手里拎起剪刀修理花枝,然后仔细地摆进瓶子里。   搁在旁边的手机倏地一亮。   他眼睛瞥过去,瞧见备注,立马拿了起来。   谈鹤年:[花是我挑]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几个字,隋慕没看明白,刚要回他一个问号,谈鹤年便将那条撤回了。   [你说什么?]   隋慕不由得打字问道。   头顶“对方正在输入”闪烁片刻。   谈鹤年:“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   他想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发了语音过来,声线微微颤抖。   “晚安,哥哥。”   嗯?这是什么意思?   隋慕摸不着头脑,心脏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表情里找了个月亮发过去,退出聊天,又瞥见朋友圈的红点。   大少爷强迫症作祟,没忍住便点开了。   一看不要紧,他恍然愣住。   是谈鹤年发的。   [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粉色爱心】]   配图是在水族馆拍的鱼群。   是张live,点开之后,隋慕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在拍什么?”   而谈鹤年轻笑不语。   捧着手机,隋慕倒像是情景再现,顿时面红耳赤。 第10章 喝一杯   隋慕没留下评论,不点赞,也没有直接退出去,手指反而去碰他的头像。   令人意外的是,谈鹤年不知何时竟解除了朋友圈权限。   少爷嘴上说着不在意、没兴趣,实则洗完澡出来,躺在床里从头刷到尾。   直至困得眼睛睁不开,手机从掌心滑落,掉进被子。   隋慕一歪脖子便陷入枕头中酣眠,床头灯都忘记关上。   日上三竿。   他睡得全身酸软,难得沾上了些起床气,在被子里左滚右滚,听到手机哐啷掉在地上,才猛地清醒。   “嗯?”   隋慕撑起眼皮,趴在床上伸手去够。   锁屏堆满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通知,他一眯眼,准确扫见了角落里谈鹤年发来的消息。   [哥哥,你睡了吗?]   [【图片】]   [你买的企鹅玩偶落在车上了,我才看到。]   [什么时候有时间,明天我们见一面吧。]   [你很喜欢我穿这个吗?]   [【图片】]   他随手点开,上面俨然是一张自己点赞对方照片的罪证!   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定是手滑误触!一定是的!   隋慕立马坐了起来,别的倒也算了,那条居然还是谈鹤年朋友圈里少有的他拍全身照,身着一套演出服。   [这套是我自己买的,拿给你看看。]   [抱歉哥哥,我只找到了裤子……]   [【图片】]   谈鹤年.裸.着上身,肌肉充血膨胀起,裤腰松松垮垮勾住跨骨,裤链都没拉,就这么咔嚓来了张对镜自拍。   加之头顶的暖光洒落,总感觉有点不正经。   隋慕皱了皱鼻子,连忙返回,只不过太慌乱,竟无意中“拍了拍”他的头像。   而下一秒,他就看到谈鹤年正在输入。   [哥哥,你醒了?【太阳】]   隋慕不搭理他,他就继续发,引用了上面企鹅玩偶那句话:   [这里这里,它昨晚上一直喊着要找妈妈呢。]   [你确定不来接他吗?]   隋慕受不了他这种恶心的口吻,发了个呕吐的黄豆表情,回复到——[那你给我送过来啊,像你昨晚一样,交给孙妈。]   [难不成还想让我亲自去找你拿?]   谈鹤年这次停顿良久,然后劈里啪啦发来一堆:   [好叭【流泪】【流泪】]   [可是我今天很多课,估计只有晚上才有时间了。]   [本来是想邀请你来学校玩的,这样我们可以在食堂共进午餐……你好冷漠【流泪】【流泪】]   [哥哥,你真的忍心丢下我一个吗?]   [不过我也很开心啦,就喜欢你这样对我耍大小姐脾气【害羞】]   隋慕毕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见他这么没脸没皮,不知道该怎么骂,只得生气不理了。   短暂的一日约会后,他又变成了无所事事的老状态。   让隋慕从始至终都闲着,倒也无妨,可一旦满足过出门的欲望,他就呆不住了,心里长满小刺。   于是,他给老友拨去电话。   20:40,酒吧。   灯光变换交错,衣冠楚楚的男人穿梭其间,准确抵达卡座,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慕慕?”   隋慕杯里的酒已然喝掉大半,被喊了两声才转过头。   “吴大律师,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律所有点事,耽搁了。”   吴烨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跟他坐在了一边,端起身旁侍应生倒满的酒杯:   “待会儿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马上到。”   “朋友?好吧。”隋慕神色平静,将一片柠檬塞进嘴里嚼,眉头拧起。   “听说你老公换人了?早知道这么劲爆,婚礼那天我是坚决不会去外地出差的。”   “没你想得那么劲爆,准未婚夫结婚前夕和别人睡了,至于他弟弟,就是赶鸭子上架被推出来应付媒体的。”   隋慕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波澜不惊,慢悠悠地啜饮杯中烈酒。   对方推了推眼镜:“这还不劲爆?需要离婚官司的话,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半价。”   “太麻烦了,你知道我是最讨厌麻烦的人,现在这些事乱糟糟,真是烦得头疼……”   当初就是为了避免麻烦,他才吃窝边草的。   隋慕叹气,又用酒来压情绪。   吴律师只得闭嘴,转了个话题:   “什么时候搓搓麻将?最近手还挺痒。”   “你能凑齐人我就陪你打,这年头,局不是那么好攒的。”   吴烨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手机蓦然响铃。   可惜室内太嘈杂,开了免提都无济于事——   “喂?什么……好好好,你别动就行,我让人去门口接你。”   他朝侍应生打个手势,对方便理解了。   隋慕抬头望去,隐隐约约瞧见一个如同复制粘贴的西装男士,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   “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晋永中信的沈闻澜沈总。”吴烨拍了拍来者的肩膀,又小声冲隋慕补上一句:“做审计的。”   “闻澜,你年纪小,喊慕哥就行了。”   沈闻澜从善如流,伸出手跟他打招呼:   “慕哥好,百闻不如一见。”   隋慕坐着未起身,只用眼神打量他一遍,瞧这人帅气潇洒,却不想同他握手,朝后倚住沙发背。   “审计还有时间出来喝酒?你们不是很忙吗?”   一见面就问这种话,还真是他的风格。   吴烨挠了挠脸。   沈闻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收回手掌,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有闲季有旺季,也能偶尔忙里偷闲,否则总是绷紧一根弦,人要出毛病的。”   “那可别把这大好时光给浪费了,快坐快坐。”   吴烨出来缓和气氛,一打响指,让侍应生继续上酒。   坐着没出声的隋慕忽然开口了,瞥向男人:   “要最贵的酒,今晚我请客。”   看得出隋慕有心事,一杯接着一杯,酒精的作用还未凸显,他就已经上头了。   吴烨陪着他喝,最后却是吐得最快的那个。   新来的沈闻澜无比清醒,十一点刚过,便拖着两人离开。   他给吴烨叫了代驾,自己则打出租车,拉上隋慕一起挤在后座。   “你是谁?”   隋慕忽然仰起脸来,凑到男人面前。   沈闻澜终于看清了他长什么样子,神情一滞。   “你是谁啊?”   隋慕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我是沈闻澜,吴律师的朋友。”   “沈、闻、澜……”隋慕拉着长音,眨了眨眼睛:“谈鹤年呢?”   “什么?谁?”   对方不解。   隋慕却不说话了。   司机问目的地,沈闻澜说先送他。   幸好隋慕的状态比吴烨还稍微好一些,脑子还算清醒,舌头捋直了,坐起身。   他脑袋探到前排,又扭头冷冷命令沈闻澜:   “你不许听。”   “为什么?”   后者难免发愣,下意识问出口。   “就是不许,我只说给司机听,把耳朵捂上。”   闻言,出租车司机用一种诡异地眼光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两人,随后才听到了隋慕报出的地址。   说完一大长串,大少爷好像累了,倏地瘫软下来,身子侧趴在座椅上,两眼直盯着车窗外,呼吸滚烫而均匀。   这幅表情淡淡的样子,仿佛给人他并未喝醉的错觉,实则,沈闻澜完全看得清他涣散的瞳孔,眼皮眨一下都费力。   沈闻澜松开盖住自己耳朵的手掌,真不知道究竟该说他的防范意识是好是差。   他尽职尽责地把人送下车,隋慕却用完就扔,不让他靠近大门口。   “我把你送进去吧,你这样……”   “我怎样?我很好。”   隋慕走得很慢,但还算稳当。   沈闻澜忍俊不禁,叫住他,与之面对面而立:“认识你很高兴,晚安。”   他勾着唇角,视线却恍惚聚焦到不远处的一个黑影。   黑影越来越近,展露出阴沉得吓人的脸。   隋慕迟钝地扭过脑袋,被冰凉的胳膊搂住肩膀。   谈鹤年语气都是冷透了的:“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对隋慕说话,眼神反而直直攻向对面那人。   沈闻澜不了解情况,礼貌微笑:“你是?”   “送别人老婆回家之前,不用打听一下他丈夫吗?”   谈鹤年顶着一张臭脸,身侧的拳头已然握起。   沈闻澜略显惊讶。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隋慕居然会喜欢这种类型……   “我想你是误会了,出租车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一步吧,告辞。”   谈鹤年看他忙不迭逃跑的样子,仍旧气不打一处来,垂眸望向隋慕。   隋慕趴在他怀里,底层代码似乎出了故障,满脸疑惑。   男人不必凑近,就能嗅到他一身酒气。   “不在外面吃饭,却可以酗酒泡夜店是么,你比我不健康多了。”   谈鹤年眯起双眼,后槽牙简直快咬碎了。   隋慕歪歪头,貌似认出了他:   “什么夜店啊,就是喝了两杯而已……这是社交,知道吗?大人之间的社交。”   “大人?送你回来的那个人么?”谈鹤年语气有些急:“他是谁?”   隋慕蹙眉沉默。   在男人眼里,这就是心虚的表现。   他压根想不到,隋慕脑子里也在思考刚才那个人是谁。   “你是想告诉我,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取而代之的男人,是吗?”   “对,你随便勾勾手,就有无数的男男女女肯为了你而围上来,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谈鹤年伸手捏住他的肩膀,两人拉开几分距离,男人一俯身又弥补了空缺。   围绕在两人之间的冷空气急速升温,惹得隋慕头晕脑胀,撑着眼皮瞅他。   “我听不懂你讲什么……”隋慕声音很小,语调又平,那么轻飘飘,显得谈鹤年更像是在无理取闹地撒泼。   但这位泼夫自己并无察觉:   “你能听懂,你最清楚了,你就是知道我爱你,才会用这种方法惩罚我!你怎么这么坏,隋慕!”   “你怎么跟隋薪一样吵?”隋大少嫌弃地撇了撇嘴:“快点放开我。”   “不要,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如果不是谈柏源,我这辈子都摸不到你,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谈鹤年双眼猩红,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可惜,捕捉到关键词的隋慕顿时猛推他一把:   “你还敢提他啊……滚。”   隋慕难得说了句重话,转身朝门口迈开脚,同时轻轻扭动着自己的手腕。   这人胸肌也太硬了,锤了一下自己反倒先感觉到疼。   身后,谈鹤年狼狈地追上去,慌里慌张从怀里掏出玩偶,塞进他掌心:   “这个你也不要了吗?”   隋慕一顿,手指蜷曲,捏了捏那个毛茸茸的企鹅小挂件。   因为躲进谈鹤年怀里暖了一晚上,它带着一丝温度,甚至心跳。   然而,隋慕无情地将其丢在地上,进了门。   夜晚气温低,却也不及谈鹤年一瞬间坠落冰潭的心。   他被冻在了原地,良久才机械一般蹲下身来。   虎口掐住在地上滚过一遭沾满灰的玩偶,指腹泛白。   “哭有什么用,他不要你了。”   声音从齿缝挤出。 第11章 高速路   隋慕睁开眼,已经是上午八九点钟。   昨晚他酒气熏天,又怒意冲冲,因而今早没人敢叫他起床。   他爬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堆落,眼睛略微肿着,脑子断片,昨晚的事已然忘干净了。   头疼、身上也疼,宿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隋慕念叨着,说以后再也不能喝这么多,洗完脸才清醒。   孙妈察觉到动静上楼来,听到他“哎呀哎呀”的叹息,又踌躇不前,发短信告诉厨房里准备鸡汤烫饭,给大少爷当早午餐。   她这安排很贴心,又叫人泡了一杯酸甜适口的青梅露送到楼上。   隋慕离开温暖的大床,屁股贴到椅子,又不愿意动弹了,捧起手机。   “孙妈,我突然有点想吃薄荷糕了,溪州春缘斋的那种,你知道吧?”   “我是海宁人,大少爷……”孙妈回答:“不过我跟糕点师傅讲,他应该晓得。”   隋慕舒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那我就让他们少做一点,先让你尝尝味道对不对,好的吧?”   大少爷没说话,孙妈便默默交代下去。   两个小时后,他吃到热气腾腾的糕点,皱眉。   等晾好,他又咬一口,还是不满意。   孙妈战战兢兢:“我要不让他们再试试?”   “不用了,糟践粮食,你们拿下去吃吧。”   隋慕手掌撑起额头,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谈鹤年的电话,想都没想就给他打过去。   打电话的人不吭声,对面也陷入沉默。   一眨眼,通话时长超过十秒。   最先出声的是谈鹤年:   “哥?”   他小心翼翼探问。   隋慕挑起眉毛,嗓音懒洋洋:“你知道是我?”   “嗯。”   不知怎的,他总感觉谈鹤年的今天的声音有些不正常,是因为透过电磁的缘故吗?沉沉的,潮湿的,像是刚哭过,更像是已经哭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溪州有家糕点铺叫春缘斋?”   还没等谈鹤年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他们家的薄荷糕很好吃,也不知道海宁有没有味道差不多的店。”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只有缓慢的.喘.息声。   “谈鹤年?”   隋慕疑惑开口。   “我知道了。”谈鹤年慢腾腾启唇,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等我,好吗?”   他挂了电话,反倒让隋慕呆住。   怎么了这是?   大少爷全然摸不着头脑。   不过谈鹤年这个年纪,偶尔抽抽风倒也正常。   隋慕没往心里去,只记得要等他,于是下楼去等,叫人把棋盘搬到客厅,点上线香,耳边播放起古典乐。   孙妈泡好一杯乌龙茶端过来,还以为误入了金色大厅,实在欣赏不来他的高雅品味。   她不知道,大少爷此时此刻看似运筹帷幄地摸着手中Queen,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   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爷爷还活着就好了,原本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是爷爷替他规划好的。   当他真的自己执掌棋盘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   “大少爷,晚上的菜式已经安排好了——清炖羊排、鲫鱼豆腐汤、油焖冬笋、南瓜蒸排骨,主食白米饭,餐后水果准备了橙子。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就这么几个菜?今晚他们都不回家吗?”   隋慕下意识问道。   孙妈便解释:“先生太太要参加晚宴,二少爷也忙,应该只有你和荇荇吃。”   “哦,就这样吧,你问问她想吃什么,我随便。”   隋慕抽出屁股底下的坐垫,回到沙发里窝着,不再碰那副国际象棋。   傍晚时分,外面的一草一木已然被橘色的晚霞覆盖,像油画似的,印在落地窗上。   隋慕忽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骗子……”他嘴里嘟囔。   但突然,门铃声响起。   他瞬间侧过脑袋,目光瞥向门口,招呼孙妈快去开门。   “哎哟……真是累坏我了……”   隋荇穿着运动服,疲惫的身躯映入眼帘。   隋慕顿时抚平了嘴角。   “哥?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啊?”   小妹有气无力。   隋慕看向她:“你这是怎么了?回自己家还按什么门铃?”   “我实在没有力气找钥匙卡……孙妈,帮我放水,我要好好泡一泡,该死的大学体测!该死的八百米!呜呜——”   隋荇包都摔在了地上,手指拎着带子往前拖,隋慕替她拾起来,挂进她脖子里:   “去吧去吧,泡完澡让人帮你按一按,不然明天肌肉会很疼。”   说起这事,隋慕倒有些经验。   只是大学已经离他很远。   隋荇忽然嗅到一丝异常气息,扬起下巴:   “欸,大哥,不对劲……你刚才以为是谁来了?你在等谁?”   小妹眯起眼睛,扭头凑到他眼前,表情满是探究。   隋慕心里不免咯噔一声。   这小丫头,侦查能力也太强了点吧。   “你说什么?我没等谁啊……又不累了是不是?”   “哼,等我泡完我的香香玫瑰浴再来审问你。”   隋荇暂时放过了自己这位浑身破绽、满面春光的大哥。   隋慕送走了她,如坐针毡,便再度站起,迈出腿来回踱步。   七点刚过,天倏地黑了下来。   铃铃铃——   “欸?这个点谁会来?”   孙妈跑到显示屏跟前一瞅,瞬间了然,暗自做主打开了门禁。   隋慕背着身,一时间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反而先感受到丝丝凉意。   他转头,伸长脖子,目光直直投向来者。   谈鹤年裹挟着厚重的寒气,矗立在玄关不肯挪步,喊住孙妈:   “劳烦您拿给他。”   他说罢,递上了手中纸袋。   “谈鹤年。”隋慕拧着眉头开口:“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进来。”   “我身上凉,不敢凑近你,你先吃点心吧,尝尝味道对不对。”   隋慕瞥向孙妈运送过来的包装袋,面色凝滞:   “这是……春缘斋的?”   “对,这就是在那儿买的,你不是说想吃这个?我应该买对了吧?”   “你……我让你找家差不多的,你跑到溪州去了?”   隋慕惊讶,嘴巴微微张开。   虽然两市毗邻,但车程一来一去,起码要五六个小时。   看到他的表现,谈鹤年唇角绷紧,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   “对不起哥哥,我又做错了吗?”   “……你给我过来。”   隋慕沉着脸,语气强硬了些。   谈鹤年觉得他已经在发怒边缘,从善如流地靠过去:   “哥哥,你别生气,先吃一口吧。”   隋大少爷哪里有心情再去纠结薄荷糕的事情,但听他这么说,气势突然瘪了下来,伸手进袋子里摸出一条,粗鲁扯开包装,张嘴咬一口。   奇怪得很,他怎么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隋慕一边鼓动着腮帮子嚼,一边侧目打量他,男人上身是件薄棉服,此刻将围巾摘下来,露出冻红的脸颊。   “你怎么搞成这样,骑单车去的呀?”   隋慕磨了磨牙齿,十分想冲上去打他一顿,又觉得男人这幅样子实属惹人怜爱,下不去手。   “车上空调失灵,今天本来要去修的,可我接到你的电话之后就直接往溪州开,给忘了。”   “幸好这条围巾我一直随身带着,不然真要冷坏了。”   谈鹤年垂着眼睛,磕磕绊绊地解释,努力维持住笑容:   “你慢慢吃,这会儿还不算晚,我得赶紧修车去。”   男人胡乱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缠,利落地转身朝外走。   “谈鹤年。”   隋慕叫住了他。   谈鹤年后背蓦然僵直,双腿定住,却不敢回头。   隋慕轻轻抓着他围巾衣角,强迫他转身。   男人动作僵硬,像是没加机油的老旧器械,呆滞地垂眸俯视着对方。   隋慕看不都不看他一眼,板着脸拆开那乱团起来的围巾整理:   “连个围巾都不会戴,早知道不买给你了。”   “不要……”谈鹤年急切地开口,甚至没找准对的声线:“我回去学一学,你别生我的气。”   “我有那么爱生气吗?你再装这么可怜兮兮的我揍你了。”   隋慕终于抬起眼皮,瞪了瞪他。   谈鹤年总算轻笑出声:“怎么对我都好,只要你别讨厌我,别不要我。”   他不知道隋慕早就把昨晚的纠纷忘掉了,依然耿耿于怀。   “矫情。”   隋慕嘀咕一嘴,拍拍他胸口,交代孙妈把人好好送出门去。   大少爷立在窗边目送,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他重新回到客厅内,瞧着被自己咬过一口的薄荷糕,心中翻江倒海。   屋里太安静,隋慕貌似听到有人哽咽的声音,连忙抬起脑袋环视四周。   躲在墙后许久的隋荇裹着浴袍探出身。   “老三,你哭什么呢?”   隋慕赶紧走上前,把她拉过来。   隋荇吸吸鼻子,嗓音中带着几分哭腔:“啊!好甜啊!”   “嗯?”   隋慕没听清楚,听清楚了也不明白。   “我那几任男朋友要是都有他一半觉悟就好啦!”隋荇撅起嘴唇。   大少爷无语,抽了几张纸巾塞给她,默默起身,往餐厅走。   “欸!你干吗去呀!哥!等等我嘛!”   填饱肚子,隋慕返回卧室,草草冲了个澡后,把头发吹干。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很是刺眼。   隋慕当即拨过去。   “喂?”   “……哥哥,”谈鹤年的声音响起:“你睡了?我吵醒你了?”   “没有,还这么早,你打电话干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事,到家报个平安。”   “哦,”隋慕没有什么小怪癖,此时却抠起了手指:“你记得让保姆煮点姜汤喝,用热水烫烫身子。”   “嗯。”   谈鹤年尾音上挑。   俩人捧着电话,又不聊,沉默地听对方的喘气声。   隋慕躺上床,身体无端松弛下来,摊成一张扁扁的饼。   “哥哥,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   因为姿态放松,他语气也软下来不少。   谈鹤年好像又开始得寸进尺了:“你究竟为什么要结婚?”   隋慕倒吸一口气。   男人适时补上一句——“要是你觉得不舒服,可以不回答的。”   世界静止,谈鹤年愣了片刻,还以为他把电话挂了,转而才听到声响。   “爷爷过世之后,我比任何人反应都要剧烈,瞬间失去了主心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睁眼闭眼,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寻不到方向,甚至连自己都看不到。”   “我只不过是想再找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隋慕气息均匀,娓娓道来。   “那、”谈鹤年追问:“那为什么非得是谈柏源?”   “因为他第一个向我求婚啊。”   “那个时候,我脑袋里并没有什么清晰的人选,辞职、选择结婚,都是一瞬间的主意而已。我让谈柏源帮我物色一个合适的相亲对象,然后他当天晚上就跟我求婚了。”   “我想,我们认识很久,家世相近,年龄相仿,而且我又没那么讨厌他,咱们身边的人不都是这么组合起来结婚的吗?”   这话谈鹤年无法反驳。   的确,上流社会的婚姻,大多数是如此。   男人忍不住问:“也就是,只要有人愿意跟你求婚,只要他长得还行、家境不错,你就可以接受,是么?”   “那我呢?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   “就因为我是谈柏源的弟弟,我从小被他欺压还不够,现在还要分担他做过错事的责任吗?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谈鹤年每个字似机关枪里的子弹往外蹦,打得隋慕头脑发蒙,缓了缓才捋清他的意思,难免幻想起来——   倘若当初那个适婚对象是他,自己会不会接受呢?   小十一岁、纨绔、叛逆、桀骜不驯……   “我只是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你也试着接受我,依赖我一下,好吗?”   他的嗓音还响在耳畔。   “嗯。”隋慕稀里糊涂地握着手机点了下头。 第12章 艺术展   谈鹤年心跳空了一拍,直接导致此后,振动的节奏完全乱了套。   而这边,隋慕蓦地回神,听到他久无反应,竟慌张挂了电话。   手机如同烫手山芋似的被他丢开。   但没开静音,闷在被子里嗡嗡响。   隋慕不堪其扰,又趴到床尾摸索,按下静音键。   可惜,这么早就躺了下来,他却毫无睡意。   真是的……怎么一面对谈鹤年,自己就像失了智?什么都答应?   谈鹤年还那么年轻,叫自己如何能够全身心依赖他呢?   隋慕没睡几个小时,精神非常不好,大清早跑到了后花园,迎着冷风抽烟。   还不到七点,太阳初升。   手机振了一下。   又是谈鹤年。   看见他的名字,隋慕都有点微妙发怵,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   男人发来一条小视频,镜头对着花瓶。   画外音:“哥哥,它怎么蔫了。”   隋慕倏地瞪大眼。   是他的香雪兰!   谈鹤年紧随其后弹出消息:[我还问了花艺师,他说这样照料可以开花的,本来想等它开花之后带上去找你,可是……]   [抱歉哥哥,是不是我太笨了啊【可怜】【可怜】]   [我又找人买了一些,这次我一定会更加仔细地照料它们,让它们全部绽放在家等着你回来。]   [【动画表情】]   隋慕瞧着屏幕上甩着大尾巴的金毛犬,不禁叹气。   [你不要折磨植物了,好吗?]   片刻,谈鹤年回复一个“哭哭”的表情。   [哥哥,你怎么醒这么早?]   隋慕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昨晚胡思乱想睡不着,就没回。   [毁了你的花,不好意思呀【快哭了】]   [我要郑重地向你道歉,哥哥,你现在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情。]   隋慕眼睛一眨:[真的?]   谈鹤年发来小狗点头的动态表情。   大少爷想了想,作出决定——   [给我唱首歌吧。]   对面愣住许久。   隋慕还以为他打算蒙混过关,便催促:[快点。]   [哥哥要不要换个别的惩罚方式,我唱歌不好听【哭】]   谈鹤年憋了半天才发出这么一句。   [你让我指定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阳光洒落庭院,隋慕却有些冷了,两只爪子冰凉,忙将手机一块儿揣进兜里,回屋。   保姆正好迎面撞上他:   “大少爷今天起得真早呢。”   “嗯,去给我弄杯有味道的喝,要热的。”   隋慕坐进沙发里,打了个哈欠,掌心受手机牵连,颤动起来。   “好嘞,我正好最近学了一种苹果香橙茶,这就煮给你喝。”   孙妈说完便转身离开。   隋慕立马掏出手机,垂眸瞧见屏幕上未读的语音条,足足五十九秒。   他见四下无人,便打开声音,贴到耳边。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谈鹤年吸气,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张嘴:   “……喜欢你,车窗上的雾气,仿佛是你的爱在呼吸。”   “喜欢你,那微笑的眼睛,连日落、也看作唇印——”   磁性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笑意。   隋慕没能听完,就抬手揉了揉耳朵。   他扯出一句有的没的:   “你这是在哪儿?”   他发出去没多久,第二条语音随即冒出来。   谈鹤年:“哥哥,你没听完。”   男人一本正经地戳穿他。   隋慕脸颊飞红,正巧孙妈端着茶杯过来,瞬间把手机扣上。   “来,喝点,小心烫。早餐想吃什么?”   “你没事儿别老在我面前转,”隋慕皱着眉头:“早餐……让厨房煎点牛肉和鸡蛋,鸡蛋不要全熟。”   他今日如此反常,孙妈心里不免犯嘀咕,但面上连连答应。   [我在开车,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隋慕用了语音转文字的功能。   他立马告诉谈鹤年:[开车不要分心!]   谈鹤年也不知道是没看见消息还是听话,真不回了。   一份完美的牛排不用耗费太多时间,甚至调料只需要一点点盐,旁边单面脆焦的煎蛋亦是如此。   隋慕精神不佳,急需补充大量脂肪与蛋白质维持情绪稳定。   “嗯……”他顿时放松下来,双肩一塌,牙齿动了动,丰富的肉汁便充斥在口腔。   孙妈话多,还不长记性,偏要往隋慕身边凑:   “大少爷,我看姑爷的车好像在外面呢。”   “车?”隋慕迟疑道:“那他人呢?”   “不知道,应该在车里吧。”   幸好隋慕也大大咧咧,说过的话转瞬就忘。   他撂下叉子,给谈鹤年发微信:   [你怎么不进来?]   [再等一等。]   男人就丢下这么一句,也不解释。   隋慕等不及,吃饱饭就上楼换衣服,匆匆出门。   指节叩响车窗的声音传进谈鹤年的耳朵,他一瞬间未能及时收起眼中烦躁,倏地顿住,慌张得不知作何反应。   隋慕疑惑,而后听到一声鸣笛,窗户也跟着动,末了车门才成功打开。   他往后让了让身体。   谈鹤年长腿一跨,便站到了他面前,深黑色的长风衣,更衬得人高马大,发型也是精心打理过的,以致隋慕多看了两眼   “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你不进门还不让我出来吗?架子还挺大。”   “不是的……”   男人耷拉着脑袋,将人哄进了副驾驶,才松一口气。   “以往只有你,可今天太早了,你的家人都在。”他重新坐到驾驶座里,脱掉风衣,搓了搓手:“我不太敢进去。”   “你还不敢?我看你收买孙妈的时候倒很机灵。”   隋慕扭过脸,却发现他里面只穿了件贴身的高领打底衫,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   大少爷喉结滚动,一撇嘴角。   谈鹤年感受到他的视线。   “哥哥?”   “干什么……”隋慕别开脑袋,手指抵在自己下巴上。   “这么久了,我来这里也很多次,再不正式地拜见一下伯父伯母,是不是太失礼了?”   “有吗?”   隋慕没什么所谓:   “随便你。”   “主要是我不想再这么偷偷摸摸的了,有伯父伯母的支持,估计隋薪对我的态度也会好一点吧。”   谈鹤年开口,隋慕又联想到他刚才在车里给自己唱情歌,心弦被无意撩动,不由得再抬眼:   “也是,你跟隋薪到底有什么过节啊。”   “他可能只是看不惯自己的哥哥被人抢走吧,我能理解他这种心境,所以从来不跟他争辩。”   “隋薪就是这个样子,一直都不成熟,他还比你大几岁呢……你应该知道海宁美术馆?那儿最近有个画展,我要去看。”   他的思维十分跳脱,或许也是因为对弟弟们之间的恩怨不甚在意。   “今天么?”   “嗯……等下。”   两人的聊天突然断了,隋慕自顾自举起手机接电话。   谈鹤年脑袋搁在头枕上,侧过身乖巧地盯着他瞅。   隋慕一扫方才的片刻温和,对电话那头没什么好气:   “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出差?出差跟我有什么关系?”   “学校那边说我辞职以后保险要转到某个地方,我忘记是什么保险了,你去给我处理好。”   “什么叫你管不着?我又不在溪州,你也不在就回去啊,这不是你的工作吗?”   “行,谢竞,我现在就解雇你。”   隋慕愤怒地挂了电话。   眼前不知哪里变出来一瓶水。   “谁啊,惹你这么大气?”   闻声,隋慕抬眸,见他鼻梁上多了一副扁扁的黑框眼镜。   大少爷舒出一口气,嘴巴张开又闭上,还是忍不住问:   “你近视?戴眼镜干嘛?”   “咳、不是说要去看画展?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比较有艺术感?”   不会。   反而.骚.骚.的。   隋慕抿唇,没把实话说出来,一动手机便想起了几分钟前的事,话题转得很生硬:   “刚才是和我那个资产管理人打电话,姓谢的,爷爷在的时候他就敢跟我作对。让他办点事而已,这么多说辞。”   “你的资产都放在他那里?”   “是啊,爷爷说他靠谱,我自己又不会弄。”   “那他是不是权利太大了些,所以才会僭越,明明只是个打工的,如果操作空间过于充足,可能就……”   谈鹤年挑眉,说话含糊其辞。   果不其然,隋慕轻轻蹙眉,思索了起来。   谈鹤年乘胜追击:“你刚才说什么保险,我帮你办。”   “你?”   隋慕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   谈鹤年无奈:“我也是学金融的,哥哥。”   “再说了,这点小事情,还用不上专业知识。”   他失笑。   隋慕点点头:“好,你来……那今后,财报你也替我过目一下,我现在就找找上个季度的。”   “不急,”谈鹤年按下他的手腕,眉眼弯弯:“我们不是要去逛画展么?”   男人轻而易举就把他稳定下来。   隋慕感觉有点热,也脱掉了外套,身上热气混着香味刹那间炸开。   逛画展实属不在谈鹤年的计划之内。   他没什么艺术鉴赏能力,也对这种活动毫无兴趣。   身旁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兴趣。   隋慕纵然兴致勃勃,却压根不是个会提前做攻略的人,他们没进会场就被拦住。   “抱歉,二位有邀请函吗?”   隋慕理直气壮:   “没有啊。”   “那预约呢?线上预约也可以的。”   “看个展这么麻烦……票多少钱一张?”   隋慕抱臂,站在谈鹤年身前。   安保人员很是为难:   “先生,我们的门票不收费,没有邀请函的话,提前三天预约就可以,如果你们拿不出来,那我就不能放二位进去,不好意思。”   隋慕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情况,表情不太好看。   “怪我没提前做功课,哥哥,咱们改日再来,今天换个地方吧?”   谈鹤年略略俯身,语气很轻。   可大少爷看上去并不想就此作罢。   开玩笑,他想进的地方,从没有进不成的。   不过胡搅蛮缠实在有失风度,于是隋慕抬头,给了谈鹤年一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确了——   你上! 第13章 花朵杯   谈鹤年接收到他的脑电波发令,被迫站出来,飞快调动智商想对策。   这时,台阶之上一男子脚步慌张,冲向此处乱局:   “吵什么呢?说过多少遍了,里面都是社会各界名流,就听着你们这儿吵吵闹闹吗?!”   谈鹤年察觉到来者不善,默不作声地挡在隋慕身前。   可紧接着,对方便扭过头,瞬间换了副表情,脸上堆满笑容:   “诶呦,隋少?您是隋少吧!”   那人眼睛睁得老大,直往外发光。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是这场活动的主办人,可能是您贵人多忘事,没有看到我们寄过去的邀请函。”   隋慕挑眉,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却也挺起了胸膛——“哦,是么?”   “当然了,不过话说回来,您也不需要邀请函啊,快快请进。”   谈鹤年看呆了,愣愣地被他拽住袖子迈进去,畅行无阻。   男人跟在他身后,两手揣进外衣口袋,慢悠悠踩着步子,略有不爽。   也许是没表现成功,又没把事情搅黄,最后依旧和隋慕一起看上了画展。   而且,身边还多了个碍事的。   他侧目斜睨,主办人充当讲解员,绕在他们之间不肯走。   这还怎么约会?   隋慕倒兴致盎然,像是全然把男人忘记了。   直至目光扫过一副极具抽象力的作品,大少爷才朝后伸手抓他,却抓了个空。   隋慕转过头,瞧见他两眼垂下,撅着嘴唇沉默,便抬起脸凑过去:   “干嘛?”   “你一直只和他说话,都不理我。”   隋慕觉得莫名其妙:“我没跟他说话啊,我在看画。”   “这幅怎么样?”   他也不避讳,用正常的音量和谈鹤年说——“整场就这幅能看。”   主办人观察两人的互动,蓦地想到前些日子隋家大少爷结婚的消息,恍然大悟。   “隋少真是好眼光啊!二位不妨凑近再仔细欣赏一下。”   “不用了,我就买它,你去打单子吧。”   隋慕逛累了,拉着谈鹤年到休息区坐下。   除了这一幅画,他还买进几件艺术品摆件,加起来也就七位数出头,眼睛都不眨一下。   能用钱得到快乐,已经是他认知里最容易的方式了。   “好的,恭喜您购入心仪的作品,劳烦填写一下收货地址吧。”   收货地址?   隋慕方才沉浸在花钱的肆意中,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这些东西他要摆到哪儿?   他愣神的间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货单和笔夺了过去。   “我来写。”   谈鹤年行云流水,没那么不高兴了:   “不知道你会把那只斑点狗置物架搁在家里什么地方。”   他把货单丢到桌上,翘起了二郎腿,双眼望向隋慕。   “好,那二位先休息,我去给你们倒咖啡!”   主办人点头哈腰,只要金额到账,那货单就是拍他头顶都行。   谈鹤年挪近椅子,整个人快要贴到隋慕身上:   “哥哥,今天开不开心?”   “还好吧。”   隋慕靠住椅子背,略微侧过脸,他正低着脑袋,小幅度地左右晃晃,头发有意无意刮蹭自己的锁骨。   大少爷想躲,可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并没动,就这么暧昧地同他近距离靠着。   “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下午还有时间。”   隋慕声音很轻,那么温柔,都不像他了。   不过谈鹤年早已了解,只要把他哄开心了,他自然也肯纡尊降贵反过来哄哄你。   “所以整个下午,你都归我了吗?”   这话太有歧义,隋慕却什么都没听出来,点了点头:“嗯。”   嗡嗡的振动响在耳畔,隋慕朝他瞥了一眼。   谈鹤年果然有了动作,掏出手机,垂眸瞧着屏幕,顿了顿。   隋慕凑过来,他遮住来电显示:   “我接个电话,哥哥。”   听他说完,隋慕眨了下眼睛,恩准他的需求。   然而谈鹤年拿上手机站起身,不打算在他身边接这个电话。   隋慕并没往心里去,两腿伸直,抻了抻。   “嗨?”   第一声,隋慕都没察觉。   “你好?”   对方又跟隋慕打招呼,他便施舍了目光。   这人穿得蛮艺术,场馆内热得冒火,帽子还不摘。   “……你好。”隋慕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才出声。   文艺男躬身,欲坐在他身旁。   大少爷眉头一蹙:   “这里有人。”   对方撅着屁股,于半空悬停,抬起了脑袋。   “是吗?”那人直起身,扭头扫视一圈,拎着旁边的椅子归来,坐在他左手边,几乎是面对面。   隋慕将画册摊开摆在膝头,胳膊肘往扶手上搭,手指撑着太阳穴,对他这一系列诡异行为感到匪夷所思。   “你很喜欢《今天的清晨》?”   那人再度开嗓。   隋慕想了想:“你是说……那幅画?”   “你是那幅画的作者?”   他顿悟。   不过,对面男人立即摇了摇头,微笑着开口: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和你一样,很喜欢那幅画。”   他的笑声十分爽朗,隋慕却更觉得诡异。   男人耸了耸肩膀,又道:   “小天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的脖子很漂亮。”   “不可以。”隋慕斩钉截铁。   “为什么呢?你也可以为我取个绰号,我交朋友一直都是这样,试一试,很有趣的。”   “你还不配跟我交朋友。”   隋慕坐直身体,不同对方啰嗦:   “那幅画我已经买下来了,如果你喜欢,就抓紧这两天欣赏够吧。”   那人被噎了一下,尴尬勾唇。   适时,谈鹤年打完电话往回走,他沉着脸往隋慕身边一站,对面灰溜溜退场。   隋慕一转头,看见空了的椅子,瞬间放松下来。   “他是谁啊?”   谈鹤年坐下来,状似无意地开口,字里行间的冷气只有隋慕全然感觉不到:   “好像是来跟我抢画的,真大胆。”   主办人端来两杯咖啡。   “谢谢。”   是拿铁,但隋慕没打算喝。   他眼见这人又要去拿甜品招待,立马喊住: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最好马上就能把画打包起来,我可以加钱。”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看上的东西出现任何差池。   “这……隋少,我们没有这样的先例,您放心好了,画我们一定会妥善保管,等展览一结束立刻运输。”主办人经验丰富,尽可能安抚他:“要不您加我个联系方式,这样以后再有什么类似的活动,我也好邀请您来。”   “好吧。”   隋慕挤了挤眉头,解锁手机,直接丢给对方——“你自己搞,我不会弄。”   其实是懒得弄。   谈鹤年瞧着他这幅呆样,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从后面勾着他的衣角。   等多余的人加完好友离开,男人顿时俯下脑袋,低声道:   “别操心你的画了,刚才那家伙是来搭讪的。”   隋慕神经一跳:“他是个男的。”   “那又怎样,我也是男的,我就喜欢你。”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口无遮拦。   隋慕霎时间安静了。   片刻,谈鹤年突然意识到什么。   “哥哥,你刚才的意思是,搭讪你的人一般都是女性吗?”   “嗯……上学的时候男女都有吧,女生可能要稍微多一点,后来当上老师就少了。”   隋慕还真答他的话,回忆着往昔,神情肃然。   谈鹤年当即扭过脸去,捏起杯子喝咖啡,有几分后悔问出那种可笑的问题。   他自己点的热美式,大口大口往下灌,也不嫌苦。   “咱们什么时候去吃饭?”隋慕还以为他是饿了,自己正好也有点饿:“还吃麦当劳行不行?”   好。   他精心安排的午餐也被打乱。   但隋慕想要,又怎么能不满足。   吃过午饭,行程终于扭转至正确的轨迹,进入谈鹤年式的约会,在隋慕看来,幼稚得不能再幼稚。   男人带他进了一家街边小店,DIY陶艺。   店面这么小,也不晓得他是从哪儿挖掘出来的。   隋慕有些嫌弃,直接将抗拒写在脸上。   谈鹤年连哄带骗,拉起他两边袖子,不由分说便按住他的手去碰泥巴团。   那种触感颇为怪异,叫隋慕一时间都没注意自己的手指被他握着。   隋慕白得晃眼的小臂被谈鹤年坏心眼地蹭上了泥。   他还拒绝了陶艺师的教学,偏要自己闷头和隋慕一起摸索。   谈鹤年自信满满,说是要做个杯子,可隋慕亲眼目睹杯口软趴趴地倾倒,扑哧笑出声。   “哥哥笑我。”   “你手可真笨,我来。”   隋慕肩头顶开他,自己上手,渐入佳境。   谈鹤年侧过身,胳膊担在膝盖,歪着脑袋端详他认真的神情。   “哥哥。”   “嗯?”   “你又不经常来海宁,那些人怎么都认识你?”   “不知道,我平时明明很低调的。”隋慕自己也奇怪,但转瞬即逝,指着台子上的作品冲他显摆:“看看,这才叫马克杯呢。”   谈鹤年脑袋钻进他胳膊底下,心想,他一点都不低调,便伸手戳了戳那团泥巴。   杯沿立马凹进去一块,隋慕反应过来,手掌拍向他作恶的爪子,声音清脆。   “啧……对不起嘛。”   谈鹤年毫无认错心态,连道歉都格外敷衍。   隋慕却不生气: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把杯口做成花瓣。”   他这么纵容,谈鹤年恃宠而骄,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隋慕随即僵住,肩胛骨一紧,抬起眼皮悄悄打量着周围,小声斥责道:   “不许闹了。”   谈鹤年眨巴眨巴眼。   忽然,隋慕停下动作来,手腕挪开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脑袋。   男人正欲开口,他先张嘴了:   “你要不要……和我出国玩两天?”   “出国?”谈鹤年愣了下。   隋慕不回话,转头继续摆弄制作自己的花朵杯。   谈鹤年立马问他:“怎么突然想去国外了?”   “在家里待的很无聊,索性走远点,散散心。”隋慕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你还要上学,应该没时间……”   “你在想什么?”   谈鹤年突然打断他的话。   隋慕心头揪动,迷茫地看向他。   “我当然要陪你去,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我——”   “你什么?”隋慕被他镇住了。   谈鹤年垂下眼睑:   “我不放心。”   店里环境音在无言的衬托下更显嘈杂。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开始共同“建设”起他们的花朵马克杯。   杯体大致完成,隋慕又切割出小小的玫瑰花粘在上面,把手是叶子的形状。   “完美。”   隋慕自言自语一句,擦干净手,手机镜头对准,来了一张半成品的定妆照。   谈鹤年这么安静,他都有点不大习惯了。   上色时,两个人脸对脸坐着,各自涂一面。   “谈鹤年。”   隋慕忍不了了,搁下画笔。   对面反而淡然自若,一笔一笔描摹。   “你必须跟我出国,所有的计划你来做,我报销。”   谈鹤年抿唇不语。   隋慕立马伸手将花朵杯挪开,脸庞逼近:   “听到没有?”   男人眼皮一跳,手腕瞬间抬起。   “哥哥……”他咽了咽唾沫:“只要你不丢下我,哪里我都跟你去。”   在陶艺店坐了整整五个小时,隋慕肩膀麻得动弹不得。   他听到成品要两到三周才能来取,顿时失去全部力气。   攥着拳头给他捶胳膊的谈鹤年在后面轻笑:   “正好,我们那时候差不多就回国了。”   隋慕饥肠辘辘,没吭声,眼神威胁他立刻带自己去吃饭。   谈鹤年选择了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店,又是隋慕没吃过的,肉串需要自己烤。   这次总算按照他的计划来,男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板,点餐还那么体贴,抓着隋慕问长问短。   大少爷又累又饿,整个人蔫儿了。   “蜜汁五花肉尝尝么?”   “蜜汁五花肉……是谁身上的?”   隋慕问得有气无力。   谈鹤年笑着回答:“猪啊。”   “那不要,我不喜欢吃猪肉。”   “你平时不是吃排骨的么?”谈鹤年疑惑。   “排骨也是猪肉?那随便吧……你点就好了,我又不知道什么是什么,别磨磨蹭蹭的。”   隋慕推他手肘一把,发出重要指示。   谈鹤年应着,快速点完单,眨眼间,一排肉串瞬间上了烧烤架。   嗅着肉香,隋慕动了动鼻尖。   “好了吗?”   “等等。”   “什么时候好?”   “再等等。”   羊肉串熟了,谈鹤年用筷子剥进他盘里。   “尝尝吧,他们家的羊肉是招牌,一点都不膻。”   “膻?”   隋慕貌似不太理解这个形容词:   “我蛮爱吃羊肉的呢。”   稍微垫了些食物,隋慕满血复活,加单两瓶啤酒。   烧烤配啤酒,吃得隋慕浑身发热,频频加单,空罐子摆了一整桌。   谈鹤年滴酒不沾,一边伺候他,一边留神他的脸色。   喝了这么多,不过微醺而已。   隋慕在暖光灯下也遮不住粉面春眸,动作渐渐迟缓。   “哥哥?”   “嗯……”   谈鹤年喊他,他就耸肩往前一趴,同时仰起脑袋来。   男人脑筋错乱,竟然胆大包天地启唇:   “慕慕?”   隋慕微微怔住,半晌才回味出不对劲。   “没大没小。”他哼出几个字。   只是他这个样子没有半点威慑力,谈鹤年把杯子里的酒泼掉,换成温热的茶水。   “不能再喝了,慕慕。”   男人叫上了瘾。   隋慕到家的时候,醉意已经消退大半。   他将爸妈喊到茶室,郑重其事地宣布了自己即将环游海外的消息。   “出去散散心倒也好。可,谁陪你去呢?”   隋母不免问道。   隋慕回答:“鹤年呀。”   得知他打算让谈鹤年陪着,母亲急得直接起身,摆摆手——   “他?开玩笑的哦,这怎么能行,他年纪那么小,哪里照顾得好你呢?不妥的,不妥的呀。”   “妈妈,他很好,特别靠谱。”   隋慕抿住嘴唇,笑意从眼睛里冒出来,闪闪发光。   他一副雀跃的花痴模样,脸颊还略带粉红,额前发丝凌乱,也没整理。   看得出是急匆匆跑来找父母认可的。   “慕慕。”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隋父开嗓:   “你跟谁去是你的自由,爸爸妈妈不会干涉,但我们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旅游的问题。”   “经过谈家之前的所作所为,爸爸实在是心存芥蒂,起码不能让你再被欺骗一次了,总要把把关才好。这样吧,明天晚上,叫那个小子到家里来吃饭,我得跟他谈谈。”   隋慕点点头,很干脆地应了下来。   他回房,立即讲给电话那头的谈鹤年听。   对面沉默了许久。   “喂?”   隋慕点开免提。   谈鹤年声音发虚:“没什么,哥哥。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今早不是还说想来正式拜访的吗?忘了呀?”   “不一样嘛,主动、和被动,差得太多了……”   谈鹤年长长地呼一口气,听上去的确紧张。   隋慕忍俊不禁。   “你又笑我。”男人不满。   隋慕旋即笑得更大声。   两人聊得正欢时,隋慕猛然听到“咚咚”两声。   “嘘——”他冲谈鹤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床上爬起来,侧耳仔细听听:“好像有人敲我的门?” 第14章 度蜜月   拉开卧室房门,隋慕定睛望向走廊里的人,立马手中将视频通话挂断。   “隋薪?这么晚你找我干什么?”   隋老二闷头挤进来,张嘴:“哥?我听说你要跟谈鹤年出国度蜜月?”   什么度蜜月……算吗?   “是打算出国,怎么了?”   “为什么呢!”隋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盯着他,那眼神莫名有种恨铁不成钢:“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非得相信他这个流氓呢?!我心里太憋屈了!”   闻言,隋慕眉毛一抬,无比庆幸自己关视频关得早。   可隋薪这反应有点太大了吧?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说辞,隋慕酒精麻痹下的大脑做出了惊人猜测:   “……流氓?难道你被他伤害过?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隋薪怔愣,转而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说什么呢!哥!”   “好恶心人!”   他恶寒不止,晃了晃脑袋。   “那你成天在我面前讲他的坏话,总要有个理由吧?”隋慕双臂环胸,洗耳恭听。   “我是你弟弟,亲弟弟啊!我当然有责任替你阻挡坏人了!”   “你一个小孩儿,阻挡什么?”   隋慕想笑。   他拍了下弟弟的肩膀:   “是公司不忙还是工作不多?你闲心思倒不少,这个点下班还关心这些事。”   “我都三十了,见过的人比你多得多,这两天接触下来,我能感觉到谈鹤年是怎样的。”   老二不禁扶额,狠狠抽气——“那你听说过杀猪盘吗,哥?”   “什么盘子?”   “你看,这你都不知道!现在这种骗局很流行的,你觉得他好,殊不知这些都是他精心包装的完美人设,对你嘘寒问暖、甜言蜜语不断就叫真爱了?等把你的财产骗到手,他绝对会原形毕露!”   隋薪大腿一拍,颇为激愤,只是快把自己的好大哥绕晕了……   隋慕摸着下巴思考许久,才拧眉道:   “臭小子,你骂你哥呀?”   “哎呦,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挺明白的,你就是太闲了么,他那么有钱,用得着骗我?”   “谁会嫌自己钱多啊!”   “够了。”隋慕将他揪起来,丢出门去:“你抓紧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别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不是啊……哥!”   房门紧闭,他的鬼哭狼嚎被隔绝在外。   送走弟弟这尊大佛,隋慕累得不行,直接上床,闷头睡大觉。   翌日是星期六,但家中依然只有隋慕一个人在。   他吃过早餐闲逛,就接到谈鹤年的电话。   “哥哥,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隋慕猜不透他想干嘛,披上件外套走出去。   门外空旷一片,哪里有人影。   他心里纳闷,手正要揣进兜里摸手机,却被人截胡抓住。   “诶……”   谈鹤年把他扯到墙角,嘴唇紧抿。   隋慕脸颊露出一个旋儿:“你在这儿躲着干嘛?”   “家里只有你自己?”   他低头,慢悠悠地问出口,得到肯定答案的那一刻,似乎瞬间松弛下来。   谈鹤年今天穿着皮夹克,但拉链敞开,浑身冷气逼人。   隋慕眼神轻挑,发觉他唇瓣在抖——   “我好紧张。”   “我昨天晚上紧张得一宿没睡……就好像你和谈柏源婚礼前夜那时一样。”   他眼睫垂着,神色不明。   隋慕歪了下脑袋:“你说什么?”   谈鹤年深深吸气,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胸口。   “心跳得快要炸了。”男人颤抖的嗓音响在隋慕耳畔。   “放轻松,你这么人见人爱,有什么可怕的?”   隋慕的手掌滑下来,对他这幅状态感到稀奇。   “人见人爱么……可能只有你一个人爱。”   谈鹤年启唇,眼睛还不忘悄悄留意他的反应。   几秒钟过后……隋慕也没否认,男人的心跳不由得再度喧嚣起来:   “你承认你爱我了?”   隋慕脑子转了转,暂时搞不清楚什么爱不爱,瞧着眼前的谈鹤年,起码不讨厌。   他不吭声,谈鹤年就甩着大尾巴逼问,挨了一下才老实。   “我看你一点都不害怕,走了。”   隋慕作势转过身,迈开腿想回院子里。   谈鹤年慌张扯着他的袖子挽留:“你别走!”   “那你跟我进屋呀,外面多冷,你还穿这么薄。”   “不行,我还没把上门礼准备好。”谈鹤年耍无赖,宽肩挡在门口不让他跑:“你得帮我参谋参谋。”   察觉到隋慕有一丝犹豫,男人立马将他拐上了车。   傍晚,他俩一起回的隋家。   这一天,隋慕压根没帮上什么忙,谈鹤年骗他,实则早就预备好了礼品,堆放在后备箱。   他做事相当全面,依照每个人的喜好,长辈和同辈们层次分明,简直送进了心坎儿里。   连隋薪都难得没有奚落。   谈鹤年提着一口气不敢随意松懈,脸上挂起标准又乖巧的微笑。   隋老二忍不住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冲妹妹骂道——“装货。”   晚饭之前,这位新上门的姑爷被隋父隋母叫进会客室。   客厅顿时气氛一变。   “哇塞,男女混合战役,好久没见识过的场面了,唉……真为谈兄捏一把汗呀。”   隋荇对他托赞助商关系搞来的男团演唱会包厢票爱不释手,已经完完全全被收买了:   “大哥,你不担心爸妈为难他吗?”   原本是不担心的,事到如今,隋慕反倒也跟着紧张起来了,闭上眼,深呼吸两口。   “不会有差池的。”   他相信谈鹤年,男人这么聪明,肯定能见招拆招。   “嘿嘿,大哥,我可在妈妈面前替他说了不少好话呢,我可是你俩绝对忠诚的爱情保安。”   “他让你替他说好话了?你也拿了他的贿赂?”   隋慕今晚上莫名精得很,眯起眼睛。   “怎、怎么会!”隋荇举起双手:“我是清白的,对了大哥,我生日快到了嘛,你能不能给我买辆车呀?”   “车?”   “喏,你看,这样的。”隋荇从手机里找出图片给他看。   隋慕认不出车标:   “挺漂亮,这什么车?”   “帕拉梅拉!”妹妹两眼放光,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隋慕却依然没什么概念:   “所以呢,多少钱?”   隋荇报了个数字,身旁孙妈忍不住眉头一挑。   嚯。   “行吧,你是生日当天要?我可不去给你买,太麻烦了,回头把钱直接打给你。”   隋慕没什么反应,爽快地应下。   隋荇正要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一个声音戳破了她的美梦。   “Stop!”   隋薪刚才试图去门外偷听,无功而返:   “哥,她是不是忽悠你给她买车?千万别答应,爸已经明令禁止了。”   “为什么?”   隋慕不知道这段剧情,茫然发问。   老二不顾妹妹的攻击和哀嚎,淡定地解释:   “她借我的车去兜风,一天就领回来两张罚单。”   “哎呀,我那是不小心的嘛,我知道错了……太没天理了,辛辛苦苦考下驾照,却不给我买车!”   “你要是继续这么开,不出几天驾照就要被吊销了。”   兄妹俩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隋慕怕被误伤,却也不得不上前调和。   会客室的战役悄然结束。   谈鹤年竟然走在了夫妻俩中间,热络地挽着隋母胳膊,有说有笑,像亲儿子似的。   “哎呀,你们两个又闹,没个稳重样子……鹤年要笑话你们的!”   隋母蹙眉,指着沙发上僵持的两人笑骂道。   “没关系,都是一家人。”谈鹤年拍了拍隋母手背,颇为得意地偷偷朝隋慕挑眉。   晚餐准备好,就等着几人落座了。   “小姑爷带来的这条鱼真是格外肥美呢,我刚才听到大厨都在夸,说肉质新鲜,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孙妈审时度势,很会说话。   谈鹤年笑容略带拘谨,看了看身旁的隋慕,又望向隋父隋母:   “这是我从朋友那里弄来的,他们家有一大片野生鱼塘,就在启元山。”   “是么?”   隋父调整了一下坐姿:“那边生态环境确实很不错。”   “如果您感兴趣,下次我可以陪您过去走一走,那里支持垂钓的。”   “喔——爸爸,你不是最喜欢钓鱼了吗?以前总说没人陪,这下喜从天降呀。”   隋荇笑着开口。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仅隋薪陷在阴沉的戏码里无法自拔,抬眼就是谈鹤年对着自己大哥殷勤的样子。   弟弟气得不行,隋慕反而对男人夹进碗里的菜习以为常。   脸上神态自若,俨然私下里已经跟他吃过无数顿饭。   “这么晚了,鹤年今晚留下来吧。”隋母微笑,冲大儿子开口:“慕慕,那就你来给他安排房间?”   隋慕应下,让孙妈收拾出了一间客房。   隋老二满意。   谈鹤年撅起嘴。   “哥哥。”趁着没人,他终于凑到隋慕身边:“我还没看过你房间呢……”   “我在这儿也没住过几天,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很想、很想知道。”   隋慕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把人领进了屋。   谈鹤年说要看,便煞有介事地踱步参观。   隋慕一个不注意,他就赖在床尾凳上,冲自己笑:“哥哥过来。”   “你快回屋睡觉去吧,不困吗?”   “我激动得要命,怎么睡得着?”谈鹤年勾起一侧的嘴角,仰着脸,眼中亦是笑盈盈:“手给我。”   “干嘛?”   隋慕乖乖将胳膊递过去。   谈鹤年连忙低头,小心地把他袖口往上翻,展开自己掌心中那条手链。   “我怎么会只给其他人准备礼物?”   男人又抬眸:   “你不是喜欢这些水晶宝石嘛,我就托人买了一些,自己学着串的……好不好看?”   他拎起隋慕的指尖,手链贴在肌肤上,折射着吊灯的光。   不是什么高奢大牌,也没有多贵,隋慕却久久挪不开眼。   “非常好看。”他由衷道。   “嗯,我也这么觉得。”谈鹤年拉着他坐下来——   “你听到声音没有?它很高兴自己找到了主人。”   隋慕笑了,许久才缩起胳膊,转头仔仔细细地瞅着他:“你怎么什么都会呢?”   谈鹤年笑而不语,只说:“我今天表现这么好,哥哥给我点奖励吧?”   “你想要什么?”   隋慕扭头问他,谈鹤年想都不想就答:   “我不要睡客房。”   他两眼湿淋淋,叫人狠不下心,但这次,隋慕还是摇了摇头。   总归还是要有点底线的。   谈鹤年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想到会被他如此残忍干脆地拒绝。   “哥哥……”男人使出浑身解数,隋慕就是不松口。   见他打了个哈欠,谈鹤年立即投降,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出两步又转身,作出最后挣扎:   “我在新环境会睡不踏实……”   男人贴到隋慕耳边细语,声音越来越小。   热度顺着耳垂攀升,隋慕头顶差点冒烟,直接把人撵出门。   谈鹤年没着急走,抱臂,眼睛盯住盆栽叶子,倚着走廊的墙发愣。   不就想要他一件穿过的衣服吗,真小气。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些口渴,只是还未转身,门把手突然动了。   双扇门只开了一侧。   谈鹤年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东西就被丢出来,划过眼前,他慌乱地伸出手,下意识接住了,随即芬芳盈袖。   怀里的这件羊毛衫,男人立刻认出来——几分钟前隋慕还穿在身上。 第15章 阿贝贝   一个有良知的成年人,不会就这么把贴身衣物丢给一个对他垂涎三尺的追求者。   谈鹤年闭了闭眼,太阳穴猛地一抽,将整张脸埋进去。   客卧的床不算太大,男人伸直双腿便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被子只盖一角,脸却全部拿隋慕的衣服蒙住。   他只穿了一天,气息算不上特别浓,谈鹤年用力嗅,就好似被他紧紧搂住脑袋。   男人合眼,毫无睡意,手伸进被里,身体在床上轻轻耸动。   出行日如约而至。   隋慕说到做到,什么也不过问,就连准备行李都是谈鹤年代劳。   他只需要按时醒来,慢悠悠地梳洗、换衣服,坐进车里前往机场。   谈鹤年却不一样,他想牢牢抓住这次独处的机会好好表现,光旅行计划就做了一天一夜,保证缜密无缺还不够,昨晚还失眠。   隋家找了司机开车,两人便并肩坐在后排,一个神采奕奕,一个焦虑地发抖。   隋慕提前问过塔罗师,将之前的白水晶换下来,戴上了谈鹤年串的。   一直都戴着。   “你昨晚上没睡好?”他转头问谈鹤年。   男人本来就白,虽然跟隋慕比着不明显,但眼底的淡淡青黑还是很容易被发觉到。   隋慕见他疲惫的翘起唇,舒出一口气:   “可以和你待那么多天,我有点兴奋,也害怕。”   “害怕什么?”隋慕不解。   “害怕你失望,害怕我让你不高兴。”   “你心思怎么这么重……有什么,不就是出门玩一玩?”   隋慕总是搞不懂他的想法,现在小孩都这样吗?   谈鹤年突然并起腿,两只手搭在膝头:“好,听你的,我什么都不想了。”   隋慕今天也提了个黑色的包,款式与之前不同,谈鹤年想接过来,他还不愿意,非要自己拿着。   他到了机场,还不知道自己第一站目的地在何方。   身后谈鹤年冷不丁叫住他。   隋慕转过身,还以为对方有什么事,结果男人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身上这件收腰大衣看。   他忍不住顺着谈鹤年的视线低头,衣服上并无污渍,半点异常都没有。   “你瞧什么呢?”   谈鹤年抬起胳膊,手指蹭蹭他的毛领:   “好漂亮,像穿了条连衣裙。”   隋慕发现男人弯起眼睛,立马把他爪子拍开,扭过脸往前走。   天冷了,他在海宁没有别的厚衣裳,这件还是谈鹤年亲自买的。   原来早就憋着坏水。   他气鼓鼓地快步走在前头,谈鹤年轻轻松松追上了,俯身贴在他耳后:   “对不起嘛,哥哥……”   男人犯错态度良好,隋慕好哄得很,根本没跟他计较,悄悄放慢脚步。   他俩顺利登机,已经是晚上的事。   隋慕面对谈鹤年订的双人套房陷入沉默。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交代的,里面甚至拼好了双人床,宽敞又舒适,空姐还微笑着祝愿:   “两位蜜月愉快,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门一关,少爷指着被子上的玫瑰花瓣质问他:   “这是要干嘛?”   “国际航班可能就这么浪漫吧。”   谈鹤年云淡风轻地用手臂把花瓣扫落。   隋慕没说话,换完睡衣,见男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正在播放情景喜剧,他却低头,拿着今日菜谱端详。   “快来。”   谈鹤年抬眸,瞬间笑起来,邀请他坐在自己身边。   隋慕端起架子,磨磨蹭蹭凑过去,眼睛盯着电视节目恍惚。   头等舱的餐食还算不错,可谈鹤年看去,隋慕嚼得面无表情。   他想到自己今晚要跟谈鹤年睡一张床,就觉得不太适应。   “以后别订这种了。”   隋慕忽然冒出两句:“普通的就好。”   “怎么呢?”谈鹤年靠过来,察觉身旁人缩了缩,目光便一闪:“你觉得不舒服吗?”   “可在我心里,你必须要住最顶尖的,而且我也都订好了,这样的话,我更方便照顾你,不是吗?”   他的话挑不出错,隋慕使唤人惯了,身边有他在的确更加顺心,一时间不可否认。   忽而,隋慕慢半拍地抓住他话中字眼:   “都?难道你已经把一切行程全部安排好了吗?二十多天?”   “是啊,包括返程的机票……我做事从来如此,一定得保证万无一失,何况是为了你。”   谈鹤年从手机里找出十几页长的PDF给他过目,上面细致到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景点。   隋慕目不暇接,脑袋一阵晕眩,连忙垂下了眼,手指握起酒杯,含了一大口香槟。   臭小子巧舌如簧,连他一个前大学文科老师都完全不是对手。   大少爷不免皱了皱眉头,等躺上床,还是相当不适应枕畔多了个人。   谈鹤年调出一部经典的外国电影,画质很差,隋慕没心思看,双腿蜷起来,在被子里团成一团,不知思索着什么。   同时,也有个人心不在焉。   男人的眼神表面望向屏幕,余光却一分一毫都舍不得错过。   隋慕嘴角倏地一凉,低眸,一小瓣橘子贴在了嘴边。   他脑子宕机,下意识要张嘴吞掉,最好是连同捏着橘子瓣的那几根手指一起嚼碎……但唇一动,隋慕蓦地愣住。   “我不吃。”   他拧眉,抱起双臂,唇缝紧紧抿成一条线。   谈鹤年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又听他冷漠启唇:“离我远点。”   男人像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将本来就狭小温暖的空间烤得更热了,隋慕身上睡衣简直有些穿不住。   他话音刚落,谈鹤年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眼中光芒立马散去,把橘子瓣丢进口中,耷拉下脑袋。   隋慕没有看到他的下颌因为用力咀嚼而绷起,只听到男人含糊的嗓音:   “……好。”   这幅样子,隋慕又生出些不忍。   谈鹤年默默朝边上挪了挪,侧过身,背对着他,许久没动静。   隋慕不禁坐起身,趴过去仔细瞧了眼。   谈鹤年睡着了。   睡眠质量好得像头小猪,说睡就睡。   隋慕忍俊不禁,待男人熟睡后,自己那点不适感才渐渐退去。   不清楚何时,他关掉电视,调节光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好,也美美入睡。   黑暗中,谈鹤年瞬间睁开了眼。   “哥哥?”   他依旧背对着隋慕,没听到对方出声,才爬了起来,动作格外轻,生怕将人弄醒。   谈鹤年侧过身,手臂做支撑,将隋慕拢在怀里,黑发温驯自然垂落,掩住目光:   “隋慕……”   “想让我离你远一点,是吗?”   男人喉结滚动,低下头,冰冷的嘴唇贴上他眼皮。   呼吸伴着阴郁的嗓音——   “还是这样最乖。”   怀里的人才是真正顶级睡眠质量拥有者,怎么摆弄都不醒,热得受不住,只一个劲儿地哼哼。   “不舒服吗?”   谈鹤年越搂越紧,手掌抚动他的头发,什么都不顾,吐纳间喷涌着狡黠的笑意:   “老公让你舒服舒服。”   梦中,隋慕被一只比自己大两圈的巨型犬追逐、扑倒在地。   毛那么厚,压得他不能动弹,也呼吸不上来,耳边围绕着大狗吐舌头喘息的声音。   他是被渴醒的,嗓子快要冒烟,嘴唇也干涸,呼吸都疼。   隋慕费力地掀开眼皮,竟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就跟谈鹤年钻进了一条被子,半个身体趴在他怀里。   男人平躺,一只手揽住他,脸侧向自己,正酣眠。   隋慕摇摇晃晃撑起身体,感觉自己软得像块豆腐,头脑也不甚清晰,果断甩掉了他搭在腰上的胳膊。   谈鹤年挨了一巴掌,猛地惊醒。   他闭上眼,摆摆脑袋,倏地坐起身来,不老实的手又试图摸隋慕。   大少爷其实没有完全清醒,此刻颇为后悔刚才的一巴掌,短暂的愧疚,便让谈鹤年得逞握住手指。   “怎么了?”   男人也有点哑。   隋慕不看他:“我想喝水。”   谈鹤年平静无比,缓和呼吸,指腹在他手背一下一下蹭着,另一只手轻触床头的按键。   几分钟后,隋慕双手捧起杯子,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喝水。   谈鹤年往后一倚,神情模糊:   “喝完接着睡吧,还有很久才到。”   隋慕不吭声,把杯子递给他。   男人便将其搁在旁边桌面上,然后猛地贴到隋慕眼前。   他抓起隋慕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颊上:   “下次直接叫我,别这样嘛,好痛。”   隋慕瞪大双眼,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他面对谈鹤年这样的撒娇毫无还手之力,手指小心地摸了摸男人的脸颊。   谈鹤年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从鼻息间被带出,而后飞快地偏过头,在他掌心一亲。   隋慕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耍无赖地躺倒,把头蒙进被子里。   这个样子惹得隋慕想笑,伸手扯他的被:   “别蒙着脑袋,闷不闷?”   谈鹤年便顺着他拉下被子,露出一双眼睛。   隋慕懒得再同他闹,说声“睡了”,就躺回去。   飞机着陆,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半。   踩在异国的土地,隋慕忽而有些头重脚轻,想到自己或许不该在飞机上睡太久。   毕竟再过几个小时,又是夜晚了。   谈鹤年先带他去乐园酒店办理入住。   隋慕没想到他出国了还是一副青少年做派,第一站居然定在游乐园。   “国内不够你玩儿吗?”   他嘟囔一嘴。   谈鹤年神色平静,耐心地听他讲完,才开口:   “据说这里是全球最大的游乐园……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游乐园。”   隋慕绊了自己一脚。   “小心!哥哥……”   男人拽住他的小臂,将对方拉近自己一些:“注意点脚下。”   “我是因为脚下吗?”该机灵的时候不机灵了,隋慕真想给他两拳。   谈鹤年低着头,笑容青涩:   “那是因为你心疼我?”   隋慕不应声,揣着手往前走。   “没关系,我早就不在意了,我想和其他孩子一样去乐园玩耍的时候,谈柏源已经过了年纪,就算说出口,也没人会带我去。”   “所以,渐渐地,有些话我根本不会说出口自取其辱。”   谈鹤年的话被风吹到耳边,隋慕听了,心里泛酸,侧目悄悄去看他的脸。   男人没摆出特殊的表情,更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其实……咱们两个差不多,我也只去过一次游乐园。我记得是儿童节,二伯带着孩子们,隋薪才三四岁,我还要一直攥着他的手,他一直哭。”隋慕努力转换话题,笑着开口:“你不知道吧,隋薪小时候特别爱哭鼻子。”   谈鹤年不说话,沉沉地望向他,走进电梯。   隋慕此时束手无策,也只得闭上嘴,重新保持沉默,他本来就不适合哄人,何况……   叮——   粗重的吸气和衣物摩擦声同时包裹住隋慕。   他刚走进电梯厢,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温暖的怀抱莽撞贴上来。   隋慕迟钝地扬起头,瞧见镜子里,谈鹤年从后面抱住他,两条手臂像腰带似地牢牢扣住,脑袋压在他肩膀。   被男人毛茸茸的头发刮蹭着侧颈,隋慕大脑一片空白。   “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   谈鹤年额头贴着他,闷声开口,语调微微发抖,仿佛快要哭出来。   隋慕吞了吞口水,一时颇为无措,便抬起胳膊,指尖触碰到他的头:   “我还没说完呢……隋薪喜欢哭鼻子,所以我经常揍他,不过后来他就跟爸妈去海宁了。”   “你现在都这么爱哭,我才不要你。”   谈鹤年情绪毫无波动,他不撒手,两个人身体依然紧贴,两颗心也靠近在一起。   他们本质上都是孤单的小孩,也因此,才有机会相伴出现在这里。   隋慕刚哄完他,进了套间又立马变脸,抢占下宽敞的阳光大床房。   谈鹤年抱臂,身子倚着门框:   “喜欢这儿吗?”   “还不错。”隋慕试了试床的软硬度,快速脱掉外套,霸占领地。   男人自然而然地凑过去,挨着他坐下来。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谈鹤年说。   隋慕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敷衍应声。   谈鹤年把他手里的大衣抢过来,替他整理好:“隋薪是不是还看不惯我?”   “……你不用那么在意他的看法,日久见人心,他总能发现你的好。”   “不。”   谈鹤年摇摇头,神色严肃几分,站在大嫂的位置仔细分析:   “我刚才突然想到,你有了我,隋荇身边也从不缺追求者,只有他自己这么多年单身寂寞,是不是会有些不平衡?”   要这么说……   隋慕眨了眨眼睛——“可能吧。”   “一定是这样,他看我们成双成对,眼红了。”   “那我回去之后跟妈说一声,让他帮老二物色物色?”   “嗯。”   谈鹤年满意勾唇。   翌日,男人期盼已久的游乐园之旅才正式开幕。   他早早起床,叫醒自己的临时“监护人”。   可这位监护人完全没有当家长的自觉,昨晚因为倒时差痛苦失眠,凌晨才合眼,现如今满身的软刺,起床气逼人。   谈鹤年不由分说,埋头钻进他被子里,把人捞了出来。   “好难受……”   隋慕脑子一片混沌,鼻音浓重,没力气地往他肩头趴。   两个人衣冠整齐走出门,早已是午后时分。   隋慕一进人群,立马满血复活。   磨磨蹭蹭不肯出门的是他,此刻的社交花蝴蝶也是他,虽然冷着脸,但别人打招呼就应。   谈鹤年默默咬牙,牵住他的袖口:   “哥哥,我们去玩项目吧不用排队。”   “你买了VIP卡?但VIP不是一般都有管家陪玩吗?”   隋慕很平常地问,谈鹤年却拉下脸——“你想要谁陪?我陪你还不够么……”   男人毫无征兆又变得酸溜溜,隋慕搞不懂。   “那就听你的咯,还问我干嘛?”他只顾着顺毛捋,千不该万不该说出这句话。   因为谈鹤年一上来便丢了个刺激炸弹,领他来到过山车前。   顿时,隋慕脸上写满了不愿意。   “来都来了,”谈鹤年哄骗道:“我提前做过攻略,这个没有特别吓人。”   隋慕踌躇,可眨眼间便被他拉了进去。   座位是摩托车的形式,谈鹤年掌控车把,他就缩在斗里。   未知感带来的恐惧最可怕,他心脏狂跳,怎么也压不住。   一开始的速度还能接受,拐了个弯,隋慕立即闭紧双眼,后脊发凉。   喉咙就像被风扼住,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手指哆嗦着,胡乱一抓,握到一个凉沁沁的东西,当即使劲攥住了。   谈鹤年手指的凉意挤进他指缝间,也降不了温,反而被点燃,热得直冒汗。   他垂眸看向贴在自己胳膊上的隋慕,心跳才迟缓地起了一个高峰。   “哥哥!别怕!睁开眼!”   飞驰穿过弯道,男人迎风欢呼一声,将彼此十指相扣的手高抬。   隋慕随即放开嗓子尖叫,喊他的名字。   像是宣泄,更像是斥责,仿佛后面应该跟着一句“我要杀了你”,但隋慕说不出别的话,只有这三个字盘旋在脑海——   “谈!鹤!年!”   踩在平地,隋慕双腿依旧是软的,耳畔嗡嗡不止。   肌肉的麻痹感消散,他回想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谈鹤年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他半晌才听清一句:   “哥哥,你是哭了吗?”   隋慕从他怀中抬起脑袋,眼尾红红的,神情还带着些不服气。   谈鹤年碰碰他的脸颊,不敢再吱声。   片刻,怀里人意识回笼,惊讶地发觉自己居然在主动投怀送抱,连忙撒开了被汗浸透的手掌。   谈鹤年握得那么用力,手心都白了。 第16章 幸运星   “是不是低血糖了?”   谈鹤年发觉他惨白的嘴唇,一下子乱了阵脚:   “怪我,都怪我……快坐下。”   男人架着他,找到最近的露天座位,将隋慕安置好。   隋慕刚才只是眼前一黑,现在缓过神,手里被他塞了一把糖。   谈鹤年正剥着一颗,往自己嘴里喂。   他下巴被捏住,无法拒绝那块大白兔奶糖。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隋慕抬起头,冲他眨眨眼,含着糖块出声。   谈鹤年瞧对方腮帮子圆滚滚地鼓起来,不免松了口气,手掌掸了掸他肩头:   “你乖乖坐好,我去那边给你买冰激凌吃。”   隋慕细细咀嚼,望向他的背影,有种两人年龄颠倒的错觉。   还真挺会照顾人的。   给谈鹤年安上“体贴”的标签后,大少爷两手一搭,舒舒服服沐浴着午后阳光,双腿伸直,翘起鞋尖。   男人端着巨大的冰激凌转身朝原地走,远远便望见他在跟一个褐色皮肤的小孩说话。   纵使隋慕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可谈鹤年一眼便觉得他和那小女孩相谈甚欢。   谈鹤年在几米开外站定,用中文喊他。   隋慕当即回头,瞧见他冲自己勾手,不明所以地起身,靠过去:   “怎么了?”   谈鹤年瞅着他半点儿心眼都没有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你认识她?”   “当然不认识。”   隋慕耸耸肩膀,回答得理直气壮,反倒还觉得他有些没事找事。   谈鹤年按着自己的眉心,努力平复:“不认识就别搭理,这儿鱼龙混杂,很多坏人的。”   “什么啊,她哭着跑过来跟我说自己走丢了,一个小孩子而已。那么小,那么可怜,我就把糖都送给她,陪她一起等家长,你看——”   隋慕一扭头,那木凳旁变得空荡荡,哪还有什么小女孩的踪迹。   他嘴里发出一个疑问音节:“人呢?”   谈鹤年不回答,无奈地捏着勺子挖冰激凌吃。   隋慕回过头,盯着他,沉默须臾,才开口问道:   “这不是给我买的吗?”   “哥哥,我绝对不会让你再自己待着了。”   男人此时还并不想抨击隋慕的善良人格,只暗暗决定下次看紧他。   谈鹤年喂了他一口冰激凌:“你答应我,不许同情心泛滥,尤其是在异国他乡。”   “你太小心了,能有什么事。”   隋慕不以为意,舔了下嘴唇,恍而意识到什么,表情一滞:   “你只拿了一把勺子?”   “哦,可能一份就是配一个吧,忘记多问他要了。”谈鹤年平静地回应。   他那么周全的一个人,怎么会忘记这种小事。   可惜隋慕没察觉,只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两人前往下一个项目,时间近黄昏,气温降低,隋慕便将双手揣进外套口袋。   走了几步,他突然睁圆眼睛原地站定。   谈鹤年不禁偏过头,满脸疑惑。   隋慕蹙眉望向他,半截小臂埋入口袋里翻:   “我的护照好像不见了……”   “护照?”谈鹤年启唇:“不是放在酒店里?”   隋慕摇摇头。   “昨天上飞机之后你还给我,我就放在口袋里了。”他小声解释道。   “会不会掉在刚才的地方?我坐过山车的时候还有,难道是被甩飞了?”   隋慕自己分析一阵子,转身不知道要往哪跑。   谈鹤年伸手攥住他:   “干什么去?”   “我不知道……找找?”隋慕完全没碰到过这种事,短时间拿不定主意。   一起丢失的,还有出门前谈鹤年以防万一给他塞的零钱。   男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丝毫不慌:   “不用找,一定是被那个小孩偷走了。”   谈鹤年胳膊顺着落下来,拉住他的手,同时掏出手机找联系人。   “怎么会这样呢……我根本没感觉到呢,居然真的有小偷,还在这种地方?成本也太高了点吧?”   隋慕自己嘀嘀咕咕,又被谈鹤年搂住肩膀,便不再胡乱动弹。   男人似乎笑了一声:“偷你一个就回本了。”   少爷缩在他臂弯中,撇了撇嘴角。   “都是因为你,你干嘛把护照交给我呢?”   “还让我自己等在那儿,不提前告诉我这里有小偷。”   “那个该死的小偷,可恶的臭小孩,还把我的糖骗走了。”   谈鹤年在打电话,他就在一旁嘟囔。   男人不得不倏地停下讲话,凑到他喋喋不休的唇边“嘘”了一声,不顾隋慕体温攀升,男人继续跟手机那头交涉。   半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手背触碰隋慕的下巴:“冷不冷,还有心情玩儿吗?”   隋慕摇头。   “这点事儿也至于不高兴?”   “水星逆行呀。”   被诡异的厄运纠缠,隋慕整个人郁闷得不行,眼皮耷拉着。   “我能在两小时内解决好,这样算不算解救你?”   “找到那个小偷了?”   “没,但补办一本还是可以的。”   “这个时间大使馆都下班了吧?”隋慕倒也不是一点常识都不懂。   谈鹤年云淡风轻:   “我有人脉啊,哥哥,你不知道我在美国念的中学吗?”   嗯?   隋慕脸上表情空白了一阵。   他还真不知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   谈鹤年手臂垂下来,不再搂着他。   隋慕反而主动去抓他的胳膊:“那你来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使什么小性子。”   “我想了解你的一切,可你却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如果我不说,你就不问。”   “所以你直接说咯,干嘛非要等着我问?”   本来丢了护照就烦,他还无理取闹,隋慕一想,甩掉男人的手。   谈鹤年立马气冲冲地黏上来:   “我就想要你问,就想要你主动在意我!”   他缠起人来很可怕,周围那么黑,出奇的静谧,隋慕跑都跑不了。   真拿他没办法。   路灯下,两人身影相叠,慢悠悠地踩着步子。   “你既然在国外读高中,怎么又回海宁上大学了?”   隋慕怎么可能不好奇。   谈鹤年期待他问,可对方问出口,自己又若有所思地抿住嘴唇。   隋慕忍不住扭头看他。   “我是为了你。”   昏暗视野中,他的瞳孔依旧是那么亮,直直地与隋慕对视,毫无笑意:   “你相信吗?”   隋慕无端打了个寒噤,抬手拢住领口,装听不见。   谈鹤年却凑近,声音冷而沉——   “我见不到你,整个人就会疯掉的。”   闻言,隋慕瞬间挤了挤眉头。   “骗子。”他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到溪州来?”   “我不敢……”   谈鹤年垂下眼睑,似乎在自言自语——   “怕离你太远,又怕靠得太近。”   瞧着他自说自话,隋慕看似不甚在意,麻木地往前走,直至捕捉到酒店大门的灯火通明,才松了口气。   夜里,隋慕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   丢护照在他眼里其实算是小事,谈鹤年那些不知所云的话,才是真正让他翻来覆去、频频醒来的根源。   男人一点都不像才二十岁的样子。   隋慕心里觉着奇怪,却又找不到症结所在。   他一翻身,眼神迷迷糊糊地扫过床侧影子,瞬间头皮发麻,扑腾坐了起来。   谈鹤年山一般稳坐在床边。   听隋慕吸气,男人才慢吞吞转头:   “怎么醒了?”   虽是问句,但语气毫无惊讶之感。   “你在这儿干什么?”隋慕还是懵懵的。   谈鹤年俯身:“我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吧?”   他就这么为隋慕的惊醒定了性,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强硬地把人按入怀里。   隋慕头脑昏胀,嗅到他身上一丝熟悉又安心的味道,并未挣扎。   谈鹤年抬手,两指间变魔术一样倏地多了个小本。   隋慕揉了揉眼皮,立即认出来。   “我的护照。”   “哥哥,你很幸运,碰到了一群笨贼,只把美金拿走,证件就随手丢在草丛里。”   “我看过了,一页都不缺。”   隋慕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说话,将护照和他的手一同捂进掌心,满是失而复得的欢欣:“真好。”   “骑士在你身边,诅咒是不是破解了?”   谈鹤年抚弄他的头发。   隋慕的羞赧来得很迟,半晌才察觉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亲昵,缓缓坐起身。   可他退,谈鹤年便猛进,手臂撑在他腰身两侧,倾身压住:   “你有没有一切不受控制的感觉?心跳无法平静,永远都不满足,好像怎样都不够……”   隋慕瞳孔放大。   “你疯了么?”   他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谈鹤年两眼赤红,像饥饿已久的野兽,不愿再费心埋伏。   “我早就疯了。”谈鹤年视线从他嘴唇滑到紧绷的喉结,血管藏匿在肌肤之下,孱孱跳动:“想不想陪我疯一次?”   “什么?”   “我们去拉斯维加斯。”   “现在?”   “就现在。”   隋慕也疯了。   他跟着谈鹤年坐上飞机,落地还是晕晕乎乎的,站在酒店接待处当场开.房。   现如今,隋慕一步都不敢离开男人,耳朵竖起来,果真听到前台小姐询问两人的关系:   “你们是一对吗?”   隋慕抬眼看向谈鹤年,后者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了。   但意外的,自己什么话都没说,几乎等于默许了男人的行径。   在飞机上没吃饱,开好房间,隋慕便准备带他大快朵颐一顿。   “哥哥来过这里几次?”   “不记得了,两三次?隋薪喜欢来玩。”   隋慕轻飘飘地解释。   听了他的话,谈鹤年眼神黯淡下来,敷衍地应一声,又问:“这家店你们也来过?”   “是啊,他们家味道很不错的。”   隋慕拉着他坐下来,翻开菜单。   谈鹤年心不在焉。   感受到他突变的气场,隋慕不免扭过脸,有点无奈:   “你又怎么了?”   “没事呀。”   谈鹤年托着下巴望向他,眼中无甚情绪。   隋慕不由得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男人皱起眉,斯哈斯哈地出声,连连求饶:“哥哥……”   “这可是你说要来的,不准闹。”   隋慕松开手,指腹却没离开他的脸,自然地往耳后摸去:   “听话,晚上带你去玩。”   耳边是温柔的话语,谈鹤年顿时歪斜着自己的脑袋,主动往隋慕手上贴,双眼迷离,直勾勾地盯住对方,发出一声极低的鼻音,像是被撸毛.撸.爽.了。   可惜,正在他最上瘾的时候,隋慕收回胳膊。   谈鹤年无意识追着贴过去,便被轻轻拍了下脸。   两人酒足饭饱,下午随便在市区逛了逛,晚上看完一场秀,之后的劲爆活动接踵而至。   回到酒店俱乐部,隋慕轻车熟路,拽着他换了筹码,径直靠近牌桌。   中午的酒已经散了劲,隋慕又伸手拿起服务生托盘里的鸡尾酒。   周围环境躁动,隋慕一下子上头了。   “鹤年,来……”他搓搓谈鹤年的手心,将骰子塞给他:“下一把你来掷,你说要什么?”   “别紧张,输了也没关系的,隋薪从来都没赢过钱。”   他哄着男人,等谈鹤年随口说了个数字,抬手一抛,周遭响起欢呼声。   隋慕瞪大眼睛一瞧,激动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好棒!”   第一次听到隋慕这样的语气,谈鹤年笑意浓浓,抓住他的手,捏成拳头,凑到嘴边吹了口气。   “好运传给你了。”   仿佛言出法随,隋慕屡屡得胜,被谈鹤年制止拖走后,他还在留恋——   “再让我玩一会儿,跟隋薪来的时候,从没赢过那么多。”   “你真是我的小福星呀。”隋慕眸光微动,今晚好似中了蛊,怎么看谈鹤年怎么好。   “那也不能再玩了,你想上瘾吗,哥哥?”   “不会的……”谈鹤年盯着他,他便投降:“好吧,不玩就不玩。”   因为决定得突然,两人只订到了普通双床房。   他俩都没有什么要睡觉的意思,谈鹤年打开minibar的冰箱门,取出几瓶果汁、汽水和酒,码成一排。   “你要干嘛?”   隋慕饶有兴味地坐到床边。   谈鹤年拉住他的手:“我们来试试自己调酒,怎么样?”   “好呀。”   “只是这样没什么意思,不如做个游戏吧。”   见他这么顺从,谈鹤年不禁得寸进尺,取出他行李包中的眼罩:   “我把哥哥眼睛蒙住,在你胳膊上写字,猜错了你就罚一杯,猜对了我喝。”   “怎么样?”   男人把脸凑到隋慕面前,笑得明艳。   隋慕注视着他,手不由自主搭上肩膀:“你好幼稚。”   少爷嘴里这么说,却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抵抗的样子,将手臂翻了过来。   谈鹤年小心翼翼拨开他的头发,眼罩带子挂上耳朵,紧接着,冰凉的指腹在他肌肤按出一个小坑。   难忍的痒意攀爬而上,隋慕不禁抖了一抖,下意识想缩回手,腕骨却被谈鹤年紧紧攥着。   他体脂率实在不低,纵然不胖,手感却是软绵绵的。   “我开始写了。”   谈鹤年出声,手指随即游走在“白纸”上,指甲时而会不小心划到他。   隋慕肩头顶起,下巴几近埋入胸口,很难不发出声音:   “嗯……慕!是慕!”   他赶紧说出口,省得再受折磨。   “我输了呢。”谈鹤年神色略显懊恼。   隋慕原本还觉得过程有些煎熬,可自己赢了之后,尝到甜头,又有些难言的高兴:“你不太会喝酒,多放点果汁吧。”   硬咽下一小杯,谈鹤年立马五官紧皱,吐出舌头来。   “你好可爱。”   隋慕忍不住摸摸他的脸。   谈鹤年缓了缓,催促他戴好眼罩,再来下一轮。   后面隋慕便没有刚开始那么顺利,猜不中的次数多得多。   大少爷被他灌了个眼冒金星,一摊烂泥似地流在谈鹤年怀里——   “不行了,我不能再喝了。”   “好,那不喝酒。”谈鹤年俨然享受上帝的权力:“你继续猜字,我改在你背上写。惩罚,就变成真心话吧。”   “真心话?”   隋慕大着舌头重复他的话,脑子一团浆糊。   “嗯,我开始了。”   谈鹤年心急火燎地将手伸进他衣摆。   隋慕突然弹起胸膛——“唔!”   “猜错了。”   谈鹤年坏心眼地裁决,扣住他的腰,开口:   “这是‘睡’字,不是‘唔’……我问你,有没有跟别人睡过?”   话题转变太快,根本没留给隋慕思考的时间。   他摇摇头。   “男的女的都没有?”   继续摇头。   谈鹤年终于满意了,开启下一轮。   “嗯……”   隋慕蹙眉,眼尾湿透了,哼声不由自主从紧闭的唇间泄出。   谈鹤年挑眉:“又猜错了。”   “这个字是‘爱’。”   “隋慕。”男人嘴唇贴上他潮.热的脸颊:“你爱不爱我?”   隋慕醉得瞳孔聚不上焦,恍惚地辨认着面前的人。   热气勾缠,谈鹤年恐惧他的答案,慌张地先开了口,抓住他的手喃喃:   “你一定要爱我,因为我爱你、我好爱你……只想要你。” 第17章 纪念夜   窗帘被拉得很紧,屋内人全然感知不到时间存在。   隋慕睁眼,只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床上,头是头,身子是身子,勉强侧过脸,他深吸一口气,嗅到股令人脸红心跳的奇怪味道。   等他几分钟后终于坐起,才发觉周围狼藉一片,两个人睡得横七竖八,挤在一张床上。   大少爷咽了咽唾沫,脑子运转不灵。   他身上挂着一件宽大的T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很不合身,一定是谈鹤年的,什么都遮不住。   反观男人,浑身不着片缕,皮肤上隐约露着几道抓痕,简直是看一眼都要替他自动打码的程度。   隋慕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忍不住按着太阳穴,绞尽脑汁。   但烈酒的威力不容小觑,断片了就是断片了,记忆停留在两人回酒店房间之后,没有其余更有价值的线索。   目前,恐怕只有指望身旁呼呼大睡的谈鹤年。   但愿他昨晚没醉,还记得些事。   隋慕半跪在床上,双腿一并,忽而蹙了蹙眉。   怎么有点痛?   好像什么地方肿了起来。   他暂且忽略掉这些不适,倾身到谈鹤年身前,男人睡脸安然,平时被衣物包裹住的肌肉有了展示的机会。   真的是好大一只。   隋慕抿起唇,眼神不由得胡乱瞟,很难落在实处,犹豫着想叫醒他,又不知该碰哪里。   最后,他轻拍男人脸颊,语气还算平和:   “谈鹤年,醒醒。”   男人睡眼惺忪,还没完全睁开,便下意识伸手抓住隋慕的手腕,把他拽倒,用力揉进怀里。   隋慕这时候腰软得不行,迎面趴在他胸前,肌肤相贴,动都动不了,眼睛直愣愣的,下巴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你醒了老婆?”谈鹤年语气黏糊,嘴唇还蹭着他的脸。   隋慕挣扎:   “放手,你干什么?”   “负心汉……”谈鹤年被拳打脚踢也不撒手,甚至还笑着:“现在就打算赖账?”   隋慕被蹭得全身滚烫,狠狠在他肩膀上锤一拳,逃离了束缚——   “你在说什么呢?”   见他一脸迷惑,谈鹤年眼神逐渐清明,听话地坐起身来。   “昨晚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隋慕瞧他这幅赤诚相见的样子,忍不住发问,又忍不住催他去穿件衣服。   谈鹤年身体不动,只脑袋凑上来,眼尾垂着:   “你不记得了?”   ……   “你真不记得了吗?”第二遍申诉,竟然有点委屈。   面对他的逼问,隋慕眨了眨眼睛,不明就里,一股心虚感漫过心头,撇开目光:   “我记得我没喝多少酒就回房间了,怎么会一点都记不起来呢?”   “是,一开始的确是我硬拉着你上楼,但后来你说不满足,要再下去喝点,我把你劝住了,这里还记得吗?”   隋慕仔细听着,然后摇了摇头。   “我说,不要下去喝了,我给你调酒。”   谈鹤年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讲下去:   “你觉得没意思,要跟我玩游戏,咱们互相在对方的手臂上写字,谁猜不出来谁就被罚一杯。”   男人抓住他的胳膊,反过来手掌朝上,拇指拂过他娇养的皮肤。   隋慕触电般一抖,倏地抬眸。   好像有点印象。   “但是,你舍不得让我喝酒,后面惩罚就变成真心话了……你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我回答是。”   “你说,你也是。”   他越说声音越小,隋慕头一回见谈鹤年脸红成这样,像熟透的苹果。   “然后你就亲了我。”男人含羞带怯,每说一句,隋慕的心脏便猛搏一瞬。   他有些不敢再听下去了。   谈鹤年似乎也对接下来的内容羞于启齿,只呼出阵阵热气。   隋慕打量着他略带回味的神情,寒毛直竖,慌张上前打断:   “接着说啊,到底怎么了?”   “那是我的初吻,但你亲得好重、好熟练,还伸舌头了,一直摸我。”谈鹤年吞咽口水,目光闪烁:“我就不小心咬了你一下。”   他的羞涩已经从脸蔓延到全身。   “我是说后来!”   隋慕气急败坏地凿他一拳头。   谈鹤年闷哼一声,往前塌腰,趴在他腿边,抬眸:   “后来……你就硬拉着我出去,要当场领证结婚。”   “你是想耍赖不认了吗,老婆?”   男人说完,将下巴挪到他膝头,眼睛一眨一眨,睫毛像小扇子,轻扫而过。   隋慕倏地愣住,低头看他,竟是莫名松了口气。   “就这样?”他抬眉,又低头扯了扯衣摆:“那我怎么、我的衣服呢?”   “从民政局回来你就吐了一身,我找不到你的睡衣,就拿了一套我的,裤子太大了,只有上衣勉强能套上。”   谈鹤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呼……”   隋慕闭了闭眼,当即脱力,倚住床头深深吐气。   男人随即爬起来,他在哪里,自己就要追到哪里:   “所以你不后悔跟我领证?”   “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们不是早就结婚了?我知道这儿领证简单,没想到还给两个醉鬼盖章。”   隋慕手指撑起额头,平静开口。   谈鹤年笑意收敛,神色忽而有些复杂,但转瞬即逝,令人难以捉摸。   隋慕自然是察觉不到什么,只为刚才的虚惊一场而庆幸,准备起身穿衣服。   男人冷不丁伸出胳膊,攥住他手腕,蛮横地将人按在床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语气突变。   被他牵制在身下的隋慕如坠烟海,根本理不清头绪,便拧眉不作答。   “不否认、也不回应,我真搞不懂你,就这么想当我老婆吗?嗯?”   谈鹤年仿佛酒还没醒,吃了熊心豹子胆,咬牙,挺了挺腰。   隋慕惊呼一声,完全傻眼:   “谈鹤年!”   “叫错了……”谈鹤年死皮赖脸地趴在他耳边:“喊老公。”   肌肤相贴,两个人心跳不同频,各有各的剧烈。   “你发什么神经?就算是这样,我才应该是老公,我比你大。”   隋慕一边抵抗,一边在嘴里嘀嘀咕咕。   “比我大?”谈鹤年挑眉:“哪里比我大?”   “我比你大十一岁!”   隋慕一句话将他脑袋里的黄色废料全部揉碎了踢开。   不过,这称呼也能用年龄衡量?   男人哑然失笑,不由得夹起嗓子,顺着他说下去:   “行,好老公,我的亲亲老公,那你可一定要疼我、爱我、保护我,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了。”   他用这么恶心的腔调撒娇,隋慕鸡皮疙瘩掉了一床,手掌贴在男人侧脸,极力往外推——“走开。”   隋慕压根没把他口中的结婚领证当回事,在拉斯维加斯,结婚可比花钱还容易,儿戏罢了。   两人又待了几日,随后如期抵达新西兰北岛。   撞入南半球的夏日,隋慕才感受到了一些度假的氛围。   他很喜欢这里的慢节奏。   谈鹤年知道他是第一次来,没选择其他冷门项目,只按照久负盛名的几个景点规划游览路线。   湛蓝澄净的天空,连着更加一尘不染的蓝宝石湖面,周边植被深绿浅绿交叠,毛绒绒地混在一起。   “这里其实和海宁挺像的。”隋慕说:“就是风更柔一些。”   两人昨天逛了不少地方,一大清早不在酒店吃早餐,反而跑到湖边石头上并肩坐着,沐浴在阳光里,手中各捧一块三明治。   面包又硬又脆,隋慕小口咀嚼。   谈鹤年那个却已经吃完了,胳膊撑在身后,抬头看天:   “是啊,好像置身童话故事一样。”   风一吹,水一皱,从靛蓝变成了流动的绿。   “从前有个小公主,他是全家上下捧在手心的宝贝,这天,他摸了摸围墙之外脏兮兮的流浪狗,小狗不动,怕爪子弄脏他漂亮的衣服,更舍不得离开,就瞪大眼睛盯着小公主看,小公主以为小狗想咬他,扭头走了。”   乍一听,隋慕没觉出什么不对劲:   “你小时候就看这种故事?”   怎么跟自己不一样?童话书也改版吗?   谈鹤年笑笑,说“不是故事”。   “后来,小狗长大了,打败了许多坏人和竞争对手,叼着玫瑰来到庄园里,向日思夜想的公主殿下求婚了。”   “你猜猜,公主接受没有?”   男人含笑的俊脸拉近在眼前,隋慕一愣,恍然明白了过来。   “要死呀你……”他拧眉,深吸一口气,最后起身踹谈鹤年一脚:“我说你脑袋里一天天都在琢磨什么鬼东西?”   谈鹤年委屈地摸摸膝盖,垂头不语。   上边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明显了。   强壮的大狗被公主踹了一脚,呜呜流泪。   中午,谈鹤年找到一家本地特色餐馆,装潢是鲜明的民族风。   提前做过攻略的谈导游侃侃而论,自信满满地转头,发现隋慕这个唯一的听众完全不给面子,反倒对桌上的陶罐感兴趣得多。   隋慕听他不出声了,便笑着开口:   “歇歇吧,百科全书,别背你的词了,给我讲讲这是什么艺术?”   “这……可能是公主会喜欢的艺术。”   被隋慕横一眼,他抬了抬眉毛,若无其事地喝水。   菜肴陆续上桌,将刚才的话题翻了过去。   隋慕看着眼前一盘诱人的红肉发问——“这是牛排吗?”   他俯下脑袋,鼻尖凑近嗅一嗅,忘了自己根本没有通过嗅觉识别肉类的能力,只说:   “好香。”   “你尝尝,吃掉我就告诉你是什么。”谈鹤年叉起一小块,贴上去碰碰他的唇。   隋慕挑着眼皮,男人不怀好意的笑容旋即入目,他只得半信半疑地张开嘴。   肉质紧实,不怎么香,大部分味道都是酱料在发挥作用。   隋慕细细品味,没吃出什么怪味。   “是鹿肉。”谈鹤年自己也送入口中一块,边嚼边告诉他。   “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生物,这味道,不太像鹿肉呀。”   隋慕咂咂嘴:   “爷爷生前一直爱吃鹿肉的,说很滋补,我好奇试过几次,不太合口味……这家倒挺好吃的嘛。”   谈鹤年蓦然顿住,没想到会牵扯出这样一段往事。   隋慕将叉子再度伸向那盘鹿肉,嘴里塞得满满,恍惚听到一声——   “对不起。”   肩头随之沉了下去。   隋慕侧过脸,看到谈鹤年紧蹙的眉头,僵硬地伸出手去,指腹轻轻抚摸。   “都过去很久了。”   只要不偶尔犯抽语出惊人,谈鹤年还是很乖巧可爱的,隋慕也早就习惯了身后有这么一个小尾巴。   他从昨晚就喊着骨头酸,今夜谈鹤年便带他去泡温泉。   其实男人给了他两个选择,左手SPA,右手温泉,隋慕自然握住了后者。   但真实状况并没有好多少,尽管可以摆脱大众池,他还是难免要和谈鹤年一起泡。   隋慕念着两人的关系,都是男人,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做好心理准备,身体整个压入水下,只探出脑袋,每一寸肌肉瞬间得到喘息机会。   谈鹤年怎么这么磨蹭……隋慕晕晕乎乎地想。   拖鞋底的摩擦声传来,隋慕惊醒,睁开眼。   他双肩出水,锁骨处却盛了晃动的一汪,抬眸望向谈鹤年。   男人披着一件浴衣,没系带子,幽幽靠近。   隋慕泡得双颊泛红,浑身闪着水光,此刻呆呆地盯着他,视线不由自主定格在对方“真空”的下半身。   之前无意间扫见他小腹的那黑乎乎一团,隋慕现在可以确定了,并不是毛发,而是一串英文字母。   隋慕还没能辨认清楚,谈鹤年便仓皇裹好身体,羞答答地低下头:   “哥哥,你盯得太久了吧。”   他还不好意思上了。   隋慕后知后觉自己瞟到了他的外置器官,忙别开脸。   鹿肉加上温泉浴,功效果真强劲。   隋慕半夜燥热难耐,把睡衣剥干净,还是睡不着,索性搭上毯子走出卧室,犹如迷失沙漠般,拧开一瓶矿泉水便往喉咙里灌。   咕嘟咕嘟咽下去一大半,他才勉强恢复神智,屁股靠着桌沿倚住,目光在昏暗的光源穿梭,看到了谈鹤年房门虚掩。   他以为男人是没关严,便起身走了过去。   手指还没碰到把手,一些细碎的、上不了台面的声音倏地从屋内传出。   隋慕顿时愣住,手掌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看来,谈鹤年比他年轻,燥得更厉害。   他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转过身。   “慕慕。”   咕叽咕叽的水声渐响,门缝中钻出来两个字,隋慕听清楚了,登时后背一僵,怎么都迈不开腿。   里面响动还没有停止,男人的喟叹也在继续:   “……好舒服。” 第18章 咩咩叫   喝掉剩下的半杯水,隋慕反倒更热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极力闭上眼,呼吸逐渐和缓。   一觉到天明。   清晨苏醒,隋慕窝在被子里,冲着天花板缓慢地动动眼皮,就是不愿意起来。   不久,谈鹤年便跑来轻轻叩门:   “哥哥……”   这一敲,将隋慕昨晚暂且尘封起来的糟糕记忆敲了出来。   他不禁仰起头,脖子垫在软枕上,手掌捂住了脸。   “你醒了吧,哥哥?那我进……”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隋慕慌不择言——   “出去!”   尾音略有些抖,门外的谈鹤年动作微滞,想了想才敢问出口:“你难道是在……对、对不起哥哥!”   隋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却被小兔崽子曲解泼脏水,一气之下跳下床。   谈鹤年指尖还搭在把手上,感受到有人在里面猛拉了一下门,脚步随即向前趔趄,险些撞倒了隋慕。   男人瞬间探出双臂,把他拽进怀里。   隋慕鼻尖磕在谈鹤年结实的肩头,脑袋又是一懵:“唔——”   “还好吗,哥哥?”   谈鹤年捧着他的脸,俯下身。   隋慕意识还未回笼,率先发觉的,是男人朝气蓬勃的某处。   一股电流自尾椎骨窜到后脑勺,他咬牙,推开谈鹤年。   后者也很困惑,隋慕今早上奇怪得很,一会儿不让进屋,一会儿投怀送抱,现在又冷着脸把自己踹开。   谈鹤年不免撇了撇嘴,哀怨地盯着他。   隋慕心里无比纠结。   他蓦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以来都把谈鹤年当成弟弟,从来没想过,两人并不是那种纯洁的关系。   谈鹤年口中振振有词的喜欢,始终链接着另一头不知疲倦的欲望。   隋慕深深叹气:   “走吧,吃早饭。”   两人今天要飞去南岛,早餐结束便抓紧收拾。   准确来说,谈鹤年收拾,隋慕坐在一边托腮。   男人穿得单薄,一躬身就露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在抓举时隐约显现。   大少爷不晃眼珠地瞧,扪心自问,会对这样的身体产生冲动吗?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问题,隋慕立马咽了下唾沫,目光一垂。   他偶尔也会有生理需求,也会自己解决,可对男人和男人之间那点事,说实话,还真不清楚。   “该出发了。”   谈鹤年伸出胳膊去抓他的手。   隋慕没躲,表情却极度不自然。   他的不自然一直持续到飞机上,谈鹤年东问西问没找到答案,头顶那两根从早上就翘起来的呆毛顿时蔫败了。   “你有心事……”谈鹤年自己在一旁嘟囔:“还不想告诉我。”   隋慕在他身旁如坐针毡,想入非非的人是他,怎么反倒自己先替他尴尬起来了?   大少爷说服了内心,挺直腰板,把手里的柠檬苏打水撂下:   “你还好意思问?你昨晚上干什么了?”   “吃饭、泡温泉、玩手机、睡觉……”   谈鹤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满脸无辜。   那神情似乎都让隋慕怀疑起自己的所言所闻或许是幻觉,但,怎么可能!   这种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给我老实回忆。”隋慕开始威胁:“睡觉之前,你是不是感觉身上热热的?”   “热?”   谈鹤年眯起眼睛,瞥向隋慕的眼神有些古怪。   隋慕知道他绝对记起来了:   “你在做坏事,我不小心听到了,就这样。”   “坏事?自.慰算什么坏事?”谈鹤年用正常的音量开口,浅浅勾唇。   隋慕一惊,连忙环顾四周。   今日航程较短,虽然是头等舱,但前前后后都是人,不乏有能听懂中文的游客。   “闭嘴。”   隋慕低声道。   “为什么?不是哥哥先挑起来的嘛?”谈鹤年借着他不敢出声的机会,凑上去用脸轻蹭他的颧骨:“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不小心听见的?蹲墙角现在都改说法了?”   他含笑,全然不给隋慕反应的机会——   “你还‘不小心’听到什么了?”   隋慕呼吸陡然变得粗重,面红耳赤,蹙眉盯着他:   “你真是……没羞没臊的。”   “有什么可羞臊,我爱你,这就是我抒发爱意的方式,你难道想听到我喊别人的名字么?”   这逻辑,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隋慕再一次被他绕了进去。   “你才不是个好老公,你一点都不疼我,我们连睡一张床也不行。”   谈鹤年软着嗓子控诉,左右小幅度地摆动脑袋,鼻尖在他额角一下一下地点。   是这样吗?   男人的反应太过平静,倒让隋慕觉得自己有些过激,他们办过了婚礼,也领过一张莫须有的证,本该再进一步的。   现在的进度或许是有些慢。   但话又说回来,隋慕对此事毫无经验,也不能真去挨个采访身边那些联姻的夫妻,问问他们几个月可以拥抱、几个月才能接吻、几个月适合……吧?   好麻烦。   隋慕感觉自己头大了一圈,立马投降,心里想——还是跟着谈鹤年脱缰的步调稀里糊涂走下去吧。   抵达新西兰南岛,谈鹤年那股劲儿又上来,非要展示自己的车技,租了辆越野带着隋慕自驾。   隋慕知道他开得稳,总比那些鲁莽的老外强,没什么意见。   中午,他们吃了据说当地名号响当当的汉堡和甜甜圈,没尝出什么与众不同,填饱肚子没多久,便再次踏入旅途,车辆穿越乡间小路。   “那是什么?”   隋慕指着窗外一动一动的脑袋,眼睛放光,自问自答道:   “小马!”   男人操纵车辆驶入草地,靠近矮矮的围栏,马头旋即探了出来,他便降下副驾驶车窗。   “嗯?”   隋慕慌张地朝谈鹤年身边躲。   小马鼻孔翕动,像是在闻他车里的味道。   谈鹤年停下车,高抬贵手,逼退咫尺距离的长马脸,缓缓升起了窗户,手臂一伸揽住他肩膀:“怕什么,下来吧。”   南岛第二站近在眼前,便是这片私家农场。   热情的农场主大叔前来迎接,隋慕半句话没仔细听,只缩在男人身旁,对浩荡而来的牛群和羊群有几分发怵。   谈鹤年轻笑,搂着他的腰同农场主交涉。   再往里走,隋慕瞟见了几头羊驼。   明明在国内也经常见到的动物,此刻却突然来了些新奇感,他走上前,目光捕捉到“刘海”最奇特的一只。   “你看你看,它长得可真好玩。”   隋慕说着,忍不住掏出手机。   “小点声,哥哥。”谈鹤年忽而严肃:“它听到不高兴了,会吵你吐口水的。”   隋慕一愣,快速拍了张照片,便又闪身到他背后,拿男人当盾牌,半晌才反应过来。   “谈鹤年!”   他往这小子肩上一锤,清楚对方是在逗自己:   “我说的中文,它能听懂什么?”   谈鹤年捧腹大笑,弯腰把自己折成一团。   隋慕两手揣兜,膝盖一抬,顶了顶他的胸口,然后扭头走掉。   男人乐够了,便小跑着撵上去,瞧他小心翼翼地放缓脚步,扭头冲自己嘘声。   谈鹤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只小羊,鼻头粉粉的。   隋慕蹑手蹑脚,轻轻凑近,蹲在了那小羊面前。   一人一畜互相看着彼此。   “摸摸它,哥哥,它喜欢你。”   谈鹤年俯下身开口。   隋慕便试探着张开手掌,小羊没躲,反倒主动靠过来,用脑袋顶了一下。   摸到软绵绵的触感,他抿唇,抬起脑袋,兴奋与惊喜从眸中溢了出来。   “你有没有觉得它和你很像?”   隋慕挑眉开口,笑容根本遮不住。   谈鹤年当即被噎了下,刻意地扭头捋两把自己的头发:“有么?”   “太可爱了……你快帮我拍张照片。”   隋慕拿另一只手戳戳他的腿。   谈鹤年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却发现他居然大着胆子将小羊抱了起来,转身冲自己的镜头微笑。   笑容很淡,可男人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依然相当吃味,憋着一口气拍完。   “好了吗?”   隋慕耐心极了,想把小羊放下来,结果它不知什么时候张嘴将自己的衣摆叼住,牙齿还在咀嚼。   “鹤年!”他连忙贴到谈鹤年身边求助,略显慌张。   男人游刃有余,拎着小羊崽子的脖颈将其从隋慕怀里扯开,丢到地上。   隋慕四肢僵硬,完全不敢动弹,等谈鹤年掸了掸他身上,才睁开眼。   谈鹤年脸拉着,嘴角一扯:   “你都没有这么抱过我,从来没有。”   隋慕抬眼望向他,没搞明白他怎么突然和羊争宠。   “拿来,我看看你拍的照片。”   少爷伸手,他并未将手机乖乖递上去,拽着隋慕的袖子把人搂在怀里,点亮屏幕。   有这张脸在,身后又是蓝天白云,不可能拍难看。   隋慕还算满意,点点下颌。   “我们都没拍过照呢。”谈鹤年又不乐意了。   “那就拍呀。”   他脑袋靠在谈鹤年胸前,闻言便仰了起下巴瞅他。   谈鹤年深吸一口气,两人都没言语,隋慕右耳朵听着羊叫,他咚咚咚的心跳声便钻进了左耳。   男人丝毫不耽搁,修长的手指退回上一级,点了自拍,将彼此两张脸共同框进画面里,咔咔咔连续定格数张。   “赏心悦目。”   谈鹤年美滋滋地赞叹,看宝贝似地把手机揣起来,拉着他进小木屋里吃午饭。   农场主准备的佳肴都是外面吃不到的,食材也最新鲜。   可隋慕面对热气腾腾的烤羊排,实属难以入口。   黄昏悄然降临,给草地又添上几分柔美。   “时间不早,咱们得赶着去下个地方。”   “你这都怎么安排的……”隋慕打了个哈欠:“还要赶路?”   “我订的酒店可以看星星,开过去时间不短,得快点动身。”   谈鹤年哄着他,半搂半抱地送进副驾驶。   隋慕比不了他精力旺盛,稍微动两下腿就喊累,此刻瘫倒座椅上,已然恹恹欲睡。   谈鹤年被他感染,眼皮也有点发沉,选了个播放欢快音乐的电台,时不时跟隋慕聊几句。   公路上车辆不多,路灯昏暗,处处寂静。   均匀的引擎轰鸣与白噪音交织,端倪突现。   谈鹤年耳朵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响,顿时睁开了眼,带着一种平静的警惕。   他手指在方向盘轻叩,直到第二声响在耳边,立马关掉了广播。   隋慕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他轻轻喊醒。   只是刚撑起眼皮,他就感受到了车子剧烈一阵,瞬间毛骨悚然,从位置上弹起。   “别怕,抓稳了。”   谈鹤年拧眉,声音却依旧冷静,攥紧方向盘的手青筋微胀。   隋慕不知何故,十指抓牢头顶扶手,身体猛地被颠起来,车子发出暗哑的轰鸣。   他还没反应过来,车前盖瞬间向下一扎,轮胎当即偏移了原本的直线轨迹,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车也朝着隋慕这侧歪斜,巨大的作用力将他压在车门,安全带霎时间勒紧,死死勾住他肩膀。   而谈鹤年手中的方向盘已然脱离控制,不听使唤往反方向打圈,男人用力稳住,下颌绷紧,踏板在脚底抽动颤抖。   仪表盘射出红光,他面无表情的脸也在一闪一闪。   隋慕好似灵魂出窍,身上肌肉僵直,神经被麻痹住,除了极速扑腾的心跳还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呼吸都没了声音。   那短暂失控的几秒钟被无限拉长,隋慕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再回神,谈鹤年已经控制着车速下降,利用惯性把车推向土路肩,轮胎重重摩擦,低吼声终于削弱。   车子稳稳停下,危机解除。   谈鹤年松了一口气,额头和双臂抵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耳畔,副驾驶的喘息声格外清楚。   他扭过脸,手背碰了碰隋慕惊魂未定的脸:   “没事,爆胎了而已。”   隋慕太阳穴一抽抽地疼,手掌脱力滑了下来。   谈鹤年将外套脱给他:“暖风失灵了,夜里气温低,你老实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瞧一眼。”   他咔哒开启双闪,再拉起手刹,摘掉安全带。   男人走出车外,打开后备箱取出反光三角警示牌,撑起,摆在车后。   一抬头,隋慕脸色煞白,裹着他的冲锋衣站在车屁股旁。   “怎么出来了?”   谈鹤年蹙眉,连忙凑了上去。   他伸出手一摸,隋慕还在瑟瑟发抖,嘴唇跟着颤,指尖冰凉——   “我、我……万一炸了怎么办?咱们快离它远点。”   隋慕焦急,拽起他的手晃晃。   谈鹤年揽住他拍一拍,指着报废的右后胎,笑着开口:   “没那么严重,我看看能不能叫救援,你还是回车里等着吧。”   隋慕依然不动,眼神滚过四周。   “这荒郊野岭,哪有人来救你呀。”   “荒郊野岭?刚才不是还路过了一个村子……”谈鹤年眸光一闪:“对了,也就四五公里而已,我可以去那儿找人帮忙。”   他说干就干,从车里翻找出纸质地图来。   “哥哥,你回去坐……”   “不行!”隋慕拼命摇头,怎么都不肯自己留在车内。   但五公里的路,他哪里走得了。   谈鹤年束手无策,冷风刮过,吹得脸生疼。   他转过身,蹲在隋慕面前:“上来吧,哥哥。”   隋慕没怎么思索,便趴上男人的背,双臂一环,牢牢圈住他脖子。   没想到这里昼夜温差如此之大,隋慕上午还穿着单衣,现如今缩在谈鹤年的外套里,贴着他的脊背,还冷得不行。   “都是你,非要看什么星星?还搞自驾游,分明就不熟悉这些外国车,幸好没出事……”   “刚才真要吓坏我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像好莱坞大片似的,啊!”   男人手臂绕过他大腿,把人往上颠了一颠。   隋慕手指冲他耳朵一扯:   “你干什么?”   “把头低下去,别迎着风讲话。”   谈鹤年侧过脸,唇瓣刮过他的鼻尖。   隋慕便耷拉下眼皮,还是喋喋不休——“你刚才怎么一点都不怕,反应那么快?”   谈鹤年一笑,背后的人胸膛便跟他一起震。   “哥哥,我哪里不怕,我都要怕死了。”   他才说到这里,隋慕就慌张地去捂他的嘴:   “口无遮拦,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好困……好累。”他松开手,勉强撑起来的脑袋很快埋了下去,声音愈发微弱。   谈鹤年背他走了这么久的路,也没说半个“累”字,此时还得柔声柔气地哄着隋慕:   “可不能睡,马上就到了,再坚持坚持。”   他话音刚落,抬眸,远远瞧见眼前一处小型加油站,汽车旅馆与之紧邻,三层楼高,还亮着灯。   片刻后,加油站有人提着手电筒朝他俩靠近。   那男人穿得很厚,几米开外就朝他俩喊:   “欸!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隋慕立马睁眼,默默抱紧了谈鹤年。   有旅馆老板帮忙,车被拖了过来,只是工具虽全,却没有备用轮胎,依旧维修不了。   “两位今晚不如就在我这里歇歇脚吧,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送轮胎来。”   旅馆空间相当逼仄,有数那么几间房,谈鹤年挑个差不多能入大少爷眼的,一问,仅剩一间了。   隋慕被他拉着上楼,警惕万分地穿过走廊,一进屋,他便皱起鼻子,眼珠不停地打量:   “这么小的房间啊。”   言语中满是嫌弃。   “对付一晚上吧,反正明早就离开。”   谈鹤年进浴室看了眼,里面仍装着老式热水器,男人匆匆冲了个澡,等温度升上来,才伺候隋慕洗。   幸好床铺还算干净,谈鹤年随手拉上窗帘,静等他出浴。   隋大少爷本就金贵得很,又受了惊吓,心里总是不舒坦,挑剔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睡吧,管它什么破床小床,能让你做个美梦就是好床。”   谈鹤年示意他躺下来,隋慕坐过去,恍然意识到屋里只有这么一张床,便往床边挪了挪。   男人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恨不得炸开了花:   “哥哥,你在邀请我和你同床共枕么?”   “要不然呢?地下哪有你待的地方,你都说了,应付一晚而已,少废话。”   隋慕正欲躺下,窗外划过呼呼的响动,宛如野兽咆哮。   他登时弹起身,拽住谈鹤年的手臂:   “什么声音?”   “刮风吧。”谈鹤年瞧着他草木皆兵的模样,默不作声倾身拢住。   隋慕咽了咽唾沫,心里纳闷,窗外,又一道雷骤然劈下,暴雨袭来。   他吓得直往男人怀里钻,眼睛瞪大:   “怎么突然刮风打雷了?今晚怎么回事?”   “虽然不是雨季,但天气这种东西,谁说得准?没事,快休息吧,很晚了。”   “你看没看过电视啊,你知不知道好多外国恐怖片都是在这种旅店里发生的,最尽头一间……”   隋慕蹙着眉头,合了下眼睛,手指摸索自己腕骨上,竟空空如也。   他立刻又把眼睁开,惊道:   “手链呢?我的手链去哪儿了呀?”   谈鹤年低眸一扫,那串水晶链果真不翼而飞。   “当时慌张,恐怕是掉在车里了。”   “这可怎么办,坏了坏了……”   没有水晶能量来傍身,隋慕愈加惴惴不安,手掌握拳搁在心口。   “我在这儿,你有什么可怕的?”   谈鹤年抚摸着他的后背。   隋慕声音发虚:“你?”   “是啊,你忘记了吗,我是你的幸运星。”   谈鹤年稍稍用力,便把他推到在床——   “况且,童子不是阳气盛么,鬼哪里敢过来?”   隋慕被他握着手,听明白这话的意思,脸瞬间就红了。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不管什么话题,他都能一本正经地往那方面引,也真是个绝技了。   况且,严格来说,他算什么童子啊……   隋慕无语,但被他这么一打岔,心头那点不安稳的确散去许多。   “我今晚不合眼了,就抱着你、守着你睡,行不行?”   “可你明早还得开车呢。”   “那是我的事,你用不着操心,大不了就再找司机……”男人脑袋埋进他颈窝,嗓音闷闷:“但现在,我只希望你好好睡觉。”   谈鹤年在他耳边不停哼哼唧唧地说着话,隋慕头昏脑胀,就这么一歪脑袋睡了过去。   男人手指勾开他的领口,看向脖子处两道红痕,眼神晦暗。   那是刚才被安全带勒出来的。   外面的雨没有下很久,淅淅沥沥,逐渐没了声响。   熬过后半夜,天亮起,太阳初升,隋慕醒了过来。   他一晚上都窝在谈鹤年怀抱里,搂着这触手可及的热源。   而谈鹤年目光如炬。   隋慕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伸手去摸他的脸,略显吃惊:   “你真一晚上没睡?”   “嗯……”   谈鹤年哼出声,把脸埋进他手心乱蹭。   隋慕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挠了挠男人的下颌。   早餐吃的冷面包和香肠,隋慕没咬几口,等车修好,两人便按照昨日的计划,重新踏上旅途。   经历了昨晚的事故,他对汽车阴影颇深,哪怕换了经验丰富的司机掌舵,还是要紧攥着谈鹤年的手才能安心。   一到酒店,隋慕又夸他起码知道把行李先邮寄过来,否则昨晚谈鹤年就该一边背着他,一边拎行李了,更加狼狈。   隋慕又在酒店吃了一顿,换上厚衣服,才磨蹭地出门。   由汽车转到直升机,他俯瞰连绵成片的冰川,墨镜后的眼眸掠过一丝色彩。   戴上手套,挂好冰爪,隋慕左手牵住谈鹤年,右手拄起登山杖,一步一顿,慢悠悠。   导游在前面引路讲解,两人便在身后说小话。   “我好喜欢这儿,这冰块又透又亮,像蓝宝石一样。”   “哥哥喜欢蓝宝石?”谈鹤年随口道:“之前那个丢了,我回去重新给你买一条手链。”   不提还好,一说这个,隋慕撇起嘴。   今早谈鹤年在车上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他的水晶链子。   “别想了,过来。”   谈鹤年伸出手臂搂一把,就将人扯进怀里:   “拍张照片。”   感谢昨夜的一场急雨,才有今天的灿阳高悬、碧空如洗。   隋慕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不少,被谈鹤年挽着胳膊完成了短线徒步,罕见没有叫累,从冰川下来,亦脚步轻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比往日更鲜艳的愉悦。   他对谈鹤年说:   “我们回家吧。”   “为什么?”男人不解。   “我想出门,就是因为在家待得太闷,希望能散一散心,现在我心情好了,不回家干嘛?”   他情绪转得快,轻飘飘一句,就淘汰掉了谈鹤年接下来的费心筹划。   男人晚来的秩序敏感期被亲老婆搅乱,有苦难言,紧急订机票。   隋慕美美倚在休息室歇脚,见他忙得团团转,还补上一句,让谈鹤年别忘了替自己给家里准备礼物。   谈鹤年扶额,吸了口气,打完电话就去拉他的手:   “回国的航班要等到明天了,再留一晚上吧,剩下这点时间……我陪你去逛逛街。”   几个小时过去,谈鹤年看到需要托运的行李又多了三分之一,无比懊恼。   隋慕一花钱就容易上头,他怎么给忘了?   夜里,酒店。   谈鹤年洗完澡,看他专注地整理自己那些战利品,有点想笑。   “从没见你这么认真过,买这么大堆东西,一个送老公的都没有。”   他裸.着上身往隋慕身边贴,醋味儿咕嘟咕嘟往外冒。   隋慕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奶粉都给你呀,我可就认识你这么一个没断奶的。”   “不想喝牛奶。”   男人倚在他肩头说道。   隋慕早已对他的动手动脚免疫,腰上缠了两条胳膊也没反应,不抬眼皮:“那你是打算喝龙奶?”   谈鹤年置若罔闻,只眯起双眼望他领口里瞥,喉结一紧。   隋慕感觉身上陡然间束缚不再,回头一瞧,男人跑去喝水了。   他便起身,两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凑近——   “瞧。”   隋慕摊开手掌,一只淡粉色小羊玩偶正冲谈鹤年打着招呼。   男人着实愣了下。   “我趁你结账时候买的,这只长得和你特别像,是不是?”   “你怎么总拿我比作小羊,就不能换个威猛点的动物?”   谈鹤年注视着他给自己准备的礼物,简直美得快要乐翻了天,却还压着嘴角。   隋慕对那只小羊爱不释手:“因为你们就是很像呀,你头发有点卷卷的,也爱咩咩叫。”   “那你喜欢它还是喜欢我?”   谈鹤年恃宠而骄地探出胳膊,抓起他另一只手高抬,掌心摊开,将自己的脸蛋呈上去,眨着眼睛同玩偶一较高下:   “你今晚是不是打算抱着它睡觉,不抱我了?”   隋慕反倒笑起来,眉眼弯弯——“这样一看更像了。”   男人闻言,气急败坏地张嘴想咬他一口。   “不能这样,小羊不能咬人。”隋慕把手抽回来,往他头顶揉了两把。   以往都是被臭小子弄得脸红心跳,他今天也算一雪前耻……   如果谈鹤年后来没有报复心十足地将他拦腰从地上“连根拔起”的话,堪称完美。   明早的飞机,谈鹤年抱隋慕上.床,躺下了也不撒手,催促着叫他早点睡。   隋慕舒舒服服地闭了眼,才隐约觉出不对劲。   自己明明极其讨厌肢体接触,可面对谈鹤年时,防御系统怎么就瘫痪失灵了呢?   搞不懂,好麻烦,睡觉了。   隋慕晚上睡得饱,一早起神清气爽。   第二次走进双人包厢,他见怪不怪,除了吃就是喝,咖啡入肚,更是精力十足。   谈鹤年坐在一旁看手机。   “这饼干好吃,你尝尝。”   隋慕学着他的样子,喂到男人嘴边。   后者叼住了,嚼一嚼,也不抬头:“嗯。”   “你在忙什么呢?学校里的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这就好。”   谈鹤年的手机贴了防窥屏,隋慕在侧面看起来黑乎乎的,还觉着奇怪。   但他并未深究,托起下巴看了会儿电影,又坐起身来——   “我教你打牌吧?”   他叫空乘拿来一副扑克牌,强迫谈鹤年把手机放下陪自己玩。   一聊起打牌,他更神采奕奕,像是找回了自己的主场。   谈鹤年摆出未战先怯的姿态,叹气:   “我不会打牌,一直输有什么意思?”   “教你嘛,很简单的,玩21点吧。”   隋老师真不愧教书育人这么多年,没几分钟就带出了一位优秀学员。   “真聪明呢。”他奖赏一般揉了揉谈鹤年的脑袋。   19:37,海宁市。   已经入冬,这个时间天就黑透了。   踩在国内的土地上,隋慕无由头地生出一股踏实感。   只是温度断崖式降低,他身上的外套不抗风,立即被谈鹤年护送进车里。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国际巨星。   两人互相倚靠在后座,司机开车。   隋慕歪着脑袋,目光瞥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并未在意轿车计划开往何处。   如此,便给了谈鹤年自作主张的机会,男人立即将荣山庄园标记成了他口中想回的家。   时隔多日,隋慕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这里。   熟悉的面孔迎上来:   “鹤年,太太,你们回来了呀!”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隋慕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径直往前走。   他好困,也好累,搞不明白自己干嘛不在飞机上睡觉。   早上得到消息,后厨就去紧急采买食材,做了这一大桌子菜为二人接风洗尘。   隋慕吃了这么久的白人饭,自然想换换口味,可困意战胜了饥饿,完全提不起兴趣。   他不吃,谈鹤年也不落座,交代敏姨挑几个隋慕平时喜欢的端到楼上,自己先跟随着他回房。   强撑着洗完澡,隋慕反而找不到刚才困倦的滋味了。   谈鹤年见缝插针:“先吃饭吧。”   男人轻易说动了他。   隋慕坐下来,没怎么吃主食,却被蒸土鸡和清炒笋丝两道家常菜迷得神魂颠倒。   “回家就是好。”他由衷道。   等两人各自收拾完,时间不算太早。   谈鹤年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铺盖搬进门。   隋慕半卧在床上,正感慨他选的床垫怎么会如此舒服,抬头便见他板着一张脸摆地铺。   大少爷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捏了捏手里的小羊玩偶:   “你干什么呢?”   “准备睡觉。”   谈鹤年顶着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隋慕“哦”一声,翻身趴着,手肘撑起脑袋,瞧他直挺挺地躺下。   男人闭上眼,刚要跟他说“晚安”,鼻梁就被砸了一下。   摸到那只讨厌的争宠小羊,谈鹤年气得鼻子都歪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可怜巴巴地挤一挤眉头:“哥哥不要它了吗?”   隋慕直视他,转而开口——   “上来。”   话音一落,谈鹤年瞳孔亮得吓人,呆滞不过零点一秒,便麻溜地翻身上床。   既然允许他上床,男人认为,隋慕一定做好了被动手动脚的心理准备。   谈鹤年贴上他后背,伸手拢住他的腰身:   “你还是想要我的。”   隔着衣物,男人嘴唇压在了隋慕肩头。   后者毫无察觉,只枕住他的胳膊,手指被对方捏在手里揉搓,脑袋也不清楚了。   隋慕唯一能搞明白的就是,自己一点都不排斥他。   和当初与谈柏源相处时手都不能拉的状况截然相反。   他在谈鹤年怀里躺平,嗅到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你好香啊。”   隋慕盯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同样的话在他嘴里吐出来,没有谈鹤年那么流氓。   男人胸腔一震,嘴角绷紧,也跟着他换了个姿势,下巴刚好可以卡在他颈窝,一点点碾动他的锁骨,蓬松发丝蹭蹭隋慕的脸:“哥哥喜欢吗?”   隋慕不回答,手从谈鹤年掌心挣脱,指尖触碰他发鬓和耳垂。   “护手霜你拿给敏姨没有?”   “给了,”谈鹤年不喜欢他在床上提别人,嘴角压着:“她得知你这位好太太在国外还想着自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贫嘴……快点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起来做什么?”   隋慕看他一眼:“你说干什么?回溪州把我平时穿的用的都搬来。”   他这样说,男人一下子精神了。   “你的意思是……可你不是说很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些吗?”   “那我的东西也不能不要了吧,正好,带你回去看看呢。”   “好,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只要完事之后,你还回咱们这个家就好。”   谈鹤年酸溜溜地开口,没得到回答,一塌眼皮,发现隋慕早已安然入眠。   他忍不住无声暗笑,低头躲藏进他颈间。   早起,隋慕双膝酸软,自己用力敲了敲肩颈:   “奇怪了,痛感也会延迟吗,昨天还没这么难受呢。”   “那就倚着我,想要什么喊一句,我不就颠颠儿去替你办了?”   “也是呢。”   隋慕吃着白粥包子,胃里头热乎乎的。   谈鹤年吃得多,也快,早早喝空了碗里的粥,又让敏姨去盛。   “从溪州回来,如果天色尚早,咱们就直接到不动产登记中心去。”他看向隋慕,这般说道。   隋慕随口问:“去那地方干什么?”   “在房产证上加你的名字。”   “……用不着这么麻烦,我又不缺你一套房子。”   隋慕擦了擦嘴巴。   起初,谈鹤年还没理解这句话,直至载他回到隋家老宅,一下车便被豪奢无度的景象镇住了。   纯中式的园林庭院,占地上百亩,山环水绕。   守门的瞧见隋慕,就差没跳起来:   “少爷!少爷回来了!”   想进主院,还要乘舟过湖。   谈鹤年一整个头重脚轻,被他抓着手才没迷失方向。   “跟紧我。”隋慕第一次瞧见他这么迷迷糊糊,笑着说。   谈鹤年眼花缭乱,上了船便乖巧地靠在他肩膀不动。   “老太太昨天还念叨您呢。”   听到这话,隋慕立马问:“奶奶在家?”   “没,老太太今早去看望姑老太太了,说是您那三表哥家里添丁,得待上几天。”   “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最喜欢小娃娃了。”   隋慕咕哝两句。   从家祠上完香走出来,后边跟着的人散了,谈鹤年才松口气,俯身趴在他肩膀。   “我今天才知道,哥哥,原来我才是真正嫁入豪门了。”   隋慕笑出来:“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绕过鱼池,此刻正值中午,外头倒也不凉。   隋慕便拉着他,把人按在石凳上。   谈鹤年蹙眉,阻止他即将坐到一旁的动作,长臂一揽。   “欸!”   隋慕被他蛮横地拽至大腿上——   “有一件事我倒好奇,咱们婚礼的时候,老太太似乎不在场呢,这是为什么?”   他双腿颠了颠隋慕,紧紧抱着,感受到怀里人的叹息。   “我奶奶一生养育了三个子女,还要打理全家,爷爷缠绵病榻那几年,也是她一直照料,所以,等丧事办完,她说自己再不想操心小辈,什么都不再管了。”   谈鹤年听着,眼珠一转:“只是这样?”   他还没软磨硬泡,隋慕便不打自招——   “奶奶不愿意跟谈家结亲,也不怎么喜欢谈柏源。”   “哦。”   谈鹤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隋慕忍不住侧目,打量他的神情:“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老太太要是也不喜欢我,可怎么办呢?”   男人垂着眼,还真苦恼上了。   “你这么能说会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隋慕说着,拍了拍他搭在自己小腹的手掌:   “走吧,拿上东西回去了。”   谈鹤年终于如愿以偿见到隋慕生活了三十年的屋子。   男人左边一句“宫殿”,右边一声“娘娘”,把隋慕说得直脸热。   衣服之类的都好收拾,两人转入一间储藏物,里头整齐摆放着他从小到大的玩意。   “这些就参观参观好了,没必要都搬走。”   “怎么没必要?咱们的小屋虽然不比你家这皇宫大,摆两件儿时小玩具,空间还是有的。”   他帮着隋慕,亲手把每一样东西从展示台取出来,包好,搁进纸箱里。   隋慕也没管他,坐在旁边喝茶。   忽然,谈鹤年一眼瞧见角落里的布袋,拎了起来:   “这是什么?”   隋慕探头,而后立马起身,罕见地着了急——“你别动那个!”   他话语晚了一步,谈鹤年的手指已经摸进去,四分五裂的八音盒碎片躺在掌心。 第19章 八音盒   隋慕手腕微顿。   谈鹤年眉头揪出一条竖线,大拇指抚摸过那些碎掉的零件,目光凝了凝,又转到隋慕脸上:   “这是什么?”   男人语气颤抖,结合隋慕的表情,很难不去多想,已经先入为主地把这视为某样定情信物。   隋慕不吭声,只是默默压下了他的胳膊。   “你不回答我?”谈鹤年低着脑袋贴上去。   见他这么莽撞,隋慕难免眉毛一跳:   “欸,你小心一点……别弄摔了。”   他抬眸,倏地与男人对视。   谈鹤年的瞳仁黑得那么纯粹,溢出深不见底的无声探究。   隋慕认输:“有什么好回答的,八音盒你看不出来吗?”   “少蒙我,这是普通的八音盒?”   谈鹤年双眼眯起,瞧上去并不买账。   隋慕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拽着他的衣角往桌边拉——“坐下坐下。”   见他身姿挺拔,立在眼前不动,隋慕便自行坐了下来。   “这是我十八岁成人礼时,爷爷送我的。”   听到他这句话,谈鹤年的神情似有裂缝,但依旧警觉:   “送八音盒?”   送一个成年男人八音盒?   隋家还真是拿他当小公主养。   男人沉思。   “他知道我喜欢古典乐呀,这还是一八几几年欧洲那边产的呢,算是小古董,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手。”   “只可惜……”   隋慕失落的样子像个小孩,嘴角向下,抿得极浅:   “我前段时间不小心把它给摔了,找过好几个师傅都说没办法修,都让我去原厂问问,这怎么问得到?也不知道少没少零件。”   谈鹤年瞅着他低垂的睫毛,一瞬间心上被浇了冷水,火都灭了。   男人将手心里的零件小心翼翼地塞回布兜,耳边又听到他说:   “反正也修不好了,拿走也没用,就搁在这里吧。”   “为什么?”   谈鹤年倏地出声。   隋慕怪异的眼神投向对方,不解地哼笑一声:“什么为什么?”   “它是坏了又不是丢了,老爷子的情谊可还在。”   谈鹤年回答道,同时手指拉紧抽绳,在布兜外面又加了层保护,一齐放入纸箱。   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叫隋慕看得目不转睛。   “怎么还发愣?”   谈鹤年收拾完东西便来收拾他,两指曲起,在他鼻尖夹了一下:   “咱们该回去了吧。”   离开之前,隋慕跟管家交代,让他告诉奶奶,自己虽然搬了出去,但住得并不算远,也可以时常回来。   “还有,下次奶奶在家的时候你要告诉我,她电话又接不到,我还有些话要和她说的。”   管家连忙应着,客客气气地将两人送出门,安排了运行李的车辆紧随其后。   倒不是隋慕东西有多少,只是他俩的后备箱什么也放不下。   将近半个月的旅游把大少爷精力耗空,他原本是打算之后至少一周闭门不出,好好歇几天。   因而他这一趟出行并不容易,索性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便立即带着从国外拿来的礼物当圣诞老公公去了。   谈鹤年用对讲机与后面货车交流,告诉他们庄园的地址,自己则先去送隋慕。   到隋家门口,他稳如泰山:   “去吧。”   “你不进去?”隋慕疑惑地开口询问。   谈鹤年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家安置你的宝贝们啊……晚上六点左右就过来接你。”   “那好吧。”   谈鹤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隋慕便裹进外套里,自行拉开车门。   家里空荡荡的,孙妈听到声响,从后厨钻出来,喜出望外:   “大少爷!你回来了呀!”   “这大周末的,人都跑哪儿去了?”隋慕环顾四周,如此问道。   “先生和二少爷临时出差,小荇应该也出去玩了,夫人在家呢。”   她一边招呼大少爷坐下,一边让人去通知隋母。   礼品盒摆满了茶几。   孙妈探头探脑:“我刚正在厨房安排晚饭呢,少爷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再加几个菜。”   “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隋慕喝着茶水,淡淡回答。   “噢,”孙妈眼珠转转,又往门外瞥:“小姑爷没跟着来吗?你们……”   她这个口无遮拦的八卦毛病始终改不了。   只是还没说完,隋母便下了楼——   “慕慕,我的心肝宝贝哟!”   闻声,隋慕搁下茶杯,略显局促地调整坐姿。   三十多岁了,什么宝贝不宝贝的。   “妈。”   隋母风风火火地坐到他身边:“快让妈看看,不是说要待到月底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玩得不开心?”   “是太开心了,玩够了,外面的饭又没多好吃,还不如回家呢。”   隋慕还是没忍住,跟她讲了护照丢失和爆胎的事情,听得母亲心惊肉跳。   “我的老天爷,多吓人呢!居然闹出了这么多事?幸好鹤年这孩子稳重。”   “是啊,我自己可真处理不了。”   隋慕抿唇笑笑,伸手攥了桌上一颗干桂圆,剥开送进嘴里。   孙妈不由得打趣道:“太太,看来这蜜月算是度对了,两个人相处这段日子,感情更好了呢。”   隋母暗暗打量儿子,她身边从没有过同性夫夫的先例,难免总提着几分戒备。   可见隋慕这笑意盈盈,怕是已经陷进去了。   “嘶……”隋慕一咬桂圆干,牙齿突然隐隐作痛。   母亲连忙问:   “怎么了?”   “没事,”隋慕摇摇头,指着桌上的大件小件:“这些都是我从新西兰带回来的玩意,一些小零嘴,还有手工皂,什么冰箱贴之类的,就不提了……”   “这护肤品是我专程买给你的,还有项链。”   隋慕开了盒子,露出里面一串珍珠,颗颗硕大润白。   他让孙妈帮母亲戴上。   “手镯和耳坠是送小妹的,爸喜欢玉石,这翡翠玉牌给他,至于葡萄酒隋薪也能喝……围巾的话,孙妈你拿去吧。”   隋慕记着谈鹤年的嘱托,一一分配好。   孙妈捧起那条围巾,喜笑颜开,立马将其挂在脖子里:   “我也有呀?真软,一摸就是纯羊毛的,托大少爷的福,我这把年纪还用上洋货了!”   她这一番话出来,惹得隋母笑起来。   隋慕又摸了一颗花生,豆进口中,嚼两下,牙便再度抽痛。   他皱眉,捂着腮帮子,心想这是怎么了。   “现在几点?”   孙妈笑嘻嘻地摸着围巾,隋慕问第二遍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   隋慕立马起身:“那我可该走了。”   “哎哎哎,急个什么劲儿?”   隋太太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又将他扯回身旁:“回家一趟就待这么一会儿?连饭都不吃?”   “你妹妹待会儿就回来了,要是放心不下鹤年,也让他过来一块吃嘛。”   隋慕显得有些为难——   “其实……我这是刚从溪州过来,他还在收拾新家那边呢,抽不开身。”   “新家?你们不在谈家住?”   “一直都没在谈家住过,他在荣山有套房,是外祖留下来的,离这里和老家都近,你们到时候也能过去瞧瞧。”   “这么说,你以后就留在海宁了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到隋慕的话,夫人立马被哄好,想到他累了一天,赶紧叫孙妈送送。   隋慕走出门,飞快地上了车。   “呼——”   他侧目去瞧男人,对方屁股是越来越稳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坐会儿,我妈还问你来着。”   “算了吧,我还是不出面的好,隋薪……”   “他今天不在,哎呀,忘记跟妈说帮他物色相亲对象的事了。”   隋慕一咧嘴,顿时低下脑袋。   谈鹤年转过头,看他捂着脸揪起眉心,赶紧凑过去: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吃花生咯了一下,牙好疼。”   “馋嘴成这样,花生有什么可吃的?”   谈鹤年拉开他的手,指尖触碰到隋慕脸颊,轻轻揉了一下。   而后,男人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快,敷着缓一缓。”   回到荣山庄园,隋慕心里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太太今晚很高兴呢。”   敏姨凑上来说话,他也不怎么排斥:   “嗯,那护手霜好用吗?”   隋慕解掉外套,里面穿着燕麦色的针织衫,柔软面料紧贴肌肤,显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格外温柔。   “好用得很!”   吃完饭,两个人回了楼上卧室。   隋慕片刻走出洗澡间,伸伸胳膊抬抬腿,用力吐出一口气,束缚之感一扫而空。   这里没有长辈,也没有弟弟妹妹,就自己和一只听话的谈鹤年。   真好啊。   想想都浑身痛快。   他习以为常地窝进谈鹤年怀抱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合上眼。   屋外冷风呼啸,隋慕越钻越深,右边儿腮帮子那块肉渐渐发热。   他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才睁开眼。   好痛……   隋慕张嘴,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出声,痛觉从后槽牙附近的一点开始,朝四面八方辐射加强,让他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他把自己从谈鹤年的胳膊底下拔出来,坐在床上发愣,不知怎么办才好。   但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倒吸冷气,扭头正打算开口,谈鹤年的双手从他胯骨摸索而上,梦游一般。   隋慕僵硬住,感受到他额头贴着自己的后腰:   “想去哪儿?”   嗓音哑且低沉,谈鹤年慢悠悠爬了起来,眼都没睁开,便想把人拖回床上,耳边突地传来隋慕的哼声。   “痛、我牙齿好痛。”   男人顿了顿,床头灯随后亮起。   隋慕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压在床头,男人拇指.长驱.直入,伸进去撑开口腔。   “嗯……”   刚才还喊着牙疼的人现在压根发不出声音,鼻翼翕张,急促地吸气,手臂抵在他胸口。   因为舌头被按住,隋慕还有些要干呕的感觉。   灯光太暗,谈鹤年瞧不清楚,又让他把眼睛闭上,打开手电筒。   半晌,他终于将手指抽了出来。   隋慕两眼涣散,嘴巴还闭不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缓了缓才问他:   “究竟是怎么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谈鹤年慢条斯理地穿好上衣,跟隋慕睡在一起,他始终就光着膀子。   隋慕后知后觉到自己被他戏耍,想骂却骂不出口,只倚着床头,一双眼睛瞪起来。   男人走出卧室门去,没几分钟就折回来。   “含一口,别喝进去。”   谈鹤年蹲在床边,捧着一只碗喂他,嘴唇一碰,隋慕才发觉里面盛的是温盐水。   隋慕眨了眨眼,腮帮子鼓起,手又被他抓了过去。   谈鹤年的手机屏幕亮着,搁在床边,男人扭头对照图片上的穴位给他按。   过了一会儿,谈鹤年抬头:   “是不是好点了?”   隋慕想了想,摇头。   男人不免略显苦恼:“怎么没用呢……”   隋慕呜呜两声,他便举起垃圾桶。   吐掉嘴里的盐水,隋慕冲他说:“睡觉吧,大不了明天去趟医院。”   隋慕足不出户的美梦破碎,一大清早饭也吃不下去,就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谈鹤年怕他低血糖,一个劲儿地往他兜里塞零嘴。   “你要害我呀,我的牙没准就是吃糖吃的,快走开。”   隋慕朝他手背上一打。   谈鹤年笑道:“怎么会呢。”   他把隋慕拉到身边来——   “我今天有事,估计只能送你到医院门口,你自己能不能行?不然让隋薪过来吧。”   “喊他干什么,我有熟人呀。”   谈鹤年闻言,瞬间变了眼神。   他在医院门口左等右等,也没蹲到隋慕嘴里的这位“熟人”,难免焦躁。   可惜事情又不能不办,只得倒车离开。   “不会吧,我都三十岁了,还长智齿?你确定没看错?”   诊室外,隋慕拿着牙片翻来覆去地瞅,难以想象。   “这不就在这儿吗。”站在他面前的医生随手一指:“我去年还拔了两颗呢,很正常,也许你早就有,只是没发炎而已。”   对方见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瞬间笑了,后背靠着墙,左右瞧瞧。   “话说怎么就你自己,你那个小老公呢?不是刚从新西兰回来吗,也不发个朋友圈。”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隋慕垂下眼,忽而又抬起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新西兰?”   听到隋慕发问,他摸出手机,凑近两步,俯身。   隋慕定睛一瞧,看到屏幕上的新闻标题——   [润信太子爷婚后秒变“夫管严”,蜜月回国与小十一岁老公当街激.吻、旁若无人。]   照片是两人出机场的画面,偷拍视角,谈鹤年将他拢在怀里,自己刚巧仰头,虽然都没露出正脸,却的确很像接吻的姿态,甚至氛围感极强,带着几分唯美。   隋慕火气不大,反而有种想把这张照片存下来的念头。   坏了坏了。   他忙摇摇脑袋。   那位医生朋友一手撑在椅子靠背,一手握着手机让他看,隋慕专心致志地读,一时间没注意到两人距离有多近。   自然更注意不到周围骤然降低的气压。   这时间来来往往的人少,因而脚步声显得十分沉重有力,鼓点一般幽幽靠近。   “慕慕。”   闻声,隋慕倏地扭头,几步开外的地方,谈鹤年正静静地望向他,面若寒冰。 第20章 牌九社   “你来了?”   隋慕也再不关心什么花边新闻,起身便朝谈鹤年走过去:   “这么快呀。”   谈鹤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视线稍微一垂,又抬起眼皮,盯向不远处刚站直身体的白大褂。   “拍完片子了吗?”男人问。   隋慕点了点头,瞥向他的医生朋友。   后者徐徐靠近两人,显然已经意识到谈鹤年的不悦,脸上挂着礼貌微笑:   “我也不是学口腔的,具体情况还要……”   “那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谈鹤年相当跋扈地打断他的话。   医生颇为绅士,依然笑着,没继续说下去。   隋慕看了谈鹤年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我朋友呀。”   “哦……朋友。”   谈鹤年神色淡淡,听到隋慕说完又不介绍,只好自己伸出了手。   对方看在隋慕的面子上,同他握了握:   “韩凭。”   谈鹤年瞥向他胸牌——“骨科的副主任医师,果然年轻有为。”   “我是他丈夫,谈鹤年。”   此言既出,隋慕扑哧一声笑了。   谈鹤年脸上没挂住,侧过脑袋瞧他。   “丈夫什么丈夫,还相公呢。”隋慕小声道:“你电视剧看多啦,怎么这么可爱?”   在他眼里谈鹤年这姿态就是硬装大人,还装得不像,完全一个狐假虎威的小屁孩。   谈鹤年脸颊发烫,抓着他的手腕远离几步:   “在外头给老公留点面子行不行?”   “你要什么面子,这个呀?”隋慕觉着他今天格外有意思,伸手拍拍他的脸颊。   谈鹤年抽气,把他两只手一并团在掌心里,重回战场,转身瞧着那冷眼看戏的男人:   “正牌老公都来了,自然有我陪着他,韩医生就忙你自己的去吧。”   “不行,小凭不能走,他认识那医生的。”   隋慕主动出面阻拦,没想到谈鹤年更生气——“既然认识,怎么你现在还没有进诊室?”   “总有个先来后到嘛,人家医生在里面给别人拔牙呢……你干嘛声音这么大?安静点。”   谈鹤年被他震慑住,抿唇不语。   韩凭有些无奈,佯装接了个电话,冲隋慕说:“我那边还真来了点事,慕哥,里面我已经交代好了,等结束之后你再联系我吧。”   “欸,你……”   韩医生对他的挽留置若罔闻,摆摆手便扭头离去。   隋慕真是不知道谈鹤年是抽什么风,刚一张嘴,牙又开始疼。   谈鹤年忙扶他坐下来。   “你到底要干嘛,人家小凭大清早跑来帮我找医生,你就这么把人撵走了?”   “什么小瓶小罐的,叫得这么亲,你哪里来的这么个朋友?”   谈鹤年把“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话咽下去,气得眼里直冒火,握着隋慕的手逼问。   隋慕牙疼不吭声,转而,诊室里一位护士探出身体,喊了他的名字。   这颗智齿潜伏太久,之前一直与隋慕相安无事,结果疼起来便闹到了不得不拔的地步。   长痛不如短痛,隋慕心一横:   “拔。”   “他怕痛,听说咱们院特创了一种叫舒适化无痛拔牙?王主任给他用上吧。”谈鹤年站在隋慕身旁,不由得添上一句。   隋慕这颗牙长得正,王主任经验老道,力气又大,没半小时就结束战斗了。   谈鹤年瞧见了台子上沾血的巨大智齿,心里一揪。   反观躺上去之前抖得站不住的隋慕,倒是面色如常。   他仿佛喝醉了酒,晕晕乎乎便少了颗牙。   按照医生所说,隋慕咬着棉花团,门外坐了四十分钟,被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能走。   “再过大约半小时吧,棉花就能拿掉了,记住,千万别吐,用手掏……之后呢就把止疼药和消炎药吃掉,麻药过后肯定会疼的。”   看隋慕昏头昏脑的样子,怕是什么也记不住,王主任便将目光对准谈鹤年:   “家属记好了,其他的注意事项,都在单子上,七天后来拆线,在此期间有什么特殊情况随时过来,打电话联系我也可以。”   回家路上,隋慕掰下遮光板,对着镜子左右比照自己的脸。   谈鹤年开车还不闲着,酸话不断:   “牙都拔完了,还不跟你的小瓶瓶说一声?”   隋慕不明所以地睨向他,握紧拳头,等路口时才捶他一下。   “你可是亿万富豪,偏要跑到公立医院跟其他人抢什么专家号?还以为这熟人是多大官,就一个屁大点的副主任罢了,你难不成是专门为了他来的么?”   谈鹤年挨揍已经习惯,自是不收敛。   隋慕说不出话,只能拿手机文字转语音。   标准又刻板的机械女声冷不丁冒出来——   “闭嘴。”   司机小谈霎时间乐得发抖,第二声又响起:“别让我揍你。”   隋慕见他不再吭声,便退出翻译软件,想到今天那件事,便跟韩凭发消息,让他把原帖发过来。   按理说,不管是溪州还是海宁,都不可能有媒体敢报道自己呀。   驶入山庄里,谈鹤年停下车,一瞟他的屏幕,脑子都不清晰了。   居然真的在和那个什么韩凭聊天。   砰——   男人甩上车门走了,隋慕慢半拍地抬起头,眼睛瞪圆。   臭小子搞什么?   隋慕疑惑,却也岿然不动,继续摆弄手机。   不过三两分钟,谈鹤年折返回来,绕到副驾驶开车门,请少爷下车。   隋慕扫他一眼,仰着下巴探出手去。   敏姨远远瞧见车子进院,便立即站在门口等待,却半晌没看到人。   小两口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去了就拔啦?这么利索,我寻思怎么也得下午再说呢……冰袋早预备好了,午饭吃什么?豆腐咸羹行不行?好往下咽。”   自从他俩进屋,敏姨便叨叨个没完,隋慕出不了声,谈鹤年便道:“吃饭不着急,你先把冰袋拿来吧。”   隋慕半张脸已经开始疼了,闭上眼坐在沙发里。   冰袋外头裹着帕子,谈鹤年拿起来,轻轻往他脸颊一贴。   “嗯……”   隋慕挤了挤眉头。   敏姨端来一碗温水,见状不免开口:“太太真是受罪了。”   拔颗牙也能叫受罪?解脱才对吧。   谈鹤年吸了吸气,把人支开。   沙发上的隋慕重新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谈鹤年,医生说可以吃冰激凌止痛。]   屏幕贴到谈鹤年眼前,对方装看不到,他便又点了播放键。   男人嫌那魔性的声音太吵,直接抬手替他熄了屏: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让你吃。”   隋慕点亮屏幕,打字——[你还管起我……]   谈鹤年一把夺走他的手机。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刚才在医院走廊里,他和你凑得那么近,都快亲上了,你不是最讨厌外人靠近你吗?”   绕来绕去还是这点事,隋慕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谈鹤年今日要风度不要温度,只穿了件华夫格运动外套,显得脸蛋更嫩了,隋大少爷色令智昏,无底线容纳着他的撒娇捣蛋。   隋慕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指手机。   意思是他说不出话,要怎么回答?   男人不情愿地将他手机归还,顺便把冰袋换了个方向贴着,视线紧盯隋慕打字的手。   [我和小]   隋慕顿了下,删掉那个“小”字,改成韩凭的大名。   “不许删,”事儿爹又不乐意了:“打出什么是什么。”   隋慕无奈,手指去摸他撩起袖子的胳膊,留下一道拧痕。   [我和韩凭一个大学,他小我两届,我们在社团认识的,你对他这么感兴趣干什么?]   看着屏幕上几行字,谈鹤年仔细想了想,开始审问:“社团?你还参加过社团?麻将社么?”   未曾想隋慕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差不多吧,牌九社。]   谈鹤年喉咙里哼出一声笑:“我的大少爷,你可真是一个好习惯都不沾。”   [打打牌怎么了?别的我又不会。]   隋慕倒还挺骄傲。   也就是他家底殷实,能经得住造。   谈鹤年沉思不语,隋慕等不及,将手机音量拉到最大。   “敏姨!敏姨!冰激凌!”   Siri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回荡在客厅每个角落。   谈鹤年服气,那桶冰激凌就搁上他大腿,喂隋慕一口,自己也得吃一口。   两天过去,冰敷改为热敷,隋慕腮帮子肿成仓鼠,反而更不敢张嘴了,刷牙的时候一直喊疼。   男人没办法,拉着他的手进了电竞房。   隋慕只喜欢打牌,没怎么玩过电子游戏,谈鹤年把手柄塞进他掌心,自己则贴靠着他后背,两人一起盘腿坐到地毯上。   他转头,谈鹤年的下巴便抵在自己肩膀。   “老婆,看屏幕,看我干什么?”   男人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婆笨得要命,偏偏还不喜欢被帮助,甩开他的手。   显示屏上的主角已经无数次失血倒地。   隋慕摔了手柄:“嗯嗯嗯!”   “怎么能是破游戏呢?你只是还没玩熟练。”   谈鹤年哄他,怀里人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跑掉:“哼哼哼!”   “别不玩啊,我给你换一个,换一个好不好?”   男人拾起手柄,仔细地挑选,终于点开一款适合他的解压小游戏——   星露谷物语。   隋慕种了一天的菜,没喊半句疼。   后面几日谈鹤年都有事,不常在家,拆完线之后,他依旧沉迷于游戏。   谈鹤年刚开始还庆幸自己的方法奏了效,可是发觉游戏已然夺走原属于他的地位,又摆出小男人腔调,叮嘱敏姨别让他总闷在屋里打电动。   因而,这天夜归,男人一进门就瞅见隋慕和敏姨一边一个坐在沙发上,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综艺节目。   “这个男的真可恨啊,谎话连篇的!”   “就是,怎么他老婆还不选离婚?这都能忍?”   隋慕气出了几分真情实意。   俩人皆未注意到谈鹤年回家。   男人轻咳一声。   “哎唷,鹤年回来了。”   吃过晚饭,隋慕还想留在客厅,谈鹤年退了一步,劝他回卧室看。   只是还没打开电视,隋慕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没备注,是个陌生号码。   “喂?”   “慕哥,还记得我吗?”   隋慕也没点儿防诈意识,立马问:“不记得,你是谁?”   谈鹤年听出不对,当即强迫他打开免提。   “我是沈闻澜,之前吴律喊我去喝酒,咱们两个见过的。”   “哦,”隋慕稍微有了点印象:“你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老家给我寄来特产,我想着让你也尝尝鲜,自作主张送过去了一些。”   隋慕恍然大悟:“那几个箱子是你送来的呀?”   “嗯,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应该。”   “知道就行,下回提前说。”   “好的,哥,你休息吧。”对面倒是挂得很快。   谈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躺平了,两眼注视着天花板,缓缓吐气。   “好么,瓶瓶罐罐组合这么快又添新人了。”   “什么瓶瓶罐罐……”隋慕轻笑出声。   谈鹤年扭过头,一张愁眉泪眼对着他:“这沈闻澜长得跟个妖精似的,没事给你献什么殷勤?”   “你见过他?我都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模样了。”   “那时候我还在隋家外头负荆请罪呢,你喝醉了,他送……算了算了,他怎么知道咱们家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啊。”   隋慕压根没往心里走,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吵到自己看电视。   谈鹤年愤愤地扯开他的胳膊,瞬间起身,拧过了脑袋,鼻孔朝天钻进卧室。   翌日,隋慕起床时,身旁人早离开了。   不过楼下正热闹,搬卸工来来往往。   “这是在干嘛?”   敏姨给他肩上搭了条毯子:“鹤年说怕你自己在家无聊,特意托人弄来的鲜花和鱼,你瞧,这几盆菊花可都很昂贵呢,这个叫什么瑞云殿、那个是粉黛、银龙分水……本来不是这个季节开的,他可费了好多心思呢!”   也是为难敏姨,这么大岁数还要背台词,何况某位大导演昨晚才刚把剧本交给她。   “好看,是好看。”隋慕点点下颌,眼神扫一圈:“鱼在哪儿呢?”   谈鹤年的计谋屡试不爽,手腕一动,隋慕就把土特产抛之脑后。   敏姨领着他到窗台下的鱼池。   澄澈水塘中,几尾胖嘟嘟的泰狮金鱼晃动摇摆着。   果不其然,隋慕喜欢得嘴都咧开来,蹲下身。   他也不怕凉,想把手探进去。   敏姨连忙制止了。   正是在这时候,有人来传话,说客人上门。   “什么客人?”   “他说认识您啊。”   隋慕略显困惑地回到客厅,瞧见门外的人,平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惊愕。 第21章 报复心   敏姨琢磨不清隋慕的意思,不敢轻易把人放进来。   隋慕瞧着门外的男人,不由得嘟囔:   “我不是把他解雇了嘛……还来。”   “太太,你说什么呢?”   “去,去把他撵走。”隋慕抬了抬下巴,正要扭头,又转回来,直直前往门口。   旁边人拉开门,他俩便面面相觑。   大少爷先说话了:   “你气势汹汹地跑到别人家里来,想干嘛?”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对方。   男人略扬起下巴,神色平静得吓人:“我没有气势汹汹。”   “啧,进来。”   隋慕转身回了屋,身后谢竞便低眉顺眼地跟进来。   还没等主人家放话,他就自顾自坐下,隋慕瞥过去,男人便一脸无辜地回望。   “先生喝点什么?”敏姨凑上前问道。   谢竞刚张嘴,隋慕就摆了摆手:   “不给他喝,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站在这儿。”   敏姨愣一愣,随后便张嘴应下,慢悠悠地撤了出去。   等人走后,谢竞才开口:“你别紧张,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你……”   隋慕抬眼瞟向他,压根不相信。   “另外,再问两个问题。”   图穷匕见。   偏偏隋慕还好奇:“什么问题?”   “为什么说要解雇我?还有,社保是谁帮你处理的?”   “我是老板,想炒你还有理由吗?谁让你不听我的话。”   隋慕把腿翘到茶几上,趾高气扬。   对方却没什么反应,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启唇:   “你没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谈鹤年呗,我还能找谁?你不替我办我还不能找人么?莫名其妙。”   此时此刻,敏姨躲在柱子后头偷听,怎么品都觉着这俩人之间气氛不对,刚想发消息通知谈鹤年,门口二度传来动静,   “太太,又有客人上门,你要不要去看看?”   隋慕不禁扶住额头,眼睛一眨。   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呀。   “谁啊,直接让他进来吧。”   “不是一个人呢……”敏姨扭头吩咐人开门迎客。   的确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子。   隋慕还没抬头,约摸三四岁的小姑娘先窜出来——   “干爹!”   大少爷愣了一下:“淘淘?”   再抬头,是吴烨吴大律师和他的夫人。   弟妹也开口喊了隋慕一声,后者点点头,脑袋还正懵圈着。   “哟,今儿可真巧,谢总也在?”   吴烨同谢竞打招呼。   隋慕让干女儿坐在身旁,叫敏姨去倒茶。   “托你们两夫妇的福,我总算能喝上口茶。”谢竞眉毛轻抬。   “谁要给你喝了?”隋慕立马反驳:“你继续渴着吧。”   “话说回来,你们倒像是商量好的,怎么都赶在这一天跑过来了?”   他终于问道。   “凑凑热闹,参观一下大少爷的婚房嘛,礼物我一进门可就给保姆了,别说我小气。”吴烨笑着回答,扭头看向谢竞:“谢总是不是没准备啊,怪不得喝不上茶。”   谢竞抿嘴不语。   吵吵嚷嚷的热闹场面,隋慕已经许久没见过了,他灵光一闪——   “正好凑够四个人了……敏姨,你去把麻将桌收拾出来。”   终于被他找到机会,好说歹说也要让他们仨陪着自己打两圈。   小淘淘便交给了敏姨看顾。   围着牌桌一坐,大少爷又不乐意,瞥了眼谢竞:   “你还敢坐我上家了?一边儿去,女士过来。”   几人都听他的使唤,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隋慕放松极了,甚至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摆弄麻将牌。   “这牌面,不错。”   “隋少最近春风得意啊。”吴律顺着他说。   隋慕脾气依旧:“那是当然,你羡慕了?”   “慕哥,你还没听出来吗,他是哄着你喂牌呢!”弟妹憋不住笑。   “你们两口子盯我一个,我的手可不能松。”   隋慕动了动肩膀。   女士丢出一颗八万:   “那你也喊你家那位来,跟咱们一块儿玩嘛。”   “他一个小孩,不玩这些。”   隋慕摸了张发财,留着作将,把手里的小三条扔出去。   “诶哟,这……”   “碰。”   吴烨话都没说完,谢竞便冷不丁地冒出来,截断了他摸牌的动作。   其余人都沉默下来,看着他出牌。   特别是坐对家的隋慕,忍不住眯起眼睛。   吴太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咽了咽唾沫,抬眼瞥向丈夫。   隋慕却开口了,也转向吴烨的方向:   “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男人不正面回答,反倒仰起脑袋,视线在屋里掠过一圈。   “你瞅什么呢?”   隋慕顺着他的目光,迷迷糊糊地跟着晃动脑袋。   吴律师挑眉:“我怕这屋里有针孔摄像头啊。”   隋慕以为是他职业病犯了,没当回事:   “棋牌室装什么摄像头,快说。”   “对方事情做得挺隐蔽,只能查到报社,是家新开的网媒,爆料者匿名,还挂了梯子,不好找。”   “奇怪了,损人不利己,我又不是明星。”隋慕摸不着头脑。   吴烨却说:“怎么不利己了,之前外界只知道你结婚,这次公众可都知晓你是跟一个男人结的婚,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你继承不了润信了?”   “我本来也没想继承润信,银行那边的生意太烦琐了,我可搞不懂。”   隋慕耸一耸肩。   “你这么想,二房那边可不这么想,老爷子给你留下股份和大部分财产,你以为他们真不眼红吗?”   “你是说……”隋慕皱眉:“二伯?”   “这怎么可能,我二伯是从小看我长大的。”   “那人家也有自己的亲儿子。”见他不愿相信,吴烨脱口点破。   隋慕瞬间安静了。   “我现在只怕谈家跟二房的已经勾结上。”   “这更不可能。”   听了吴烨的话,隋慕伸手一摸牌,胡了。   “怎么不可能了?”吴烨一边数筹码,一边接着说下去:“谈家为什么宁可换儿子都要保住这份婚约?”   “这么想来的确蹊跷,谈家老二也是好手段,才一个月,就哄得咱们隋少要跟我离心了。”   谢竞忽而也掺和进来。   隋慕目光又挪到他脸上,仔细一想,不对劲——“慢着。”   “你们俩不是凑巧,是约好了今天来围剿我的吧。”   “嗐,你说你们,多讨厌呀,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慕哥,咱们接着打牌、打牌吧。”女同志出面打圆场,隋慕不买账,阻止她洗牌。   “鹤年跟家里关系不好,没有理由兜这么大的圈子来骗我,何况,我和他在一起,又没有法律保护,我的财产跟他有什么关系?当初你们劝我最好和男人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婚礼之后你们一个两个的也没动静,现在又冒出来教训上我了?”   他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拉出声。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完蛋,这回真惹生气了。   隋慕猛地一拽门,腿刚迈出去,胳膊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攥住。   “老婆。”   他闻声扬起下巴,还没反应过来。   倏地,熟悉的气味包裹住身体,谈鹤年把人轻轻搂住了:   “听说你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有没有带他们去看我给你准备的花?”   豪宅的另一位主人闪亮登场,侧目瞥向屋里。   麻将桌旁,几位陆续起身。   谈鹤年便收回眼神,同隋慕咬耳朵——“刚才看敏姨牵着个小丫头,可吓坏我了。”   “你怕什么?”   隋慕没明白他的意思。   谈鹤年却不解释,和老婆这两位发小郑重其事地打了招呼。   “各位要是不嫌弃,中午留下吃个便饭吧,慕慕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男人待客理解周全,根本挑不出半点错来。   隋慕看他像是看宝贝似的。   不过……   韩、吴二人与隋慕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这么多年,堪称他的左膀右臂,怎么会空穴来风?   可转念一想,或许也是谈鹤年恶名在外的缘故。   “过段时间,等你们都闲下来,一起去瑞士滑雪吧,再叫上隋薪和隋荇,鹤年安排。”   谈鹤年当面没说什么,等人都走了才从身后抱住隋慕撒娇:   “什么叫我安排嘛,老婆,你又给我增加任务量。”   “我只想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你、喜欢你,你在外界的名号始终是混世魔王,自己不清楚呀?”   “我用不着别人喜欢,我又不是和他们结婚,谁管他们有什么想法?”   “话虽这么说,但是……”隋慕沉思。   “别但是了,”谈鹤年强硬打断他的思考:“这几天憋坏了吧,我陪你出去转转?”   “今天么?我不太想动呢。”   男人瞧着他垂下眼睫,似乎想不到打麻将怎么会累成这样。   “对了!”隋慕猛然记起一件要紧事,拿出手机来——   “你有没有刷到过这条推文?”   谈鹤年探头,目光一顿,话语中带着考究:“这是……我们?”   他将信将疑,仔细端详。   “AI做出来的吗?你那天并没有亲我呀。”男人说着,脸颊飞过一抹可疑的潮.红。   “应该只是找了个角度吧,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   “这是哪家无良媒体,敢侵犯我老婆的肖像权,活腻了么?我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小道新闻,你要是不高兴,我去想办法敲打敲打他们。”   “你能敲什么呀。”隋慕轻笑:“我倒也没怎么生气,就是不太喜欢抛头露脸这么高调,不过,这照片拍得还算有水平。”   “构图很普通,主要是因为人漂亮吧。”   谈鹤年一脸坏笑,贴到他眼前。   隋慕双眼弯成两道柔和的弧,唇瓣微抿。   他拉着谈鹤年坐下来,表情渐渐淡去。   男人不觉提了一口气。   “我好像从没告诉过你隋家的事,旁人只瞧得见我们是家大业大,可人多,麻烦也多。”   “爷爷生病之前,你争我抢、六亲不认的戏码从没停过,等爷爷走了,就更甚。”   “除了二伯之外,我还有个姑姑和已故的大伯,几家纷争不断,生怕自己吃半点亏。我爸最小,却最看得懂局势,宁可不要这泼天的富贵家产,白手创业,早早逃离……但我却没能逃出去。”   隋慕顿了顿,又笑着问他:“你知道我有多少钱吗?”   “我不想知道。”   谈鹤年嗓音有些古怪。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隋慕没听出异常,接着自说自话:“我的钱都放在阿竞手里管着呢,他……”   “我不听,我不想听。”   谈鹤年突然拧眉撒起泼来,捂住了他的嘴。   隋慕瞪眼。   “他们都比我更早认识你,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你也信任他们,我又算什么呢?我知道,他们看不惯我、讨厌我,费尽心机地想要拆散我们,可凭什么?你说我不懂事就不懂事吧,我就是忮忌!我就是恨!不许你再提他们。”   “好,好。”   隋慕竟一点也没有斥责他的意思,把他按在自己嘴唇上的爪子扯下来,搁在膝头握住:   “那我提你呢?从哪里给我弄来的花鸟鱼虫?真把我当成古代遛鸟逗蛐蛐的公子哥了么。”   “我托朋友搞的,只求美人一笑。”   “美人”的眼睛冷冷扫向他,没吭声。   谈鹤年见好就收,忙凑上来哄:   “走嘛,咱们去喂鱼。”   一天一天过去。   隋慕在家里待得浑浑噩噩,一觉醒来,站在二楼栏杆眺望到客厅里的巨型松树,还以为是自己睡糊涂了。   谈鹤年在楼下,伸长脖子冲他喊:   “你睡醒了?快下来!”   大少爷只走了两步,男人便飞快地踩上台阶,牵着他的手往楼下去——“请老婆大人赏脸瞧一眼我购置的圣诞树。”   “圣诞树?”   居然已经快到月底了么?   他指尖乖顺地贴在谈鹤年手心之中,定睛瞅着这棵大树的全貌。   “光秃秃的也叫圣诞树?”隋慕不以为然。   谈鹤年揉揉他的肩头:   “自己装饰才有意思嘛,想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千篇一律的多没劲。”   “那什么时候开始呢?”   隋慕软绵绵地顺着对方。   男人学他的语气,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嗯?”隋慕侧过脸,半晌才缓过神:“……讨厌。”   “别讨厌我。”谈鹤年蹭蹭他。   “要不,咱们玩点情调吧,白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尽情地装饰,晚上你睡着了,我再出来锦上添花,看看什么时候能弄好。”   男人每天花样多得很。   隋慕招架不住,也拒绝无能,无奈地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礼物,老婆?”   不知从何时起,他一声“哥哥”也不喊了。   “我家里向来没有过洋节的习俗,爷爷不让呢。”   “没关系,老公让你过。”谈鹤年鼻尖贴上他后脑勺的发旋。   隋慕被他磨得心痒,还真设计起圣诞树的装饰,同时,还得琢磨送男人个什么礼物。   圣诞树的装扮总在变,隋慕每每早上一睁眼,都哭笑不得。   平安夜。   谈鹤年非要吃西式晚餐,还点名烤鸡必须上桌。   隋慕中午便在厨房里盯着,看到敏姨安排烘焙师做甜点,兴致勃勃地凑近些。   他最近阅览学习了不少“贵妇”宝典,还做了笔记,主要是太无聊,又舍不得这么安逸的日子,总要找点事干。   什么美容护肤、闺蜜下午茶就算了,烘焙和插花可是阔太太的必修课。   隋慕敏而好学:   “刚才那加的是什么?”   “糖粉和肉桂粉。”烘焙师回答。   “为什么不直接放砂糖呢?”   “糖粉更好融合,太太不如亲自上手试试?烤蛋糕很容易的。”   那只硅胶软铲被转移到了隋慕手中。   谈鹤年一回家,按敏姨所说的,轻声走进厨房。   他立在门后,手臂抬起撑住门框,斜着肩,身体重心偏于左侧,微微侧头,目光直直锥在隋慕身上。   大少爷洗手作羹汤,身上依旧是柔软的家居服,也没套围裙,袖子扯至肘间挂住了,低着脑袋颇为认真。   敏姨抬头,蓦然发觉谈鹤年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这也太可怕了,她是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种神情,黑沉沉的目光,明明应该冷到极致,此刻却烫得惊人。   倘若这屋子里头只有隋慕一个,怕是就要被他当场生吞活剥了。   “鹤年回来了?”   敏姨故意抬高音调出声。   隋慕顿时抬起脸,表情不变,眼中却沾染了笑意:   “今天这么早,考完试了?”   他一出声,其他人都连忙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谈鹤年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容。   “怎么外套都没脱?吃不吃西瓜?”隋慕指了指自己碰过两口的果盘,是敏姨两个小时前刚切的。   谈鹤年置若罔闻,目标性极强,阔步走到他旁边,一手搂腰,同时俯身,下巴往他肩上一压。   敏姨忙扭过脸,暗道自己失策了,就算有人在,他也照样动手动脚。   饭桌上,谈鹤年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对着隋慕参与度百分之三的磅蛋糕赞不绝口。   隋慕丝毫不谦虚:   “我也觉得我很有天赋,烘焙没什么难度呀。”   谈鹤年顺着他的话,大加吹捧,把隋慕哄美了。   从饭桌转移到圣诞树下,男人又按捺不住,让人把室内的光源都灭掉,只借助树枝间的小彩灯搞情调。   隋慕被他拽着手坐到垫子上,盘起双腿,把酒杯搁在了身后。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环节吗?”   隋慕摇摇头。   “拆礼物。”谈鹤年拉起他的胳膊晃两下。   “啊?”隋慕显得有点惊讶:“我看网上人家不都说礼物要放进袜子里,等第二天早上拆开吗?”   “这是习俗呀。”   他振振有词。   “这是西方的习俗,又不是咱们家的习俗……你不会真把礼物放我袜子里了吧?”   谈鹤年隐隐想笑。   隋慕抿唇,喝了口酒:“没,是新袜子,也勉强算个小礼物。”   “那待会儿回房间再看,先拆我送你的。”   “哦,好吧。”   隋慕一哄就好。   谈鹤年笑着捏捏他的手,目光示意树下堆满的礼品盒子:“哪一个是今晚头号的幸运儿?”   “这些,都是吗?”隋慕一惊,挪动屁股靠近了些——   “我还以为装饰呢。”   “低估了我的创意吧?”   谈鹤年轻挑左眉。   话音刚落,隋慕便伸手,从最小的开始。   他撕开包装纸,把盒子凑到耳边晃了晃,有种开盲盒的快感:“没声音呀,什么东西?”   等瞧见里面的东西,隋慕忍俊不禁。   “烟盒呀。”   他摆弄了一会儿:   “可我平时也不经常用呢。”   嘴上这么说,谈鹤年却不瞎,他明明就很喜欢。   隋慕原本平静的情绪瞬间涨满,对下一个礼物相当期待。   “就你了。”   他点点点选到一个稍微大了些的盒子。   谈鹤年开口:“这个可不能晃。”   “是什么呀?”   隋慕更好奇了,拆箱的速度快了不少。   一只陶瓷杯子被他捧在手心。   “这是我们之前做的那个,我都把它忘了呢。”隋慕仔细端详着他和谈鹤年费了一下午捏成的花朵杯,嘴角不由得翘上去。   “回国以后我也忘记了,前几天店长打电话让我去取的,没想到成品这么漂亮。”   “我都看不太清楚,让他们把灯打开吧。”   隋慕扭头看向他,嗔怪一句。   谈鹤年不动:“明天再仔细看,这样比较有氛围感,接着拆。”   刚开始的兴奋淡去,一个又一个礼物浮出水面,隋慕拆烦了,倒觉得自己像个流水线工人。   威士忌酒杯、打火机、手链、新一套真丝睡衣、香水……怎么还有积木?   “这下拆完了吧?”隋慕打了个哈欠,下午他一直待在厨房,都没睡觉。   谈鹤年数了一圈:   “还有最后一个,拆完咱们就回屋。”   隋慕瘪着嘴,完成任务似地趴下身子到树下摸索。   忽然,指尖触碰到角落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他下意识躲了躲,才再度伸出手指去握住。   真是隐蔽,差点没发现。   隋慕如释重负地把小盒子掏出来,冲谈鹤年显摆:“我找到了。”   谈鹤年抬眸,一把攥住他的手。   “不是这个,你再找找。”语气有点急。   “什么呀,我就看见它了,你骗我……不是干嘛放在这里。”   隋慕胳膊朝后使劲,想挣脱开他,可惜男人力气实在太大:   “谈鹤年……痛。”   “这是礼物,但不是今天的礼物,你现在不能拆。”男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什么呢,我都拿在手里了,你不让拆,这不是存心卖关子吗?”   隋慕也罕见地急了。   谈鹤年强行把他手心里的盒子夺了过来:   “谁能想到我藏这么深你还能发现,关灯也没用,怎么眼神这么好?”   他揣起那小盒,转而把最后一件礼物塞进他怀中。   隋慕现在对圣诞礼物失去了兴趣,专盯他兜里那个。   “马上,元旦就会给你的,要是不拆了就上楼吧,好困啊。”   谈鹤年伸手拽他,拉不动。   隋慕稳稳当当坐着,抬眼注视着对方。   始作俑者还在乐,胸膛被笑意催得微振,索性弯下腰,手臂一环,将他保持原姿势抱了起来。   “哎!谈鹤年!”   隋慕未曾有过这么急促的语气,怕摔着自己,他连忙搂住男人的肩膀。   被放到床上,隋慕还气愤着。   谈鹤年反倒异常躁动:   “是不是该拆我的礼物了?”   他眉飞色舞,似乎打算立即开始扫荡。   隋慕连忙拽住他——“你不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我就不给你。”   “怎么玩上无赖了?别跟老公学。”   谈鹤年勾唇,全然没被他轻飘飘的威胁吓到,探出手朝床边一摸,就将那条袜子拽了出来。   隋慕起身,想要夺回来,反被他压制住:   “听话点。”   男人把他搂住,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盒子。   钻石的火彩晃了谈鹤年眼睛,他暂时一闭,又迅速睁开——   “胸针?”   “你看看形状呢?”隋慕刻意引导。   谈鹤年垂眸瞧着他,回答:“鹤。”   “对呀,”隋慕指腹小心地捏起那枚胸针,往他胸前比量:“它叫做,松鹤延年。”   “特别巧吧?我偶然在网上发现了,让人去港市拍下来的。”   “让人……让什么人?”谈鹤年嘟囔两句,隋慕没听清,一直问他喜不喜欢。   男人用力点头,握住他的手:   “当然喜欢。”   “只是,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显得我那些像是破烂。”谈鹤年眼圈发红,把脸埋到他肩膀。   隋慕顿时愣住,转而摸摸他的脑袋:“礼物的好坏不是在于看送的人喜不喜欢吗?我喜欢呀,何况你那些东西费的心思更多。”   他将胸针放回首饰盒,拍了下谈鹤年的脸。   男人抬头,听到隋慕说:   “你去把最后剩的那件礼物拿上来,我要拆,”   “真的吗?”谈鹤年缓缓眨动眼皮。   隋慕忙点头,催促着让他快去。   这最后一样礼物姗姗来迟,吊足了隋慕的胃口。   外包装直接被谈鹤年撕开了,袋子丢给他。   隋慕手伸进去,摸到个软软的东西,嘴角上扬:   “手捧花,还是针织的,好可爱呢……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很适合你。”   谈鹤年说完,抿着唇,眼神乱瞟,明显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隋慕上钩了。   男人便望向他:   “这是我织的。”   这句话不难理解,隋慕却反应了半天。   “你说什么?”   听到他的话,谈鹤年瞬间委屈起来,睁圆了眼珠,把自己的手掌亮给他。   隋慕一瞧,眉头紧锁,指腹摸上那几道伤口:   “怎么弄的?”   “勾线针,”谈鹤年娇气地开口:“我用不熟练,总是会受伤……你一点都不在意我,这么多天了,从来没发现过。”   “我……”   隋慕无话可说,握起他的手贴到脸边。   谈鹤年作势要把爪子抽出来。   他没用劲,隋慕却顺势撒开了:“也不是我让你织的呀。”   “隋慕!”   谈鹤年咬牙切齿地压住他,上下其手一番。   少爷怕痒,虽气自己被他闹,但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男人贴在他耳边咬。   “我心疼,你就不疼了吗?”   隋慕眨眨眼,完全不能理解。   谈鹤年胸口一起一伏,狠狠抽气,倒头直接往他肚子上趴。   果然是耍赖大王。   隋慕没办法,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手掌搭在他后脑勺:   “好吧,好吧……你什么时候织的呢,我都不知道,趁我睡着以后?”   “不是,我晚上要搂着你睡觉,哪有时间。”谈鹤年一说话,弄得他的肚皮发痒:“我在学校里织的。”   闻言,隋慕挣扎着起身。   “你不好好上课,跑学校里去织玩偶?”他这时候又变成了大家长。   谈鹤年毫无畏惧之心:“水课嘛,总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什么叫……水课?”   “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心理健康教育之类的,没什么营养还浪费生命的课程。”   “不对啊,你说的这两门我都讲过,怎么就没营养了?每次都是座无虚席,你们现在这群小孩,真是……”   不慎惹毛了隋慕,谈鹤年手臂收紧,围住他的腰,乖巧开口:   “座无虚席是因为你吧?要是隋老师来给我上课,我也肯定认认真真地听。”   隋老师便低头瞧着他——“你要是敢在我的课上不老实,我把你平时分都扣光。”   “好怕好怕……隋老师放过我吧。”   谈鹤年抓住他的手,依旧嬉皮笑脸。   叩门声响起,是敏姨。   自从他们回国,入了冬之后,厨房里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给隋慕炖补汤。   隋慕坚持喝了一段时间,睡眠质量相当好。   今夜屋里温度有点低,他蜷缩在被子里,还不足够,意识模糊地往谈鹤年身上凑。   然后一块滚烫的烙铁便贴了过来,隋慕像个面团似地被随意揉搓,眉头紧蹙,热气轻吐,却怎么都醒不了。   “谈鹤年……”   他无意识的呓语取悦了男人,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晨起,隋慕浑身不舒服,如同梦游打了场拳击,衣服上隐约沾着汗味。   他立马进了浴室,泡完热水澡才算活过来,套上家居裤,对着镜子穿上衣。   突然,他目光瞥到自己胸口的一抹红痕。   隋慕扭过腰,正面露在镜面中,凑近几分,认真观察,发现锁骨上也有一小片。   这倒也算了,那胸前.红.晕附近一圈类似牙印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隋慕深深吸气。   谈鹤年就在外面,出去就能问个清楚。   他指尖碰到门把手,又像被烫到一样倏地弹回来,低头瞧了瞧自己。   怎么问?   就这么挺着胸.脯去吗?   隋慕没有性.经验,却也不是笨蛋啊。   他默默系上扣子。   谈鹤年吃完早餐就走了,说是还有考试,隋慕一声不吭,摆弄起昨晚男人送的那些小玩意。   见敏姨照顾那些盆花,他忽而灵光一闪。   一小时后,花艺师登门。   理论什么的隋慕不乐意听,看到老师展示的作品,便摩拳擦掌地准备上手一试。   敏姨立在旁边帮他递花材。   “太太这审美真是没得说,色彩融合的多好呀,层次也妙,高低错落的,瞧着很有山水画的韵味呀!”   她找准时机开始夸,还使眼色给了花艺师。   后者是专业上门教学的,形形色色都是豪门大户,心里清楚得很,立马接下话茬:   “是呢,您要考个花艺证呀,怕是我都得失业了。”   隋慕倒是平静:“有吗?”   “那是当然啊,不如就把它摆到玄关去吧,跟影壁墙多搭呀,这样一来,鹤年刚进家门就能瞧见,心情不知道会好成什么样。”   敏姨今天像是得了谈鹤年油嘴滑舌的真传,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   “哼。”   未曾想,隋慕嗤了一声:   “谁要给他看?”   敏姨不免愣了愣,心想昨夜他俩还在圣诞树底下嬉闹,她亲眼见到鹤年把人抱回卧室了,怎么又……   幸好隋慕手机响了,打破凝滞的气氛。   “大哥!”   “……隋荇?”   “是我呀是我呀,你想我没有呀,我最好的亲亲大哥——”   这个语气,一听就没什么好事。   隋慕没说话,对面便继续道:“你恢复好了没呀,我本来是想去看你的,可惜他们都不敢让我开车进山,这几天又要彩排……”   “彩排什么?”   “我们学校的元旦晚会呀,就在三十一号晚上,大哥,你想不想来看?我是主持人哎,给你留张票。”   “我?我就算了吧。”   “干嘛算了?我说大哥你怎么变成宅男了呀,成天闷在那个金丝笼里难不难受,出来透透气呗,你妹妹当主持人哎!”   “什么金丝笼……”隋慕无奈。   “我不管,你必须要来,爸妈和二哥都那么忙,我亲友团就剩你自己了,谁来给我加油鼓劲呀?”   “好,行,去。”   他点了头,妹妹才满意,美滋滋地挂断电话。   当日,谈鹤年早早就出了门,也没说干嘛去。   隋慕等到下午,衣冠楚楚地喊来司机。   以谈鹤年的性格,跨年夜竟然毫无安排吗?   隋慕还莫名有些不太习惯。   说是元旦晚会,但下午三点就开始,隋慕翻了翻节目单,顶多两个小时。   他是第二回来常德大学,前一次是学校组织观摩,草草几眼走马观花而已,都没进过这大剧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倒也算气派。   隋荇瞧见信息便提着大裙摆走出来,为他安排了最佳的观看席位。   做大哥的眼神慈爱,拉着她要拍几张照片。   “我还没化完妆呢,水给你,结束了再跟你说。”隋荇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矿泉水和荧光笔,便匆匆返回后台。   隋慕忍不住想笑,低头寻找荧光棒的开关。   十来分钟后,晚会准点开幕。   他点开摄影模式,对准台上的妹妹。   隋荇平时总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可一出来站在聚光灯下,反倒像模像样的。   实话说,隋慕并没对这些学生们攒的节目抱有多大期待,但音乐响起,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还凑合。   晚会进行到一半,紧接着是一支合奏曲目——《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这个节目是唯一没有把表演者列出来的,但隋慕素来欣赏德彪西,不禁多了些关注。   台上黑灯,一束追光扫过,定格。   隋慕第一眼看到的,是大提琴手点缀着亮片、美人鱼般漂亮的裙摆,然后才将视线挪到她身旁。   观众席起哄声如潮,隋慕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谈鹤年西装革履,与女孩宛如一双璧人,他俩同步抬起胳膊,轻轻欠身,而后各自回到定点位置。   隋慕缓缓放下了手机。   男人坐上琴凳,身姿挺拔,从头到脚透着冷冽的气质。   他侧脸是那么棱角分明,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之上。   弦乐引奏,钢琴的音色默契而巧妙地紧随其后,悄悄混了进去,共享着同一种脉搏。   周围掌声雷动,隋慕才恍然惊醒。   自己居然一直傻呵呵地盯着谈鹤年,什么都没听进去。   原来,他还会弹钢琴吗?   隋慕完全不知道。   谈鹤年的英俊极度客观,尤其是套进正装里,在外面假正经,板着一张脸像男模似的。   至于弹得好不好……隋慕有点心虚。   前后左右飘来几声嘁嘁喳喳的响。   隋慕一瞥,视线随之上移,呆滞地看着谈鹤年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这才发觉,男人这套西装,正是婚礼当天原原本本那一身。   谈鹤年侧身低下脑袋:   “我在台上看你,你怎么不搭理我?”   隋慕忙撇开目光,眼睛望向前方,压着眉头不言语。   谈鹤年轻声笑了出来:“装不认识老公……”   他话音一落,隋慕受惊的眼神顿时扫过来,手掌当即便被擒住了。   男人五指冰凉,蛇尾一样往他指缝钻,直至严丝合缝地相扣。   隋慕想躲,又怕动作幅度太大被旁人察觉,只得任他握着。   “大提琴手是我一位师姐,弦乐社的。”   “……哦,厉害。”   “厉害是什么意思?”谈鹤年挑眉。   “字面意思,小姑娘长得也挺漂亮。”   隋慕说完,男人倏地安静了,眯起眼睛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猛地,谈鹤年扯了扯他的胳膊:   “跟我出来。”   “干什么?”隋慕吃惊,皱眉,压低了声音。   “我不想待了,你不跟我出来,我就喊,让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妹妹还在台上,隋慕咽了咽唾沫,比无赖,他绝不是谈鹤年的对手。 第22章 好大嫂   隋慕在他的强迫之下起身。   两人被昏暗掩映,弓背弯腰,悄无声息地溜出剧院。   谈鹤年借着夜色偷瞄他的脸,隋慕双颊红扑扑,重重地喘.息。   “怎么也不告诉我,就自己来了?”男人问道。   隋慕甩开他的手,两臂环在胸前:   “为什么非要告诉你?你不也没跟我说吗?我是来看隋荇的。”   “看妹妹……需要穿得这么漂亮?”谈鹤年俯身贴上他的后颈:“还喷香水了,你打算放倒谁?”   热气直直喷到耳垂,隋慕颤栗一瞬,扭头又差点亲到他鼻梁上,忙朝后撤了两小步,伸手推开他的脸。   “走开。”   谈鹤年被他摸着侧脸,嘴巴忍不住微微张开,眼珠略向上翻了翻,有些失神。   隋慕刚要缩回手,他就攥着自己的腕骨往脸上按:“我早就是你的了,老婆,你难道想始乱终弃么?”   谈鹤年抬了抬眉毛,很野蛮地揪着他的衣袖,把人往怀里带。   “好香,好香……”男人将脑袋搁在他肩头,双臂锁住他的腰,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空隙。   交叠的身影实在是不雅观,隋慕风声鹤唳,小声劝他:   “大庭广众的,你想干嘛。”   “想啊。”   谈鹤年仿佛喝多了,趴在他脸边胡言乱语。   “还在外面呢,你正常一点行不行?”隋慕抬手往他脑门打了一下。   男人还笑:“那回家之后,我想干就能干?”   隋慕不说话。   “还真生气了?我陪你散散步,行吗?”   走一走总比摸黑腻歪强,隋慕便作势抬起了腿。   谈鹤年顺从地把手往下摸,牵住他的指尖,换到身前引路。   “下次提前告诉我,我白天带你来,这时候黑灯瞎火,没什么好看的。”   “再好看不也就是学校吗,我在学校里待了将近十年了,比你这个学生还要烦上学。”   两人双手没有握得多紧,小拇指相互勾着,藏入袖口中。   谈鹤年扭头看他:“约会之所以称为约会呢,就是因为人比景色更值得欣赏。”   隋慕捻着他的指腹,想把手退回来,结果对方反而一把攥住,将他的手按进西服口袋里。   他自己穿了件小棉服,不觉得冷,此刻凉风掠过脸庞,才瞧了眼谈鹤年。   “你穿这么少,冷不冷?”隋慕开口,极为罕见地关心了男人一句。   谈鹤年躲在口袋里的手捏捏他圆润的指头:   “本来是冷的,现在好多了。”   “怎么?”   “老婆手暖,摸得我也暖。”   男人的回答瞬间让隋慕感觉多余问了,又垂下眼睛沉默起来。   走着走着,谈鹤年顿住脚步,轻抬下巴——   “你瞧前面那个大草坪。”   隋慕闻声望去,一片黑乎乎,零星几点灯光,照出人影寥寥。   “这可是我们学校的约会圣地,现在天冷,没多少人,等入春,阳光普照,男男女女在草皮上或坐或躺,能待一下午。”   “你倒是清楚。”   “当然清楚,每次我路过,看到他们旁若无人地牵手、拥抱、亲吻,我多么想大喊一声,我也有人爱。”   “我也有人爱的,对吗?”   隋慕侧过视线,登时撞入他眼底一片深潭之中。   谈鹤年就这么定定地瞅着自己,月光将他的脸划成了两半,一份愁苦,另一份是更深的愁苦。   隋慕心脏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嘴唇轻启,然而说不出话,喉咙只针扎般刺痛,整个人仿佛被冻结住。   男人慢慢转过身,抓住他的肩膀:   “你说你喜欢古典乐,家里摆着钢琴,你居然一点好奇都没有吗?”   “隋慕,我想要的并不过分,爱我一点吧,哪怕一点点就足够。”   隋慕从肩膀开始融化。   而搁在肩头的手不知何时摸上脸颊,隋慕盯着他,没有半分抵抗,睫毛在冷气下微颤,眼皮却一眨不眨。   谈鹤年歪过头,嘴唇和眼神皆极具攻略性地锁定目标。   隋慕紧张地合上眼,感受着他的温度迫近鼻尖,树影在眼尾摇曳,晃乱了心神。   嗡——   沉闷的振动声乍响。   格外不合时宜。   隋慕身体跟着震了震,旋即睁开眼,退缩得相当快。   谈鹤年拧眉,摆正他的脑袋,眸中情欲未曾削减分毫,手机振动也未停止,男人拼命想弥补几分钟前的失误,再度凑近。   可隋慕抬手,掌心捂住了他干燥的双唇。   “接电话。”   嗓音又小又轻。   附近几声车铃飘过,隋慕已然精神紧绷,见他低骂了两句便转头去接电话,忙把两只手躲进兜里,脖子一缩,靠着树装鹌鹑。   他眼睛斜向上偷瞟谈鹤年,对方肩宽背阔,板板正正的西服都遮不住身材,三两句搪塞完电话那头,便扭过头。   被当场抓到目光,隋慕眼立马睁大,张嘴:“好冷,回去吧。”   谈鹤年将他塞进副驾驶,暖风扑面而来。   少爷赶紧脱掉了棉衣,这么多年,穿这么厚的时候没几次,加上刚才的暧昧,一路上都是头昏脑胀。   他这位“见色忘义”的大哥此时才想起妹妹,一拍手掌:   “晚会结束了吗?啧,我怎么把正事都给忘了?”   “她那算什么正事……”谈鹤年设置好导航:“我都安排好了,让人给她准备了鲜花,放心吧。”   隋慕看向他,男人便贼兮兮地耸肩——“毕竟,长嫂如母嘛,照顾好弟弟妹妹也是我的责任。”   他比隋荇还小几个月,怎么大言不惭说出这话来的?   “你……少贫嘴,好好开车。”   隋慕真是拿他没办法。   轿车停在餐厅门口。   谈鹤年接他下来,顺手把钥匙丢给泊车员。   这家西餐厅隋慕有所耳闻,听说在米其林榜上有名,很难订到的。   跨年夜,客人恐怕要翻上几倍,至少要提前十天半个月预约吧。   侍应生向他们二位打招呼,同时探出胳膊指引,请两人进了一间包厢。   屋子里带着露天阳台,室内烛光曳动,外面是滔滔不绝的江水。   隋慕这时候才意识到:   “你跟隋荇串通好的?”   “什么串通,老婆不要给我乱扣帽子嘛。”   谈鹤年帮他拉开椅子。   “那怎么解释这些?”隋慕坐下来,朝桌上的玫瑰烛火瞥去:“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他可总算学聪明了,谈鹤年不免莞尔——“我能做的只有给你准备惊喜,其他事情,并不在我的操纵范围内。”   烛光晚餐真是个伟大的发明,隋慕喝了点酒,隔着昏黄的光晕望向对面,谈鹤年深邃的五官落在眼中,竟有些许温柔。   “谈鹤年……”   隋慕醉醺醺地开口。   谈鹤年立马起身,长腿一迈凑到他脸边:“怎么了?”   隋慕摇摇头,说没事。   “没事喊老公干什么?”男人碰碰他的脸。   隋慕顺势一倒,眼睛半阖,缓慢地抬起胳膊来,轻轻抚弄他的手指。   谈鹤年被他撩得手痒心更痒,立马俯下身把人搂住:   “朝我撒酒疯呢?这个强度也不够啊。”   他趁机朝对方莹白的脸蛋上嘬两口,隋慕无力地垂下手臂,却也没彻底昏头,往另一侧扭脸,躲避他湿润的唇瓣。   “好热……我好热。”   隋慕哼哼。   谈鹤年也不放手,额头贴上去蹭蹭他,果然热气腾腾,像个刚出锅的包子:“那怎么办呢?”   隋慕攀着他的手臂,挣扎起身:   “我要出去透透气。”   “看着点路!”   谈鹤年紧随其后,飞快地把外套搭在他身上。   站在高楼吹吹晚风,隋慕俯瞰江面,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光大半都碎在了涟漪中。   男人贴上来,让他紧靠着自己的胸膛,两条手臂一缠,牢牢罩住,像是生怕他冻到。   隋慕略微清醒了些,垂眸,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谈鹤年蹭着他的耳朵,舒了一口气,感觉到他的触碰,也低下头。   隋慕的手指长且细,只是那枚指环格外碍眼。   男人忽而动作,将他的手压下去。   “你竟然还肯戴着这个。”   “嗯?”   戒指被谈鹤年.撸.了下来,捏在指间把玩:“你果然还是在意他更多一些,是么?”   隋慕还未回应,他竟张嘴在自己颧骨上咬了一口——   “我恨死你了,你凭什么眼里只有他,你就真的看不到我吗?”   “谈鹤年!”隋慕这回酒醒了个完全,反倒觉得他是喝醉了:“你干什么?”   “我那么爱你,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他能吗?别人能吗?”   谈鹤年攥紧手里的戒指,咬了咬牙。   “你别闹了,我们不是都已经结婚了吗?”隋慕尽可能安抚他。   男人却闭上眼睛,一直左右摇头:   “你是我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他说完,手臂高抬,亮晶晶的光点瞬间被掷了出去。   隋慕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眺望楼下,人头都像蚂蚁,戒指怎么看得到。   “你发什么……”   他退后半步,蓦地转过身来,却愣住了。   谈鹤年在他面前单膝跪地,目光炽热,合拢的掌心一打开,露出里头的六棱小绒盒。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慕慕,这就是我今天要送你的礼物,我准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始终不敢拿出来……现在呢,你还愿意收下它吗?”   盖子打开,一对镶满钻石的戒指无比安稳地躺着。   谈鹤年声音沉郁:   “收下它,也包括我。” 第23章 小星星   “你这是在逼我吗?”   隋慕蹙眉,视线下移俯视着男人。   谈鹤年跪得端正,一双眼睛满含乞求,伸出胳膊牵他的手:“主动权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只要你点点头,我就会开心得疯掉。”   阳台逼仄,他像条大狗挡住滑动门,根本不给隋慕拒绝的机会。   “你可以好好考虑,但这里太冷了,我怕你着凉。”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那他怎么不赶紧把自己拉进屋里去?   隋慕不满地撇嘴:   “那你快点,给我戴上吧,甜点要上了,他们家提拉米苏很好吃的。”   “这是很严肃的事情,老婆。”   “你听听你的喊我什么。”隋慕失笑:“婚都结了,还搞这些干嘛?”   “你说的是那场乌龙?还是在拉斯维加斯?前者就是个笑话,后者没有见证人和牧师,结婚证也根本不算数,你总这样轻飘飘地不理解我,你根本不能体会我多么没有安全感。”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隋慕抽回手,吸了下鼻子。   谈鹤年嘴唇颤抖:“我要你心里有我,关心我、在意我,要你真正地把我当成你的伴侣,这很难吗?”   对方轻吐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   隋慕被他缠得没办法,左手摊平伸出去,伸到他怀里。   男人不动,大少爷便一把抢过戒指盒。   两枚款式相同,隋慕自行戴上圈口小的那一枚,揪着他的领子把人拽起来,又替他戴了进去。   谈鹤年瘪着嘴不出声,多委屈似的。   “行了……”   隋慕踮脚,扣住他的后脑勺往下压,嘴唇轻轻贴上他脸颊,蜻蜓点水。   男人嘴角弧度微微上升,还憋着不说话。   “满意了吧?”隋慕摸摸他的脑袋,觉得好笑。   谈鹤年满意,但还不满足,低下脑袋把脸埋进他颈窝,高挺的鼻梁来回蹭蹭。   这人完美诠释了“蹬鼻子上脸”一词,   “欸……”   隋慕被他举小孩儿似地搂了起来,视野一下子变得更高更开阔,也更吓人,连忙抱住他脑袋:“别闹!”   谈鹤年用力吸气,转身准备回到包厢,突然,夜幕中炸开一朵彩色的烟花。   男人的面容被映照成“五光十色”隋慕才反应过来,扭头望去。   “新年快乐,老婆。”   隋慕这时候正高兴,笑眼盈盈,戴着戒指的手拍拍他的脸:   “快乐……快乐,你也新年快乐。”   进入室内,谈鹤年一把推上门,还不舍得将他放下来,一路抱到餐桌旁。   他落座,按着隋慕坐在自己大腿。   门外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隋慕一抖,幸好有酒劲儿撑着,羞耻心才没有很快冒出来,服务生也懂事地没有乱瞥,放下甜品介绍完便匆匆离开。   谈鹤年挖一勺,送进他口中。   少爷抿了抿,唇角微勾,摆摆手不让他再喂。   “我们明天再去一趟新西兰吧。”   隋慕一边擦嘴,一边望向他:“干嘛,不太想去。”   “结婚啊,办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谈鹤年絮叨起来没完,听得隋慕伤脑筋。   不能太纵容他。   “我不去。”大少爷放话,横眉斜睨他一眼:“你别折腾了。”   谈鹤年明显变得不高兴,用力摩挲着他的指骨。   “再说,去外国结婚程序很繁琐的,明天就是去了也弄不下来,你真以为哪里都是拉斯维加斯?”   谈鹤年张嘴,他又赶紧补上一句:“拉斯维加斯我也不去!”   男人表面仿佛偃旗息鼓,但心里还没熄火,不言不语地牵着他的手。   隋慕瞧向谈鹤年:   “回家吧?”   男人脑袋抵住他的肩。   “去瑞士好了,都一样,叫你安排还不乐意。”他转身,低下脑袋,跟谈鹤年碰了碰额头:“就这么定,回家。”   隋慕牵着小狗离开餐厅。   犯倔的时候,就不是小羊了。   他的评判标准相当严格。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回到荣山庄园,隋慕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泡着热水澡,脑袋倚在浴缸倾斜的内壁,呆呆地瞧自己的手。   戒指的款式很新,也很独特,隋慕一个热衷于珠宝的人,却好像从没见过类似的。   难不成,是定制款?   他眼皮发沉,似睡非睡。   咚咚——“别泡太久了。”   谈鹤年敲敲门,里面却没人应声。   门把手立刻被旋动,男人冲进来,将隋慕直接吓精神了,手一滑朝水里仰倒。   谈鹤年眼疾手快,当即抓住他滑溜溜的胳膊。   隋慕被男人捞进怀里,男人还糊涂着,猛猛咳嗽两声。   “下次这么困就别泡澡了,在浴缸里睡,你胆子还真大。”   “我……我没睡着啊。”   他光着身子,也没多么害羞了,就在谈鹤年灼灼目光之下缓慢地穿衣服。   这身是谈鹤年前两日送的新睡衣,更软更滑,贴着肌肤凉沁沁的。   隋慕换完,抬起胳膊去摸他的手:   “给我吹吹头发。”   谈鹤年爱极了他乖乖使唤自己的样子,屁颠屁颠凑上来,帮他吹干头发后,又把人抱到床上去。   隋慕脚都没沾过地,比在老宅时的养尊处优更进一分。   这样倒也蛮好的。   他已经习惯被谈鹤年伺候了。   “老婆……”谈鹤年把电脑手机丢下床,把脑袋贴到他怀里,双臂一搂。   虽然有些爱缠人。   “快睡觉吧,我困了。”   “不要,”谈鹤年耍赖皮,抬起脑袋在他下巴胡乱蹭,偏不让他睡:“你被求婚了欸,都不激动吗?”   “激动什么……我还要发表获奖感言吗?”   “可是我好高兴啊,高兴得睡不着。”   “那你继续高兴吧。”   隋慕朝枕头上一瘫:“我睡了。”   他刚要闭眼,忽而吸了口气,倏地睁开。   谈鹤年做完坏事,丝毫不慌,还笑眯眯趴在他胸口。   隋慕自以为凶恶地瞪他一眼:   “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我不动你了,睡吧。”   男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隋慕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侧卧,嘴角一动一动,猛地又掀起眼皮。   谈鹤年正要关灯,瞧见他扭头盯着自己,无辜地眨眨眼睛:   “我没干什么吧?”   “你怎么没干什么?你干嘛要把那枚戒指扔掉呢?”   突如其来的翻旧账,事情都过去几个小时了。   “因为是他陪你去买的,你心疼了?”谈鹤年关掉卧室的灯,整个人融进黑暗里,不知何时悄然飘到床上。   热源凑近,隋慕瞬间被他裹住了:   “心疼他,还是心疼钱?”   “你说什么呢?”隋慕又听不懂懂他说话了:“什么人不人钱不钱的,我是怕万一戒指掉进江里,被小鱼吃掉了,会不会……”   谈鹤年板着脸把被子拽过来,半晌才吭声——   “那么大的戒指,也只有鲨鱼能吃进去。”   “而且,你老公我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伸长手臂,把人拽倒,拖进臂弯里。   隋慕一点儿都没恼,反而倚着他肩膀:“就是砸到人也不好呀。”   “不会的,估计早被人捡走折现了吧,别胡思乱想,刚才不是还喊困?”   “还不是怪你,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困了。”   “嗯……可是我有点想睡觉了,怎么办,老婆?”谈鹤年用气声在他脸边呢喃:“你哄我睡觉吧。”   “怎么哄,给你讲格林童话?”   谈鹤年不出声了。   比谁睡得都快,这还用得着哄?   隋慕忍笑,抬手碰碰他的发丝,而后歪头靠在男人怀抱里,也合上了眼。   十分舒适的一觉,两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宅家这几天,谈鹤年认真做计划,哪怕仅仅是有数的三两位亲朋来参加的小型仪式,他亦如临大敌般筹谋。   隋慕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清闲得很。   忽然,他想到什么,便朝身旁男人贴过去,水果分给他一瓣。   “吃个橘子。”   谈鹤年咬在嘴里,随口一说:“这不是橙子么?”   “不是呀,橙子不都是要切开的吗?”   “就是橙子,刚刚我给你剥的,皮还在垃圾桶里。”   “……皮也很像橘子呀。”   隋慕还真瞅了一眼,原本就不丰富的生活经验再度遭到质疑。   “算了算了,随便吧。”   他不甚在意,又喂给谈鹤年一瓣,伸手摸到电脑,笑得很甜:“你不要只顾着弄这个了,叫别人安排就好,给我弹琴听吧。”   “叫别人安排?怎么可能,这是我的婚礼。”   隋慕却是毫不关心:“你还会什么别的乐器吗?”   “不会了,学那么多乐器干什么?”   “也是……你来嘛,教教我怎么样?”   “我小时候本来也想学钢琴来着,可惜太难,我就放弃了,后来被奶奶按着弹琵琶,也只学了个一知半解。”   他都不需要软磨硬泡,语气稍微柔一些,谈鹤年便溃不成军,立即扣上了电脑。   “好吧。”男人侧目:“你放着专业的大师课不听,让我给你上课?”   “你不就是专业的吗?你什么都会,比他们都厉害,你一定能教会我。”   隋慕兴高采烈地起身,抓着他的手走到琴旁,跃跃欲试。   谈鹤年把他压在凳子上,自己则立在身后,用两条手臂把人圈住,规范他的坐姿。   “你直接教我弹吧,这些我都会呀,指尖触琴键,手腕发力,掌心像是握鸡蛋,对不对?”   谈鹤年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握着他的手指默默纠正。   赴瑞士的前一天,隋慕已经把这首《小星星》弹得有模有样了。   “验收吧。”隋慕挑眉。   “真棒。”   谈鹤年从身后搂住了他。   “对了哦,”隋慕额头轻轻蹭了下他的脸:“隋薪婚宴那晚到不了,要第二天滑雪才能来。”   “是么。”   恐怕是故意不来吧。   当然,如果可以,谈鹤年巴不得他哪天都不要来最好请都不请,可惜没敢说。   毕竟在隋慕心中,这个弟弟好像还挺重要的。   谈鹤年劝自己,却越劝越来气。   凭什么,同样是哥哥弟弟,隋薪就能这么幸运。   “你走神啦,谈老师。”   隋慕笑着抓了一下他的手,被谈鹤年反握住,男人攥得很紧:“今天不练了,咱们收拾行李。”   “哦。”   隋慕听话地放下另一只手。   同样的婚礼,同样的两个人,但又哪里都不同了,   他们俩穿着仿佛情侣款的白色西装,和阿尔卑斯山融为一体,灰蒙蒙的采尔马特今天迎来了晴日,苍穹碧蓝。 第24章 亲弟弟   仪式结束。   隋慕跟谈鹤年一起进了试衣间,换套舒适的衣服参加晚宴。   “这回满意了?还闹不闹?”   “闹还是要闹的呀……我老婆宠我,纵着我闹。”   谈鹤年扒了上衣,从后伸长胳膊,一只手肘扼住他脖颈,另一只摸上肚脐。   隋慕衣服穿到一半,瞬间无奈地仰头,掐住男人手腕:“撒开。”   他俩肌肤相贴,谈鹤年滚烫,发烧了似的。   “老公帮你换。”   他既然决定和谈鹤年一起走进来,自然能料到男人会干点什么。   因而对于谈鹤年来说,他就是送到嘴边的肉,香喷喷、热腾腾,不咬一口绝对会后悔。   不过,隋慕此时还沉浸在几分钟前浪漫的婚礼上,洋溢着幸福的滋味,索性垂下双手,等着他给自己换衣服。   谈鹤年没得不行,又没忍住犯瘾:   “今天我才是主角,你不许跟那些朋友混在一块冷落我。”   “我什么时候冷落过你,你都恨不得黏我身上。”   隋慕嘟囔一嘴。   两人磨蹭了许久才出来,难免受到几声调笑揶揄。   谈鹤年挺起腰背,只当是夸奖,拉着隋慕速速落座。   目光扫过长长的餐桌,男人盯上一张脸,虽然勾着唇,笑意却陡然隐藏。   既然来了瑞士,吃食也都贴合当地的口味,菜式谈鹤年早在昨晚尝过,隋慕今天往嘴里一放,品了品,不难吃,也不怎么好吃。   他对外国菜的见解向来如此。   但酒还凑合。   前菜撤盘,身旁陆续来了好友祝酒。   一开始还好,直至一个人出现,谈鹤年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恭贺二位新婚,我干了。”   沈闻澜伸手,主动与隋慕碰了碰杯,可谈鹤年板着脸,叫他动作一顿,转而才笑着轻点了一下。   谈鹤年没喝他敬的那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砸。   他这声音不大也不小,附近几人肯定能听见。   沈闻澜连忙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又怎么了?”隋慕舔了舔唇上沾的酒液,歪过头来问他。   谈鹤年正了下衣服:“没事,我去个洗手间。”   他起身,隋慕满头雾水,下意识就要跟上去。   然而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隋慕猛地回头。   吴烨碰了他一下便赶紧缩回手,俯身跟他碰杯谢罪。   大少爷却蹙眉:“你怎么把他给弄来了?”   “谁啊?”   “那个叫沈什么的……鹤年不太喜欢他。”   “怎么,看人家太帅了,怕自己被比下去啊?”   “你都收了人家的‘特产’,还不拿人家当朋友?可太不讲究了吧。”吴律这般回应道。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隋慕愣了一下,迟钝地反应过来:“我家的地址是你给出去的?”   “嗯,上次我带去的礼物,也有他的一份。”   吴烨点点头认下,没有半点慌张心虚的情绪。   “为什么?”隋慕不解。   他瞥了一眼桌对面吴烨的妻女,才开口:“他是你情人?不然你就是疯了。”   吴烨大跌眼镜,摆了摆手——   “想象力别这么强,我的大少爷,他有求于你,我引荐一下罢了。”   “你拿我当人情?”   隋慕不可思议,可细想,又摇摇头:   “怎么会呢?”   他与吴烨交情深,自然觉得男人根本不可能会为了一些蝇头小利把自己推出去。   吴大律师压低声音:“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他是做审计的。”   “所以呢?他要查我?”   隋慕越猜越离谱,却又有那么一点靠近了答案。   吴烨笑着摇头:“你有什么好查的?”   两人就这么在饭桌上聊,隋慕看了一圈,竟发现除了谈鹤年以外,沈闻澜也不见了。   “他,他是要查润信?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查润信跟你又没什么关系,正好肃清一下老爷子缠绵病榻时他们整出来的烂账。”   隋慕听不懂他的话,叹了口气,再扭头时,便见谈鹤年立在不远处盯着他们俩。   他立马抛弃了发小,走向男人。   “怎么不回去坐着?”   谈鹤年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将近在咫尺的手一把抓住:“你说过的,不会冷落我。”   “好,好,我不跟他们说话了,行不行?”   真是个小祖宗。   夜里,洗漱完毕,隋慕正要休息,耳边传来叩门声。   “嗯?你听见了吗?”他问谈鹤年。   男人眼睛合上眼:   “什么?”   “好像有人敲门。”   隋慕说完,谈鹤年正要回答“没听见”,紧接着又一声清晰地传来。   怀里人钻了出来:“真有声音。”   “你躺下。”谈鹤年将他按回去:“我去看看。”   隋慕本来也没想沾地,闻言,索性又仰倒回去了。   他听到谈鹤年的声音,说什么你怎么来了,又什么他已经睡了。   隋慕心里纳闷,枕边手机随即一振。   “小舅子,别傻站着了,你来得这么突然,不提前说一声,酒店可没空房。”   “大晚上的,我刚下飞机,懒得跟你吵,给我滚开点。”   隋薪眯着眼,垂在身旁的拳头握紧了。   “隋薪?”   两人对峙难分难舍时,后面温润的嗓音轻飘飘地插.进来。   “哥!”隋老二抓住了救星。   隋慕挤开谈鹤年,示意他进屋来:   “你不是明天才来吗?现在都这么晚了。”   “我提前做完工作,当然要第一时间跑过来。”隋薪往前凑,得意洋洋。   谈鹤年相当不悦,把门甩上,垂着目光。   可惜老婆没理会他,心思只在他亲弟弟身上:“一股冷气,快坐下歇歇。”   隋慕这时候才看向谈鹤年,是要他给弟弟倒水。   男人瞅他一眼,撇着嘴。   隋慕抬手捏了捏他手肘处的睡衣褶皱:“快去呀,给弟弟倒水。”   “你不看看时间,我劝你还是赶紧让他去订个房间,待会儿该没得住了。”   “咱们这里不是还有一间?让他住一晚上就好。”   “隋慕!”   “快去倒水,别啰嗦。”   隋慕压着笑,打了他一下,谈鹤年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客厅里,隋薪坐得稳稳当当,眼睛望向大哥。   这段时间不见,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隋薪抿起了嘴唇,仔细瞧瞧,却无法准确点明到底何处改变。   “你待会儿睡那间屋吧,凑合一晚。”   隋慕坐下来,谈鹤年同时端着杯靠近:“二弟,请喝。”   “喝点水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也要睡觉了。”   隋慕打了个哈欠起身。   “哎,等会儿,哥。”隋薪没想喝水,叫他别走,还警惕地瞟向谈鹤年。   显然是等不到明天了。   谈鹤年被隋慕无情地推回卧室:“你先休息吧。”   “有什么话我不能听?还没出瑞士呢,咱们可仍然是合法夫夫。”   “谁不承认了?他可能只是当着你不太习惯而已,别多想。”   隋慕轻拍他的肩膀。   谈鹤年哄住了,老二又是怎么回事?   隋老师觉着自己突然置身幼儿园,被一群孩子围住了似的。   “哥,你知不知道润信被盯上了?”   “你又是从哪听说的?”   这些人,怎么都比自己消息灵通。   “你知道就行,千万别掺和进去,怕是要出大事了。”   “我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可掺和的,平时也就偶尔去参加几次股东大会,决议的事也无法左右。”隋慕双臂环胸,倚住墙:“幸好爸当时什么都没要,从零开始打拼,账目没跟这边混在一起,就算出事了也不会牵连你们。”   “我们当然没事,我是担心你,谢竞这些年……有没有动过手脚?”   “不会的。”   隋慕心里有所波动,可依旧不肯相信。   “这种事可难说得很。”   “不管怎样,我都不知情,出了事也是他们的责任,和我无关啊。”隋慕耸耸肩膀,实在困得不行,把他劝回屋,自己也回去睡觉了。   躺上床,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欸,你说如果润信出了什么问题,对我是好是坏?”   谈鹤年本来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一出声便费力撑开眼皮:   “嗯……那得看是什么问题,不过坏事的可能性更大。”   “银行那边一直都是二伯和姑姑姑父把持,密不透风,能出什么事呢?”   隋慕始终搞不明白,明明是一家人,到底在争什么。   “互相泼脏水,斗呗。”   谈鹤年笑笑:   “只要你不站队,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但如果他们闹得太厉害,把银行都弄倒,股价下降,你的股权也没什么用了。”   隋慕想了想,突然开口——“你知道那个沈闻澜为什么一直想接近我吗?”   谈鹤年愣一下,眼睛瞬间睁大了,眉头拧得很深。   “今天是咱们的新婚夜,你怎么能在床上提别的男人?!”他有点急了,今日隋慕三番五次地忽视他,已经让男人心里相当不舒服。   隋慕轻轻拍了一下他结实的肩膀:   “他是审计,要查润信的账目,说是接到了内部人匿名举报。”   “内部?”谈鹤年思索。   “不知道在搞什么,关键是,吴烨似乎很支持他。”   隋慕霎时间不知道该向谁宣泄,一股脑都讲给他:   “那天他们来,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他们既然对我的财产这么在意,为什么还让这把火烧起来?”   “你在润信那些股份只是你资产的九牛一毛,又不可能都没了,反倒少了两方对你虎视眈眈的人。”   “爷爷干嘛非要给我留下这么多钱,一个两个的,还真当回事了……你不知道吴烨之前怎么劝我,说怕我和女性结婚之后,财产不可避免被吞掉瓜分,鼓励我和男人在一起,就算没有孩子,他的子女会拿我当干爸,给我养老,可我又不需要他们,直接去养老机构不就好了么。”   “原来是这样。”   谈鹤年蹙眉:“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自己。”   “你没老婆没儿女,将来财产给谁?当然是为你‘养老送终’的干女儿干儿子。”   他年纪这么轻,目光却毒辣,一语道破。   隋慕转了转眼珠,思来想去貌似还真是这个道理。   “那我该怎么办呢?好麻烦……”   “不要信他们,一切都交给我就好。”谈鹤年搂住他,哄小孩一般轻抚后背——   “既然他们死死盯着这些不放,倒不如设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把钱花出去,谁也别想争了。反正,老公挣钱养你。” 第25章 滑雪场   大脑过载,隋慕应着应着就没了声音。   谈鹤年扭头一看,臂弯之下,他已然恬静如睡。   还是养精蓄锐吧,明天还要去滑雪。   男人不由得笑了下,关掉床头灯,和他一起钻进被子里。   隋慕早上是被热醒的,谈鹤年整个一只大火炉,外热里也热,无休止地冒着气。   “鹤年,鹤年……起床了。”   不知何时,他已经习惯不戴眼罩了,把脸往男人胳膊一埋,效果是一样的。   隋慕其实没有滑过几次雪,最近的一次,貌似还是十来岁的时候,他四肢不协调,直接反倒滚进雪堆里去了,所以之后不管他们怎么邀请,他都觉得又冷又危险不肯参与。   不过,这次是他提出要滑雪。   谈鹤年不清楚这些,牢牢跟在他身后当保镖。   “我教你滑。”   “不要,我需要教练。”隋慕心有余悸。   谈鹤年笑着,用脑袋和他的碰碰:“教练怎么会比我教得好?相信我,摔不着你。”   隋慕半信半疑地抿着唇,坐好,男人便蹲下身帮他穿雪鞋。   “走吧。”   见隋慕犹豫,谈鹤年就直接探出胳膊去抓住他的手。   鞋底踩在雪地上,透明的冰壳碎裂,发出清脆响声,他的腿瞬间陷了下去,淹没靴子的一半。   迈开步,咯吱咯吱。   不论是溪州还是海宁,总很难见到雪,偶尔几次,也都是在空中就消散,根本积累不成这么厚的雪层。   只踩一踩雪,隋慕便感受到了乐趣。   “准备好了吗?”   谈鹤年急咧咧地晃晃他的手。   隋慕连忙说:“还没有。”   “你还想怎么准备?坐套广播体操?过来跟我一起热热身。”   谈鹤年穿上厚衣服和装备,身体又庞大了一圈,脸还遮住了,又高又壮,乍一看还真有点专业教练的感觉。   隋慕被他拉着手指导拉伸,晃晃胳膊晃晃腿,耳边听到声音:   “好了。”   “这就好了?”简单的拉伸动作就让隋慕气喘吁吁,两手撑腰倚着他:“等会儿,再等会儿。”   “那你先酝酿吧,我去给你示范一圈。”   雪坡上没有太厚的雪层,表面被压实,很平,但也滑。   谈鹤年孤身前往最陡峭的坡顶,一言不发地固定好双脚,没有预演或准备,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便冲了下来。   隋慕惊讶地瞪大双眼,看他游刃有余地变换重心,前后刃交替,在坡道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圆润的“S”,身后被激起半人高的雪浪,连绵成矮墙。   男人总想着在隋慕面前炫技,不肯踏踏实实地慢速,甚至还多次腾空跃起,掀起一抹凉风。   他凌空摸了一下板头,稳稳降落在隋慕身前。   隋慕差点被恍倒,趔趄两步,隔着飞扬的雪粉瞧他拆掉板子朝自己走来:   “怎么样?”   “太危险了……好可怕。”   谈鹤年看他后仰脖子,像是确实被吓到的样子,忙伸手把他揽在怀里。   “没事,穿得这么厚,又有护膝。”谈鹤年朝后退了几小步,两掌抓着他的手。   果真是手把手教学,他俩面对面,一人一板,以龟速挪动。   谈鹤年教他必需的动作,隋慕学完,已经筋疲力竭,站都站不住,双腿不住地打颤。   “使点劲。”   男人看他仿佛面条一样摇晃,立马严肃不起来了,胸口震颤,松开他一只手去扶后腰:“总往后躺什么?”   旁边隋荇与他的欧洲帅哥教练慢速滑过——   “哟哟哟,大哥,这狗粮撒的!”   这一句飘过,妹妹与他擦肩而过,   别说她,就连淘淘这个小姑娘滑得都比自己好。   隋慕心里不服气,一开嗓声线却是抖得不行:“我害怕。”   “老公牵着你呢,不怕,动一动。”   隋慕紧攥着他的手指,慢慢挪动屁股,靠自己滑出两米,立马高兴地扬起头颅。   “好,就这样,我再教你……”   谈鹤年拎起他一只手,边讲边看他的姿势。   隋慕渐入佳境,胆子大了起来,可他跟谈鹤年仅有两只交握的手连接,一拐弯随即感受到了失衡,顿时恐惧地合上眼。   “别慌!”   谈鹤年喊一声,隋慕的身体却已然呈现出即将栽倒的状态。   隋慕大脑满是空白,倾斜坠落……   欸?   怎么不疼?   隋慕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偏过头。   怪不得呢,身下一个厚厚的肉垫替他挡住摩擦与冲击。   “呼——”   谈鹤年搂紧他,眉头舒展开,轻轻笑出声来。   不知为何,隋慕低下脑袋,藏在防护后的脸颊突然变热。   “怎么,还是害怕?”   谈鹤年问,隋慕也不回答,两人还这么躺在雪道上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果断挣扎着站起身,扯动谈鹤年的胳膊把人拽起来:   “后背疼不疼?”   “你这么轻,一点事都没有。”   谈鹤年动了动肩膀,以示自己筋骨的韧劲依旧。   隋慕雪镜之下的目光微微低垂:   “我就不适合这项运动。”   谈鹤年听着他的丧气话,胸口被打了一下。   隋慕蹲下身,把板子拆掉,扭头打算回去。   男人飞快地伸手,拦腰将人拖回来,打横抱在怀里,动作干净利落,叫隋慕一脸怔愣。   “干什么?”   “公主是不需要费心思学什么的,你的脚不该沾地。”   “那还怎么滑呀?”   隋慕不理解,谈鹤年没有提前安排包场,周围全是人,他这么被对方公主抱着,太羞耻了。   “就算不沾地,我也能让你体会到滑雪的快乐。”   男人一蹲马步,隋慕迟钝地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立马搂住他的脖子大喊:“这样不行!谈鹤——”   最后一个字变成了嘶哑的尖叫。   丝毫缓冲都没有,谈鹤年抱着他,飞驰穿梭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等停下来,隋慕仍惊魂未定。   谈鹤年把他放在雪地上,扯下护脸罩,观察他晕乎乎的神情   隋慕片刻才回神,瞳孔聚焦,抬眸望向他,朝肩上就是一拳:   “你疯了?”   “爽吗?老婆。”谈鹤年两手撑在膝头,俯身与之视线相平,笑眼盈盈。   这一遭下来,没到晚上隋慕便皮肉发疼,貌似比谈鹤年程度更深。   幸好男人今夜的活动便是泡温泉,运动完难免会酸疼,不如大家都舒缓一下。   傍晚时分,泡在滚热的泉水中,隋慕遥望窗外的景色,点点灯光亮起,映出连绵的雪山,此时更是寂静、安详。   “咳咳。”谈鹤年刻意出声,目光落到他完美的肩胛骨上。   隋慕瞬间转过头。   男人便立马松开披在肩头的毛巾,这次没有.裸.着,穿了一条超低腰泳裤。   骚包气质迎面撞过来,隋慕有些招架不住,但很快又被他小腹的纹身吸引住。   “等等。”   他伸手按在男人腹肌上,阻止对方下水。   老婆主动摸自己的次数不多,谈鹤年浑身一僵,步履顿滞,险些一头扎进池子里。   男人咽了咽口水,生怕自己的生理反应被他察觉到,连忙攥住他手腕:“怎么了?”   隋慕正直直盯着那处,眉头紧拧,这只手被按住,就用另一只手勾下他的裤边……   !   谈鹤年青筋突突地跳,他想过色诱这一招可能会有用,但目前的情节发展显然不在预料之中。   极细的英文花体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凑到这么近才能看清。   “I corrupted the moon.”   隋慕随口念了出来。   谈鹤年深深吸气,小腹凹陷,连同他贴在上面的手掌。   “你……你怎么还纹身。”隋慕立即松开了自己的手,心脏噗通噗通。   男人低眸望向他,唇角翘起:“小时候不懂事纹的。”   “你觉得好看吗……”谈鹤年两手将他肩膀锁住,凑到他脸边缓缓开口——   “我的月亮。”   隋慕双眼睁大。   他这种既惊讶又恍惚的眼神,让谈鹤年某处隐隐胀痛发紧。   咽了咽唾沫,男人呼吸粗重,手指缓缓沿着他的锁骨和脖颈攀升,虎口捏住他下巴。   隋慕竟然躲都也不躲,睫毛一抖一抖地闭上了眼。   水声拍打着池壁,隋慕仰起脸,手不由自主便放在他后脑勺,指尖缠着他的头发。   不知谈鹤年碰到了哪里,他哼了一声,脸颊轻皱。   温泉里的浪花越发激烈,飞溅起的水珠和雾气混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太上瘾,两人都是初次品尝,几乎是同样的失神。   天黑了个完全。   泡完温泉之后有另一项活动,还是隋慕极力要求的——聚会打牌。   可惜现在,他浑身软绵绵,任凭谈鹤年把自己捞上来,包进浴衣里。   “走吧。”   男人高挺的鼻梁蹭着他脸颊。   隋慕耍赖皮:“我不想去了,你抱我回房间睡觉吧,好困。”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你不去,他们是会想入非非的。”   谈鹤年憋着笑意逗他。   也是,让不明事实的人瞧见他这幅没骨头的样子,谁能想到仅仅是亲了一口,倒更像是被噬魂夺魄了。   隋慕强打精神,加固自己的浴衣腰带,抬眼问他:“看不出来什么吧?”   闻言,谈鹤年盯着他红肿而水润的双唇,以及透粉的鼻尖和脸颊,微微怔愣了一下,喉结滚动——   “看不出、什么也看不出。”   差点闪了舌头。 第26章 孙媳妇   两人姗姗来迟,隋荇八卦的表情一转,瞥向大哥喉结附近,立马瞪大眼睛,张嘴无声惊叹,环视四周,竟找不到一个可倾诉的对象。   隋薪眼眸微眯观察着,肩膀被拍了一下,倏地扭头,撞上妹妹的目光,对方不怀好意地勾勾手。   二哥俯下身,耳朵贴过来听她说:“你看到没有?”   “什么?”   隋薪皱眉不解。   “欸,”小妹伸出手指晃晃:“草莓啊,大哥脖子上,那么大一颗。”   一开始隋薪还以为她在说水果,愣了下,片刻才反应过来。   “……真的假的,你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你别告诉我这季节还有蚊子啊,人家小两口亲个嘴不很正常嘛,新婚燕尔、干柴烈火。”   “啧,你这脑子里,天天就琢磨这点事儿么?”   “那咋了,我关心一下大哥大嫂的感情状况不行啊?”隋荇挑眉,双臂环在胸前,唇角翘得老高——   “可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这俩人身上隐隐冒出一种还是处.男的气场?喂,二哥,你是咱们中间唯一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分析分析呗。”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大没小,一边儿玩去。”   隋薪有些忍无可忍,摆了摆手,皱眉说出口。   妹妹自讨无趣,“呵”一声,扭头:“哎……”   “真是纯洁的处.男啊。”   改日宾客们陆续回国,仅留下隋慕和谈鹤年继续待在瑞士度假。   隋慕睡到中午,醒来吃过饭,抵达另一座城市,翌日便被谈鹤年带着去了一条知名商业街。   男人打心眼里认为这种地方很无趣,可惜隋慕喜欢,比逛那些景点都高兴,什么都想买。   谈鹤年一个没看住,他就钻进了一家Vintage店,捧着胡桃木的盒子走出来。   隋慕献宝似地凑到男人身边,给他看里面躺着的古董手表:“好看吧?”   “动作这么迅速,怕我不许你买?”   “老板说这是他昨天刚淘到的,孤品,刚才还有个人要跟我抢,再晚可就买不到了。”隋慕目光中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多好看啊,才一万瑞郎。”   “一万瑞郎?”   谈鹤年眉头一跳。   他绝对是被人合起伙来糊弄了,十万块钱买这么块二手破表。   男人将拎着的东西转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胳膊伸长,揽住他的腰:   “咱们找个地方坐吧。”   隋慕点点头,跟着他的脚步走,却又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它好看吗?我原本打算送给你的。”   声音传到谈鹤年耳朵里,男人身形微滞,脸上神色顿时不一样了。   “是么?”   他肩膀动了动,对那枚旧表的反对意见瞬间削弱:   “可惜这款式不太适合我吧,而且也不知道戴不戴得下去。”   “戴什么,这些东西最好不要戴的,VV说任何古董都可能有使用者的灵魂附在上面,摆着就好,或者偶尔配配衣服也可以,不能一直戴。”   谈鹤年被他这一套说辞绕蒙,却早就习惯了隋慕的脑回路和他迷信的常态,片刻后,倒也能理解几分。   隋慕自顾自地讲:“想要手表呀?你年纪这么小,我得好好挑呢,咱们再去找家更高档的店。”   “不用。”谈鹤年揽住他,拾级而上,进了一家热巧克力店:“我还在念书,一时间也用不到,等回国再说吧。”   “怎么用不到,再说,到瑞士不买块表,不等于白来了么?”   “好,好,那咱们也总得先吃点东西吧,坐会儿再去,不急于一时。”   男人搂着肩膀把隋慕哄进去,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阳光并不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的香甜气味勾走了隋慕,他当即起身,扭头返回摆满甜点的橱窗柜。   隋慕不为价钱犹豫,严肃的眼神全用在考虑“自己每样都想吃,肚子能不能装下”这件事上。   不管怎样,都是要有一番取舍的。   除了甜点和饮品之外,店里也做一些热食。   两人思索着点了几道菜,打算就这么凑上一顿午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谈鹤年的旅游攻略已然彻底变为摆设,他自己都不遵从,隋慕这个喜欢东飘西飘地自然也不当回事。   巧克力香浓而不腻,隋慕嘴唇沾了点色彩,还推荐谈鹤年这个不怎么嗜甜的人尝尝。   男人表情不变,抿了抿唇:   “不错。”   “撒谎,你根本不喜欢吧。”隋慕擦了擦蹭在嘴角的奶油顶,将杯子重新挪到自己面前。   谈鹤年笑而不语。   他其实并不是不喜欢吃甜食,只是太清楚地知道——糖会令人上瘾。   午后。   隋慕目光流转过琳琅的腕表款式,一如他之前承诺过的那样仔细。   “再拿那个我瞧一眼。”   他不会说德语,还要翻译来转达。   谈鹤年伸着手腕,格外乖巧,只是不许旁人碰,让隋慕拎起表往上搭,反复比对一番。   “你倒是说话呀,怎么不吭声?”   男人坐着高脚凳,左手搁在柜台上,垂眸望向几乎缩在自己怀里的隋慕,一声不出。   隋慕手肘戳了戳他胸膛。   谈鹤年假模假式地哎呦一声:“我有什么可说的,你喜欢就好。”   “是给你买,又不是给我自己买,我喜欢有什么用。”   “你喜欢我就喜欢。”谈鹤年把脸凑近,同他蹭了蹭:“不然,你也再买一块,咱们两个凑个情侣款。”   “……土不土啊你。”   隋慕笑骂,摆出最后两个选择让他挑。   谈鹤年随手一指,准确选到了那个更贵的。   “眼光不错啊。”隋慕勾起唇角,又冲销售点头:“就这个了,结账。”   整个下午,他好像就只剩消费这一项娱乐项目,非得花到痛快才行。   第二天,冰湖马球赛,隋慕慧眼独具,支持的队伍斩获冠军,等回酒店桑拿房之后还在说。   “你说我这样算不算是有投资嗅觉?以前也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选错过。”   隋慕双颊透红,眼睛亮亮的,皮肤汗涔涔。   谈鹤年用毛巾轻轻给他吸着汗水,眼睛一弯:“是吗?”   “那当然了,我看中的股票都能涨的,以前谢竞都说我是个招财宝。”   “你是我的招财宝,跟他有什么关系。”   男人沉下眸子,打断他的话。   隋慕在瑞士待烦了,又闹着要回家,临行前,还接到一通国际漫游电话。   “大少爷,您明天有没有时间?老夫人说让你来家里跟她说说话。”   “明天?”   隋慕看了谈鹤年一眼,想想:“我在国外,明天回去很晚了,后天吧。”   此时,谈鹤年把手里正在收拾的衣物丢进行李箱,两步跨过来,卡在他两腿之间,耳朵挤到他脸边。   隋慕躲了躲,手掌摸着他的脸,冲那边吩咐:   “你去告诉奶奶,我们后天中午就回溪州看她。”   他说完,对面却安静了一瞬。   而后,老管家开口——   “大少爷,老夫人的意思……应该是要你自己来。”   “添双筷子的事而已,你不用怕,人我带去,跟你不相干。”   “那好吧,老夫人最近心情还算不错,您斟酌着来。”   对方这么说,隋慕便“嗯”两声,把电话挂了。   谈鹤年随即看向他:“后天去溪州?”   “嗯。”   隋慕眨动眼皮,手当即被他握住,感受着男人热乎乎的掌心,不免疑惑:“怎么了?”   “你们家老太太肯定知道了婚礼那天的事情,她本来就看不上谈家,该不是想要劝你跟我分开吧?”   “怎么会呢,奶奶亲口说她不想再管后辈的事情了,只希望能安享晚年,而且从小到大她和爷爷都很惯着我,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隋慕极力安抚着他,可谈鹤年依旧放松不下来,下颌紧绷。   男人被隋慕抽出来的手捏了捏脸颊。   “我都接受你了,奶奶不会反对的,你到时候过去,嘴巴甜一点,她没准还会改观呢。”   谈鹤年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嘴巴甜?我怎么能让嘴巴甜一点呢?”   “你……”   隋慕刚张嘴打算说些什么,他就吻了上来,紧闭双眼,搜刮着滋味。   一步一步加深,才品出丝丝的甜来。   两人鼻尖相蹭,气息潮湿。   “还是你比较甜。”谈鹤年笑着,嗓音与呼吸交织:“等后天去之前,你也分我点,我的嘴才能甜嘛。”   隋慕被他亲得有点昏头,半晌才喘匀了气,抬手推他的肩膀:   “别胡说。”   “怎么就胡说了?”   他俩闹了一会儿,谈鹤年将他推到在床,却转身继续走到行李箱旁叠衣服。   隋慕撑起脑袋瞥向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阴差阳错间,命运似乎给自己安排得还不错,哪怕是被推着,他也做出了对的选择。   再度来到溪州,谈鹤年没有了第一次进大观园一般的新鲜劲儿,乖顺地黏在隋慕身边当挂件。   下了船,管家来接,引两人走入老太太的茶厅。   这片区域又是谈鹤年没见识过的。   他早听闻过隋氏老夫妻的佳话,一位银行世家的翩翩君子,一位是傲骨嶙嶙的越剧艺术家。   隋慕脾气不好,恐怕一多半是隔代遗传隋老夫人的。   跨过门槛,谈鹤年抬眸。   阳光自冰裂纹窗棂钻进来,照得屋子里格外亮堂,在光晕聚焦的中心,他先看到了那把成色极佳的黄花梨太师椅。   老夫人端坐其上,身上一件青色的褂子,银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瞧着便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两人几乎走到老太太身旁了,她还是眼皮都不抬,目光落在面前的红泥小炉子,边缘泛着橘红的火焰,上头则摆着瓜果、茶壶。   看火的保姆注意到来人,忙欠身动了动。   “奶奶,我回来了。”   隋慕抬脚凑到老太太身边。   银丝炭发出滋滋的响声,隋老夫人不咸不淡地抬眸,鼻腔一哼:   “我看你是不打算要我这个老家伙了,回家还要专门挑我不在的时候,我往你那房间一瞧啊,还以为家里招贼了呢!”   “那是凑巧了嘛,我也没想到你会出门的呀,奶奶,我不在家你没事还去我房间转,是不是特别想我?”   隋慕和奶奶在一起,姿态很放松——“我现在住的地方离这儿挺近的,你可以常常过来,我以后没事也能经常回来呀。”   谈鹤年就这么被晾在旁边,大高个臊眉搭眼,挺憋屈的。   所以隋慕从住处引导,伸手想去抓谈鹤年的胳膊。   却不料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同保姆说:“愣着干什么,添把凳子。”   保姆领会到她的眼神,果真只搬了一把来。 第27章 烫伤膏   “大少爷,请坐。”   这套操作叫隋慕摸不着头脑,他没打算坐,瞧了谈鹤年一眼,发觉男人局促的样子,立马扭过头对着奶奶张开嘴。   但还没出声,他的肩膀就被一双大手压下来,按到凳子上。   “你坐,我站着就好。”   谈鹤年唯唯诺诺,说完便抿住了唇,目光耷拉下来。   隋老夫人闻声,终于肯施舍给他一点眼神,嘴上却说:   “小周,给慕慕剥个橘子吃。”   “好的老夫人。”   保姆用夹子取了炉网上被炙烤到一层淡淡焦黑的橘子:   “这太烫了,要晾一晾吧。”   热气蒸腾盘旋,隋慕离泥炉较近,把外套扣子解开来。   “就是趁热吃才好。”老太太忽而说。   隋慕愣一下,转而开口:   “算了吧,我也没那么……”   “我给慕慕剥。”   身后谈鹤年突然出声,伸手探向那烧得火热的铁夹子,把滚烫的柑橘握在手心。   “哎!”隋慕一惊,从凳子上起身:“鹤年?”   “你坐下。”   隋老夫人蹙眉,嗓音略有几分严厉。   谈鹤年剥橘子的动作没停,左右手来回倒换,指腹都烫红了。   隋慕尽收眼底,立马转头:   “奶奶……”   “坐。”   老太太温和的情绪瞬间褪去,再度重复道。   隋慕没办法,只得先坐下来。   谈鹤年剥了一瓣,俯身,喂到他嘴边:“老婆尝尝。”   他犹豫着,目光一挑,和男人对上了,才张嘴吃掉。   谈鹤年还打算继续剥,隋慕当即按住他的手,屈指握紧,眼神却是瞥向老太太:   “够了,我不吃了。”   他也难免有些生气。   老太太顿了顿,喝掉杯里的茶,便对着保姆吩咐:“带他出去吧,我跟慕慕讲两句话。”   保姆与谈鹤年一同离开茶室,门也被带上了。   屋里面是至亲,说话也不必再拖泥带水。   “您这是干什么呀,我们两个昨晚十点多才到家,他为了准备礼物忙到后半夜,今天又早早起来,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不理会人家就算了,还这样。”   “那是他自己乐意往这儿凑,我可没让他来,碍眼。”   老太太这时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顽劣,指着隋慕批评:   “你从小到大脾气就大得很,现在更是敢来质问长辈,谈家做出那种事情,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把他家房顶子掀掉,结果呢,就这么认了?”   隋慕一下子垂下眼睫毛,嘴角撇着。   “这些都过去了,谈家是谈家,他是他。”   这话实在说得太感情用事,简直蠢了到极点。老太太这么想。   她用力合上眼睛,深深吸气——   “造孽啊,造孽啊……”   “你以前不是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我现在觉得自己过得挺好,这不就够了?”   “过得挺好?他把你哄得挺开心?你看没看到,那小子刚才抓橘子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不好吗?他一向都这样的,对我很体贴。”   听了宝贝孙子的话,老太太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管这叫体贴?傻孩子,这足以看出他心思有多深重,看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出他的狠厉果断。”   隋慕嗤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几个形容词都与谈鹤年不贴边。   “奶奶,您根本不熟悉他,他才二十岁,哪有这么邪乎……他要是不给我剥橘子呢?肯定又是另一番说辞吧,您总有道理。”   “行,不信我的,信他的,信去吧!”   老太太摆手。   隋慕连忙凑上去:“您怎么还耍上赖皮了呢?要这么看,还真该让鹤年多到您身边来照顾,你们两个很投脾气。”   “去去去,你来就够我费脑筋的嘞,让他走开。”   “走开?那可不行,您以后是会常常见到他的,等过年也得给他备一份大红包。”隋慕忍俊不禁:“还真生气了?吃点东西就不气了,咱们赶快吃午饭吧,我肚子好饿啦。”   隋慕搀着老太太出门去,把她的胳膊交到保姆手里,自己则拽住谈鹤年走了,急切地喊人拿烫伤药。   “没事的,我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这都起水泡了。”隋慕捧着男人的手左看右看,瞧他手指的惨状,眉心顿时揪了起来:“你傻吗,就杵在那儿,不知道去冲冲凉水?”   饶是他这位大少爷,也知道被烫到之后该怎么办,谈鹤年竟不了解?   “周妈也真是的,我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说说她,你不懂她还不懂吗?”   隋慕满肚子气,以往还能在谈鹤年身上撒一撒,可今日,他最委屈。   男人眨着水雾弥漫的眼睛,一只好手搂住他的腰,趴在他肩头哼哼:“……都是我不好,你别因为我伤了和老太太的和气。”   隋慕带他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好好冰一冰手指,又把他拉进一间屋。   烧伤药膏挤在棉签上,隋慕抓着谈鹤年的手,小心涂在指腹。   “嘶……好痛呀。”   男人挤了挤眉头,冲着隋慕撒娇道:   “老婆,你帮我吹吹嘛。”   他将自己的脸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隋慕耳畔,嗓音又软又轻。   隋慕本来想说让他忍着点,可听到“吹吹”这俩字,神色微凝。   他忽然想到,自己初到荣山庄园过敏的时候,谈鹤年就是这个样子,耐心地帮他涂药。   谈鹤年见隋慕愣神,以为他不太好意思,便组织着语言准备进一步耍无赖,结果眼睁睁瞧着他低下头,脸颊贴到他手边。   隋慕翘起嘴唇,气息拂过他掌纹之间。   男人手指顿时不由自主地蜷缩起,瞳孔微颤,什么天花乱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保姆站在外面,抬手敲了敲门口:   “大少爷,午饭已准备好,可以移步餐厅了。”   隋慕慌张地抬起脑袋,坐直了身体,眼睛朝门外瞥去,看到是周妈,张嘴就要说些什么。   谈鹤年一闪身挡在他面前,阻止了。   “走吧,先吃饭。”男人牵住他的手,屁股离开了凳子。   三个人吃饭,用的是家里的小餐厅,屏风后面,是一张木质圆桌。   隋慕目光划过餐桌上转圈圈的菜肴——   芥末西芹,油焖笋,荠菜春卷,酱鸭,花生莲藕筒骨汤。   摆盘精致,没有一道是他不喜欢的。   “奶奶肯定是一早就让他们准备了吧,我今天可要多吃两碗饭才行呢。”   隋慕坐在老太太身旁,谈鹤年便挨着他坐。   上了饭桌,谈鹤年不敢像在隋慕身边那么放肆,谨小慎微,伺候得相当妥帖。   待回到家里,他才算松了口气,如同归入丛林的山大王,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大口大口喝水。   “不是去看隋老夫人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敏姨难免觉着稀罕。   隋慕轻笑:   “去给他放洗澡水吧,今天怕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说完,便绕过沙发往楼梯走。   谈鹤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去?”   “我也要洗澡啊。”   “哦,那咱们一起去吧。”   谈鹤年站起身,贴上他的后背。   隋慕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想用肩膀把人顶开——“别闹。”   “我手都这个样子了,怎么泡澡?万一沾水了岂不是更难康复?”   谈鹤年缠住他,哪里还有在隋家老宅时的模样。   “你原来都知道呀,那当时还伸手去拿,要是岩浆你也要把手指头伸进去搅一搅吗?”   男人不假思索——   “如果是为了你,我当然要。”   隋慕疲惫得无法搭理他,让敏姨拿了副一次性手套来,给他戴上:“泡一会儿就好,大不了让守门的那个小李上楼去把你捞出来。”   男人正值壮年,身体素质强,这点小烫伤没过几天就痊愈,倒开始早出晚归了。   隋慕每每在家里看不到他,都要问一句。   “我也不知道呢,太太,你要不自己问鹤年?”   “算了,可能在学校吧。”   那几盆菊花渐渐垂下高贵的头颅,隋慕只能逗水池里的金鱼。   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他在屋里也要添衣服,院子更不肯踏足。   加之春节临近,作为一家之主,他开始不太熟练地操办起过年的事务,细枝末节都要考虑到。   “管家可真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他开始理解奶奶了。   劳累倒是次要的,他累了就睡,却总睡不踏实,一个接着一个的旖旎梦境扰人心智。   他早过了思春的年纪,更不知道男人之间还能如何亲密接触,说实话,二十多岁以后的这几年,他几乎算是个性.冷淡,少有欲.望。   只是自己最近很少看到谈鹤年,有些想念他这个人而已,跟别的没有关系。   丝毫关系都没有。   隋慕这么劝着自己,盖上被子,合了眼,再度进入午睡。   梦里,谈鹤年的蛮力更甚,把人压住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隋慕挣扎不开,现实也缩在被中无助地蹬腿.喘.息。   他嘴唇轻启,声线止不住地颤抖:   “鹤年——”   隋慕吓得猛然睁开眼,倏地掀开被子,胆战心惊地往里瞅一眼,赤红的云朵霎时间攀上双颊。   完蛋。   怎么还重返青春期了呢?   他咽了咽唾沫,呼吸潮.热,明明是常见的生理状况,却叫他格外慌张无措。   门把手被压了下来。   隋慕浑身震悚,抬眼盯住房门。 第28章 麻辣烫   谈鹤年探入半个身体:   “天都黑了,还在睡?”   他伸手按下开关,屋里倏地亮了起来,光线刺到隋慕的眼睛,让他一时间低下脑袋来。   见状,男人飞快凑到床边,手掌遮在他眼皮上:“没事儿吧?”   谈鹤年另一只手捏住了隋慕的胳膊,后者不自然地躲了躲。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他蹙眉,往床头挪了挪屁股。   谈鹤年发觉他故意躲自己,忍不住撇了撇嘴,反而更要贴上去:“进自己的屋敲什么门?你这起床气真是随便乱撒……我今晚这不是早回来了么,不准生气,老公抱你下去吃饭。”   “别动我……”隋慕一惊,推开他的手:“你、你先去,我待会儿就下楼。”   谈鹤年眯着眼睛,满是探究。   “不行,我就在这儿守着你,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这么心虚。”   男人不安分地手掌顺着被角摸索进去,碰到了他的腿。   隋慕当即弹开,踹男人的手臂:“出去出去。”   谈鹤年敏捷地攥住了他乱动的脚踝,把人往自己怀里拖。   “果然有问题,我得仔细检查检查。”   男人压着他从头摸到尾,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瞬间弓着脊背僵住。   隋慕别过脸,两脚把他蹬开。   谈鹤年愣愣地坐在床上:   “这……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是因为想着别人?才看到我心虚?”   “闭嘴,出去。”   隋慕红着脸下床,往浴室里钻,把门锁了。   谈鹤年人却还在床上,屋里地向前倾倒,趴在隋慕刚才躺过的位置,用被子把自己的脸围起来,深深吸着气。   因为他的表现,男人心里七上八下。   浴室里的隋慕匆匆清理完,像没事人似地走出卧室,下楼吃饭。   谈鹤年说得没错,这情况很正常,自己也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就算他再借此打趣些什么,也无所谓。   可意外的,谈鹤年在饭桌上格外缄默,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给自己夹菜,只埋头咀嚼。   隋慕诡异地斜着目光扫他两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先挑开话头:   “考试不都结束了吗?你怎么还整天往学校跑?”   “我在跟一个项目,最近比较忙。”   谈鹤年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回应他,话音落地,隋慕还等着男人的下文,结果又不出声了。   隋慕一天到晚嘴巴就没停过,热量消耗不了太多,晚上根本不饿,吃掉半碗米饭便撂下了筷子。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呢?”   “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你在忙什么就够了。”   “这有点太不公平吧。”   隋慕嘴上这么说,却没再坚持,毕竟金融学术方面的问题他帮不了谈鹤年,也没打算帮,自己这边的“工作”堆积成山,还忙不过来呢。   “算了,随你。”   他起身,在楼下溜达几圈,又返回卧室看电视。   电视剧三集结束,耳边响着片尾曲,隋慕瞧一眼时间,居然都快十点了,谈鹤年还没有丝毫动静。   又跑哪儿去了?   隋慕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在他身上挂了太多,可是又按捺不住地去想。   敏姨上楼给他送补汤,隋慕捧起碗喝,眼皮被热气蒸得飞眨两下。   “谈鹤年去哪儿了?”他看似无意地随口问出。   敏姨将餐巾送上前:   “在楼下书房呢,说是怕上楼吵到你休息,你先睡就好。”   “至于忙到这么晚吗……”隋慕嘟囔一声,放下汤碗:“你也给他端去喝点。”   “好,太太真是心疼鹤年啊,他知道了肯定会感动。”   隋慕没说什么,摆摆手叫她出去,自己则进浴室漱了个口。   等关掉手机,他整个人都滑进了被子里,实在撑不下去。   谈鹤年还没回房。   隋慕觉得奇怪,强撑着精神爬起来,肩上搭了条毛毯。   书房,办公桌前,谈鹤年没换衣服,上身还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鼻梁挎着防蓝光眼睛,下巴线条被电脑屏幕的光勾勒出来。   还挺像那么回事。   隋慕眼睛都睁不开,嘴角却勾了起来。   男人一直不肯抬头,片刻才起身:   “你怎么下来了?”   “睡不着。”   隋慕抱臂,抬眼盯着他——“有什么作业不能留到明天么?非要熬到这么晚。”   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哪里像是睡不着。   谈鹤年笑出声,伸手捏住他的臂膀,顿了顿,便猝不及防地把人抱起来。   “好,听你的。”   他走到桌边关了电脑,紧接着关灯,搂着隋慕离开。   隋慕困得不行,眼皮沉重,半点抵抗都没有,反而胳膊和脑袋一起搁在他肩上趴着。   果然,还是身边有他在比较舒服。   隋慕贴靠着男人这簇热源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谈鹤年眼底的笑意一扫而空。   在隋慕心里,自己到底是什么地位呢?一个睡觉时候才能想起来的大型毛绒玩具?   “鹤年……”   他湿热的嘴唇贴着自己皮肤,翕张之间,牵动男人的情绪。   “醒着也像现在这么乖多好,你怎么就是不肯跟我再进一步呢?”   谈鹤年面露忧愁,一股恨意在心头打转,面部肌肉不听使唤地抽动,下一秒,唇贴了上去。   自从开了第一道口子,他有机会就会哄着隋慕亲,但逐渐地,这也不足够了。   谈鹤年手指沿着他锁骨滑进领口里。   睡醒一觉,隋慕却觉得更加疲倦。   他前几日订购了不少适合家里摆的年宵花,今天全部送货上门。   “太太,这几盆金桔树要放在哪里呀?”   “先搬到客厅去吧。”隋慕拿着手机清点,忽而转过头:“还有两包小饰品,应该在箱子里,拿来给我。”   他今天格外忙碌,下午一直在侍弄这些花,吩咐人摆到家里的各个角落,而后又站在金桔盆栽前,一边听音乐,一边把金元宝和金币挂在树枝上。   “完美。”   忙活几个小时,他掏出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杰作拍了几张照。   谈鹤年很快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两人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男人才进入正题:   【今天我可能会回去晚一点,你自己吃饭,早点休息。】   隋慕不大高兴,没再回复,把手机丢开。   自己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他有心无力,被敏姨哄着也没吃多少。   谈鹤年的确很晚才回来,家里喜气洋洋的装饰映入眼帘,将他浑身上下映成红色。   隋慕窝在沙发里吃柚子,瞧见他回来,脑袋一抬。   男人手里提着东西,隐约透出一股复合香料的气味。   隋慕正猜想,谈鹤年便举起来晃了晃:“过来跟我尝尝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他嘴上问,两腿已经不由自主地追着男人走到餐桌旁。   “麻辣烫和烤肉筋卷饼,都是我们学校门口很火的小吃。”   “麻辣烫?”   隋慕听说过,也吃过,但看上去和自己认知里好像不太一样:   “你还没吃饭吗?”   谈鹤年摇了摇头,拉着他坐下,拿出一副家里的碗筷。   “这个点让厨房再做饭太折腾了,我随便吃一口吧,你想不想吃?”   隋慕刚开始还矜持,他便打开盖子,香味直往上窜。   筷子被塞进手里,隋慕恭敬不如从命,伸出胳膊夹了一根海带放进碗里沥汤,然后小口小口地咬。   谈鹤年看他这样是在费劲,自作主张给他碗里添了一堆。   “欸,你吃你的,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剩下,我吃。”   男人又给他喂了一口卷饼,隋慕吃开心了,舔舔唇:“真不错。”   “哪个?”   “麻辣烫最好吃,味道很好,辣辣的。”   “下次我开车带你过去吃。”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大忙人?”隋慕放下了碗筷。   谈鹤年抓住他的手,并不着急吃饭:   “这么生气?怪我,后面什么事情都没了,我就在家里陪你料理过年这些事。”   “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哪里用得上你,你还真会躲,最忙的时候天天往外跑。”   隋慕的声音中略带不满。   “是,我错了。”谈鹤年忍俊不禁:“请老婆罚我吧,什么刑罚我都认。”   “那你明天陪我出去逛街吧,正好买一买新衣服。”   隋慕语气轻快起来,轻而易举就满意了,端坐在一旁等他吃饱。   以往新春都是奶奶安排,家里的老管家帮着置办,隋慕从来没体会过,原来年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一直热闹到除夕。   这也是隋慕头一回直观地认识到,他现在已经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咱们是不是要去你家过年?”隋慕近期学了点东西,补充自己生活上的空白,没接触的习俗也算在里面。   “看你想不想吧。”   谈鹤年随口一句,貌似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隋慕疑惑:   “看我?我是想着谈柏源也没回来,谈家只有你父母,是不是太冷清了?”   “实际上,每年的除夕,家里只有我和我母亲。”   “啊?其他人呢?”   “哪里还有什么其他人,我爸要带着谈柏源回老家。”   谈鹤年坐在地毯上,面前零件散落一地,他手里正组装着灯笼,说得云淡风轻。   隋慕坐在一旁,也没闲着,把玩桌上戴财神帽的哆啦A梦:“你们怎么不去呢?”   “那边不认我和我母亲,你应该不知道……谈柏源的亲妈与谈岩离婚这么多年,还一直赖在老家不肯走,说是伺候惯了老太太,要继续留在身边照顾她。老太太也只认这么一个儿媳妇,两个人都拿我母亲当小三,拿我当私生子,不许我们两个进门。”   “那谈……你爸也没说什么?”隋慕蹙眉。   “他愚孝得很,看前妻承担起赡养老母亲的责任,心里还愧疚,私下里一笔一笔没少给那个女人打钱,我母亲都不知情,就算知道了,谈岩也已经把她吃死,大不了哄一哄就翻篇。”   “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为了嫁给谈岩,我母亲还跟外公外婆闹翻了,始终都不联系,后来知道我一直被区别对待的事情,二老实在心疼,就把这处房产给了我,算是一份保障吧。”   听到谈鹤年的讲述,隋慕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   他竟然从没了解过这些。 第29章 嫁对郎   谈鹤年笑笑,不当回事。   “不仅如此,那个女人和老太太还一直在撺掇谈岩,要把家产都留给谈柏源这个大孙子。”   “谈柏源没跟你说过这些吧?是因为那个女人根本不同意你们结婚,闹过自杀,不知道谈柏源是怎么安抚住的。”   男人看向隋慕怒形于色的脸,没再继续说下去,伸手安抚他:“……我说这些干什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不管他们。”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要是没有陆家,你父亲哪里来的这些家产?”   隋慕简直听不下去。   “那又怎样,老太太要是拎得清,就不会傻呵呵只听那个女人的话了。”   “可,往后倘若你也不回去,家里不就只剩下你母亲一个人,会不会太冷清?”   “这是她自己选的,其实成年后我一直都在外公家过春节,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母这些年有多孤独?”   谈鹤年把卷饼吃光了,袋子丢进麻辣烫盒子里,扣上盖,一齐丢入垃圾桶,拽着他上楼。   隋慕揪着眉头:“你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这些?你到底受了多少罪?”   “都过去了,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他们无视我,我也就当没他们那些人,谁对我好,我清清楚楚。”   谈鹤年手握得很紧,像是在自己说的话上加了个强调。   隋慕领会他的意思,回握:   “但我觉得,还是回去看看你母亲吧,万一她醒悟了呢?她也是个受害者。”   她不会醒悟的。   谈鹤年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好吧,我都听你的。”男人扭头望向隋慕。   大少爷目光落在他熬了几天的红眼睛上,心中微动,忽而扯住他的手,抬头凑上去。   香吻落在唇角,谈鹤年反客为主,掐住他的腰,把人压至墙上狠狠进入搜刮一番,嗓音暗哑:“心疼了?”   隋慕不出声,仅仅喘.着热气,含水的双眸盯着男人。   谈鹤年喉结一颤。   卖惨居然能有这么高的收益,不早说。   他想去谈家,那就随他去好了。   大年三十。   隋慕穿戴整齐,站在镜子前反复照了照。   “真好看。”谈鹤年从身后搂上来。   隋慕抗拒,掰开他的脑袋——   “把衣服弄皱了。”   “老婆,”谈鹤年不管不顾,还搂着他,脸颊相贴,透过镜子里望:“答应我,今天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生气,一切有我呢。”   “哪有这么吓人,你故意吓唬我……”   隋慕不以为然,拍拍他的手:“早点行动吧,别磨蹭了。”   两人在午后时分抵达谈家。   上一次来这地方,还是婚礼那天呢。   隋慕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侧目瞥向谈鹤年,见男人果然沉着脸。   他便伸手,主动牵住了谈鹤年的手,缓解对方的闷闷不乐。   的确如谈鹤年所言,家里只有谈夫人在,瞧见他们,对方眼里毫无情绪:   “是你俩啊。”   “看来我这孝顺儿子没娶错人,结了婚之后倒知道来看看我。”她对着谈鹤年说到,语气中满是讥诮。   隋慕愣住了。   他没见过哪个母亲是这样跟儿子说话的,自己虽然跟父母不太亲,但基本的亲情还在,哪里会这般火药味十足。   谈鹤年上前一步,手搭在隋慕肩头:   “这话没错,既然你这么清楚,应该也明白自己嫁错了人,连父母都能舍弃。”   谈太太瞬间变了表情。   “……谈鹤年!”女人冲上前。   隋慕立马挡在谈鹤年身前,阻挡了谈母的举动。   他拧眉:“你这是干什么?”   谈太太面色一僵,高昂的头颅垂下,眦目朝向隋慕。   “我在管教自己的儿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颤抖着说出这一番话,她双唇紧抿。   隋慕动也不动,眉头轻抬:   “你最好看清楚了我是谁再讲话。”   谈母听出他话里的威胁,神色沉静下来,变得阴冷。   “好哇。“女人眼神扫过他俩:“你还不够,又找了个人来一起欺负自己的亲娘,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   “他是你亲儿子,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恨他?我们来是为了怕你孤单,可你一张嘴就在奚落,在赶人。”   谈母冷笑:   “呵,我用不着你们施舍可怜,他干了什么?你还质问我他干了什么?你以为继母好做吗?偏偏这小兔崽子还处处争风头,抢在柏源之前,跟他对着干。”   谈鹤年一声不吭,始终垂着脑袋。   “我真是很难理解你的思想,父母和孩子才是血亲,你居然谁都不要,反而选择依附一个婚姻早已失败过一次的男人,被他透支着青春和金钱,到时候想把父母的财产也拱手让人吗?”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事,你还掺和上了?是谈鹤年让你这么说的?这个不孝子!你爸爸绝对不会这么做!他不是那种人。”   女人真情实意地在反驳,不像是嘴硬。   隋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谈鹤年便连忙搂住他,替他拍拍胸口,低声在耳边念叨:“说好别生气,咱们走吧。”   可大少爷撇开他的手。   “真是没救了,你想沉浸在自己的童话世界,我不管,如果我是外人,那今天被抛弃在这里的你又算什么?我本来不想这么说,是你逼我的。”   女人张了张嘴,隋慕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不想跟你吵,你只需要知道,谈鹤年以后用不着你了,他有我,有我罩着他,谁也别想欺负他。”   “走。”   他放完狠话,拽着谈鹤年的手腕便转身。   男人眼中透出震惊,有了撑腰的,他脊背挺直,双眸注视着他的后脑勺。   隋慕坐进车后座,整个人还冒着热气。   “我说什么来着,别生气,别往心里走。”   “这也太极品了吧?居然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我真是……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你也不要来。”   “好,好。早就劝你不要过来的。”   谈鹤年握着他的手,侧过身来哄。   “不行,我越想越气,那什么——”隋慕拍拍司机的靠背:“开去谈家老宅。”   “干什么,这大过年的,咱们还是回家吧。”   谈鹤年攥着他的手腕,一路拽到膝盖上握住。   “不行,这口气我吐不出去心里难受,你想憋……”   “别说那个字。”   男人抬手捂住他的嘴。   隋慕嗯嗯两声,点了点头。   海宁,周边一处小镇。   自建房前,车子稳稳停下来。   隋慕睁开眼,难得有些晕车的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   谈鹤年将他扶出来缓一缓,让司机上前交涉。   人传人,最后传到了谈父的耳朵里。   隋慕是什么身份,他可不敢把人晾在外头。   顶着其余亲戚朋友的疑惑,谈父让人把他们请进来。   老太太被一个女人搀扶出来瞧,顿时变了脸。   “小岩,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小子过来干什么?”   “妈,没事儿,我去问问。”   谈岩也摸不到头脑,咽了咽唾沫,抬脚迎上去。   他身后,前妻只瞥了一眼,就认出来,俯在老太太耳边嚼舌头:“这不是柏源之前那个……”   老太太听完,嘴巴张大。   “是他!这个狐狸精,祸水!他还有脸到这里来?!”   谈鹤年和隋慕倒大摇大摆,走进院子里。   少爷用目光把四面八方扫一圈,带着几分轻蔑。   “诶呦,你们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大冷天,鹤年你也真是的。”   “不怪他,是今天去家里只见到了谈太太,我心里纳闷,后来才知道你来了这里,总要亲自拜访一下老夫人。”   “不用不用,我们家不拘这种礼节。”   谈父赔着笑脸,视线却似有若无地落在谈鹤年身上。   一定是这臭小子搞的鬼。   可人都已经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再送回去吧。   谈父硬着头皮让他们进屋坐。   “好啊!还真是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还我孙子!”   老太太毫无征兆地颤颤巍巍扑过来,隋慕愣在原地,只觉得身子被人一拽,立马躲开了。   老人却朝着地板扑倒,幸好他儿子在眼前,瞬间扶住。   “妈!”   这时候,那前妻才冒出来:“妈,你没事吧!”   这位就是谈柏源的亲生母亲?   隋慕眯起眼睛。   连对方的母亲见都没见过,居然就要结婚。   他后知后觉到一些滑稽。   “你孙子不是在这儿么?”   隋慕含笑,转过身去,拍了拍谈鹤年的肩膀。   “我呸!我大孙子是柏源,谈柏源!那狐狸精生的孽种算什么东西!都是你,都是你逼婚我大孙子,把他逼走了!”   “妈,你别乱说。”   当着这么多人,谈岩面子上过不去,自己发达之后抛弃发妻本来就被村子里诟病,若不是他这些年帮扶着,又修路又送米面粮油,还不知道会被戳脊梁骨到什么地步,   “我的儿啊!怎么还不让我说呢!我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唯一牵挂的就是柏源呐,他现在下落不明,我可怎么办哟!”   “一个成年人,胆小如鼠,抛下一家老小自己躲起来,有什么值得牵挂的?”隋慕突然开口:“我倒是不知道,什么叫做逼婚,当初明明是谈柏源求着我,说想给我一份幸福的婚姻,他从没告诉过你们吗?”   “你胡说!”   老太太咳嗽起来。   隋慕好整以暇,抱臂上下打量着老太太:   “您才七十出头吧,这身体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啊,保姆是怎么照顾的?刚才也不知道扶您。”   此言一出,谈父的前妻脸都绿了——   “不是,你这小子,我们家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少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来堵长辈的嘴,幸亏柏源没跟你结婚,不然我得被你气死不行!就算我和柏源他爸爸离婚了,我也是妈的干女儿,我在我自己家,怎么就是保姆了!”   “干女儿?离婚?保姆?这都什么跟什么?”隋慕每重复一句都变一声音调,倒吸一口气看向谈父:“谈伯父,你之前可从没告诉我这些啊,这也太……”   “小慕,你别听她们瞎说,都是误会,让鹤年先带你走吧,过两天我就回家,到时候你们再过去。”   “是不是瞎说你们最清楚了。”隋慕背过身,坐到了最中心的藤木椅上,身边的谈鹤年依旧立着当保镖:“谈柏源跑了也好,省得让他复刻成功你的老路。”   说到这里,谈父终于装不下去了,皱起鼻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来的一路上,附近的村子只有你们这里设施最好,都是你的功劳吧,衣锦还乡,可以理解,不过,拿夫妻共同财产去养着前妻,我就不理解了。”   隋慕不接茬,自顾自地往下讲,结合着吴烨平日在他面前絮叨的那些,足够唬人了。   “你在这里污蔑谁呢?钱都是岩哥挣来的,怎么花是他的事情。”前妻反驳。   “那么你是承认他养着你了?”   前妻被噎住。   “小岩啊!你快把他给我撵走!大过年的你是想让妈进医院吗!”   老太太哭闹不止,捂着胸口装样子:   “我自己儿子的钱给我干女儿花点,还得让个外人管,这什么世道啊!”   “你的干女儿,又是儿子曾经的老婆,这关系我真是捋不清楚,要不我找个记者来吧,他们对这种伦理的新闻比较好奇,我有不少熟人呢。”   隋慕作势拿起电话要拨号。   谈父连忙凑上一步阻止,谈鹤年又挡在隋慕身前,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垂眸俯视着父亲。   老太太顿时止住了喊叫声。   “你、你们,你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今天是除夕,非要这样闹下去吗?”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来拜访老太太,还拿了礼,可是一进来不止连口茶都没有,还遭了一番非打即骂,谈伯父,你知道我从小是怎么长大的,我可没受过这些。”   隋慕倚着靠背,眨了眨眼皮,很是平静。   他们俩和另一方的歇斯底里产生了鲜明的反差。   “我们家的情况是比较复杂,你们还小,不该掺和进来。”   “可现如今,我和鹤年是一体的,他如果不被谈家当人,你们是不是也不拿我当人?”   “这是什么话?鹤年他……”   谈父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匆忙闭嘴,眼珠转动。   坏了。   合着他气势汹汹,是来给谈鹤年出气的。 第30章 嘴对嘴   屋外北风刮过,窗户被震得发响。   来家中帮忙的那些亲戚已经从客厅躲进了里屋,却舍不得离开,耳朵支得像天线。   隋慕坐得轻松,两腿往前一伸,脸上还挂着笑,目光点在谈父那位前妻身上:   “我其实挺可怜你的,一把年纪了,离了婚,还要靠着演孝顺、哄着前夫和前夫的妈才能讨一口饭吃,你教给你儿子的,就是这么跪着去乞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施舍,可他偏偏又放不下自尊,还懦弱至极,结婚前夕出轨3批,第二天吓得直接跑路,生怕隋家找他的麻烦。”   “可你知道么,就谈家这点资产,你们母子争破头的东西,连我爷爷给的压岁钱零头都比不上,何况,不是你的东西,你再怎么卑躬屈膝也得不到。”   “老太太,你算是长辈,今儿个过年,难听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一辈子守着这套发霉发臭的死规矩,把真心对你的儿媳和孙子推出门,却把一个哄你骗你、只想从你儿子身上刮油水的外人捧在手心,她吸着全家人的血,还挑拨得家宅不宁,你可真是老糊涂了,连好赖人都分不清。”   “你也不想想,倘若真得离开了陆家的扶持,你还能过这老太君似的日子么?”   “我今天过来说这些话,是为了通知你们,以后,谈家这笔烂账,我和鹤年不稀罕算,你们就继续抱着那点可怜的财产互相算计吧。”   隋慕一气呵成地结束了演说,手掌搭着谈鹤年的胳膊起身,走之前,他不咸不淡地扭过头,扫了谈父一眼。   那眼神意味丰富。   谈父立马品出最浅显的一层——“你自己看着办”。   他从来不敢拿隋慕当晚辈看,隋家背景显赫,当初大儿子自作主张求婚,差点没把他吓晕过去,现在来看,这一段孽缘真是无法避免。   外头天寒地冻,谈鹤年将隋慕拥住,塞进车里。   “呼——舒服多了,只听你的话,我还觉得像电视剧呢,结果现实里真有这种,既要又要的男人,俩女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一个被‘真爱’蒙蔽双眼,还有个拎不清的妈。”   “谈柏源,这个谈柏源真是会伪装,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还不错呢?”   谈鹤年包住他两只手边搓边哈气,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你现在擦亮眼睛不就行了?”   男人凑上去,把脸压在他肩膀。   “嗯……以后谈家的事情跟咱们没有一点关系,就算以后他们求你,你也别搭理他们。”   “是,我都听你的,唯老婆大人马首是瞻。”   谈鹤年抬起脑袋,换了个姿势搂着他,笑意很轻,但十分真切。   隋慕刚才火力全开,现在却软绵绵地蜷缩进男人怀里,因为司机在,略有些不好意思。   司机自然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驶离村庄,问及两人接下来的行程。   “回荣山。”   谈鹤年刚才说得天花乱坠,现如今压根没征求隋慕的意见,张口就定下。   隋慕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疑惑,抬头瞧了男人一眼:   “不去你外祖家吗?”   “别再乱跑了,还嫌自己不够累?你不想马上回家休息吗,回家过自己的年,就咱们两个。”   “敏姨不是被你放假了吗,还有厨房那些人,冷冷清清的。”   “有你有我不就够了?不会饿着你的。”   谈鹤年目光投向窗外,一下下捏着他的手指:   “明天去你爸妈家拜年,后天和大后天就留给我外公外婆和你家老太太,有的你转悠,今天就好好歇一歇吧。”   隋慕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谈鹤年奖赏般抚摸过他的耳垂:“等过去这几天,我们再出国放松一下。”   “去哪儿?”   “马尔代夫,怎么样?”   “嗯,这个我满意,就咱们俩,这次绝对不叫其他人了。”   大年初一,两人载了满车的礼物,停在隋家门前。   保姆孙妈比隋父隋母还要高兴,红光满面地传消息。   至于隋慕和谈鹤年他俩,特意换了新装束,两人身上的搭配与色彩交相呼应,喜气洋洋。   实则是隋慕嫌弃昨天那一套衣服被染上了晦气霉味,还将谈鹤年的也扒下来,直接让他扔出去了,扔得远远的。   午饭过后,一家人上了牌桌,隋慕打了两圈觉着腰疼,就让孙妈来替自己。   “诶呦,大少爷,我这牌技您也知道。”   “怕什么,输了是我的,赢了都给你,随便玩。”   隋慕眼神示意她放轻松,转身出门抽烟去了。   谈鹤年被冷落在麻将桌旁的观战席,起身追了出去。   感觉到自己后脑勺被围巾遮住,隋慕才恍惚扭头,捏着烟的手躲了下,怕把这飞起的纯羊毛材质点燃。   “跑到二楼阳台就为了抽根烟?这东西有那么大魔力?”   “我出来透口气而已,你跟着我过来干嘛,也没多冷。”   谈鹤年不答他的话,只是一双眼睛盯住隋慕修长手指夹着的香烟,痴痴地问:   “到底是什么滋味?”   隋慕还没张嘴,他先凑过脑袋,两瓣薄唇.含.住略有几分湿润的烟蒂,吸了一口。   他吮吸的动作生疏,呛人味道直冲喉咙与鼻腔。   谈鹤年退后半步,弯下腰猛猛咳嗽起来。   隋慕抖了一下,连忙扭过身拍拍他的肩膀:“干什么呢!你傻么,这也好奇?”   谈鹤年眼角闪着泪花,嘴巴一瘪。   “我就是想知道,凭什么它能如此让你着迷,我却不可以。”   他每天变着花样地折腾,隋慕无奈,拍拍他的脸,另一只手索性灭了烟,拥着男人进屋去。   在楼梯口张望的隋荇见到两人搂搂抱抱,匆忙转身,躲在角落和小姐妹发消息。   【两个人又跑去偷偷约会了,真是一秒钟都忍不了!】   对面连续发了几张相同的动图表情,一头狼原地踏步,脑袋顶配文“色狼来了”。   Minnie:【太好磕了吧【流口水】】   Minnie:【我将辍学专心探究大哥大嫂的感情进展。】   不止对方,隋荇近水楼台磕到糖,瞬间也美了,藏起手机,神秘兮兮地把大哥叫到一边。   “怎么了?有什么不能在客厅说?”   隋慕摸不着头脑。   妹妹笑得怪异:“当然不能在客厅了,主要是不能当着谈鹤年嘛,我怕你害羞。”   “你这是,”隋慕露出考究的目光:“又想买什么?”   “哎呀,你妹妹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就是有个问题想打听打听。”   隋荇眨巴眨巴眼皮。   隋慕抿唇:“什么事?”   “就是,关心一下你嘛,你和我那位嫂子进行到哪一步了?”   “进行什么?”   “当然是亲密接触啊,不是吧大哥,你还跟我装纯洁。”   “这……我干嘛告诉你?你怎么什么都敢问?”   这话题的确不能开诚布公地谈,隋慕梗了梗脖子,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大哥!”隋荇急忙拉住他:“你跑什么啊,还说不害羞?我这不是来帮你的嘛,亲妹妹你还不相信?”   “帮什么?你一个小姑娘哪里懂这些?”   隋慕脸皮稍稍发烫,开始口不择言。   妹妹自信得很:   “谁说我不懂?别人我不敢说,但是大哥,就凭我这些年的博览群书,这方面起码比你要懂……你俩到底亲没亲密过?”   “亲,亲过。”   隋慕心一横,就被她忽悠着说出实话。   隋荇瞪大眼睛,拳头抵在唇边,极力掩饰着激动的情绪,继续探问——   “怎么亲的?”   细节呢?   “嘴对嘴呗,还能怎么亲,你这丫头……”隋慕快要熟透了。   隋荇愣住,表情转而陷入失望中:“你们都同居这么长时间了,居然只接过吻?”   “不然呢,男人和男人之间还能干什么,不过就亲亲抱抱。”   “大哥,什么都别说了,你感谢我吧。”   隋荇突然拍了拍胸脯,眼神有种使命感:   “你俩要是没有我这个爱情保安可怎么办啊!”   她又说了些别的,一贯都是怪里怪气的话,隋慕听不懂,只让她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便扭头回客厅。   夜里。   由于隋母挽留,两个人多待了一晚。   谈鹤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上隋慕的床,在此之前,他打算先仔仔细细洗个澡,沐浴焚香加侍寝,一个步骤也不能少。   男人洗澡的时候,隋慕已经被他伺候着吹干了头发躺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忽然,他想起了隋荇今天在自己手机上安装的软件,一个可以看小说,另一个似乎可以听什么广播剧?   隋慕摆弄着,在妹妹推荐的书目里翻找——   《摄政王的娇软男妻》   《我和死对头协议结婚了》   《禁欲沈教授,他的小祖宗不好哄(h)》   《[星际]帝国将军恋上小甜O》   这都什么玩意?   隋慕蹙着眉,几乎满头黑线,选择了一本看上去还能接受的,一点一点读小说太累,他打算直接听剧情。   “我们的婚姻原本就是一场戏,顾景琛,现在你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了!”   “沈卿言,我们现在还是合法夫夫,你中了椿药,还想找谁就救你?”   “你休想,我找谁也不找你!”   “好啊,那我看你能抵抗到什么时候。”   隋慕没戴耳机,集数点的是播放量最高的那个,没想到上来就是火药味十足的对峙环节。   骂着骂着,BGM突然转折,唇齿交缠的声音响起,旁白也渐渐变了味。   隋慕怔愣片刻,想把音量调小,却紧张地按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回荡在卧房。   甚至连浴室的淋雨声都暂停了。   谈鹤年趴在门上,迟疑地问出声:   “老婆,你在看什么?” 第31章 宝宝碗   隋慕慌张地关掉的手机,黑屏中映出了自己一张脸。   他气都还没喘匀,好歹声音停了。   “没什么……”   几秒钟后隋慕才开口,可是谈鹤年已经披上浴衣走过来。   男人在他面前早就摒弃了隐私,衣带垂下,里面更是什么都不穿,光溜溜凑近:   “是么?我好像听到一些动静。”   “我点错了……你怎么不擦头发就出来?”   隋慕坐起身,生硬地岔开话题。   谈鹤年俯下脑袋注视着他,忽而伸手把人搂住。   男人发尾滴下的水珠沾到隋慕领口,他挣扎了一下,让谈鹤年别闹。   “亲亲,我要亲亲。”   他任性起来隋慕真不是对手,推又推不开,躲也躲不掉,隋慕只得主动贴上去在他唇上碰一碰,才挣脱了束缚。   但到了晚上睡觉时,他便不由自主地往谈鹤年怀里趴,男人就算再忙碌也没少过健身的次数,尤其爱好练胸背,以至于肩膀越来越厚实,隋慕枕起来相当舒服。   他现在不喝补汤也能睡得很沉,谈鹤年稍稍一碰,就哼唧着喊人。   身体的敏感度已经达到一个峰值。   男人神色晦暗,一边侧过身搂着他,一边将手臂伸过去,摸到了他的手机。   谈鹤年行云流水地输入密码,点开了他和隋荇的聊天,自然也看到了那些东西。   隋慕半张脸都埋在对方颈窝里,姿态舒适,而手机的光点亮了他的后脑勺与谈鹤年的脸颊。   肉眼可见,谈鹤年的平和表情一暗再暗,最后眉头紧蹙。   沉浸在香甜睡梦里的隋慕毫无察觉,一夜好眠。   清晨,他被谈鹤年一下一下啄着脸,不自觉便睁开了眼。   “起床了。”   隋慕睁眼,这个恼人的闹钟却也不停,嘴唇贴着鼻梁轻蹭。   如此的叫醒服务,他之前也接受过几次,倒分不出和粗暴的比哪个更好了。   回到家里之后,谈鹤年被他拉进书房。   厚厚的文件袋搁在眼前,男人眼神微动:   “这是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让你看看我的资产单,平时都没时间,你现在不是放假了么,有时间仔细读。”   隋慕把他按在椅子上,捏捏肩膀,还叫敏姨送来水果和茶。   头一次这样被老婆供起来,谈鹤年美滋滋地抻了抻脖子,手指搭在牛皮纸袋上。   “这么厚?”   “是啊,所以才找你最闲的时候嘛,我现在是不是贴心多了?”   隋慕贴着书桌边缘倚靠住,伸手自己先拿了一颗又大又红的草莓放进口中,才记起谈鹤年,往他嘴里塞。   男人怕弄脏了文件,摆摆手让他自己吃,粗略翻看一眼,目光忽而顿住了。   他没说话,抬眸瞥向隋慕,再转回了头,确认纸页上的数字,翻回到前几张,吸气。   “我还以为你之前是跟我开玩笑呢。”   “什么玩笑?”   “固定资产、流动资产……真有这么多?”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心烦了吧,交给谢竞多省心。”   “确实。”   谈鹤年敷衍应对,从此刻起没再搭他的腔,认认真真地查账。   隋慕挑眉,饶有兴味地低头瞧着他严肃的神态。   这么正经可靠的样子,还真是少见。   隋慕吃光了一盘草莓,他才放下文件。   “怎么样啊,你看出什么什么名堂来了?”   “问题非常大,我只粗略读完,就发现了几个不对劲的项目,等我去查一查再说。”   “哦?是么……真的假的?”隋慕探过脑袋瞧,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重要,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打算解雇谢竞。”   谈鹤年随即眉头一皱。   下一秒,隋慕手掌搭在他肩头,想用草莓堵他的嘴,却发现盘子里空空如也。   “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谢竞跟了我这么多年,投资的事情一直是他在管理,贸然把他撤了不太妥,但我会从资金里抽出一部分交给你,至于之前提过的建立慈善基金,就由你来做,好吗?”   谈鹤年不吭声。   隋慕便垂下胳膊,勾住他的手,晃一晃:   “好不好?”   “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拒绝。”   “真乖。”   隋慕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笑意吟吟:   “不过你现在才上大二吧,学业繁重,估计短时间也抽不出空来,还是等你毕业之后再搞这些吧,这样你也不用费心去找工作了,一举两得。”   “不行。”   未曾想,谈鹤年否定了他看似完善的安排。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信心能办好。”   男人握住他的手。   看隋慕的表情,显然不是很相信他。   罢了,就当拿出点钱来让他历练历练:   “那好吧,到时候我开支票给你,我希望这项基金能多用在教育上,在偏远山区建一些学校,尤其是女校。”   “嗯,我明白,我懂你的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初六,直飞马累的航班启程。   也许是谈鹤年终于意识到隋慕多有钱并且多么娇气,这次直接包机。   两人当天抵达,当天上岛。   隋慕这次玩得尤为高兴,虽然是旺季,但没人打扰,房间外一大片海域都是他们的天下。   谈鹤年也是刚刚得知,他原来游泳技巧这么高超,还敢潜水。   对于隋慕来说,唯一的美中不足,可能就是吃食了。   他不能吃海鲜,也实在厌倦那些白人饭。   一周过去,谈鹤年这晚突然搬来一个纸箱,说是从国内寄来的。   隋慕好奇得很,趴在他后背上,看着他拆开来,掏出里面的——   小电锅?   还有好几袋被包裹起来的泡面和香肠。   “幸好没碎。”   “这是干嘛呀,到国外了还想着吃垃圾食品?”   “你安心等着吧。”   谈鹤年卖关子,叫人送到房间两颗生鸡蛋,便把小锅摆好、通电。   纯净水咕嘟咕嘟开了锅,转而火力被调小,谈鹤年熟练地磕进去两枚鸡蛋,盖上盖子。   隋慕兴致勃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动作,唇角微勾。   男人再打开盖子,两颗完美的荷包蛋便漂了上来。   隋慕轻轻惊叹一声,扭头看了看他:   “这么厉害?”   谈鹤年挺直腰背不语,撇去浮沫,将掰成小段的火腿肠也丢进去煮,再加调料,最后放面饼。   香味弥漫在整个屋里。   隋慕的肚子瞬间叫了一声,喉结滚动。   谈鹤年余光捕捉到他偷偷咽口水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   “香吧?”他问隋慕。   对方诚实地回答:“闻着挺香的,我都饿了。”   他们明明刚吃过晚饭,现在已经接近十一点钟。   谈鹤年也真是的,非要这个时候煮泡面。   隋慕难免垂涎三尺,提前预定了,自己要吃。   “我看你这几天吃得不高兴,别的我也不会做,只能用这个给你加餐了,起码可以暖暖肠胃。”   他捞了两筷子面条进小碗里,再把火腿肠和蛋铺在顶上,淋几圈泡面汤,也算色香味俱全。   “来,宝宝碗。”   隋慕接过筷子,捧着那只小碗,对这个陌生的名词很感兴趣,歪头问他:“什么意思?”   “宝宝吃得少,所以要用小碗。”   谈鹤年笑着解释。   那笑容带着些许的顽劣,隋慕没听懂,却想到这应该是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网络用语。   “吃得少就是宝宝?那年纪小爱撒娇的呢?你才是宝宝。”   隋慕微弱反驳两句,而后抄起筷子吃了口面。   他不是没吃过方便面,虽然次数少,但总觉得是不怎么好吃的,如果有其他选择,他肯定不会吃。   可在这个夜晚,谈鹤年煮的这一碗泡面,却格外美味。   隋慕不再浪费口舌,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消灭碗里的面条。   “慢点吃。”谈鹤年轻拍他的后背:“说点什么啊,大厨的水平怎么样?”   隋慕不住地点头,左手弹出大拇指,一直往前伸,指腹在他额头上盖了个印章——   “水平很高,特别好吃……你自己也吃啊,看着我干嘛。”   “你高兴了我就高兴。”   谈鹤年抓住他的手蹭蹭。   “那你再把面摆成刚才的样子吧,我不吃了,但有点想拍照。”隋慕放下筷子,把小碗推到他面前。   谈鹤年照办,复原了这碗面没动过的样子,又在他拍照的时候硬刷存在感。   瞧见闯入镜头中骨节分明的手,隋慕下意识拍了一下。   “老婆,你又打我。”   谈鹤年委屈地耷拉下眼角,拽着他的手一起搭在桌面,将那一对情侣腕表很刻意地露了出来。   “拍吧。”   他侧着脑袋倚住隋慕的肩膀。   两个人填饱肚子洗完澡,屋里的泡面味才略微散去些,隋慕同他继续依偎在沙发上,看一部国外的爱情片。   隋慕心不在焉,托着下巴,忽而开口:   “当时我在谈老太太那里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不太高兴了?”   “怎么会,你哪句说得都很对。”   谈鹤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胡思乱想,把人搂紧了些。   “可我不该让你和谈家断了联系,那些财产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不是吗?”虽然没多少。   最后一句隋慕没说,而是抬头望着他。   “如果我真的贪图谈家那点家产,怎么还可能毅然地跟你结婚呢?”   谈鹤年想都不想就说:   “你知道谈岩、也就是我父亲……他是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不止老太太,他的思想也很封建、很保守,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命还重,所以更偏爱谈柏源这个所谓的嫡长子。”   “也正是这样,那个女人才会极力阻止他和你结婚,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谈岩为什么会答应你们的婚事,当时我才刚回国不久,至今也费解。”   “可我不在乎这些,哪怕失去一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是满足的。”   隋慕听着他的肺腑之言,刚才被泡面暖起来的肠胃更加熨帖,甚至心都是热的。   “好,那就不理他们,反正你有我,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让他们眼红嫉妒去吧。”   谈鹤年被他抓住胳膊用力抱住,胸口震颤。   当晚,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隋慕度假中的首次动态,内容却和旅游没什么关系——   【图片】   配文:【宝宝煮的宝宝碗。】 第32章 老样子   回国以后,幸福日子过得飞快,谈鹤年突然忙了起来,隋慕才意识到他的寒假已经结束。   谈鹤年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好学生,他也跟男人要了课表,上面的安排并不算拥挤,不知道如今早出晚归的情况是为何。   起初,隋慕还很难适应谈鹤年不在身边,抓心挠肝的无聊。   久而久之,他钻进厨房里,开始自己摆弄起面团。   除了插花和喂鱼之外,他又找到一件自己更喜欢的爱好来消磨时间。   最初他不让烘焙师指导,自己按照书上的配方一比一复刻,丢进厨师机,再送入烤箱,弄出来的成品像模像样,味道也不错。   他自己吃不了太多,给谈鹤年留了一份,剩下都分给家里做事的人尝尝。   敏姨咬一口小面包,还没咂摸出味道,先准备好了一大篇演讲稿,赞不绝口——   “天赋这东西真是没得说哦,太太都不用学,一上手就像专业的。”   “倒也没我想象中那么难,照用量称好,搅一搅就成了。”   “你谦虚了吧,这么简单我就做不成呢!手笨!对了太太,瞧我只负责吃,正事都给忘了,今儿送来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什么信?”   “好像是什么珠宝展览的邀请函,你瞧瞧。”   敏姨赶紧擦了擦手,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隋慕解开围裙,让她冲杯咖啡来,自己则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欧洲古董珠宝展,时间定在下周二。   看来谢竞已经把通讯地址都改了过来,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该记得办这些小事,倒也算表现不错。   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为一个小小的保险惹自己生气呢?   隋慕实在想不通,自己身边这些男人们,一个比一个能作。   他认为,谈鹤年大概率不会对珠宝展有什么兴趣,但是怕男人小心眼发作,还是问了问。   “什么时间?”   谈鹤年抱着笔记本电脑,上面显示的折线红红绿绿,貌似是股票?   “老婆?”谈鹤年抬手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把走神的隋慕拉回来。   隋慕看向男人,愣几秒:“哦,周二下午。”   他说完,又拿过自己今天烤的小面包给谈鹤年,亲手喂到嘴里。   谈鹤年不怎么喜欢甜食,下意识抗拒了下,听到是他做的才肯赏脸。   男人细细咀嚼着,忽而一皱眉:   “这是你做的?”   “对呀,怎么啦……不好吃?”   隋慕倒没怀疑自己的手艺,第一反应是质疑他的味觉。   “骗我,”谈鹤年眯着眼:“超市买的吧?”   “谁稀罕骗你啊。”   “真的?你之前学过做蛋糕?这么好吃?”   谈鹤年摆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又尝了一口。   隋慕瞬间笑容满面地仰起头,细心纠正他话中的错误:   “这是面包,面包和蛋糕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好吗?”   “我第一次烤呢。”他又补充一句。   “第一次?我还是有点儿不太相信,这完全就是大师的水平吧,可以开店了。”   男人这些马屁都正中隋慕下怀,夸得对方甚至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他的大腿:   “别说这个了,下周二你到底有没有时间?”   “应该没有,让司机送你去吧。”   “噢,”隋慕早猜到了,可还是不太高兴:“你一个小孩,天天都在忙什么啊。”   “小孩也有小孩的烦恼,成长又不是一蹴而就的。”   “好好好,你总有道理,我不问了。”   当日,隋慕起床的时候,谈鹤年早就没影儿了。   想着好不容易出趟门,春天又到了,隋慕精心打扮了几个小时,计划着中午去外面吃。   可惜没有谈鹤年在身边做攻略指引,他成了半个睁眼瞎,全然丧失方向,最后居然问司机小刘。   小刘虽然是海宁本地人,但也没吃过什么高级饭店,只说在网上刷到过一家还不错的私房菜。   “就在美术馆附近,您想尝尝吗?”   “行吧。”   隋慕没什么意见。   小刘忍不住瞥向后视镜,隋慕倚着后排座椅,也不玩手机,相当恬静地盯着窗外瞅。   他只是表面看似挑剔、难以接近,实则相处起来并不是那样。   与谈先生恰恰相反。   司机推荐的这家店更像是个居酒屋,装修风格十分现代,每天菜品都是固定的几道,有厨师现场制作,只有几张桌子。   屋里已经坐满了食客,隋慕等待片刻,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坐到窗边刚腾出来的位子,眼前恰好摆着一盆绿植,还不错。   他转过头,看到柜台上面手写的菜单板,只点了炸大排和年糕汤。   “好的,您还想喝点什么吗?”   “这些是你们现调的?”   “是。”   “给我来杯果汁气泡酒吧。”   隋慕说完,感觉有稍微有些热,就把身上的薄外套脱掉,搭在椅子背。   酒和赠送的小菜刚摆上桌,隋慕就听到门开启的声音。   老板和来人打了招呼,应该是熟客。   “你可好久不来了啊,还是老样子?”   “对,我前些天去国外出差,就想这一口,回来第一站直奔你这儿。”   应该是在周围寻找不到空座,他将目光转到了落单的隋慕身上。   古龙水的气味透过来,隋慕不禁抬眸瞧了一眼。   正巧男人也在低眸看他,视线相撞,前者笑了笑:   “先生,我待会儿还有工作,店里没有别的位置就餐,能不能暂时和你拼个桌?我就占一点位置就可以,不会影响你。”   隋慕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谢谢。”男人轻轻欠身,向他致意。   而隋慕却压根没当回事,年糕汤很快便上了桌,吸引去他的注意力。   “你是第一次来吗?很会点,他们家是自己做的宁城年糕,味道非常好。”   隋慕刚动了动勺子,那人就跟自己搭话,惹得他手腕一顿,目光瞥过去,带有些许的不悦。   “抱歉,我是不是太自来熟了,让你不舒服吗?”   隋慕没吭声,吹了吹年糕,咬下去。   确实,味道不错。   普通人过完年或许短暂都不想再碰年糕了,但隋慕只在大年初一吃过两口,还是蘸着炼乳的口味,现在配上娃娃菜和瘦肉丁,说不出的鲜甜。   两口入肚,隋慕身上更热了。   炸猪排和香煎和牛同时烹饪好端上桌来,金黄酥脆的大排却在透粉和牛的对比下黯然失色。   隋慕忍不住扭头瞧了瞧。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此刻脱掉了外面烟灰色的长大衣,由服务生挂在衣架。   看起来挺壮,吃这么少,就一份和牛肉,旁边几根煎芦笋,配小碗米饭。   许是他盯得太久,对方笑着望过来:   “M9和牛肉质鲜美,趁热吃最好,要尝尝吗?就当是我对你施以援手的小小报答。”   “不用。”隋慕扭过脸:“我对别人碗里的饭不感兴趣。”   “但我对你盘里那几块猪排比较感兴趣,要不然,change一下?或者,如果你吃不完的话,也可以考虑让我解决。”   隋慕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被他烦得没办法,便将盘子推过去。   一块猪排眨眼间变成和牛条,对方还没动筷,用干净餐具调换完,将盘子挪回它本来的位置。   “我今天真幸运,能遇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男人嘴巴不停:   “精致的料理,就是适合一个人静静品尝……”   他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隋慕却开口打断——   “那你就让我安静品尝吧,可以吗?”   隋慕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说出来,对方竟毫无退缩的意思,反而眼睛一亮,唇角勾起。   他坐在桌对面,眼神不在饭碗里,只注视着眼前的发顶,从头到肩膀,自然也注意到了隋慕手上的婚戒。   隋慕解决掉大半碗年糕汤,已经没什么胃口再将猪排吃完。   他不禁掀开眼皮去瞅男人。   对面福至心灵:   “我姓曾,曾卓,要是怕浪费,直接给我就好了,不用不好意思。”   隋慕处理好自己的剩饭,便套上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到珠宝展开幕,他带着邀请函入场。   这次的展览就仅仅是展览,不参与拍卖,但隋慕也没有几件看上眼的。   他跟随自己的想法迈开脚步,目标不明确,却紧接着就在一道玻璃展窗前驻足。   循视线而去,展台中央的天鹅绒上,栖着一顶中世纪的钻石冠冕,主石是一颗极不寻常的烟灰色钻石,被星星似的小白钻簇拥着,色彩黯淡,并不像其他展品那样夺目,因而没有多少人愿意观赏。   仅有隋慕停下步伐,立在它面前许久,超过了手册上建议的观赏时间。   “业内称它为“月光下的叹息”,据说它曾属于一位在政治联姻中郁郁而终,却以文艺才华著称的公爵夫人。”   声音清润有力,隋慕觉着熟悉极了,望向玻璃上倒映的身影,缓慢扭头。   “缘分,妙不可言啊。”   曾卓笑眼盈盈。   隋慕眼睛略睁大了一些,终于看清男人的长相。   “那位夫人一生所著许多诗歌,都在她死后被一同泯灭,临终时桌子上未完成的几行字却流传至今——‘荣耀、冰冷、璀璨、枷锁,我是我自由的钥匙,却打不开命运的囚笼’。”   “但也因为这几句诗,她被贴上反叛的标签。”   “真是一段悲惨的故事,怪不得叫那个名字。”隋慕不由得感慨。   那人侧过身看他:   “你知道,一天之内两个陌生人碰到两次的几率是多少吗?”   隋慕摇头。   “百分之零点一到百分之一。”男人给出迷糊的回答:“所以我们现在应该不算是陌生人了吧,可以允许我询问一下你的姓名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隋慕。”   “好的隋先生,作为本次活动的策展人,我能不能申请做你的讲解员?”   “策展人?你是策展人?”   闻言,隋慕略微惊讶了一瞬。   对方笑笑,自觉带领他走向下一个展区。   “隋先生已婚了吧,怎么没带太太一起来看展?”   男人启唇,语气轻松。   隋慕没纠正他,只说:“我先生不感兴趣。”   曾卓愣了下,眼皮一眨:   “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   隋慕没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瞟一眼屏幕显示的备注,他立马接通。   “鹤年,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我这边闲下来了,你还在不在美术馆,我去找你。”   “不了,你别来,这儿没什么意思,我待会儿要逛街,你直接到商场去吧。”   隋慕把不小心碰到的免提关掉,身侧男人便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声音。   “干嘛非要来,好吧,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别打电话。”   他挂掉电话,嘴角的弧度还压不下去。   曾卓吸了吸气,挂上标准的微笑:   “是您先生?”   “嗯,你去忙吧,我这儿不需要你了。”   他冷酷无情地用完就扔,刚要转身,男人便追上来,交换了联系方式才放他走。   谈鹤年开车抵达,发觉他立在门外台阶上,有些意外。   隋慕反而愉悦地迎上去。   “怎么不在里面等?”男人自然地伸手揽住他,视线有意无意往他身旁瞥,余光又扫向室内。   “屋里有点闷,外面挺暖和的,咱们走吧。”   “你逛完展了?这不是才开始不久吗?”   谈鹤年抬手看了眼时间。   隋慕两条胳膊把他腰环住:“没什么好看的。”   “我记得之前咱们看展的时候不是还有个主办人缠着你要讲解,这次没有么?”   他的话似乎针对性极强,但隋慕没听出来。   “以前那个人是为了卖画,这次的只展示不卖,我也不喜欢。”   谈鹤年压着嘴角,呼出一口气,似乎不太满意他的回答,但也作罢。   之后男人又恢复了忙碌的状态,就好像那天的几个小时是被他特意挤出来。   隋慕数着天数,盼来了自己的生日。   前一天,他正等着亲友们的电话,因为今年不在老宅,没人为他安排,总会有人问的吧?   结果竟然一个都没有。   隋慕疑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硬生生等到晚上,谈鹤年十点多才回家。   他刚提了“明天”俩字,男人就搂住他,露出抱歉的神情:   “你又想去哪里玩?我明天没时间,让司机陪你去吧。”   隋慕愣了一下,看他转身进浴室,不由得眨眨眼睛。   片刻后,他只得让自己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生日不是年年都需要过的?   明天睡醒再说吧。   他其实心里还带着气,怎么也睡不着,坐在床上等待谈鹤年洗完澡。   男人这次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换好睡衣,把头发吹干,梳整齐,头一次衣冠齐整的出现在卧室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一秒要出门约会。   隋慕双臂环胸,蹙着眉头,见男人这幅样子,一时间没绷住,扯了扯唇:“你……”   “我怎么了?”   谈鹤年撩了一把头发,单膝跪在床边,身子往前扑,双臂顿时把人环住,脸埋进他小腹。   隋慕晃晃荡荡地跌倒,倚住床头,打了他一下,手指拎着男人的衣领,迫使他抬头。   谈鹤年迷糊着抬眼,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逗我啊,你真不知道明天什么日子?”   他捏住对方的胳膊肉,脸上浮现几分愠色。   “平时天花乱坠地说好话,又是喜欢又是爱,结果连明天什么日子都不知道,你就继续骗我吧,我心里……”   谈鹤年突然撑起身,舌.头.封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唇。   隋慕肩膀耸起,被他揉进了怀里,抵抗不得。   男人碰碰他的鼻尖,含糊地亲着:   “生日快乐。”   手机屏幕亮起,零点刚过。 第33章 赛车手   隋慕嘴唇微肿,摆出一张“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   “瞧你这样子,倘若我真忘了,你还不得吃了我?”   谈鹤年手掌撑在他屁股两侧,勾起笑容。   隋慕瞪眼:“谁知道你是不是临时找补?”   他如今倒是聪明得很。   男人轻笑一声,手指摸向床头置物架,掏过一只礼物盒压在他大腿上。   盒子不小,却很有分量。   隋慕双手捧起来,猜不到里面会是什么。   “那就拆开看看,我帮你。”   谈鹤年抓起他的手,一点一点扣开盒子。   隋慕弄疼了指尖还抱怨:“怎么封这么严实……”   男人不好说是因为太贵重,只等他自己瞧见里头的东西。   隋慕忽而闭上了嘴巴,惊喜的色彩从眼睛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将八音盒端在手心里。   打开盖子,卡农的旋律响起,优美、婉转,在两人之间左右摇摆。   跟他之前的八音盒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样。   不,这就是那个!   隋慕惊讶地张开嘴:“你把它修好了?”   “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是联系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了当时那位设计师的后代,拿到图纸之后这,又去制作与原厂差不多的零件,相似度大概有百分之九十,最后由一位瑞士的钟表匠组装复原好,我不太放心,就没有把这个寄出去,而是将大师请到国内来,我盯着他修。”   “幸好,没有白忙一通,它又能唱歌了。”谈鹤年目光柔和:“又能把记忆带回给你了。”   闻言,隋慕似乎定住了,半晌才抬起手,合上盖子。   男人眼神瞧去,他垂下眼睫,不发一言。   “怎么了?”   谈鹤年碰了碰他的耳垂。   隋慕再抬眼时,眸中蓄满了水光,嘴唇瘪着,好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   “你干嘛要费这么大力气把它修好呢,我没有让你修。”   他忽然往谈鹤年怀里扑,脑袋砸到男人胸膛。   后者不禁闷哼一声,愣愣地抱住他:   “因为我爱你,你不喜欢吗?我做错了?”   “我喜欢……”   隋慕声音颤抖,男人低头,下巴蹭过他的脸颊,被染湿了一片。   谈鹤年无奈:“怎么还哭了?过生日要开开心心的,老婆。”   “虽然爷爷不在了,但我想证明,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和他一样爱着你,只要你想要的东西,他可以耗尽所有的时间和金钱去寻找;只要是你的苦恼,他都愿意奋不顾身地为你解决。”   “我希望婚姻带给你的只有幸福,一切艰辛和困难,都让我来承担。”   他这些话比婚礼上的誓词还要赤诚,隋慕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泪珠不受控制地往下滴。   谈鹤年伸出手掌接住,一点点替他抹干净:   “你总是哭,我会以为你不喜欢。”   “都说了我喜欢。”隋慕捂着眼睛从他怀里爬出来:“你一直都是在忙这个吗?”   “差不多吧。”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什么都不告诉我。”   “一点小事而已,不值得你听,你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和我在一起之后更不许操心,知道么?”   隋慕红红的眼睛望向他,撇嘴: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嗯,嫁了人要听老公话的,”   谈鹤年将他重新扯入怀里,乐得脊背略抖。   隋慕不由得抬手打他,让他别笑了。   “真是绝情,刚才感动得痛哭流涕,现在又开始谋杀亲夫了。”男人亲他的脸颊,手顺着曲线往下摸。   隋慕以为他是单纯想吃豆腐,乖乖地没动,谁知道,谈鹤年竟抬手,在自己眼前一开掌,项链从指尖滑落,绕着他的手腕打转。   “那个是借花献佛,这才是我正式送给寿星的礼物。”   “钻这么小,你在哪儿买的?”   隋慕还趴在他肩头,只伸出手指碰碰吊坠,嘴里嘟囔。   男人让他坐起来些:   “戴上看看。”   “都要睡觉了……”   隋慕嘴上抵抗,整个人软绵绵,手也不抬,任他把项链扣在颈间。   男人手指解开他上两颗扣子,视线所及,纤细的链条与白皙肌肤和锁骨相得益彰。   他忍不住喉结一紧,凑上去在隋慕肩头亲了口:   “好漂亮。”   皮肤从吻过的地方一路红到耳后,隋慕手撑在他臂膀,低下头微微发颤。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问。   谈鹤年仰头,再度吻上了他的唇角,解渴似地一下一下地啄。   待隋慕炸毛之前,他倏地停了动作: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去南非挖的,它形状很奇怪,我不知道能干什么,一直留着,然后适合它的人就出现了。”   “现在,我的十八岁也被你抓在了手里,什么感想?”   “想睡觉算吗?”   隋慕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哈欠。   谈鹤年哭笑不得,给他摘下项链,连同那个八音盒摆到床头,再伸手拎起被子,抱着隋慕钻了进去。   第二天,男人邀请的亲友陆续上门,给隋慕过了个难忘的生日。   最难忘的点还是在谈鹤年身上,隋慕从始至终地眼神都追在他后背,几乎寸步不离。   隋薪观察着两人“琴瑟和鸣”的恩爱状态,皱起了眉头。   “隋总。”   他审视的目光被打断,抬眸瞥向来人。   谢竞端着酒杯坐在他面前: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你可不是个喜欢聊家常的人,别兜圈子了。”   “好。”谢竞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隋慕:“你知道他要拿出资产的一部分交由谈鹤年去创办慈善基金吗?”   “不知道,但既然那是我哥的财产,他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我没意见,谢总是有什么想法么?”   “你有听说过谈鹤年在国外的产业吗?最近我发现了那家公司在国内活动的痕迹,但每每想要深入调查,就会遭到极大的阻力。”   “我对他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你抓到了他什么马脚,直接把证据拿来,其余我一概不认,难不成你还想利用我去帮你查?”   隋薪与大哥的性格如出一辙,傲气,轻易不把人放在眼里。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生日这天过后,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好像哪里都变了。   谈鹤年还是那么忙,回家之后就闷在书房里,而隋慕依旧做全职太太,烤他的小蛋糕。   隋慕让谈鹤年品尝的版本总是特制的少少糖,不怎么甜,但男人每次依然尝一口就拉倒。   这天,隋慕将新鲜出炉的苹果派切了一小角,送到谈鹤年手边。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到热乎的美味,以往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凉透了。   “好吃吗?”   “甜。”   “你就知道说这个,我以后不给你尝了。”   隋慕故作姿态地板着脸。   “不行,你做的食物都要过一遍老公的嘴才对。”   谈鹤年拉着他的手,把人往自己大腿上带。   隋慕气鼓鼓地挣脱了,扭头走出去,甩上门。   男人扶额叹气,拍下食物的照片,灵光乍现,发到朋友圈。   【老婆喜欢做甜品,总是让我品尝,还要说感想,可是我不怎么爱吃甜啊,感想说得不好他就威胁再也不给我吃了,这怎么可以呢,他做的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哎,哄老婆真难。】   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条评论。   沈宿:【看上去就甜死个人。】   谈鹤年立马回复——   【让你吃了,还评价上了【白眼】】   片刻之后,隋慕握着手机再度进门。   “你搞什么?”   谈鹤年正襟危坐,却在用眼神勾引他靠近。   “胡乱发些什么东西,你想挨揍了?”   “不敢,不敢。”   他要不主动挑衅的话,隋慕怎么肯回来。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有滋味,隋慕甚至都过习惯了。   五月,池塘中荷叶复绿,茎上顶着还未绽开的花苞,尖儿透出轻红一抹。   隋慕闲得在木桥绕圈,发消息邀请弟弟妹妹和父母周末来玩。   不多时,隋薪打来电话。   “别等周末了,哥,晚上来一块儿喝酒吧。”   “晚上?估计不行,谈鹤年晚上回来要是看我不在家,又要闹了。”   “想闹就让他闹,哥,你怎么这么惯着他?”   隋薪愤愤不平。   听着弟弟的话,隋慕还没说什么,便瞧见谈鹤年发来的消息,说是今晚有课,还有什么他不懂的项目交流,总之是要晚回来。   隋慕允准了。   “好吧隋薪,我可以去,鹤年说他今天晚点回来。”   “你告诉他了?”   “没有啊,我哪敢告诉他,他非疯了不行。”   “……好吧,到时候我去接你。”   隋薪貌似有点无语,但也没再多说。   和弟弟一起喝酒,以前也是经常有的事,可今晚,隋慕心不在焉。   结束之后才九点多钟,他就吵着要回家。   隋薪嘴上答应,却让司机朝反方向的郊外行驶。   他这位大哥长时间不沾烈酒,多喝了几杯便脑袋昏沉,到了地方才发觉不对。   “赛车场?你带我来这儿干嘛,我要回家,鹤年见不到我怎么办。”   “他会见到你的,又不急于这一时,进来玩会儿,几分钟,就几分钟。再说,你不怕被他看到你喝酒了吗,起码等醒了酒再走吧!”   隋薪硬要把他往里面扯,隋慕实在没力气抵抗,本着对弟弟的信任,他只得迈开腿。   隋老二不知哪里来的路子,领他来到P房。   隋慕不肯坐下,探头探脑地站在窗前。   他分不清车子的型号,两辆互不相让,完全同步地从眼前飞过,引擎声的嗡鸣惹得他捂上耳朵。   一点都不好玩。   隋慕转头怒瞪弟弟,隋薪便立马起身,同他一起站在栏杆边缘,指了指不远处。   不清楚兜了几圈,一路火花带闪电,那辆红色的率先抵达终点。   附近的那些人顿时惊呼出声——   “谈少!谈少!谈少!”   更加聒噪了,隋慕皱着鼻子望过去,车辆丝滑入库,有人上前拉开车门,一双箍在赛车服里的长腿先迈出来。   那人摘掉头盔,蓬松发丝晃动,面无表情的脸在夜色中闪着光。   隋慕的眼睛微微睁大。 第34章 俱乐部   隋慕被弟弟拽着手腕,踉跄地退到墙角的阴影里时,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刚才那惊鸿一瞥——那个穿着黑色赛车服的人,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正侧头和身边一个穿着火辣皮裙、染着粉红色头发的女孩说着什么。   女孩笑得花枝乱颤,递过去一杯香槟,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有种隋慕不常见过的、野蛮又恣意的性感。   那是谈鹤年。   竟然是谈鹤年。   隋慕下意识想喊他的名字,嘴巴却被弟弟捂住了。   “别打草惊蛇了,哥。”隋薪在他耳边开口。   隋慕睁圆了眼睛,目光直直落到谈鹤年身上。   男人眼神锐利,扫视周围时有种天生的掌控感,而后几个穿着同样风格赛车服的男人围上去,笑着撞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回了几句,姿态放松而熟稔。   这幅样子,陌生得让隋慕心脏发紧。   “看见了吗?哥!”隋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果然如此”的鄙夷:“这就是你宠的好老公!白天在你面前装得人模狗样,晚上就在这种地方鬼混!那女的都快贴到他身上了!”   隋慕没吭声,视线伴随着谈鹤年的动线而动,十来个人簇拥着男人进了俱乐部酒吧。   他扭过脸,拽着隋薪混在后头。   俱乐部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着引擎轰鸣、口哨和尖叫,像一头躁动的野兽,透过厚重的墙壁传来。   不少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在其间摆动肢体,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烟草和某种甜腻香水混杂的气味。   声浪和热浪一同袭来,隋慕顿时有点想呕,面色惨白,抓紧了隋薪的衣服。   这里面太黑,只有晃动的彩灯照射,谈鹤年根本发现不了两人的身影,还沉浸在推杯换盏中。   “你还说他是去上课,做什么小组讨论,讨论到赛车俱乐部里来了?”   隋薪语调变得尖利:   “他一直都在骗你,我早就说,谈鹤年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圈子里名声烂透了,也就是在你面前会装!”   隋慕唇瓣紧抿,目光却根本无法从谈鹤年身上离开。   “他可能就是和朋友玩一玩,别这么说。”   “哥?!”   隋薪难以置信——“朋友?你看那些像正经朋友吗?哥!你到底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   “小点声,隋薪,我耳朵好痛。”   “你就知道凶我,看他左揽右抱的样子,肯定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多少次骗你‘上课’,其实都在外边嗨吧。”   隋慕蹙着眉头,捂住胸口。   隋薪没办法,只得扶住他:“好,那咱们先离开,但你答应我,一定不要再被他糊弄过去了,快点离开他!”   未曾想,隋慕纹丝不动,反而推开他的手。   在弟弟愣神的工夫,他居然径直冲向了卡座。   隋慕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立在他们之间。   刚才还狂欢的气氛骤然暂停,疑惑的声音漫布,几人借着闪烁的灯光打量隋慕。   谈鹤年似乎并未察觉到不对劲,手臂悬在半空,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下一秒,他身体僵硬,将嘴里的酒吐回杯中。   “慕慕?”   男人飞速起身,同时隋薪也慌张赶来,对着谈鹤年就是一通臭骂。   谈鹤年脑子短暂不太清醒,只把隋慕扯进怀里:   “你怎么在这里?”   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冷感的笑意瞬间凝固,再度抬头,男人横了隋薪一眼,终于反应过来。   怀中的隋慕却皱着脸推开他,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硬邦邦的一句:   “你身上好臭。”   谈鹤年顿时愣住。   他没发出声音,隋薪立马冲锋陷阵:“谈鹤年,你还要不要脸吗?被我哥当场抓到在这种地方鬼混,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喝酒胡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男人面不改色,倒是周围这些“不三不四”的人物变了脸。   谈鹤年瞬间启唇:“这是我老婆和小舅子,别在这里闹。”   话说完,他又低头瞧着隋慕。   “老婆,你脸色不太好,咱们先回家,回家我跟你解释。”   隋慕不吭声,他就把人扛起来,冷冷扫了隋薪一眼。   进到车后座,谈鹤年把外套和里面的小衫脱掉,丢在副驾驶。   司机不敢瞅,沉默地启动车子。   “你要干什么?”   鱼憘湍堆   隋慕脑袋乱糟糟的,看他套进一件薄卫衣里,伸手搂住自己。   细密的吻落下来,从额角到嘴唇。   “对不起,我错了……老婆、宝宝,别生气。”   隋慕挣扎,用力掰开他的脸:“别碰我。”   “是隋薪带你来捉我的奸?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你就想知道我有多爱你。”   谈鹤年黏黏糊糊地蹭着他的脸颊,酒气四溢。   隋慕不开口,男人就一直亲。   搞得他独自生闷气也酝酿不好。   谈鹤年忽而闷哼了一声,张开嘴,惊诧地后退些,有点大舌头,语气略带委屈:   “你咬我。”   隋慕瞪着他,咽了咽口水——“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先做贼心虚了。”   “我怕你误会呀,隋薪肯定会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让你离开我。”   “你要是心里坦荡,有什么可怕的?”   隋慕冷言冷语:   “你就这么走了,把你那些朋友们抛下,没关系么?”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老婆,我可以没有他们,但不能没有你。”   男人说完,隋慕就不再回应了,随后整个车程都保持沉默。   等到家,他将谈鹤年甩在身后,快步往前走。   其实,他出来喝酒泡吧倒也没什么,只是反差感太大了,隋慕一直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他酒量这么好。   “出来玩就出来玩,干嘛骗我?”   他突然顿住脚步,扭头瞪着谈鹤年。   对方上身一件卫衣,下面还是赛车服,瞧上去尤为滑稽。   他英俊不再,撒娇的威力随之减弱:“我没有,老婆,我真的去上课了。”   男人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到沙发上。   “好,我承认,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最近忙,不只是在读书……我和朋友一起搞了个小公司,本来想等稳定下来再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   他说着说着,梨花带雨,两边脸颊都红了。   隋慕不由得怔愣,皱眉瞧着他——   “开公司?就和那些人吗?他们看上去就不靠谱,你别被骗了啊。”   “不,是和沈宿他们,今晚那些人都是些公子哥,我是为了拓宽自己的资源,才跟他们应酬。”   “沈宿又是谁?你怎么从来都不和我说呢?”隋慕头都大了。   “我不希望让你为这些事费神,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让你对我刮目相看,让整个谈家都后悔、但我怕做不好,怕让你失望,也怕你觉得我不务正业,一直没敢说。”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连成线,划过脸颊:   “我不想只靠着你,在你的羽翼下生存,我想自己做出点样子,想证明我能配得上你。可是我太没用了,遇到点困难就扛不住,就想着去以前常混的地方找点刺激,逃避一下……我知道那地方不好,那些人……我也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今天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老婆,你相信我,我以后再也不去了,我跟他们断干净。”   隋慕听着他声泪俱下的解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动了。   原来是这样吗?不是因为本性顽劣,而是因为创业压力?因为想证明自己?因为……怕配不上他?   这个理由,无疑精准地戳中了隋慕内心最柔软的一块。   他早就清楚了谈鹤年在谈家的处境,况且,这段婚姻,在外界看来,确实是谈家高攀。   平时谈鹤年从未显露他敏感的神经,原来一直是在自己硬扛,甚至用错误的方式去排解。   隋慕心脏揪疼,把他的脑袋揉进了怀里,抚摸着男人哭到颤抖的身体:   “你是不是个傻子啊?以后不许这样了,那种活动多危险,也别跟那群狐朋狗友玩,压力大的话,你告诉我呀,我们试着一起去解决。”   “鹤年,我们早就是一体了,不分什么你我,你想搞自己的事业,我怎么就不能帮你?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没人敢耻笑你。”   “嗯。”谈鹤年的手臂紧紧地用力回抱住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出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老婆,公司的事我会慢慢处理,不让你操心,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我不要你就不会跟你回来了,你又不是小狗,我想扔也扔不掉啊。”   “不要扔掉我……”   谈鹤年抬起婆娑泪眼,像是触发了什么条件反射。   见两人气氛缓和,敏姨才敢上前,说厨房里准备了醒酒汤。   谈鹤年便又趴到他肩头,撒娇说自己还没吃饭。   “空腹喝酒,你真是疯了。”   隋慕一边批评,一边去让敏姨煎两个蛋,再给他煮米粥喝。   谈鹤年叫她做好了拿上去,自己咕嘟喝掉醒酒汤,追着隋慕上楼。   隋慕觉得他这将近一米九的身体实在太沉,坠得脚步发虚,最后还是被抱上去的。   “老婆,你去洗澡吗?”   “嗯,你吃完东西也要仔细洗一洗,身上臭死了。”   闻言,谈鹤年登时瘪了瘪嘴唇:   “好……”   隋慕瞧他这表情,忍不住笑了,转过身朝浴室走。   他看不到背后,一道来自谈鹤年灼热的视线把自己从后脑勺到脚踝滚了几圈,表面仍是温柔体贴,可眼神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情绪。   男人眸子黑漆漆,在灯下闪烁着幽暗的光,并无分毫笑意,嘴角却诡异地勾了起来。 第35章 水煎包   窗帘被轻轻拉开,晨光透过轻纱,给卧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箔。   谈鹤年转过身,趴在隋慕耳边喊人起床,霎时间,鼻腔中充满了橙花精油的气味。   那是他亲自替隋慕挑的枕头香。   “睡得够久了,还赖床。”   男人抱玩偶一般捏着他的腰,将隋慕强制开机。   保姆已经把早餐送了上来。   饭后,隋慕靠着沙发坐,整个身体裹在了质地柔软的家居服里,没穿袜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他微微蹙着眉,瞧着跪坐在地毯上的谈鹤年。   不知是不是由于昨晚的事,男人今天没有早早离家,而是亦步亦趋地黏着自家老婆,身上一套简单的棉质T恤和长裤,头发自然垂下来,瞧着异常温顺。   此时此刻,客厅中,谈鹤年正小心翼翼地捧住隋慕的一只手,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而旁边的小几上,是被他摊开的一套精致护理工具——锉刀、抛光块……还有几瓶颜色剔透的护甲油。   “你要干嘛?”   隋慕疑惑道。   “这里……有点毛刺。”谈鹤年用指腹极轻地摩挲过隋慕的指甲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初学者的笨拙和紧张,“我用锉刀帮你磨一下,疼了就告诉我。”   隋慕“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谈鹤年低垂的睫毛上。   男人的睫毛很长,有几分天生卷翘的弧度,在眼皮下投出一道阴影,还随着他认真的动作微微发颤。   他这副全心全意、小心翼翼伺候自己的模样,很大程度上取悦了隋慕。   细微的打磨声响起,谈鹤年的动作很轻,时不时抬起眼偷瞄一下隋慕的表情,确认他没有不适,乖得不行。   “什么时候学的修指甲?总是偷偷给我惊喜。”隋慕启唇,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瓷杯里的花茶,抿了一小口。   谈鹤年笑意浅浅,耳朵也跟着红扑扑:“上次看你叫人上门帮你弄,她可以随便摆弄你的手,我好嫉妒,我要是能学会,就每天都帮你弄,不让别人碰。”   隋慕心里一软,觉得对方可爱极了。   “傻不傻呀你?”   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不傻。”谈鹤年执拗地低声说:“这世界上只有我才能伺候好你。”   他说着,手下动作更轻柔了,生涩又格外温柔。   接着,他又拧开了一管隋慕经常用的昂贵进口护手霜,先在自己掌心挤出珍珠大小的一点,双手合十,揉开捂热后,才从隋慕的指尖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搓捻,把他的手包在掌心之间,体贴至极。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彼此身上,电视机始终开着,却没人在意。   隋慕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这种被细致呵护、全心关注的感觉,对他来说相当受用。   护理完一只手,谈鹤年又拉过另一只,重复着同样专注的流程。   而后,谈鹤年拎起他纤细的手,抬高了些许,头也仰起来,眼睛亮亮的,完全是在讨赏。   “好了,顾客您还满意吗?”   隋慕清了清嗓子,从他手心里抽出指尖,五指张开,对着光看了看。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他略一挑眉:   “还不错。”   “那……”谈鹤年起身,把他压在沙发里,宽厚的肩膀将人牢牢罩住,脸颊凑上去:“考虑一下付款方式?”   隋慕环住他的脖子,毫不吝啬地重重一亲。   谈鹤年哼唧着往他颈窝里钻:   “还不够哦。”   敏姨立在旁边,看着两人纠缠滚在一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谈鹤年在家哄了隋慕两三天,很快又露出真面目。   隋慕让他该忙就忙去吧,正事重要。   “那有什么正事,你是我唯一的正事。”   “行了。”   总是这样也会腻,隋慕不免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   经过上次的事,隋薪悄无声息了很长时间。   这天,隋慕收到了一条消息。   曾卓(办展的):【发现一副很不错的画,有兴趣聊聊吗?】   午后,咖啡厅。   隋慕是因为无聊才来赴约,进了屋,侧目瞥到曾卓坐在靠窗的位置,对方瞧见自己便立马起身。   “隋先生,这边。”   他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热的,然后便将身上的短款风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衫。   曾卓挪不开眼,或许是怕视线太过灼热,他在隋慕看过来时匆忙躲闪了下,看清楚对方手上的腕表款式。   “百达翡丽今年的新款?很俏皮,我还以为更偏爱经典的厚重感。”   “没办法,我先生一定要买情侣款,他对这种形式总是很执着。”   隋慕目光低垂,望见自己的手表,曾经在瑞士的记忆一幕幕荡回眼前,不禁笑了。   曾卓被他的笑容闪到眼睛,抿唇不语。   服务员为隋慕送来了热咖啡。   “谢谢。”   隋慕吸了吸气,下巴轻点,瞅向对面的男人:   “你不是说约我来赏画吗?画呢?”   他刚问出口,对方便拿出了平板,点亮,搁在桌上。   “在这上面看?”   隋慕左眉一抬,略有些上当受骗的感觉。   可曾卓已然就此画开始侃侃而谈:   “今晚是港市明瑞拍卖行秋拍预展,我有门路可以带隋先生进去,近距离观赏这幅画,到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下手。”   “搞了半天,还得跟人抢啊,没劲……拍卖会我从没有亲自参加过的。”   “那隋先生只当去逛逛展,没意思就像上次一样随时离开,耽误不了多久。”   “如此费心招揽人,这次也是你策划的?”隋慕端起咖啡杯。   “怎么会,我是觉得隋先生与我兴趣相投,品味也一致,知己难寻。”他勾唇,自嘲两句:“你放心吧,晚上的预展绝对不是我策划的,含金量可高多了。”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让隋慕好奇抬了头。   他发觉对方正蹙眉遥望自己身后,一脸严肃。   隋慕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没看到什么异常,又转回来:“你看什么呢?”   “感觉……怎么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曾卓刚才察觉到那一束隐蔽的视线,心里发毛。   隋慕想了想:   “你还有粉丝啊?”   “不会吧,应该是我看错了。”男人勉强扯动嘴角,低下头抿一口咖啡。   五点钟,还不算傍晚,预展便开始了。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隋慕发现自己还是对珠宝更感兴趣,要求曾卓带自己去看宣传册上的大翡翠。   两人穿梭于玻璃展柜之间,曾卓低声讲解着某一套祖母绿首饰的工艺特点,隋慕听着,目光落在那些熠熠生辉的宝石上,眼神平静。   一般般。   他想挑一套买回去作为母亲今年的生日礼物,可看来看去,都是俗物。   和他的气定神闲不同,曾卓却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   下午在咖啡厅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非但没有消失,在这衣香鬓影、人流稍显密集的预展现场,反而变得更加强烈,甚至具有一丝针对性。   那视线冰冷、黏腻,像蛇信子般掠过他的后颈,牢牢锁住他,越来越清晰的敌意持续蔓延。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偶尔会扫过他身旁的隋慕,但每次停留都极短,快得抓不住,随即又会更重地落回他身上,仿佛他是什么极度碍眼的存在。   男人借整理袖口的动作,迅速而隐蔽地环顾四周。   然而,宾客们三三两两,或沉浸于社交,或专注鉴赏,侍者托着酒盘无声来往,并没有任何人、任何目光在明显地盯着他们。   可那感觉偏偏又是如此真实,让他后背泛起细密的寒意。   “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啊。”隋慕的声音响起:“如果累了,我可以换一个专业讲解员。”   “不……抱歉,我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地砖突然倒映出越来越近的黑影。   隋慕转过头,讶然启唇:   “鹤年?”   不是他还能是谁。   谈鹤年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俊美到有些凌厉的眉眼。   “你怎么在这儿?”   隋慕当即被他的帅脸俘获,眼睛睁大,半晌才出声问道。   谈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先在隋慕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强忍的难过,然后缓缓地移到了站在隋慕身旁的曾卓脸上。   那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刃,冰冷地刮过这个陌生的男人。   曾卓微不可察地一抖。   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只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隋慕,所有的锋利瞬间坍塌,只余下满眼的脆弱和委屈。   男人上前一步,利落地伸出胳膊,冰冷的指尖攥住了隋慕的手:   “他是谁?”   “什么?”隋慕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曾卓头皮发麻,反应过来后,只得满脸堆笑地自我介绍——   “这位就是隋先生的爱人吧,常听他提到你,我姓曾,和隋先生一样,是个收藏家,也是策展人。”   明明是谈鹤年先询问,可人家回答了,他又丝毫不搭理,仅仅顾着烦隋慕: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逛得有这么高兴吗?”   男人撇嘴,和这套装束打扮十分不搭。   隋慕平静地回答:   “进会场我就把铃声关了,你找我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想你。”   真是无理取闹。   隋慕不免有些无奈,瞧着他刻意挤出来的可怜模样,忍不住抬手摸摸脸:“你就折腾吧,跟我一起逛,行么?”   两人手挽着手,谈鹤年再投向曾卓的眼神里便染上几分得意。   对方咽了两口唾沫,知趣地离开。   隋慕的计划被他搅得一团乱,没办法,拉着谈鹤年的退了场。   “怎么不继续看了?”   “那些东西哪有你有意思啊。”   外面天已经黑了,夜色之下,隋慕望向他。   谈鹤年蹙眉,微微下垂眼睑:   “是我败了你的兴致吧,我打扰你们了,我走就是。”   他作势转身,隋慕难得反应快了一次,也可能是对方动作实在太假太慢,一下子就被抓住胳膊。   隋慕满脸都是“你又在闹哪样”的错愕。   谈鹤年眼尾透红,鼻尖一抽一抽——“是,我不如他。他家世好,懂得多,跟你有共同语言,我什么都不会,还总惹你生气难过,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可以放手的。”   叽里咕噜一大通,说的是中文吗?   隋慕用力捏着他的手臂: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家世、共同语言,他就是个办展的,我跟他就见过两三面。”   “两三面……原来都已经见过这么多次了吗?”   谈鹤年嗫嚅道。   “你正常点,再犯神经我就把你丢到路边。”   “不要。”   男人一听就怕,发觉他松手,更是主动追了上去,从后面把人搂住。   隋慕失笑:“还放手,你倒是放啊?”   “我知道我不够好,我就是害怕,我怕你觉得别人比我更好,就不要我了。”   “现在也有大把的人比你强,那又怎样,我不还是要你了?”隋慕伸手给他揉揉眼睛:“什么叫做好?什么又叫做不好?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过身来,与男人面对面,同时把脸缓缓凑近,呼吸可闻。   有些话隋慕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实际上,他很喜欢谈鹤年这样为了自己要死要活的状态。   他俩在外面吃的饭,到家已经很晚。   隋慕洗过澡,肚子还满满当当,再喝不下去什么补汤,在二楼转了转才勉强消食。   谈鹤年从书房回到卧室,发觉他已经睡沉了。   看来就算没有补汤,他现在也能不被轻易吵醒。   男人心满意足地躺上床,贴着隋慕的身体,收紧手臂。   他低下头,不再是之前那种浅尝辄止的亲吻,而是用压抑已久的、炽热到近乎贪婪的力度,将滚烫的唇印在隋慕的后颈、肩头……每一寸肌肤。   这些吻毫无他白天时的乖巧依恋,充满了浓烈的占有和渴望。   他的手指更不安分,顺着隋慕纤细的腰线丈量,隔了薄薄的布料,感受底下跳动的温热。   隋慕只觉得自己呼吸逐渐加重,身上被重物压着,不自觉地发热冒汗,说不出话。   终于,他于恍惚之间,略微撑开了眼皮。   模糊的视线下,他看到自己的睡裤不知为何挂在了膝弯,而谈鹤年跪在他腿间,俯着身体,正忙活些什么。   男人忽而动作一顿,猛地抬眸,视线猝不及防与隋慕相对。 第36章 谈太太   床头灯还亮着,隋慕模模糊糊地瞧,谈鹤年唇上泛出晶莹水光。   他挣扎着撑起上身,惊异于男人和自己半.裸的状态,在昏黄光晕下紧紧相贴。   “谈鹤年!”   隋慕喉头一紧,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看到的场景:“你在干什么呢?”   这半晌,谈鹤年一贯巧舌如簧的嘴却没了动静,眼神呆滞,实在窘迫。   隋慕不顾自己屁股还晾在外头,两只脚踩着他的大腿坐起身,凑近了些,伸手去擦他的嘴角。   男人仍是沉默,贴着他的掌心轻吻,又要亲上嘴唇。   那些BL小说他在闲暇中翻阅过不少,隋慕岂会不知道谈鹤年干了什么,当即偏开脸,捂住他的嘴。   谈鹤年眨了眨眼睛,伸手锢在他腰间。   “老婆……我想要。”   男人肌肉充血,那处亦是雄赳赳,稍用了用力便把他重新掀倒在床。   隋慕脸皮隐隐发烫,别过脑袋,闭着眼。   谈鹤年的鼻息热气喷在颈间,更是燥热。   “几次了?”隋慕虚弱地开口。   男人似乎真在数,却算不清楚:“我想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   “你就非得偷偷摸摸嘛,告诉我又能怎样?”   “我怕吓到你……”   谈鹤年可怜巴巴地往他身上贴。   隋慕仍是闭着眼,手指揪住自己的裤腰,的确不好意思:“行了,快睡觉吧。”   “我这个样子,要怎么睡呢?”   谈鹤年捏住隋慕的手腕,一路送到身下,叫他碰一碰。   “你……”   隋慕挣不脱,一只手陪他抓住闹了许久,伴着男人一声餍足的喟叹,才算结束。   谈鹤年扯了床头几张柔巾纸,把他的手指抹干净:“谢谢老婆。”   男人亲了亲他的脸颊。   隋慕深深吸气,忽而侧过身,在谈鹤年额头落下一吻。   “夫夫之间,这些都是应该的,你以后……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真的可以吗?”   谈鹤年面露惊喜之色,还以为隋慕会生气,未曾想他居然如此地纵容自己。   隋慕不理他,自顾自拉起内衣,又催促他也快穿上。   从这天之后,两人间的距离无声中愈发缩近,谈鹤年缠人的功力见长,在床上,也常常哄着隋慕跟自己互帮互助。   周末,谈鹤年待在书房,他凌厉的脸庞被电脑屏幕增添一层冷光。   隋慕斜靠在对面窗边的懒人沙发上,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锁骨,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最新送来的高定珠宝画册,却时时抬起眼皮,被书桌后那不同寻常的沉默吸引。   男人正凝神聚气,指尖偶尔敲击键盘,发出极轻微的声响,眉宇间笼着一层薄雾般的烦扰,周身冒出来的那股低气压更是逼人。   这是极其不常见的状态,隋慕托着下巴思索,心头好似被挠了一下。   他当即放下画册,无声地走到书桌旁。   屏幕上的内容于他而言如同天书,且无趣,隋慕没看,目光直接落在谈鹤年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出什么问题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轻轻抬起胳膊,指腹按在他眉心:“皱着个眉头,多难看。”   谈鹤年突然惊醒,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眸光向上一挑,方才凝重的神色在接触到隋慕目光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惯有的温顺——   “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   “小事?”隋慕挑了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但他也懒得去分辨具体是什么“小事”,便抱起手臂,倚着书桌边缘,视线在谈鹤年脸上逡巡。   然后,隋慕灵光一闪:   “缺钱?还是有人不听话?”   他的想法直截了当,语气透出几分天真。   没等谈鹤年回答,他便继续念叨,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下午茶该配什么点心——   “缺钱就跟我说,家里又不是没有。谁不听话……”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虚点一下,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骄纵:“狠狠砸钱,让他们听话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不免叫谈鹤年陷入沉默。   “老婆……”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很淡的笑容:“有你这些话,我就安心不少了。”   男人伸出手,把他抱到膝头。   隋慕满意地勾起唇角,温热的掌心捧住他的脸:   “这样才乖,愁眉苦脸的不适合你,大概需要多少?我的钱不能随便动,但是妈妈那边的信托还有一笔钱,应该足够你折腾了。”   “好,谢谢老婆。”谈鹤年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蹭了蹭,像只被顺毛的大猫。   隋慕胳膊动了动,牵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轻轻晃着:   “我去让敏姨切点水果来。”   他站起身,又道——“再让厨房里给你炖鲫鱼豆腐汤,补补脑子。”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想喝。   男人笑笑,没戳穿他。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应酬,终于拖垮了谈鹤年。   正值季节交替之时,一场重感冒来势汹汹。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他并未在意,直至某个深夜,隋慕被身边人滚烫的体温和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惊醒。   灯光亮起,隋慕朦胧睁眼,撑起身,打量着谈鹤年干裂的嘴唇,顿时皱起了眉头:   “鹤年,鹤年!醒醒。”   隋慕甚少有语气这么急的时候。   谈鹤年眼皮都是红的,声音沙哑,费了半天劲才睁开眼:“……嗯?”   “你好像发烧了,身上好烫。”   隋慕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加之刚醒脑子还懵着,有些手足无措,居然拿自己微凉的身躯贴上去,给他降温。   “可能是流感,慕慕,别靠我这么近。”   “那怎么办?”   隋慕第一次被他推开,瞪着眼睛,无辜的眼神望向谈鹤年,瞧对方五官紧皱,很是痛苦。   “对了,我去找敏姨,让她上来,他肯定有办法的。”   谈鹤年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拿我的手机……给苏鸣打电话。”   男人报出一串锁屏密码,似乎是个什么日期,隋慕慌乱之中并未注意。   苏医生来得很快,带着几盒专治流感的特效药,当即诊断他这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勒令谈鹤年按时吃药、卧床休息。   送走对方,谈鹤年刚咽下退烧药,又开始折腾:   “别传染给你了,我去隔壁睡……咳咳!”   隋慕看向床上因高烧而显得虚弱又不安分的谈鹤年,那副逞强要去客房的样子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你给我老实点。”他沉下脸,按住男人的肩膀:“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他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的强硬。   高烧实在可怕,隋慕没照顾人,就按照敏姨所言,拿冷毛巾给他擦身子。   “你睡吧,不用管我,吃了药就会好的。”   “万一又难受了怎么办?我怎么能睡踏实。”   隋慕坐在床上,挨着他的身体,整个人在睡衣里缩成一小团,困得眼底泛青。   男人拽着他的手,强制性把人搂过来:   “你要是不睡,我更睡不着……没事的,听话。”   隋慕犹豫着趴在他肩头,迟迟不肯闭眼。   不到十分钟,谈鹤年头疼欲裂,怀里人却已然呼呼睡着了。   翌日,谈鹤年烧退了些,但仍是浑身无力。   隋慕盯着他惨白的嘴唇,大发慈悲地去倒了杯温水。   谈鹤年吃惊。   平日别说倒水了,他就是喝水恨不得都要人伺候着,今天竟然给自己喂水。   “老婆……”   “嗯?”   谈鹤年抬眸,眼珠一动不动地瞅着他:“你真好。”   隋慕待在屋里,就会被男人病中柔情似水的双眸盯住,搞得他浑身不自在,悄悄离开卧室,下楼到厨房盯着他们做饭。   “小米粥要多煮一会儿,火候控制好,小菜只要清炒菠菜和蒸蛋羹,记住一定要少油少盐。”   他什么都不懂,离站得料理台远远的,完全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只是非要来尽职尽责地横插一脚。   但太太这无声却又存在感极强的注视,让厨房里的每个人压力倍增,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当敏姨将精心熬制的白粥和清爽小菜端上楼时,隋慕跟了进来。   他挥手让敏姨出去,自己走到床边。   谈鹤年靠坐在床边,从他进门便盯住了,意识到隋慕打算做什么,受宠若惊。   眼前人试了试粥碗的温度,然后端起,舀起满满一勺,递到他唇边,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温情铺垫:   “吃吧,多吃一点。”   谈鹤年沉默地张嘴咽下,粥的温度刚好,绵软适口。   隋慕喂得很快,但很稳,一勺接一勺,偶尔夹一点菠菜或蛋羹。   一碗粥很快见底。   隋慕放下碗,扯过纸巾。   谈鹤年也不说自己来,恃宠而骄地仰起脸凑到他面前。   “不害臊。”   隋慕粗暴地蹭蹭他的嘴角,正欲起身,又被男人握住了手。   他圈住隋慕的腰,脑袋搁在对方温香的怀里:   “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知道就好。”隋慕闻言直起了腰身,享受到被依赖的快感:“你这个小麻烦精。”   病愈之后,谈鹤年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变得更加忙碌。   而有了更深的亲密接触之后,隋慕越来越依恋他,甚至有些舍不得他离开。   谈鹤年回家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晚,甚至有几次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洗完澡便沉沉睡去。   隋慕很不高兴。   某日下午,他午睡醒来,心里莫名有些恹恹的,便想下楼去花房看看新到的厄瓜多尔玫瑰。   转过长廊后,他无意间瞥到洗衣房附近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谁在哪儿?”   隋慕当即迈开腿凑近,那小保姆一抖,将衣服慌乱塞进防尘袋中,藏至身后。   “太、太太。”   这小姑娘瞅着面生,相当蹊跷。   隋慕疑惑,拧眉: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藏什么东西呢?”   对方战战兢兢,抿住嘴唇拎出那衣服。   是隋慕的一件浅灰色西装,某品牌的高级定制款,他没穿过几次。   可现在,面料的光泽遭受了严重的人为破坏,胸前和一侧肩部的位置,赫然印着大片不规则的深色水渍,边缘僵硬,露出刺目的皱褶。   隋慕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碰了碰,再俯下头凑近,能嗅到一丝格格不入的廉价气味,混合着隐约的焦糊。   “你干了什么?”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保姆嘴唇哆嗦着:   “对不起太太!是先生让我们收拾衣帽间,更换防尘袋,我一不小心打翻了花瓶,弄脏了您的衣服……”   “花瓶?这也是花瓶弄脏的?”   隋慕指了指肩部那处明显的熨烫焦痕。   那人脸色由白转青,大气不敢出,额角渗出冷汗。   “我……我怕水渍留印子……就想用熨斗低温烫一下,可能、可能是因为温度没掌握好。”她几乎要哭出来:“太太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愿意赔偿!多少钱我都……”   “赔偿?”   隋慕打断她,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冷意,不是高声的呵斥,而是觉得些许荒谬。   他不清楚谈鹤年给这些人开多少工资,但终归是赔不起的。   隋慕不禁吐出一口气,不舍的目光划过衣服。   敏姨总算听到了声响,跌跌撞撞地赶来:   “这是怎么了?太太怎么生这么大气?”   保姆哭诉,把自己做的错事重复了一遍。   敏姨深吸一口气,急忙上前打圆场:   “你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小玲她年轻不懂事,毛手毛脚,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你教训?”   隋慕眯起眼睛——   “只是教训?你算是这里的管家,家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经你的手才对,她毁了我一套衣服,你以为你就没责任吗?”   隋慕的目光冷冷扫过她们二人,最后落在敏姨脸上,那眼神施压,让对方无法可说。   “我最近不宜跟人起争执,这次就算了。你,以后不准再进衣帽间……至于你,扣一个月的工资。”   后者指的是敏姨。   “下次,再有人自作主张动我的东西——”隋慕转过头,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给我滚。”   敏姨劝架不成反被牵连,甚至罪过比那小保姆还要重,顿时嘴角一撇。   “那太太,这衣服……”   “丢掉。”   隋慕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那保姆还在趴在地上呜呜哭,敏姨脑袋直疼,叹了口气:   “行了,你这不是也没被怎样嘛,赶紧收拾干净了!真是闯大祸了!你说你惹谁不行,幸好今天先生不在家,否则……”   她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声响。   说曹操曹操到,这才三点多钟,谈鹤年居然拎着一包糕点进了屋。 第37章 招财石   “鹤年今天回来这么早?”   敏姨低声问道,眼神却有些闪烁。   谈鹤年挑眉:   “嗯,总是没时间陪他,他要闹脾气的。”   他这话理直气壮,倒也不知平时谁最爱闹脾气。   “太太人呢?”谈鹤年环视一圈,没见到隋慕的身影。   “啊。”敏姨愣神被叫醒:“在楼上休息吧。”   男人隐约感觉到有几分异常,但也没深究,径直上楼去了。   推开主卧的房门,视线昏暗。   室内没开主灯,只有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而隋慕侧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书本丢在一旁,背对着门,身上搭着条薄薄的羊绒毯,似乎睡着了。   但谈鹤年一眼就看出那肩膀的线条过于僵硬。   “慕慕?”谈鹤年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半蹲下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我回来了。”   隋慕没有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谈鹤年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毯子边缘,隋慕却像是被烫到般,极其细微地向里缩了缩。这个动作很小,却足以让谈鹤年眸色深了深。   男人立马俯下脑袋,同时手指牢牢按住他的胳膊,嘴唇凑过去用力一亲。   隋慕装睡不下去了,睁开眼躲:“干嘛呀……”   “让你不理老公,惩罚你。”   谈鹤年咬住他的嘴唇磨了磨,隋慕顿时求饶,说他烦人。   “你今天回来好早。”   “不喜欢我早回来陪你?你也看过那么多电视剧了,别人家的老婆看到老公下班回家,都是飞扑进怀里的。   “哦。”   隋慕垂着眼睛,手指勾动他外套的扣子玩。   谈鹤年便又凑上去:“这么委屈,谁惹你不高兴了?”   隋慕想了想,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他温吞地眨动眼皮。   “你天天在家烤点小蛋糕,还累成这样?”   谈鹤年笑道,隋慕却撇开脸,拒绝交流。   过了一会儿,男人才肯起身,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被冷待的不悦:“你先醒醒盹儿吧,我去洗个澡。”   他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脸上的温和笑意在门合拢的瞬间便淡去了。   男人并没有去浴室,而是转身下了楼。   厨房里,敏姨正在心神不宁地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料理台,见到谈鹤年进来,明显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水池。   “鹤年?怎么了吗?”她连忙站直,神色不大自然。   谈鹤年不兜圈子,直接问:   “今天家里发生什么事了?隋慕怎么不高兴?”   敏姨嘴唇动了动,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大事啊,太太他可能有点不舒服,累了吧……”   既然隋慕没打算告诉他,敏姨自然是能瞒就瞒。   “累了?”   又是这种搪塞的话。   谈鹤年微微偏头,全然没有了面对隋慕时的耐心,目光落在敏姨紧张交握的手上,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敏姨,你知道的,慕慕身体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我最担心。家里的事,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说,到底怎么了?”   他的语调甚至没有加重,但那种平静注视下的压力,让敏姨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将下午发生的事端,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出来。   “太太真生气了,那衣服……唉,也怪我。”   谈鹤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发幽深。   等敏姨说完,男人才缓缓开口:“衣服是小事,他的身体和心情才是大事。”   “那个小玲,是你什么人?”   他冷不丁问道。   敏姨对上他锐利的目光,吓得寒毛直竖:   “……我、我不认识她啊,鹤年,我们俩没什么关系,不认识。”   不会吧,难不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偷偷介绍亲戚来做工的事?   敏姨嘴唇发抖。   “那就多给她点工钱走人,你仔细掂量,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好,好,我明白、明白的。”   敏姨感激又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离开了厨房。   谈鹤年冲完凉,把他排队买回来的老字号山楂软酥摆在瓷盘里,又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一起搁在托盘上。   再次回到卧室时,隋慕已经换了个姿势,倚住背后靠枕平躺着,毯子拉到了下巴,露出略显凌乱的、颜色偏浅的头发。   谈鹤年把托盘摆在小几上,坐在塌边。   隋慕先抬眼瞧见他,转而才嗅到糕点的香气。   男人便从善如流地捏起一枚,喂到他唇边。   见他赏脸咬一口,谈鹤年才敢说话:   “听说今天生了场大气?”   “你都知道了?”隋慕眨了眨眼睛,嘴角碎渣还挂着:“你不怪我?”   谈鹤年抬手抹掉——   “怪你?为什么要怪你?我都要听你的,他们凭什么不听。”   “你是这个家的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   用手还不足够,他最后还是上了嘴。   “不过,老婆……我得给敏姨求个情,他的丈夫生病了,需要高昂的医药费,孩子也在上学,工资能不能先不扣?”   “啊?”   隋慕皱眉,攀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呀,是什么病?”   “脑梗。”   “我好像认识一个这方面的医生,我找他问问。”隋慕说到一半就开始摸手机。   “我早就安排过,你就别费心了。”谈鹤年拦腰把他搂住:“这是,又不生气了?”   “我生气和找医生帮她也不冲突呀,一码归一码。”   谈鹤年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贴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嗯,不冲突。老婆说什么都对。”   隋慕喝了口蜂蜜水,忽而记起什么,从贵妃塌上慢腾腾起身,踩着拖鞋出门,到起居室拿了个小盒回来。   “这是什么?”谈鹤年探头探脑地好奇问出声。   隋慕挤到他两腿之间,被他揽住腰:   “水晶呀,我特意问了VV之后给你买的,白水晶可以去除负能量、缓解焦虑,虎眼石是招财的,戴上寓意多好。”   他不由分说地给谈鹤年戴到手腕。   谈鹤年不信这些,却也不抵抗:   “这么说,我戴上它之后就可以日进斗金了?”   “对呀。”   “可,我怎么觉得这些破石头还没你亲我一口管用呢?”   谈鹤年下巴压在他小腹,仰起脑袋望着他,额头瞬间被弹了一下。   隋慕郑重其事:   “什么破石头,要有敬畏之心,水晶有灵气的。”   “哦,那好吧,保佑我变成海宁首富,让我老婆想要什么有什么。”   谈鹤年两只手在他腰后合十,不算虔诚地拜了拜。   几天后,隋慕的小妹和母亲到家里来做客,谈鹤年陪着吃过午饭,等把她们送出门,两人并肩步行而归。   阳光撒落彼此肩头,映照着隋慕浅色的发丝。   “其实,我一直有点奇怪,你头发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谈鹤年扭头盯了他一路,此时才开口。   “哦,这个啊。”他随口道,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生下来就这样。”   谈鹤年笑了,忍不住抬手碰了碰他的刘海。   “真特别,你从头到脚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有什么特别的,”隋慕忍俊不禁,微微仰起下巴,放缓脚步,连神情都柔和了不少,似乎是在回忆——   “小时候,奶奶还觉得这是因为我挑食造成的营养不良,总变着花样地让我吃蔬菜,还要喝各种可以让头发变黑的米糊,又苦又稠。”   隋慕说着,下意识吐出一截舌尖,皱了皱鼻子。   可爱死了……   谈鹤年眉眼一压,伸手把他捞进臂弯里:   “幸好那些东西都不管用,不然我独一无二的老婆就变成黑头发了。”   “黑头发不好吗?黑头发多好看啊。”隋慕言语中深含着得不到的羡慕。   “长在你脑袋顶的就好看。”   他俩还没走回别墅里,谈鹤年就接了个电话,说是外面有车要进。   男人询问隋慕,后者才想起来:   “哦,是来送衣服的吧,快让他们进来。”   他每天购置的东西太多,有些速度慢的就忘在了脑后。   前来登门的品牌经理隋慕认识,对方礼貌打了招呼,叫人把衣架推进客厅中。   隋慕一一过目确认。   谈鹤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本来还想做个清闲没事人,却听隋慕开口:   “这是给你的,鹤年,尺寸应该合适,你看看喜不喜欢。”   几套衣服拍在他肩旁,谈鹤年惊奇抬眼:   “还有我的份儿?”   “当然了,把你那些丑丑的小孩衣服都给我扔掉,知不知道?”   谈鹤年应声,又听到他自己嘟囔——“正好,寿宴的时候穿这身。”   “什么寿宴?”   男人捕捉到一个关键词,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下个月,我二伯过生日啊,我没告诉过你吗?前几天我就说了呀,刚才吃饭的时候隋荇也提了一嘴,你都没认真听。”   “具体是哪天?我得提前把日子空出来。”   “空出来?你也要去吗?”   隋慕不解地问道,语气平淡。   可谈鹤年噌地起身:   “我当然要去,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为什么不去?”   “不是这样的。”隋慕连忙安抚他:“全家也只有我自己去参加啊,我是想告诉你没必要而已。”   “那也不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一定要去。”   谈鹤年瘪着嘴,两眼注视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第38章 鸿门宴   再度回到溪州。   谈鹤年很小就已经在海宁生活了,与隋慕不同,对这边的风土人情没有什么眷恋。   隋慕这位二伯的住处还算低调,不及隋家老宅十分之一的奢华,甚至比他们俩的荣山庄园还逊色了些。   不过如此么。   男人默默挺直了腰板。   隋慕不禁笑着搭上他后背:“这样才对。”   他一袭香槟色绸缎礼服,领口的古董钻石胸针在光影下流转着冷冽的光,衬得容颜如玉,神情是惯有的疏淡矜贵。   而谈鹤年落后半步跟着,身上那套由隋慕挑选的浅灰色条纹西装完美融入场合。   两人将礼物搁在记录的人员手中,跨过门廊。   “堂哥!你也来了呀,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你啦!”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穿着和隋慕颜色相近的纱裙。   “是小荷啊,你又长高了。”   隋慕面露惊讶。   “你每次都说我长高,不看看我是不是长漂亮了?”女孩笑嘻嘻地,又将目光落到谈鹤年身上:“这位……哦!你是谈家哥哥吧?我叫隋荷,今天是我爸爸过生日。”   原来是隋慕二伯的小女儿。   谈鹤年了然,点头和对方打了招呼。   告别堂妹,隋慕牵着他继续往里走。   男人也紧紧贴靠着老婆,眼睑微垂,只在隋慕与人颔首寒暄时适时抬眸,展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他一举一动皆在完美演绎“隋慕的丈夫”这个角色,体贴又温驯。   “慕慕!”   寿星公终于出场,不止有他,身后是伯母和姑母,以及隋老太太。   谈鹤年如临大敌,抓紧了隋慕的手。   隋慕不由得瞥他一眼,大拇指轻轻划过他手背。   长辈们散开,进入各自的社交圈闲聊,隋慕也拽着谈鹤年离开,到偏厅随便找了个沙发坐。   男人着实松了一口气,趁没人注意,额头抵在他后背。   隋慕觉着好笑:   “我在呢,你有什么可害怕的?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你从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自然不觉得可怕,老太太、你父亲,还有你这二伯和姑母,怎么都长一个样?不笑的时候像凶神,笑了更吓人。”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那我呢?我也这么吓人?”   “你不是神,是仙女。”   谈鹤年又没正形了,偷偷伸手搂他的腰。   正在这时,那位“凶神恶煞”的大姑母横着目光走了过来。   男人立马规矩站好。   姑母和隋慕聊一些家里的事情,眼神扫过谈鹤年,似乎觉着他有些碍眼。   隋慕没察觉,男人却自觉出声:   “老婆,你们聊,我去给你拿点蛋糕吃。”   “嗯。”   闻声,谈鹤年安静走出门,回到旁边主厅的茶歇台取点心。   这里安排的还算精致,中西甜品都有,酒也全。   谈鹤年抬手,拿了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鸡尾酒。   未曾想,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公子哥发出淡淡的嗤笑。   男人平静地掀起眼皮,投向他们的方向,发觉那几个东西是在看自己。   其间还有人拿不怀好意的视线上下打量他,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又是哄笑一团。   谈鹤年深吸一口气,眼睛眯起,偏了偏头,目光直直地锥了过去。   他这样缄默地盯,仿佛阴冷的箭,一个人把抱团的一群逼得鸡皮疙瘩直冒。   公子哥的中心,那小矮个暴躁开口:   “瞅你大爷呢!”   谈鹤年不为所动,持续视线攻击。   “诶呦,他爹的,还敢找事儿……”   对方不知为何突然气恼,怒气冲冲地走来。   谈鹤年稳如泰山,眼神晃都不晃。   “哎!扬哥!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别冲动。”   “滚开,”隋扬鼻子都歪了,用力扯开对方的手,瞟了一眼:“你一个外姓,还敢阻碍我?”   身后几个和他一样的旁系子弟不敢出声上前,这出头鸟大摇大摆——   “哟,这就是谈二少啊,怎么在这儿伺候点心呢?没跟着慕叔去应酬那些真大佬?是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吗?”   也许是清楚老太太和隋家叔伯都瞧不上谈家,他口无遮拦。   刚才被他骂外姓的男人还在阻止。   “怕什么,他既然给人家当男老婆,就该有被低看一眼的觉悟。”   “我还听说,”他转过头来,打量着谈鹤年的脸:“他老子就是个小白脸,靠老婆上位的,不过最起码找了个女人,哈哈哈。”   谈鹤年仍是用那种看垃圾的眼光对着他,放下了手里的盘子和酒杯。   “真是为了发财什么钱都能挣,攀上高枝儿感觉不错吧?啧啧,瞧这身行头,慕叔给你置办的?果然,软饭嘛,还是得看人吃。”   听到他不加掩饰的恶言恶语,谈鹤年哑然,忽而收回视线,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晃动着,下颌紧绷,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隋扬得寸进尺,又张大嘴巴:   “怎么,刚才不是挺耀武扬威的吗?怎么不敢瞪你爷爷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不知道隋家的规矩!”   他上前一步,却并未注意到,周遭的气氛骤然改变,身后附和着讥笑的人没了动静。   谈鹤年便敏锐地侧目,瞧见一抹香槟色,当即压下嘴角:   “慕慕……”   这一声吓坏了隋扬,他咽了咽唾沫,猛回头。   隋慕不疾不徐地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无声,但所过之处,竟让附近几位宾客不自觉收了声,目光惊疑地追随。   隋扬缩回手,喊了一声:   “慕、慕叔。”   隋慕置若罔闻,看都不看对方,安抚的目光直接落在谈鹤年脸颊,然后便伸出手,握住了男人搁在台子上的酒杯。   他手腕轻抬,姿势优雅,将杯中橙红色的鸡尾酒尽数泼在了隋扬错愕的脸上。   酒液狼狈地顺着头发、脸颊流淌,嘴里甚至还有,浸湿了昂贵的前襟。   “谁是你叔叔?”   隋慕慢条斯理地把酒杯放下:   “我的人,也轮到你们这群狗东西指手画脚了?”   “我、我只是跟谈先生开玩笑而……”   “吃软饭。”隋慕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就算他真吃,那也是我隋慕愿意喂,你这条靠着家里残羹冷炙摇尾乞怜的看门狗,馋了?”   他微微偏头,始终语气平淡,眼神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比直接的怒吼更让人难堪。   “你……”   男人气得直颤栗,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又惊又怒,却不敢真的顶撞。   隋慕好整以暇地抱臂,薄唇轻启:   “滚出去。”   这时间,对方的父亲与隋慕那二伯母赶来。   隋扬还以为能挣扎两下,结果自己跟父亲一块儿被撵到门外。   “呸!这隋慕!死同性恋!也太霸道了吧,隋老太爷死了那些人怎么还捧着他?”   父亲上去就是一巴掌:   “孽畜!蠢货!你好端端地去惹他干什么?赶紧走,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他们家的产业最近有了些许气色,这或许也是隋扬耀武扬威的资本,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隋家的背景下,离了隋家帮助,还怎么活?   这场闹剧结束,大厅里鸦雀无声。   二伯母出来打圆场,让乐队换了个欢快点的曲风。   “慕慕、鹤年啊,真对不起,隋扬那小子就这个德行,嘴没个把门的。”   隋慕带着气,不理会他,正了正谈鹤年的衣领:   “你平时不是挺硬气的吗,刚才怎么一身都不出,扇他啊。”   瞧着谈鹤年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隋慕咬牙,恨铁不成钢。   “这是你家的宴会,我……”   这时候隋慕才扭头,想起了被晾在身旁的二伯母。   “伯母,这好歹也是一年一次的聚会,下回邀请人的时候,还是擦亮眼睛的好。”   “是,你教训的对,慕慕,二伯母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她态度谦卑,说出来的话隐约有些阴阳怪气。   隋慕蹙眉:   “您是长辈,我可担不起,我今儿可是高高兴兴地来给二伯过生日的,最好别再有什么老鼠屎来搅和我的心情。”   他拉上谈鹤年就转身,丝毫不顾及这位“长辈”的颜面。   谈鹤年还是一副谨小慎微的状态,捏着他的手指,怯生生开口: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   隋慕根本没当回事。   “我看你跟二伯母闹得好像有点僵,都怪我。”谈鹤年两只手握住他的指尖,脑袋耷拉下来。   “她啊?她从小就看不惯我,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还真把那父子俩轰出去。”   “不会有事吧?”   “谁敢找我隋慕的事。”   他后仰靠住了沙发,轻轻合上眼。   午宴用膳过后,他俩正准备走,又被伯父的人留了下来,没说干什么,稀里糊涂地被带上二楼。   书房门口,对方提醒隋慕:   “大少爷,二伯说只许家里人进去。”   “哦。”   隋慕应一声,攥着谈鹤年的手却分毫未松。   而谈鹤年反常地没有主动避开这个场合。   那人思虑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里头人倒是全的很,姑母和姑父、二伯和伯母,以及下一代的小辈。   再往中心瞅,老太太也在。   如此严阵以待,隋慕还真摸不着头脑。   “开家族大会呢?”   他没被屋里的严肃气氛吓到,轻松地迈开腿,自顾自地要坐下来。   站着的二伯凑近一步,似乎把他身旁的谈鹤年完全当空气。   “慕慕……”   伯父开口,又猛地扭头,指着自己的儿子和外甥: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还不跪下!”   看着儿子被按在地上,姑母变了脸——“老二,你凭什么让我儿子跪?!”   “怎么了,你的儿子就是宝贝,我的儿子呢!若非你们夫妻二人急功近利,非要去撬动那根本吞不下的地产项目,资金链何至于断裂得如此难看?又怎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你倒是会推卸责任,”隋慧云冷笑一声:“难不成你那边的航运烂账和场外配资留下的黑洞就小吗?要不是你手底下的人胆大包天,居然敢虚增抵押物价值,事情何至于捂到今天捂不住!”   两人竟直接在隋慕面前争吵了起来,互相揭短,将银行内部触目惊心的混乱暴露无遗。   可隋慕只听得出乱套,并不理解那些名词,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这是在吵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刚一进门,表弟堂弟就朝地上跪,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翘起二郎腿,整个人依旧很放松。   二伯缓了缓气,眼珠子通红地扭头望向隋慕——   “慕慕啊,润信出大麻烦了。”   润信银行,可是隋家经营了近百年的金融基石,此刻却站在悬崖边缘。   二伯与大姑两房多年争斗,近年来愈演愈烈。   为了压倒对方,双方人马竟不顾风险,批出了大量违规贷款,并利用银行渠道悄悄为各自控制的影子公司腾挪资金。   而如今,几个关键贷款项目同时暴雷,环环相扣,巨额投资血本无归。   更致命的在于,外界居然已经有不利风声泄露,这家承载隋家命脉与声誉的家族企业,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   隋慕听着,略理解了一些。   估计这就是前段时间审计那件事扯出的连锁反应吧。   见隋慕不出声,两家人又开始吵。   “够了!”许久不出声的隋老太太闭着眼,拐杖砸向地板:“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啊!不孝子孙!现在吵这些还有什么用?”   见奶奶抚上胸口蹙眉,隋慕才有了些表情。   “妈!妈你别着急,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不好!”   二伯和姑母忙俯下身查看老夫人的状态。   伯父红了眼圈,疲惫地转向隋慕,眼中带着沉重的无奈与恳求:“慕慕,银行不能倒,隋家不能乱……恐怕眼下,能迅速调动如此大规模流动资金来稳住局面、争取时间处理坏账的,只有你了。”   “二伯知道这要求过分!可银行等不了啊!一旦事情闹大,就全完了!隋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啊!二伯、就当二伯求你了!”他声泪俱下,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姑母是多高傲的人,隋慕也清楚,此刻她却也别开脸,语气僵硬艰涩:   “慕慕,大姑以前有些事,是对不住你和你父亲。可现在真是危急关头,你应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好孩子——拉银行一把,也是拉整个隋家一把呐。”   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话,这哪是在求,明明是逼迫。   老太太低下脑袋,止不住地掉眼泪:“作孽啊……真是作孽。”   “你们两个搞出来的烂摊子,要让我的宝贝疙瘩慕慕去收拾,你们俩还有脸说自己是长辈?!我呸!”   “妈,那你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祖辈辈的基业就这么倒下吧,你忘记爸临终前是怎么说的了吗?”   “你敢有脸提你爸?你们俩手足相残,把他的心血糟践成这样,还——”   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重重地咳出声。   隋慕挤了挤眉心,瞬间紧张地坐直身体。   忽然,宽厚有力的手掌按在他肩头。   眼皮一抬,他望向谈鹤年。   男人则垂眸与他对视,并小幅度地摇摇头。 第39章 多少钱   隋慕掌心覆在他手背上,舒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那片混乱之中,几乎每个人都齐刷刷地投来目光。   “别演了,说吧,要多少钱。”   这下子,奶奶居然也跟他们站在一边算计自己,用眼泪和衰老的姿态,无声地参与这场对他的围猎。   或许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再怎么疼他这个孙子,伯父和姑母终究是她的亲骨肉,而他这个孙子,到底隔了一层。   不管怎样,隋慕还是心凉了半截。   伯父咽了咽唾沫,组织好语言,可对于隋慕来说,似乎都是废话。   他清晰地吐出一个数字。   全部的目光聚集到隋慕脸上,他表情却分毫未变,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你们,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隋慕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启唇。   姑母大致了解他的底细,知道这些钱虽然多,但对于隋慕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肯定拿得出来。   “小慕,这都是我们计划讨论出的数目,又没有借此多跟你要,你还准备讨价还价么?”   “哦,说出来了……原来你们两姐弟早就商量过,刚才还假模假式地吵什么。”   隋慕轻笑出声。   姑母完全没了耐心:“你既然都清楚,就不要再纠结这些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别再浪费时间了。”   这话实属不中听,屋里稍微有些良知的小辈,不免汗颜,耷拉着脑袋。   “姑母,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始终沉寂的谈鹤年冷不丁开了口——   “这钱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你们一个两个难不成打算这么伸手给我老婆要?”   二伯投来疑惑的目光。   “欸?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姑母怪里怪气地哎呦一声,瞪了眼。   隋慕立马握住谈鹤年的手,皱眉:   “我们两个早就在瑞士结了婚,虽然国内不承认,可我早就把他当作家里的一份子,自然,我的财产就是他的财产。”   “慕慕,不用跟他们多废话。”谈鹤年抬起下巴:“圈子兜来兜去,竟一丝重点都不肯露,这钱怎么借,如何借,谁来借,借完找谁还,你们商量了吗?”   “这……这是什么话?”   二伯也忍不住回了一句。   谈鹤年轻轻揽住隋慕的肩膀,狐假虎威,冷冷地勾起唇角——   “算计人倒头头是道,一提到关键的事情,都没话说了?”   “依我看,欠条也是没用的东西,抵押物我们更不缺,你们要是真有诚意,起码要把烂账摆出来让财主过目,再拿出点更有分量的东西,比如……股权。”   “你们几个,只跪着有何用,内斗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难不成还能留着?”   “这是银行内部的事,就算慕慕本来有股权也从不过问,你难不成还想掺和进来?居心何为?”不知道哪个表兄堂弟的张嘴就喊。   “我的居心用不着你们质疑,倒是某些人的居心已经明晃晃摆出来了。”   男人牵住隋慕的手,把他拽起来,冷眼扫了屋里众人一圈。   隋慕站起来,保持沉默,只立在谈鹤年身旁。   “钱当然可以出,但前提是,你们要做出个让人满意的计划书。”   他把这些话说完,俯下身到隋慕耳边:“走吧。”   两人便如此走出书房,离开了二伯宅邸。   车上,隋慕脑袋里还嗡嗡的。   他趴进谈鹤年怀中,深吸一口气,合上眼:   “幸亏有你在,他们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真把我给搞晕了。”   “他们抓住了你今儿是自己来,没想到我会跟着吧。”   “可我还是搞不懂,你怎么就答应要出钱?”   谈鹤年轻轻拍抚他的胳膊:   “你瞧瞧刚才那架势,我要是不那么说,今天这个门咱们都未必能出来。”   “不会,他们不敢……”隋慕托着下巴,表面有恃无恐:“我背后还有父母的智川集团和外公那边的势力,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自相残杀,却一直不敢对我动损招。”   “我是拿不准主意了,鹤年,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隋慕把他的手拉下来,拢在掌心里捏,像是找寻到了什么新的解压方式。   “他们求救,也许是真遇上了危机,也许是为了骗你把老爷子的遗产吐出来。”   “但如果不救,就算润信倒了,你手里的资产依然不会损伤分毫,可那样,你就成了恶人,祸水便引到了你头上。”   “我可以给钱,无所谓,可那什么股权,我一点都不愿意沾。”   隋慕挤了挤眉头。   谈鹤年忽而抽出手来,终止了话题。   车载空调细微的声响中,隋慕感觉到身边人靠近,温热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   “头疼得厉害吗?”谈鹤年的声音低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隋慕二度合上眼,从鼻腔里发出含糊的轻哼,算是回应。   谈鹤年眼神微软,盈满了近乎心疼的怜惜。   男人靠得更近,用指腹极轻地抚过隋慕紧蹙的眉心,声音放得更低,如同蛊惑人心的夜风:“哥哥不想碰,就不碰,可以全部交给我处理。”   “交给你?”   隋慕睁开了眼,侧过身瞥向他。   他装得再成熟稳重,也不过一个二十岁的小孩。   男人微微低头,与隋慕视线平齐,目光清澈而坚定:   “股权只是工具,是确保你的心意不被糟蹋、确保问题能被真正解决的工具。”   “你只需要点一下头,启动这些事,剩下所有繁琐的、肮脏的、需要去和那些人周旋博弈的事情……都交给我。我来做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盾。所有麻烦,我都会挡在外面,绝不会让一丝污秽,再撒到你跟前,好不好?”   “可你、你只是个学生啊。”   隋慕迟疑,言语里似有几分笑意。   “你不相信我吗?”谈鹤年绷直嘴角。   “当然不是不相信呀,只是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他们专业的人来吧,我不操心,你也别操心。”   “你口中专业的人,该不会是谢竞、吴烨他们吧?”   谈鹤年目光一冷。   隋慕不说话,男人便觉得他是默认了,脸色更沉,便继续道:   “你就敢打包票,他们真的从未踏进过润信的泥潭里过?很多事,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可……”   “只要你肯相信我,老婆,我就保证会把这件事办的漂亮。”   “你倒是有自信。”   “嗯,他们如果听懂了我今天的话,估计现在已经开始整理起账目来了吧。”   “你……”隋慕倏地睁圆了眼睛:“你还想查账?”   “对。”   谈鹤年一挺胸膛,把隋慕的脑袋都顶了下。   车子驶入暮色,离开溪州,返回山中庄园。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依偎的体温和逐渐平复的呼吸。   隋慕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说笑,可后面几天,有人送资料文件上门,他还真摆出了姿态仔细翻阅着。   男人越是装正经,隋慕就越想笑。   “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他凑近书桌,笑眯眯地开口。   谈鹤年扶了一扶鼻梁上的眼镜,尽量目不斜视:   “说好的,不让你操心。”   “嗯,行吧,你记得把蛋糕和水果吃了。”   此后,隋慕确实不再过问,谈鹤年亦是的的确确将事情办好了。   润信从上到下全部肃清,角落也不放过。   谈鹤年学校那边的课程繁忙起来,隋慕有所耳闻,却也在悄悄筹办着什么。   夜里,男人裹挟着深秋的寒意,顶了一张冷脸进门。   砰——   漫天的丝绸彩带自头顶飘落。   谈鹤年神情空白凝滞了一瞬,瞳孔聚焦,落在面前笑吟吟的脸蛋上。   一句句“生日快乐”,让他霎时间入登仙境,几近昏厥:   “我……”   “你最近忙来忙去,忙到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旁边的敏姨退到一侧,隋慕伸手拉住男人的手。   他眉头一跳:“这么凉?”   隋慕又把他另一只手也抓过来,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搓热,似乎还嫌不够,他包着男人的指尖凑到唇边哈了哈气。   谈鹤年整个人晕乎乎的,脚步都虚浮,一路被隋慕牵到客厅,按到沙发上。   隋慕立马打了个手势,敏姨便让人端来蛋糕。   纸盘底略凉,像是搁在冰箱里待了许久。   “太太从午睡醒之后就一直在琢磨试探着做这个蛋糕,花了好多心思呢。”   “……慕慕做的?”   谈鹤年缓过神来,当即脱了外套,坐起身。   男人不好甜食,如今却是期待无比,伸手握住刀柄。   隋慕抓住谈鹤年的手腕:   “着什么急,都冰了那么久,等等再吃吧,先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他从身后摸了摸,一下没摸到,挪开屁股,拿出那个扁扁的盒子。   还未拆开,隋慕忽而抬头,让身边的人都回避了。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现在可以拆了,你自己瞧一瞧。”   隋慕还在卖关子。   男人拆得小心翼翼,包装纸里面是纸盒,盒子里面还有塑料膜,拆到最后一层,这份神秘礼物才露出全貌。   竟然是一份合同。   “股权转让?”   谈鹤年疑惑开口,瞬间愣住了。   反观隋慕,噙着笑意伸手,替他掀开合同:   “你好好看看再说话。”   瞧谈鹤年略显怔愣的模样,隋慕继续道——“银行的事情解决的这么好,你是最大的功臣,我要那么多股份又没什么用……”   “都奖励给你好了。” 第40章 心跳夜   谈鹤年愣住了:   “这……”   “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要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你替我分担?”   隋慕抓住他,脑袋凑上去——“你说过,我可就当真了,不能反悔的,上面我已经签好名字,就等你了。”   “鹤年,谈鹤年……”   他正把碳素笔往男人手心塞。   后者喉结滚动,眉头皱得很深。   忽而,他扭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搂住自己手臂的隋慕。   “你心里无比清楚,润信是虎穴龙潭,你顾及亲情不敢接,就把这重担推给我?”   谈鹤年伸手将他揽住,用了些力气:   “隋慕,你怎么这样坏?”   “啧,”隋慕将笔一抛,别开脸:“你爱要不要。”   他甩脸子,谈鹤年便慌了神,一边搂着他,一边伸手到地上去够笔,匆匆翻开合同签了自己的名字。   隋慕这才满意,将桌子上摆着的印泥打开。   “这么逼我,我连合同具体条款都没看仔细。”谈鹤年一边按下指印,一边抬眼看向隋慕,眼底那点慌乱褪去,又浮起些许委屈的神色:“你就是把我卖了我都不知道。”   “你不早就卖给我了吗?”   隋慕笑笑,抽了张湿巾,自然地拉过谈鹤年的手,替他擦拭指尖残留的红色印泥,动作细致——   “再说,合同是我让人写完又拿给吴烨看过的,不会有事。”   “吴烨?你怎么又去找他?”   一听这话,谈鹤年立马放下了笔,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隋慕没觉得有什么,依然靠在他肩头:   “他是律师嘛,这些东西他比较懂。”   “你别看了,待会儿没事再研究,快吃蛋糕吧。”   他掏出兜里的打火机,慢悠悠地摆上蜡烛。   一个响指过后,客厅灯光尽熄,蜡烛亮起。   谈鹤年吹灭了蜡烛,还没睁开眼,脸颊就被抹了一坨奶油。   男人一把拽住他,将奶油再往隋慕脸上蹭。   敏姨开灯之时,他俩已然纠缠扭打了许久,彼此鼻尖双颊上甚为狼狈。   “别闹了,别闹了……”   “你先跟我闹的。”   谈鹤年闷声道,扯了纸巾给他细细地把脸擦干净,抹到嘴角时,他动作轻缓,忽而一滞。   在他身子的遮挡下,隋慕得以睁开眼睛,但还没看清什么,又一团黑影压下来。   谈鹤年舔掉了他嘴角的奶油,呼吸灼热,且动作并未有停止的意思,反而伴着他吞咽的动作长驱直入。   隋慕两侧脸颊红透,被他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两手捏着男人的臂膀。   “好了……”   他搂住谈鹤年的脖子,被他抱了起来,按在膝头。   隋慕的脸干净了,对方却没有。   “来,别动,我给你擦擦。”   “好甜。”   谈鹤年冷不丁开口,眼睛睁圆,鼻尖贴靠在隋慕之前。   隋慕一时间没琢磨出他的意思,含糊地说:“可能糖是放多了点,你本来也不爱吃这些,意思意思,吃一小块就好。”   他挣扎着想从谈鹤年腿上下来去切蛋糕,却被搂得更紧。   “就坐这儿吃。”谈鹤年说着,自己叉了一小块蛋糕,递到隋慕嘴边。   隋慕毫不犹豫地张嘴吃了,男人这才就着同一个叉子,自己也吃了一口。   两人吃着蛋糕,隋慕想起把剩下的分给其余人,说是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咱们上楼吧,老婆,我好累。”   “好,你先去洗个澡吧。”   隋慕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背上。   谈鹤年便利落地背着他起身,上了二楼。   男人再出来之时,隋慕换了睡衣,蜷缩在床上发困。   “老婆,困了就躺下好好睡。”   闻声,隋慕却翻了个身,朝他勾勾手:“你过来。”   “我越想越不对劲,你的家人朋友,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都没有吗?你还真给忘干净了?”   “年年都这样,可今年不是有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吗?”   谈鹤年蹭蹭他的鼻子,低声:   “有你一个惦记着我就够了。”   隋慕不说话,被他拽着手腕拖进怀里——“那都是宝贝疙瘩的待遇,我可从未享受过。”   谈鹤年说完,拉开被角,似是打算就这么揽着他躺下来。   然而,隋慕伸手捧住了男人的脸,视线坚定。   “快睡吧,你搂着我睡一觉,比什么礼物都……”   “宝宝。”   隋慕轻声开口,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谈鹤年的耳膜。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男人眼神顷刻间改变,反身将其压在身下,原本柔和放松的肌肉瞬间绷紧,搂在隋慕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隋慕轻轻抽了口气。   他抬起头。   隋慕对上了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男人眸中的温顺柔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到可怕的占有欲,像沉睡的凶兽被骤然唤醒。   “你叫我什么?”   “宝宝啊。”隋慕说着,却也被他的反应略略惊到,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牢牢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你说自己不是宝贝,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宝宝呀。”   “再叫一次。”谈鹤年命令道,声音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隋慕少见他这般,微微蹙起眉头,额头被男人抵住了。   “你突然发什么疯呢?睡吧……睡觉吧。”   “叫我‘宝宝’。”谈鹤年不为所动,目光紧紧锁着他,执拗地重复,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摩挲着隋慕睡衣的领口边缘,带着一种危险的暗示:“刚才叫得很好听,老婆。”   最后那声“老婆”,他叫得又低又沉,带着几丝毛骨悚然的亲昵。   隋慕看着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个人陌生极了。   不再是平时那个会撒娇、会装可怜、会眼巴巴看着他的谈鹤年,而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和掌控欲的雄性生物。   这种认知让隋慕心脏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和诡异兴奋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抿了抿唇,在谈鹤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中,鬼使神差地,又轻轻唤了一声:   “……宝宝。”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更软,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纵容。   谈鹤年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许可,猛地低下头,吻住了隋慕的唇,可想而知,这个吻比之前在沙发上凶狠百倍,充满了掠夺和标记的意味。   隋慕被亲得晕头转向,手脚发软,残存的理智让他抬手去推拒,却被谈鹤年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压过头顶。   他身上睡衣的扣子在粗暴的动作下崩开,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随即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只能这么叫我……”谈鹤年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声音破碎而偏执:“只有你能叫、听到了吗,隋慕?只能是你……我是你的……”   隋慕被他搅动得疲惫至极,眼皮沉重,在缺氧的边缘歪头而眠。   谈鹤年把他裹在被子里搂紧,伸手欲关灯,却瞥见隋慕搁在桌上的手机陡然亮起。   清晨,身旁的热源不翼而飞。   隋慕依依不舍地睁开眼,头一转,身侧谈鹤年真的不在了。   他撑起脑袋,听到了外面的叩门声——   “太太,时间不早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隋慕让敏姨进来,同时揉了揉太阳穴。   “几点了?”他问。   “这都快上午十点了呢,鹤年走的时候交代过不让打扰你,可是,这都中午了……”   “我这就起来,早饭就不吃了,中午煲汤给我喝。”   “好,正巧呢,今天后厨有新鲜的乌鸡,给你炖乌鸡板栗汤补补身子。”   提到“补补身体”,隋慕的脸可疑地发红,摆摆手让她出去,自己则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去泡了个澡。   等带着手机往楼下走,他才瞧见手机上的短信。   收件人不明。   点开信息:   第一张,是谈鹤年在某个商务会所走廊,侧身与人交谈,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敞,神色是隋慕从未见过的疏离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锋利。   第二张,在赛车场的维修区,男人穿着色彩张扬的车手服,靠在改装过的跑车引擎盖上,戴着半指手套的手里拎着头盔,正仰头喝水。   他下颌线绷紧,侧脸在场地探照灯下显得格外不羁,甚至……流里流气。   最后附着一行字——【今晚十点,西山赛道,年度收官战,来看看你“乖巧”的小老公怎么大杀四方。】   隋慕挤了挤眉头,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照片上谈鹤年那种陌生的眼神反复闪现,和昨晚他压着自己、眼神炽热偏执的模样交织在一起。   西山赛道位于海宁市西郊,盘山而建,以弯急坡陡著称,是业余和地下赛车爱好者的聚集地。   隋慕很少来这种地方,按照导航找到时,天色已近黄昏。   “太太,我陪你进去吧,这么晚了。”   司机探头探脑地朝窗外观望一番,摘掉了安全带。   隋慕制止他:“不必,你就在这儿等。”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改装车辆,人声嘈杂,音乐震天   他有些不适,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寻找谈鹤年的身影。   绕过几辆开着引擎盖、被人围观的跑车,他来到了临时搭建的维修区和发车区附近。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谈鹤年。   他穿着与照片上类似的、黑红相间的车手服,衬得身高腿长,只是并没有戴头盔,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正微微弯腰,听一个穿着同样风格服装、染着银灰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说话。   那男人边说边比划,谈鹤年侧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峻。   似乎察觉到注视,谈鹤年忽然转头,视线精准地穿过人影,落在了隋慕身上。   人群之中,那一抹雪肤黑发格外突出,山里风太大,刮得他眼皮和鼻尖都是红的,蓬松的白色的毛领堆在脸庞两侧。   两人隔了些许距离,就这么对视上。   谈鹤年不惊不怕,脸上毫无被抓包的慌张,反而笑了。   他拨开人群,大步走过来,在隋慕面前站定。   “哥哥,你真的来找我了。”   男人两只手捏住他的肩膀,俯身而下,与之视线齐平,眼里暗火汹涌。   隋慕愣住片刻,转而才迟疑着开口:   “你什么意思,难道……那短信是你发给我的?”   谈鹤年对上他微瞪的眼珠,朗声道:   “对啊。”   “这,你还故弄玄虚上了,怎么不直接告诉我?”隋慕不解开口。   “我如果直接告诉你,你肯定会不允许我参加。”谈鹤年微微俯身,进一步缩短两人距离,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只有这样才能叫你来为我加油鼓劲啊。”   “你……”   “慕慕,这是我最后一场比赛了。”   谈鹤年启唇打断他,目光灼灼:   “必须你在场,我才能安心。”   说完,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隋慕被风吹得冰凉泛红的脸颊,然后飞快地凑近,在他柔软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隋慕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脸上“轰”地一下全红了。   “等我拿冠军给你看。”   谈鹤年直起身,眼睛亮得惊人,说完这句,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车旁,动作利落地戴上头盔。   隋慕站在原地,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滚烫,心跳得乱七八糟。   引擎声的嗡鸣呼啸而过,隋慕的心跳始终未平,第一次身临其境地感受着比赛的氛围,心脏随着跑车卷入山道。   他神情恍惚,整个人晕乎乎的,只听到周围嘈杂的起哄声。   谈鹤年摘下头盔,甩了甩汗湿的头发,目光第一时间找到隋慕。   “哥哥,我赢了。”他停在隋慕面前,微微喘着气,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等待夸奖。   隋慕看着男人,心里那点气,早就被观看比赛时的紧张和后怕冲散了。   但他还是板着脸:“赢了很了不起吗?多危险。”   “不危险,我有分寸。”   谈鹤年立刻保证,粗喘不止,奖杯随意丢到一边,伸手便想拉他。   “谈少!恭喜啊!”几个车友围过来。   谈鹤年皱了皱眉,忽然一把抓住隋慕的手腕,拉起他就走。   他拉着隋慕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维修区后面一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推开其中一扇门,进去后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狭小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谈鹤年,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放开……”隋慕话没说完,就被谈鹤年转身抵在了门板上。   “老婆,别生气了好不好?”谈鹤年双手撑在他耳侧,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讨好和撒娇:“赛车是我以前就有的爱好,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来玩几次。我没想瞒你,只是怕你担心……我错了,以后我少来,或者来都跟你报备,行不行?这真的是最后一场了。”   他的气息热热地拂在隋慕脸上,声音又软又黏。   当然,男人也最清楚,隋慕最吃这一套。   瘦弱的身躯被他圈在怀里,背后是冰冷的门板,面前是谈鹤年滚烫的身体和那双盛满了哀求的眼睛,心早就软了。   感觉到隋慕的软化,谈鹤年得寸进尺地吻了吻他的耳廓,然后顺着脸颊,轻啄到唇角。吻温柔而缠绵。   隋慕被他亲得身子发软,抬手抵住他胸膛:“别、这里不行……”   “没人会进来。”谈鹤年喘息着,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老婆,我赢了比赛……奖励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他的眼神湿漉漉的,狭小空间里,男人身上的热气、汗味、还有胜利后的生命力,令人眩晕。   隋慕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运动而格外鲜活的眉眼,刚才在赛道上看到他疾驰时那种心悸的吸引,此刻被无限放大。   鬼使神差地,隋慕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脸。   谈鹤年眸色一暗,深深吻了下去。   但他越来越不满足,方才飞驰的刺激尚存肌肉记忆之中,男人每一寸神经都在跳动,拼命想将人吞吃入腹。   谈鹤年抓起他的手掌,按到身下。   “鹤年……”   隋慕惊诧,手指都在颤抖。   对方的滚烫硬挺着实把他吓到,两人皆是汗涔涔的,半晌都没结束。   “还……还没好。”   隋慕靠在他胸前,虚弱的嗓音从热气中冒出来。   谈鹤年喉咙哑得可怖,俯在他耳边:   “你是怎么来的?”   “……司机啊。”   “听话,你先回家去等我,我马上就回去。”   男人把他手掌上的污渍抹到自己身上,拉起裤链。   隋慕脑袋一片混沌,被他半搂半抱地带进车里。   只是男人并未和他一同上车,目送其离开后,才咬着牙,扭头去了庆功宴。 第41章 绕指柔   夜已深,谈鹤年上了楼,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他直直走上前,推开卧室门,歪头一瞥,瞧见隋慕床上的身影。   对方腰肢纤细,背也薄得很,宽松的丝绸衣袍挂在身。   他靠着床头,手里翻动一本时尚杂志,却心不在焉,门口稍微有些响动,便支起耳朵来。   谈鹤年踏入屋里,见他悄悄扭头,和自己视线相触碰,便匆忙错开,把头转了回去。   隋慕眼睛已不在杂志上,被他从身后搂住,手一松,杂志便滑到了床上。   “干什么?”   “老婆好乖,还专门洗香香了等我。”   隋慕浑身一颤,想反驳,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确实仔细洗了澡,用了自己最喜欢的香氛,这无异于默认。   这个认知让谈鹤年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愉悦又满足,震得隋慕耳膜发麻。   男人随即抬手,将纸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他面前。   隋慕匆匆扫一眼,瞧见那个没拆封的、包装精致的润滑剂。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脸颊“腾”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下意识地拽紧被子,声音变了调:   “这……买这些干什么?”   “怕你痛。”谈鹤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先去洗澡了,爱妻再耐心等待片刻。”   “啧,你。”   隋慕又气又羞,拍掉他的手掌。   谈鹤年着急得很,匆忙冲了个澡,夺门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隋慕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眼皮沉重,意识模糊。   反观谈鹤年,却像是头餍足的孟兽,精神反而更亢奋了些。   他侧躺着,将隋慕整个人圈在怀里,脸埋在隋慕柔软微汗的小腹上,深深吸了口气,又满足地蹭了蹭。   “老婆……”他含糊地叫,嗓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隋慕迷迷糊糊地“嗯”出声,算是回应。   谈鹤年低笑,一只手轻轻滑下去,碰了碰隋慕腿侧,惹得隋慕微微打颤,清醒了几分,无意识地抬脚轻蹬了一下。   不偏不倚,脚心正好碰在谈鹤年凑近的脸颊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谈鹤年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无意的小动作触动了什么,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气息温和。   他轻轻握住那只脚踝,将它摆回了原处,指尖顺着小腿的方向轻抚而过,像在安抚,又好像仅仅是随手为之。   “好舒服。”   他低声说道,也不知是指刚才那阵小小的动静,还是此刻的宁和。   隋慕被他弄得又痒又羞,残存的力气让他挣扎了一下,却换来更紧的拥抱和更密集的亲吻。   终了,他彻底放弃抵抗,在谈鹤年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怎么睡得着的?”   在隋慕即将入睡之时,耳边还伴随着他的痴痴喃语。   隋慕说不出话来,只是忍不住想,他还真是兴奋,兴奋这一整个晚上,睡都睡不着了……   清晨,隋慕是在一阵酸乏中醒来的。   他稍微动了动,立刻感觉到从腰际传来的牵扯痛,以及皮肤上那些隐秘之处残留的触感。   谈鹤年昨晚完全失控了。   隋慕记忆回笼,不禁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枕头香。   而房门被人自外面轻轻推开,脚步声靠近。   隋慕假装没醒,闭着眼,感受到床垫因另一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温热的呼吸凑近,带着清新的牙膏薄荷味。   一个湿漉漉的吻.落在他.裸.露的肩头,然后是脸颊,最后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垂上吮了一下。   “老婆,该起床了。”谈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沙哑。   隋慕装不下去,睁开一只眼,没好气地瞪他:   “走开……腰酸。”   谈鹤年立刻笑了,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讨好。   他非但没走开,反而得寸进尺地整个上半身都压过来,手臂环住隋慕的腰,脸颊蹭着他的颈窝,像只大型犬在标记领地。   “我帮你揉揉?”   他坏心思地提议,手指却已经不安分地探.进隋慕的丝质睡裤边缘。   “不用!”隋慕赶紧抓住他作乱的手,脸上发热。   谈鹤年低低地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   他抬起头,看着隋慕晨起惺忪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又凑过去吸了吸他的脸蛋。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么喊我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暧昧的暗示:“等我晚上回来,你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叫。”   “你又要走,去哪儿?”   隋慕倚着床头,颇为不悦地抓住他刚穿好的衣领,由此起身,不慎再度碰到患处,瞬间呲牙咧嘴,垂下脑袋。   谈鹤年立马将人放平,并贴上去,把没系好的领带塞进他掌心。   “待会儿让敏姨把早餐送上来,你在床上吃,今天好好休息,知道么。”   “我尽量早点回来。”谈鹤年交代他:“你要是无聊,闷了,就跟我聊天。”   “知道了。”隋慕含糊应着,心想我才不闷,家里待着不知多舒服。   谈鹤年又黏糊了好一会儿,才在隋慕的再三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出门。   “等我回来。”他抵着隋慕的额头,眼神深邃,又重复了一遍。   深秋的山中庄园,层林尽染。   这天无事,谈鹤年待在家里,两个人并膝而坐,隋慕忽而想起那天瞥见后山坡上那几棵老山楂树挂满了红艳艳的果子,忽然起了兴致。   “咱们去摘山楂吧?我听敏姨说,这几日她要安排人把它们都摘下来,不然恐怕过了日子没得吃。”   谈鹤年正在看一份财报,闻言抬头,目光从纸张移到隋慕亮晶晶的眼睛上,嘴角不自觉勾起:“好啊。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于是阳光正好,两人即刻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服,提着竹篮往后山走去。   谈鹤年甚至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棉质背心,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膀,在微凉的秋风里显得格外挺拔有力。   “你冷不冷啊,穿这么少。”   隋慕摸了摸他的胳膊,拧起眉头:   “这时候耍什么帅呢?”   “中午这会儿正热,干起活来要出汗的。”   “乱说,你要是再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谈鹤年轻笑,不以为然地嘟囔:“你才不会。”   到了树下,隋慕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挂在枝头的果实,挑了一枝矮处的,试着踮起脚去够。   谈鹤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因为伸手而露出一截白皙腰线的背影上,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隋慕努力了半天,也只摘下零星几颗,还弄得手上沾了灰,头发也被树枝勾乱了几缕。   他不免有些气馁地回头。   “站远点,老婆,别让树枝刮到你。”   谈鹤年的手轻松地攀住更高的枝干,长臂一伸,大把红彤彤的山楂就落入他随身带着的大箩筐里。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臂肌肉随着用力微微贲张,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没一会儿,箩筐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隋慕站在树下仰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男人神情专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没入背心的领口。   这一刻,他褪去了商场上的算计和床笫间的偏执,倒变回了那个最纯粹不过的青年。   转入屋里,敏姨速速端来柠檬茶让他俩解渴。   隋慕连忙喝了几口,听见后厨里几个人正在分拣清洗那些山楂,便起身走去,拈起一颗刚刚送进来、还带着水珠的鲜红果子,好奇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酸!”他吐着舌头,眼睛都被激出了水光。   谈鹤年一直跟着他,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接过他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口的山楂,毫不在意地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评价:   “是有点。”   “你这挑的是什么品种,这么酸呢……也不能吃呀,不然等下午,我做成山楂酱和糖雪球吧。”   “还能这样?”谈鹤年只盯着他瞧:“你还会做果酱?”   “那是当然啊,我前几天就刷到过视频,大同小异,看上去挺容易的……多做点,给我爸妈还有老太太那儿都送些去,他们应该会喜欢这种手工做的。”   隋慕还未动手,已然畅想上了,两手一合。   只是他咂了咂嘴,酸味还未消散,又是皱眉头,喊敏姨倒杯清水来,不要柠檬茶。   可一旁,谈鹤年原本带笑的脸,在听到“送些去”尤其是“老太太那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稍稍拉平,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不爽。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撇了撇嘴,凑到隋慕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抱怨:   “我辛苦摘的,老婆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送别人……”   这语气,活像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隋慕失笑,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像安抚大型犬:“你又不爱吃这些……好好好,你最辛苦,给你留最多,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谈鹤年满意地拉着他回到客厅。   隋慕边走边想,他就算是不喜欢的东西也不允许自己往外送,这么护食可不行。   “鹤……”   “慕慕。”   两人同时开口,谈鹤年扭头,彼此当即对上了眼。   “你想说什么,老婆?”男人歪了歪脑袋。   隋慕喉结滚动,牵着他的手,摇摇头:   “没什么,你说你的吧。”   “我把慈善基金的事情弄好了。”   谈鹤年冷静地说出口,平地一声雷。   隋慕瞬间抬起头——“啊?这么快?”   “嗯,我准备筹划一个启动仪式,所以想问问老板的意见,咱们选在哪天?”   “……十一月、十二月,不然就十二月末吧,辞旧迎新,正好是新的一年。”   “好。”   谈鹤年相当干脆地应下来,掏出手机安排。 第42章 小年糕   鹤慕基金启动仪式办得隆重而圆满。   而隋慕就坐在主宾席首排,看着台上聚光灯下从容致辞、与各方名流侃侃而谈的男人,心里有种微妙的与有荣焉。   那些关于项目规划、资金运作、社会效益的术语他听得半懂不懂,但谈鹤年演讲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让他觉得格外耀眼。   “你瞧,那个就是隋少。”   摄像机后的几个记者于台下交头接耳。   “润信银行那个隋氏?百年世家啊,嫡长孙不就是……隋慕吗?听说他继承了隋老爷子多半的遗产,可真是富得流油啊,不过台上那又是谁?”   “当然是谭家二少咯,你不知道他们俩结婚了吗?”   “他俩?”   “是啊,这都有一年了吧,听说十分恩爱,前段时间润信结构调整,隋慕成了大股东,居然把名下股份全转给了这位小老公。”   那人声音压低:   “而且这次的慈善基金,也是谈鹤年替隋慕创办的,拿他的钱。”   “他真这么有钱?”   场内掌声轰然响起,是谈鹤年结束了他的演说。   隋慕含笑,等他放下手,身后的声音才停。   谈鹤年走下来,隋慕却没说话,目光追随在他身上。   灯光勾勒出谈鹤年完美的侧脸线条,西装笔挺,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度。   确实厉害,他想,谈鹤年或许早就不是需要他处处呵护的小狗了。   仪式后的酒会,难免会有媒体拍照。   隋慕大大方方地搂着谈鹤年的胳膊,配合镜头,闪光灯霎时间亮成一片。   “不是不喜欢被拍?”   谈鹤年小心翼翼地搂住他肩膀,低下脑袋询问。   隋慕笑容满面,目光淡定地扫过四周,像个完美的洋娃娃:   “无所谓,他们想拍就拍,最好让海宁上下都知道你是我罩着的,谁也别想闹事。”   “是么。”   谈鹤年忍不住勾唇,手臂徐徐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笑得坦荡又肆意。   男人顿了顿,凑近隋慕耳边,热气拂过耳廓:   “这样也好,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声音低低萦绕在耳畔,隋慕不免有些耳根微热,稍稍别开了脸。   自从那晚被一句“宝宝”彻底点燃之后,谈鹤年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食髓知味,几乎夜夜缠着隋慕厮.磨。   隋慕体力不算好,总是在他不容推拒的贴近中渐渐松软了身子,任由倦意如潮水漫上。   有时他半夜醒来,仍能感到自己被男人安稳地圈在怀中。   反观谈鹤年,总是神采奕奕,哪怕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欢.爱,也能精神十足地搂着他,蹭他的颈窝,亲他的耳朵,黏黏糊糊地不肯睡,活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隋慕半梦半醒间被他蹭得烦了,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别闹了……小年糕……”   谈鹤年动作一顿:   “小年糕?”   “嗯……”隋慕困得意识模糊,随口应着:“又黏又烫,不是年糕是什么?”   谈鹤年愣了两秒,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   男人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什么爱称,更紧地抱住隋慕,心满意足地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气。   “好,小年糕就小年糕。”他在黑暗中吻了吻隋慕的耳垂:“那老婆就是我的糖桂花,专沾我这块年糕的。”   隋慕趴在他怀里恹恹欲睡,轻声笑出来。   “老婆,明天下午陪我去见个客户吧?”谈鹤年又道。   隋慕不吭声,男人便又贴到他耳边重复。   “干嘛……”他伸手都懒,用额头顶了他一下:“你生意上的事情,我去干什么,我又不太懂。”   “怎么会不懂呢,你见多识广,什么都不怕,这个事儿还真得你出马。他是我一个潜在的投资人,有些难搞,想让你帮我把把关看看对方为人怎么样,气场合不合。”   “难搞就不要搞了嘛,你又缺资金啦?我上次不是打给你一些吗,我还给忘了呢……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隋慕也想不起来具体项目和具体数额,只是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嘴。   谈鹤年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仿佛说的不是一笔投资,而是丢了几个钢镚儿:   “赔了啊,血本无归。”   “啊……那你还要不要钱了?要不要我追投?”   隋慕愣了一下,语气却更是平淡。   “要。”谈鹤年将脸搁在他因趴姿凸起来的肩胛骨上:“但客户,我也要,你就乖乖睡吧。”   翌日,谈鹤年把他从床上轻轻摇醒,喂了早饭,哄他换好衣服,然后自己开车,带隋慕来到市中心一栋不算特别起眼的写字楼。   地段尚可,他只包下了其中一层。   电梯门打开,入目便是是开阔的办公区,装修以简洁的现代风格为主,一抹灰白,但空间确实算不上宽敞,工位排列得紧凑,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电脑前忙碌。   见到谈鹤年带着隋慕进来,员工们纷纷抬头,恭敬地打招呼:“谈总。”   谈鹤年点点头,揽着隋慕的肩膀往里走,低声向他介绍:   “这边是投资分析部,那边是风控……我的办公室在里面。”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初创业者的朴素和务实。   隋慕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环顾四周,这里虽然整洁有序,但比起隋家那种动辄占据整片创业园、开阔气派的办公环境,这里难免显得也太过简朴,甚至,可以说局促了。   隋慕环视这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地方,心里有点怪异。   走到最里面一间用玻璃隔出的独立办公室,谈鹤年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实木办公桌,两张会客沙发,一个书柜,便是全部。   视野倒是不错,一整面落地窗,但窗外并非什么繁华景致。   谈鹤年把隋慕按坐在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上,自己则斜倚着办公桌沿,笑着看他。   “怎么样,老板娘?视察一番你老公打下的这片……小小江山,有何感想?”   隋慕没笑。   他仰头看着谈鹤年,目光扫过这间过于“低调”的办公室,认真地说:“这里太小了。我给你找个更大点的地方吧?我知道几个新开的商务园区,环境很好,空间也……”   话没说完,谈鹤年就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安抚和确认。   松开后,谈鹤年用拇指指腹蹭了蹭隋慕微微湿润的嘴角,摇摇头,语气轻松:   “不用,这里挺好的,起步阶段,够用了。”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简单的办公室,目光扫过窗外平凡景观,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不安,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自信。   “以后肯定会换更大的,老婆,你得对我有点信心。”谈鹤年勾唇。   隋慕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熟悉的野心光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谈鹤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男人掌心轻轻摩挲:   “……嗯。”   罢了,他高兴就好。   那天见的客户,隋慕最终也没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对方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活络,说话滴水不漏,却又隐隐透着算计。   不过谈鹤年全程应对从容,不卑不亢。   结束时,对方的态度似乎比见面初期热络了些。   回去的车上,隋慕有些疲惫地靠着车窗。   谈鹤年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   “觉着那人怎么样?”   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隋慕的指节。   隋慕想了想,如实说:“感觉……挺精明的,但好像有点太精明了,不是特别踏实的感觉。”   谈鹤年闻言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指:“英雄所见略同。”   随着公司业务逐渐铺开,谈鹤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忙。   也因此,荣山庄园常常只剩下隋慕一个,还有偶尔来打理花草的园丁和沉默的佣人。   起初,隋慕还能看看书,在花园里晒晒太阳。   但时间一长,尤其是当夜晚降临,偌大的房子里寂静无声,他一个人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身边空荡荡,没有那个总是喜欢将他整个圈进怀里的滚烫体温时,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悄然蔓延。   他忽然觉得——或许,真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学一学烘焙。   做点甜滋滋、暖烘烘的点心,等谈鹤年深夜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时,或许能慰藉他的脾胃,或者等白天做好了,送去他公司。   隋慕一时间想象不出,在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对着满屏幕复杂数据和图表,谈鹤年该如何吃下一块造型可爱的蛋糕。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气的好笑,却又莫名地坚持。   他没跟对方商量,直接找了人。   很快,一位颇有名气私人烘焙老师被请到了家里,据说还是法国蓝带毕业,每周固定来上两次课。   老师姓王,不过三十岁上下,气质干净温和,教学耐心细致。   这天,隋慕第一次尝试制作玛德琳蛋糕,磨蹭到很晚。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隋慕两手躲在厚厚的隔热手套中,将烤盘端出来。   麦香与奶香交织,随着热气喷涌上升。   王老师凑到他脸边,也跟着仔细观赏,鼓了鼓掌:“第一次就这么成功,真是……”   话未说完,厨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隋慕还以为是敏姨来送茶点,回头却蓦地愣住。   谈鹤年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外出的深色大衣,肩头似乎沾染着外面深秋的薄暮寒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冰冷的视线先是落在系着围裙的隋慕身上,然后缓缓扫过一旁挨得很近的男人。   “鹤年?”隋慕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不是说要晚点?”   王老师也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礼貌地颔首致意:   “谈先生。”   谈鹤年像是没听到那声问候,径直走了进来。   男人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充满黄油甜香和温暖水汽的厨房,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直直走到隋慕身边,很自然地抬手,用微凉的指腹擦过隋慕脸颊上那点白色的面粉痕迹,动作轻柔,可惜眼神并没什么温度。   “嗯,事情提前结束了。”   他回答隋慕的问题,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目光再次掠过一旁的王老师,落在那盘蛋糕上——“学烘焙?这么仔细。”   “嗯,王老师今天教我做玛德琳,好像……还行?”隋慕献宝似的拿起一块他觉得烤得最完美的,递到谈鹤年唇边:“我自己还没尝呢,你先尝尝?”   谈鹤年看着他指尖那块焦糖色贝壳状的小蛋糕,又抬眼看隋慕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小骄傲的神情,停顿了一秒,才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咬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品鉴什么需要严肃对待的事物。   “怎么样?”隋慕眨着眼问。   “甜了。”   谈鹤年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然后,他板着脸,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老师:“王老师是吗?今天辛苦你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我让司机送你离开。” 第43章 办公室   奇怪。   在隋慕不知情的状况下,翌日那位王老师就变了性别。   他盯着那位盘着头发的女士,略显惊讶:   “你是?”   “您好,您是隋先生吧,是谈总叫我来的,这是我的履历。”   隋慕将咖啡杯搁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翻看两眼。   也姓王,不过却比那位王老师更加经验丰富。   反正跟谁学也是学,隋慕知道谈鹤年又在犯劲,没说什么。   他平时不常在家,占有欲的强度却与日俱增,越来越过火。   情事后的餍足里,偶尔会混入一丝别样的尖锐滋味。   有次,汗水还未干透,呼吸仍纠.缠在一起,谈鹤年湿热的唇.贴在隋慕汗.湿的后颈,齿尖不轻不重地磨着那块最脆弱的皮肤,声音低哑含糊,像梦呓,又像咒语:   “你只能跟我在一起,慕慕……就算当初谈柏源没有离开,就算你执意要跟他在一起、我也一定会把你抢过来的。”   他的手臂勒得更紧,几乎要将隋慕揉碎在怀里:   “你说呢,嫂子?”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隋慕迷乱的意识里。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或许唯有在这种意识半褪的时刻,谈鹤年心底那深藏的阴暗,才会泄露出一丝端倪。   隋慕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放松了身体,更深地窝进身后滚烫的怀抱,装作没听见似的,带着浓浓倦意“嗯”了一声,抬手覆上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   谈鹤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激.烈的吻落在他肩胛骨,方才那点失控的戾气,被一种更汹涌、更过火的亲昵覆盖。   如同为了彻底抹去那瞬间的失言,也像是为了将那句宣告烙得更深,接下来的纠缠,失了分寸,直至隋慕累得沉沉睡去。   那位女老师笑容可掬,亲和力十足,隋慕学得很放松,烘焙水平也可视化地疯长。   而做好的点心,一部分留给家里,一部分被他细心装盒。   他想着谈鹤年那个简朴的办公室,便在某天上午,提着一只精致的多层点心盒,让司机送他去了那栋写字楼。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来。   电梯到达所在楼层,门打开,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桌上一个拧得太紧的水瓶发愁,试图用纸巾包着瓶盖用力,脸都憋红了。   隋慕走出电梯,看到这情景,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点心盒轻轻放在台面上,温和地问:“需要帮忙吗?”   女孩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个陌生人,有些局促:   “啊,这个瓶子盖有点太紧了……”   “我来试试?”   隋慕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   他手指修长有力,握住瓶盖,手腕看似随意地一转。   瓶盖当即应声松开。   他将瓶子递还给女孩,语气依旧温和:“好了。”   女孩接过,脸有点红,小声道谢——“谢谢您……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她打量着眼前男人,气质温润、眉眼好看,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找你们谈鹤年谈总。”隋慕说,指了指旁边的点心盒:“给他送点东西。”   “谈总?”   女孩翻了翻记录本,又看看电脑,为难道:   “可是谈总今天的日程上没有访客预约记录呢……您是?”   “我姓隋。”隋慕说。   “隋先生……”女孩重复了一下,努力回忆起来。   公司新成立不久,她前天刚刚入职,对老板的私人情况并不算太清楚,也没把“隋”这个姓氏和什么特别身份联系起来。   但,她瞧瞧隋慕温和耐心的样子,不像来找麻烦的,但还是坚持规定:   “抱歉,隋先生,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直接让您进去。要不您给谈总打个电话?或者把东西留下,我帮您转交?”   隋慕正要说话,里面一个项目经理正好走出来,看到隋慕,愣了一下,立刻快步上前。   “隋先生!诶呦您怎么来了?找谈总吗?快请进!”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略带责备地瞥了前台女孩一眼。   女孩这才恍然,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对、对不起!隋先生,我不知道是您……”   隋慕笑着摆摆手,语气温柔依旧:   “没关系,你做得很对。”   “下次我来,提前告诉他就是。”   他甚至还安慰了一句,说完便拎起点心盒,浅浅勾唇,跟上项目经理往里走。   女孩望向他的背影,又想起他刚才轻松拧开瓶盖的样子,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好奇,隐隐还有几分激动。   原来这就是谈总的伴侣?这么好相处的吗?   谈鹤年开完短会出来,看到的就是隋慕被几个年轻员工围着,眉眼带笑的样子。   他脚步不由得顿住,眼神沉了沉。   “慕慕。”他叫了一声。   隋慕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拎着点心盒走过来:   “开完会了?给你带了点心。”   谈鹤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盒子,又瞥了一眼那几个员工,伸手揽过隋慕的肩往办公室走:“怎么突然过来了?”   “闲来无事,在家做了些饼干蛋糕,正好给你送点来当茶点。”隋慕打开盖子,香气扑鼻:“吃点吧?”   谈鹤年没看点心,目光落在隋慕脸上,看着他鼻尖细密的汗珠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快散了些,但另一种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拈起一块小熊曲奇,却没吃,语气淡淡:“……干嘛特意给他们做?”   隋慕愣了一下。   “顺手多烤了一些,又吃不完,大家工作辛苦了,吃点甜的嘛。”   “我的呢?”谈鹤年问。   “这些都是给你的啊。”隋慕更疑惑了。   “我是说,”谈鹤年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执拗:“单独给我的,只给我的。”   这是又护上食了。   隋慕不免眨了眨眼,哑然失笑:   “你……你不是不爱吃太甜的吗?”   “那也不行。”谈鹤年握住他的手腕,摩挲着皮肤,语气独占:“以后做了,只许带给我,我的下午茶,不许你随便分给其他人。”   这霸道的孩子气要求,让隋慕心里只剩纵容。   他反手握住谈鹤年的手,指尖勾了勾他掌心:“知道了,下次只给你做……行了吧,小年糕?”   谈鹤年这才满意,凑过去亲他嘴角一下。   “嗯。”   那天下午,隋慕没走。   谈鹤年让他在办公室沙发休息,自己则继续工作。   隋慕半躺在舒适的躺椅里,盖着小毯子,耳边是谈鹤年敲击键盘和低声讲电话的声音。   他偶尔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人。   谈鹤年工作时,神情专注,露出分明的侧脸线条,男人微蹙的眉头、快速浏览屏幕的眼神、利落的签字动作,皆透着一股与在家时截然不同的沉稳锐气。   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了一点点,整个人严谨而高效。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谈鹤年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沙发。   隋慕不知何时睡着了,杂志滑落一旁,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安静的睡颜,阳光正晃动在他睫毛上。   谈鹤年静静看了一会儿,便放轻动作走过去,捡起书放好,掖了掖毯子。   细微动静惊醒了浅眠的人。   隋慕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茫。   “忙完了?”他声音沙哑软糯。   “嗯。”谈鹤年蹲下,与他平视,拨开他额前发丝:“吵醒你了?”   “没有。”隋慕摇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疲惫双眼,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谈鹤年微蹙的眉心:   “要不,我每天中午来给你送饭吧,好不好?”   闻言,谈鹤年不禁一怔。   隋慕眼神清澈认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切:   “你总不按时吃饭,外面的东西也不一定合胃口,我让敏姨做好拿来,我陪你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谈鹤年盯住他的眼睛,也借他的眸子欣赏着窗外的夕阳。   男人握住隋慕碰触自己眉心的手,拉到唇边,轻吻对方的指尖。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简单纯粹的笑容。   “好。”他说,声音低沉清晰:“说话算话。”   隋慕被男人那种眼神盯得有些脸热,身体记忆也被瞬间唤醒,不免别开了脑袋。   “起来,腿不麻吗?”他清了清嗓子。   谈鹤年顺势站起身,却没离开,而是伸手将隋慕也从躺椅上拉起来。   隋慕刚睡醒,身上还有些懒洋洋的无力感,被他一带,便不由自主地靠进他怀里。   谈鹤年很自然地收拢手臂,将他圈住,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隋慕身上的气息。   “以后真的每天中午都来?”   谈鹤年低声问,手臂紧了紧,像是要确认这个承诺的坚实程度。   “嗯,只要你不嫌烦。”隋慕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看着你吃饭,我也安心些。”   谈鹤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空气中,微尘也在光束里缓缓地浮动。   过了一会儿,谈鹤年才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他:“待会儿还有别的事吗?”   隋慕摇摇头:   “没什么事,就回家去咯。”   “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谈鹤年说着,抬手看了眼腕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大概要开到挺晚,不用等我吃饭,早点休息。”   “又开会……好吧。”   隋慕应着,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他直起了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点心盒和毯子。   谈鹤年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目光专注。   当隋慕叠好毯子,准备拎起点心盒时,谈鹤年忽然伸手,从盒子里飞快地又拿走了一块做成小猫爪形状的黄油饼干。   隋慕抬头看他。   谈鹤年将饼干叼在嘴里,一边腮帮子微微鼓起,对上隋慕的目光。   隋慕忍不住笑了,伸出手,帮谈鹤年理了理刚才拥抱时弄皱的衬衫领口:   “知道了,宝宝……那你开会别太晚,记得抽空喝点水。”   “好。”谈鹤年应下,握住他整理自己衣领的手,送到唇边又亲了一下,才放开:“路上小心,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隋慕点点头,拎着空了不少的点心盒,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只是他手刚搭上门把,又听见谈鹤年在身后叫了自己一声。   “慕慕。”   他回头。   谈鹤年站在一片渐深的暮色光影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男人望着隋慕,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语气平静,但其中隐含着的那种执着,不容错辨:   “说好的,每天。”   隋慕心头微微一颤,随即,一种更绵密的暖意覆盖上来。   他弯起眼睛,很郑重地点头:   “嗯,每天。” 第44章 耍流氓   每天中午的送饭约定,执行得异常顺利。   那天隋慕照例提着保温袋推开办公室的门,刚把餐盒在茶几上摆开,腰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   谈鹤年的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热热地拂过他耳侧,手臂收得很紧。   “今天怎么这么晚?”谈鹤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埋怨,更像撒娇。   “路上……有点堵。”   隋慕被他蹭得有点痒,侧头想躲,却被他顺势吻住耳垂,不免蹙了起眉头,挣扎起来,很是抗拒:   “干什么呢?”   他推拒,提醒男人这是办公室,随时可能有人进来,饭菜也要凉了。   谈鹤年忍俊不禁:“想什么呢,老婆。”   “欸,不是你先耍流氓的吗?!”   隋慕眯起眼睛,朝他胸口砸了一下。   男人还是笑:   “亲一口也叫耍流氓?让老婆大人失望了,办公室重地,我可是纯粹来吃饭的。”   “你最好是。”   隋慕瞥他一眼,将包搁在桌上。   和往常相同,吃过饭,隋慕就要回家睡觉了。   可这次,谈鹤年抓住了他的手腕。   谈鹤年今天很不对劲,隋慕有预感,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别走了,在我这儿睡吧。”   “这地方怎么睡?你让我睡那个又窄又小的沙发……”   隋慕还未质疑完,就被男人拥着推进暗门的另一侧。   “唔!”   他惊讶地自谈鹤年胸前仰起脑袋,眼珠滴溜溜转动一圈。   隋慕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来这么多次,竟然都不知道……”   “这是我特意让人留的休息间,因为家具是新的,我用了好几天空气净化器,这才能进门。”   谈鹤年亲自把床上的被子掀开,邀他共枕。   这里的味道与家里相似度极高,唯一欠缺的,就是隋慕身上这股独特气息,无比吸引人。   “就算不睡,到上面滚一圈也好。”   谈鹤年从后面搂住他,话语落在耳畔。   隋慕不答,男人便暗笑,俯身将他抱起来,带上了床。   门关得相当严实,但他倒是担心这里的隔音,毕竟墙外便是办公室,再外面,可就是职员们工作的地方。   也太……   他倚着床头咽了咽唾沫,手掌抵住男人肩膀:   “别闹了。”   “谁跟你闹?”谈鹤年贴上他的额头,嘴角微勾。   隋慕心头一跳,被他放平在床,霎时间合了眼,睫毛乱颤。   男人垂眸瞧着隋慕这神态,肩膀忍不住耸起来。   想象中的暴风骤雨并未降临。   谈鹤年拨动他额前发丝,不慌不忙地起身。   “乖乖,睡吧。”   “哎?你干嘛去?”隋慕难免愕然,嘴角一撇。   谈鹤年这才得逞:   “工作啊。”   他给隋慕掖好被角,而后伸手拍了拍,转身走出门去。   床头与办公椅仅仅一墙之隔,隋慕的后脑勺感受着谈鹤年脊背的温度,怎么都睡不着。   他从被里爬起来,在屋内转了一圈,给自己倒水喝。   这儿连个窗户都没有,憋闷得难受。   隋慕推门而出,谈鹤年立马抬眼。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我要回家。”   他这样说,却又立于原地不动,似乎是在等什么。   谈鹤年默不作声地整理着办公桌。   见男人迟迟不起身,隋慕舒出一口气,转头便走。   他脚步缓慢,似是料到会被攥住手腕拖回来。   但如果要是在这地方……还不如去暗室呢。   被放到办公桌上,隋慕神经绷紧:“不行……”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就不行?”   办公室一圈装的都是单向玻璃,虽然知道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但隋慕却瞧得清楚外头,心里不自觉有些紧张。   接下来的发展便是意料之中的失控。   从办公桌到沙发,空气中混入了另一种更急促的气息和特殊味道。   可施展的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十分勉强,但谈鹤年显然不在乎。   他像是要把隋慕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动作比平时更急切,也更霸道,有种不容分说的占有意味。   隋慕挣扎,而后也被他点燃,色令智昏。   谈鹤年哑声哄骗,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变本加厉,最终……   等一切平息,隋慕筋疲力尽地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男人的西装外套,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舒服吗,老婆?”   谈鹤年帮他从肩颈揉到脚踝,隋慕闭着眼,没理他。   那天之后,隋慕就不再来了。   第一天中午,谈鹤年等到一点半,只等到了饭,却没见到人。   他打了电话回去,隋慕接了,声音淡淡的,只说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不过去了。   谈鹤年没多问,只嘱咐他好好休息。   第二天,那抹身影依旧没来。   电话里,隋慕的语气更平静了,说在学新的点心做法,有点忙。   第三天,谈鹤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和办公室里时不时才有的冷清响动,终于坐不住了。   他提前结束了下午的安排,亲自开车回了庄园。   到家时,隋慕正在花房里,背对着门,摆弄着几盆新到的植物,只露出了安静的侧脸,说不明是何等情绪。   谈鹤年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示弱和讨好:“我错了。”   隋慕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不该在办公室……”谈鹤年收紧手臂,语气里是十足的懊悔,真假参半,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你中午过来陪我,我们就好好吃饭,我什么都不做,好不好?”   他蹭了蹭隋慕的颈窝,嗓子放得更软——   “你别不来,别不要我,没有你送饭,我午饭都吃不下。”   果然,隋慕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端详着谈鹤年低垂的眉眼和那副“知道错了”的表情,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无奈。   “真的?”隋慕开口。   “真的。”谈鹤年立刻抬头,眼神无比诚恳,还举起三根手指:“我发……”   隋慕看着他,最终还是心软了,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发什么誓,算了,就信你这最后一次。”   谈鹤年立刻笑了,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得寸进尺地问:“那明天……”   “明天看心情。”   隋慕抽回手,抿唇,转身继续摆弄身旁的绿叶。   晚饭后,他靠在谈鹤年怀里看电视,忽然提起这几天独自在家时琢磨的事。   “鹤年,你说……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开个小小的甜品屋怎么样?”   谈鹤年正在看一份财报,闻言指尖在平板屏幕上顿住。   男人抬起头,看向了隋慕,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行。”   隋慕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为什么啊?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地方不用大,就做点简单的蛋糕咖啡,你们公司的员工也能多个休息的地方。”   他越合计越觉得颇为可取,眼睛亮了起来。   “不行。”   谈鹤年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决,随即放下平板,转过身,面对隋慕,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你不需要做这些,既然喜欢烘焙,在家里自己玩玩就好,开什么店?太累了。”   “怎么会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隋慕试图解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谈鹤年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紧,同时眼神深深望进他眼里,语气也跟着稍显缓和,带上点哄劝的意味:   “我不想你那么累,而且……你开店,肯定要接触很多陌生人,应付各种事情,还要赔笑脸的。”   隋慕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便垂下眼来,轻轻“哦”了一声,靠回谈鹤年怀里。   几日后,隋薪突然登门,手里抱着一个保温壶。   “哥,妈炖了汤,让我给你送点过来。”隋薪把保温壶放在桌上,目光在宽敞却显得过于安静的客厅里扫了一圈:“就你一个人在家?”   隋慕招呼弟弟坐下,让敏姨去盛汤——   “鹤年去公司了呀,倒是你,怎么还特意跑一趟,叫人来送不就行了。”   “哥,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隋薪在沙发上坐下,跷起腿,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家哥哥。   隋慕的气色瞧上去不错,眉眼间显露着被精心养护的柔润光泽。   隋薪绷着唇角,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谈鹤年那公司是做什么的?”   “不就股市、投资之类的嘛,和谢竞他们应该差不太多?”   “错,差得非常多!”   隋薪挤眉弄眼,拍了下桌子。   敏姨正按照隋慕的要求端茶点来,一瞬间被吓到:“诶呦——”   “好好说话,拍什么桌子。”   隋慕挤了下眉头,在他手背一打。   “我这是……强调嘛,我找人查过了,他这家公司可是从国外的集团分出来的,那集团是谈鹤年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创立的,干的都是不入流的勾当。”   “中学?未成年也能开公司了?”隋慕不以为然:“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哥!我怎么会……你不清楚,有人说他是‘秃鹫’,听说最近又盯上了好几家快不行的老公司,下手又快又狠,吞得骨头都不剩。”   隋薪的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唾弃。   隋慕正在喝茶,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茫然:“……秃鹫?这是谁说的?他可不一点都秃啊,怎么取这种绰号?真难听。”   隋薪望着他哥那双清澈的、明显没接触过商场残酷面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说他专门趁别人公司快不行的时候,用极低的价格抢过来,拆解了卖掉赚钱,不管原来公司里的人死活。”   隋慕皱起眉,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出乎隋薪意料地,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人,坏得很……做生意嘛,总会有赚有赔,手段不同而已,我相信鹤年他做事肯定自有他的分寸和理由。”   谁听不出,他的字里行间皆是对谈鹤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   隋薪看着他哥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蹭地冒了上来。   他想继续说下去,撕开隋慕幻想中那些温情的表象,可话到嘴边,眼中目睹对方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表情甚至还略微带着对自己的不赞同之意,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隋薪算是明白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他哥全都听不进去。   他最是没再说什么,就叮嘱了隋慕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庄园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阳光下的硕大建筑,只觉得更像一座华丽精致的笼子。   “唉……”   隋薪摇了摇头,上车去。   他驾车驶离庄园,路上却恍惚掠过一个人影,男人顿时转头,总感觉有几分熟悉。   送走了弟弟,隋慕反刍着他刚才的话,后知后觉品出一丝不对劲。   “秃、鹫……”   他口中咂摸着这两个字,不自觉蹙了眉。   敏姨端起托盘走过来,一股浓烈的茶香便窜进鼻子里。   隋慕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这是什么茶,好香?”   “噢,这是西北的三炮台,前些天鹤年托人弄来的,特意让我泡给你,说是甘甜可口,润喉解渴得很。”   听敏姨说完,隋慕顿时坐起了身,抿了一小口品尝。   香甜的茶汤滚过喉咙,他旋即轻挑眉头:   “好喝啊,好茶。”   “你也喝点。”隋慕摆摆手让她自便。   敏姨的谢语还未出口,就听见外头有人匆忙赶来。   “太太!有人来了!”   敏姨立即道:“有人来就有人来,你着什么急?别吓着太太了……”   “没事,让他说,究竟是谁来了啊?”   隋慕倒是心如止水,平静地搁下了茶碗。   那人眼神飘忽,突然结巴起来:   “他、他说他是……”   “慕哥!”   几人同时闯进室内,前面三五个男子阻挡住那抹身影。   隋慕起身,只一眼,就看清楚了对方。 第45章 当年事   水晶吊灯的光过于明亮,刺得人几乎无所遁形。   隋慕不禁抬眸,定睛望着玄关处那个本应消失在记忆深处的人。   风尘仆仆,西装皱褶,下巴泛着青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烫得惊人。   “……谈柏源?”   “慕、慕哥。”谈柏源开口,声音沙哑。   隋慕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的声音,自己好久都没听过了。   “柏源。”他维持着平静,点了点头:“既然到家里来,就请坐吧……敏姨,再去泡杯茶。”   谈柏源没坐。   男人又往前踏了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隋慕睫毛的颤动。   “我刚回来,哪都没去,第一个就想见你。”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眼中水光翻涌:“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出现在这儿。”   “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既然已经过去,就没必要再说了。”   按照隋慕之前的脾气,肯定要叫人把他乱棍打出去,可现如今……   隋慕抬眸,很是平静,与之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   “我离开海宁,并非自愿啊,慕哥!我是被人设计的!”   此言既出,他紧紧盯着隋慕的脸,急切地想要捕捉任何一丝动容。   然而隋慕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全然没有他预想的震惊或愤怒。   这平静无疑让谈柏源心慌,但同时,也更激起了他的不甘。   他语速加快,声音压低,却字字用力:   “是谈鹤年!都是因为他!你知不知道,他恨我,恨我妈,恨整个谈家!他抢走你,就是为了报复!什么狗屁爱情?他看中的是你的钱和势!他——”   “谈柏源。”隋慕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   对方瞬间噤声。   可隋慕并未急着说下去,而是抬起手,使眼色给敏姨:   “让其他人都出去。”   谈柏源见状,胸膛剧烈起伏。   而隋慕也抬起眼,灯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片近乎冷漠的光。   他顿了顿,才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滴落在石板上的水珠:   “婚礼前夜,你和谁在一起?”   “我……那都、都不是真的呀!”   “需要我把哪家酒店,以及房间号都说出来吗?你既然重新回到海宁,大家又是故交,我可以当作以前都没有发生过,以后别再来往了。”   谈柏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破碎的音节从男人牙缝里挤出。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隋慕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日暮,语气平淡:   “你别告诉我,这也是别人能设计的。”   谈柏源靠着墙壁,冷汗从额角滑下,浑身发冷。   他精心准备的控诉和剖白,在隋慕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原来,隋慕早就知道了。   谈柏源忽然开口,话语中溢出一种破罐破摔的颓然——   “是,我承认……我是不干净,慕哥。”   “最开始接近你,讨好你,哄着你答应订婚……确实有我的私心。”他俯下了头,瞥向隋慕,眼神里还有着不肯熄灭的顽固:“可我也是真的……”   隋慕不太想听他的话,坐下来,想喝茶降一降火气,却没想到是火上浇油。   “真的爱你啊。”   谈柏源最终说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惜,我配不上你……但谈鹤年呢?他就配吗?!你以为他比我高尚多少?他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精心算计的猎人!他陷害我,自己顶替我和你结婚,为的难道就是你这个人?没有老爷子的遗产,没有你们隋家的光环,没有你背后的资源,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啪!   短促且清脆的耳光声,炸响在寂静客厅中。   当即,谈柏源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而鲜红的指印。   男人霎时间僵住,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后才慢慢转回头,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   隋慕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颤抖。   他胸口起伏,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亮得灼人。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谈鹤年背对着身后浸入寒冷的夜,徐徐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客厅,瞬间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捂着脸、神色惊怒交加的谈柏源,以及站在他对面余怒未消的隋慕。   谈鹤年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隋慕。   他脸上毫无惊讶表情,甚至对谈柏源脸上的巴掌印视若无睹,只是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将隋慕揽进了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微微带离谈柏源的方向。   “老婆,我回来了。”他低头,在隋慕耳边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僵立原地的谈柏源,语气平静无波:   “这又是哪位?”   谈柏源目睹眼前亲密相拥的两人,与谈鹤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的狼狈,那股郁结在心口的怒火和嫉恨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他指着谈鹤年,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谈鹤年!你他大爷的装什么装!做贼心虚吗?别以为你那点破事别人都不知道!”   “哦,原来是你,第一眼没认出来,怎么穿得像个流浪汉,这是美国的新潮流?”   “你——”   “这么晚了,有事?”谈鹤年温声打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对方有些吵闹。   他更紧地搂了搂隋慕,目光落在隋慕垂在身侧又微微攥住的手上,眼神倏地一沉。   男人执起隋慕那只手,翻过来,果然看到掌心一片通红,甚至有些淡淡的发肿。   “手怎么红了?”   谈鹤年托着他手掌的动作格外小心,指腹轻柔地抚过那片泛红的皮肤,眉头紧皱:“疼不疼?”   隋慕被他这么一弄,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指尖传来他温柔抚触的微痒和暖意,心里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酸涩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撇了撇嘴,没说话,把头摇一摇。   谈鹤年更心疼了,他低下头,对着隋慕通红的掌心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抬起眼,扫向谈柏源。   “谁给你的胆子,站在我家里,用这种口气跟我老婆说话?”   谈柏源被他这直接而冰冷的质问刺得一激灵,脸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难堪,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干的那些龌龊事……”   “我干了什么,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谈鹤年打断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透出的压迫感,原比怒吼更让人窒息。   他歪了下头,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碍眼的垃圾:   “逃婚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有骨气,现在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跑回来吠叫,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连当个逃兵都当得这么失败,这么……惹人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谈柏源最痛的地方。   谈柏源脸色由红转白,又涨成猪肝色,发抖的指尖对准谈鹤年:   “我今天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还不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混账设计我的!你别以为——”   “设计你?”谈鹤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浓浓的嘲弄,他目光掠过谈柏源,像是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就凭你婚礼前夜还在别的女人床上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也配让我费心设计?滚出去,别脏了我老婆的眼睛,也别污了这儿的空气。”   谈柏源脸色血色尽褪,气得浑身发抖、双唇惨白,握紧拳头原地颤栗。   谈鹤年拍拍怀里的隋慕,再抬头:   “你是自己滚,还是我让人把你请出去?”   那个“请”字,咬得极重。   后者用尽力气,只怨毒地剜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大门。   客厅重新寂静。   谈鹤年捧住隋慕的脸,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脸颊:   “他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了?这一脸不高兴。”   男人眼神专注,饱含关切。   隋慕瞧着眼前这张写满担忧的坦然面孔,再对比谈柏源那张扭曲的脸。   他心乱如麻。   “没什么,就……提了些旧事。”他最终只干巴巴地说。   谈鹤年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温热的气息交融。   “老婆,他就是自己过得一塌糊涂,见我们幸福,就想来捣乱。”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份委屈更浓了,小心翼翼:“你该不是信了他的鬼话?”   又是这样。   以退为进,示弱撒娇。   谈鹤年近在咫尺的眼睛里装着“不安”,心里那点因谈柏源出现而升腾起的疑虑,又开始悄然松动。   谈柏源自己一身污泥,而鹤年……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抬手环住谈鹤年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就是脑子有点乱。”   谈鹤年立刻抱紧他,手掌轻抚他的背。   “乖,我在这儿呢,别乱。”他在隋慕耳边低语:“他说那些,分明是在搬弄是非,狼狈回国,什么地方都不去,先闯到这里来捣乱,其心可诛。”   “你放心,我再添一批保安,让他们二十四小时守着庄园外墙,绝对不把这只苍蝇再放进来影响我老婆的心情。”   隋慕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方才还紧绷的神经被这密不透风的温柔一点点抚平。   然而几天后,隋薪的电话,再次搅动了水面。   “哥,谈柏源回来了?”隋薪语气严肃:“他是不是告诉你,他逃婚是由于谈鹤年的一手设计?”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谁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隋薪话语顿滞,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   隋慕不知为何,握着手机的指尖陡然收紧,听他继续说道——   “当年那件事,我也有份。” 第46章 白月光   隋慕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   半小时前,谈鹤年发来消息,说是晚上有应酬,会晚归。   因而此刻这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不是冲你,哥!”   隋薪的话语从电话那头急切地传来,字里行间皆是懊恼和急于剖白的慌乱:“我就是不想让你和谈柏源结婚!谈鹤年也是,我们当时在同一立场,他打算跟我合作,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大!更没想到……最后会是谈鹤年他自己顶上去!”   隋慕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脑海中浮现着一幕幕:   谈柏源狼狈的脸、怨毒的眼神,谈鹤年温柔安抚的怀抱和无辜委屈的表情,还有眼前这片精致却冰冷的大房子。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怕你迁怒于我,可我也旁敲侧击地提醒你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过很多次!你也没听啊!”隋薪激动起来,声音拔高:“谈鹤年那个人心思太深了,他在商场手腕强硬、雷厉风行,很多人都知道。”   “好了,隋薪。”隋慕打断他,疲惫像潮水般淹过头顶:“让我静一静。”   电话挂断,世界重归寂静。   那种寂静带着重量,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连弟弟都卷了进来?   隋慕本来是不信的,可如今,只能说半信半疑。   谈鹤年似乎更忙了,回家时常常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振奋。   一天晚饭时,他眼睛亮晶晶地对隋慕说:“哥哥,我发小回国了,到公司来帮我的忙。”   “发小?”   “嗯,他叫苏与卿,能力很强,我俩是好兄弟。”   “苏与卿?”隋慕放下汤匙,看向谈鹤年。   男人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和愉悦。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他家早些年移民了。”谈鹤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容纯粹:“等有时间我介绍你们认识,与卿很好,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与、卿……   他还没听过谈鹤年这样喊过谁。   周末,聚会被安排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级会所。   隋慕见到了那位苏与卿先生。   对方瞧着与谈鹤年差不多的年纪,却气质迥异,而且身量也略有不足,更清瘦一些。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五官更为英俊,姿态舒展而从容,眉宇间有几分沉稳的气度。   他正与人交谈,侧脸线条分明,偶尔微笑时,眼神敏锐而温和。   似乎察觉到隋慕的目光,苏与卿转过头,准确地对上他的视线,随即唇角微扬,对身边人略一致意,便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隋先生?”他伸出手,声音清朗悦耳,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久仰,鹤年常提起你,我是苏与卿。”   隋慕与他握手,触感干燥稳定——   “苏先生,幸会。”   苏与卿的目光在隋慕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带着礼貌的审视和一种纯粹的欣赏,随即笑道:“今日一见,看来鹤年还是说得保守了。”   很得体的恭维。   隋慕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整个晚上,谈鹤年大多数时间都陪在隋慕身边,细心周到。   但隋慕注意到,他不时会被苏与卿叫过去,两人站在略远处的露台边,低声交谈些什么。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谈鹤年听对方说话时,偶尔会露出那种放松的微笑,那是不同于在他面前撒娇卖乖时的另一种神情。   苏与卿也会很自然地抬手拍拍谈鹤年的肩膀,动作熟稔。   沈宿不知何时蹭到隋慕身边,端着酒杯,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   “嫂子,瞧见没?苏哥一回来,年哥眼睛里都有光了。”   他说完,大概觉得不妥,又连忙灌了口酒找补——“嗨,我瞎说的!他们就是发小,感情铁!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滚开。”   隋慕搁下杯子,压根就不想被他敬酒。   比起苏与卿跟谈鹤年两人的亲密,他更烦沈宿这个明面上的奸臣。   当晚回到家,谈鹤年罕见醉了酒,红光满面。   瞧上去,好像确实很开心呢。   隋慕瞧着男人不常展现出的状态,心里的滋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谈鹤年贴上去,脸和鼻息都是滚烫的,动作十分鲁莽。   这几天心里乱得很,隋慕不怎么高兴,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有什么好说的,你快去洗澡吧,去。”   他回到房间,后背往沙发上一靠,垂下眼。   下一秒,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隋慕读着那口吻,瞬间就知道是谁发来的——   【你是不是和苏与卿见面了?你知道他是谁吗?慕哥,那才是谈鹤年放在心尖上的人,才是真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白月光,懂么?】   【我当年是对不起你,可我至少坦荡承认有所图,而他呢?他表面装得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图谋的只会更多。】   【小心别成了他垫脚的石头,还得笑着替他数钱。】   白月光。   这个词狠狠撞进了隋慕的脑海。   苏与卿举家移民,而谈鹤年在美国读完了高中,公司也是那个时候就有的。   隋慕撑起额头,深呼吸一口,双眼轻阖。   一切好像穿成了线,严丝合缝。   真的是这样吗?   隋慕皱眉,眉心却被一个凉津津的东西贴了下。   他霎时间颤栗,睁开眼,屁股往后挪了挪。   谈鹤年将其圈在怀中,像是酒劲儿还没消似的,亲得相当重。   “唔……嗯,混蛋,别闹了。”   隋慕手掌捏成拳,抵在他肩头,挺起的膝盖来做阻挡。   也就这么一瞬,他就确定了男人已经醒酒。   “怎么了?这么不乖……”谈鹤年.舌尖重重碾.过他的喉结:“听话,老公想要你。”   “可我不想要你。”   隋慕卯足力气,两只手封住他的嘴唇,下巴高抬,眼睛顶着白炽灯睁不开眼,急促地喘气。   谈鹤年目光不明,顿滞了几秒,缓慢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腹在腕骨一下一下摩擦。   隋慕逃又逃不开,胸口颤动,仅仅摆着一脸抗拒神情。   男人挺.身,隔着衣物蹭了蹭他,嗓音中浸透委屈:“那我怎么办?”   闻言,隋慕头一撇,下颌与脖颈连接起的僵硬线条透着倔强。   他一点声音都不出,惹得谈鹤年不太高兴。   男人俯下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碰。   “好吧,那我自己解决。”   谈鹤年留下这句,竟然立马松开手,便如此放过了他。   隋慕一脸愕然,抬眸转头,盯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不对劲。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按照以前,就算自己十足抵抗,他也绝对会霸王硬上弓,什么都不会管。   隋慕晚宴之前洗过澡,现在懒散得不想动,只漱了口便走出浴室,瞧见床上已然熟睡的男人。   他磨磨蹭蹭在谈鹤年身旁躺平,忧虑的视线掠过他的后背,再绕到天花板定住。   此后的日子,隋慕表面如常,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谈鹤年,留意他接电话时的语气,看他处理公务时的神情。   男人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每天黏着他,老婆长老婆短。   但隋慕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比如谈鹤年提起公司那个新来的左膀右臂时,眼里光亮一闪而过。   苏与卿。这个名字出现的实在太过频繁,与此同时,谈柏源那几条恶毒的短信也像梦魇一样缠着他。   他这个谈太太本来每天清闲,现在却找到了事情做,准备化身私家侦探,亲自出马调查。   他借着考察甜品店选址的名头,这天,“顺路”经过谈鹤年公司附近。   隔着那家咖啡馆的落地玻璃,他终于瞧见谈鹤年和苏与卿的身影,两人就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们面前什么资料文件都没有,气氛放松。   苏与卿说了句什么,谈鹤年旋即笑了起来,那是隋慕熟悉的笑容。   公司就在上面,有什么事还需要他们出来谈?   隋慕心中顿时生疑,胸前起伏,抿住唇,扭头就走了。   而后面几次,谈鹤年晚归应酬,身边亦是都有这个苏与卿的身影。   隋慕回到家,将挎包往沙发上一砸,又是摔门又是跺脚。   一连几天皆是这样,搞得敏姨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太太,喝点百合粥,可以安神的。”   隋慕安不了神。   翌日,他单刀直入,不打一声招呼便冲进俱乐部包厢。   沈宿吓了一跳,连忙把人都遣出门去。   还没等他开口,隋慕一个眼神便瞥向对方。   “沈宿,别跟我打马虎眼。”隋慕靠进沙发里,长腿交叠,夹着烟的指尖轻轻敲着大理石桌面:“你老实告诉我,鹤年和苏与卿,到底什么关系?”   “他们俩以前是不是好过?”   沈宿正端着酒杯,闻言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眼神乱飘,干笑:   “啊哈?嫂、嫂子,这话从何说起呀!年哥对你那可是……”   “我要听实话。”   隋慕打断他,声音不高,那张养尊处优的冷脸却给对方一股莫名压力。   沈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不,这就是实话啊,我们仨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吗?”   隋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他,直到沈宿额角冒出冷汗,才移开视线,将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知道了。” 第47章 蒙布朗   杏仁蛋糕胚的甜香从烤箱缝隙里钻了出来。   隋慕盯着那抹淡淡的焦糖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料理台边缘敲了敲。   他最近确实总鼓捣这些,没办法,庄园太空,时间淌得慢,总得找点东西填。   至于成果呢,开店的事情一时间还没有眉目,家里人也都吃得血糖飙升。   谈鹤年本来就不爱甜食,总不能再逼着他尝。   不吃拉倒。隋慕冷着脸把蛋糕脱模,动作却依旧谨慎。   裱花袋挤出奶油和栗子泥,在顶端堆叠点缀,而后,细腻的糖霜簌簌落下,成品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摆设。   他盯着蛋糕观赏了几秒,踮脚打开柜门,抽出那个淡金色盒子,将蛋糕仔细装盒,系上墨绿丝带,剪刀搁下,手指捻了捻光滑的缎面。   下午三点,日头正好。   隋慕早知道司机也是谈鹤年的眼线之一,今天没就没让这人送,自行打出租车抵达写字楼门口,拎着蛋糕盒径直进到电梯里。   前台姑娘这次一眼便认出了他,刚张嘴要招呼,他已经擦身过去:“苏与卿的办公室在哪?”   方向都不用指,他自己找。   走廊尽头,门牌上刻着“投资部总监”几个字。   隋慕抬头望见,伸手敲了一声,没等里头应声就推门进去。   苏与卿正背对着门看窗外,闻声立即回过头。   男人瞥见隋慕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诧异,转而那股不对劲又融入进微妙波动的神色之中。   隋慕抬眸,对方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笑:“隋先生?”   “你是来找鹤年的吧?他的办公室在另一边,而且,这时候……恐怕他已经出去谈生意了。”   “我是来找你的。”   隋慕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蛋糕盒“嗒”一声搁在会客区的玻璃茶几上,目光直白白落在苏与卿脸上,没什么迂回,甚至带着点隋慕式理所当然的打量。   “找、找我?”男人缓步上前,仍是惊讶更重。   隋慕下巴轻抬,浅浅勾起唇角:   “我今天做了栗子蛋糕,请你尝尝。”   听到他的声音,苏与卿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他不禁望向茶几上那明显花了心思的盒子,又盯着隋慕。   对方姿态松泛,没刻意讨好,甚至有点骄矜的随意,可那眼神里的专注和等待,却像张无形的细网。   这感觉……有些微妙。   苏与卿面上还稳着,语气却霎时间缓和:   “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必要说场面话。”隋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被这反应取悦了,眼神锁住苏与卿。   他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现在就吃,我想看着你吃,听你的评价……真实的评价。”   这话透出几分命令般的亲昵,貌似有些逾矩了。   可落进苏与卿耳里,却像一种更加直接的“特别关注”。   脑袋里噪音不断:   隋慕想看着他吃……想听他的意见……   苏与卿感觉脸颊有些热。   他依言坐下,动作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拘谨。   男人伸出修长手指,轻松挑开墨绿丝带,打开盒盖,那份精致的栗子蒙布朗当即露出来。   他拿起小银叉,挖下一角送入嘴里。   “怎么样?”   隋慕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他已坐到旁边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与卿,神情认真得像在等什么裁决。   苏与卿被这目光烧得心跳更快。   他狼吞虎咽掉嘴里一口,努力把话攒明白:“特别、特别好吃,栗子泥的细滑、甜度刚好。”   夸是真心,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隋慕那始终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隋慕似乎满意了,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你比他懂欣赏多了。”他轻哼一声,像是抱怨。   话头自然地滑向谈鹤年。   苏与卿拿着银叉的手指顿了一下,从而抬起眼皮,看向隋慕。   对方还瞅着他,眼神清亮坦荡。   “鹤年他本来就不爱吃甜食,可能欣赏无能吧。”   苏与卿把话措辞得谨慎:“你做的点心比我这些年吃到过的都要精致考究得多。”   “你们两个果然是好朋友,连他不吃甜这种事情,你都知道。”   隋慕不咸不淡地回应。   话语落在耳畔,苏与卿没吭声。   “他对你,真的很特殊。”隋慕托着下巴,目光流转:“甚至比对我还要特殊。”   “怎么会呢,我们也就是认识时间久一些,可你在他心里的位置,绝对不是别人能取代得了的。“   隋慕挑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继续看着苏与卿吃蛋糕,偶尔问几句不痛不痒的、关于两人少年时的琐事,语气十分随意,像是闲聊。   而苏与卿在隋慕专注的目光和偶尔的浅笑里,心头的涟漪越荡越汹涌。   亲手做、亲自送、坚持看着他吃、现在又打听他和谈鹤年的过去……   他应着隋慕的问话,语气越发温和起来。   蛋糕吃了大半,话也聊了一阵。   隋慕从他的叙述中捞着些零碎片段,当年那个聪明但孤僻的小谈鹤年,似乎对自己认准的朋友有种笨拙的执着。   可这些和他今日心头的那些疑影比,依旧隔靴搔痒。   隋慕深吸一口气。   看来,比自己想象中更棘手,这个苏与卿,嘴严实得很。   他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苏与卿忙跟随着他站起来,一路送到门口:   “蛋糕真的非常美味,谢谢隋先生,您下次要是还需要品尝官,我乐意之至。”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亲近。   隋慕脚步微顿,回头,眼神飘过他脸颊。   “再说吧。”   他笑了笑,只丢下这三个字,便拉开门走了。   苏与卿飞快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他脸上热度没退,心脏还无比躁动,望着茶几上剩的半块蛋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隋慕……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那股混着竞争心和阴暗炫耀欲的情绪,潜滋暗长。   等谈鹤年回到公司,苏与卿把情绪理好,脸上带着比平日更显从容的笑,走向他的办公室。   苏总叩动三声,进了门。   此刻谈鹤年正低头看报表。   “鹤年。”苏与卿敲敲门框。   谈鹤年头也没抬,只淡淡应:“嗯。”   苏与卿走进去,在对面坐下,语气轻快:“今天下午,隋慕来找我了。”   谈鹤年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与卿。眼神平静,没惊讶,没疑问。   “他给我送了亲手做的栗子蛋糕,非常精致。”苏与卿顿了顿,打量着谈鹤年的表情:“他坚持要看着我吃完,才肯听反馈,我们聊了挺久,他还问了很多我们以前上学时候的趣事。”   他刻意咬了“亲手做”、“坚持看着”、“聊了挺久”这几个词。   谈鹤年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平淡地看着苏与卿,开口,声音也是一样的平淡:   “所以呢?”   苏与卿脸上的笑顿了顿。   “他最近爱弄这些。”谈鹤年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不喜欢吃,他总得找个人消耗……刚好你在,你不用想太多。”   “我想太多?”   他重复一遍,脖子挺起——   “呵呵,看在多年朋友的份儿上,我好意提醒你,你不吃的东西,总会有人爱吃。”   “够了。”   谈鹤年的嗓音掷地有声。   “他的事我清楚,至于你……别碰他的东西,包括蛋糕。”他终于又抬眼看苏与卿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像把薄而利的冰刃。   几秒后,苏与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摔门出去。   门重重撞上。   谈鹤年从报表上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幽深冰冷。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   “是我,苏与卿最近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调出来。另外,”谈鹤年顿了顿:“他办公室和家里,我需要知道所有非工作时间的访客记录,尽快。”   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挂断电话,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几天,谈鹤年需要按计划飞邻市出差。   夜晚的山庄,空寂被放到极大。   之前不是没有这种时候,可他最近被谈鹤年冷落,隋慕心头的疑虑没散,反而更加浓重。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拿起手机,拨了苏与卿的号。   “苏总。”   隋慕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你上次的话还做不做数?我烤了蛋糕,你来山庄一趟吧。”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现、现在?隋先生,时间很晚了,而且鹤年不是出差了吗?我这时候过去,恐怕不太合适。”   良久,苏与卿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迟疑。   但他的推拒,听上去并不怎么坚决。   “有什么不合适……我今天收拾东西,找到些鹤年以前的旧物,乱七八糟的,我看不懂,你过来还帮我认认。”   苏与卿缄默不语,呼吸声却逐渐粗重。   见状,隋慕语调微扬:   “就是看东西,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人问了。”   “找别人”三个字,像小钩子。   “我……”苏与卿的嗓音低下去,挂着一丝轻颤。 第48章 勃艮第   车子在山道上拐过最后一个弯,庄园的铁门旋即从夜色里露出了轮廓。   苏与卿踩下刹车,瞥向岗亭。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仪表盘冒出的微光照亮了他大半张脸,能看清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   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深夜、山庄、谈鹤年不在。   哪个词单拎出来,都透着强烈的不合适。   苏与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点豁出去的意味。   面前门禁解开,守门人点灯致意。   他一脚油门驶入,径直到别墅前,才下了车。   山里的夜风带着寒气,吹得他一个激灵。   门开了。   保姆身后,是隋慕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片白皙肌肤。   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勾勒出慵懒的轮廓。   “来了?”   隋慕侧身让他进去,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常客。   苏与卿喉结滚了滚,踏进门,他弯腰换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香,混着隋慕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   “不用换了。”   隋慕手指捏住他的领口,往上轻轻一提。   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得有些暧昧。   他被隋慕拎着走,目光瞥见茶几上已经摆了两个红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隋慕注意到他的眼神。   “喝点?”他走上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山里晚上冷,暖暖。”   理由给得随意。   苏与卿接过另一杯,指尖碰到杯壁,不慎与他的指腹相触。   “旧物在书房?”他抿了口酒,努力让声音自然。   “不急。”   隋慕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   “先坐会儿。”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彼此身上细微的气息。   苏与卿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烫。   这气氛太微妙了。   昏暗的光线,温过的红酒,还有隋慕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是什么旧物?”他问,又抿了口酒。   “照片,日记,乱七八糟的。”隋慕晃着酒杯,姿态慵懒:“鹤年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看不懂。”   这话说得娇气,像在抱怨。   苏与卿听着,心头那点阴暗的想法又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我……也许能帮上忙。”   他声音放柔了些。   隋慕抬眼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那待会儿去看看。”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和鹤年认识多久了?”   话题转得自然。   苏与卿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从小就认识。”   隋慕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望向对方。   “那他以前什么样?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太一样了。”他说道,晃动着杯中酒液。   这话里有话。   苏与卿听出来了。   他放松了些,也往前倾了倾身:“鹤年以前……比较安静。话不多,对自己认定的人很好,我们那时候常一起去市图书馆,他看书、我画画,能待一整天。”   他说得温软,手里的红酒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放松些,也更大胆些。   隋慕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副专注倾听的模样,让苏与卿说得更多了,说他们中学时的趣事,说谈鹤年偶尔的固执,说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和默契。   酒喝了大半杯,苏与卿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朦胧盯着隋慕,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隋慕对他,是不一样的。   否则怎么会大晚上叫他来?怎么会提前温好酒?怎么会这么专注地听他说话?   “隋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为什么突然想了解这些?”   隋慕抬眼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影。   “好奇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总得知道,我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吧?”   这话说得暧昧。   苏与卿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他几乎要脱口问出“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时——   玄关传来轻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惊雷。   苏与卿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隋慕也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点,怎么会有人来?   “鹤年?”   敏姨打招呼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踏在地板上的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然后客厅的灯“啪”一声全亮了。   刺目的光线让隋慕眯了眯眼。等适应了,他看见谈鹤年站在门口。   穿着西装,手里拉着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茶几上那两只红酒杯。   一只在隋慕手里,一只在苏与卿手里,酒都喝了大半。   男人视线冷淡地掠过苏与卿煞白的脸,最后落在隋慕身上。   “老婆。”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么晚还没休息?”   隋慕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苏与卿已经慌慌张张站起来,酒杯“哐当”一声放在茶几上,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鹤年?你、你不是明天才……”   “提前结束了。”谈鹤年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向他,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嗓子发紧:   “隋先生说找我看些旧物,你以前的照片和日记,他看不懂字迹……”   理由越说越苍白。   谈鹤年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他才移开视线,望向隋慕:“认完了吗?”   隋慕抿了抿唇,点头。   “那好。”   谈鹤年走进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从容。   “辛苦你跑一趟,该走了吧?”他对苏与卿开口,语气礼貌又疏离。   逐客令下得干脆。   苏与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抓起外套,语调发颤,眼神瞥过隋慕:   “好、好,那我……我就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门,连句再见都没说完。   门关上后,客厅陷入死寂。   隋慕还坐在沙发上,瞧着谈鹤年。   男人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把那两只红酒杯收起来,动作不疾不徐。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隋慕终于启唇。   谈鹤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你了。”他说,语气平淡。   可隋慕听出了底下那层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谈鹤年面前,仰着脸看他:“外面很冷吧?”   谈鹤年淡淡应了声,伸手捏住他下巴,拇指在唇瓣上轻轻摩挲。   “老婆……”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好喝吗?”   隋慕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隋慕能闻见他身上一股属于夜晚山风的凉气。   “我问你,酒好不好喝?”   谈鹤年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隋慕听出了底下那层压着的什么。   “……还行。”隋慕别过脸,声音有点干。   “是我买的那个勃艮第?”谈鹤年问,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锁骨处的皮肤:“去年拍卖会上拍的那箱,你说太涩,不爱喝的那个。”   隋慕身体僵了僵,他想起来了,貌似是有这么回事。   去年谈鹤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箱顶级勃艮第,兴冲冲开了给他尝,他抿了一口就皱眉说涩,之后那箱酒就一直放在酒柜最里面,再没动过。   可今晚他拿了出来,还特意温了,跟苏与卿喝。   隋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找不到理由。   谈鹤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慕慕,”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玩味的调子:“你该不会是为了气我,特意把我舍不得喝的好酒拿出来招待他吧?”   “我没有!”隋慕立刻反驳,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谈鹤年挑眉,指尖抬起,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垂。   “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要穿成这样?”   隋慕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不觉得,现在被谈鹤年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哪哪儿都不太得体。   “我、我本来要睡了!”他梗着脖子:“洗完澡不穿这个穿什么?”   谈鹤年凑近些,呼吸拂在他脸上。   “穿什么都可以,但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穿这身的样子……特别好看。”   这话说得暧昧,可隋慕听不出半点夸赞的意思,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我就是叫他来认认东西。”隋慕咬着唇:“那些我都看不懂。”   “什么旧东西,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就算看不懂,可以来直接问我。”谈鹤年接得很快:“我明天就回来了,为什么不等等?”   “我……”   “或者,”谈鹤年打断他,眼神深了些:“你其实并不是想看那些旧东西,是想看看苏与卿这个人,对吧?”   隋慕心脏猛地一跳。   “谈柏源跟你说了什么?”   谈鹤年问,语气依旧平静,可隋慕听出了一丝紧绷:   “还是隋薪?他们是不是告诉你,苏与卿才是我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人?是我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在隋慕最敏感的地方。   他脸色涨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被人完全看穿的难堪。   谈鹤年勾唇笑了,那笑意隐约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你难道就这么不信我吗?”   这话说得委屈,配上他此刻略显疲惫的神情,让隋慕心头那点气恼莫名消散了大半。   “没有的事……我就是最近心里很乱很烦而已。”   隋慕别过了脸,似是不忍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烦什么?”谈鹤年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烦我最近太忙?烦我没时间陪你?”   隋慕没说话,但身体放松了些,任由他抱着。   “对不起。”谈鹤年低声说,手臂收得很紧:“公司最近在策划一个大项目,我走不开,但我每天都有想你,真的。”   “知道了。”   隋慕闷闷地说,手无意识地揪住谈鹤年的衬衫衣角。   之后,他手指便顺着骨骼而上,摸到男人下颌一夜冒出的青黑胡茬。   沉默须臾,谈鹤年忽而笑了。   “笑什么呢?”   “笑我老婆终于开窍,知道吃醋了。”   “你……”   隋慕瞪了眼,手掌去推他的胸膛。 第49章 热可可   春节前一周,山庄里已满是年味。   隋慕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站在客厅中央指挥敏姨贴窗花。   “往左一点……不对,再往右,哎过了!”   他蹙着眉,手里捧着杯热可可,鼻尖被暖气烘得微微发红。   谈鹤年刚开完视频会议从书房出来,瞧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隋慕站在一堆年货中间,认真得像在布置什么重大展览,连头发丝都透着专注。   上回,隋慕抓老情人没成功,反被谈鹤年调笑一番,不止丢了面子,头顶还多了个爱吃醋的表现。   因此他便自己保证再也不见谈柏源,还严令禁止了亲弟弟隋薪登门,这段日子待在家里乖得很,哪儿都不去。   男人回味结束,走上前,很自然地从背后环住隋慕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忙什么呢?”   隋慕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热可可差点洒出来。   “你走路怎么没声呢?”他嘴里抱怨,却也没推开,反而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贴窗花呢,敏姨眼神不好,总弄歪。”   谈鹤年低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换个人来?”   敏姨抹了把脸:“哎,鹤年,其余人忙着别的事呢。”   “我来。”谈鹤年伸手接过了敏姨手里的窗花,轻轻松松就粘到最佳位置,不论高度还是角度,都正正好好。   隋慕仰头打量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还行吧。”他别过脸,小声嘟囔。   “只是还行?”谈鹤年转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慕慕,你要求真高。”   “本来就是。”隋慕拍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谈鹤年手臂微微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那我再努力努力吧。”   “热,快松开。”   隋慕被他蹭得发痒,挣了挣。   “嗯?热吗?”谈鹤年反而贴近了些,嘴唇几乎贴上他后颈的皮肤:“那把披肩脱了?”   男人还没说完,就开始上手。   动作太暧昧,隋慕耳朵尖都红了,用手肘往后顶他:“谈鹤年!”   谈鹤年这才笑着松开些,却仍虚虚揽着他的腰,转向敏姨——   “剩下的交给我弄吧。”   敏姨擦了擦手,笑着应声退下。   隋慕想走,却被谈鹤年牵着,拽到另一处待布置的角落。   “这个摆这里,老婆觉得呢?”谈鹤年拿起一樽精致的琉璃花瓶,征询他的意见,眼神温柔而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隋慕本来想挑刺,可对着他那副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   “……还行。”   “那就是好。”谈鹤年从善如流地放下,又望向地上的花:“这是什么种类?挺好看,摆到哪儿去?”   “垂丝茉莉,搁到你书房吧,好不好?”   隋慕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自觉就认真思考起来。   谈鹤年点点头,当即照做。   他这样的言听计从,哪里还像外面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谈总,分明就是个“妻管严”。   隋慕心里那点被苏与卿和旧事勾起的疑虑和烦闷,在这种密不透风的温柔包围里,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他瞥了谈鹤年一眼,对方正含笑望着他,眼神澄澈,满是依赖和讨好。   隋慕心一软,抬手把他刚才动作时微微蹭乱的衣领理正:   “……笨手笨脚的。”   谈鹤年立刻抓住他还没收回去的手,贴在脸颊上蹭蹭。   “有老婆在就好了。”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隋慕仿佛被烫到一样想抽回,反被抓得更紧。   “晚上想吃什么?”谈鹤年顺势十指相扣:“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   隋慕别开脸,但任由他牵着。   “没有随便。”谈鹤年耐心极好:“清蒸鱼?再加个蟹粉狮子头。”   “你这不是都安排好了。”   隋慕被他问得没法,除此之外,又随口说了几样。   谈鹤年一一记下,立刻吩咐下去,又亲手给他倒了杯温水,试了温度才递过来。   一顿晚饭,隋慕几乎没自己动过手。   河虾是剥干净的,最嫩的鱼腩被剔好了刺,汤也是吹温了之后才放到他手边。   谈鹤年自己没吃几口,全顾着伺候他了。   隋慕已经习惯了被男人这么对待,隐隐有种被捧在心尖上的熨帖。   他用勺子挖出自己碗里一块谈鹤年去过刺的鱼肉,毫无犹豫地送进对方碗里。   谈鹤年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也吃。”隋慕低头扒饭,耳根发红。   谈鹤年垂眼瞧着碗里那块鱼肉,缓慢地勾起了嘴角,将其夹起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身子往他那边贴:   “嗯,香,又甜又香。”   隋慕撇嘴,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少贫嘴,赶紧吃饭!”   果然,如老话所言,冷暖自知。   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隋慕握着筷子,侧目瞧谈鹤年的脸,沉下心来一点一点感受,氛围多么恬静、多么温暖。   他忍不住笑出声。   除夕守夜,隋慕到底没撑住,歪在沙发里睡着了。   谈鹤年把人小心抱上楼,进了卧室,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睡着的隋慕看起来毫无防备,睫毛纤长,嘴唇稍稍翘着。   谈鹤年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脸颊,眼神中是难以言喻的幽深复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走到露台接起。   “老板,都办妥了。”电话那头是冷静的汇报声。   谈鹤年“嗯”了一声,语气淡漠:   “做得不错,收拾干净点。”   “明白。”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向卧室里安睡的人,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重新覆上温柔的假面。   零点时分,隋慕被远处的烟火声隐约吵醒,迷迷糊糊间,感觉额头上落下一个温软的触感。   “新年快乐。”   谈鹤年的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   隋慕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地“唔”了一声,往热源处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初五那天,谈鹤年照安排出国办事,隋慕则回了家。   看起来,隋薪应该没把那些事告诉父母,但面对哥哥,难免有几分局促。   “你这什么表情?”   隋慕歪了下脑袋。   隋薪目光不由得撇到一侧,耷拉着眼皮:“我以为……你不是不想理我了嘛。”   “谁不理你了?戏这么多。”   隋慕忍俊不禁。   闻言,隋薪随之张张嘴,还未曾出声,隋慕那边就来了电话。   他伸手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扭头转到一旁接电话。   “喂……”   “隋慕!你是隋慕!”   对面尖利的声音尤为刺耳,隋慕皱眉,脸往后退了退。   头一次见打电话不自报家门,反倒先喊别人名字的……   对面女人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只是她越哭,隋慕就越懵:   “等会儿,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谈鹤年的母亲……不对,早就已经不是了,这个畜生!”   等听清女人说的话,隋慕厌恶反感的情绪先冒出来。   可对方完全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语无伦次地控诉谈鹤年如何设计夺权,如何逼得谈父走投无路挪用公款,如何将整个谈家置于死地。   “那是他亲爹啊!他怎么能这么狠!”谈母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隋慕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吗?他是要送他爸爸进监狱啊!他疯了!他真是疯了!”   “停。”   隋慕脑袋濒临爆炸,不堪其扰地开了嗓打断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我,我的话他听不进去,我想让你劝劝那个混账东西,让他别再疯下去了,高抬贵手吧!家和万事兴啊!”   “你不用找我哭,之前我就说过了,你们谈家是谈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哦!怪不得他这么硬气,敢情是你在给他撑腰!慢着,我怎么感觉,整件事情都是你撺掇的?你们隋家家大业大,非要逼得别人没有活路才行吗?你们这样会遭报应的!你们……”   隋慕直接挂了电话,紧接着,重重呼出一口气。   什么玩意儿。   他气得脚步飞快,重回客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双臂环胸,在茶几前来回踱步。   “你怎么了,哥?”   隋薪立马问,而隋慕欲言又止,最终却抿住唇。   他摇摇头,没说话。   事情不知真假,他又何必在弟弟面前又一次诋毁谈鹤年呢。   “出了什么事?你连话都不想和我说吗?”   隋慕扶额,缓缓叹了口气,仰头闭上眼:“不是……没什么。”   “哥,为什么呢?为什么自从谈鹤年出现,你连朋友、亲人都不要了?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和他绑在一起?一辈子被他关在荣山上吗!”   “干嘛突然说这些?我只是最近心里很乱,跟鹤年有什么关系?”   “你就护着他吧!”   隋薪气冲冲,噌地一下子起身要走。   隋慕不明所以,下意识把他拽住:“大过年的,隋薪,你非要跟我吵架?”   “我没有……”   他怎么敢啊。   隋慕深吸一口气,扯着他按回沙发:“那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什么?”   “谈家……”他垂眸,斟酌着出口:“最近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哥,你原来也听说了?你听谁说的?谈鹤年告诉你的?”   隋薪抬起头,瞳孔放大,抓着他两只胳膊不撒手。   “欸?”隋慕往后缩了缩身体,眉心微蹙:“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呀?”   隋薪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松开手,手肘撑在膝头,嗓音却压得更低——   “谈家的公司被人做局,资金链断裂,听说谈董事长还牵扯到挪用公款,现在整个谈家都乱套了。谈柏源到处求人,可谁敢沾手?都说是……是有人要整死他们。”   隋慕的心猛地一沉。   谈母那歇斯底里的哭诉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是谁?”他望着弟弟的脸,喉咙发干。   “还能有谁?”隋薪苦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觉得而今谁有这能耐,又有这动机?”   他的反问似乎若有所指。   隋慕瞬间沉默了。 第50章 录音笔   次日傍晚,谈鹤年的车驶入隋家时,天色已暗。   他推门下车,寒气混着爆竹残留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院中门口还挂着红灯笼。   隋慕正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松松套了件针织开衫,手里端着的茶杯已不见热气。   从谈鹤年仰头的角度看去,他整个人融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地望下来,看不清情绪。   “回来了?”   隋慕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   “嗯。”谈鹤年勾唇应着,拎起后座的行李箱。   他推门进屋时,孙妈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刚切好的水果,见状温声道:   “哎呦,姑爷回来了,累了吧?快上楼休息休息。”   “不急。”谈鹤年笑了笑,目光扫过客厅,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隋薪低头玩手机:“妈呢?”   “哦,夫人知道你今晚回来,说要亲自下厨,这时候可正忙活呢。”   谈鹤年朝厨房门口瞥了眼,点点头,亲力亲为地把行李箱拎上楼。   隋慕立在栏杆旁,抱臂盯着他。   “老婆。”   男人将行李随手丢开,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搂住。   隋慕两脚悬空,忍不住惊叫出声:   “干嘛!放我下来。”   他捶动男人的肩膀,才被稳稳放到地面上,脸颊被吻了几口。   “想我没有?”谈鹤年贴到他耳边开嗓。   隋慕心里五味杂陈,却又说不出谎话,只能不吭声。   “老婆、宝宝……”   谈鹤年硬逼他开口。   怀中人体温攀升,不免闭上双眼,破罐子破摔:“想了想了。”   他被心急火燎的谈鹤年抱着往卧室去,却感受到对方步伐一顿。   隋慕疑惑,刚打算抬头,就听到男人喊了声“爸”。   这下子,他反倒往谈鹤年颈窝里躲得更深,直至卧室门合上才肯探出脑袋。   男人的后背便又挨了他一下。   隋慕被放到床边。   见男人扭头想要离开,他忙伸手抓住:   “等会儿,我……”   “怎么?舍不得我?”谈鹤年笑道:“老公去洗个澡。你知道妈今晚要亲自下厨吗?我洗完就去下楼帮忙。”   “这、好吧。”   隋慕话没说出口,他就钻进了浴室。   晚饭吃得安静。   谈鹤年一如既往地给隋慕夹菜,低声问他这几天在家做什么,语气温柔耐心。   至于,隋慕应得简短。   隋薪几次想开口,被隋母用眼神止住了。   晚饭后,电视开着,晚间新闻的主播声音平稳地播报着财经消息。   谈鹤年放下遥控器,转头瞥向隋慕欲言又止的神情:“老婆,你有话跟我说?”   “回屋再说吧。”   隋慕眼神在客厅几人脸上滚过一遭,如此说道。   谈鹤年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是个放松又专注的姿态:“好。”   “那走呀。”   男人不动如山,隋慕便先起了身,拽他的手。   “这么着急?不能我看完这段嘛……”   “着急,快起来。”   隋慕连拉带扯,惹得母亲和弟弟皆侧目。   两人磨磨蹭蹭地上了楼,谈鹤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直纳闷。   男人上一秒被甩进卧室,紧接着就听到尖利的摩擦声,转过头,正瞧见隋慕后背抵着门板而立。   “谈家的事,”隋慕单刀直入:“跟你有关系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但谈鹤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着,泛着白。   “谁告诉你的?”   谈鹤年没直接回答,语气依旧温和。   “你母亲昨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隋慕盯着他:“她哭得很厉害。”   谈鹤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给你打电话?她还有你的联系方式?”   男人平静地坐下来,给他们分别倒了杯水。   隋慕不禁凑过去:“你就不想知道她还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疯话而已,你不用放心上。”   谈鹤年抬起胳膊去拉他的手,想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可隋慕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瞅着男人。   两人对视,谈鹤年又道:   “因为家里动荡,她最近精神不是太稳定,总疑神疑鬼。你也知道,她清醒时候也爱胡言乱语,我在考虑要不要帮她找一家疗养院。”   男人字字句句恳切。   隋慕忍不住皱起眉头。   “所以,你怀疑我?”谈鹤年捏住他的手:“慕慕,我刚回到海宁,就靠别人的三言两语,我的老婆没有半句关切,第一件事居然是来质问我。”   隋慕没吭声,他便走到衣架旁,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银色小型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我想你先听听这个。”   他话音刚落,立即按下播放键。   隋慕敛眉,听到一些杂音,而后,谈柏源的声音冒了出来,清晰又冷静,甚至透着居高临下的算计:   “……结婚只是第一步,隋慕那边好办,他对我还有旧情,性子又软,哄着就行,关键是婚后,必须尽快安排孩子,不然我妈会自杀的,谈家的财产我也拿不到了。”   另一个男声迟疑地插话:“可这事要是让隋慕知道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谈柏源厉声打断,语气理所当然:“我是个男人,怎么能没有后代呢?孩子在外面养着,别让他发现就好。”   录音不长,也就三分钟。   谈鹤年关掉录音笔,望向隋慕。   隋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双臂环在胸前,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   他甚至没有惊讶或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录音笔,然后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谈鹤年脸上,问:   “所以呢?”   谈鹤年明显怔了一下。   “所以他一直在骗你。”谈鹤年身体前倾,声音放得更轻,试图显得更诚恳:“从一开始就是,连同他的好父亲一起,他们父子俩看中的只是隋家的背景,从来没想过——”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隋慕出声截了他的话,语气很淡。   他俯下身,两手压在男人肩膀。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谈鹤年只能看到他眼眸在顶灯光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   “我想问的不是谈柏源,他干了什么我根本不想知道,”隋慕一字一顿地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回答我——谈家出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谈鹤年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情,”谈鹤年终于开口,脸上挂着一种被刻意柔化的疲惫:“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慕慕,你只需要相信,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好好在一起。”   “……我们?”   隋慕重复这个词,眉头紧拧:“所以你一手把自己的父亲送进监狱,又打算让母亲去疗养院,搞得谈柏源焦头烂额……这、这些难道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我?”   谈鹤年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他挪用公款是事实。”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证据齐全,司法程序合法合规,不是我能左右得了,至于我母亲……你也清楚,她糊涂了一辈子,在那个家里根本不快乐,疗养院环境优美,还有专业护理,对她的身体有百利而无一害。”   谈鹤年抬眼看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依赖、甚至偶尔湿漉漉如小狗的双眼,此刻暗得像深潭,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清。   “这些事情和你没关系,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咱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是吗?”   他缓缓道。   隋慕瞧着他,瞧着这张熟悉的脸,伸手摸上去,一股寒意却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我有点累,”隋慕手掌陡然滑下,别开视线:“睡觉吧。”   夜深了。   自从争吵、也不算争吵吧,反正谈鹤年什么都没说,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则又去了楼下。   隋慕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根本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谈鹤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走到床边。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很轻地抚过隋慕的侧脸。   “还没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色的沙哑。   隋慕没动,也没说话。   “我知道你害怕。”谈鹤年的手指停在他耳际,慢慢摩挲那片敏感白嫩的皮肤:“怕我表里不一,怕我瞒着你很多事,怕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的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男人俯身,气息拂在隋慕颈侧:“但慕慕,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是真的。”   隋慕的睫毛颤了颤。   “至于谈家的事……”谈鹤年顿了顿:“都已经结束,谈岩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的,而我母亲也能得到好的照顾,谈柏源……我知道你不想提他,总之,一切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牵连到你,也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我想,最近这些烂人烂事太多,你在家里,对外面的情况不大了解,所以没有安全感,我都能理解。”   他低头,很轻地吻了吻隋慕的额头:“我这几天让人物色着合适的商铺,你不是打算开什么蛋糕店?”   “嗯?”   隋慕终于有了反应。   谈鹤年忍俊不禁,拨动着他的眼睫。   “你之前不是不让吗?怎么突然松口了呢。”   “不是突然松口,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怎么会坐视不管?”   “那你别找了,我觉得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就不错,我也好盯着你呀。”   “好,隋老板,遵命。”   谈鹤年摸着他的脸,慢悠悠地爬上床。   过了两天,他们回到荣山,谈鹤年有天一大清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事。   隋慕在家待到下午,傍晚时分,他接到沈宿的电话。   “诶呦,嫂子!年哥喝多了啊,胃疼得厉害,这都到家门口了,你找个人来搭把手,我弄不动他!”   对方语气急促,倒叫隋慕慌乱起来,朝窗外张望一眼:“你们在哪儿?”   他什么都瞧不见,便搭了一件外套,匆匆下楼去,喊上敏姨。   敏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急急火火冲出门。   沈宿眼见来了救星,连忙下车,指挥他们把后座烂醉如泥的谈少架起来。   男人陷进沙发里,身体蜷缩、脸色苍白,宽大的手掌紧紧按在胃部,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么严重?你怎么不直接带他去医院呢?”   “我、他不让啊!”沈宿忍气吞声。   “不用去……”   谈鹤年抓住隋慕的手臂:   “老毛病了,没事,缓缓就好。”   “什么时候的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也不能这么硬挺着啊……”   瞧着俩人一来二去,沈宿便借口溜走。   隋慕叹了口气,让敏姨拿胃药、煮醒酒汤。   “你什么时候开始酗酒了,生意也不能只在酒桌上谈啊,这算什么事,下次不许了。”   “嗯……好……”   谈鹤年强撑起身子要做保证,被隋慕按了回去。   吃过药,隋慕又端起了汤碗。   “老婆……”男人抬起头,脸上瞬间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依赖的委屈神情,嗓音声音沙哑。   隋慕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后,凑到他唇边:   “别废话,先把汤喝了。”   谈鹤年接过,顺从地喝两口。   男人面色缓和少许,隋慕就搀扶他进了电梯。   可能是怕老婆不愿意靠近自己,他好说歹说都要去洗个澡。   隋慕无奈,帮男人脱掉了衣服,一路送进浴室,在门口站了半晌才离开。   “这一天天的……”   他抖抖西装外套,里面的手机却倏地飞了出来。   隋慕“哎呦”了一声,赶紧蹲下身捡起来。   屏幕也随之亮起。   他的面部信息早就存在谈鹤年手机里,一碰便自动解锁。   沈宿的消息弹出来:   【我说你至于吗?本来很容易的事儿,润信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动动手不就能来钱?非要喝成这样干嘛?】   【你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回国吗?谈少!不就是看中了银行的稳定资金源?现在有了反而死活不用,真是搞不懂你。】 第51章 保护欲   【对,我忘了,当初知道隋慕要结婚,你整个人就失心疯了,眼里哪还有正经事?】   【怎么不回我?见色忘友的狗东西!】   手机停止震动,隋慕也站在原地,如同被点穴一般,定住了。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呆愣愣地睁着眼,眨都不眨。   浴室的门从里面打开,谈鹤年浑身湿淋淋,只披着一条短毛巾,像头水鬼似的。   隋慕慢悠悠抬颌,两人目光撞到一处,但他很快就挪开了,聚焦在某个地方。   “怎么不穿衣服?”   “那儿有衣服?”   谈鹤年含笑垂下脑袋。   隋慕这才反应过来,只顾着查手机,没帮他拿睡衣进去。   “那、那你喊我啊……”   在男人的注视中,他握着手机的胳膊垂下来,转身朝屋里走。   谈鹤年追上来,搂住他的腰:“屋里又不冷,抱抱你不就好了?”   “身上这么湿,别动我。”   “怎么了?”   谈鹤年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顺着隋慕的衣领滑进去。   “嘶——”   隋慕皱眉,把睡衣往他怀里一扔:   “自己去吹头发!”   谈鹤年见他态度突然粗鲁起来,不明所以,慢吞吞地套上睡衣,钻进被子里,并没打算吹头发,用毛巾搓两把就完。   隋慕脑子乱七八糟,推开浴室门,却又扭头回来了。   这时,谈鹤年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头由于隐隐的疼痛而微蹙。   床头暖黄的灯光柔和洒落他侧脸,分割开五官的轮廓,长睫也在眼下投射出了浅浅的阴影,瞧上去那么无辜、那么脆弱,那么地需要人呵护。   “怎么了,老婆?”   隋慕喉结一紧。   要不,算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脾气可真好,有关谈鹤年的事,什么都能忍。   隋慕没说什么,转过身,重新朝浴室的方向迈腿。   “慕慕。”   男人在身后喊他。   隋慕侧过身,疑惑地瞥了对方一眼。   “你过来。”谈鹤年冲他勾勾手,看隋慕没动弹,便补充道:“宝宝听话。”   “干嘛?”   “看我手机了?”   谈鹤年开门见山,自己倒先问出了口。   隋慕掀起眼皮,神情平淡:“不让看?”   “我哪敢呢……”   谈鹤年握住他的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当然要问一问。”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因为看了你的手机才脸色不好?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隋慕板着脸盯他。   谈鹤年紧接着轻笑一声,却什么都不说。   “你的那些事,是打算自己交代,还是等我问你再说?”   “果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所有柔软的修饰,露出底下本质的冷硬:“也好。”   “什么叫也好?这也算解释交代?”   隋慕攥紧手掌,指尖冰凉。   “解释什么?”谈鹤年坐起身,眼眸中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他向前一倾,抓住他的手臂,阴影笼罩下来:   “解释我怎么收拾谈家?怎么让你看清谈柏源?还是解释……”他指腹蹭过隋慕的脸颊,动作轻佻,眼神却沉得骇人:“我怎么把你留在身边,让你的世界只能装下我一个人?”   他的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隋慕完全陌生的东西。   男人好像一瞬间彻底剥离掉自己的伪装,那些潜藏已久的、赤裸的占有欲,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餍足,全部浮现了出来。   “你说什么呢?”隋慕声音发颤,试图维持镇定:“喝多了吧。”   “那你就当我喝多了吧,老婆,咱们早点休息,好不好?”   谈鹤年缓缓凑到他脸边,亲了一口。   隋慕拧眉,推开他的肩膀:   “谈鹤年,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什么爱我、离不开我……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真的。”谈鹤年立刻否定,快得不容置疑。   他话音刚落,忽然扣住隋慕的肩膀,那力道来得猝不及防,向下一压,隋慕的掌心就贴住了微凉的床头板。   床垫因为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   隋慕的指节被他紧握的拳裹着,动弹不得,完全像是被钉在了这一方寸之地,笼罩在谈鹤年宽厚脊背投下的阴影里。   “离不开你是真的,看你对别人笑就嫉妒得发疯,也是真的。”男人视线重重掠过隋慕的下唇:“凭什么你对谈柏源那个垃圾这么好?凭什么你对他们都这么好,却死活不肯看我一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隋慕?但我也恨你,我恨死你了……”   “你居然还想嫁给他,你想让我死,是么?你想逼死我。”   谈鹤年这些疯话好似天罗地网,把他牢牢困住。   隋慕头昏脑胀地撇开脑袋,闭上眼:   “你胡说什么呢?你疯了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这么说我?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这颗疯癫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每一次看到你、你的每一次笑,都是在浇灌它,都在让它生根发芽。”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隋慕深吸一口气:“真该刚才多给你灌两碗醒酒汤。”   “我很清醒,老婆。”   “好,你清醒,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回国?公司又是怎么回事?”   “你问这些干什么?”   隋慕忍不住歪头:“我怎么就不能问了?”   “不是不能问,而是没必要,”谈鹤年很随意,像是事不关己:“你不需要担心。”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担心?”   “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   “保护?我用得着你保护吗?不告诉我是保护,骗我也是保护?!”   隋慕挣扎,猛地挥动胳膊,不慎碰到谈鹤年的肚子。   “唔……”   他从男人身下钻出来,却听到对方的闷哼,回过头来,望见谈鹤年塌腰趴在床上,使劲倒气。   隋慕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没有跨出去。   男人当即伸出胳膊,抓紧他的手腕:   “老婆……别走,你可以撒气,什么我都可以做,只要你别离开我。”   谈鹤年额头冷汗渗出,一茬接着一茬。   “腿长在我身上,你求有什么用?”   “你离开我,我会死掉的,慕慕。”   “谈鹤年,”隋慕拉下脸:“你在威胁我?”   “这算威胁?呵,我听老婆的,你说什么是什么。”   男人双手都使上了,抬起脑袋冲他虚弱地笑。   “少给我打马虎眼,我就走,你能拿我怎么样?”隋慕用力甩动他的手。   “走?”谈鹤年低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将隋慕拉进怀里,手臂铁箍般收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   男人温热的唇贴在隋慕耳廓,吐息灼热,话语却冰冷刺骨:“你能走得了吗?这座山,这座庄园,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觉得,没有我的允许,你能踏出大门一步?”   这完全不是疑问,更像是宣告。   隋慕僵住了,挣扎的力道也倏地减弱。   “你……你囚.禁我?”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是又怎样?”谈鹤年低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眼神偏执得令人心头发冷:“把你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隋慕不再激烈反抗了,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他垂下眼,不再看谈鹤年,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谈鹤年的怀抱依旧温暖,甚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更加灼热。   男人贴上去,他的唇流连到隋慕耳畔,气息灼热。   “以前怕吓到你,一直强忍着,装作你喜欢的乖巧样子,现在你知道了……”他吮一下那柔软的耳垂,感觉隋慕在细细地抖:“我就没必要忍了。”   怀里人被他抱得生紧,熟悉的木质香气混着此刻陌生的侵略性,死死包裹着他。   隋慕脸上表情也是木木的,动都不动。   “这儿就是你的家,从你嫁给我那天起就是,你哪儿也去不了,慕慕。”   谈鹤年一下一下吻着他颈侧,沾上湿热的印记。   “混蛋……”   隋慕咬牙,握拳捶打谈鹤年的肩膀,力道却软绵绵:“限制人身自由,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那老婆去告我吧,但你不许找那个姓吴的,老公会生气。”   耳边回荡着他的声音,隋慕逃脱男人怀抱,盖好被子,把脑袋蒙住——   “你出去!滚出去。”   “那你晚上睡觉怎么办,不要抱了?”   “滚。”   谈鹤年没滚。   他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里,把人搂住了。   “你生气归生气,别难为自己,好吗?”说完,男人便在他耳后亲了亲。   第二天早上,敏姨送早餐进来时,隋慕还缩在被子里。   “太太早呀。”敏姨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声音放得很轻:“鹤年他一早就去公司了,吩咐说您要是想吃什么,随时让厨房做。”   隋慕没应声。   敏姨等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半晌,那团被子动了动。隋慕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   他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出门,一屁股坐到软椅上。   目光所及,托盘里是小笼包和鸡丝粥,还有一小碟他喜欢的腌菜。   他伸手探了探碗,粥还热乎着,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米粒炖得软烂,鸡丝鲜嫩。   隋慕慢吞吞地吃着,吃了小半碗,然后放下勺子,推开了碗。   吃不出滋味。 第52章 酸梅果   隋慕隐约有些后悔。   他现在完全变得不像自己了,原本的隋慕,几乎很少会产生这种情绪。   但他托着下巴细细想来,的确是很后悔。   昨晚要是没脑袋一热追问谈鹤年、没有戳穿他就好了,倘若男人自暴自弃,以后都露出真面目,不乖了怎么办?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并非无中生有。   吃过饭,隋慕去了楼下,顺手掏出手机来。   他明明看到有消息,可划拉着手机屏幕,指尖从屏幕顶端滑下来,又滑上去,什么都没有。   信号格居然是空的。   外头风和日丽,一片乌云都不见。   他旋即怔愣了下,眼睛盯着那几格灰白色看了几秒。   “敏姨,敏姨?”   隋慕脱口喊了两声,同时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胡乱点了点。   他正打算重启,敏姨便闻声赶来——“怎么了太太?”   “你手机有信号吗?”   “噢!这个呀!”敏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去碰手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崭新的平板递过来:“鹤年早上出门前交代过,说最近山庄附近信号塔在检修,你要是想娱乐可以玩这个,或者一楼和二楼书房的电脑也能用。”   “信号塔检修?他告诉你的?这个谈鹤年……搞什么呢,当我傻啊。”   隋慕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哭笑不得,把手机随意丢在桌上。   他起身,又忍不住张嘴:“真是疯了,那我以前的平板呢?”   “这,我不太清楚,太太别生气啊。”   敏姨诚惶诚恐。   她也不过只是传话的,勉强算个执行人,谈鹤年搞出来的小九九,估计跟她没什么关系。   隋慕摆了摆手,没打算为难对方,便拿起了平板。   屏幕亮起,壁纸一抹白。   镜头前,他穿着合体的白色西服笑眼盈盈,身旁谈鹤年装束也一样,只不过,正侧头望向自己。   身后的雪山很瞩目。   隋慕根本忘不掉,这是那年,在瑞士。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按熄屏幕,还是抱着平板去了书房。   二楼书房就在卧室旁边,朝南,也有整面的大落地窗,采光很好。   靠窗的书桌上除了电脑,还放着一盆垂丝茉莉,细碎的白花从纤长的枝条上垂下来。   不用想,又是谈鹤年交代敏姨的,肯定刚刚才搬进来。   隋慕舒出一口气,来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等系统启动的间隙,他盯着窗外看了会儿。   庭院里有园丁在修剪冬青,动作慢条斯理。   更远处,靠近铁门的位置,隐约能扫见一排穿黑色制服的人影,这么冷的天,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隋慕收回视线,握住鼠标。   搜索框空着,他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输入了“甜品店”、“筹备”、“注意事项”几个关键词。   网页瞬间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挑挑拣拣点开几篇,阅读得认真,偶尔拿起手边的本子记下点什么。   选址要考虑人流量,装修要预留冷藏设备空间,初期投资……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浅浅映了一小片睫毛阴影。   快到中午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太太。”是敏姨的声音:“鹤年来电话,你要不要下楼接一下。”   隋慕盯着屏幕上的蛋糕店装修案例,没抬头:   “不要。”   “可是他说有急事呀……”   “他能有什么急事。”隋慕把手里写满数字的一页掀过去,又翻回来:“急事就直接说。”   敏姨在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隋慕继续看网页,但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家北欧风蛋糕店的图片,端详了许久。   马上午饭,敏姨已经来催了一次,见隋慕还是没动静,打算把饭菜端到楼上去。   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隋慕浑然不觉,敲键盘的手指依然在灵活跃动。   脚步声上楼,不疾不徐,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谈鹤年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搭着外套。   隋慕立马抬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怎么是你?也不敲门呢……你这个点怎么回家了?”   “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男人步步凑近,一直走到书桌旁,俯身看屏幕:“在干什么呢?”   隋慕没看他,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筹备我的甜品店啊。”   谈鹤年直起身,把臂弯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这么认真?”他瞧着隋慕的神情,挑眉开口。   “其实很简单嘛,明天我去看看商铺。”隋慕说,语气稀松平常:“看中了就定下来。”   谈鹤年动作顿住。   他直起身,垂眸盯住隋慕的额头——   “不行。”   隋慕讶然,眉头再度微微蹙起:“为什么?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说随我弄着玩吗?”   是啊,他是说过。   男人喉头一梗。   但自己还说过要把隋慕关起来,不许他出门。这他却不记得?   “等周末吧。”谈鹤年静默了许久才开口,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我陪你去。”   “可是今天才周二呀,等到周末还有好几天,万一被别人抢先租了呢?”   “怎么会这么快?你要是担心,那就看好了直接交钱。”   “开什么玩笑,你这还是当老总的呢,太儿戏了吧,总得亲自去看看环境、采光、格局吧?照片和实地能一样吗?”   隋慕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谈鹤年看着他,隋慕就那样回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理所当然“你该替我解决”的模样。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谈鹤年罕见露出疑惑的神情,双眸略显清澈。   难道昨晚真是他喝多了?他和慕慕根本就没有吵架?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谈鹤年抬手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我替你实地考察,好不好?”   隋慕脸色这才缓和些,小声嘟囔一嘴:“这还差不多。”   谈鹤年坐在沙发里,瞥向他认真又犟的脸蛋,盯了好几秒,然后小幅度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自己好像明明是在……囚.禁人来着?怎么还是这副事事顺着他的德行?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诡异又平静。   隋慕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主楼内,但除了不能出门,谈鹤年似乎并不干涉他做什么。   书房、卧室、小客厅、玻璃花房,他都能去。   此外,更是三餐准时、点心不断,敏姨总是温声细语,有求必应。   只是每次他走到楼梯口,或靠近通往庭院的那几扇门时,总会有穿着黑色制服的人适时出现,恭敬而沉默地提醒:“隋先生,谈总吩咐,请您在室内休息。”   隋慕闹过两次脾气。   一次是晚餐时,他蛮横地把汤碗推开,说太咸。   谈鹤年当时坐在他对面,闻言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点头:   “是有点。”   又交代敏姨——“下次嘱咐他们少放盐。”   这还没完,男人立即起身,亲自吩咐厨房重新做了一份菌菇汤,还特意多撇了遍油。   另一次,是隋慕故意调低了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而他就这么睡着了,自己缩在被子里打颤。   谈鹤年洗完澡出来,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脚,什么也没说,去衣帽间拿了条更厚的羊绒毯给他盖上,然后从背后把他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隋慕起初身体僵硬,过了会儿,在那熟悉的体温和规律的揉抚中,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可隋慕却觉得两人之间陡然升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谈鹤年总是冷冷的,什么话都不说。   这天晚上,事情变了调。   隋慕洗完澡出来,坐进衣帽间擦着头发,透过镜子,瞟见谈鹤年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裹在和隋慕同款的家居服里,不知不觉间,一身的锐利都柔和下来。   隋慕偷偷瞅了男人很久,忽然开口:   “谈鹤年。”   “嗯?”谈鹤年抬眼,立马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   “我们……”隋慕垂下眼睛不再看他,语调很平稳:“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梳妆台上放着瓶瓶罐罐,他随手拿起一瓶精华水,拧开,往掌心倒,动作有条不紊。   谈鹤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隋慕镜中的倒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结冰的湖面:“你说什么?”   “我说,分开。”隋慕把精华拍在脸上,慢悠悠地抹开,而后起身面对床边:“离婚也行。反正你像现在这样关着我,跟离婚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隋慕眼睁睁瞧见他铁青的脸色,便转过了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扳过身。   谈鹤年不知何时暴起,手掌稍稍用力,隋慕便跌进了床里。   “你再说一遍。”男人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得不说,隋慕一时间被他眼里浓烈的情绪吓住了。   那不能称之为愤怒,也不算伤心,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黑沉沉的执念,如同要把人生吞活剥。   但他梗着脖子,重复道:“我说离……”   话没说完,就被狠狠堵住了唇。   谈鹤年引以为傲的吻技直线下降,舔舐变成撕咬。   男人扣着隋慕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摸索向下,粗暴地扯动他睡衣的纽扣。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唔……放开!”隋慕挣扎,推他肩膀,踢他小腿,但所有反抗都被轻易压制。   他被困在床榻和谈鹤年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离婚?”谈鹤年贴着他耳朵,嗓子彻底报废,气息灼热:“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男人起身,迅速扒.掉自己的上衣,隋慕刚想沉寂爬起来,又被重重压回去。   隋慕起初还反抗,后来慢慢停了。   他偏过头,生理性的泪水无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人肆虐忽然顿住。   谈鹤年撑起身,目光从隋慕被咬.破的嘴唇移动到那一抹通红眼尾。   然后他俯身,很轻很轻地吻去隋慕眼角的泪,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求求你……”他贴上隋慕耳廓,身体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几近崩溃的颤抖:“慕慕,别再说那种话……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隋慕闭上眼,没说话,也没再动。   那一晚,谈鹤年姿势没怎么变,从始至终都抱着他,抱得很紧。   像是一撒手,他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   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在山头。   隋慕醒得很晚,睁眼时身边已经空了,床单冰凉。   他撑着坐起身,浑身简直像散架一样疼。   两人同居这么长时间,如此过火的时候并不多。   想到昨晚,隋慕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低头瞧见自己胸口、腰腹、手腕上皆是痕迹斑驳,那些红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而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嘴唇破了皮,脖子上还有清晰的牙印。   不行,好热。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朝脸上扑,直到皮肤刺痛才恍然惊醒:   “哎呀。”   中午他没下楼,敏姨便把饭菜送到房间。   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口笋片送进嘴里,点点头:   “嗯,这个好吃。”   “爱吃就好,你喜欢吃笋,我记着呢。”   敏姨察觉到他今天心情似乎比之前要好不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不敢问,只频频伸手为其布菜:   “再多吃点排骨吧。”   下午,雨势渐大,远处传来闷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隋慕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软椅里,平板放在一旁,屏幕暗着。   他眺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庭院,一草一木忽而生动起来。   不知看了多久,楼下……不对,是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动静。   隋慕心一跳,赤脚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他什么都没瞧见,便立马套上拖鞋下楼去。   院中,隋薪正与门口两个保镖周旋,对话穿透了雨声——   “都滚开!让我见我哥!哥!哥——”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保镖横在他面前,手臂挡住对方:“不好意思,谈总吩咐过……”   “滚开!”   隋薪攥紧拳头。   见状,隋慕立马扯着嗓子出声: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我弟弟,都快点让开!”   发觉他出现在门口,另一个保镖当即上前阻拦。   “隋先生,谈总他交代过我们,您不能出去,其他人也不许进山,不管是谁,更何况他还暴力冲卡,您也别让我们为难了。”   “为难什么为难,给我让开,不然我把你们全开了!”   隋慕气急了眼,不顾阻拦,抬脚就往外迈。   “不行啊,外面在下雨,您别出来!”   场面僵持,两个保镖一人盯一个,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倏地,两道光柱由远及近,似一把刃口发白的尖刀,猛地捅穿了雨夜的腹地。   竟然又来了一辆车。   隋慕视线聚焦,车后紧随的,是列成两队、穿着深色雨衣的安保人员。   黑伞顶开车门,谈鹤年那双昂贵的皮鞋踩在水洼里,他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只是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小片深色。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先瞥一眼隋慕的方向,之后才转向隋薪。 第53章 哥哥哥   “把他拉出去。”   谈鹤年冲保镖下达命令,嗓音中不带丝毫情绪。   “谈鹤年!”隋薪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哥关起来算什么本事!”   谈鹤年没理他,径直走到隋慕面前,而后利落转身,挡在那里。   他看向隋薪,眼神平静得可怕:   “隋薪,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去你大爷的!我要带我哥走!”   “不可能。”   “你凭什么!”隋薪往前冲,被保镖拦住,他挣扎着,眼睛通红地盯住他身后的隋慕:“哥!你说话!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你说句话!”   隋慕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望着谈鹤年挺直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谈鹤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近乎哀求。   “慕慕。”   谈鹤年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回房间去。”   隋慕没动。   “哥!你跟我走!咱们回家!”   隋薪又喊了一声,带了哭腔。   隋慕深吸一口气,那口冷气吸进去,堵在胸前胀得发疼。   他猛地推开谈鹤年。   “我要走。”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穿透雨声。   谈鹤年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不行。”   “我要走。”隋慕坚持。   “我说,不行。”   两人对视着,而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男人后背上。   隋薪在身后喊:“哥!我们走!你跟我走,别怕他!有我在。”   谈鹤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   他抬手,似乎想碰隋慕的脸,但在半空停住,转而指向大门方向。   “你看看,你走得了吗?”   隋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雨幕,庭院里、廊下、甚至更远的树影后,隐约还能看到其他黑色制服的影子,沉默地伫立在雨中。   他转回头,看着谈鹤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在他胸口。   谈鹤年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了半步,直接从台阶上趔趄下来,皮鞋踏进雨水中,溅起一片泥泞。   他稳住身体,难以置信地仰头注视着隋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掉了。   隋慕却没再看他,脸蛋朝向隋薪:   “我们走。”   “慕慕。”谈鹤年在身后叫他。   隋慕顿住,眼神示意隋薪先上车。   身后,男人再度撑开那黑色长柄伞,抬腿走到隋慕身后。   伞完全倾向对方,他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斑斑点点的深色水渍迅速洇开。   “上车吧。”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雨大。”   隋慕侧过头看他。   谈鹤年脸上湿透,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滑过紧抿的薄唇,从清晰的下颌线滴落。   他举着伞,手臂一贯很稳,眼神却空茫茫,眸中仅存的光亮已经被这场雨完全浇熄了。   隋慕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就听到几声尖利的鸣笛。   是隋薪在催促了。   对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钻进副驾驶座。   砰的一声,谈鹤年将车门抵上。   隋薪立刻发动车子,引擎低吼,雨刷器开始疯狂摆动。   轮胎移动的那一刻,谈鹤年松开了手。   黑伞坠在地上,伞面翻折,被风吹得滚了两圈,停在积水的路中央。   他就那样站在滂沱大雨中,任由雨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西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车灯撕裂了雨幕,扫过他空洞的眼睛和不断往下淌水的发梢。   轿车缓缓起步,调头,碾过湿漉漉的路面,飞速驶离。   隋慕坐在副驾驶,身体绷得像一尊雕塑,指腹泛白,拽着安全带的边缘。   他原本紧盯前方雨刷器不断刮开又瞬间被雨水覆盖的视野,喉结上下滚动。   但他忍不住。   隋慕侧过身,瞟向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密集的雨线像无数道银色鞭子抽打在他身上、脸上,直至将他彻底吞没。   隋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到发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扭回头,盯着堪比磨砂玻璃的后车窗,瞪大了眼睛拼命往外看。   可惜,雨下得太凶。   狂暴的雨线瀑布一般冲刷着车窗,水痕纵横交错,扭曲了视线。   他的身影已经小成一个黑点,但隋慕依然固执而徒劳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眼眶酸涩发胀。   车拐过湿滑的弯道,目光被山体截断。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漫天的雨,和无尽的、向后飞退的、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漆黑山路。   “哥,你快坐好,危险!”   隋薪身上潮湿,相当难受,可是顶着暴雨开车,他的精神实在无法松懈。   副驾驶的人置若罔闻,半晌才转回头,失去所有力量,瘫软下来。   等抵达隋宅,他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啊?”   隋薪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   “下这么大的雨,你闯到荣山去干什么呢?”   “我联系不上你啊!爸妈都急死了,这个谈鹤年太危险,他居然敢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他没有。”   隋慕蹙眉,似是叹了口气,手指抓着安全带。   闻言,隋薪瞪大眼:“哥,不是吧,你如今还在替他说话?!你刚才没看到?那些保镖是应该在家里出现的吗!你好好想想,他们都是在盯着谁啊!”   “不是这样的……你,你不懂。”   隋慕后背贴上座椅,无奈地合眼。   “哥?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这个男人有多狠毒难道你现在还没看清吗,他连自己的亲爹亲妈都能算计,你又算什么?”   “你不要这么说,隋薪,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是他父母先从小到大对他不好的,只能说活该。而且,是他父亲自己触碰了法律红线,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斜斜的雨帘砸动车门,鼓点比隋慕的心跳还乱:   “就算鹤年确实有在暗地推波助澜,却也不能按着他、逼着他去挪用公款吧?”   “这……”隋薪惊异地扭头,对上他的眼睛,喉结发紧。   但又的确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总说他对我有别的企图,可你从来没拿出过证据啊,我都把润信的股份给他了,你应该能查到,他究竟有没有借此为自己谋过半点私利?”   隋薪不说话了。   他查过……结果,显而易见。   也许是见他俩迟迟不下车,隋母派了人撑伞迎接。   隋慕当即推开车门。   进了屋,隋薪一言不发,快步上楼。   隋母略显疑惑,再看大儿子脸色,似乎也不大高兴。   “这是怎么了?老二他、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妈。”隋慕深吸一口气:“他淋了雨,让他先上去洗洗吧。”   “哦,好……那你呢?”   母亲试探着问出口。   隋慕顿一下,旋即耸了耸肩膀:“我?我很好啊,回来看看你们。”   “看看我们?哦,你这……你就不想和妈妈聊一聊?”   “我上去换衣服,妈,等会儿吧。”   隋慕仿佛料到接下来的话题会是什么,没由头地生出些许压力。   他来得太匆忙,除了自己一个人,几乎什么都没有带,此刻发现自己脚底竟然还是一双拖鞋。   外面的雨势没有削减半分。   卧室里阴沉沉的,他也不开灯,换上衣服坐在床边发愣。   不知从何时起,这间屋子里也盛满了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隋薪洗完澡,对着自己房间的大小陈设挨个撒一遍气,以致于半晌才听到敲门声。   “谁啊?”   他没好气地使劲一拉门。   走廊的隋慕登时身体失衡,猛地向前扎。   隋薪慌张把人拽住:“哥!”   “你冲门耍什么脾气呢?”几秒钟后,隋慕将将站稳,忍不住问道。   然而隋薪一声不吭,扭头进屋。   嘿?   隋慕望向他的倔强背影,自己关上了门,沿着他脚步缓缓凑近,目光瞥一眼弟弟怒意未消的脸。   “我都明白,你是为了我好。”   听到他开口,隋薪适时抿住了唇。   隋慕挨着弟弟坐下来:   “我和你相处的时间最长,那时候,你特别特别小,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哥,我都要烦死了……可你要是不跟着我,我又会忍不住去看你、找你。”   “爸妈带你走的那天,我哭了一个晚上,爷爷说,你是我的弟弟,永远不会变。”隋慕想着许多年前的故事,嘴角漾起笑容:“爷爷过世以后,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小薪。”   “你说的话我每句都相信,可关心则乱,我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谈鹤年或许的确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但试问这天底下又有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问心无愧呢?所以在我眼里,他并非那么不堪。”   隋薪耐着性子听着,忽而胸前起伏:“可是……”   “你当你哥是傻子吗?怎么总是担心有人会骗走我的钱?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谁也不能逼迫我,我给出去的钱,自然也是我乐意的。”   “我选择与谈鹤年结婚,是因为他对我有真心、会变着花样哄我,这不就够了吗?”   “至于我今天为什么跟你回来……”隋慕两只手撑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笑:“可能是因为,他最近确实有点过分。”   隋薪听着听着,不觉蹙眉,转过了头。   他认真观察自己亲哥的神情,却很难理解。   隋慕目睹他的茫然,忍不住轻笑一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弟啊,等你开情窍之后就懂了。”   入夜,外头的雨渐歇。   隋慕第二天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习惯了身旁有个位置,倘若霎时间消失,就极度不适应。   他慢腾腾走出卧室,听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想来,应该是厨房在准备早餐。   “大少爷,起这么早呀?”   在客厅打扫的孙妈注意到他的身影。   隋慕轻轻应了一声,让他给自己倒杯水喝。   孙妈连忙去做,端来一杯温水,嘴巴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打量她的表情,隋慕不免有点纳闷。   “这……”孙妈实在憋不出来,只得说:“你要不出去看一眼?”   隋慕本来好奇心就重,越是藏着掖着,他还真就越想一探究竟了。   杯子搁在桌上,他站起身,裹了条毯子便朝门外走。   晨雾还没散尽,前院的草坪依然沾着水滴。   而一个人影跪在青石板路上。   男人穿着一身黑,身上衣服半干不干,皱巴巴的,背却挺得很直,只有头低垂下来,瞧不见表情如何,只见四肢在寒风下抑制不住地瑟缩。   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光晕里。   发觉来者的脚步踏在自己影子上,他瞬间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咧开一丝弧度:   “慕慕……” 第54章 菩萨心   隋慕的呼吸滞了一瞬。   不过一夜,谈鹤年像换了个人。   眼下是浓重的黯淡,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点青色胡茬。   然而最刺眼的,是男人那双眼睛,简直红得可怖,眼神很空,空得像两口被掏干了的井,只剩下一点执拗的光,死死锁在隋慕脸上。   “慕慕,”   他再度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我好想你。”   隋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错了。”谈鹤年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似的涩:“不该关着你,不该骗你,不该……强迫你。”   他顿了顿,呼吸忽然重了些,肩膀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但条理清晰,似乎是一整个晚上早已将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碎了,才吐出来。   隋慕还是没吭声。   他盯着谈鹤年憔悴的脸,以及那干裂渗血的嘴唇。   “你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谈鹤年摇头:   “你不原谅我,我没办法起来。”   隋慕喉结滚了滚。   他别开视线,晨风很凉,吹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了些。   “你先起来。”他重复:“这样像什么样子。”   谈鹤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   他跪得太久,腿有些僵,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隋慕便转过身,瞧见眼前的隋薪。   对方是听到声响赶来的,此刻却站定在门口,抱着手臂,脸色铁青。   他望见原本挺直腰背的谈鹤年突然抬手扶住额头,双腿打颤,直直地向前倾倒。   隋慕吓了一跳,费力地撑住他,感受到男人滚烫的体温。   “老婆,不要离开我……”   谈鹤年脑袋压在他肩头,把隋慕的脸也蹭热了。   可隋慕的力气实在小,支撑不住他,连忙呼唤救援:“老二!你快过来啊!”   弟弟见他快要折倒,立马飞奔上前,嘴上却说:   “哥,你还管他干什么,你忘了他昨天的态度了?就该直接让人把他丢出去!”   隋薪气鼓鼓,记仇得很。   “别说了,他身上好烫,好像发烧了。”   隋慕将谈鹤年滚烫又虚弱的身躯交付给他,转头便喊孙妈找家庭医生。   男人被安置在了一楼客房内。   他浑身衣服都是昨天的,还淋了雨,有股潮湿的味道。   “你臭死了,谈鹤年。”   隋慕皱着眉头给他换衣裳,指腹触碰到男人的头发,又是一阵叹气。   医生还不到,他用湿毛巾给对方擦了擦身子。   不料,谈鹤年却突然把自己压在床上,病躯沉重。   “老婆……你脱我裤子干什么?”   “你身上这么臭,打算直接往床上躺吗?起来!”   谈鹤年反而轻轻笑了:“是这样么,可我不相信呢,你也想我了吧?我、身上好热,你摸摸,那里是不是也一样?”   他的嗓音带着蛊惑,飘到隋慕耳畔。   “你……想不想试试?”   隋慕闭了闭眼,蓄力半晌,忽然一伸手,膝盖同时顶起来,将谈鹤年掀翻在床。   敲门声响起。   他瞥向男人光溜溜的双腿,慌张地扯过被子,才下床。   体温量完,居然迫近四十度,隋慕看清楚数字,不由得心脏怦怦跳。   但幸好,医生诊断他只是单纯受风寒,打过点滴就会没事了。   隋慕谢过医生,然而下一秒,床上的谈鹤年迷迷糊糊歪过脑袋出声:“老婆……我不要打针。”   “你闭嘴。”   他上前,捂住谈鹤年的眼睛和嘴巴,示意医生继续。   等一切结束,隋慕让厨房煮点东西给谈鹤年吃。   床上,男人呼吸依然灼热,眼皮也睁不开了,却睡不着。   “谈鹤年,张嘴,我给你喂点水,你慢慢喝。”   闻言,他便费力撑开眼皮,涣散的瞳孔盯住面前恍惚人脸。   隋慕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水杯和吸管搁在床头,别开脸:“闭眼睡觉。”   “睡不着。”谈鹤年说:“头疼。”   “头疼还不好好休息?”   隋慕起身,又去浴室拧了条湿毛巾,回来敷在他额头上。   谈鹤年这才闭上眼。   但他很快又睁开,拧眉,看向隋慕:“你就在这儿,别走。”   “我不走。”隋慕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你赶紧睡。”   谈鹤年这才重新闭上眼。   盖在他额头的湿毛巾,很快就被体温蒸热,隋慕便换了一条凉的,又搭了上去。   反复几次后,谈鹤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开一些。   隋慕坐在床边,垂眸瞅着他。   睡着的谈鹤年看上去很安静,甚至说,无害。   男人长长的睫毛自然耷拉下来,嘴唇因为发烧而愈发干涸,脸色还是白的。   隋慕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搞不懂。   搞不懂这个人怎么可以一边那么狠心,一边又能这么可怜巴巴地跪在门口。   当然,他更搞不懂的是,自己为什么明明还在生气,却在他发着高烧恳求的时候,心软得一塌糊涂。   点滴打完了。   药效加上高烧的消耗,谈鹤年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   中午的光线充足,点亮了半边客房。   谈鹤年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床边的隋慕身上。   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些,但依旧带着高烧后的疲惫与朦胧。   “醒了?”隋慕放下手里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杂志,打开床头那个正保着温的小盅:“吃点东西吧。”   谈鹤年想撑坐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   隋慕伸手扶了他一把,在男人背后垫好枕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两人靠得很近,隋慕能闻到他身上退烧后淡淡的汗味。   隋慕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谈鹤年没张嘴,只是盯着他看。   男人双眼还红肿着,血丝未完全褪,但那种疯狂偏执的空洞淡去了。   “慕慕……”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   隋慕的手很稳,勺子停在半空:   “张嘴。”   谈鹤年这才慢慢张开嘴,含住勺子。   粥煮得很烂,温度刚好。   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隋慕的脸。   一勺,又一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一碗粥见了底。   隋慕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把碗放回桌上,准备起身离开。   “慕慕。”   谈鹤年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些许热度,力道不大,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隋慕动作顿住,没回头。   “我什么都愿意做。”谈鹤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却隐约勾出几分想要孤注一掷的清晰:“只要你肯回来,怎么罚我都行,要我做什么都行……别丢下我,好不好?”   隋慕扭过头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死死烙在自己背上。   他能想象出谈鹤年此刻的眼神。   一定是红的,湿的,可怜兮兮。   心里那根弦又被重重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先把病养好。”他说,嗓音在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冷:“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没再停留,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谈鹤年靠在床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凝望那扇紧闭的门。   他慢慢滑躺下去,拉高被子,把脑袋蒙住。   翌日,谈鹤年高烧彻底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   隋慕后来再也没进那间客房。   男人垂着眼,换上了孙妈准备的衣服,虽然不大合身,但还是将自己收拾得整齐,走出了房间。   隋家人正在用早餐。   隋慕坐在餐桌边,低头喝着牛奶,没有看他。   谈鹤年走到餐厅入口,停下脚步。   他先是对着隋父隋母微微躬身:“爸,妈,承蒙照料,真是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隋母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隋父抬眼瞧大儿子,旋即沉默地点了点头。   谈鹤年的目光最后落在隋慕身上。   隋慕依旧低着头,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麦片,动作缓慢,没有抬头的意思。   晨光透过窗户,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浅棕色。   谈鹤年看了他几秒,很短暂,却像用尽了力气。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大门。   脚步仍是很稳,背挺得笔直。   大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孙妈冲他说了声“慢走”。   当即,隋慕停下了搅动麦片的动作。   他盯着碗里浸泡得有些发软的麦片粒,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勺子。   “我吃饱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上了楼。   下午,隋慕再出来时,换了身外出的衣服。   浅灰色羊绒衫,米色长裤,手里拿了件外套。   他走到玄关换鞋时,隋母不由得从客厅探出身:“慕慕,你这是……去哪儿啊?”   “看铺面,之前不是说过嘛,我打算开一家甜品店。”   “哦,哦,是说过,”隋母也不知道想起来多少:“喊司机送你?”   “不用,打车就好。”   隋慕拉开门。   春日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   待抵达目的地,中介已经在店铺门口等着了,对方穿着立整的西装,笑容满面。   “隋先生,您来了!这边请,就是这个铺面。”   就在谈鹤年公司楼下,隋慕对这间铺面的位置很熟悉。   他跟着中介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介绍优势,心里大致有了谱。   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透过明亮的玻璃窗,飘向外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大厦一楼挑空极高,开阔而气派,偶尔能看到穿着职业装、步履匆匆的白领。   “隋先生觉得怎么样?”中介殷勤地问。   “还成吧。”隋慕收回视线:“合同我能先看看吗?”   “那是当然!来,您看!”   中介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   隋慕接过,走到靠窗的位置,借着自然光翻看起来。   条款密密麻麻,他最弄不明白这些东西,因而看得尤其仔细,偶尔询问几句,中介在一旁耐心解答。   翻阅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忽而觉得有些口渴,清了清嗓子。   中介十分有眼力见:   “隋先生,咱们要不出去坐会儿吧,喝杯咖啡,您慢慢看。”   他推开了玻璃门,带隋慕走向商铺外的公共休息区。   这里摆放了几组简约的沙发和小木桌,供人短暂休息。   隋慕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揉了揉眉心,继续看合同。   “您先坐着,我去买咖啡,拿铁可以么?”   “可以。”   隋慕没抬头,应了一声。   他瞧得专注,没留意到不远处电梯“叮”的一声轻响。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隋慕下意识抬头。   谈鹤年站在他面前,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立挺,外面套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   他的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瞧起来,倒像刚从楼上公司下来……要不就是正要上去。   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恢复了平日的血色,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倦意。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低头望着坐在沙发里的隋慕,眼神沉静且深邃。   四目相对。   周围蔓延着CBD特有的、低调而繁忙的背景音——   电梯开合声、规律的脚步,远处前台接电话的隐约话语……还有玻璃窗外街道上车流划过的嗡鸣。   但两人之间,所有的噪音仿佛刹那间都褪去,只剩下无声的对视。   隋慕握着合同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些。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第55章 麻烦精   隋慕望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像小火苗一样“噌”地窜了上来。   人也跟着起身——   “你可真行,病刚好就来工作?”   他开嗓,语气干巴巴,是那种一贯的质问。   谈鹤年似乎没料到他第一反应会是这个,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随即被温顺的歉意覆盖。   “公……公司有点急事,必须我亲自过来处理。”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被砂纸磨过。   隋慕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上,眉头立刻拧紧了:   “急事?急事比命重要?四十度高烧刚退下去你就喝这个,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这话冲得很,满是隋慕被娇惯出来的直白任性。   谈鹤年被呛得抿唇,没立即说话,眸中反而飘过一丝满足的感觉,默默把那杯咖啡撂到了旁边的小圆桌上,动作轻缓,透着一股认错般的乖顺。   “我听老婆的话。”他低声说,目光落在隋慕手里的合同上,很自然地移开了话题:“在看商铺?”   隋慕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随便看看。”   谈鹤年的目光在合同封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向隋慕,眼神里带着点询问:“需要我帮你看看吗?这类商业租赁合同,陷阱很多。”   隋慕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疲惫浓重,但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撒娇或讨好的意思,就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隋慕心里那口气还没顺。   他想起男人红着眼说“别丢下我”的可怜样,又瞧瞧对方现在这张强打精神的脸,只觉得更气。   可那句“不用”在嘴边滚了滚,最终没说出口。   他有点赌气似的,把合同往前一递。   谈鹤年顺从地接过来,没立刻翻看,而是先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又把那杯黑咖啡往远处推了推,仿佛在无声地证明自己真的“没打算喝”,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夹。   男人看得很专注,眉心微蹙,指尖偶尔在纸页上轻轻点一点。   隋慕没坐,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完全瞧见他苍白的侧脸和抿得有些紧的唇线。   “这里。”谈鹤年忽然开口,指尖点在某一页的中段,声音平稳清晰:“租金调整条款很模糊,到时候容易扯皮……还有这,违约责任不对等,你违约赔三个月,他们只赔一个月。”   他说得条理分明,隋慕听着,那些纠缠成团的条款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那怎么办?”隋慕问,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谈鹤年合上合同递还给他:   “这两条必须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拟修改意见。”   隋慕接过合同,指尖碰到谈鹤年的手指,冰凉。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处理,你不是有急事吗,办你的事去吧。”   谈鹤年点点头,没坚持。他靠回沙发背,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那点强撑的精神似乎瞬间泄了力量。   中介这时端着两杯咖啡小跑着回来,瞧见隋慕还站着,谈鹤年坐在对面,气氛微妙,便很有眼色地把拿铁放在隋慕手边的小圆桌上,自己退到几步外候着。   隋慕没碰那杯咖啡。   他看着谈鹤年,男人正微微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动作很轻,但隋慕看见了。   “胃不舒服?”他问,语气还是硬,但声调降了些。   谈鹤年动作一顿,抬起眼,摇摇头:   “没事,可能坐久了有点闷。”   “闷?”隋慕的火气又有点上来,“谈鹤年,你当我是傻子?你脸色白得像鬼,医生是不是嘱咐过你要卧床静养?”   “是嘱咐了。”   谈鹤年很老实地回答,耷拉下脑袋。   隋慕盯着他,胸口那股气堵着,便别开了脸,目光落回合同上,那些被谈鹤年点出的条款跟他一样扎眼。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问了出来:   “资金的问题,很麻烦?”   谈鹤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低声说:   “有点,不过在我的控制中,你别担心。”   “谁乐意担心你。”   隋慕立刻反驳,耳根却有点热。   谈鹤年看着他,眼神很深。   半晌,男人才说:“放心吧老婆。”   隋慕喉咙一哽,说不出话,直接伸手,烦躁地握起咖啡灌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中介在旁边倒吸凉气,小声说着迟来的提醒——“那、那杯是我的。”   隋慕无语,喉结倏地绷紧。   他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掀起眼皮对谈鹤年命令道:   “完事赶紧回家休息。”   “好。”谈鹤年应道。   隋慕抓起合同和外套,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谈鹤年在身后叫他,像是脱口而出的。   隋慕脚步一顿,没回头。   “……路上小心。”   只有这几个字。   隋慕没应,快步走向大门。   旋转玻璃门映出他有些仓促的背影,和身后沙发上,那个一直目送他离开的、孤零零的影子。   他没看见谈鹤年在他走后,猛地弯腰,用手掌死死抵住胃部,额角瞬间冒出冷汗的模样。   中介是唯一搞不清状况的那个,稀里糊涂再次端起两杯咖啡追出去。   “那个,隋先生,您想喝哪杯啊?”   隋慕忍不住扶额,侧目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中介咽了咽唾沫,苹果肌纠结地挺起来:   “要不,两、两杯都给您喝吧……”   “我不喝。”隋慕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先走,如果定下来我再联系你。”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当晚十点多,隋慕刚洗完澡,敏姨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又急又慌:   “太太!鹤年、鹤年他急性胃出血,送医院急救了!”   隋慕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怎么回事?”   “说是晚上在公司突然疼晕过去了,被救护车送去市一院……”   隋慕果断挂了电话,起身,迅速换衣服下楼。   隋薪正瘫在沙发里被母亲和妹妹看电视,瞧见他便探头:   “哥?这么晚去哪儿?”   “医院。”隋慕穿鞋:“谈鹤年胃出血。”   隋薪当即跳起来:   “他住院了?呵!真是老天有眼啊!哥,那都是他活该,你还去看他干什么?”   “小薪!怎么这么说话,”母亲打断他,又皱眉望向大儿子:“情况严重么?”   “我不知道。”   隋慕脑子很乱,勉强套上鞋,顺手拿了件外套。   他脚步突然顿住,扭头:“老二,开车送我。”   隋薪气愤地盯着他,胸前一起一伏,终究还是抓起车钥匙。   已经过了晚高峰,他的车畅行无阻,堪称疾驰而过。   到了医院,隋薪停好车,岿然不动:“我就在这儿等。”   隋慕没应声,只顾着快速下车走进急诊大楼。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不算特别安静,但他依然能听清楚自己的心跳声。   隋慕找到病房,手指当即抚上门把手,却蓦地顿住,并未急着按下去,而是抬眸,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瞧。   谈鹤年躺在病床上,双眼轻阖,手背上又挨了针。   床边,敏姨正沉默地坐着。   室内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穿透门板,来到隋慕耳畔。   他立在门口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开。   回到停车场,隋慕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隋薪抬头:   “这么快?见到了?”   “嗯。”隋慕垂眸,缓慢地扣上安全带,舒出一口气:“走吧。”   “哥……你该不会没进去吧?”隋薪迟疑地望向他。   隋慕回望他一眼,没说什么。   “也是,这小子命大着呢,死不了……就是不知道这回装可怜失败,下次又要搞出什么招式来。”   隋薪不禁嗤笑一声,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隋慕的视线始终投向窗外。   城市夜景在车窗上流动,他的眼前却只有病房里谈鹤年那张憔悴万分的脸。   过了两天,晚餐桌上。   隋母环视身旁的子女,忽而清清嗓子宣布:   “明天晚上,小薪的相亲对象一家要来吃饭。”   “哦?好耶!”   隋荇倒比自己二哥这个当事人还高兴,满脑子都是“又可以看戏了”的想法。   隋薪动作一僵,顿时皱眉。   “什么相亲对象,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明天有事……”   “欸,你这是什么态度?”隋父放下筷子:“你们陈叔叔是我的旧交,不许驳人家面子。”   “我什么态度?我根本就不想结婚!”   隋薪把碗一推。   “隋薪。”隋慕轻声打断。   隋薪看了眼哥哥,憋着气不说话了。   隋母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小薪记得明天穿正式点,打扮得帅帅的,慕慕,你也帮着你弟参谋参谋……”   隋慕听着,低头舀了一勺汤。   玉米排骨汤,清甜可口。   “慕慕?你想什么呢?”隋母发现他咬着勺子走神,唤他一声。   隋慕顿时回过神,勾唇——   “没什么。”   他麻利地喝完了汤,把碗放下:“我吃饱了。”   上了楼,隋慕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与敏姨的对话框。   【他好点了吗?】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便来了。   【太太放心吧,好多了,今天能稍微吃点东西了,就是人还虚,医生说要养一阵。】   隋慕还没把这几行字看全,对方却突然撤回。   【太太,鹤年他稍微好转了些,但人还很虚呢,心情也不太好,一直喊着想见你,医生说胃是情绪器官,他总是这么郁郁寡欢,我怕……】   更长的回复弹出来,隋慕盯着屏幕,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   他半个字都没回,锁屏,手机倒扣在桌上。   翌日,隋慕午睡醒来下楼,便听见厨房有动静。   离晚宴还有些时间,应该不至于这时候就开始准备吧?   他疑惑地接近厨房门口,倏地愣住。   谈鹤年系着孙妈那件碎花围裙,由于尺寸太小,带子在腰后被委屈地系了个结。   男人正站在灶台前,注视着锅里翻滚的汤。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慕慕醒了?”   男人平静地启唇,语气自然。   隋慕诧异:“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学煲汤。”谈鹤年转身搅了搅汤:“孙妈教我的,虫草鸡汤,可以补身体。”   隋慕瞅着他的脸:   “你出院了?”   “嗯,早上出的。”谈鹤年关小火:“但医生不让,我就签了免责书。”   “胡闹。”   谈鹤年笑了笑,没反驳。   隋慕顿了顿:   “公司那边呢,危机解决了?”   “我转让了部分股权,换了现金流。”谈鹤年擦干手,侧过身望着他:“其余的,就都交给苏与卿吧,我不打算管了。”   不打算管?   隋慕在脑袋里重复一遍他的话,微微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谈鹤年不徐不疾地凑近,在隋慕面前站定。   “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他目光很沉,喉结滚动: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绝对不能失去你……没了你,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厨房里很安静,仅存汤水拍打着锅盖的细微响动。   隋慕端详着自己眼前这个裹着滑稽围裙的男人,一时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孙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来了!哟,是陈先生陈太太吧?还有陈小姐!你们好,快请进快请进!”   门外的寒暄声已经传来。   厨房只剩他们两个,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作响。   “是什么人来了吗?慕……”   隋慕突然伸长胳膊,两手捧住了男人的脸,将其按到自己眼前。 第56章 相亲会   谈鹤年那些话沉甸甸地悬在那儿,每一个字都烫得隋慕心口发麻。   他望着男人,那张傀儡似的脸上,唯一鲜亮的只剩那双紧紧锁住自己的眼睛。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一点未散的水汽。   像是被那股莫名的火气驱动,又像是单纯想堵住谈鹤年那张总能让人心烦意乱的嘴巴,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瞬间“轰”地一下烧成了更诚实直接的举动。   隋慕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前倾,抬起下巴,将自己的嘴唇用力堵了上去。   触感比他想象的更凉,也更干燥。   他的动作毫无任何技巧,甚至有点粗暴,纯粹是皮肉的碰撞,结结实实地贴着,气息勾缠。   谈鹤年整个人刹那间僵死,连呼吸都断了。   那双总是流转着算计或温柔的眼睛瞪到极致,里面清清楚楚映出隋慕骤然放大的漂亮面孔。   时间仿佛凝固。   隋慕第一次占据主导地位,捧着他双颊的手转而松开,伸到了男人脖子后。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厨房门口光线变化,隋薪的身影伴随着他惯常不耐烦的催促声闯了进来:   “孙妈!果……”   声音戛然而止,也隋薪定住了。   空气死寂。   隋薪的脸像是瞬间被抽干了血,又猛地充血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   在他的视角下,哥哥猛地推开了谈鹤年,湿润的嘴唇倏地抿住,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而谈鹤年……   隋薪狠狠磨了磨牙齿。   “怎么哪儿都有你,谁让你来的!以后必须告诉孙妈,绝不能让你进门!”   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嗓音,拳头捏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谈鹤年撕碎。   “隋薪!”隋慕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巨大的羞耻和尴尬混合着被撞破的恼怒冲上头顶,声音都劈了叉:“你进来不会敲门吗?!”   “敲门?”   隋薪气得直发抖,手指笔直地戳向谈鹤年——   “哥,我敲什么门?这是我家厨房!该滚出去的是这个不知廉耻、装模作样赖在这里的……”   谈鹤年却满脸餍足,表情还有几分痴傻,被指着鼻子骂都不吭声,只撑起一双迷离的眼睛盯紧隋慕。   “够了,你跑到这里来闹什么,小点声,陈小姐不是还在外面吗?”   隋慕拽着他走到一旁,替弟弟理了理领口。   身后的谈鹤年却不高兴地哼声:“咳。”   大哥那些话并没有让隋薪安静下来,可他还是把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吞掉了,狠狠吸了口气:   “我来催催厨房上水果。”   谈鹤年仿佛这才被隋薪充满杀意的眼神和话语惊醒。   男人极快又极轻地微微颤了一下眼睫,再抬眼时,那眼眶红得更加明显。   隋慕扭头瞧见他这副模样,又转回来:   “你赶紧出去和人家陈小姐多聊聊天吧,水果用不着你担心。”   他掰过隋薪的上半身,推着对方往厨房外去。   “不是!哥,我……”   把弟弟送出去,隋慕便站在门口侧过头,对身后的谈鹤年快速吩咐,不容置喙:   “你去找孙妈,让她快点把果盘摆好。”   谈鹤年低眉顺眼应了声“好”,也扭头出去。   厨房里剩下了隋慕自己,他靠着料理台撑住身体,轻轻捂住脸。   真是糗大了。   当初下着暴雨,是隋薪冲到荣山把自己接出来的,现如今,又被他撞见自己主动亲谈鹤年……   隋慕深吸一口气,听到声响,有些草木皆兵般直起身体,两手垂了下来。   他目光所及,是谈鹤年的身影。   “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面对老婆毫无依据的指控,男人无奈耸了耸肩:“我没说话呀。”   “……孙妈呢?”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隋慕声音略虚。   “她在后厨盯着晚餐,我就来帮帮忙吧。”   隋家没有几个保姆,平时又少有客人登门,难免会手忙脚乱些。   男人掂掂手里的橙子,挑了一把最锋利的水果刀,看姿势,还挺像那么回事。   隋慕走近,手里当即被塞了一瓣切好带皮的脐橙。   “也不怪爸看中了陈家,他们家算是书香门第,昨天听妈说,陈小姐的父亲是官.员,母亲在市三院什么科当主任,她自己好像在读博呢,气质也好。”   “就是这个隋薪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缺根筋。”   他抬手搭在谈鹤年的一边肩膀,脑袋也贴上去,凑到男人耳旁念叨。   “这种事,恐怕强求不了吧。”谈鹤年眼神微动。   隋慕不免疑惑地歪了下脑袋,眼睛盯着他,嘴角轻勾:“怎么,你不是最想把老二嫁出去的人吗?”   “我是想啊,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年代……包办婚姻不会幸福的。”   他的话若有所指,隋慕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蹭了蹭脸。   谈鹤年端起果盘。   隋慕瞧着他走出去,又在厨房里独自站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跟着迈入灯火通明的客厅。   果盘被妥帖地摆在茶几中央。   然而,刚才的欢声笑语骤然间停滞。   似乎是谈鹤年的出现引得陈家父母侧目:   “欸,这位是?”   隋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没开口,隋慕已经走了过去,站在谈鹤年身边。   “陈叔、陈阿姨,”他的嗓音清晰而平稳,礼貌地伸出手去:“我是隋慕。”   “哦,你就是小慕呀。”   隋慕自小在溪州长大,陈家夫妇并没见过。   当然,他们不是商人,也不会知道隋谈两家世纪婚礼的“佳话”。   隋慕拉过谈鹤年,大方介绍:   “这是我爱人。”   客厅瞬间寂静。   陈先生和陈太太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客气地与之寒暄。   而谈鹤年举止得体,微微欠身,滴水不漏。   隋慕拉着他坐下。   接下来的谈话,表面依旧融洽,然而平静之下总有些微妙的暗流。   隋薪脸色一直没缓过来,陈小姐也更沉默了。   谈鹤年坐在隋慕旁边,话不多,只偶尔在隋慕茶杯空了时,很自然地伸手添上。   男人动作自然,隋慕也适应得很,可,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有些刺目。   坐了十来分钟,谈鹤年忽而偏过头,低声对隋慕说:   “慕慕,这儿有点闷,你能不能陪我去透口气?”   隋慕打量着他的脸,瞧他面色似乎更白了些,点了下头,什么话都没说,拉上他起身离开。   伴随着步伐,周遭越来越安静,谈鹤年牵着他的手,一直走到连接客厅与餐厅的走廊拐角。   男人靠墙站定,无端松了口气,侧头看向隋慕,眼里满是无奈的笑意:   “老婆,你呀……”   “我怎么了?”隋慕不明地眨眨眼。   “有点笨笨的。”谈鹤年抬手在他鼻尖一刮,语气低柔:“你没看出来吗?那个陈先生陈太太,从看到我开始,就不太自在,等你介绍我的时候,他们连表情都变了。”   隋慕皱眉:   “什么意思?”   谈鹤年不说话,沉默地与之对视。   “嘁……”隋慕反应过来,抱臂:“那又怎样?我又不跟他女儿结婚。”   “不只是看不惯我们在一起,很多老一辈,尤其是他们那种传统家庭,不光见不得男人在一起,更见不得我们这样亲近甜蜜,会觉得不成体统。”   隋慕愣了一下。   他倒确实没想这么多。   “很正常,”谈鹤年语气软下来:“但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出现影响隋薪的婚事,让家里难做,不然……我还是走吧。”   隋慕抬眼瞥向男人,立马伸出手。   “你哪儿都不准去。”   他说:“你现在走也改变不了咱们两个结婚的事实,他家要真拿这件事做文章,隋薪也不会答应的。”   谈鹤年双腿又稳又直,哪里有想离开的意思?   下一秒,两人突然都不讲话了,彼此视线相对。   沉默片刻,隋慕冷不丁启唇——   “你是真打算不要公司了?之前创业可费了那么多心思呢。”   谈鹤年眼神深了深,沉吟几秒,才缓缓开口:“慕慕,我一直认为,满足我的野心、让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和拥有你,是可以同时做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凝视着隋慕。   “可如果非要排个先后,你永远在最重要的那一位,还是那句话、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从今以后,我谈鹤年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你的名下,我心甘情愿。”   闻言,隋慕顿时怔住,而后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额头:   “我要你的财产干什么?”   “我是在表忠心,慕慕,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爱你,多么离不开你。”谈鹤年执拗地看着他,眼圈又有点红。   隋慕叹了口气。   并非要不要的问题,他实在对谈鹤年兜里那仨瓜俩枣不感兴趣,便撇撇嘴:   “让别人知道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就行了。”   谈鹤年被噎了一下,眼底掠过几分挫败,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隋慕瞅向他,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我还是想问……谈柏源,他现在什么情况?”   谈鹤年身体一僵,抬起头,眼皮耷拉着,只有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明显是不高兴了。   隋慕叹了口气,伸手,用掌心轻轻贴上男人冰凉的脸颊。   像是条件反射,谈鹤年立马去蹭他的手心,紧绷的身体放松些许。   他抬起眼,语气漠然:   “谁管他……估计吓得跑回老家了吧,也是可笑,他们母子俩算计几十年,不就想要老太太那点偏心和谈家家产么,如今却算计了一场空,正好,不是喜欢伺候老太太嘛,后半辈子就好好伺候吧。”   隋慕微微瞪大眼,惊讶之余流露出些许赞赏:   “你可真狠。”   这听上去可根本不像是赞赏的话,谈鹤年立刻看向他,眼神换上湿漉漉的委屈:“老婆,你生气了?觉得我太坏?”   隋慕摇了摇头。   他不吭声,谈鹤年脸上便重新露出那种乖巧依赖的神情。   男人贴到隋慕耳边,热气拂过耳廓:   “汤……我煲了很久,是只给你一个人的,我不想让外面那些人喝。”   隋慕耳根一热,不免扭头看他,瞧见男人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便轻轻“嗯”了一声,点头:   “好吧。”   谈鹤年眼睛瞬间更亮了。   “那咱们上楼喝,你也多喝点,养养胃。”隋慕补充道,语气自然。   听到他的话,谈鹤年嘴角笑容一瞬间绽开,立即握起了隋慕的手,点头如捣蒜。 第57章 普洱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将楼下客厅那些若有似无的窥探和微妙空气彻底抛在身后。   回到卧室,谈鹤年反手关上门,把转移到保温壶里的鸡汤稳稳放置在茶几上,脚步慢慢后撤,背靠门板。   男人的目光紧追隋慕,一动不动。   隋慕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凑到桌边,自顾自地揭开保温壶的盖子。   汤汤水水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比在厨房时仿佛更浓郁了几分。   “站着干什么?”隋慕伸手盛了一碗,扭头看他:“过来啊。”   谈鹤年这才迈步走过来,却没在对面坐下,而是与隋慕挨着。   沙发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隋慕把碗递给他,谈鹤年接过,不喝,就只是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怎么不喝?”隋慕问。   “想等你一起。”谈鹤年说,声音很轻。   隋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房间里很安静,仅有偶尔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   一碗汤见底,谈鹤年放下碗,侧过身看着隋慕。   他的目光很深,像藏了很多话,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慕慕,”他开口,嗓子还有些哑:“刚才你在厨房亲……”   “别说了,闭嘴。”   隋慕连忙用手掌心捂住男人那张嘴,打断他的话,耳根微红。   谈鹤年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眨眨眼睛,听话地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不能急。   “明天,”隋慕忽然说:“我跟你回去吧。”   谈鹤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似乎难以置信:   “……什么?”   “我说,明天我跟你回荣山。”隋慕重复道,语气平静:“衣服什么的都还在那儿,而且甜品店的事,我也想尽快定下来。”   谈鹤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放下碗,明显是想去握隋慕的手,可他又在半途停住。   隋慕不由得抬眸瞥他一眼,男人便像得到了恩准,立马握住他的手。   “好,”他嗓子发紧:“好,我明天、不,现在就让敏姨准备。”   “不着急,反正明天早上才走呢。”   隋慕连忙按住他。   闻言,谈鹤年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轻轻应声。   隋慕重新端起汤碗,勺子挑起来,贴到他唇边:“乖宝宝,喝吧。”   等孙妈来喊他俩吃完饭,才是彻底逃不过去了,两人便不得不下楼。   客厅里,陈家人还在。   隋父隋母正陪着说话,气氛虽然看似恢复了表面的融洽,但最底层那点微妙感还未完全散去。   隋薪坐在单人沙发里,脸色依旧,瞥向谈鹤年的眼神不咸不淡。   只有隋荇伸手,抓了几颗冬枣塞进来者手里:   “大哥,这枣可甜了,你尝尝。”   隋慕接过,微微笑了一下。   陈太太不觉抬起头,视线由女孩自然转向隋慕,在他和谈鹤年身上重重滚了一圈。   隋母顺势开口:   “哎呀,你看看,一不留神就说了这么久,咱们不如早点开饭吧?吃完再接着聊。”   晚餐设在一楼中餐厅的大圆桌。   陈家夫妇被让到贵客位,隋薪和妹妹隋荇挨着父母坐,陈薇则被安排在了隋薪旁边。   至于隋慕和谈鹤年,便自然地坐在了圆桌的另一侧。   隋荇今天格外安静,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席间的暗流涌动,尤其在哥哥与谈鹤年之间来回扫视。   菜肴陆续上桌。   隋母笑容满面地招呼:   “老陈、素梅,还有薇薇啊,你们千万别客气,都是些家常菜。”   陈太太立马客气道:“什么家常菜,这可太丰盛了,嫂子真是费心。”   “好不容易聚一次,孩子们喜欢吃就好……薇薇,你尝尝这个。”隋母笑着,用公筷给陈薇夹了一颗虾仁,又对隋薪使眼色:“小薪,盛碗汤。”   隋薪面无表情地拿起汤勺,给陈薇舀了一小碗文思豆腐羹,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   相比之下,隋慕这边自成一派小天地。   他刚坐下,谈鹤年便很自然地将摆在他面前的骨碟、汤碗、筷子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当东星斑转到面前时,谈鹤年没动,等待那盘白烧狮子头和旁边的清炒芦笋靠近才伸出手。   “今晚这鱼虾都是海里的。”他声音不高,但圆桌不大,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狮子头味道也很鲜。”   隋慕点点头,将他分成小块的狮子头拨进勺子里,送入口中品尝。   谈鹤年侧目观察着他的表情,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芦笋。   两人一来一去,隋荇在对面看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极力压制下嘴角,赶紧低头扒饭掩饰笑意。   陈太太握筷子的手倏地一顿。   陈先生端起酒杯抿了口,目光不经意在对面那对姿态亲昵的年轻人身上掠过,又看看自己沉默拘谨的女儿和身旁那个满脸写着不情愿的隋薪,眉头微不可察地挤了挤。   隋母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叹了口气,嘴上打圆场:“鹤年就是细心,慕慕从小海鲜就过敏,吃东西是得注意些。”   “应该的。”   谈鹤年抬眸,对隋母谦和地笑了笑。   接下来,这种细致入微的照料几乎贯穿了整个晚餐。   隋慕的茶杯空了,谈鹤年会适时提起小茶壶添上温度刚好的普洱茶。   隋慕看了一眼面前的八宝鸭,谈鹤年便瞬间把最嫩的鸭腹伴着糯米送至他碗中。   隋慕被一小块姜呛到,轻咳了一声,谈鹤年立刻递上温水,手掌在他后背极轻地顺了顺,低声问:“好点没?”   这些互动细小而自然,却因为太过亲密无间而形成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   圆桌吃饭本就讲究热闹融洽,可他们俩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反而让桌上的其他人都显得有些“客套”。   陈小姐一直低着头,小口吃饭,几乎不主动说话。   而女士的身旁,隋薪倒没什么,满脸风轻云淡,只顾埋头吃自己眼前的菜。   隋荇瞧着对面小两口之间那种外人插不进的氛围,再瞧自家二哥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问道:   “欸,鹤年哥,你下午煲的汤好香呀,该不会是只给我大哥一个的吧?”   这话问得平静,却让桌上气氛又是一滞。   谈鹤年微笑着点头:“是专门慕慕煲的养生汤,我手艺还不成熟,下次还是让孙妈出马,再请大家一起尝尝。”   隋荇“哦”了一声,不自觉拖长了调子,大眼睛在隋慕和谈鹤年之间转了转,抿嘴笑了。   陈先生缓缓放下了筷子。   晚餐比隋慕预料结束得早一些。   陈家三口想来是不大愉快,并未多待,吃过饭扯了个借口便离开。   隋薪仍旧兴致缺缺,把人送出门,便扭头往楼上走。   而隋慕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哥?”   他让开身子,眼睁睁看着大哥挤进自己房间。   隋慕肩膀动了动,关上门,略带不解地盯着他看。   “干嘛?”隋薪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瞅他这模样,隋慕简直忍不住:   “我说你怎么回事,今晚上一直摆脸子,人家陈小姐多有修养,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   隋薪斩钉截铁。   他回答得如此果断,倒让隋慕愣了一秒:“一点都没有。”   “一丝丝都没有,我看的出来,她应该对我也没有……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她父母那种做派,自负清高。”   隋薪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坐下来,左手那罐递给了哥哥。   隋慕被冰了一下,难以控制地回想起自己草率的婚姻,不禁叹气。   “既然不合适,就算了吧,让妈再帮你留意,结婚这种事还是要慎重的,起码要互相喜欢,才能走得长久。”   听到这些人生哲理是出自他不谙世事的大哥之口,隋薪稍显诧异:   “你处理起别人的事情来倒是理智,哥,当局者迷啊。”   “那个谈鹤年,他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没完没了了吗?”他还是憋不住话。   隋慕把啤酒放下,也抢过他那一罐——   “他知道错了,会改的……倒是你,真该好好关注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别总操心其他的。”   隋薪抬眼盯着他。   “我也在这里呆得够久了,打算明天回去,你要有什么事,正常联系我就好,不行的话就联系鹤年。”   男人立马撇开了脑袋,哼哼:“我才不联系他。”   “小薪,听话。”   隋慕拍了下他的肩。   而隋薪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从沙发上起身。   “要是他下次再敢犯浑,我还是会这么做的,让你受委屈,我绝对饶不了他。”   “行,但你也要答应我,把目光多放在自己身上,与其守护别人,哥哥更希望你自己能幸福。”   第二天早上,隋慕醒得比平时要早。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被窝里还残留着温度。   他慢腾腾地挪动,倚住床头,旋即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没过多久,谈鹤年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只裹了件尺寸略小的浴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看见隋慕醒了,谈鹤年脚步一顿,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早。”   隋慕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男人还有些潮湿的头发上。   “你怎么不吹干?”他说着,人却不由自主地往被窝里倒。   “怕吵醒你。”   谈鹤年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俯身在隋慕额头上亲了一下:   “再躺会儿吧?我去楼下帮着准备早餐。”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隋慕压根没反应,更没出声,完全合上了眼睛。   待他磨磨蹭蹭洗漱完下楼时,早餐已经摆上桌。   回荣山的车上,隋慕坐副驾,谈鹤年开车。   庄园依旧静谧典雅。   敏姨早候在门口,远远望见隋慕下车,眼圈都红了:   “太太,你可终于回家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敏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隋慕安抚般地冲她勾唇。   “都是我该做的,咱们别再外面说话了,春寒风大,快进屋。”   室内的陈设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温度都是隋慕熟悉的。   回房间换过衣服,他立马被谈鹤年神秘兮兮地拉到楼下。   男人还要捂他的眼。   “干嘛呀……”   隋慕缩在他怀里,脸上挂了一些新奇与探索,脚步顺应着男人往前挪动。   忽而,他灵光一闪:“这儿不是书房吗?”   “对,”男人语气含笑:“你自己把门打开吧。”   “什么惊喜,神神秘秘的,还让我自己拆。”   隋慕的指尖被他握着放到把手上,眼前的遮挡也随之消失。   他目光聚焦,顿时愣住了。   书房焕然一新。   深色调的沉重家具被浅橡木色和米白色取代,明亮通透。   而原本靠墙的书桌被换了款式,摆在视野最佳的位置,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本子和杂志,以及几盆多肉。   除此之外,一盏设计感十足的护眼灯威武地立在桌角。   隋慕眉头一跳:   “这、这是干什么?” 第58章 黄昏晓   谈鹤年从背后靠近时,隋慕先感觉到他的体温,哪怕隔着一层衣料。   随即,那股雪松混着柔顺剂的气息缠绕上来。   这味道曾在无数个夜晚顺着毛孔钻入他的睡眠,隔了这些日子再闻到,鼻腔深处泛起细微的酸涩。   “喜欢吗,老婆?”谈鹤年的声音剐蹭着他的耳廓,清晰可感:“这就是我为你亲手设计的工作室。”   男人轻轻牵起隋慕的手,将他带到书桌后那张皮质转椅上。   隋慕放松神经,后背倚住,顺手拿起一本杂志。   封面花花绿绿,全是放大的甜点特写。   他便伸手,再扒拉一眼其他的标题和封皮,甚至还有与饮食经济结构相关的,不乏英文原本。   “Dessert Line?你连这个都弄到了?这可是欧洲那边很出名的甜品刊,我只读过电子版。”   “是稍微费了点功夫,但不值一提。”男人双手正搭在他肩头,俯身时,气息笼罩下来。   隋慕还在翻看着杂志,感觉到他转动椅子才抬头。   两个人换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谈鹤年掌心压在扶手上,目光灼灼:   “从今天起,我可就全心全意做隋老板的贤内助了。”   隋慕合上书,偏开视线,耳根隐隐升起微弱的热意:“说得好听。”   低笑声在很近的地方震动。   这次,谈鹤年并未食言。   一楼的书房彻底变成隋老板的专属,他整日泡在里面,将甜品店开张事宜提上了日程。   铺面最终还是定在谈鹤年公司楼下那间。   隋慕这段日子学习了不少经商秘诀,也开始算账:   “你说,这儿的租金是不是太高了呀,我会不会赔本呢?”   听到“赔本”俩字,谈鹤年不免惊奇。   “原来你也会考虑这个?”   男人由衷开口。   闻言,隋慕不禁瞪了眼:“那当然了,你以为我是傻瓜呀,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谈鹤年无奈,拉住他的手:“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这片区域靠近CBD,人流量不会小的。再说……我就在楼上,隋老板要是忙不过来,我随时可以下来当免费劳力。”   男人说着说着又不老实,半个身子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侧过脸,嘴唇便要贴上去。   隋慕偏头躲开那股温热的呼吸——   “谁要你当劳力。”   话这么说,真到装修展开时,两人头碰头挤在一起的情景成了常态。   隋慕对细节挑剔到近乎苛刻,谈鹤年就陪他在那些细微处反复打磨。   从墙漆到吊灯,少说都得调整更换个五次。   工头姓王,手下都是熟手,但却是第一次见这位漂亮得晃眼却挑剔无比的年轻男人。   更别提,偶尔还会有一个高大的老总来监工。   不过,久而久之,他们清楚了,这位姓隋的老板其实并没有多么吓人,只要谈总不在,还是可以喘口气的。   这天,到下午隋慕才来店里,两个年轻工人正在贴墙砖。   见他进来,两人便停下手里的活。   “隋先生来啦。”圆脸的那个咧着嘴笑。   隋慕点头,走到操作间检查新到的设备。   身后传来压得很低的交谈:   “哎,我说这老板真年轻呢,看着像大学生。”   “听说店是他开的?真有钱……”   “啧,你没见到那个谈总吗,看上去是做大买卖的,对他多上心啊!”   “关系不一般吧?亲兄弟?”   “可能吧,那个谈总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但这俩人长得也不像啊……”   隋慕背对着他们,指尖在冰凉的设备表面缓慢划过。   他没作声。   王工从仓库那边过来,听见动静立刻板起脸:   “活干完了?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两人立即噤声。   王工忙跑到隋慕身边,语气恭敬:“隋先生,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两人从后厨朝门外迈步,一路上隋慕便摆动脑袋,目光扫过边边角角。   “没什么。”他顿了顿,在门口站定,递了支烟过去:“你们挺专业的。”   “哎呦,应该的应该的,谈总信任我们,我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他搓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隋先生,冒昧问一句……您和谈总,是兄弟?”   隋慕叼着烟,手指在门框边缘轻轻敲了敲,含糊道:   “算是吧。”   王工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头。   就在这时,谈鹤年的身影逐渐自远处放大。   “老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店里格外清晰。   贴砖的工人动作齐齐一顿,猛地抬头。   王工也愣住了,张着嘴看谈鹤年,又看隋慕,脸上写满没来得及掩饰的惊诧。   隋慕耳后瞬间烧起来。   他顺着王工的话说只是为了避免一通解释,现在倒好……   所幸对方是个人精,立马合上嘴巴,装出云淡风轻地样子同谈鹤年打招呼。   男人只点了点下巴,便径直冲隋慕走来,像是完全没察觉似的,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   “又抽烟,我刚刚特意回家给你炖了雪梨银耳羹,快喝点吧。”   王工赶紧转身继续忙活去了,一眼都不敢多看。   谈鹤年低头,却发觉了隋慕发红的耳廓:“怎么?热吗?”   “你故意的。”   隋慕咬牙,鼻尖一皱。   “什么?”谈鹤年满脸平静:“老婆又给我乱扣帽子。”   隋慕盯着他娴熟拧开保温桶的手,气势降下去半分:   “不是说过了嘛,在外面别乱叫。”   “可是我没有乱叫啊,慕慕,你本来就是我老婆,咱们在瑞士举办过仪式的。”   “好了好了,就你话多。”   为了降降火,隋慕只好端起那碗雪梨羹,咕嘟咕嘟喝下去。   接下来时间里,谈鹤年嚣张更甚,如同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隋慕走到哪儿,谈鹤年就跟到哪儿,伸手帮他理理头发,或是递瓶水,动作平常又亲昵。   这样旁若无人的行径,直接导致工人们干活时眼神总忍不住往这边瞟,王工每次都要瞪几眼才能压制住。   装修工程渐渐收尾,隋慕整天泡在店里。   谈鹤年公司有事走不开时,就派助理下来送午餐,要不便是电话短信连番催,总得展现个参与感。   工人们已然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偶尔还会开玩笑:   “隋老板,谈总电话又来了?”   隋慕每每含糊应过去,转过身时,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动弹。   等到所有工程验收完毕,那天傍晚,隋慕送走了保洁,一个人留在店里拍照片。   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给崭新的桌椅镀上金边。   他站在店中央,看着这个完全按照自己心意打造的空间,忽然有些恍惚。   门被推开。   谈鹤年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正装,只是领带松开了些。   “还没弄完?”他走到隋慕身边。   “差不多了。”隋慕环顾四周:“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谈鹤年握住他的手:   “不是梦,隋老板,都是你应得的。”   一转身,隋慕才回神,也望见了男人臂弯里的花。   他眼睛睁大了些,下巴微抬。   “这也是你应得的,辛苦了,慕慕。”   谈鹤年送上那一大捧鲜嫩而典雅的蝴蝶兰,嘴角轻勾。   可隋慕并没有接下,反而钻进他怀里,双臂环绕住男人的腰身,一点一点收紧。   “谢谢。”他闷声开口。   谈鹤年抬手,宽大的掌心拂过他后脑袋:   “不客气。”   把花放到一边,男人将他从怀里捞出来,拿纸巾擦了擦脸。   “我在附近一家餐厅订了位子,打算给我们隋老板好好庆祝一下,赏不赏脸?”   隋慕脑袋还搁在他臂弯里,搭着男人胸口的一只手握成拳,抬眼:“我都快饿死了……”   “喔,好好好,老公抱着你走。”   餐厅就隔了一条街,开车反而不方便。   时至初秋,这时间暑气未消,但风已经有了凉意,谈鹤年牵住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沿着街道走。   这好像是他们今年的首次约会。   可隋慕饿得前胸贴后背,只顾着吃饭,半晌才想起端酒杯。   谈鹤年忍不住笑了下,举杯时,烛光透过晃动的酒液,在他眼底摇曳着:   “敬隋老板。”   “……敬谈总。”隋慕挑眉。   清脆的触碰音响起。   两个人喝得都有些多了,回到家,直奔卧室去。   凌晨,花洒停止了工作,谈鹤年抱起裹着浴巾的隋慕走出来。   他俩紧贴彼此窝在床头,皆瘫软得动弹不得。   可惜,却都没什么睡意。   隋慕觉得纳闷,明明他今天下午还在犯困。   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   “我看朋友圈,沈宿好像要订婚了?”   隋慕趴在他胸口,无意间提及。   “是啊,你看到了?”   “他这种花花公子还能老老实实结婚?”   “不老实有什么办法,他不行,他们家老爷子就会急着培养下一代,偌大的家产总得有人继承。”谈鹤年指腹仿佛弹琴一般点在隋慕的后背,说完便顿了下,两指捏起一根掉落的头发。   男人想了想,忽然说:   “对了,你知道他那个前女友的事情吗?”   隋慕摇摇头。   谈鹤年瞬间来了精神,坐直身体,绘声绘色地讲给他。   提到八卦,瞌睡虫也忍不住冒出来听,隋慕更加不困了:“还有那个汪总,他和他前妻那个女儿,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件事稍微有点复杂,你等我从头讲……”谈鹤年清了清嗓子。   隋慕听他讲到一半就插嘴:   “这里我知道,就是他的情人怀孕,却被另一个情人找上门闹……”   装修的难题解决,隋慕心里着实放松不少。   谈鹤年也给力,不知道他是怎么疏通的关系,总之很快拿到了经营许可和执照。   再办完健康证,隋慕便每天待在家里打磨菜单。   每一道甜点和饮品的配方比例,都要精确。   他精益求精,失败品不多,大多是谈鹤年尝都尝不出区别的。   “老婆,你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谈鹤年望着满调料台的蛋糕和饼干,眼睛睁大几分。   隋慕撇撇嘴:“那怎么办呢,不然你去分给公司员工吃掉吧,丢了可惜呢。”   谈鹤年转动眼珠,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给员工吃,他们可能也不怎么情愿,倒不如去送给孩子们。”   “孩子们?”   隋慕露出疑惑的表情。   谈鹤年勾唇,依然卖关子:“你是忘了我们的基金会吗?”   当天下午,隋慕指挥着敏姨和其他几个保姆,把点心挨个密封装盒。   翌日,两辆车一前一后从荣山驶向海宁市福利院,前面的轿车是谈鹤年和隋慕乘坐的,后面那辆卡车则满载货物。   隋慕下车,刚一走进去,孩子们便围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是好奇又羞涩。   他也很是新奇,但略显不适应,拘谨地往后退了退。   谈鹤年反倒如鱼得水,同院长打起招呼。   在院长的带领下,孩子们起身道:   “隋叔叔好!谈叔叔好!”   “好,好,你们好。”   隋慕仍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直到一个小女孩拉住了隋慕衣角:   “叔叔,这个蛋糕好漂亮呀。”   听到声音,隋慕看向了对方,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那你就再吃一个吧。”   另一边,谈鹤年被几个男孩围着拼乐高。   男人毫无顾虑,盘腿坐在地上,耐心教他们辨认零件。   有个小男孩拼错了,急得快哭出声,谈鹤年伸手揉揉他脑袋。   “乐乐不急,拆了重来,错了也没关系,改过来就好。”   说着,他示范了一下:   “你看看,这不就行了么?”   隋慕远远看着,视线凝滞,睫毛颤了颤。   他原本微微下撇的、略显紧绷的唇缝,不知何时松动了。   不是笑,那是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柔软。   回去的车里很安静。   暮色渐沉,街灯一盏盏亮起。   谈鹤年揉搓着他的手,恍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慕慕,我好像还挺喜欢孩子的。”   隋慕倚在他肩头,轻轻应声。   “你说,我们要不要也收养一个孩子?”   隋慕心跳漏了一拍。   “我……”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没关系。”谈鹤年立刻打断,嘴角扯出勉强的笑:“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不想的话,我们就不要。”   “你怎么这个时候说这个,太突然了吧。”   隋慕语毕,脑袋从他肩头缓慢地挪开,膝盖也稍稍远离了些距离,扭头看向窗外。   一路无言。   进门,隋慕脱下外套挂好,突然转身:“我不想收养小孩。”   这话实在突然,谈鹤年手足无措,脚步蓦地顿住了,背影一僵。   “不是我不喜欢孩子。”隋慕走近两步,仰头看他:“我只是……觉得现在很好,我和你,这样不好吗?你的全部就是我的全部,我适应不了任何人再横插进我们的生活。”   他耳朵发烫,却坚持说完——   “我知道这样说好像很任性、很没有道理,但谈鹤年,你知不知道,你早已经把我惯坏了,我就是不讲道理。”   沉默在玄关静静弥漫。   扑哧一声,谈鹤年笑了。   从他的视角来看,隋慕从脸到脖子都红得惊人。   “说正经事呢,你笑什么啊……”   隋慕不由得给了他一拳。   谈鹤年弯下腰,声音在颤抖,稍稍清嗓:   “我认为你可以再直白一点,老婆。你直接告诉我,你只想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黏在一起,就够了。”   男人的嗓音虽然发抖,但力量并没有因此减弱半分。   隋慕垂下眼睑: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   他可没有谈鹤年脸皮这么厚,什么脸红心跳的话都能一脸平静讲出口。   隋慕愣神的时间,谈鹤年的手已经摸到他的脖子,然后向上,捧住脸颊。   轻柔的吻落在唇角,隋慕刚抬起头,下一秒却被他搂紧了怀里。   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而这座唯一的山中庄园,却早已不再孤寂了。   ——全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