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就招惹你怎么了》作者:两点私奔   简介:   阴湿男鬼攻 x 二货话痨受   方前初来镇上是个无业游民,能打抗揍不要脸。   他和佟鸣初遇是在月黑风高夜里干架,再遇是在漫天大雪里对骂。   在他眼里佟鸣就是个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的性冷淡,没有感情。   谁曾想,他被扫地出门沦落到无家可归的时候,竟然是佟鸣把他捡回了家!   他由衷感叹:果然男人不能光听他说什么,你得看他做什么!   他把佟鸣当一辈子的兄弟,心安理得跟他挤在一张床上,全然没察觉佟鸣看他的眼神,早已从初遇的厌烦,变成了隐忍的缱绻。   直到那天,他从佟鸣枕头下翻出几张被撕掉的日记纸:   “我不会离开他。”   “我讨厌他身上沾上的香水味儿,讨厌他春梦里的人,我想把那个人赶出去,把自己放进去。”   “我把片子里的人换成我和他,我想抚摸他,想吻他,想占有他的身体,想看他在我身下高......。”   方前人傻了:“???”   那个他以为的性冷淡,脑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下流的念头!还想着他手冲!   他没法接受爱男人,连夜打包行李跑路。   可却总在深夜想起日记里那些露骨的句子,还有他春梦里那个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现在又视为噩梦的吻。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回到院子,半夜敲响佟鸣的门,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他红着眼质问:“我给你两个选择,做兄弟还是绝交?”   佟鸣抹掉嘴角的血迹:“和一个天天意淫你的人装朋友,不恶心吗?”   “只要你放弃喜欢我,我愿意跟你演一辈子朋友。”   佟鸣的眸子逐渐变得阴冷:“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千禧年直掰弯日常文,1v1,HE   让我蹭上了完结v所以不出意外4月29日入v~   ​内容标签: 都市 三教九流 破镜重圆 甜文 日常 日久生情   主角:方前、佟鸣   一句话简介:阴湿男也有春天   立意:人往高处走 第1章 冬季   天在下雪,方贯在开车,方前把车窗摇下来,倒车镜里那张脸不久就冻得通红,眉毛和头发上沾着雪花。   “把窗户关上。”   方前又把窗户摇上去,方贯的声音更适合出现在收音机里,不,比收音机里天气预报的声音还要乏味,毫无起伏,没有感情。   他又把磁带倒回去,倒回到音乐刚开始的时候。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方前把头顶在玻璃上,塞着耳机跟着磁带哼着:“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窗户外的树比之前闪过的更快了,是方贯踩下了油门。   他们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北方的天还没黑透,是灰色的,方前跳下车,感觉自己像钻进了信号被掐断的电视。   眼前的二层自建房是灰色的水泥房,路上的雪被车轮碾过变成了黑白两掺,电线杆子随处立着,顶着远处的天。   整个镇子灰得浑然一体。   方贯停好车,仰起头,享受似的深吸一口气,像是对空气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儿还是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头。”   方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可不嘛,这路拢共也就那么长,走个百十米就到头了。   方前打开五菱金杯的后备箱,他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在二楼,背阳,小得可怜,不过方前不在乎这个,能有个窝睡就成。   “你放下吧,我搬,你拿被子。”   方前把铺盖和方贯搬着的发电机换了换,方贯弓着背,拎着大花床单裹着的铺盖上楼。   “我操,我当谁回来了,这不天霸吗!”   方前看见方贯的背颤了一下,他朝马路对面望过去,一个龅牙男人的和一个胖子,四五十岁,捂着反光的大棉袄。   那俩人跑过来,停在方贯旁边,像个老熟人一样搂上了方贯的肩:“天霸,你咋回来了?听人说你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这咋了?”   方前抱着发动机,看着方贯咧起嘴,硬生生咧出一个笑。   这样刚刚好看到方贯缺了的两颗牙。   “你变化可真大,你要不往这房里钻我差点认不出来。”胖子说。   从头到尾方贯一句话都没有说,龅牙和胖子机关枪一样唠了五分钟,空气安静于龅牙的一句话:“曼姐呢?没一起回啊?”   这次是方前的背抖了一下,方贯依旧摆着那一副讨好的笑,对他俩说:“死了,死六年了。”   龅牙和胖子好像不相信,也重新打量起方贯。   “天霸,你这背是咋了?”   “伤了,直起来疼。”方贯又弯下背,他是个大个子,看起来却矮了他俩一头。   方前没管他们,也没打招呼,他不认识这俩人。他不是在镇子里出生的,这是他第一次回来,倒是龅牙和胖子一起上了二楼,一把揽住方前的脖子。   “这是你儿子?长得可真像小曼!”   “像小曼好,小曼漂亮,瞧这浓眉大眼的。”   龅牙揉他头发,胖子在旁边附和,方前把龅牙的手甩掉,一声没出转身下楼。   “你不会叫人啊?”方贯瞪了他一眼。   “没事儿,脾气也像曼姐。”   方前往后备箱一靠,点了根烟。   雪还在下,被后车盖挡住了,方前仰起头,吐出一团雾。   天霸,方天霸。   他呵呵笑起来,方贯和汪小曼二十年前在这镇子里叱咤风云,谁能想到再回来,一个死了,一个残了,造化弄人。   他把烟屁股扔到雪里踩灭,继续搬行李。   在镇上住了一个星期,方贯拿回来几个牌子,方前爬上梯子,把深蓝色的塑料布挂在一楼,那布上就俩字——‘修车’,后面根一串电话号码,七位的。   方前之前还给方贯说,让他办个呼机,哪有人做生意就靠固定电话的。方贯不听,他说他哪都不去,要呼机没用,固话就够用。   方贯说到做到,一整天就围着那二层小楼转,自行车,摩托车,汽车,电车,他都修,他还会修鞋,还会裁裤子。   “哎天霸,我孩儿的鞋你给我粘粘,开胶了。”一个女人往方贯面前扔了两只鞋。   她的脏儿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方前手里的真知棒,方前在门口蹲着嗦棒棒糖,没理他。   “哎天霸,让你儿子给粘粘,我急着走。”女人又说。   方贯瞥了方前一眼,方前瞥了那双跟鲨鱼一样张着嘴冒着热臭气的鞋一眼,站起来走了。   “他不会。”方贯说。   “哎天霸,你说,你搁哪儿学的这些手艺啊,你以前在咱这儿那可跟天王老子一样,这咋干起来这脏活儿了?说说呗。”女人不急走了,拉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唠嗑。   方贯笑着说:“不偷不抢咋是脏活,赚钱过日子有啥脏不脏的。”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几年......”   方前拐了个弯,听不见女人的声音了。   可能因为方贯以前在镇上的名气太响,二层小楼没有清净过,过来找方贯唠嗑的人比修车的人多得多,所有人都好奇二十年前平安镇一霸身上的传奇故事,但如今的方贯就是个闷逼葫芦,嘴一咧,笑脸一赔,说一句:“赚钱嘛。”   每天都有人失望而归,第二天又有人来,好像这镇子上谁能把真相扒出来就有奖一样。   方前手揣在兜里,把这屁大点的镇子又逛了一遍。   “方前,你又来了?”   “啊,”方前趴到玻璃柜台上,“你在干啥?”   “我在写诗。”   情诗,‘你是裹着细雨的微风,在黄昏的街角,轻轻掀起我的衣摆,我追着你的脚步,踩碎一地水洼,涟漪里,你的影子碎成千万个你......’   这小子就喜欢这些酸溜溜的东西,方前看不懂。   尧秋泽在镇上唯一一个书店看门,方前来买磁带的时候认识的他,用方前的眼光来看,这小子长得太秀气,唇红齿白,像个姑娘。   但方前也就在心里想想,镇上有个二流子直接上手往尧秋泽屁股上拍,然后叫尧秋泽一句:“小妞儿,拿本画书。”   方前见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也不知怎么的,在那二流子拍尧秋泽屁股之前,把自己的屁股伸到了二流子手前,然后就演变成了:“操.你大爷丫变态啊拍老子屁股!”   架没打起来,二流子怵方前身上源自于方贯那流氓恶霸的基因,他甚至都骂不过方前,镇上为数不多的书香圣地里充斥着污言秽语,绝大多数出自方前之口。   尧秋泽捂着耳朵,他也不明白方前怎么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脏话,摩斯电码一样哔哔哔,可以不重样地骂到二流子脑充血差点气倒在书店前。   打那之后,尧秋泽就成了方前在镇上的第一个朋友。   二流子又来了,方前正在那儿挑杂志,尧秋泽悄悄叫了他一声:“方前!”   方前一转身,看到这次二流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前面还站着一个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穿着立领西装。   这是冬天,零下十来度,穿西装,方前第一反应就是——装货。   西装男的脸上有道疤,从鼻翼到嘴角,这道疤就像个招牌一样上面写着‘不是善茬’。   “你是方前?”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方前仰起脖子,他知道这是小弟带大哥讨公道来了。   “尧秋泽你罩的?”   方前看了一眼尧秋泽,那张水灵灵的小脸噙着泪,要不是认识他高低得喊一声恶心。   “是。”他说。   西装男和他差不多高,两只凶神恶煞的眼刚刚好平视着方前的眼,良久,‘呵’了一声。   “赵子龙。”   西装男冲方前伸出手,这是要握手,但方前没握,因为他在想,这种货怎么能叫赵子龙?   赵子龙把手收回来,偏头向二流子:“听见没,这儿有人罩了,以后少来找事。”   随后这两个看起来像要找茬的就在方前和尧秋泽不解的目光里离开了。   尧秋泽这才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他们为什么都怕你?”   方前靠猜只能想到他那个爹。   “你不知道方天霸?”   尧秋泽摇摇头,他知道徐志摩,知道林徽因,知道冰心,知道三毛,知道席慕蓉,知道一切他敬仰的作家,但方天霸是什么号人物,他不关心。   “不知道就算了,”方前拿了那本他不想要的故事会,掏了钢镚扔在柜台上,“走了。”   回去的路上开始雨夹雪,方前的头发被冻上了冰碴,他顶着故事会跑回家,家门口已经没人了。   方贯还在修一辆自行车。   “拿瓶油。”   方前拿了瓶润滑油丢给方贯,坐在马扎上问:“你知道赵子龙谁吗?”   “赵云。”   “赵子龙,镇上一男的。”   方贯回过头,方前拨弄着木盒子里的钱,没几块。又来了,有很多人来修了东西不给钱,他们说赊账,方贯就应,但方前看着那群人的抠搜样子,不是能还账的。   “给你说几次,修一件就要一件钱,赊个屁的帐,你当那些人是什么好东西,明天我就在这儿坐着,我看谁不给钱。”方前念叨。   “你是不是又去惹事了?”   “我惹什么事?”   “赵子龙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不认识他。”   “你能不能消停点?”   方前觉得冤枉,为什么又变成了他的错?上次和二流子骂街,方贯知道了,就说他,不要和镇上的人起冲突,方前问,如果不是他的错,他被人欺负了呢,方贯说,你低头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你明天去找他道个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给你说了我不认识他。”方前瞪着方贯,他在瞪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在挑衅,以前的方贯是这么说的。   如果换做六年前的方贯,他的眼神会比方前更加猖狂,但今天方贯的眼睛里只有畏畏缩缩的混沌。   “你以后就在这儿跟我修车,不要招惹别人。”方贯又低下头,继续把手埋进黑乎乎的机油里。   方前把手里装着几个钢镚的木盒子撂在地上,低声嘟囔一句:“真他妈窝囊。”   方贯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雪,鹅毛落到地上化成泥水,然后他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地问一句:“你以为你妈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来开新文了,还是想求个小星星~谢谢!(鞠大躬) 第2章 哑巴   你以为你妈是怎么死的?   你妈是被你害死的。   方贯最拿手的两句话,这两句话像个千斤顶,砸在方前头上,像个铁链子,拴在方前骨头里。   方前不犟了,他站起来,他的故事会也湿了,他就顶着雨加雪往外面走。   “去哪儿?”   “我问你去哪儿!”   方前一言不发,他就像个炉子,肚子里憋着好大一团火,又被浇上了油,窝在里面熊熊燃烧,火星却一点也蹿不出来。   他边走边望着前面灰蒙蒙的一片,在想,汪小曼你怎么就死了呢,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有你在谁都不能欺负我吗?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老娘绝对给你讨回公道吗?   怎么就死了呢。   他抹了一下眼泪,他的脸好像被冻椿了,泪流上去生疼,他就用拳头在眼睛上钻了钻,眼就干了。   他又拐到书店,想问尧秋泽借把伞,刚拐过弯他看到尧秋泽骑着自行车穿着一件红色雨衣离开了。   他看着尧秋泽离开的方向,他记得那不是尧秋泽的家,那里有个学校,小初一体,听尧秋泽说,他爸在那当老师。   可是尧秋泽也没有在学校停下,他过了那条还结着薄冰的百十米的河,顺着一条笔直的路继续往前骑去了。   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路过写着‘安阳河’的石碑,顺着那条路继续向前。   他不想回去看方贯那张脸,不想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听方贯叹气。   走了有半个小时,方前的头发又冻成了冰,他的棉袄也冻了,冰碴又被他的体温暖化。   他呼出一团团白气,在路上小跑着,远远看见几间平房,被一个大院子围着,尧秋泽的自行车靠在铁门边。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躲在树后,看见尧秋泽站在门卫室窗户前,手里比划着什么。   门卫室的窗子里站着个人,看不大清脸,两只手也比划着。   好像是手语,结束得很快,他听尧秋泽笑了几声就开口说话,却似乎没听到对面的回答。   方前冷笑一声,对面的是个哑巴。   哑巴当门卫,在这荒郊野岭,被人抢了都叫不出个屁。   他顺着围墙转了一圈,这不是人住的地方,看着像个仓库。   他往后撤了几步,踩着砖头往上一蹬翻上了墙头,等尧秋泽骑着自行车离开,纵身跳了进去。   这院里果然没有人,除了那个哑巴。   四周静得出奇,他用袖子把窗户上的冰擦掉往里面看,这间房里堆着半屋子箱子,另一间房里也是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窗子给锁死了,门上挂着锁,他进不去。   他撇撇嘴,又往西边走了两步,看到地上躺着几个人。   天暗了,他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他轻手轻脚走近了再看,哦,原来是假人模特,断了胳膊缺了腿,被人扔在垃圾堆里。   方前站在它们面前,垂眸看着它们,这群假人看起来好可怜。   又好可恨。   它躺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打,他们对它吐口水,对它撒尿。   方前对自己说,你看啊,它好可怜,你得救它。   于是他拨开了人,一脚踹在正在往它脸上撒尿的那根老二上,他护在它身前,它会求你救救它,他把它救了,他以一敌五,一拳打在鼻子上,接着又一拳打在眼眶上,敌人来架着他的胳膊,他张口咬在敌人的胳膊上,接着又是一脚,踹得敌人躺在地上打滚,再来一脚,又掐着敌人的脖子撞在墙上。   他赢了!它把他当英雄,他高昂着头以为自己真的是英雄。   直到它开口说话:“我不知道,我就是去上个厕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架。”   英雄一下就变成了狗熊,方天霸甩着膀子要给他撑腰,汪小曼拍着桌子要给他讨公道,他还是高昂着头,他又没做错,凭什么当狗熊。   他的英雄梦破碎与汪小曼的车翻倒在深夜的路边,跟汪小曼冰冷的尸体一起灰飞烟灭了。   那天晚上汪小曼带走了全部的方天霸,还有梦想着当英雄的方前。   ——   方前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假人尸体,一个个都长得好像他做梦都想打死的人。   都是他讨厌的人。   他俯下身,一只手掐在假人的脖子上,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握成拳头,对准假人的头,‘砰’地砸下来。   他的手瞬间红了,疼痛混着冰冷,他又一拳下去,假人的脑袋烂了。   他油然产生了一种快感,一拳接着一拳,把那个可恶的人的头锤烂。   安静的仓库里只有‘砰’,‘砰’击打和塑料破碎的声音,方前觉得不够,他想再从垃圾堆里扒出几个假人发泄的时候,看到眼前站了一个人。   那人悄无声息地盯着方前,方前的寒毛竖了起来。   那像个苍白的鬼,脸上没有一点生气,清瘦高挑,薄薄一片,像随时能飘起来,他在皑皑白雪里静默着,仿佛是被方前锤碎的假人冤魂前来索命。   “你站那儿吓谁呢?”方前的嗓子沉着,像个自我防御的野兽。   那个人还是沉默地盯着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他妈问你,站那儿吓谁呢?”方前咬着牙,又重复一遍。   男人甩掉了手里的伞,朝方前走过来。   方前直起腰,肚子里燃烧的火苗加了假人的燃料,噼噼啪啪作响,他又攥紧了拳头,扯起嘴角笑着说:“你就是那个哑巴?我不会手语,我警告你,滚。”   方前一直以为他是个不要命的人,至少在汪小曼死之前是这样的,尤其是在打架上。   那时候的他一直以自己身体里的暴力基因为豪,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在打架上能输。   只有他不能打的架,没有他不敢打的架。   在他砸烂两个假人之后,他不介意再砸烂一个真人,方贯对他的忠告被肚子里的火烧尽了。   “我再说一次,”他秉着不欺负残疾人的最后一点信条,最后一次发出警告,“滚。”   ‘滚’这个字最后一个尾音刚咬下去,方前还没来得及闭嘴,牙齿就咬上了舌头。   他的头甩了出去,一瞬间他以为他的脑袋要和脖子分家了,他倒在那一堆废料垃圾上,他感觉他的下巴脱臼了。   没等他爬起来,他就看到那个男的飘到了他眼前,一个拳头又砸了下来,他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拳头结结实实落在他胳膊上。   方前知道,这个力道和速度绝对是个练家子,不是他这种泥混子,他小瞧那个哑巴了。   他的胳膊没有力气了,垂了下去,躺在假人尸体上听天由命,他甚至想,你把我打死吧,我去找汪小曼,结果最后一拳在他鼻尖停下了。   方前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不打了,他不想问,他又不懂手语,他也不想猜,因为浑身疼,他就闭上眼,躺在那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输了,听候发落。   男人拎起了他的脚踝,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具尸体。他的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一直延伸到铁门口,大门被打开,他被丢了出去,铁门又被锁上。   方前躺在雪地里,他张张嘴,还能动,看来没脱臼。   他就张开嘴让雪飘进嘴里,雪花也不能缓解他嘴里的血腥味儿,这雪慢慢把他也变成了白色,过不了今晚他就会死在这场雪里。   这么死了太憋屈了,快要睡着之前方前这么想,他像个打不死的小强,颤颤巍巍爬起来,扒着铁门,用他那双已经快废了的胳膊翻了进去。   门卫室的门锁得紧紧的,他一脚踹上去。   “开门!我刚才没准备好,是人是鬼你再和我打一架!”他倚靠在门上,用手一下一下拍打着铁门,“我这次不会让着你,开门!”   如他所愿,门开了,他一下栽倒在地上,两只模糊的眼看着头顶的人,他到现在都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你再跟我......打......”他抬起手,抓住男人的裤子,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佟鸣低头看着这个躺在自己脚上昏死过去的麻烦,弯腰捂住方前的额头,烫。   他把脚抽回来,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过来一趟,把你朋友带走。”   “谁?”   “方前。”   尧秋泽到仓库的时候还是只骑着一辆自行车。   他从衣服里掏出来两盒药:“你让他在你这儿睡一晚吧。”   “不行。”   尧秋泽给方前的伤口涂上碘酒,又贴上创可贴,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青紫的胳膊,转身对佟鸣说:“你把他打成这样,我怎么把他送回去?”   佟鸣冷眼瞥了一眼床上烧得直哼哼的方前,没有出声,默许了,他不想这个麻烦成为他的麻烦。   方前再睁开眼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浑身疼得动不了,他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屋里很暖和,窗边有个火炉。   他环视着周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几本书,还有一个和简朴木头家具格格不入的棕色PU单人沙发,干净得一眼就能看过来完。   他在那间门卫室里。   门被打开了,他听到尧秋泽在说话。   “今天的饺子馅调得好......”尧秋泽端着饺子进来,看到直着脖子的方前,“你醒了?”   方前只直着一个脖子,盯着尧秋泽身后的男人,哑着嗓子说:“你再跟我打一架,我不会让着你。”   男人脸上只有冷漠,方前来劲了,挣扎着要起来,可是他的胳膊还是使不上力。   “你发着烧打什么架啊,”尧秋泽过去把他扶起来,递给他一碗饺子,“那是我哥,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方前的肚子‘咕——’地叫了一长串,他坐起来,接过饺子往嘴里塞了两个,鼓着腮帮子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俩是哥们儿,但是我跟你哥的帐还是得算。”   这饺子真他妈好吃。   方前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饺子,塞着塞着碗被人拿走了,碗底磕在桌子上,他被人拎起了衣服领子。   他身上这一身衣服还不是他的,他也不知道哪来的。   他就那么被这男的轻而易举拎到了眼前,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及其沙哑的声音,像是坏掉的磁带折磨着耳膜。   “离这儿远点,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方前又被扔回了床上,他的手还保持着捧着碗的姿势,愣了半天。   “方前,快吃,吃完我带你回去。”尧秋泽又把饺子塞给他,小声在他耳边说。   方前的目光还是追随着那个男人,耳朵里还响着老旧磁带的沙沙声,良久,他冒出来一句:“你不是哑巴?那你打个鸡毛的手语?” 第3章 仓库   方前一身上下,除了裤衩都是那男人的衣服。   他的衣服昨天被雪泡透了,扔在一个大红花盆子里,现在还是湿的,那男的没耐心等他衣服烤干,给他一件藏蓝色棉袄就把他扔出门外,锁上大铁门后还不忘隔着栅栏用嘶哑的嗓子费劲地对他说:“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方前两手揣兜,不服回怼:“你当老子想见你。”   末了又问:“你这衣服还要不要了?”   回应他的就是‘砰’的关门声。   “有病似的。”方前悄声嘟囔一句,又看看这棉袄,穿上像个卖烤红薯的,送他他都不要。   尧秋泽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黄色搪瓷饭盆,那里面是刚包好的饺子。   方前跨坐在车后座,自行车在雪地上摇摇摆摆,尧秋泽细胳膊细腿带着方前骑得吃力。   “改天我去求一沓符,贴他门上,”方前撸起袖子看自己青紫色的胳膊,“鬼都没他狠。”   “你不是还把模特打烂了,你也狠啊。”尧秋泽在前面憋着气用力踩下脚蹬子说。   “那是垃圾。”   “那不是垃圾,他没来得及收就让你给打烂了。”   “......”方前噎住了,他把袖子抹下来,探着头问尧秋泽,“你说你俩一个爸,为啥你姓尧他姓佟?”   “不是亲生的呗。”   “哦。”方前想了想佟鸣的脸。   那张脸,怎么说呢,让他觉得很割裂,脸长得和尧秋泽一个毛病,太秀气。瓜子脸,薄薄的嘴唇,眼睫毛长得像镇上阿雅美容店的招牌超仿真假睫毛,眼尾向上打个弯钩,把整个眼放大了,显得睫毛也没那么假,最致命的是他俩都很白。   那人比尧秋泽还白,尧秋泽的皮肤透着股人味儿,他没有。   他想到那黑洞洞的瞳仁在惨白的皮肤上,跟咒怨长大了似的,他打了个冷颤,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仓库,心想别下次他再过来,嘿,发现这儿竟然是个坟场。   “那男鬼是不是练过啊?”方前又问。   “你别老叫他男鬼,”尧秋泽站起来蹬车,“他以前有个大哥,当兵的,教过他。”   “我就说,”方前给自己找补,“不然我也不能输他,你怎么不跟着你那个兵大哥一起练?”   “那不是我大哥,我都不怎么认识,我哥是我爸捡回来的,”尧秋泽嘿嘿笑了几声,“但是我们一家,还就他跟我长得像,人家都以为我俩是亲兄弟。”   “你俩是有点像。”   “其实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但我俩就不像,一点也不像,”尧秋泽说着叹了口气,“性子也不像......”   方前坐在后面晃着腿,尧秋泽后来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捡来的,那不就是孤儿?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儿只能用瘦弱的肩膀和拳脚来给自己建起外壳获取安全感,怪可怜的。   他自己在那儿瞎编乱造着给人家拟了一个凄惨的自传。   回到镇上,方前还赖在自行车上不下来。   “你不回你家?一晚没回了。”   “不回。”   尧秋泽带着他停在一栋四层联排房下,方前站楼下抠着墙上的红砖头,抠了一手渣,他刚把手拍干净,又一只手搂上他肩膀。   “佟鸣,回来了,快上去,我买了烤鸭。”   搂着方前的人举起手里的半只烤鸭,香味儿立马钻进他鼻子里。   “爸,他不是哥,他叫方前,我朋友。”尧秋泽转了个头说。   男人推推眼镜,仔细瞧了方前一眼,松开手哈哈笑着说:“认错了,认错了,我看这衣服眼熟。”   说完那双厚实的大手又揽上方前的背:“没事儿,一起上去吃烤鸭。”   方前也不知怎么的,顺从地就跟着上了楼,也可能他就图人家手里的鸭子。   尧秋泽把带回来的饺子给他爸,男人接过来一闻:“这饺子馅盘得香!”   他们家在四楼,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几盆茁壮的植物。   男人打开门,方前跟在最后走进去,他感觉这屋子的客厅好像又隔了一面墙,很小,沙发后面的一面墙上挂着掉色的奖状,大多数都是尧秋泽的,还有几张写着佟鸣的名字,正中间一个相框,里面裱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表彰尧玉安同志为村镇儿童上学难的问题做出重大贡献》   报纸是1989年,标题下登着尧秋泽他爸的单人照片。   尧玉安,方前在心里念叨,这名儿真好听,尧秋泽的名儿也好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他想起来小时候方贯说,再生一个叫方后,第三个叫方左,第四个叫方右。   幸亏没生。   他又闻到了烤鸭味儿,尧玉安端着一个盘子放在桌上,他‘诶’了一声:“这饺子我怎么找不着了?”   “你刚才拿厨房去了。”尧秋泽说。   方前坐在桌子前,如果他没记错,刚刚尧玉安还拎着饺子说要煮了的。   等尧玉安去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尧秋泽才说:“我爸几年前头受过伤,记性不行了,眼神也不好,所以才把你认成我哥。”   方前搓了搓自己的脸:“我就说我跟他一点也不像。”   饺子煮好了,尧玉安把烤鸭推到方前面前,原先的地方放上饺子,他坐下把那唯一一个鸭腿夹到方前碗里:“吃,快吃。”   “这......”方前虽然馋,但是他还要脸,他本来就是来蹭饭的,把人家唯一的鸭腿吃了不合适。   “我不吃腿。”   他想把鸭腿还回去,尧玉安给他挡回来,又往他碗里夹了几个饺子:“吃点营养的,伤才好得快。”   方前的手一僵,尧秋泽用胳膊肘顶顶他:“你快吃吧。”   方前这才把饺子扒进嘴里,噎着喉咙,费劲咽下去。   那天晚上方前到回家,方贯还是坐在一楼门口,脚边的盒子里还是那几个钢镚。   方贯这次在修鞋,那鞋用胶粘过几遍,又裂开了,方贯干脆用线给鞋底子缝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前,只问:“你身上这是谁的衣服?”   “鬼的。”   “你昨天晚上又去哪儿鬼混了?”   方前深吸一口气,拉了个马扎在方贯面前坐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在尧秋泽家,尧秋泽,书店卖书的,文化人,他爸是前面学校的老师,也是文化人,我这次是跟文化人交的朋友,行了吗?满意吗?”   方贯浑浊的眼睛一眨没眨,嘴唇蠕动了几下,低头把纳鞋底子的线打了个结。   方前刚站起来,门口停下辆自行车,上面下来一老秃子。   秃驴,方前给老秃子起的外号。   秃驴弯腰捡起来方贯刚纳好的鞋,‘哟呵’一声:“天霸手艺好啊!”   他把鞋底子啪啪在手上拍拍,又呲着牙拽拽:“结实,这破鞋我都打算扔了,得亏遇到你了啊。”   方前看着方贯低低的眉毛抽搐了一下,秃驴把两只鞋扔进车筐里:“先过去了啊。”   秃驴还没来得及跨上自行车,被人一把薅住了领子,硬是从车上拽下来。   方前有着汪小曼漂亮又狠厉的眉眼,有着方贯一米八的个子,秃驴矮了一头,上翻着眼吞了下口水,看方前咧开嘴笑着,往他眼前捧了个木盒。   “叔,忘给钱了。”方前说。   “给你爸说了,先赊着,月底一块儿结。”   “不赊账。”   “啥?”   “我说,”方前凑到秃驴耳朵边一字一句大声说,“不赊账!”   这老秃子天天来,今天带双鞋,明天带条裤子,后天推辆车子,钱是没有一分,方前恼他很久了。   秃驴一拍手,看向方贯,方贯的嘴唇又蠕动了一下,叫方前的名字,那两个字还没吐完,方前大言不惭地对秃驴说:“老头儿现在赚那俩子儿都不够我零花,叔,不给真不行。”   秃驴没话说,从兜里掏出来三块钱放进方前捧着的小木盒里,方前目送着秃驴离开,喊了一句:“再来啊叔。”   等到秃驴的背影从拐角消失,方前上扬的嘴角搭下来,弯腰把木盒放在方贯脚边,上楼去了。   后来方前还是从尧秋泽口中得知,自己在镇上变成了一个不要脸的败家子,天天问方贯要钱出去挥霍,不给就跟他老子动手,比当年的方天霸还要恶!   方前趴在柜台上一边看画书一边‘哼哼’着笑。   “你不生气啊?”尧秋泽问他。   “气啥,这有什么好气的。”   打那天起,方前就坐在方贯旁边的马扎上,抓一把瓜子,来一个人就踢踢脚边的木盒:“叔,给钱,没钱抽烟了......姨,欠的钱该补上了,不行今天就得给我明儿得喝酒去......小子,裤子拿回去,让你妈给了钱再过来......”   方前一瞪眼,把那小子给吓哭了,说他是败家子他就要当个尽职尽责的败家子。   那段时间方贯木盒子里的钱明显见多,过来找他的明显见少。   “你去找个活儿干吧,我这儿不用你管。”方贯搓着手指上黑色污垢,对方前说。   方前没搭理方贯,他觉得方贯再窝囊也不能和钱过不去,白嫖的人少了他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天晚上,方贯给一辆车换完车胎就没别的活儿了,门还没关,胖子和龅牙又来了,他俩不找方贯修东西,隔三差五拎两瓶酒过来吹逼,虽然大多数时间方贯都在沉默。   今天龅牙还带了一份猪头肉,胖子拎着花生米。   “来来来,天霸,支桌子,方前,来一块儿吃点。”龅牙招呼方前。   “行,我去拿杯子。”   方前找了几个杯子,搬着马扎坐过来,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跟这俩人唠嗑。   “哎,那秃驴的嘴就是贱!他当他什么好玩意儿呢,那年轻的时候......我跟你爸,那按着他打,得亏小曼的眼不瞎,没跟那秃驴跟了你爸......”龅牙话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他看了一眼方贯,眼里还带着后怕。   方贯就仰头喝了一杯酒。   龅牙不再说了,方前夹了颗花生米用腿撞撞他:“叔,说啊,我听得正带劲。”   “哎呀,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不提了,”龅牙摆摆手,突然看向方贯,“对了天霸,你上次问我那个赵子龙,我给你打听出来了。”   方前看了方贯一眼,他爹是怕他又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他是什么人?”方前问,他也想知道。   “他具体是干啥的不清楚,那人不常来镇上,但是听说他和天使城的老板是兄弟,镇上那卡拉OK就是天使城老板交给他管的,他平时就来收钱。”   方前咬着筷子点点头,天使城他没去过,那是县城里的一个娱乐/城,喝酒蹦迪的,镇上有个叫天使卡拉OK的歌厅,就是一唱歌的店,别的什么也没有。   “天霸你别担心,赵子龙最近天天往仓库跑,没空搭理方前。”龅牙安慰方贯。   “仓库?北边那几栋平房?”方前的头支棱了起来,“他和那看大门的是哥们儿?”   那他岂不是一下招惹了俩?   不对,仔细一想不能够,赵子龙手底下的二流子欺负的可是佟鸣的弟弟。   “赵子龙想盘那个仓库,佟鸣不给,那小子从前几年开始就天天守着那儿,也不让别人进,都说他在里面藏了东西,不知道是啥宝贝。”   龅牙和胖子走了之后,方前坐在马扎上发呆,方贯在一旁自说自话。   “去找......工作......别去招惹......老实......你听到了没?”   方前突然站起来,胡乱应了一声就跑回屋翻出那件藏蓝棉袄,塞进塑料袋里。   “大半夜你又去哪儿!”方贯在后面喊。   方前咧着一个笑,他像找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拎着衣服朝仓库跑过去。 第4章 贱   平心而论,本来方前已经不打算再去招惹那男鬼,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佟鸣,但一听到仓库里有宝贝,他就又来了劲儿。   他就是这么贱。   难怪那男鬼看见他就往死里揍呢,感情里面有宝贝。   朝北那条路上没有灯,出了镇子,方前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手电筒,这手电筒也好多年了,方前在手上磕了几下光才亮起来。   他就独自一人打着手电在没半个人影的路上走,田光秃秃的,像废了一样荒凉,路边的树上没一片树叶,就几个树杈在风里摇摆,被方前那手电筒一打活起来了一样作祟。   方前觉得这条路比那天下大雪时还要漫长,他不由得开始想,天天待在这么个地儿,不害怕吗?   应该不,佟鸣和这儿已经融为一体了。   约么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他把手电关了,借着月光继续往前走,他想悄咪咪潜进去,这次绝对不能让佟鸣再逮着。   走着走着,他看到前面有光,应该是一辆车开的远光灯,再往前几百米就是仓库了,他赶忙翻下路边的土沟里,想躲起来等着车过了再走,却没成想在那儿潜伏半天,车没开过来,反而在仓库门前停下了。   他在田里猫着腰跑过去,瞧见车里下来了三四个人。   “这批货下月梁子来拉,剩下那两箱草给我带走。”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看不清长什么样,另外两个一二十岁,车灯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染着金毛一个染着棕毛,那俩人从面包车里搬货往仓库运,佟鸣从门卫室里拿出来个本子递给男人,男人从兜里掏了盒烟,抽了一根给佟鸣。   佟鸣没出声,摇摇头,又扬扬下巴,示意他快写。   “进口烟,好抽,尝尝。”   佟鸣还是没接。   男人笑了一声,把那根烟送进自己嘴里,接过本子唰唰写几个字就还回去了,然后又开始掏兜。   那两个染发男一趟接一趟,车还没搬空,金毛手一抖,箱子掉地上了,抽烟男一脚踢在金毛屁股上:“小心点小心点妈的毛手毛脚,摔坏了你俩月甭吃饭。”   箱子里骨碌碌滚出来一桶东西,方前猫着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箱子里是什么,能让人俩月吃不上饭。   没等他看清,金毛就把那圆柱形铁桶塞进箱子里搬起来跑了,接着他看到男人掏出来个钱包,从里面数了几张钱。   “下月租金,数数。”他把钱递给佟鸣。   这次男鬼接了,也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方前就看到薄薄一沓钱,还没等再往前走两步看清楚多少,突然听见一声狗叫。   “汪!汪!”   方前猛地往后退,他听得出来,这狗叫声绝对不是普通看门狗,未见其狗先闻其声这一定是个能下死口的玩意儿。   他扭头拔腿就跑,只是他越跑狗叫声离他越近,他甚至都能听到禽兽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地里这儿一个坑那儿一块石头,方前也没算自己跑了多远,就崴了脚摔个狗吃屎,刚和大地亲密接触,一条狗就跳到了他的背上。   方前心想完了,这铁定是个疯狗,绝对有狂犬病,他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他视死如归地趴在地上三秒,想象中的撕咬没有到来,一道光柱照在他脸上,他把脸从地上抬起来,眯起眼看到光柱另一端在夜色里更为苍白的佟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丝温度地看着他。   这要是第一次见面,方前绝对会认为是午夜十二点阎王来收他了。   狗还坐在他背上,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趴在男鬼脚下,太耻辱了,方前一个打滚翻起来,狗又开始叫。   “东哥。”   沙哑的声音不大,只是一出,狗就老实走到佟鸣脚边,不再狂吠。   方前拍拍身上的土,抬腿想踏上土坡走到路边。   他比佟鸣矮了些,这是先天基因不足他没得办法,但起码,他俩得站在同一水平面对话。   他刚一抬腿,仓库那边响起男人的喊声:“谁啊?招贼了?”   佟鸣关了手电,四周瞬间坠入黑暗,方前感觉有人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他仅站立在地里的腿一晃,整个人又滚进了土沟。   来不及破口大骂,他就又听到佟鸣的声音:“野猫。”   就结束了。   佟鸣带着那条狗回到仓库,没过多久,面包车开走了,这方圆几十米陷入死寂。   方前遛到墙边,也忘了把自己一身灰收拾干净,听仓库里没声儿了再一起扒着墙头翻了进去。   这院子里一共四间平房,北边两间并排的,东西各一间,他翻进去在西边第一间一眼就看到了刚才从面包车里搬出来的箱子,那箱子破了也没粘,就敞着口,他趴在窗户上借着月光仔细看看,铁罐上写的是英文,他不认识,但是旁边画着穿尿布的小孩儿,怎么着也知道是罐奶粉了。   他趴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窗户想,说好的宝贝,那不能够是这一屋子奶粉吧?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就又听见刚才在他耳边出现过的粗鲁的喘气声,他一回头,一人一狗,不,一鬼一狗,就在他身后静悄悄地站着。   “我操,”他耸了下肩,“你吓死......”   最后一个‘人’字他还没说出来,佟鸣三步走上来张开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到玻璃上,方前整个脸贴在上面,话都说不清楚,他的脖子被佟鸣的小臂卡着,背被佟鸣另一只胳膊禁锢着,动弹不得。   “看清楚了吗?”   方前觉得恶鬼在他耳边低语,他艰难地‘哼’了一声,佟鸣就又加大了力道。   方前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僵持了足足半分钟,佟鸣看到方前的脖子和脸变得通红,手上才泄了点力,他刚一松手,被他压在窗户上的人一个转身把他推出了两米远,身后那条黑得反光的狗见状又要冲上来,被佟鸣叫住了:“东哥,回去。”   佟鸣的声音对这只叫‘东哥’的狗是一个遥控器,方前捂着自己脖子喘着气,还在想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凶又这么听话的狗。   “几罐奶粉,我看清了。”方前咳了几声说。   “那就滚远点,那些人打人下死手。”佟鸣冷冷扫了他一眼,带着东哥往大门走去。   “那是什么人?□□?”方前不屑,“□□进货进奶粉?开幼儿园啊?从娃娃抓起?”   他跟过去,佟鸣没搭理他,打开院子铁门后才看向他,一句话不说但满脸写满了‘滚’。   方前就不滚,他在门边站着,想了想又舔着脸问佟鸣:“那你刚才把我推到土沟里还是为了帮我?”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人这么有良心。   佟鸣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拽住方前的衣服把人甩到铁门外,飞快关上大门,隔着栅栏说:“我现在给你的全部好脸都是因为尧秋泽,你再敢来犯贱......”   他说着看了一眼脚边的狗,东哥非常默契地冲方前吠了一声。   “从哪儿找的狗,你不会是为了防我特意搞的吧?”方前把脑袋塞进栅栏里趴在那儿问,“那你告诉我,你这儿有什么宝贝?你为啥这么喜欢这儿?我听人说你这几年天天守着......哎!你告诉我呗!”   回答他的又是佟鸣无情地关门声,只有东哥坐在门边凶狠地盯着他。   方前抬抬手投降:“好,东哥,别急,我走。”   他带着一屁股灰走了,闹完这一通他心里舒服了,镇上太无聊,他不喜欢跟混子一起混,他觉得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傻逼,他倒是挺喜欢和尧秋泽在一块儿待着,但尧秋泽时不时要变身酸溜溜的诗人也很无聊,他就来这儿能找到乐子。   方前在心里哀叹,劣质基因真可怕,他想到小时候方贯被汪小曼揪着耳朵骂举着鸡毛掸子打还乐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又想到自己被这男的打得两只胳膊乌青还乐此不疲的模样,就觉得他骨子里的贱绝对是遗传自方贯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那没有尽头的黑夜,才想起他的手电不见了,估计是刚刚躲东哥的时候掉了。   他跳下大路顺着土沟找,找到了他的手电,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他都忘了他本来是想拿还衣服当借口趁机再进去逛逛的,嗐,反正逛都逛过了,他把手电筒夹到胳肢窝下,蹲在地上把破了一半的袋子撑开,从地上捡起那条裤子和藏蓝色棉袄塞进去。   那件棉袄塞到一半,他突然盯着那件棉袄贼笑起来。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佟鸣看到方前穿着他那件棉衣蹲在窗户下面,东哥还一声没叫摇着尾巴和那家伙分食同一个肉包子时,眼角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第5章 小时候   方前又一次被佟鸣撵了出去,这次东哥也冲他叫了,不过不是狂吠,而是低声呜咽,不舍得他走。   好吧,其实是不舍得他手里的包子。   方前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又趴在栅栏上冲佟鸣喊:“你这狗对我已经没用了!你下次弄只藏獒,那狗一辈子就认一个主人!”   “方前?你怎么在这儿?”   方前一扭头,是尧秋泽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尧秋泽的车筐里放着些菜,他把自行车停在围墙边,拎着菜过来推开门说:“东哥怎么跟你这么熟了?它很凶的。”   方前得意地扬扬头,他冰天雪地穿着佟鸣这两件丑衣服蹲在门口跟东哥吃了一星期王中王的情分可不是假的。   尧秋泽是给佟鸣送菜来的,佟鸣在门卫室边上搭了个小厨房,平时自己在这儿做饭吃。   方前跟着进去,看到框子里有两袋新鲜的菜,佟鸣过来一边推方前的胸口让他出去,一边转头对尧秋泽说:“我刚买过。”   “爸让我送来的,”尧秋泽把那两袋菜塞进框里,又出来问,“下周四你回家吃饭不?”   佟鸣点头:“回。”   说罢他又冷冰冰地盯着方前:“第三次警告你,再敢偷溜进来我就动手了。”   方前贱嗖地笑说:“你哪次也没少动手啊。”   和尧秋泽离开的时候尧秋泽说他,明明知道佟鸣不喜欢他,干嘛老跑过去招惹,方前还是在车后座上扬着脑袋,百无聊赖:“太闲了,没事儿干,找点乐子。”   尧秋泽不懂他,就像他不懂尧秋泽那些情诗一样。   他问起那条狗,是不是佟鸣专门搞来防他的,尧秋泽听完大笑:“东哥本来就是我哥的狗,跟他住仓库,你又不是小偷,犯不着。”   方前闷哼一声,过了会儿尧秋泽又说:“我哥不是爱惹事的人,你别老跟他对着干,他就不会打你,他第一次见你那会儿还说你人挺好来着。”   方前差点让自己口水呛死,他指指自己鼻子:“他说我好?他第一次见我什么时候啊?”   “就你骂街那次,他来店里找我,在路口撞见的。”   方前撇了撇嘴,他当时护的是他弟能不说他好吗。   他们回到镇上,方前又跟着去了书店,最近天好,空气还是冷,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现在正午头,一群老头儿吃了饭出来下棋,就在书店门口,一个棋盘几个马扎,没地儿坐的就站着围成一圈,方前一眼就又看见了那个老秃子。   上次被他逼着给了钱之后秃驴就没再去过他家,他听说这秃驴本来是开日用品店的,后来买彩票中了十来万,店也不看了,整天到处晃悠,开始养老了。   这事他是听美容店阿雅的老娘说的,后来他又听阿雅说,她老娘年轻的时候喜欢过秃驴,那时候秃驴长得一表人才,镇上可多姑娘喜欢,说罢还怪模怪样的瞟了方前一眼,方前一个干呕,阿雅的眼就瞪起来。   “不是吐你,我吐他。”方前觉得这老秃子丑死了,年轻也不会有多好看,说他好看的都是眼瞎。   他跟着尧秋泽进店的时候秃驴也瞧见了他,目光相对那一刻秃驴什么话都没说,进了书店方前就隐隐听到外面有几个男的开始挤兑他。   “他也二十来岁了吧,连个活儿都不找,就靠他爸赚那一点钱。”   “他爹年轻不也这样吗?一个窝里出来的能是啥省油的灯。”   “我听说是他在外面惹事儿,混不下去了天霸才带他逃回来的。”   “我还听说,汪小曼死就是因为他......”   前面那舌根不管怎么嚼,方前都坐在凳子上拿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倚天屠龙记看,尧秋泽一直抬着眼看他的反应,一直到最后一句出来,安静如鸡的方前把书拍在桌子上拎起屁股下的椅子就要出门。   尧秋泽吓得马上从柜台钻出来,方前脚没踏进去,就被一个人给顶了回来。   “叔,饭吃了啊?”尧玉安一手按在方前肩膀上轻轻把人推回去,脸在外面笑着跟下棋的老头儿打招呼。   方前拎着椅子,站了会儿,又闷声把椅子放下,坐下去继续拿起那本倚天屠龙记,尧秋泽这才又钻进柜台。   尧玉安的招呼打完了,他走进书店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和蔼的笑,方前不会觉得尧玉安的笑假模假样,在他心里,尧玉安满足他对父亲的一切想象。   “我说看着眼熟呢,今天又穿佟鸣的衣服啊。”尧玉安温暖的大手又按在方前的肩膀上。   方前扯扯那棉袄,他是为了跟东哥套近乎才穿的。   尧玉安没有问他刚才干嘛要拎着凳子找事,转身对尧秋泽说:“三年级的练习册给我拿十本,下周开学学校定的少了十本。”   方前看着尧玉安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没忍住说:“叔,学校漏定学校掏钱,你掏啥钱?”   尧玉安不在意:“就十本,犯不着麻烦学校。”   方前知道尧玉安是个软性子,尧秋泽也是,一家软性子。   但佟鸣不是,但佟鸣好像也不怎么回家。   尧秋泽拿了十本三年级的数学练习册,用塑料袋装起来,尧玉安站在那儿等的时候笑着对看倚天屠龙记的方前说:“多看点书好。”   方前看看那像枯树叶一样的外皮,想让尧玉安意识到那只是本小说。   “正经书看不下去,就能看看小说。”他大咧咧地说。   “看小说也好,书没有什么正不正经之分,能看得进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小说里也有一个世界,有自己的观点和思想,看得多了,你也会明白该怎么思考。”   尧玉安说完接过尧秋泽递过来的练习册,和方前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离开前还让方前去家里吃饭。   其实方前已经去蹭过几次饭了,每去一次,他希望尧玉安是他爸的想法都会更多一点。   特别是回去看到方贯那张仿佛他欠了千八百万的脸的时候。   尧玉安走之后,方前看不进去了,他把书放在一边,趴在桌上盯着尧秋泽看。   那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盯在尧秋泽脸上,尧秋泽觉得浑身刺挠。   “你有事吗?”尧秋泽放下手里的账本问。   方前脑袋歪了一下:“有这么个爸,你从小是不是过得都很好啊?”   结果尧秋泽抿了抿嘴,只说一句:“还行吧,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方前嗤笑一声:“尧叔你还不满足,碰上我爸那样你就老实了。”   方前他爸,方天霸啊,尧秋泽看着外面被阳光烤着的书店招牌想了想,把账本锁进抽屉里,从柜台钻出来在方前身边坐下,好奇地问:“我听人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镇上被人叫恶霸。”   方前的脸阴沉了一下,按照他的思路,尧秋泽肯定会问他——‘你爸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你小时候你爸是怎么对你的啊?”   “啊?”方前一愣,故事没按他想象的发展,他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总揍我。”   “为什么?因为你淘气?”   方前摇摇头,不是因为他淘气,而是他......被人欺负了。   他小的时候,汪小曼开了个小药店,方贯不常在家,有时候很久回来一趟,然后在家呆很久,再出门很久,回来时还会领几个小弟,身上挂着彩,汪小曼给他们打针上药。   因为从小在药店里长大,方前不喜欢药味儿,不喜欢看见血,也不喜欢看见伤口,他一见到原本好端端的皮肤挂上彩,甚至有些伤口周遭的肉简直就像汪小曼剁的饺子馅,他就会浑身开始疼。   所以小时候的他很努力的避免一切会受伤的可能,但也就是这种性格,让方前成为了很多同龄小孩儿欺负的对象。   一开始只是推推搡搡,方前躲外面哭完了就完了,后来有一次,方前被人绊倒,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他身上也出现了饺子馅般的伤口。   那一次方贯和汪小曼才知道,夕日一霸的儿子在外面竟然如此窝囊,于是方贯就开始了对方前的摔打,汪小曼负责善后。   方贯说,胆子都是练出来的,你怕别人,别人就欺负你,你比他强,他才会怕你。   方前就在方贯时不时的摔打下长大了,不得不说,方贯的做法是有效的,方前不再惧怕伤口,不再对药味儿和血腥味反胃,甚至在小学班里混成了个头头,老师还给他发过三道杠,不过在一次他带着浩浩荡荡的小弟去隔壁班给自己班同学讨说法之后就被罢免了。   他被叫过好几次家长,每次都是汪小曼去的,不管老师指着方前说这种行为多恶劣,汪小曼通通先板着脸问方前,为什么打架,方前打架的理由多种多样,比如三班李二狗偷我班女生的水杯,比如五班王二毛把我哥们儿的小人书给撕了。   汪小曼一听,给老师说:“那是别人先欺负人的啊,怎么能怨方前?”   老师气得直拍桌子:“他们做错事可以和老师说,怎么能带着同学去打人呢?”   “说了,老师不管!”方前犟嘴。   然后汪小曼和方前就被赶出了办公室,喜提一个星期的居家反省。   那一个星期方前过得相当自在,因为汪小曼不仅没有责备他,还给他买了他最喜欢的油炸大鸡腿,还有啊,那个被抢水杯的小姑娘,特意跑到汪小曼的药店,送给他了一张钻石贴画。   那还是方前第一次脸红,汪小曼还逗他,把一颗心形的钻石贴画趁他睡觉贴在他脑门上,让他顶着那玩意儿在外面逛了一天。   在他十三岁之前,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汪小曼度过的,他有一个让他那些小兄弟都羡慕的妈妈。   因为汪小曼漂亮,方前觉得她是那一整条街最漂亮的女人,虽然她不温柔,但他的兄弟们都说,要是他们被叫家长了,不管原因回去绝对皮带炒肉,汪小曼就不会,她还会夸方前,说:“你今天又保护了一个小朋友,你真棒。”   在他十三岁之后,方贯在家里的时间就多了起来,因为从小被方贯调/教,方前多少有点怕他,直到方贯消失了一个多月,再出现时裹着纱布躺在药房里面小隔间的床上,方前在旁边看着汪小曼忙得汗从下巴直往下滴,太阳落下去了,方贯的哀嚎才停止。   那时候方前才知道,方贯的工作是收账,方贯在这一行很抢手,受伤之前的方贯人又狠手又快,还很懂规矩,只要钱,不该管的不管,不该问的不问,结果这次偏偏碰上了个硬茬,硬茬上面还有硬茬,打断了方贯背上几根肋骨。   方贯没办法再去干这一行了,他趴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汪小曼坐在床边,一巴掌打在耷拉着脸的方贯屁股上,说:“就断几根骨头你丧气什么?干不了就不干,骨头养好了换个活儿照样挣钱,方前也长大了,有事儿他能顶着。”   方前在旁边站着,不自觉地就挺直了腰。   方贯在床上躺了小半年,骨头长好了,又有人来请他,方贯拒绝了,金盆洗手,找了家修车店做工。   之后的两年是方前最幸福的两年,方贯太爱汪小曼,方前也太爱汪小曼,汪小曼就是撑起他们整个世界的支柱,所以汪小曼死了之后,他们两个理所当然地,崩塌了。   ——   想到这儿,方前‘嘶’了一声,他现在这么耐打是不是就是当初被方贯给练出来的?   “你想什么呢?”尧秋泽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没什么。”   其实方前没有解释那么详细,他只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小时候方贯用在他身上的暴行,没想到尧秋泽听完却一脸向往。   “你有受虐倾向吧?少看点垃圾小说。”   尧秋泽摇摇头:“不是,起码有个这样的爸,就不会受欺负了。”   方前想想尧玉安那软性子,被人欺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让他选,他还是选尧玉安,虽然方贯造就了他的性格,但方贯打在他身上的巴掌他忘不了,更何况他和方贯现在相看两厌。   “哎,”他也用胳膊肘顶顶尧秋泽,“佟鸣那么能打,他不护着你们吗?”   尧秋泽惨淡地笑了一下:“有些事他护不了。”   “什么意思?”   “出事的时候他没有在家,等他回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第6章 磁带   尧秋泽说,他要去上学了。   “你上啥学?”方前叼了根棒棒糖坐在椅子上一翘一翘看老夫子看得正乐。   “高四复读,过两天就开学了。”   “你要考大学?”   尧秋泽点点头,方前也跟着点点头,从他来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尧秋泽才开学,而且,虽然他没高考过,但他读高中那时候也见过,高考的人每天恨不得不睡觉把眼皮子撑起来学习,尧秋泽整天就知道看小说写情诗。   “你真想考大学啊?”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揪出来,不太信。   “我想啊,考上大学就能见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那你为啥不复习课本呢?”   “我不喜欢。”   “......”方前无言以对。   尧秋泽说,县里的复读学校去年刚建好,很不正规,听说证都没办齐,说放假就放假了,他每次刚进入状态就被打断,看不进去书也不能怪他。   方前好奇,尧玉安身为一个老教师,虽然教小学的,难道不管他吗?   “我爸......不要求我们读书,活得好就行了。”   好爹,方前心想。   “方前,我去上学了你要不要在这儿看店啊?”尧秋泽把新上来的儿童认字本摆好,蹲在旁边抬头问方前,“反正你天天在这儿泡着,看店还能挣点钱,你又没有工作,我给杜爷说一声就行。”   这家店是一个七十多岁老头儿的,不怎么过来,有时候阳光好了会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儿女在城里混得都不错,他也不靠这书店赚钱。   方前挠挠脑袋,又掏掏自己的兜,兜里就剩十几块钱了。   “行吧,你走了我替你,你放假了你就接着干,工资咱俩按天分。”方前应了,但是他觉得他的性子每天一天到晚坐在这儿,屁股都要生芽。   他问尧秋泽什么时候走,尧秋泽说过两天他先去报道,然后就回来,他爸下周四生日,等生日过了他再走。   “我爸生日那天,应该是我家里人最齐的一天,我得留下。”尧秋泽说。   方前一听立马探着脑袋问:“算我一个?”   “行,来吧。”   方前得有六年没过过生日了,家里只剩下他和方贯两人之后,谁都不特意记这么个日子,有时候方前自己想起来了,叼根烟,打火机一打,祝自己生日快乐,就完了。   他喜欢尧玉安这个人,所以他摩拳擦掌琢磨怎么给尧玉安弄个生日礼物。   他兜里没剩几个钱,这还是他回镇上之前打工攒下的,他不想问方贯要,贵的他买不起,便宜的他又看不上,赚到钱之前他还得靠这点钱活,他又把那十来块钱塞回兜里。   左思右想,他决定自己动手做个。   上次去尧秋泽家蹭饭,他看到尧玉安那发黄的眼镜上好几个坑,尧秋泽也看到了,就问:“爸你眼镜盒呢?”   尧玉安笑笑说不知道丢哪去了。   方前找了块木头,他高中被退学之后颠沛流离干过不少杂工,用木头造个眼镜盒对他来讲很容易。   一条长木头中间掏了个洞,为了不让它太重他特意打薄了,细细把棱角磨得像小孩儿胳膊肘那么圆润,又从方贯的工具箱里扒出来两个小轴承,把上下盖子一合,刷上蜡油,一个油光锃亮的眼镜盒就诞生了,他还往里面配了块儿白色绸布,从阿雅那儿剪来的。   “怎么了方前,看上哪个姑娘了?你就弄这一小块儿,就能做个手绢,你拿个手绢指望追谁去?寒酸。”阿雅一手嗑瓜子一手拨弄着刚烫的卷发,坐在她那美容椅里转着圈笑他。   “又不追你你怕什么。”方前全神贯注在剪布,随便敷衍一句。   阿雅手里一把瓜子皮全砸到方前身上了。   他把绸布放进盒子里,‘吧嗒’一声,眼镜盒就做好了,这质量跟镇上两元店里的眼镜盒比,简直是泥娃碰上菩萨,他怎么看怎么喜欢,揣在怀里等着去给尧玉安过生日。   他一直盼着周四,周四迟迟不来,生日不是他的,但他也急。   周二那天尧秋泽去县里学校报道,方前本来想跟着去县城玩一趟,出门时又被方贯叫住,俩人吵了一架。   方贯不让他去县里,龅牙前两天来家里说话,说县城一个□□头头前几天从号子里出来了,正准备东山再起。   方前心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觉得方贯就是想把他困在这屁大点的镇子上,最好和他一样,守着这二层小楼,天天让人欺负。   他和方贯吵了一架,等他赶到书店时,尧秋泽等不上他已经走了,方前抬手从门口那盏吊灯上抠下来一把钥匙,坐进空无一人的书店里,他工作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方前坐在柜台里一会儿,屁股上的芽就开始往外冒,怎么坐都不舒服,他干脆往随身听里塞了盘磁带,带上耳机,趴在柜台上睡觉。   耳机里滋啦滋啦响着《蓝色多瑙河》,这是汪小曼最喜欢的圆舞曲,药店里那个大大的收音机里总是响着它明亮的曲调,和汪小曼配在一起是那家药房唯一盎然的生机。   天好像暖和一点了,方前闭着眼睛想。   “方前,方前。”   一个手掌落在他头顶轻抚,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尧玉安。   “怎么睡着了,也不盖件衣服,这天还是凉,这样睡觉要感冒。”   他爬起来擦擦嘴角的口水:“叔,你来了。”   “啊,来了,”尧玉安把一个大饭盆放在方前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盆热腾腾的包子,他推过去,“拿着吃,猪肉酸菜的,刚出锅。”   方前一点没客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   “尧秋泽呢?”   “他去学校报道了。”   “我又给忘了,”尧玉安拍拍脑门,看着那一盆包子,“本来想让他给佟鸣送去的。”   “我去送,叔,”方前立马从柜台里钻出来,“正好我坐烦了。”   他骑着尧秋泽的自行车,嘴里叼着一个包子,飞快掠过波光粼粼的安阳河,扎进那田地中间还算宽阔的的大路上。   仓库的门还是锁着,佟鸣好像不在,方前把车子往旁边一靠,站在铁门外叫了声:“东哥!”   没多久,东哥从门卫室后面摇着尾巴过来,方前扔了个包子,东哥蹿起来一口接住。   趁着东哥吃包子,方前把布袋提手挂在栏杆上,扒着铁门像只野猫一样轻轻一跃就翻进去了。   佟鸣好像真的不在,他推推门卫室的门,打不开,又抱着那盆包子给自己也塞了一个,又扔给东哥一个。   尧玉安的手艺比十八个方贯加起来都好。   一人一狗一边吃包子一边逛房子,他把脸往西边平房的窗户上一贴,那几箱奶粉已经不见了,里面又堆上了别的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东哥吃包子是用吞的,方前吃两口东哥吃一个,吃完就跟着方前哼唧。   方前叼着包子又下手从盆里拿了一个,只是这包子还没到东哥嘴里,他又被人一把薅住了。   “我操!”   方前一声大叫,嘴里叼着的包子掉下来,被东哥帅气一跃吞下了。   “我包子!”方前眼看着自己的包子被狗吃了,又回头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身后的佟鸣,“你丫真是鬼,走路没声喘气儿也没声。”   佟鸣盯着他的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厌恶:“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他揪着方前帽子的手在不断缩紧,这个人在挑战他耐心的底线,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他忍到第三次只是因为这家伙是尧秋泽的朋友,还帮过尧秋泽一次,仅此而已。   方前不是完全没眼色的人,他眼看着佟鸣的忍耐度一格一格往下掉,要不是为了周四蹭那顿生日宴,他现在可能再犯个什么贱让佟鸣甩开膀子和他痛痛快快干一架。   但是为了尧玉安和尧秋泽,他忍住了。   “谁不要脸啊?”他仰着后脑勺一边喊一边举起手里的包子,“你弟去上学了,你爸找我给你送包子。”   说着他把包子往佟鸣脸上怼:“你看,你闻,你尝尝,这就是你爸包的。”   佟鸣皱着眉头把脸躲开,不用尝,他认识这个搪瓷盆,只是那盆里的包子......   方前也跟着往下瞅了一下,立马心虚了。   尧玉安给了他一满盆的包子,他吃了一个,又吃一个,然后东哥一个他一个,东哥一个他一个,现在手里还举着一个,一盆包子就剩半盆了。   “这个......你家狗爱吃,干了四五个。”方前捧着饭盆,把锅全甩给东哥。   东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朝他吠了一声,边吠边摇尾巴,死盯着他手里的包子。   佟鸣没说什么,把方前怀里的饭盆拿过来,给东哥打了个手势,东哥就跟着走了。   方前被留在后面,心想这玩意儿真会冷暴力。   佟鸣回到门卫室,前脚进去后脚就把门锁死了,一扇铁门摔到方前脸上,方前哼了一声,直接推开窗户,趴到窗台上:“哎,哑巴。”   佟鸣‘咣当’把饭盆砸在桌子上,这一定是带着怒气的。   方前把包子咽下去,换了个说法:“男鬼?”   “滚。”   “吃完就滚,”方前又咬了一口,继续问,“你为啥打手语啊?”   佟鸣不理他。   “因为你嗓子?”   佟鸣不理他。   “你嗓子为啥变成这样?”   佟鸣还是不理他。   这个问题方前也问过尧秋泽,那时候尧秋泽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说,他俩就是打着玩儿的,然后他问:“那你怎么会的?”   尧秋泽说,他是为了和镇上一个修鞋的大爷对话才学的,方贯来之前镇上有个修鞋的老头儿,不哑,十几岁时候发烧把耳朵烧聋了,喜欢看武侠小说,还会说书,尧秋泽十来岁总是蹲在大爷的摊前听说书,他就是因为要学手语,才和佟鸣关系稍近了一点,因为佟鸣也是跟那老头儿学的。   一个包子吃完了,佟鸣还是一个问题没答,方前拍拍手:“拉倒,跟你沟通真费劲。”   方前自己趴在那儿磨蹭了一会儿,佟鸣该干什么干什么,当他不存在。   等佟鸣把床上刚收回来的衣服叠好,感觉到冷风吹进来,转身要去关窗户的时候,看到方前探着身子,伸长了胳膊,往他桌子边的收音机里塞了盘磁带。   收音机响起来,这盘磁带前面有长长的空白,沙沙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音乐才开始。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方前小声跟着哼哼,“我就是为了一打开就能听这首歌,把前面的都给洗了。”   明明就没有人问。   佟鸣一直等到那首歌结束,才走过去把磁带按出来。   磁带上印着曲目,那是一盘大杂烩,什么歌都有,正反两面十首,方前听的《大约在冬季》正好在中间。   方前及其自然地抬手接过来,对佟鸣说:“我感觉你的声音就特像这被洗过的磁带,虽然确实难听吧,但我听习惯了,不嫌弃,你跟我聊聊呗......”   ‘啪’   两扇玻璃关上了他和佟鸣第一次非拳脚的友好交流的窗户,方前‘嘁’了一声。   “谁乐意跟你说话似的。” 第7章 生日   周四,方前起了个大早,冲了个澡,刮了个胡子,挑了件去年刚买没穿过两次的漂亮衣服,把眼镜盒装兜里走了。   方贯在楼下刚开门,他知道方前现在在前面街口看书店,总算找个正经活,也就没多说什么,家里没他们两个吵架一下清净了许多,用寂静形容也不为过。   方前往书店走,一路缩着脖子,他身上这是个皮夹克,为了显帅里面就搭了件衬衫,这衬衫是他前两年当房屋中介的时候发的工作服,干了半个月店倒了工资一分没给就给他剩下件衣服。   他抬头眯眼看着刚升上来几个小时的太阳,这太阳是冷的,他抱着膀子抬腿跑到了书店。   尧秋泽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方前打了一连串的喷嚏,他手上还带着露指头的毛线手套,身上裹着一件棉衣,站在柜台前上下打量方前一遍,才说:“你今天要去约会吗?”   方前拽了一截纸擦擦通红的鼻子,囔囔说:“今天去你家啊,跟谁约会,跟你啊?”   尧秋泽瞥了他一眼,又给方前说,他要去定个蛋糕,周二去报道被老师硬留在那里上了一天课,今天早上才搭车回来,什么东西都没准备,方前摆摆手让他去了。   到了快十一点,方前又缩着脖子把书店卷帘门拉下来,门口闲得没事干一早就围一圈下棋的老头儿们看见了问他:“方前,这店今天就开到这儿了?”   “啊,到这儿了。”他把门锁好钥匙揣兜里,摸了摸兜里光滑的眼镜盒。   他听尧秋泽说这家里就尧玉安一个人喝酒,他和佟鸣都不大会喝,他觉得今天陪酒的活得他来,喝多了下午就不看店了。   走出去没几步他就听后面的老头儿蛐蛐他穿得人模狗样又是要去鬼混,奈何他今天心情好,没搭理他们哼着曲儿甩着钥匙串走了。   他轻车熟路爬上四楼,进门就闻见一股香味儿,他吸吸鼻子,这味儿应该是土豆炖鸡,还加了香菇。   尧玉安做这道菜特别好吃,方前有幸蹭到过一次。   桌子上放着个看着有八寸的蛋糕,盒子罩着,他也看不见长啥样,尧秋泽正在厨房帮忙做饭,方前把眼镜盒掏出来,想想又装进去,吃饭的时候再给,这样显得郑重。   他把头探到厨房门口:“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尧玉安看向方前,大声感叹:“今天打扮这么帅,要去约会啊?”   “约啥会啊这不是来给你过生日吗?”方前不大好意思挠挠头。   “你在书店可不是这副嘴脸。”   尧秋泽在尧玉安身后吐槽他,方前冲他呲了下牙。   “没啥需要帮忙的,你去坐着。”   “佟鸣没来吗?”他又问。   “他一会儿就来。”尧秋泽说。   尧玉安让尧秋泽不要切那么多辣椒,说佟鸣不能吃辣,厨房里的俩人都忙,方前又回到客厅,在刷了一层红漆硬邦邦的沙发上坐下。   他拿了本尧秋泽放在沙发上的诗歌大全,翻了两页给他翻困了,把书往旁边一撂,刚巧看到厨房正对面那扇门虚掩着。   他来这里也有四五次,每次来,那扇门都是锁死的,尧秋泽说里面没人住,所以锁上了。   十来分钟过去,尧秋泽端菜上桌,方前有眼色地站起来帮忙,他从柜子里拿了几个酒杯冲干净,放在四副碗筷旁边。   “再拿一副碗筷,”尧秋泽说,“我弟也回来。”   “你弟?尧冬青?”   “嗯。”尧秋泽点点头。   这个尧秋泽的双胞胎弟弟,方前只听过名字,从来没见过人,听说初中毕业就去市里打工了。   方前又去厨房拿了副碗筷和酒杯摆出来,接着找了半天没找到酒,他干脆就解开蛋糕盒上的扎带,小心翼翼把盒子拿掉。   这大大的一个蛋糕做得倒是很简陋,因为是加急单,面包房的老板娘赶出来的,尧秋泽说凑合能吃就行。   方前弯着腰看着这蛋糕,边上挂着几朵粉绿的花,红色果酱就写了个生日快乐,字上面排着几个小人,小人简陋得像雪人,最中间的个头最大,应该是尧玉安,右边排着仨一样大小的小人,应该就是这仨儿子,可是左边还排着俩小人,不一样的地方是这俩小人多了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应该是女孩儿。   尧秋泽端了一盘凉拌肉冻出来,看到这蛋糕动作僵了一下,站那儿看了老半天,方前用胳膊肘顶顶他:“怎么了?嫌丑啊?”   尧秋泽扯着嘴角干笑两声:“就这样吧。”   尧秋泽又回了厨房,方前又没了事干,他坐回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尧秋泽手里端着两个碗,碗里乘着菜,推开厨房对面那个虚掩的门进去了,等再出来,手里的碗没了。   尧玉安在起锅爆炒羊肉,厨房里的声音瞬间吵起来,方前又被香味儿吸引过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啪哒’声,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转了个脚步,把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门上挂着一块白色棉布的门帘,上面绣着鸳鸯和细柳,他只能看到地上碎着一个酒杯。   “尧秋泽,你这屋杯子摔了。”他站在门口说。   “等下我收拾!”尧秋泽手里抓着大白菜叶子大喊。   “我来吧。”他从厨房拿了扫帚,推开那扇门。   这次他看到了破碎的杯子上面是什么,那是两个柜子,每个柜子上放着一张黑白照,左边柜子的黑白照是个笑容明媚的女人,长卷发,应该还涂了红唇,嘴唇边有一颗很明显的痣。   跟汪小曼年轻的时候真像,汪小曼嘴唇下面也有一颗痣,她说这是贪吃痣,嘴馋,就喜欢吃好的。   右边柜子的黑白照是个整张脸都冷冰冰的女人,看年纪没多大,扎着马尾辫,不苟言笑。   黑白照下面是刚才尧秋泽端进来的碗,碗里盛满菜,右边多了个酒杯,左边的酒杯是摔碎的那个。   屋子拉着窗帘,没有阳光,方前不禁闭紧了嘴,他一边扫地上的碎玻璃,一边琢磨,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就是蛋糕上那两个扎辫子的女孩儿?一个是女儿?另一个呢?   虽然那个卷发红唇的女人看起来稍微成熟一点,但要说是尧玉安老婆,也太年轻了,她和尧玉安看起来得差辈儿,可能死得早?   扫帚扫着玻璃在地上刺啦刺啦响,他正自己琢磨着呢,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了,相当暴力地‘嘣’撞在墙上。   门帘也被一把掀开,进来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谁让你进来的?”   “我?扫地啊。”   方前手里还拿着扫把,没搞明白情况就被这眼睛瞪得像愤怒的公牛犊子一样的男人一把推到了墙上。   “谁他妈让你进来的?”   方前的皮夹克和衬衫都被人扯住了,这犊子把方前死死按在窗户台上,方前手里的扫把已经扔到地上,拳头都握紧了,才想起来这是在尧秋泽家,今天是尧玉安生日,这犊子很可能就是那未曾谋面的尧冬青,他再生气也不能打架。   “我扫地啊!你眼瞎看不见地上杯子碎了吗?”   尧冬青浑圆的双眼扫了一眼那两个柜子,抓住方前的领子,把方前的后脑勺往窗户上磕了一下。   方前瞬间两眼冒金花,这犊子虽然个头低,但劲儿可不小。   眼前的雪花还没冒完,他就听到尧秋泽大喊:“尧冬青你干什么!”   接着又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尧冬青抓起右边柜子上的碗,伸直胳膊高高举起来,再用力砸到地上,一块鸡腿肉滚到方前脚上,接着尧冬青又开始砸左边的碗。   方前呆住了,而尧秋泽不敢上前,他们就看着整张脸和脖子还有眼球红得像地上被踩烂的虾子一样的尧冬青,疯狂地摔打着柜子上的东西,到了最后,尧冬青抓起来红唇卷发女人的照片,砸了下去。   照片的玻璃框碎了,尧冬青的脚狠狠踩在照片上。   笑容明媚的女人被一只黑黢黢的鞋踩踏着,笑容依旧明媚,突然尧冬青被一个人用胳膊勒住了脖子,又瞬间被按倒在地上,方前才反应过来,这是佟鸣来了。   尧冬青像只野兽一样,喉咙里咕噜着,他被佟鸣压着动弹不得,就把手指甲抠进佟鸣的手臂里,拼命把脖子往力的反方向压。   “哥!你俩别打了!”   尧秋泽在哭,方前低头看着尧冬青,这个人应该也知道自己打不过佟鸣,但是他好像一点也不怕,也不服,他拼命让佟鸣勒着自己的脖子,虾子一样红的脸变成猪肝一样的紫,他用肢体语言在叫嚣着:“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佟鸣的胳膊开始往外冒血,那只胳膊整个压在碎玻璃和碎瓷片上,方前这才蹲下拉着佟鸣的胳膊,对他说:“行了,可以了。”   有了第三人的介入,这场无声的对决才结束。   尧冬青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瞪着屋子里的所有人,最后目光锁定在尧秋泽身上,凶狠地指着地上那个卷发女人的照片说:“再让我看见你们把她照片摆在那儿,我把这间房给拆了。”   尧冬青撞开了所有人,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停在了桌边,盯着那个蛋糕,几秒钟之后一拳锤在了蛋糕上,把蛋糕锤了个稀烂,接着就离开了。   尧秋泽抹抹眼泪,吸着鼻子捡起地上的扫把,一声不吭地开始扫地。   他把照片又捡起来,轻轻放在柜子上。   佟鸣转身出去了,方前跟着走出去时才发现,厨房的门死死锁着,尧玉安把自己锁在了厨房里,从头到尾也没出现。   桌子上放着一瓶五粮液,这是好酒,应该是佟鸣带来的。   佟鸣的袖子已经被血给染透了,方前刚想开口问一句,厨房门开了,尧玉安出来,笑眯眯地看向佟鸣:“回来了,你吃面还是吃米饭?我都做了。”   方前诧异地看着尧玉安,这个笑颜依旧的男人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吃了。”佟鸣只说了这三个字。   “怎么不吃了,饭都做好了,去洗洗手吧,哎呀,这袖子怎么回事?我给你拿点药,你快把衣服先脱掉。”尧玉安说完进了另一间房。   尧秋泽拿着扫把出来,佟鸣给他打了段手语,尧秋泽回的也是手语。   方前站在旁边一头雾水,这是防谁呢?他啊?   方前走了,尧玉安拿着碘酒和纱布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顿了两秒,像是又翻过一篇,招呼方前快去洗手吃饭。   纱布和碘酒被放在沙发上,尧玉安又回了厨房,尧秋泽还在收拾那间房里的一片狼藉,方前拿起纱布和碘酒走到屋外门廊,低头看着走到楼下的佟鸣,叫了他一声:“哎。”   佟鸣停下了,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你爸生日,你就这么走吗?”   佟鸣依旧盯着他,没有出声。   方前知道,让这男的说话比他自学手语都难,他没再说什么,把纱布和碘酒丢了下去,佟鸣抬手接住了。 第8章 伤口   这顿饭吃得方前不是滋味。   尧秋泽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米饭,也不夹菜,时不时还能听见蚊子哼哼一样的啜泣,长长的眼睫毛就没干过,一直湿漉漉的,而尧玉安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给方前夹菜,把鸡腿上最好吃的一块带骨肉夹到他碗里,说他瘦,叫他多吃点。   桌上没了蛋糕,菜也还剩下很多,五人的份只有三个人吃,尧玉安还笑着说,又要吃好几天剩菜了。   那瓶五粮液被尧玉安打开,他拉着方前陪他喝了半瓶,半瓶过后,尧玉安就回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方前悄悄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眼镜盒,把尧玉安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放进去,又摆回原位。   尧秋泽在厨房洗碗,对面的门又被锁上了,方前走进厨房,把厨房门也给关上,靠在水池边问尧秋泽:“今天咋回事?”   尧秋泽抿着嘴不做声,方前勾头看那张梨花一枝春带雨的脸看了半天:“你怎么也哑了?”   “你别问了,”尧秋泽囔囔着鼻子说,“这是我家事,我不想提。”   方前识趣,不问了,他又抓了一把剩下的花生米,一边吃一边说:“你弟和你真是双胞胎啊?你俩一点也不像,他个儿比你矮了大半头,还比你壮了两圈,那长得也......”   他没说出来尧冬青长得是真磕碜,他怀疑这俩双胞胎爹妈所有的优质基因都让尧秋泽一人霸占了。   想到尧冬青抓住他领子把他往窗户上磕的那一下,后脑勺又隐隐作痛,他咂了咂嘴:“你俩跟没头脑和不高兴似的。”   尧秋泽笑了一声,冒出个鼻涕泡,他赶忙用手背擦干净。   “他十五六就跑出去打工,吃也吃不好,干的体力活,肯定长不高。”尧秋泽说。   “你爸跟你哥不管他?”   “管不住啊,”尧秋泽哽咽了一下,“你也看见他什么样了,以前我哥在家住的时候他跟我哥打,后来有一次他俩打急眼了,他就跑了,一年回来两天,别的时候也见不着他。”   “怎么比我还混,”方前说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那他为啥那么恨你妈?”   尧秋泽瞪他一眼:“那不是我妈,那是我姐。”   “两个都是?那你家五个孩子?”方前把佟鸣这个捡回来的排除掉,他觉得按照名字风格,那两个女生应该一个叫春,一个叫夏,他想到尧玉安那张老实的脸,笑了一声,他本来想说一句‘你爸还挺能生’,后来一想,尧秋泽说过他从生出来就没妈了,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不恨我姐,”尧秋泽突然说了一句,“他是不愿承认我大姐已经死了。”   之后尧秋泽的嘴就闭上了,厨房里剩下方前的单口相声。   他们把客厅收拾完,尧秋泽说他就要坐下午的车回学校了,他叫方前困的话就去他床上睡会儿,方前摆摆手:“那点酒算什么。”   “半斤了。”   “才半斤,”方前站到门廊上等尧秋泽一起去书店,“我话都不会说那会儿方天霸就拿筷子沾白酒往我嘴里戳,从小练出来了。”   他们两个到了书店,方前又把卷帘门抬上去,尧秋泽去拿了几本小说塞进书包里。   “那我走了,”他走到柜台旁,看方前胳膊肘下压着本书,手指支棱着在比划,就问,“你干什么呢?”   方前扬起那本书,《手语教学》,说:“我破译密码呢,你跟佟鸣今天比划的那是什么意思?”   他按着记忆翻着书对照半天,狗屁不通。   尧秋泽耐下性子,重新给他打了一遍手语。   “对对对,就是这个。”   “我哥问我为什么要定这个蛋糕,我说面包房张姨做的,我就没细看。”   尧秋泽说完就走了,书店又剩下方前一个人,送走两个来买女明星写真挂历的精神小伙之后方前就给玻璃门上挂了个锁,骑上车子跑去了面包房。   “方前你这喝了多少啊,来俩面包解解酒?”张姨坐在那儿打毛衣,闻见方前一身酒味儿。   “来两个蜂蜜面包吧。”   柜台里的小姑娘给他两个蜂蜜面包,方前给了一块钱,在张姨对面坐下,咬了一口就问:“姨,你今天给尧秋泽做的生日蛋糕咋回事?”   “蛋糕咋了?”张姨奇怪。   方前撇着嘴摇摇头:“人家一家都不喜欢,你画六个小人儿一个好看的都没有。”   张姨一听见六个小人,更紧张了,她伸手指着柜台里的小姑娘:“不是给你说做几朵花写四个字就行了吗?你画什么小人?”   这小姑娘是张姨的女儿,现在在店里帮工,方前一边吃面包一边看张姨指责她。   那六个小人是这姑娘自作主张画上去的,她觉得几朵花配四个字太单调了,就把人家一家六口全画上去了。   张姨点着她的脑门说她蠢,方前在面包房坐着唠了俩小时,才从张姨嘴里知道,尧家两个姑娘去世得快十年了,他们家定蛋糕从来只要花和字,就今年张姨想着找个熟客让自己闺女练练手,就搞成这样。   张姨的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方前把没用的废话过滤掉,得出的就是二女儿叫尧夏宁,九零年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死了,老大叫尧春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前回去的路上想着,难怪尧冬青不承认大姐死了呢,没见着尸体心里总还提着一口气儿,他深有同感。   天黑下来,他把尧秋泽的自行车也锁进了书店,回到他和方贯的二层小楼。   龅牙刚抬起屁股打算走,看见方前就伸着鼻子嗅嗅:“跑哪儿喝酒去了也不叫叔一起。”   方前觉得这一天过得很累,抬手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了,路过方贯的房间,他看到柜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明艳的尧春晓是漂亮的,不苟言笑的尧夏宁也是漂亮的,但还是汪小曼最漂亮。   他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这么漂亮的脸怎么蒙灰了呢,这才搬过来两个月。   他带着照片回到自己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用袖子擦擦相框。   皮夹克擦不干净,他就把外套脱了,用衬衫袖子去擦,擦了好一会儿,可算干净了,他满意地捧着照片左看右看。   “你跟谁喝酒了?不好好看店你就跑去喝酒?”   他听见方贯的声音,眼都没抬他就觉得烦,他把汪小曼的照片放在他的床头,细心摆了摆位置,方贯上手一把抢走。   但方前没让他得逞,两手抓着相框的边框往回拽,方贯指甲缝里还藏着污垢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方前听见了一声响,他马上把手松开了,他怕玻璃碎掉。   谁知道方贯也松了手,照片掉到了地上。   方前弯腰捡起来,谢天谢地,没有碎。   可他刚刚抬起腰,方贯一个巴掌举在半空,没落下,但看得出,那一巴掌卯足了劲儿,下一秒,他手里的相框就被抢走了。   方前眼里的红血丝一下就冒了出来,他又伸手去抢相框:“你还给我,你连灰都不擦,我妈脸上糊了一层灰,你他妈哪怕每天看她一眼她都不会这样!”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跟你就没有一点关系吗?”   “老子改了!”方贯大吼一声,“你呢!天天出去鬼混!总有一天你要把我也害死!”   方前松开了手,他闭上眼深深喘了几口气,要论骂人方贯绝对骂不过他,但是他想到那个尧冬青,他不能变成那种人。   方贯把汪小曼的照片抱在怀里,看方前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大声问他:“深更半夜你又去哪儿?”   “我去书店住。”方前把衣服塞进背包,拎着就跑了。   书店的卷帘门在深夜又被打开,半分钟后再合上,方前把后面仓库放着的一张折叠床拿出来,上面垫了个垫子就躺下了。   现在才九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肚子里开始烧,可能是酒劲儿现在才上来,没过一会儿他就一背的汗。   书店没地方可以冲澡,水龙头也在外面才有,方前干脆翻起来把车推出去,骑上去镇子东边胖子家的澡堂。   方前什么也没有,就带个人来了,他挑了包洗发水,一小包沐浴露,还得再买条毛巾,他又看看旁边的盆子,算了,不要,省两块是两块。   “你这不是膈应人吗?”胖子把他递过去的五块钱又扔回来,“来你胖叔这儿洗澡我能收你钱啊。”   胖子给他拿了个绿色塑料盆,还放了瓶可乐。   “谢谢胖叔,发工资了请你喝酒。”方前冲胖子咧出个大大的笑脸。   澡堂里已经没人了,这澡堂关门晚,胖子孤家寡人,闲的没事就在澡堂子里坐着,看着他那大屁股电视等县城工地上班的一伙人八九点回来洗了澡才关门。   方前脱掉衣服塞进柜子里,端着盆子走进去,听见最里面那间房还有水声,他打了个哆嗦。   澡堂里暖气已经停了,光着身子站在前面两间房里冷飕飕的,方前就一点也不见外地往最后一间房里钻,那里面有水气,暖和。   他在另一头打开一个淋浴,在水雾里瞥了一眼那个贴着墙的背影。   隐约有点眼熟,但是看不大清。   这个人还挺害臊,一直背对着他,洗完头洗身上也没扭过来一下。   方前把洗发水挤到头发上揉了几下冲掉,要打沐浴露的时候才发现,他拿那包是浴盐,他不喜欢这东西,糊到身上没有泡泡,他觉得他身上得打满泡泡才舒服。   他又抬眼看看墙边的老哥,这家伙的沐浴露能起泡泡,他就从盆子里拎起那瓶可乐,打算换点人家沐浴露用。   方前抹干净脸上的水,啪嗒啪嗒走过去,离得越近他越觉得,这个背影眼熟,细长的一条,腿快到他腰了,肌肉倒也不少,他再走进一点,就能看见这老哥的背上,屁股上,腿上,都有不少疤,看颜色应该是陈年的疤了,不仔细看也看不大清。   “哥们儿,你沐浴露能借我用用不?我请你喝可乐。”   方前把可乐递过去,一直背对着他的哥们儿总算把头扭了过来,那湿乎乎黑洞洞的瞳孔让方前打了个哆嗦。   “怎么......怎么是你啊?”   佟鸣没接可乐,弯下腰把一瓶沐浴露从盆子里拿出来递过去,又把背给了方前。   方前一手拿可乐,一手拿沐浴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盯着佟鸣的背问:“你以前是干啥的?打手吗?”   他想到方天霸以前手下的一个小弟,是个打手,身上也这样,新伤盖旧伤。   说到新伤他又突然想起佟鸣的胳膊:“你那胳膊不能冲水,你还敢洗澡?”   他把沐浴露夹在胳肢窝下,伸手就去抓佟鸣的胳膊,佟鸣挣了一下,他就看到了那几个鲜红的口子,他眉头皱了一下:“你不疼吗?” 第9章 谢谢   佟鸣把手抽了回去,他完全不在意胳膊上那几道口子,方前盯着被水流淌着的伤口看了会儿,又想到了饺子馅。   拉倒,这人自己都不在意他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他把可乐丢进佟鸣的盆子里,打开盖子往手里挤了点沐浴露,后又把瓶子也丢回去。   那一捧滑溜溜的沐浴露往他指缝里渗,他干脆就站在原地把它涂在身上,一双手在身上搓来搓去,搓起了泡泡,他就打开佟鸣旁边那个淋浴头,开始冲洗这些泡泡。   他一边洗着自己,一边盯着佟鸣的背看,他在想这些伤是什么打的,从伤疤面积上来看好像没有刀,也不是棍子,倒像是细细的柳条,或是细竹竿一下一下抽上去的,要问他怎么知道,因为他屁股上也有,方天霸抽的。   只是他屁股上没有被烟头烫过留下的疤,但佟鸣有,还不止一个。   他吞了下口水,开始怀疑这几个疤痕的由来,什么人能在人家屁股上拿烟头烫?他轻轻吸一口气,难不成佟鸣是被拐卖的?因为嗓子不好卖不出去,就被人贩子虐待,后来才被尧玉安捡回家了。   他好像仅凭一屁股疤就推理出了佟鸣的身世,十来年前,拐卖小孩儿严重得很,他家那边就丢过好几个,他觉得一定是这样。   方前连眼神都变得笃定,一抬头,看到佟鸣扭着脖子在看他。   他后撤一步,先发制人:“你看什么?”   佟鸣不回答他,也不反问他,只给他四个字:“离我远点。”   方前没再嬉皮笑脸,转脸走了,他觉得佟鸣脸是冷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没人能焐热,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佟鸣会对尧玉安那么冷漠,他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还在介怀今天中午佟鸣在生日宴上扭脸就走这件事,但他也只能自己在心里别扭,毕竟尧家的恩怨情仇可能不像他知道的那么简单。   沐浴露也打完了,方前又冲了把脸就走了,他洗澡向来是快的。   出来胖子还在嗑瓜子,电视上在播上海滩,胖子嘴里一边‘咯嘣’一边:“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他看到方前,招呼了一声:“洗完了?”   “啊,”方前钻进那个小屋,把盆子往床边一放,坐下说,“胖叔我在这儿坐会儿。”   “坐吧,咋不回家?又跟你爸吵架?”胖子转过来问他。   方前拿毛巾用力搓着头发,压根不想提方贯,胖子呵呵笑了声:“你困了睡这儿也行,我这床大。”   “嗯,你还不关门,快十点了。”   “等里面那小子出来我就关。”   “那小子总这么晚来洗啊?”   “他不喜欢跟人撞上,我多等他会儿,也没事干。”   方前‘哦’了一声,头发也差不多擦干了,他把毛巾搭在细铁丝上,跟胖子一起看上海滩,过了两分钟,他突然问:“胖叔你这儿有纱布没?”   “有啊,”胖子看看他,“咋了,伤了?”   方前摇摇头:“借我用用。”   又过了十分钟,男澡堂的门帘响了,佟鸣走出来,把手里的钥匙牌还给胖子,方前站在门口,朝佟鸣勾勾手:“哎,你,进来。”   佟鸣没理他,转脸就要走,方前干脆拿着棉纱布自己出来,拽住佟鸣的袖子让他拉上去,   “我对你已经够友好了吧?你也没必要这么针对我,你跟我有什么仇?”方前不耐烦了。   佟鸣看了他两秒,老实抬起胳膊,把袖子拉了上去。   方前用棉纱布沾着那几道伤口:“你这得把水给吸干净,不然疤会化脓,留疤很严重,后面你就别再碰水了,忍几天不洗澡死不了。”   他拽着佟鸣的胳膊,仔细把那几个伤口擦干净,涂了点紫药水,胖子这儿只有这,凑合用吧。   他用棉签把紫药水在佟鸣胳膊上涂开,边涂边说:“我特喜欢你爸,也特喜欢你弟,我说的是尧秋泽不是尧冬青啊,尧冬青我不喜欢,那两个牛眼一瞪看着智商就不怎么高。”   说完他闭紧了嘴,抬眼看看佟鸣,佟鸣面无表情,他就又张嘴继续说:“你弟去上学前还给我说,让我帮他照顾你们,我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可以暂时放下咱俩的恩怨,你也别天天看我不顺眼,你家狗都跟我好了,你还端着干什么。”   紫药水涂好了,佟鸣把袖子拉下去,对于刚才方前的一大串发言,他沉默了半天只回复一句:“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吗?”   方前眼角一抽:“你这人怎么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呢?”   “谢谢。”佟鸣说完走了。   方前站在门口,目送着佟鸣走远,才转身进去。   “谢谢,”他学着佟鸣的语气说了一遍,呵呵笑起来,“谢谢,他还会说谢谢。”   胖子从上海滩上抽了个空,给方前说:“那小子人还行,就不爱说话。”   “他嗓子不行。”方前说。   胖子哼哼笑了几声:“也是个可怜人。”   可不就是嘛,方前心想,这人比他惨,他应该宽容点。他又在那儿嗑了会瓜子,跳下来拿起东西回书店去了。   方前就老老实实在书店呆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他就回家拿过一次衣服,尧秋泽周末回来替他看店他跑出去逛了两天,其余时间他都矜矜业业。   杜爷的儿子杜宇回镇上看老爹,瞧见老头儿在书店门口晒太阳,书店里挤着不少人,还都是青春靓丽的姑娘。   他走进去,看方前坐柜台里和一个姑娘聊得花枝乱颤,过一会儿姑娘给他五毛钱,拿了本旧书走了,方前才看见他。   “哎杜哥,你来了。”方前把五毛钱扔钱盒里,跟他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和下个人唠嗑。   “方前,你账本给我看看。”杜宇说。   方前打开柜子锁,从里面掏出个本子递给他,这一个本子两种字迹,一种规规整整漂漂亮亮,一种龙飞凤舞恨不得拐出二里地,杜宇看得满脸愁。   不过看账本这生意倒是好了一点。他之前一直嫌老头儿开这书店吃力不讨好,让老头儿把店卖了去城里养老,老头儿不愿意,说这书店是他和老婆结婚的时候开的,养活了他们三兄妹,想卖也得等他入土,他们三个兄妹也就懒得再折腾,反正房子是自己的,成本也没多少,就当给老头儿找乐子了。   “这几笔帐怎么回事?”他指着后面那几毛几毛的帐问。   方前又拿出了一个本子,上面记着三四十个名字,推给他说:“我跟尧秋泽搞了一批言情小说,借给他们看的,厚的五毛薄的三毛。”   杜宇往前面书架上一看,那群女生站着的地方有不少花花绿绿的旧书,方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么厚一本去县里二手书城买才两块钱一本,租出去十来倍的赚。”   杜宇也小声说:“那咱们书店的书不就不好卖了。”   方前斜他一眼:“你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租的书和咱们卖的书不重合,租的他们看完了,就该自己买了,这种言情小说上瘾得很。”   杜宇挑了挑眉:“你想的?”   方前得意‘哼’了一声:“我跟尧秋泽合伙干的,他进货,我租书。”   这个事业开始于方前发现尧秋泽上次回来拿了几本他没见过的小说,他问尧秋泽哪来的,尧秋泽说县里书店租的,人家县里现在都这么干了,还有一本席慕蓉诗集是他去二手书城买来的,三块钱一本,还是1981年的初版。   一开始方前一副你背叛了我们书店的模样,后来他无聊到在账本上画小人的时候才拍了一把柜台:“咱们也可以搞啊!”   “咱们的书不够,杜爷懒得搞。”   书店的书类型不少,每个种类又不多,有些被翻旧了的书会打折卖掉,除了辅导书杜爷也懒得联系进货,就导致年轻人不愿往里面进,方前干脆拉着尧秋泽跑到杜爷家,跟他掰扯了半天,杜爷还是懒得搞,最后方前直接说:“你把我俩下个月工资提前预支了,剩下的我俩干,赔了算我的,赚了你把本钱和工资一起还我。”   杜爷立马应了,尧秋泽就去县里书城淘了一堆书带回来,方前做了一沓传单和借书卡,开始到处找小姑娘和年轻小子发传单,作为镇上唯一一家书店,生意立马就起来了。   尧秋泽就问他:“你早知道咱们能赚?”   方前坐在那儿看着屋里满满当当的人,乐得跟朵太阳花似的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脑袋一热就要干啊,赔了那可是好几百。”   “天天自己在这儿坐着,眼前除了老头儿还是老头儿,没等破产就先憋死了。”他说。   他已经憋了六年了,好容易在这镇上落下脚,他得活成个人样,而且他要是忙起来,就不用回家了,也不用听方贯唠叨,现在书店后面那间杂物室已经成了他的小卧室。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多月,天开始暖和了,方前脱掉棉袄,穿上他的皮夹克坐在柜台里。   阿雅哼着歌挑了两本言情小说,手指头夹着烟盒子裁出来用胶布裹了几圈的借书卡递给方前,那卡上还被她用红色墨水画上了几颗小小的爱心。   “方前,你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阿雅倚靠在柜台旁哗啦哗啦翻着书。   “零个。”方前拿着借书卡,把上面的编号登记到他的本子上。   阿雅‘呵’了一声:“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什么样的女生啊......”方前盯着玻璃门映到地板上的光斑,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嘶......”   他回顾了一遍从小到大他的感情历程,他就是个俗人,喜欢长的漂亮的,男的女的他都喜欢长的漂亮的,比如小时候送他钻石贴画的女同学,头发长长的顺溜溜的,头发丝被风吹到他脸上也是香香的,还有初中时候暗恋过的班长,鼻头中间有颗小小的痣,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的主观审美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十岁喜欢那样,二十岁喜欢这样,就像他稀罕尧秋泽也是觉得尧秋泽那张脸,秀气是秀气了点,但看着舒服。   一双白色帆布鞋踏进了光斑里。   “这不好说,嗯......”方前的目光从下往上移动着,直到移到佟鸣的脸上,他才惋惜地摇摇头嘀咕一句,“是个女的就好了。”   阿雅不关心佟鸣,又追问他:“那性格呢?”   “跟我聊得来就行,八竿子打不出个屁的不行。”   他登记完把卡还给阿雅,她抱着怀里的言情小说和她的小姐妹走了,佟鸣像是听不懂方前在含沙射影谁似的,径直走到书架前站着,书店里只剩下两个小孩儿蹲在那里看漫画,方前从柜台出来,悄声走过去。   他想看看佟鸣在看什么书,走进了歪头一看书皮,《本草纲目》,他还记得上次去仓库佟鸣的桌子上摆着一本《无人生还》。   “涉猎还挺广啊。”他嘀咕了一句。   佟鸣回头看到了他,把书合上,拿着书就去了柜台。   《本草纲目》这儿没人看也没人翻,崭新的一本,他没办法打折出售。   “八块,”他说,“借书架上前两天刚回来几本漫画,你不看看吗?”   佟鸣掏出来张十块的递过去,摇摇头。   “那你想看什么,留个单子,改天让你弟去二手书城淘回来,”他把书装进薄薄的塑料袋里,“这么厚一本,你也翻不了两次,原价买不浪费了吗。”   佟鸣没搭腔,问了个旧账:“你刚才看着我说是个女的就好了,什么意思?”   “啊,啊,”方前摸摸鼻子,“她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吗,我就觉得,你跟你弟这长相,要是个女的,那得多漂亮。”   “你喜欢这样的?”   “长得像可以,性格像不行,我不喜欢你这性格。”方前也不怕得罪人,张嘴就说。   佟鸣没再理他,拿了书要走,迎面撞上刚进来的尧玉安。   “佟鸣,你也在啊,那正好,回家一起吃饭,方前你也来,”尧玉安掏出钱包抽了两张钱,“先给我拿两套卷子。”   “有事,不回了。”佟鸣说。   尧玉安拉住他的胳膊:“有什么事也得吃饭啊。”   “不想回。”   这几个字让尧玉安慢慢松开了手,他正想走,又被人抓住了衣服。   “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方前脸上没一点笑意地问他。 第10章 过往   佟鸣那双难以捕捉情绪的眼里,方前看到了一句话——“少管闲事”。   他撸了撸袖子,这闲事他今天还就要管,他就是见不得有人欺负尧玉安。   “好了,好了,”尧玉安拉着他,把他俩分开,又对佟鸣说,“有事去忙吧,等你弟回来一起回家吃饭啊。”   佟鸣走了,方前把尧玉安要的卷子拿过来,装起来递过去:“他为什么总不回家?”   “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尧玉安眼角的皱纹很柔和,充斥着无限的包容,他又对方前说,“你不是也好久没有回家了吗?”   方前低下头,手指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圈,低声说:“我家情况不一样,我爸要跟你一样我天天回家。”   尧玉安大笑几声,手掌搂着方前的后脑勺:“走,去家里吃饭,这也到点了。”   方前把角落里那两个小孩儿赶出去,锁上门跟着尧玉安走了。   今天尧玉安做了豆角排骨焖面,方前吃得香,尧玉安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说他家里这几个小孩儿个个都不爱吃饭,特别是佟鸣,小时候瘦得像根稻草,风一吹就打摆,只怕养不活。   方前把嘴里的面咽下去,问尧玉安:“他从小就这样吗?闷声不吭的。”   尧玉安点了点头:“从小就这样,小时候稍好点,跟他姐姐感情好。”   提到了姐姐,尧玉安脸上出现一闪而过的躲避,之后又是长达半分钟的呆滞,方前又夹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偷偷看着尧玉安,这段时间他也发现了,尧玉安总是这样,尧秋泽告诉过他这是几年前摔到头留下的后遗症。   他没再提这话茬,等尧玉安回过神才问:“佟鸣今年多大了?”   “七七年生的,二十二了。”   “我也七七年的,他几月?”   “十二月,十二月二十五。”   方前乐了一声:“那我比他大,我十一月十二。”   感情是个弟弟。   临走前尧玉安用搪瓷盆给他装了一盆面,把排骨铺了满满一层,叫他带走晚上吃,方前拎着饭,钥匙圈挂在手指上转着,美滋滋地往书店走。   走到路口,撞见了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方贯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小袋白菜,刚从菜市场出来。   方前停在那儿没上前,他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他不明白方贯为什么一定要没苦硬吃,以前在城里,汪小曼开药店,方贯收账,他家里条件还算可以,即使后来方前把那个往人家嘴里撒尿的坏种老二踢坏了让方贯赔了笔钱,但他知道没赔多少,因为汪小曼死后方贯就带着他跑路了。   方贯在这镇子上算不上富裕,但肯定不穷,可他从第一天落脚到现在都表现出一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样子,龅牙年轻的时候是跟方天霸混的,心疼自己以前的老大哥过得苦,总是带点吃的喝的过来跟方贯整两盅,方贯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显得他更苦。   并且外面还有一个不成气候的败家子儿子。   他拎起手里的面,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转身回了二层小楼。   方贯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方前,也就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前去厨房把搪瓷盆里的面扒进盘子里,给方贯摆到桌上:“给你带回来的,别吃你那白菜了,天天就是白菜。”   方贯嘴唇抖了抖,把白菜放在菜筐里,拿了双筷子坐下。   方贯的吃法可以用狼吞虎咽形容,方前把搪瓷盆洗干净,又用尧玉安的布兜装起来,拎在手里。   “你从哪儿买的?”方贯嘴唇油亮亮地问他。   “尧老师家做的。”他扔过去了两瓣蒜。   方贯点点头,方前都准备走了,又听方贯说:“尧老师是好人。”   他停下侧过身问:“怎么,你跟他也熟?”   方贯叹了口气,又继续吃去了。   下午送走一拨人,方前拿着笔在账本上鬼画符,眼皮直打架。   他打了个哈欠,春困秋乏,他叫了一声蹲在墙角的小子:“黄豆豆,来人了喊我,我睡会儿,手擦完鼻涕抹自己身上别往我书上抹,小心我给你扔出去!”   交代完他就把耳机一带,听着《蓝色多瑙河》睡了。   再醒过来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也没有磁带的沙沙声,他的随身听跳了,方前迷迷糊糊打开随身听,想翻个面,低头看到一张挂着鼻涕的脸,黄豆豆钻在柜台下面仰头看着他,黑黢黢的小手往外指指。   方前抬头看过去,一个男的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看那畏畏缩缩的背影他就知道,这是老秃驴的小儿子孟新山。   这小子十五六岁,在前面学校读初中,天天也不去上课到处乱窜。   方前低下头,看黄豆豆用口型对他说:“他偷东西。”   方前从椅子上下来走过去,他拍了下孟新山的肩膀,孟新山手里拿着本画册,咧开嘴对他笑:“哥,看会儿书。”   方前指着他肚子上鼓起来那方方正正的一块:“怎么回事啊小山子,这是怀了?还怀了个长方形。”   说着他在孟新山肚子上敲了一下:“哪吒啊?”   孟新山捂着肚子讪笑:“哪吒是球儿。”   说罢拔腿就跑。   孟新山把店里的书柜都撞倒了,但他跑肯定是跑不过方前的,十来岁的方前出去干架有个宗旨,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练出来了。   方前把孟新山按在地上,抽出他掖在裤腰里的衣服,里面掉出来好几本言情小说。   他拿了一本,在孟新山头上敲了一下:“你说你偷点什么不好,你偷两本练习册我还能夸你好学生,你偷这,这值几个钱?”   孟新山被方前按着,周围还有人在看热闹,脸憋得通红,眼里噙着泪花求方前松手。   “我给我同桌借的,我答应她了的。”   “你这是偷,不是借,”方前指着他的鼻子,“你给我老实说清楚,我以前丢的书有没有你的份?”   “没有。”孟新山狂摇头。   “再说。”方前又下了点劲儿。   孟新山又狂点头:“我就拿了七本,求你你松开我。”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方前把手松开,孟新山一个打滚翻起来就溜了。   方前把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回书店:“就七本,七本还少?”   亏得是旧书,要是新书他还得自己掏腰包赔,那不能够。   他把散落一地的书收拾好,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干脆提前关门拿着盆子去澡堂洗澡。   天暖和起来,方前洗澡就更快了,他嫌在里面闷得难受,他出来走进胖子的屋里,开了瓶可乐,一口气喝了半瓶才舒坦。   “你这衣服上咋回事,全是土,去去去到外面拍干净再坐我的床。”胖子揪着他的外套,又塞给他一条打灰的毛巾。   方前站到窗户下,脱掉外套打着灰,胖子问他:“你这哪儿滚的?又跟人干架了?”   “没有,”方前撇着头用毛巾在外套上抽,“秃驴那小儿子在我店里偷书,让我给按了。”   胖子哼笑一声:“这破毛病真遗传哈。”   方前一听,来了兴致,他想起龅牙之前提过一嘴老秃驴和方贯还有汪小曼的事,过去坐到旁边让胖子给他讲讲。   胖子和龅牙不一样,龅牙最喜欢话说一半吊人胃口,胖子有事是真讲。   胖子说,二十多年前,方贯骑着一辆蓝白色的摩托车从天而降了。   方贯也不能算是平安镇的人,那个年头家家户户都热衷于生孩子,又穷,又五六七八个地生,方贯上面还有五个哥姐,他是老六,他后面还有个小妹,方贯他爹,也就是方前他爷,把七个孩子养死了仨,他觉得是老家风水不好,就把方贯和那个小妹送给了嫁去城里的表姑,一直到表姑去世,方贯才从城里回来。   方贯生得高大,他一来到镇上,妥妥一个稀罕的城里人,光鲜亮丽,很快方贯就在这镇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也就是因为方贯的横空出世,让镇上有些小年轻心里不舒服了,那时候龅牙天天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到方贯屁股后。龅牙他妈是开理发店的,镇上的姑娘都喜欢去那儿做头发。   有几个镇上的混子,怵方贯那大个子,就去理发店找龅牙的麻烦,龅牙仗着自己有个城里来的大哥,和那几个人干起来了,一时没收住手,被人揍得屁滚尿流,店也给砸了。   方贯赶到地方,龅牙正流鼻血,龅牙他妈抱着她的烫发机哭天喊地。   那会儿的方贯还不是方天霸,他就是洋气,不会干架,方贯要带着龅牙去报警,结果碰一鼻子灰,砸店的有个人是镇上派出所民警的小舅子,人家说他们这是互殴,不管。   方贯那么大一个个子,杵在理发店里一点法子都没有,这时候他们镇上的霸王花就骂了方贯一顿,说他:“白吃那么多饭白长那么大个子,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窝囊废!”   汪小曼这一骂让方贯憋屈了好几天,后来有一天,方贯在街上撞见了汪小曼举着扫把追着一个人打,那在前面跑的就是砸龅牙家店的小子。   汪小曼的小姐妹说,那小子找她们说荤话,正巧撞见汪小曼心情不好,直接给点着了。   方贯骑着摩托追过去,在路上捡起来汪小曼跑掉的鞋,把摩托横在那小子面前,扬起高跟鞋砸到了那人头上。   那小子的脑壳瞬间就开了个孔,血哗啦啦流。   他的几个兄弟围过来把方贯堵住,方贯就看着不远处叉着腰气喘吁吁的汪小曼,抡着胳膊把手里的高跟鞋给她扔过去,然后脱掉刚买没几天的皮夹克挂在摩托车上,甩开膀子就和那几个人干了起来。   方贯一战成名,那之后汪小曼就对他改观了,说他还是有种的,再后来没几天,汪小曼就坐到了方贯的摩托车后座上。   镇上那群混子不敢招惹方贯和他们那群弟兄了,偶尔来几个,都被方贯一顿胖揍,方贯成了平安镇一霸,大家就都开始叫他方天霸。   方前边听边点头,这段历史他零零散散听汪小曼讲过,他又问:“那秃驴呢?跟他俩啥关系?”   胖子让他别急。   那个秃驴,孟建民,年轻的时候长得也凑合,是小姑娘喜欢那款,他和汪小曼,定的是娃娃亲。   秃驴一直把汪小曼当对象,但汪小曼看不上他,因为这货爱占小便宜。   汪小曼以前给他们讲过,十几岁的时候孟建民喊她出去吃面,店家太忙忘收钱了,孟建民吞了一碗面抹抹嘴就跑,嘴都给燎起俩泡,还顺走人家一瓶饮料,还有一次约她去县城看电影,嫌贵,捡人家用过的电影票,气得汪小曼扭脸走了。   他们两家那时候住对门,父母关系好,汪小曼因为秃驴这事差点和家里闹掰,方天霸出现之后,汪小曼更是不搭理那货了。   后来过了两年,镇上派出所换了个所长,抓典型,给方天霸定了个黑/恶/势/力的罪名。   那事一出,汪小曼被他爸妈锁在了家里,不许他见方天霸,还让她尽快和秃驴结婚,没过几天,汪小曼就跳窗户跑了,她和方天霸趁着深夜离开了小镇,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再也没了消息。   方前听着听着,目光渐渐变得黯淡,胖子晃晃他:“咋了你?不浪漫吗?那会儿你爸你妈这事在镇上年轻人里可是人人羡慕口口相传。”   可是方前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喃喃说:“那个秃驴,差一点就和我妈结婚了?”   “是啊,就差一点,你妈跑了之后,你姥爷和秃驴他爹还说,应该先把证扯了的,反正那时候扯证也不用见人的。”   “所以,”方前的双眼覆上了一层寒霜,“他那天说的破鞋是这个意思?” 第11章 报复   从胖子的澡堂出来,方前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抽了一口,没吐出来,憋着让尼古丁钻进肺里才咳了几声。他把烟掐灭,盆子还扔在台阶上,人站起来走了。   孟建民的日用品店里有个去年新买的电视,可电视后面的墙皮掉了一块儿,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他本来是想用他中彩票的钱把店装修一下的,但是钱刚到手,俩已经结婚的儿子就闹着要在城里买房,买完剩下没几个子儿了,他老婆不让他乱花,他们还有个老三孟新山,这个也得买房。   孟建民翘起二郎腿抹了抹头顶残存的几根毛,他老大儿子说,等过两年小孙子上幼儿园了,就把他接城里享福,这店装不装修也就罢了。   他孟建民在这镇上,也算是让人羡慕。   塑料门帘又让人给掀起来了,孟建民还以为是他老婆来送饭,一抬眼看见方前。   他眯缝了一下眼,要说人的初恋就是那么难以忘怀,哪怕他现在五十来岁的人了,想起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汪小曼,心肝还是会颤,特别是方前进来时背对着傍晚的夕阳,等他看清那个轮廓,视线就集中在了那双记忆里含情妩媚的眼上。   他砸吧了下嘴,方前这眼比起汪小曼,还差点意思。   “买东西啊。”孟建民招呼了一声,他对方前当然没好脸,且不说几个月前他在方贯那儿吃的瘪,单凭这是方贯的儿子,他就看他不顺眼。   方前就‘嗯’了一声,顺着架子逛一圈,回来拿了瓶大宝SOD蜜。   “五块。” 孟建民站在柜台里面,瞥了眼方前的脸,心想这小子还挺烧包。   方前从兜里掏了张一百的,孟建民扒扒自己的零钱盒:“没零钱?”   “没。”   方前也不急,站在那儿等着孟建民一张一张数零钱,他看见孟建民脚上穿着那双皮鞋,底子被方贯用线纳过,线头还漏在外面。   “叔,你这鞋穿着还舒服?”他问了一句。   “啊?”孟建民正在数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心不在焉地回他,“还行吧,耐穿。”   “不扔啊?”   “扔它干啥,好好的鞋。”   孟建民把数好的钱放在柜台上:“九十五,点点。”   方前也没点,把那一沓钱叠起来塞兜里,人也没挪窝,站在那儿看着孟建民问:“鞋好好的,你那天为什么说它是破鞋?”   孟建民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一小步,他已经不记得什么破鞋不破鞋的了,他就看方前那双眼变得像要吃人似的,像条没教养的野狗,这幅恶霸的样子他可太熟悉了,二十多年前他在街上堵汪小曼谴责她作风不正的时候,方天霸就拿这种眼神看过他。   “这话你是说给谁听的?”   方前又问他话了,但他好歹也是五十的人了,能被一个小崽子吓唬住?他拿起柜台上的大宝:“你说的啥东西我不知道,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别在这儿没事找事啊,你小心我叫警察!”   “叫警察?”   方前嗓子眼里冒出来渗人的呵呵声,孟建民刚想拿话筒打电话,方前的笑声停了,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一个柜台之隔的方前按着柜台边从外面跳了进来。   那小子高高的个子撞到了头顶的吊灯,一跃而下把他按在地上,柜台里面那块地就够一个人躺,方前直接骑在了他身上。   灯泡在半空晃,一明一暗照着方前那张狠厉的脸。   “你要想不起来我帮你想,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前压着孟建民,没上拳头也没上脚,他背过手抓住孟建民在空中乱蹬的腿,把右脚那只皮鞋拽了下来。   孟建民扯着嗓子大喊救命,他一只胳膊被方前按着,一只胳膊挡着脸,他以为方前要用鞋抽他。   “救命啊!杀人了!救命!杀......”   孟建民瞪大了眼,比刚才更加奋力挣扎,方前把他的尖头皮鞋那个尖,狠狠塞进了他嘴里。   这可比用鞋底子抽他还让他屈辱,他叫也叫不出来了。他惊恐地盯着骑在他身上的方前,那双和汪小曼极为相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像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狼狈的瞬间。   方前还在把皮鞋用力往孟建民嘴里塞,他的声音很冷静:“叔,你想起来了没?”   孟建民疯狂点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嘴里那鞋能抽出去,让他干什么都行。   眼看着秃驴的口水鼻涕顺着脸流,终于,方前松开了手。   充满着泥土、灰尘还有让人作呕味道的皮鞋从孟建民嘴里掉出去,孟建民歪着头‘呸’了半天,方前还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耐着性子等他呸完。   “方前,叔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说这鞋......你爸手艺好,这鞋都能修好,哎呦......”孟建民胸口被人压着又吃痛大叫,显然方前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他忙改口,“对不起,叔错了,你快松开,叔心脏不好,以后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孟建民不敢看方前,脸皱在一起像个猥琐的老头儿,方前盯了他几秒,点点头:“好,你说的话今天我都记着了,你最好也记着。”   说完,方前抬腿从孟建民身上站起来,翻出柜台拿着大宝走了。   走在路上,天慢慢开始黑,方前胸口还闷着一口气,怎么都不顺,他想揍那秃驴,太想了,他用一根烟的功夫才把自己劝住。   他突然停下来,抬起胳膊把手里的大宝砸在地上,大喊一声:“操!”   他拐了个弯,去超市买了两瓶白酒,又去市场买了几个小菜,拎着回胖子的澡堂去了。   “咋回事方前,这一转脸发工资了?”胖子看着他问。   “没,喝个酒又喝不破产,”方前搬了个凳子,把胖子的饭桌也摊开,“来胖叔,咱俩喝点。”   那一晚上,方前喝了不少酒,被胖子哄得像个胚胎似的,胖子很会讲故事,二十多年前他们那一伙人的青春岁月从他嘴里讲出来,比没文化的方天霸自我吹嘘要好听得多。   方前迷迷糊糊地想,如果他童年时期的方贯也像胖子口中的方天霸那样,他或许会更喜欢他。   “胖叔,我有一种感觉,你知道吗,”方前拉住胖子的手,坑坑巴巴说,“我爸......我......我对他来说就是他讨好......我妈的工具,我小时候让人欺负,他就说我没用,直到......我妈生气了,他才......装模作样开始教育我,说要把我锻炼成男子汉,所以......我妈死了,他对我根本无所谓,他只会怨我,他只知道让我忍。”   “话也不能这么说,方前,”胖子也拉着方前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顺着,“你是他儿子,他不会不管你,他就是怕了。”   “他自己吃哑巴亏也就算了,我......我帮他说话,他还骂我,凭什么?我该啊!”方前脸蛋脖子眼睛被酒精染得通红,打了个嗝,“我看他天天让人占便宜,忙活一天赚不着几个钱,我帮他也不行,我给别人说两句狠话他就说我惹事,他就说我妈是我害死的,他......”   方前没忍住,头扎到胖子肩膀上哭起来了,胖子老光棍一个,不会哄孩子,就给方前塞了个枕头让他抱怀里。   方前抱着枕头抿抿眼泪,不哭了,又和胖子喝了两杯,胖子叹了口气:“你爸,可能只是想让自己有个事干,他忙了,就不胡思乱想了,你要说那缝缝裤子补补鞋,家里谁都会干,他管人家要钱,那去的人不就少了,他不就闲了,人一闲就爱瞎想。”   方前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又把头埋进枕头里,胖子让他先吃着,然后打开门出去了。   佟鸣掀开门帘出来正撞上胖子,胖子问他里面没人了吧,他摇摇头。   “你走了院门帮我带上,关门了。”胖子进去打扫澡堂卫生。   佟鸣摘下手腕上的钥匙牌,站在那间小屋窗前。   窗子是开着的,里面只有方前一个人坐着,小小一个马扎,那双腿憋屈地盘着,怀里还抱着个枕头,闭着眼歪着头靠在枕头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半死不活。   他看到枕头上湿了一块儿,口水?又往上一看,方前的眼睛也是湿的。   这样的人会为了什么哭?他想不到。   佟鸣把钥匙放在窗边的桌子上转身走了,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后面‘咕咚’一声,再一回头,刚才竖着的人没了,改躺在地上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   佟鸣本想继续走,反正胖子打扫完卫生一会儿就出来了,地上躺一会儿也冻不死,他往前走几步,还是停住了,又转身回来。   他推开房间的门,把手里的盆子放在一旁,碍事的桌子也推开,蹲在地上抓住方前的胳膊把人往上拎,方前死死抱着那个枕头不撒手,佟鸣干脆把枕头抽出来也扔到一边。   方前的两手空了,佟鸣才能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抬起来,他把方前的后背放在床上,又搬着屁股把下半身也给扔到床上。   好在这家伙还不算太重,他呼了口气,拍拍手准备走,谁知道刚被扔上床的人又一个打滚翻起来抱着他的胳膊。   佟鸣下意识就把拳头抬起来了,拳头还没下去,就看到那张平日里贱兮兮的脸挂着泪痕,抱着他的胳膊低声呢喃。   说的什么他听不太清,他弯下腰把耳朵送过去,就听到方前声音极轻地,一声一声叫:“妈。”   佟鸣:“......”   方前感觉他好像看到汪小曼了,不对,是摸到了,胖子的胳膊可不会这么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一生病就喜欢跟汪小曼撒娇,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也不愿吃药,他生病时候的汪小曼是最温柔的,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哄他。   对,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晚上,方前做了个无与伦比的美梦。 第12章 干架   半夜,方前让一道雷给劈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胖子的床上,旁边是条有他两个粗的大臂,那道雷就是从胖子嘴里钻出来的,胖子吸一口气,‘呼噜’一声,比刚才的雷还响。   方前翻了个身,又捂上耳朵,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从床上坐起来。   不行,睡不着了,他得走。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才看到外面真的在下雨。明明昨天还是个好天气,他找了把伞,轻声把门给带上,踩进雨里跑了。   雨一下就是一天,到下午也没见停。   下雨的时候书店里的人几乎是灭绝了,方前拿着圆珠笔顶在柜台上‘咔哒咔哒’,趴在那里发呆。   尧秋泽还要两天才能回来,回来两天又要走,太无聊了,能找点什么乐子玩呢?   他在那里熬啊熬,好容易熬到六点,天终于晴了。   方前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书店,太阳还没出来就下去了,路上的人又多了起来。   第一个往书店钻的还是黄豆豆,方前按着他的小平头把他转了个弯:“把你鞋上的泥蹭干净再进去。”   黄豆豆跑到一旁,把鞋底子上糊的厚厚一层泥在台阶上刮干净,抬着脚给方前看,方前点头了,他才一头扎进书店蹲到墙角看他上次没看完的漫画。   方前抬起胳膊,在门口做了一套广播体操,远远看见一个人朝书店走过来。   新面孔,没见过,不是镇子上的人?   方前还举着胳膊在扭腰,对来人招呼一声:“进去随便看啊,旧书打八折,上周刚回来一批新挂历,有范冰......我操!”   方前一句话没说完,来人抬腿就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   他刚刚正像只猫一样伸展着肚皮,没有一点点防备,让这男的一脚踹翻到了地上。   “你他妈有病吧!”   方前从地上爬起来,蹿过去就把对方推出了几步远,他哪吃过这哑巴亏,正打算再接再厉,又来一男的,一点不差又给他肚子来了一脚。   这一脚方前有了防备,没摔倒,但疼也是真的疼。   “我干/你个□□崽子,我让你打我老子!”   那俩人齐心协力,一个抓住方前,一个上手打,一巴掌打在了方前脸上。   这一巴掌给方前打急眼了,他跳起来,朝那人肚子还了一脚,又一转身,对着后面那张脸就是一拳。   在他挣脱束缚的第一瞬间,他就转身把他刚刚挨的第二脚还了回去,变本加厉又补了几拳。   那两人扑上来和他撕扯起来,方前还手的间隙,看到飞速围过来的人。   镇里的人下雨在家憋了一天,雨刚停就有戏能看,他们看着这仨人就像在看耍猴儿一样,此起彼伏叫好。   “方前,方前!小心......好!漂亮!”   方前躲过了朝他背上来的一脚,围观的人一阵欢呼。他扫到了人群里站着的孟建民,还有贴着孟建民的孟新山。   “新洋!干他!”   这是给对方加油助威的,新洋?哦,原来是孟建民那俩儿子来给他爹讨公道来了。   “打死你个瘪犊子,”孟新洋抓着方前的头发,“欺负我弟你还欺负我爹,本事大啊你!”   “滚你丫的!”方前掐住孟新洋的脖子,“你弟手脚不干净偷我东西,你爹嘴不干净乱放屁,老子就是要治治他们!”   地上还躺着一个,孟新洋的弟弟,孟家的老二,这货不禁打,让方前揍了几拳就躺地上哼哼了。   “放你妈的屁!你妈搞破鞋镇上谁不知道?”   方前愣了一下,孟新洋就这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了出来?   “你当这儿还是你爸说了算?我把他告到派出所,你看他以前搞□□他能蹲几年!活该!你们一家都活该!”   方前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浓,他刚才本想着,再给孟新洋一脚这事儿就完了,结果孟新洋这几句话句句都在点炸弹,点一颗往方前肚子里扔一颗,把方前给喂饱了。   方前抓住孟新洋的脖子,也不顾自己的头发了,脑袋往后一仰,像个炮弹似的就把脑门砸在了孟新洋脸上。   “啊!”孟新洋哀嚎,捂着鼻子开始飙眼泪。   方前那饱满的额头邦邦硬,孟新洋一下就流了鼻血。   还在气头上的方前正要补刀,被一个突然冲上来的人给拦住了。   “方前!”方贯抓住方前的手把他甩到一边,转脸就开始弯腰扶孟新洋,边扶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他不懂事。”   方前上来拽住方贯的手,让他撒开,他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质问方贯:“你知不知道他刚才说什么?你在这儿充什么好人?”   “你给我滚回家!”方贯冲他大吼。   “上次那秃驴在咱家说的话,还有刚才这孙子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方前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孟建民的方向,他对方贯还抱有一丝希望,“你知道他们骂的是谁吗?”   “滚回家,别再给我惹事了!”方贯不愿回答方前的问题,只是一味压低了声音吼他。   方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方贯不再搭理他,又佝偻着背把赖在地上的孟家老二扶起来,点头哈腰地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道歉!”方前的眼泪从眼眶里砸出来。   他为什么会有个这样的爸?他的脑子渐渐开始缺氧,咬着牙冲方贯说:“我妈要是看见你这窝囊样子她都能气活,她这辈子都想不到她死了还会被人这样骂,你还不管她,你还在这儿跟这些人赔笑脸,她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了你。”   “你闭嘴,别给我提你妈。”方贯扭头瞪着方前,好像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骂汪小曼,但是方前提一句都不行。   方前看到孟新洋嘴角有一抹讥讽的笑,他知道,现在这个耍猴场里只剩下两只猴,一只是方贯,一只是他。   “操。”他的牙把嘴唇都咬烂了,走过去一把推开方贯扯上了孟新洋的衣服。   反正已经是猴儿了,那还要什么人样啊。   现在场上又变成了二对一,方前觉得自己真凄惨,你说方贯会不会打架呢?怎么可能不会,就算方贯不会,方天霸可是专业的,就算方天霸死了,方贯用脑子想想也应该知道,他是他爹,拦架也得拦孟新洋,这么抱着他算怎么回事呢?   方前甚至觉得方贯有那么一瞬间是想孟新洋打死他的,才会这么死死在背后箍着他,把他的肚子露给敌人。   方前抬起腿,狠狠踩在方贯大脚趾上,方贯那个脚趾有甲沟炎,果然,他听到耳后一声惨叫。   方前挣开方贯的手,刚扯到孟新洋的衣服,又被一个人给推开了,那人把孟新洋也推倒在地上,又反过身一把抱住要往人身上扑的方前。   “你松开,你他妈谁啊!”方前吼了一声一抬头,才看到这个死死搂着他的人是佟鸣。   孟新洋从地上爬起来,佟鸣转了个身,把方前挡在身后,指着着孟新洋的脸。   没有人再骂了,耍猴场上的四个人都沉默着,方前和孟新洋喘着沉重的粗气,虎视眈眈盯着对方,孟新洋的气焰渐渐被对面一双冷漠再加一双凶狠的眼睛吞没,他抬起手指指方前:“你以后给我小心点。”   “你也给我小心点,”方前毫不客气还回去,“让你爹也小心点,嘴再不干不净我还请他吃他那双破鞋。”   孟新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瘸一拐带着一家四口走了,看戏的人也散了,方贯拉着方前的胳膊,让他跟他回家。   “你别碰我。”方前甩开了方贯的手。   如果说,方前对孟建民和孟新洋是不打一顿不痛快的恨,那对方贯就是中了毒又无能为力的恨,只能等着那毒往五脏六腑里渗,他恨不得把他的肉割了骨头砍了把毒挖出来,可是这毒打从他生出来就遍布了他全身,和他同生共死。   方前垂着头,往书店走了几步,没等进书店就一屁股坐在门口台阶上,他弯腰捂着肚子,真疼啊。   他看一眼书店里面,黄豆豆还蹲在角落里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又回过头,方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还能看到方贯的背影。   一个风华不再,落寞的,窝囊的背影。   他又把头低下去,疼得他咧着嘴吸了口凉气。   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坐在了台阶上,方前特意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佟鸣的侧脸才确定,还真是他。   按道理来讲这人应该早就转头走人了才对。   不对,佟鸣跳出来掺和这场架就不符合他的人设,别是鬼上身了,也不对,对佟鸣而言这该叫鬼下身。   肚子一阵绞痛,方前又皱着眉头吸冷气,完了还不忘嘲讽身边坐着的人:“怎么着,那么大老远开着车也要来看热闹?看我被揍成这样是不是特爽?”   佟鸣没有理他的嘲讽,方前习惯了,他现在也懒得费脑子去跟佟鸣说话。   天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方前把头靠在门框上,心想,今天果然倒霉,这是他到这镇上以来最糟糕的一天,没有之一。   一切正沉默着,他突然听见了一声笑,他一回头,发现竟然是佟鸣嘴边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他和佟鸣见过的次数不算多,说过的话就更少,笑更是第一次见。   他后背一凛,问佟鸣:“你笑什么?”   让他没想到,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对他说:“原来你也这么可怜。”   方前一脑袋的问号,可怜?他吗?   他讨厌别人说他可怜,他抓住佟鸣的领子把人按在地上,顾不得疼了,他也不介意再疼一点。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可怜了?”   “有这样的爸,不可怜吗?”佟鸣问他。 第13章 过夜   如果刚才佟鸣说的是‘被打成这样不可怜吗?’或者是‘你妈被人这么骂不可怜吗?’,那方前铁定要干今天第二场架。   但佟鸣问他,有这样的爸不可怜吗?让方前无言以对。   他也觉得他可怜,怎么摊上方贯这么个爹,或许方贯也觉得自己可怜,怎么摊上他这么一个儿子。   这脾气他发不了了,佟鸣被他按在地上,眼一眨也不眨,像在审视他,方前看着那眸子心虚,松开手又一屁股坐回去,继续捂着肚子吸气。   佟鸣从地上坐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天又暗了一点,他的车还停在前面路上,车门都没关,有条野狗在车门旁一直打转,车里面放着他刚才送完货从城里带给东哥的大骨头。   他该走了,正准备站起来,就听旁边蔫着的方前问他:“为什么要说‘也’?你有尧玉安那么个爸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看看我爸,别不知足了。”   佟鸣又坐了下去,看着前面,那条野狗站了起来,想钻进车里叼那包骨头,他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刚好打在野狗身上,野狗呜咽一声跑了。   “如果尧玉安是你爸,你觉得他就能帮你?”   方前仰起脑袋,想了想佟鸣的话:“尧玉安要是我爸我就不打架了,我就去读书考大学,像你弟一样。”   佟鸣侧过头看了看他,他好像能理解方前眼里的悲伤,不过他没打算再多聊,这次是真的站起来要走了。   “哎,拉一把。”   他又被人叫住了,方前一手按着肚子,一手冲他抬着。   佟鸣伸出手,拽着那只手把人拉了起来。   方前随意拍拍屁股上的灰,他现在浑身都是灰,还有下雨地上的泥土。   他转身进了书店,把黄豆豆轰了出去,再出来手里拿着盆子和锁。他单手把书店玻璃门锁上,钥匙揣兜里朝前面佟鸣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走,我请你洗澡。”   佟鸣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了,方前也停下,回过头不明所以地重复:“走啊,你一身灰不洗洗啊?”   “别跟我动手动脚。”   佟鸣嘶哑的声音实在不和善,如果仔细琢磨一下还有点威胁的意味,但方前就一根筋,他压根不在意,就像佟鸣多次威胁他不许靠近院子一样。   “有什么可害臊的,走吧。”方前一屁股坐上了副驾驶。   佟鸣深吸了一口气才上车拧下钥匙,拉着方前去了澡堂。   胖子说方前拿这儿当家了,一天钻三趟,方前抖抖身上的灰:“刚跟人干了一架,来洗洗。”   “我刚听人说了,你跟老孟家那俩儿子打起来了,”胖子拿了两个钥匙扔过来,又教训他,“你跟你爸在外面得一条心,知道不?”   方前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我学不来他们老孟家,父慈子孝,是我爸不愿跟我一条心,我改变不了他,那我也不能让自己变得像他那样。”   胖子笑着摇摇头,又八卦地挤着眉眼给方前说:“他老孟家也不是啥父慈子孝,那俩儿子回来要钱来了,自从孟建民中了彩票那俩儿就三天两头找点事要钱,钱没要完之前且得孝顺着呢。”   方前一听,乐了,胖子哈哈大笑,给他盆子里扔了瓶可乐:“心情好了是吧,去洗澡吧。”   佟鸣就像个沉默的小跟班一样,一言不发跟在方前屁股后,方前注意到了,走这几步他还心想,他要是有本事把佟鸣驯服成他的小弟,那以后平安镇新一任方天霸岂不就是他了?   他深知这家伙不显山不露水但比他能打得多,进了澡堂他又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什么狗屁天霸,这不能干,现在是新社会,主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方前把手里的钥匙给了佟鸣一把,脱掉衣服就近找了个淋浴头,他还贴心地把旁边的淋浴头也打开了,等佟鸣过来他就指指那里:“水给你放好了。”   水蒸气没过一会儿就蒸腾起来,方前在头上挤了一堆洗发水,搓得头顶像顶了一颗泡泡蘑菇,然后又把沐浴露也搓起泡泡打在身上。   “哎,我这瓶沐浴露特好用,你试试。”   “不用,我有。”   澡堂子里就回荡着他俩的声音,方前嫌无趣,把沐浴露扔回盆子里,冲干净头顶的泡泡,才转过头看旁边的佟鸣。   这人还是背对着他的,像是生怕被他占便宜了。   方前瞥了瞥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佟鸣背上那几道疤上,他又把眼睛往下移了一点,就听见一声:“你看够了没?”   他干脆也不偷看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伸手在佟鸣背上的疤上摸了一下,谁知道佟鸣的脊背一抖,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远远的。   “你这疤是哪来的啊?”他问。   佟鸣一开始没理他,他又问:“还有屁股上那几个,那是烟头烫的吧?”   过了一会儿,佟鸣把身体又撤回水柱下,水冲掉背上的泡沫,那些疤痕便像原本就生长在他皮肤上一般显露出来,他才开口说:“我爸打的。”   “你爸?尧玉安?”方前几乎是喊了出来,他可不相信。   “亲爸。”   方前的肩膀放了下来,松了口气。   “哦,那你爸为啥打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佟鸣显然是嫌他烦了,方前吃了个瘪,也不做声了,心想这家伙这破性格,铁定没朋友。   他闷着头自己洗完澡,出去穿衣服的时候才注意到肚子上那一大块淤青,他在几块铁条焊成的椅子上弓着背,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感觉五脏六腑又一起疼了起来。   佟鸣洗完澡出来,看方前已经穿好衣服了,还在那坐着,他诧异了一下,诧异这家伙还没走,而且坐在那儿那么安静。   果不其然,这种诧异没持续三秒钟,方前抬起头冲他说:“洗个澡真慢,你开车送我回书店吧,不想走了。”   佟鸣又开着车送方前回去,拢共几分钟的路,方前无精打采地靠在车窗上。   他已经在这书店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躺在折叠床上,睁开眼就是一屋子的书,还有一墙的磁带,尧秋泽说这是天堂,可是他又没有多爱读书,这招对他没用,特别是在今天他浑身都疼的时候,他就更感觉寂寞,感觉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他想去卡拉OK开个包间唱一晚上,可是他又没钱。   他缩在车座里,痛苦地哼一声,车停了,方前还赖在车上,一动不动。   “到了。”佟鸣提醒他。   方前看着黑漆漆的玻璃,喃喃说:“你带我走吧。”   “去哪儿?”   “你的院子,或者随便哪儿都行,我不想自己待着。”   “回家。”   “回家见我爸?那我不如自己待着。”   “去我家。”   “不行,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我被打成这样,怎么能让你爸看见。”   “下去。”   “......”   方前‘唉’了一声,今天的佟鸣又是帮他拉架又是和他洗澡的,他都忘了这本来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他推开车门,闷声不吭跳下去,打开书店门钻了进去。   门口停着的面包车还没走,过了会儿,方前准备拉下卷帘门的时候,佟鸣进来在柜台上放了瓶红花油。   “给我的?过期没?”   “上个月买的。”   佟鸣说罢转身要走,方前一个上步挡在门口:“要不你别走了。”   “干什么?”   “我还有一张折叠床,你留这儿陪我吧。”   “不。”   佟鸣伸手推开他,方前顿时龇牙咧嘴,表情扭曲起来。佟鸣皱了皱眉,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疼,还是在装模作样。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僵持在原地,气氛有些凝滞。方前歪着身子靠在柜台上,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默默让开门口的位置。   佟鸣走了,他打开红花油的盖子,掀开衣服叼在嘴里,把红花油倒在手上,搓热了就把手掌盖在肚子的淤青上,揉搓了几下。   他没有耐心像以前汪小曼给方贯涂红花油那样,一遍一遍推着肌肉上的淤血,他感觉肚皮热了就把衣服放下来,去拉书店的卷帘门准备睡觉。   他个子高,钩子也用不着,伸手就摸到卷帘门的边了,两条胳膊一用力,卷帘门哗哗啦啦向下落,眼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要与他隔绝时,突然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抓住了卷帘门的底边。   方前吓了一跳,赶快把门抬起来,佟鸣在外面站着。   “哥们儿,你这三进三出干啥呢?”   “我去锁车。”佟鸣弯下腰钻进来。   方前彻底拉下卷帘门前看了一眼,原本在路上停着的车被挪到了路边,佟鸣胳膊下夹着个小毛毯,站在空地上等着他拿床。   方前从后面抬了两张折叠床出来,佟鸣留下让他心情一下大好。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他说。   他殷勤地摊好床,摆在自己的床旁边,佟鸣把自己的小毯子扔上去,脱了鞋立马躺平了,闭上眼就开睡,一句废话都不跟他多说。   方前的热情被浇灭一半,但是他舔着脸让人陪他的,这人就这性子,他活该受着。他干脆关上灯也躺下,可是躺下他又睡不着。   “哎,你能睡着吗?”他闭了半天眼,又睁开,“才九点多。”   “睡不着。”   终于肯开金口了。   方前翻了个身,面朝着佟鸣:“你怎么想通的?”   佟鸣睁开眼,不知道看向哪里,过了会儿才微微侧了点头把目光落在方前脸上:“如果内脏破裂,你半夜可能会自己死在这儿。”   “我靠,”方前皱起眉,感觉肠子都疼了,“你别咒我。”   “可能性小,不是没有。”   方前又翻了回去,和佟鸣一起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笑了几声:“不会的,要是这样就能死我早死了。”   他一不说话,屋里就又安静了,佟鸣和他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直到佟鸣问了一句:“镇上都说,你妈是你害死的,为什么?” 第14章 从前   方前紧绷着嘴,半晌吐出一句:“又不关你事。”   刚才洗澡的时候佟鸣也是这么说他的,他还回去。   谁知道他这话说完,佟鸣真的不再问了,方前躺了一会儿憋得难受:“你为什么好奇?”   “就是想知道是不是。”佟鸣说。   方前的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思绪飘回了六年前。   “是吧。”他也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   六年前,方前高一,他的高中不是什么好学校,他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里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能考上大学的屈指可数,所以,一群人欺负一个人,或者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欺负,就是老师口中说的校园暴力,在这儿屡见不鲜。   校园暴力这词儿方前还是从老师嘴里才听说的,但很可惜,老师只是说说,像是学校下达的任务,他负责传达,管是不管的。   高一的方前生龙活虎,像个噼里啪啦的小炮仗,谁在他身旁点火他就炸谁,他知道那群人大多欺软怕硬,你只要表现出比他能打,比他疯,比他还不要命,他也怕你。   开学没多久他就在班里有了一众兄弟,他看不惯高年级的人仗着自己老就来欺负新生,兴许是初中养成习惯,他觉得既然跟他分到一个班了,那就是一个集体,就得有超强的集体荣誉感,他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那时候的方前还没有认识到,初中一个班三十个人,大家都是住一个大院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是买根冰棍都能一人舔一口的关系,而高中这一个班,七十几号人,村里县里城里这条街那条道,谁也不知道谁那张皮下画着什么样的脸。   他班上有个存在感极低的四眼,眼镜片像玻璃瓶底那么厚,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方前不怎么能注意到他。   有天四眼瑞瑞不安地来找他,方前正拍画片,压根没注意到四眼的表情。   “方前,你能陪我去厕所吗?方前......方前!”   被叫了好几声,方前才扭头嫌弃一句:“你撒尿还得让人陪?你自己去。”   “求求你了。”   “不去不去。”   后来那天四眼带着一身尿骚味儿回来,方前才开始后悔。   四眼抹着眼泪说,是高三的,撒尿尿他腿上,上次是尿在他鞋上,那群人是故意的,但四眼不认得是谁。   打那之后四眼每一次上厕所方前都会跟着,哪怕他不尿他也站那儿盯着,还有人管他叫厕所卫士。   再后来有一天,方前让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俩手揣兜晃悠出来时已经上课了,他也不急着回班,转头去了厕所。   厕所这个地方,不知道对那个年纪的小孩儿有什么样的吸引力,上课下课都有人在那儿猫着,闻臭气也不愿回去上课。   方前前脚刚踏进去就听到里面的吵闹声,他还心想今天得挤了多少人啊,下一秒就听到一人大喝一声:“给我憋住,你敢哭我就尿你嘴里。”   方前听到这话立马冲了进去,看到四眼在地上趴着,周围五个人围成一圈,举着枪,一道腥臊的黄色水柱浇到四眼身上,一个人扭着屁股摆着老二,咧起嘴露出丑到骇人的牙,边笑边说:“快点张嘴接着,你爷爷最后一泡童子尿!”   然而他也就能嘚瑟到这儿了,因为之后,接住他老二的不是四眼的嘴,是方前的鞋底子。   凄厉的惨叫划破校园,周围的几个班涌出来呜呜泱泱的学生,别管男的女的,一窝蜂挤到男厕所里观看方前一挑五,倒在尿液里的四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剩方前一人像武林大侠一样在厕所那十来平米的地方飞檐走壁。   只是方前这个侠客当了没五分钟,挤在厕所里的学生被驱散了,那个被他踹了老二的高三生用沾满尿渍的衣服裹着脸,让人抬着穿过学校操场送上救护车,而方前,被他的班主任一脚一脚踢到校长办公室。   汪小曼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时正在给一个女的打吊瓶,针头刚插进去一下就回血了,汪小曼揉揉眼皮,她就知道右眼跳了一天准没好事。   好容易把大姐哄走,汪小曼赶去方前的学校,进门就看到方前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地扬着脑袋,旁边的老师和校长一个个全铁青着脸。   那个高三生的爹娘不在医院陪床,坐在校长室里哭天喊地,说方前把他们儿的命根踢坏了,害了他们儿的一辈子,他们抱不上孙子了,他们儿考不上清华了。   方前站汪小曼身后冷笑:“冷面他都烤不上还考清华。”   老太太嗷呜一嗓子差点昏厥。   汪小曼捅捅耳朵,她自始至终都是相信方前的,所以不管这老太太怎么嚎,她也没答应让方前道歉。   那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老太一肚子坏水,上来就要十万,不然就送方前去少管所。   汪小曼一个白眼翻到天灵盖:“检查结果都没出来你问我要十万,我干脆给你买一栋楼好了。”   方前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大步流星走到校长办公桌前,抓起电话递过去:“你报警啊,你儿子天天在学校欺负人,大不了我跟他一块儿进少管所。”   校长一听,急了,他就是被分配过来刷两年资历,再有半年他就要高升,哪能因为几个无足轻重的学生影响他的仕途?   于是这个本来就是一锅老鼠屎的学校做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最合理的一个决定,第二次调解的时候,他们把四眼也叫来了。   这时候的四眼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还把发黄的眼镜也给换了,他站在校长办公室,目视前方,毫不心虚,铿锵有力地说:“我就是去上厕所,我不知道方前为什么打架,和我没关系。”   年纪轻轻的方前被这句话震撼了好久,原来弱者,也可以做恶人,而且如此地轻而易举。   整个校长室,加害者趾高气昂,旁观者冷眼相待,受害者明哲保身,只剩下方前这个倒霉蛋,被架在火上炙烤。   第二次和解也没有谈拢,即便汪小曼已经处于下风,她还是一副绝不低头的模样,和她那个倒霉儿子如出一辙,四眼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这样对保护你的人会遭报应的。”   这时候四眼才老鼠一样缩着脖子逃走。   事情刚刚过了三天,学校火速把方前开除了,那时候方天霸退出江湖两年多,正在外面跟着老板进货,一听到自己老婆儿子被人欺负了,把老板扔在八百里外自己开着车杀了回来。   那对老头老太和汪小曼赔偿价钱谈不拢,就召唤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把汪小曼的药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那时候正是寒冬,北风瑟瑟,地上结着厚厚一层冰,人走上去都像在跳disco,那群人坐在门口哭丧,收音机里放着哀乐,路过的人好奇上来问一嘴怎么回事,那老太就抹着眼泪说:“那个小畜生杀了我儿子!”   霎那间,方前又变成了个杀人犯,他蹲在药店门口气得脸都抽搐了。   那天下午,一辆车极限摆尾停在药店门前,方天霸从车上下来,像个巨人一样抓起赖在地上的老头扔出了几米远,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让老太颤了一颤,方天霸指着他们说:“给老子滚远点!再敢在这儿哭丧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群人吓跑了,但是这一闹,周围的人也不敢往药店进了,他们都在讨论方前到底是不是杀人犯。   汪小曼没功夫搭理他们,她在忙着给方前找学校。   “方前,让你去住宿你觉得怎么样?离家是远了点,但学校还不错,妈的朋友在那儿当老师,说能让你插进去,我过两天过去看看。”汪小曼给方前说。   方前就缩在沙发上,头蔫蔫地耷拉着点了点。   “方前,这事不是你的错,但是以后自己在那边可不能再没轻没重了,得读书,起码把高中好好读完。”   汪小曼揉了揉他的头发,方前又点点头。   汪小曼开始跑着请那个寄宿学校的领导吃饭,让他们帮忙给方前办插班生。那对老夫妻在被方天霸威胁了一次之后不敢靠近药店,但并没就此罢休,他们又开始去拦路了,还拉了个横幅,上面赫然写着十一个大字——‘严惩杀人凶手,还我儿公道’。   方天霸见此情景,召集了他早已解散的小弟,决定要给这群无赖一点颜色尝尝,但造化弄人,他们当初收债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行业,说难听点,里面随便哪个拉出来都能送进去蹲两年。   报警的不是无赖老夫妻,是路上随便的一个路人,一看这阵仗闹这么大,当机立断直冲派出所大喊街口□□斗殴,打出人命啦!   老头老太让警察带进了派出所,方天霸跑了,可他的一个兄弟是个跛子,没跑过警车,让给逮了进去。   方天霸躲了起来,他们跑散的弟兄没找到他,以为被逮进去的是他,就跑去打汪小曼的呼机。   汪小曼刚和学校领导吃完饭,把方前入学的事定下来,在一个小卖部门口拨回电话。   她嘴里的哈气缭绕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蛋上,不可置信地抓着电话大声喊:“你说什么?”   “真的,姐,贯哥带我们去收拾那群人,不知道谁报警了,警察把贯哥抓进去了,咱们咋办啊?”   汪小曼挂下电话开车就往回赶,那个深夜,寒风呼啸,路上的冰被冻得像漆黑的花岗岩,街上零星的路灯过了九点准时熄灭,回家的那条路陷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只有两盏车灯劈开了一条道。   那天晚上只有方前一个人在家,他不知道方贯去了哪里,只知道汪小曼正在往家赶,他一直等着,等了整整一晚上也没有等到汪小曼回来。   第二天天刚亮,有人来敲门,他一打开,看到门口站着警察。   方前吓得身体僵直,他以为他们是来抓他,或者抓方天霸的,反应过来就要关门,结果警察一脚挤进来,豪无感情地对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方前还哆嗦着问:“去干什么?”   “去认人。”   方前被逮上了警车,不过警察没给他带手铐,他心想可能照顾他是未成年。   结果警车没有他以前见到的‘呜嗷呜嗷’闪红灯,拉着他直奔市外,到这里方前还以为是要直接把他关进少管所来着,结果一个小时后,他们停在了一家医院门口。   警察带他进去,左转右转,人越来越少,阴气越来越重,当他们停在一扇门前时方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太平间’,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不会思考了,警察推着他的背,把他推了进去,他在那张冷冰冰的停尸台上看到的不是那个被他踹了老二的高三生,是昨天还揉他脑袋的汪小曼。   再见到方贯,父子之间一句话都没说,方前像丢了魂一样在角落里蹲着,方贯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像是一夜之间一家三口全部死了一样。   不知不觉,到了汪小曼下葬的日子,这天来了不少人,不过他高中的班里,只来了一个他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   那个哥们儿说,方前被退学第二天,那个四眼就去了他们学校唯一一个快班,那是这个高中唯一有希望考大学的地方,还有那个高三生,住了几天就出院了,转学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老头老太还是没有死心,他们要钱的决心比命都硬,跑到汪小曼的葬礼上还没进门就被方贯的兄弟轰走了。   汪小曼下葬之后,方前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他问方贯以后要怎么活,方贯一言不发,从他坐了好几天的红木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打包行李。   天还没亮,方前就坐上了四处漂泊的车,方贯越来越沉默,背越来越弯。   方前说他想去上学,方贯让他去找活儿,方贯说:“你不是学习的料。”   “我妈说至少要把高中读完。”   “你把你妈都害死了,你还敢跟我提她。”   打那之后方前就再也没提过要去上学的事,他和方贯的日子过得也依旧不安稳,方贯总是觉得,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以前收债结下的仇家,他带着方前不停地逃,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方前就在车里,路上,度过了颠沛流离的六年,直到方贯最后把车停在了这里,平安镇,方贯才觉得,他好像真的平安了。 第15章 冷漠   早上方前睁开眼,也不知道几点,书店窗户打进来那一道光正照在他眼睛上。   他坐起来,用手捂着脸搓了好一会儿,别过头看到旁边已经没人了。   佟鸣把折叠床收好放在了墙边,卷帘门打开又合上,这一切他竟然一点也没察觉,他打了个哆嗦穿好衣服去洗漱。   孟建民连书店门口的象棋摊都不再来了,见到方前就绕着走,胖子告诉他,孟建民想跟老大儿子孟新洋去城里住,孟新洋没让,要完钱就走了,他现在在镇上没啥倚靠,肯定不敢再犯贱。   方前才懒得搭理那个秃驴,只要他管好自己那张破嘴,他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瓜葛。   没过几天就进了四月,白天能有二十多度,星期一店里没什么人,方前就搬个刚从集市上买的竹椅子坐在门口和杜爷一起晒太阳。   黄豆豆背着书包又钻进来了,方前把手里的一颗瓜子砸在他屁股上:“又逃课啊你!”   这小子今年才三年级,也不跟镇上其他小孩儿一样疯着玩把自己搞成泥猴子,没事就往书店钻,缩在角落里看画书。   他抬起屁股走进去,对坐在柜台里的尧秋泽说:“这小子长大就是第二个你。”   尧秋泽撇着嘴摇摇头,一副自命清高的派头,修长的手指按着柜台上的飞鸟集,一笔一划把诗誊抄的自己的本子上。   黄豆豆只看带画的,尧秋泽觉得看那玩意儿没什么出息。   方前靠在一旁损他:“你再有俩仨月就高考了,还在这儿写诗,你能有什么出息。”   尧秋泽愤愤瞪他,委委屈屈的,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方前不会怜香惜玉,还嫌他矫情。   书店前的大道上驶过一辆车,是佟鸣的东风小面包,佟鸣白天去工作,每次都会路过书店。   方前抬起胳膊朝着大马路摇摆:“嘿!”   面包车只甩下一排车尾气,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车里坐的人更是压根正眼都没看他。   方前自讨没趣,他觉得俩人都是一块儿睡过的关系了,那怎么也该是兄弟了,特别是他给尧秋泽说,佟鸣那天陪他在书店睡了一晚时,尧秋泽相当的诧异。   尧秋泽说他哥从小领地意识就特强,最讨厌的就是和别人睡一起,小时候家里孩子多房子小,佟鸣不愿和尧秋泽尧冬青一个屋,就睡在客厅,高中还没毕业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所以方前觉得,他对这个没朋友的家伙应该算是特别一点的存在吧?尤其是那晚他们还谈了心,虽然从头到尾只是他在谈。   可事实就是,佟鸣就是个起床就不认人的冷血动物,看见方前还跟不认识似的,俩人的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   “这种冷漠无情的人,就活该孤独终老。”方前对着那排车尾气说。   尧秋泽咯咯笑了几声,方前又问他:“你对他就没有意见吗?”   尧秋泽摇头,方前不死心:“感情是需要你来我往才能维持的。”   “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给的,我能对他有什么意见。”尧秋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方前无法反驳,“行吧,靠钞票也能维持。”   那天下午,尧秋泽要走了,他不喜欢太早去学校,总是踩着点坐最后一班去县城的大巴。   尧玉安给尧秋泽带了一套换季用的被子,还有一堆吃的喝的,因为尧秋泽吐槽学校饭菜太难吃。   方前交代黄豆豆给他看店,帮尧秋泽扛着行李一起去等车,他们站在路边,一个穿公主裙的女孩儿哭着跟她妈要糖吃,被她妈踹了一脚。   方前在尧秋泽耳边小声说:“你比她更像公主。”   尧秋泽受惊了一样,抓着自己的斜跨书包带缩着肩膀让自己离开能感受到方前身上温度的范围,结结巴巴说:“你......你什么意思啊?”   “你全家都宠着你,不像公主吗?”方前和尧秋泽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搓着下巴琢磨着,“你说有没有可能让你爸认我当干儿子?”   没被在意的尧秋泽悄悄松了一口气,又站回来笑着问:“你想当我哥啊?”   “我想当你爸的儿子,”方前突然茅塞顿开,“这样我就是那小子的哥了。”   “哪小子?”   “佟鸣啊。”   话音刚落,白色东风在他俩面前稳稳刹车,方前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谁,这辆车今天早上才给他喂过车尾气。   “哥?”尧秋泽打开车门。   “我送你去学校,你那趟车停了。”佟鸣说。   尧秋泽‘哦’了一声,拉开后门把行李塞进去,坐上副驾驶,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儿她妈问:“车为啥停啊?”   “堵车。”   佟鸣说完就发动汽车,又听见车门被打开,方前猫着腰钻进来,面包车后座让佟鸣给拆了,那里平时用来放货,方前没处坐,干脆一屁股坐在尧秋泽的被子上。   他坐好扭了几下,给自己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一抬头在镜子里看见佟鸣冷冰冰地盯着他。   “走吧。”方前乐呵呵地说。   “你去干嘛啊?”尧秋泽转过来问。   “我去送你上学啊小公主。”   “你再这样叫我以后就不让你去我家了,”尧秋泽红着脖子有点恼怒地对方前喊了一声,坐回来发现佟鸣的目光从镜子转移到了他脸上,他指指后面那个像没事人一样的方前,“他说想认咱爸当干爹。”   本来方前想接句话,没等他张嘴,就听见佟鸣说:“不可能。”   硬是把方前给憋了回去,他还没见这人说话这么顺溜过。   佟鸣没赶他下车,上路了,方前背靠着车门,跟着在坑坑洼洼的地上一颠一颠的车一起晃,他抓住驾驶座后的把手,对前面俩人说:“我说着玩儿的,我自己有爹,要你们爹干什么,我就是想去县城逛逛。”   尧秋泽看了一眼佟鸣,他哥没给他眼神,他也就没接这话茬。   车在一个铁道口停下,路被拦住了,要过火车。   这条铁道在镇子的西边,方前听说以前都荒废了,这几年才开始用。   这次过的是辆货车,黑色的车厢里堆着溢出来的煤炭,最后一截车通过后栅栏还没打开,一群小孩儿就冲到了铁道上开始跳轨枕。   方前摇下窗户把脸伸出去,他读小学的时候学校旁边也有条铁路,一放学他就跑到那里去疯,有时候那边还会停火车,他和他那群哥们儿就在那儿打铁道游击战。   他突然听到尧秋泽的笑声:“我们小时候也喜欢在这儿玩。”   “你们?你跟他?”方前朝佟鸣扬扬下巴。   尧秋泽点点头,方前才看向佟鸣,这个人也看着这条夕阳下蜿蜒的铁路出神。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佟鸣忙松下手刹继续往前开。   把尧秋泽送到学校时天还没黑,方前的座椅没了,所以他大摇大摆坐上了副驾驶。   门一关,他就把胳膊肘抵在车窗上故作苦恼地抠抠头:“这时间还早啊,好不容易来一趟......”   “你想去哪?”佟鸣的话简洁明了。   方前立马笑起来,一巴掌拍在佟鸣肩头:“我就知道你这人能处!”   他让佟鸣先去热闹的地方转一圈,他来了几个月还没进过县城,方贯不让他来,之前回镇上走的也不是这条路。   佟鸣虽然不发表意见,还是按他的要求去了县城里热闹的中心区。   方前从小在城里长大,县城虽然比不上城市里的繁华,但比起镇上已经要热闹许多了。   停下等红灯时,两个夹着皮包鬼鬼祟祟的男人顺着车边走,挨个往车窗里塞小卡片。   方前捡起掉在他身上的卡片,没在意,捏着当扇子似的在脸边忽扇着,注意力都在正对着路口的那个天使城上。   这个□□非常之大,装修也讲究,除了金碧辉煌的门头,还有一个五颜六色的灯牌,最中间一个硕大的白色天使托着腮帮子,不像镇上那个天使卡拉OK,用灯管和霓虹灯牌堆砌得乱七八糟,天使城的门头就像从港片里原封不动搬出来一般,侍应生站在门口穿着讲究的小马甲,他突然心里一动,好像明白为什么方贯怕他来县城了。   八成就是怕他跑到里面当服务员,然后在这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里惹出麻烦。   “进去吗?”   惜字如金的佟鸣又问他话了,方前想想兜里那几张可怜的票子,收起了向往。   “不去了,哎,你知道这儿哪有录像厅吗?我想看电影。”他说着,又瞅了一眼手里的小卡片,刚才没细看,卡片正中间是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底下一串巨大的电话号。   这一看就是□□的,他随手给扔到了座椅缝里。   红灯还没绿,两人正等着,突然方前身旁的车窗上趴上来一张脸,冲着车里的他们呲牙咧嘴。   “我操!”方前坐在椅子上蹿了起来,整个身子挤到佟鸣那边,心脏突突直跳。   他看这脸有点眼熟,又不记得在哪见过了,窗外的人给他打手势让他开窗户,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防御的距离,把窗户摇开了一个缝。   “你谁啊?”方前问他。   “不认识我了?”男人在自己胸口拍拍,“我,赵子龙。”   噢,没错,是他,只是今天没有穿那套烧包西装,换了一件牛仔衣,他一时没认出来,他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他又把窗户摇下来点:“干什么?”   “下来玩啊。”赵子龙的胳膊直指天使城。   方前扯着嘴角笑笑,边摇窗户边说:“不去,没钱。”   “我请你,”赵子龙对着越来越小的窗户缝大喊,“佟鸣!一起来!”   方前瞄了眼佟鸣,那张常年没有咸淡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不耐烦,他把窗户最后一丝缝隙合上,对趴在外面的赵子龙说:“不去了,有事。”   红灯变绿,佟鸣开车向前。   方前是知道赵子龙想盘下仓库找佟鸣磨了些日子的,但佟鸣不知道方前和赵子龙有什么渊源。   “你怎么认识他的?”佟鸣问。   “我?就......”方前还回想了一下,“以前老打你弟屁股那个二流子,跟他混的,那货带他来过书店。”   说罢他又凑过去问:“我听说他给你那个仓库开价很高。”   “他开多少我都不会给。”   “你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宝贝?”   佟鸣又把嘴闭上了。 第16章 电影   佟鸣对这县城熟,开着车七拐八拐到一个胡同里,他把车停在胡同口,对方前说:“你走到尽头左转,进楼道上二楼,有家录像厅。”   方前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会儿,打开车门转脸问佟鸣:“你不去吗?”   “不去,两个小时后我来接你,”佟鸣说完难得犹豫了一阵,又接着问,“两小时够吗?”   “够吧。”方前跳下车,什么电影俩小时也该完了。   他按照佟鸣说的,走进幽暗的胡同,这胡同估计也就一米宽,顶多走俩人,他稍微歪斜一点,胳膊就蹭到墙上,灰色的水泥墙上让他蹭出来一块干净地儿,他袖子就遭殃了。   方前拍拍胳膊,心想什么录像厅开在这破地儿,不怕倒闭吗?   他走到了尽头,往左看看,左边有三个楼道口,哪个是哪个啊?   正愁着,他看见两个男的朝中间那个楼道口去了,他往前跑两步跟上,问他们:“哥们儿你们也去录像厅?”   “是啊,”一个人看看他,“第一次来啊?”   “啊,对。”   “那走吧。”   那两个人带着他上了二楼,门口站着个二十来岁的男的,手里捏着一沓零钱,前面俩男的给他掏了张十块的,轮到方前了,他把兜里的钱全拿出来,数了一张两块三张一块的递过去。   “你这儿要的够贵的,有新片吗?”他把剩下的钱装起来问。   “那肯定有啊,兄弟我跟你说,你在市里都难找到我这儿这么高档次的地儿,你就放心看吧,保你下次还来。”   卖票的昂首挺胸相当自信,嘴里叼着那根烟的火星子都亮得分外耀眼。   “行。”方前决定给予他信任。   他走进门,看见客厅中间靠墙放了个彩电,对面有个长条沙发,前面摆着一堆马扎,马扎上都坐了人,沙发倒还空几个位置。   方前觉得有点诡异,且不说这地方,就这清一色的男的,就不大对劲。   他挤过去坐在沙发边缘,左右看看也没看见什么海报啊影碟啊,就问旁边那带他上楼的男的:“今天放啥片?”   “今天是日本的,你要看欧美的得再掏两块钱去里屋。”   “啊?”   话音刚落,客厅的灯灭了,刚收票的男的关上门进来,打开彩电,往下面的VCD里放了张光碟。   一串令人精神一振的音乐响起来,接着是黑底白字的日文,后面就冒出一个穿比基尼的美女,超出他认知的东西怼满了整个镜头。   方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就算再是个雏儿,也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佟鸣那个死闷骚这是给他干黄/片录像厅来了!   这人脑子有病吧怎么想的啊?   他在心里骂人,骂着骂着,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了过去,他吞了下口水,该说不说,这个片子质量确实不错,他想或许......也可以将错就错......   完全不可以!他的妥协结束于这屋里竟然有人开始掏枪了,他再怎么饥渴也无法忍受在一个昏暗密闭的房间里一群男的集体打飞机。   “让让让让。”他立马站起来挤到门口,叫那个卖票的开门。   “兄弟,这个片子好的!你真的不看哦?”卖票的拿着钥匙劝他。   “不......咳......我刚想起来家里有事,”他余光又瞥见了几个一点不见外已经开撸的男人,哐哐敲被反锁的门,“快,开开。”   “钱我可不退了哦!”   方前顾不得那几块钱,夺门而出飞奔下楼,他跑到刚才佟鸣放他下车的路口,车理所当然不在了,他就顺着那条路一路往前跑,他也不知道佟鸣是在哪拉货,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真的会回来接他,脑子不够用了,就知道闷着头往前冲。   佟鸣转过弯,他刚拉上二十箱啤酒,准备找个地方吃饭,两个小时后回去接方前。   因为在熬时间,所以他的车开得很慢,当他听到一阵喇叭声时他还以为是后面的车在催他快走,就往倒车镜里瞟了一眼,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方前正在车后狂奔。   他一脚踩下刹车,刚把车窗摇下去,方前就扑过来扒着他的车窗,哼哧哼哧大喘着气,像头濒临累死的驴。   “怎么不看了?”他问。   “你......你......”方前指着佟鸣的鼻子,呼哧了半天才说完一句完整话,“你有病啊把我送那儿去!”   “你说要看电影。”佟鸣理所当然地说。   方前扒着车窗脑缺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说的是电影,不是黄./片啊大哥!”   佟鸣沉默了,他又回想了一遍方前捏着卡片不舍得丢的样子,很肯定的说:“我以为你要去看这个。”   方前懒得废话,走到副驾驶气势汹汹拉门上车。   他靠在座椅上,等气儿喘匀了就开始机关枪一样嘚嘚:“你以为,你哪怕问我一句呢,我真要看自己偷摸着就去了,还大摇大摆让你给我送去?人与人之间需要沟通,沟通啊兄弟!”   佟鸣理亏,所以他不答话。   “退一万步讲,就算去看片,也得找个差不多的地儿,你知道我看着那个男的当我面掏枪我他妈心脏病都要犯了。”   “差不多的地方都让警察给端了,县里就剩这一个。”   方前斜着眼看佟鸣,更加确定这是个闷骚,看着像个性冷淡实则每家黄色录像厅都熟门熟路,他侧过身,手在佟鸣的大腿上拍拍,就停在那了:“这些地儿你都常去啊?你不会也跟那些男的一样,打集体飞机吧?不是......真射得出来啊?”   他还幻想了一下佟鸣在一堆男人里打飞机的画面,打了个哆嗦,他想象不来。   佟鸣用两根手指捏着方前的袖子把他的手拿开,像是嫌他手脏似的。   “我对这些没有兴趣。”佟鸣说。   方前鼻子哼哼几声,双手抱在自己胸前,离佟鸣远远的。   车在一家饭馆前停下来,方前寻思好歹是蹭人家车来的,所以他请佟鸣吃了一碗炝锅面。   这家饭馆的老板跟佟鸣是老相识了,方前看着炝锅面里满登登的肉丝,夸老板真有良心。   “嗨,都是老熟人,肯定得让你们吃好啊,”老板和方前一见如故,反正现在生意不忙,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唠嗑,“他们跑车的都来我这儿吃饭,佟小哥还小的时候就跟他哥一块儿来,认识五六年了我们。”   “他哥?”方前股着腮帮子说,“你咋还有哥,你家到底几口人?”   佟鸣没搭理他,老板反倒接上话了:“他们是跑车认识的兄弟吧,哎哟,阿辉是个好人......”   老板滔滔不绝,方前听得开心,没人注意闷声吃面的佟鸣眼里浮现出来的落寞,等到方前一碗面吃完,他把落寞抹去重新躲进壳里,展现给方前的还是那个置身事外的佟鸣。   天越来越晚了,方前还不愿意回家,他说他从小在热热闹闹的地儿长大,回到那小镇子里憋了好几个月,难得才出来放风一次。   “书店没事吗?”   “没事儿,黄豆豆走了会把门锁上。”方前说完看见前面有个影碟店,他俩眼一亮让佟鸣停车。   影碟店里人挤人,不过大多都是像方前这样只看不买的,VCD现在还是稀罕玩意儿,一台要两三千,他们镇子上连彩电都没有一家一台,VCD更是没影,他就算砸重金买回去一盘影碟也找不到地方看。   佟鸣站在旁边,看方前一手周润发一手李小龙,左右不决。   “你挑好了没有?”他等太久了。   方前叹了口气,把影碟放回墙上架子里,依依不舍地问他:“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把书店改造一下,把里面那间库房搞成个录像厅?我也收钱,一块一个人,或者五毛也行。”   “你有钱买电视和影碟机吗?”   方前捏了捏兜里那薄薄的钞票,又长长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回程的路格外顺畅,一眨眼就又进了黑漆漆的镇子上,这个点路上的灯就已经灭了。   佟鸣在书店门口停下,黄豆豆果然已经把玻璃门给锁了。   “别看他人小,还是管用的。”方前从兜里掏出来一串钥匙,捡起一个小的打开门上挂着的锁,转脸给佟鸣再见。   脸还没转过去他就听见车跑了,拉倒,他钻进柜台打算查一遍钱就关门睡觉,一打开盒子,空空如也在和他说晚上好。   佟鸣还没走远,听到后面一声堪称爆裂的:“操!!!”   他本想当做没听见一走了之,可被方前这人缠久了,他的好奇心也开始滋长。   方前从书店冲出来时一脑门撞到了佟鸣鼻梁上,方前钢铁般的脑门没一点感觉,佟鸣捂着鼻子眼泪花直冒。   要是在平时,方前看见如此脆弱的佟鸣就是翻遍整个镇子也要找台相机拍照留念,可他现在心里全是他不翼而飞的钱,完全没把佟鸣往心里放。   “有人把我钱偷了,一分没给我剩啊!”方前把盒子举在佟鸣眼前抖抖,灰都掉不出来。   佟鸣抬手推开,鼻子还酸疼着,他吸了几下说:“是不是杜爷拿走了?”   “不可能,杜宇给他接城里体检去了,他都没在镇上。”方前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他的愤怒让他变得格外神经质,除了眼前这个他没放眼里的佟鸣,他看这门口唯一一盏吊灯所照到的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像犯人。   “你车后面是不是躲了个人?”他指着佟鸣停在前面的面包车说。   “冷静点。”佟鸣看出了他的神经质,象征性往后扫一眼,一眼过去那还真有个人形轮廓,在他们两人同时向那里看去时立马躲了起来。   “有人。”佟鸣说。   有了另一个人肯定,方前撒腿就追,那个黑影也撒腿就跑。   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惨叫,方前把这黑影按在地上才发现,又是孟新山!   “好啊,偷书不够你还敢偷我钱了是吧,”方前直接跨坐在孟新山屁股上,用盒子在他脑袋上敲,“钱呢?给我掏出来!”   “不是我偷的真不是我偷的,我就是路过,这都啥事儿啊!”孟新山被方前压着哭起来。   “路过你鬼鬼祟祟?”   “我以为你俩打起来了,我就来看个热闹!”   “你放屁!”   方前摸了一遍孟新山的兜,就掏出来三块钱,孟新山趴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方前拿着那三块钱气笑了。   佟鸣走到他俩旁边,用手背碰碰他肩膀:“门是锁着的,钱肯定是在黄豆豆走之前丢的,去问他吧。”   方前涌上脑袋的血冷却了一点,佟鸣说的有道理,他把那三块钱又塞回孟新山兜里,站起来抓着孟新山的衣服把人给拉起来:“走,你跟我一块儿去。”   方前在前面走着,孟新山在后面跌跌撞撞跟着,他想跑,一回头,后面还有个连走路都没声的佟鸣。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孟新山抽抽噎噎地认命。   黄豆豆家住的是个门面房的二楼,这小孩儿家里就一个奶奶,爹妈都在外地打工,一楼租出去给人开热干面店了,他和奶奶住在二楼的一个卧室里。   方前站在楼下,看灯还亮着,就把手围在嘴边喊:“黄豆豆!”   窗户开了,一颗圆圆的脑袋探出来,黄豆豆拿着一个手电筒,咔嚓一开,一道光柱照着楼下的方前。   方前抓住孟新山的衣服一把拉过来,指着他问黄豆豆:“今天这货是不是去我书店偷钱了?”   “你小点声!我没有!”孟新山急得直跺脚。   哪知楼上的黄豆豆很快摇了摇头,方前愣了一下,又问一遍:“你确定不是他?”   黄豆豆又摇头。   “那是谁你看见了没?”   手电筒的光柱从方前身上平移到站在一旁的佟鸣身上,方前和孟新山十分同步地把脸也转向了佟鸣。   “你别瞎指,他下午一直跟我在一块儿呢。”方前说。   黄豆豆第三次摇头,对他们说:“他弟拿的。”   “谁?尧秋泽?”方前诧异。   “另一个。”   “尧冬青?”   黄豆豆这才点了头。 第17章 很有意思   周围寂静无声,方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和孟新山一起注视着一旁的佟鸣。   黄豆豆手里的手电筒还打在佟鸣身上,那道光柱像提醒着佟鸣该表演了,不要再这么摆出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方前咳了一声,除了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他不习惯让事情陷入死寂,他仰头责备黄豆豆:“他拿钱你就干看着啊?不知道找大人报警啊?”   黄豆豆对这事没有什么概念,他就说:“可是那不是他弟吗?以前他也来拿过,尧秋泽也没说什么。”   气氛更加焦灼了,方前松开拽着孟新山衣服的手,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抹了抹,他又咳了一声,这次是他冤枉孟新山了。   “对不住啊,”他对孟新山说,“明天......不对,过俩星期请你吃饭。”   丢了的钱他得补上,兜里拢共就那点钱,他明天八成就破产了。   孟新山拉拉自己被揪变形的衣服,没来得及说什么,方前就越过他往前面跑了。   “佟鸣,你去哪儿?”方前小跑到转头就走的佟鸣身边。   佟鸣那两条长腿飞速又有条不紊地走到书店前的面包车旁,他上车,方前也跟着上车,方前是想说,虽然我已经认栽吃这哑巴亏了,但你高低也得给个说法吧,就像黄豆豆说的,那可是你弟。   可佟鸣没有说法,也没把他赶下车,拧开钥匙踩下油门走了。   车没有一路向北驶向通往院子的大路,走到一半向右转了,方前认出来这是尧玉安家里的方向。   到了楼下,佟鸣下车就钻进了楼道,方前忙跳下来跟上。   这联排楼的楼道挂着吊灯,灯罩里没有灯泡,就一空壳,黑洞洞的,楼道墙上掏出来透光透气的菱形花洞也让一堆纸箱子和竖起来的旧家具给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听到佟鸣急促的脚步声,看人都费劲。   方前来过很多次,即使在全黑的情况下也轻车熟路走到了尧玉安家门口,并且完美躲过走廊上摆着的花盆。   佟鸣敲了两下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尧玉安站在栅栏门里面,手里还拿着个抹布。   “佟鸣?”他显然很是震惊,又看到后面的方前,“方前也来了,快进来。”   尧玉安忙打开外门。   “叔,这么晚了还干活呢。”方前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觉得和他上次来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一出空缺上,对了,那里之前挂着表彰尧玉安的报纸,一个相框装着的,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块白的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墙。   报纸放在茶几上,相框没有了,碎掉的玻璃片被丢在垃圾桶里。   “家里好久没收拾了,我吃完饭闲的没事,打扫打扫,”尧玉安又弯下腰擦掉沙发上的一个脚印,问他们说,“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吃饭了没?家里还有包子我给你们热几个......”   “你是不是又给尧冬青钱了?”佟鸣打断了他的话。   方前看到尧玉安的背僵了一下,他自觉地靠到门口闭上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很明显,这事现在已经从盗窃进展到家仇了。   “啊......对,你弟下午回来了一趟。”尧玉安把抹布翻了个面。   “是不是给他钱了?”佟鸣重复着这一句话。   良久,尧玉安才点了下头。   方前有些奇怪,佟鸣对这事的介意出乎了他的意料。   “给了多少?”   尧玉安对佟鸣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四百多。”   方前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撇撇嘴,四百多,可真不少,什么家庭啊一个人敢花四百多。   “我拿我的工资给他的,你给我的钱我没有动。”   尧玉安急于解释,佟鸣不为所动。   “钱都给了为什么又把家里砸了?”   尧玉安攥着手里的抹布,方前觉得此时的尧玉安简直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在自己儿子面前低了一头,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帮尧玉安说话,让佟鸣别这个态度,后来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旁观。   佟鸣在等尧玉安的答案,尧玉安摘掉眼镜,坐在沙发上叹气:“他回来的时候我没在家,他在家里找钱没有找到,就给翻乱了,也没砸。”   方前看到佟鸣在尧玉安说完这句话后把眼睛闭了几秒,腮帮子微微颤动着,是在狠狠咬着牙,他突然明白了佟鸣这种无力感,和他面对方贯忍气吞声时那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一样。   佟鸣再次睁开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这次要钱干什么?”   这下连尧玉安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他犹豫了一阵才说:“他说他在城里找了个女朋友,怀孕了,他得要钱带女方去医院,还有日后恢复也得用钱。”   佟鸣脸上的厌恶让方前悄悄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他觉得这个程度比他们刚认识干架那时候都要严重得多。   “把你的钱换个地方藏,他再要钱让他来找我。”佟鸣说完就走了。   方前抬起手给尧玉安道别:“叔,改天来找你啊。”   “好,慢点啊。”尧玉安马上苦笑着摆手,甚至没有力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方前到楼下时,佟鸣已经坐在车里了,他生怕佟鸣又一脚油门自己跑了,赶紧拉开车门,麻利地钻了进去。   不过佟鸣并没有开车,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里的灯也没开。   方前没多说话,就安静地陪着,一点声都没发,他们在这无声又漆黑的环境里坐了起码得有十分钟,方前把目光从窗外转移到佟鸣脸上,发现佟鸣依旧闭着双眼。   这人别不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拧下车钥匙,把车里的灯打开了。   佟鸣缓缓睁开眼,没有看他,却先开了口:“你怎么这么安静?”   “你看起来心情很差,我怕要是哪句话说错了你又要上来跟我干架,”他说完,探着头仔细打量佟鸣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早就想让我问你了?”   佟鸣皱了下眉,躲开方前炽热的目光,但是方前那两个眼就像闪耀的探照灯,让他无处可逃。   “你为什么不让你爸给他钱?你俩关系为啥那么差?”方前用胳膊肘捅了捅佟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调侃,“跟我说说,你这样憋久了容易憋出毛病,心里疾病可难治了。”   佟鸣瞥了他一眼,他觉得这人现在这架势就差一把瓜子了。   “你丢了多少钱?”他突然问。   “一百多吧。”方前随口答。   佟鸣没多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递给他,方前也没客气,接过来就塞进了兜里。他本来没打算主动要,但人家主动给了,不要是傻逼。   收好钱,他又面朝着佟鸣坐好,全然一副已经准备好乖乖听故事的样子。   “从小关系就不好,”佟鸣拉下手刹,车子缓缓掉头,“经常打架,他觉得我姓佟,不是他家里的人。”   一个姓佟的,在一家子全姓尧的家里长大,年龄相差还不大,被这样排斥也不难理解,方前琢磨着,尧家似乎从未刻意隐瞒佟鸣是捡来的事实。   佟鸣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所以早早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爸给他钱?那毕竟是他......亲爸。”   佟鸣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为什么不让尧玉安给他钱?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尧冬青像个愤怒的火鸡一样扑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好久没有修剪的指甲在他脸上和脖子上抓出数条血痕。   那时候尧秋泽住校没在家,尧玉安站在一旁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尧冬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我爸给我钱轮得到你他妈在这儿多管闲事?你在我家吃白饭我还没跟你算账,真把自己当我家的人了?”   那天尧玉安心软给了尧冬青钱,他还安慰佟鸣说:“没事,没事,钱够花。”   可尧玉安却不提,这到底是不是钱的问题。   车很快就到了书店门口,佟鸣踩下刹车,方前却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稳稳地坐在副驾驶上,铁了心要从他嘴里听到个所以然。   车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佟鸣知道这人死缠烂打的本事,开口说道:“他赌/博,前两年要债的要到家里了。”   佟鸣就这么一句话,让瞪大了眼睛:“前两年他不才十七吗?”   “嗯。”   “十七就赌啊,然后呢?”方前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把钱补上的?”   佟鸣摇了摇头,那时候的他没有那么多钱,尧玉安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也不够用。   那段日子,对佟鸣来讲很灰暗,他不是很想回忆,他刚从学校毕业不到一年,阿辉走了,没人再护着他,他只能独自面对家里的烂摊子,他总会想到十年前,再想到十五年前,他会开始怀疑,他去尧家真的是对的吗?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转脸看向方前,看着那充满好奇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时间觉得这个人天真的可怕。   “我那时候钱不够。”   他嘶哑的声音传递给方前一种尽力压抑的厌恶。   “要债的住在我家了,我让尧秋泽在学校躲着,我带着我爸躲在宾馆里。我爸没去上班,那些要债的就去学校找他班里的学生,有几个孩子吓得不敢上学,他就背着我跑了出来,求那些要债的再给他些时间,可是时间到了他也没搞来钱,我就找到古良,他帮我把这事摆平了。”佟鸣掰了下手指,关节嘎嘣作响,像是要把这些记忆掰碎。   “古良是谁?”方前问。   “你上次去仓库见到的那个人。”   “哦,”方前点了点头,“他是你兄弟?”   “算不上,他租了个屋子做仓库。”   方前懂了,做生意,各取所需,看来那群家伙也是道上混的才能摆平要债的,难怪当初佟鸣说那些人他惹不起。   他晃晃脑袋,把这个问题先丢在了一边,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   “尧冬青现在还赌吗?”   “不知道,好一阵子没回来,我以为他收敛了,”佟鸣抓着方向盘的手背凸起了几根青色的血管,“但是我爸背着我给他钱,这事就难说了。”   方前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对佟鸣的看法有些动摇了——有这么一个糟心的弟弟和一个拎不清的爸,难怪这人活得这么阴暗,特别是自己不是亲生的但还是要承受这一切。   “你也真够可怜的,”他想到那天尧玉安生日,佟鸣和尧冬青在卧室里打架,尧玉安躲在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一声不吭,他忍不住问,“你和你弟从小打架你爸是不是都不管啊?唉,想象得到,尧叔一看就是那种窝囊的老好人,虽然我很喜欢他,但我也看得明白,他就是心太软,对谁都想好。”   “你还想要这样的爸吗?”   “想,”方前晃了晃腿,眼神有些飘忽,“我家就我一个,我又没这种糟心弟弟,我要是有个这样的爸,他全心全意对我好,教我读书,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妈......可能也不会死。”   过了一会儿,佟鸣突然嗬嗬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佟鸣笑方前的背上就开始起鸡皮疙瘩,可能是那个嗓子不适合笑,呼呼哧哧的笑声像是从四处漏风的气管里挤出来一样,既不让人愉悦,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你又笑什么?”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佟鸣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眼神变得空洞,缓慢地说:“我很讨厌你这种人,但是有时候又觉得,看一个可怜的人故作坚强,很有意思。”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在方前的神经上,方前的脸垮了下来,可怜的人,故作坚强,他吗?很讨厌他这种人,所以在他以为他们可以以哥们儿相称的时候,在佟鸣眼里他就是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这样啊,是这样啊!   方前打开门下车,再把车门关好,他没给佟鸣说再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觉得自己真是长大了,刚才他竟然完全忍住了没打人。   佟鸣听到后面卷帘门被放下去的声音,他把头仰起来张开手按了按太阳穴,就到这里吧,他和那家伙说到底也不是一路人,他就是扭曲到看到脸上写着‘可怜’二字的人才愿意靠近一点去寻求一个同病相怜的认同感,但方前,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可不可怜。   他不想毁灭尧玉安在方前心里的形象,那个老好人会在自己女儿死了之后开始装傻,会装作听不见尧冬青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扫把精,骂他是叛徒,骂他进了这个家才把家里害得家破人亡,骂他在尧夏宁死去的那年躲在广州吃香喝辣。   可是事实是怎么样的呢?尧玉安从来不提,他忘记了,不,准确说是,他说他忘记了,他病了,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摔伤了头,他只会懦弱地笑着,哄佟鸣一句:“他还小,不懂事,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第18章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方前坐在柜台里,手捧着尧秋泽留下来的那本《飞鸟集》。他的太阳是谁?汪小曼吗?他为她流干了眼泪,到现在也没见到什么属于他的群星,他是一个故作坚强的可怜人,这有什么值得被嘲笑的?还是说在佟鸣眼里,他就应该像方贯那样整天哭丧着一张脸,好像明天就要死了一样?   几年前的他确实是这样,现在回头看看,如果要他这么过一辈子,那不如真的去死算了。   他把书扔到柜台上,人果然只有在活的不顺的时候才能读懂书里的大道理,起码他是这样。   他低头翻翻塞了一饼干盒的磁带,这些磁带有些是书店里卖不出去的,有些是方前自己掏腰包买的,翻来翻去最后还是拿起来那盘蓝色歌单都被磨得泛白的磁带,塞进他的随身听里,弹簧‘咔哒’一响,他开始轻轻哼着那首漫长的沙沙过后才姗姗来迟的《大约在冬季》。   尧玉安来了,他又来拿卷子,听尧秋泽说,尧玉安班里有几个学生,家里不给买资料的钱,尧玉安就总是自己掏钱补贴他们。   尧玉安笑着对方前说:“现在已经是春天啦。”   方前依旧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个老好人永远那么和煦地笑着,不知道这次他是不是又忘了几天前的事。   他收下尧玉安递过来的十五块钱,用塑料袋把卷子装好,尧玉安没有马上走,过了一会儿,方前感觉一个手掌落在他的头顶,尧玉安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他说:“头发长长了。”   尧玉安走了之后,方前从玻璃柜里拿出个红色小镜子,他用手揪揪头发,好像是太长了,刘海儿要垂到眼了。   现在镇上特别流行那种男士烫发,刘海儿要垂到眼睛打上摩丝之后往上梳起来,后脑勺的头发得扫到脖子,满大街不是歪瓜裂枣版的郭富城就是邋邋遢遢版的崔健。   方前把镜子扔回去,站起来锁上门去了阿雅的美发店。   “方前,剪头发啊,”阿雅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冲里面小隔间大喊一声,“来人了,别煲你那电话粥了!”   “来了来了,”阿雅挂了电话出来,拿条毛巾围在方前脖子上,然后就把人按在躺椅里,“我刚才还跟人说你来着。”   “说我干啥?”   “说得找颗俊俏的脑袋让我过过瘾,”她几根手指穿插在方前黑亮的头发丝里,挠痒痒一样揉抓,又探着脸轻声细语地问方前:“水温还行吗?”   方前抹了一把满脸的水:“行不行你也洗了十分钟了。”   阿雅妈仰天大笑,阿雅气得关上水龙头把毛巾抽出来捂在方前头上就把人推了起来。   方前坐在椅子里翻着一本画册,阿雅拿着剪子,手扶着方前的脸在镜子里左转又右转。   “给你剪个黎明那样的发型吧,你的脸型适合那个,我再给你打点摩丝。”阿雅独自看着镜子里的脸就开始憧憬起来。   “不要那种,”方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刘海儿前比划了一下,“把这些长的咔嚓掉就得了,我还要以前的发型。”   阿雅嫌他没有时尚细胞,一点都不潮流。   “我跟你说,现在的男的不会打扮自己可是找不到对象的,”她夹住一撮头发,把过长的发梢剪掉,“你看看咱们镇上好多男的,香水喷得比我还浓。”   “你们喜欢那样的?”方前问了一嘴。   “我不喜欢,香水太浓了呛人,”阿雅憧憬地说,“我喜欢白白净净的奶油小生,就像黎明那样,或者林志颖,你要是把头发做一做,我也喜欢。”   “不做。”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阿雅嫌他不解风情,她不死心,从理发店走出去的男的99%都在糟蹋那个发型,方前是她唯一的希望,只是她发现,她说了半天,方前都兴致恹恹地敷衍她。   这很不对劲。   “你怎么了?连话都不说了。”   方前看着他黑色的头发像黑色的雨一样从眼前落下,低声说:“没什么。”   “骗谁啊,你那脸上就差写上‘我不高兴’四个大字儿了。”   阿雅正说着,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方前吃痛惨叫一声:“我靠!你干什么?谋杀啊?”   “你不会谈恋爱了吧?”阿雅探着脑袋问,“还是失恋了?”   方前掰开她的手,失什么恋啊,他哪来的恋失。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好像松了口气,又把一缕头发夹在指尖,咔嚓咔嚓剪掉。   方前看着镜子里惆怅的自己,心想这一个星期他的心情一直处于一个低谷,他都快变成伤春悲秋的尧秋泽了。   “你说,什么人才会以别人的可怜为乐啊?”他喃喃问。   “什么意思?”阿雅没懂。   “就是......”方前回忆着那晚的佟鸣,“有个人,他第一次对我笑是因为他觉得我很可怜,第二次笑的时候他说,他觉得我这种可怜的人故作坚强很有意思。”   “这人有病吧!”阿雅听完方前的话火气就上了来,“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心理变态,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看到别人可怜他就舒服了,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心理安慰,方前,你可不能喜欢这种人。”   “嗯?”方前脸一下皱了起来。   “你跟这种人在一起,她会拉你下地狱的,知道吗?”阿雅棕色玛瑙一样的眼球非常严肃地盯着他。   “谁跟他在一起,他一男的,我有病啊。”方前嫌弃得要命。   他的头发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清爽干净的样子,他很满意。从理发店出来,肚子咕咕噜噜叫了一声,中午不饿没有吃饭,刚才闻到旁边那老头边剃头边啃的烧饼,他才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方前抖擞了一下精神,人是铁饭是钢,再惆怅也不能耽误他吃饭。他掏掏兜,嗯,上次佟鸣给了他二百,还完书店的帐还剩下二十来块钱,他打算用这二十块钱犒劳自己一顿,就算是那个心理变态补偿给他的精神损失费。   打算好他就朝着王家小炒店跑,眼看着马上就能吃上热乎饭了,一个人背个书包和他擦肩而过。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孟新山现在对方前几乎都形成了条件反射,看见就想逃。   “站住!”方前停下大喊。   孟新山哭丧着一张脸,转过身说:“大哥,我这次没惹你吧?”   “哭什么,我又不打你,”方前抬手搂上孟新山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大哥,真不用!”   “上次说好的,择日不如撞日。”   一直到坐下来之前,孟新山都以为方前又要给他好果子吃,结果方前只是大大方方给他倒了杯汽水。   “你喝酒吗?”方前倒了一半抬头问,孟新山连连摆手,方前又把那半杯倒满,“那就都喝菠萝啤。”   他倒完把杯子拿起来递给孟新山,自己也端起一杯,跟他碰了一下:“上次冤枉你,我正式跟你道歉。”   方前非常豪爽地把冒着气泡的菠萝啤一饮而尽,二氧化碳在他嘴里噼里啪啦炸开,他从小就喜欢这种感觉,他还经常躲在医院柜台下把一整瓶可乐一口气喝完,再打个嗝,然后让汪小曼看着他嘴里那没换完的蛀牙发愁。   孟新山端着杯子,瑞瑞不安地抿了一口,见方前真的专心在吃花生米,没有要对他发布施令,才放下心来把那一杯喝完。   现在不是饭点,菜上得很快,方前点了一道酸辣白菜,一道韭黄炒鸡蛋,一道孜然羊肉,他把筷子也递给孟新山,对他说:“我钱不多了,凑合吃点。”   孟新山感受到了方前的诚意,一点也不介意,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筷子下去夹了一大口羊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三盘菜被两个饿货风卷残云般消灭掉,孟新山喝下最后一口菠萝啤,打了个饱嗝。   方前付完账回来,孟新山双眼放光地盯着方前:“方前,你真是好人。”   “我一直都是好人。”方前又坐下,把瓶子里剩下的饮料倒在自己杯子里。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咳——”方前被他最爱的二氧化碳呛了一口,“别给我带高帽子,有事也别求我。”   “真的,大哥,你太好了,”孟新山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我爸和我哥对你那样,你还能不计前嫌请我吃饭,你简直就是菩萨转世。”   “多读点书吧兄弟,”方前嫌弃孟新山稀烂的比喻,他晃着杯子里的汽水说,“一码归一码,你偷我东西我揍你,你爸骂我我揍他,你哥打我我打回去,但冤枉你这事儿是我理亏,道歉是应该的。”   孟新山看方前的眼里充满了崇拜,让方前有点膈应。   “你也别误会,你要再敢从我书店偷东西,我还揍你。”方前警告他。   “不会了,大哥,下周去学校我把那几本书都给你拿回来,我班女生都看完了。”   “你为啥要偷书给她们啊?”他不解。   “我给她们书看,才能跟她们说上话啊。”   “......”方前无语   孟新山一把拉住方前的手,把方前吓一哆嗦,他铿锵有力地说:“好兄弟没有隔夜仇,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方前用力把手抽回来,扯着嘴角呵呵笑笑。   回到书店,夕阳开始变得昏暗,橙色日光留了最后一抹光影在书店门口,把方前灰色的影子拉长。   他的落寞不是把肚子填饱就能解决的。   ——   佟鸣送走了一批货,古良给他结上个月的三百块钱。   “对了,今天林美云从广州回来了,她还跟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给她送个货。”古良掏了根烟。   佟鸣不大想去。   古良叼上烟,用力抽了一口:“去吧,她认识人多,再说一开始不是咱们先求人家的吗,用完就扔这不太好。”   佟鸣点了下头。   “哥,给我也介绍介绍呗。”黄毛搬完货谄媚地上来问古良讨烟。   “滚,也不看看自己那张驴脸。”古良在黄毛屁股上踢了一脚,扔过去一根烟,他又照惯例给佟鸣一根,佟鸣也照惯例摇摇头。   古良的车走了,佟鸣把他门卫室兼卧室的窗子和门都打开,让烟散出去。   今天周五,尧秋泽要回来,会来叫他回去吃饭,他掀开墙上的日历,有了方前之后,尧秋泽就不会周五晚上来找他了,他会先回书店和方前见个面,第二天再过来。   说到方前,那个人那天晚上没和他动手,也没和他动嘴,就只是转身走了。他想,对方前这种人来说,愤怒达到了顶峰才会这样沉默不语,他大概再也不会来找他了。   本来也就不是一路人。   今天还没过完,他没有撕掉这一页日历,又轻轻放下来,转过身想要继续坐下看桌上的书。   “操......”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边挂着毛巾的架子。   他的窗户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幽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到。   方前挑了下眉毛:“嗬,你被吓到了也会骂人啊,你现在知道自己整天跟个阿飘似的多恐怖了吧?”   佟鸣平复下心情,走过去把书合上:“你来干什么?”   方前站在窗外,举起胳膊,手里拎了个马扎:“我们去接尧秋泽吧。”   佟鸣眼神有些复杂,他有问题,却难以言表,难道是这家伙吃尧玉安的饭吃了太多,也学会了尧玉安健忘的本事?还是......他那天说的话,这个少根筋的家伙根本不在意。   “佟鸣,那天我回去之后特别生气,”方前像是看出了佟鸣微表情下的话语,放下胳膊,和他对视着,“我一直到今天都在生气,但是现在我想通了,这委屈我不能一个人受,我知道你是被捡回来的,我也知道你亲爸总是打你,多余的我就不知道了,我问尧秋泽,他说他也不知道,我问尧叔,他总说他忘了,问谁都问不出来,这不公平,要比可怜那就等我把你挖个底朝天咱们再比,到时候我也会嘲笑你,我看到你活得比我惨我也会拍手叫好。”   佟鸣的睫毛颤动着,看到方前咧开嘴冲他笑。   “你不就喜欢这样吗?”方前对他说。   那句话结束之后佟鸣很想揣摩方前的真实想法,是来挑衅他,挖苦他,还是又犯贱想找他打架。   他盯着那张脸看啊看,可是不管怎么看,那张脸就是那么透明。终于,佟鸣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再是第一次嘲笑他可怜时的笑,也不再是第二次嘲笑他故作坚强的笑,他是发自内心认可了这种说法。   “行了,你没事儿了吧?咱们快走,再晚尧秋泽自己坐车回来了。”方前说完就拎着小马扎往停在院子里的小面包跑去。   佟鸣低下头,看到他刚刚合上的书里露出来一截纸,他把那张纸抽了出来,这上面是尧秋泽的字,写着——‘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第19章 等夏天吧   尧秋泽拎着一周换下来的一大袋衣服冲出校门,去镇上的最后一班大巴晚上七点停运,他还有七分钟可以跑到路口截车。   今天放学的时间班主任又端着他泡着半杯茶叶发黄的玻璃杯走上讲台,擦掉那个距离高考还有‘89’天的‘89’,换上‘88’。   班主任告诉他们,距离七月七号的高考只剩下满打满算八十八天,学校开放周末住宿,两天全自习,希望他们可以自觉一点。   “当然,想回家的现在可以走了。”   话是这么说,班主任坐在讲台上一动不动,班里那七八十号人也陪着一动不动,尧秋泽在下面勾着头一会儿一瞟墙上挂着的表干着急。   他可一点都不想把他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这学校里,眼看着时针离‘7’越来越近,班主任终于放下茶杯起身去厕所,尧秋泽才敢拎起行李从后门偷偷溜走。   他像逃难似的冲出名为学校的那只怪兽的血盆大口,刚跑到路口,就看到写着目的地‘平安镇’的大巴在路的另一端扬长而去,尧秋泽气得大喊一声。   “哎,嚎什么呢?学校有人欺负你啊?”   尧秋泽一回头,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外站着两个人,他亲爱的哥哥佟鸣抱着胳膊倚靠在驾驶门前,他亲爱的朋友方前手里拿了根冰棍站在一旁。   尧秋泽‘啊’了一声,这两个人就是他的救世主,是这扬尘飞沙的复读学校门口的超级巨星!   方前有两只冰棍,嘴里叼一只,手里那只丢给了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尧秋泽。   他的嘴唇粘到冰棍上了,撕下来差点撕掉一层皮,尧秋泽把行李扔到后面,坐上副驾驶,揭开冰棍伸着舌头舔了几口,就叼进嘴里扭头问方前:“你们俩怎么一块儿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方前舔舔嘴唇上的血腥味儿,含糊着说:“关系可以培养,最主要的还得靠我的人格魅力。”   尧秋泽哧哧笑,他看向他哥,那张平静的脸上竟然没有展现出不屑或厌烦,那就说明方前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方前坐在后面的小马扎上,他的冰棍吃完了尧秋泽的还有大半根,正一点一点嗦着。现在这个季节镇上没有卖冰棍的,刚才路过看到一家烟酒店已经在门口放了冰柜,方前才馋那一口冰冰凉凉的感觉,他本想请佟鸣也吃一根来着,可是佟鸣只是淡淡摇头。   “哦,你嗓子不好是吧。”方前大方地把属于佟鸣那根也吃了,一连两根下肚,他耸起肩膀哆嗦了一下。   四月半的夜晚还是有点凉的。   “你们想在这儿玩吗?”   方前探出脑袋,他没想到说这话的竟然是佟鸣!他有一种呆子开窍了的感觉,马上说:“玩!咱们先去吃饭,然后找个录像厅,上星期被你骗去看黄/片,正经电影我都没机会看。”   “黄......片?”尧秋泽不可思议地看向佟鸣。   佟鸣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一脸无奈地反驳:“你表达不清楚。”   “你们真的去看了?”尧秋泽问。   “他自己去看的。”佟鸣这次答的比方前都快。   这次他们找了一家炒菜馆,就在上次炝锅面旁边,方前本来还怕被老板认出来,毕竟上周他们两个相谈甚欢,谁知道屁股刚挨着塑料凳,来给他们点单的还是做炝锅面的胖老板。   “这个馆子是我兄弟的,都一家。”老板笑眯眯地说。   方前三个小时前刚吃过一顿,不过那顿有个仿佛野猪进食的孟新山,他只吃了个半饱,这次他们三个人点了五个菜,还有一份小鸡炖蘑菇,方前想着总算能敞开肚子好好吃一顿,谁知道对面的尧秋泽和佟鸣一个比一个吃得斯文。   平时和尧秋泽一起吃饭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又来一个,让方前不自觉就被同化了,以至于尧秋泽还关心地问了一句:“你不饿吗?”   “不啊,我饿。”方前矜持地吐出一个鸡骨头,又矜持地塞进去一块香菇,矜持地嚼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突’夹杂着‘嗡——!嗡——!’的声音,方前转过头,五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骑着摩托就从马路冲上了人行道,车轮一抬,车把一拐,一个漂移停在了小炒店门口。   这几个人打扮得比他们镇上的潮流青年还要时髦得多,走近了估计也能闻到浓浓的古龙水味道。   他一边嚼着嘴里的香菇,一边出神地盯着他们停放摩托车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辆蓝白色钢管摩托,比起其他四辆线条刚硬配着水滴油箱和碗口一样大灯的摩托显得格外廉价,他想到当初在澡堂找胖子唠嗑的时候,胖子给他看了当初他和方天霸还有汪小曼一起拍的照片。   方贯那辆摩托就是这样的,不说一模一样也八九不离十了,汪小曼穿着到膝盖的波点裙子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高高扬起胳膊,手里拿着一束方贯给她摘的向日葵,笑得比那太阳花还要明媚。   他的鼻子喷出来一团气,他也想要一辆摩托,或许未来有一天他的后座上也能载上一个姑娘,带着她离开那个小镇,在风雨里披荆斩棘,去他们向往的地方。   不过他又想想兜里那点可怜的存款,打住吧,养活自己都难。   “你会骑摩托吗?”   方前听到属于佟鸣的独特的声音,转过头把嘴里嚼了半天的香菇咽下去:“会,我前几年跟我爸一起干过修车,也修摩托,有几个熟人会借我玩会儿。”   说完他又想起来了方贯的脸,有点倒胃口:“但是我爸不愿我骑,他怕我把人家摩托摔了他赔不起,后来我们搬家,没再干了,也就没再骑。”   说着说着方前又开始上头,于是他握着拳头在膝盖上锤了一下:“我决定了,一个月攒一百块钱,过个两年买辆二手的骑。”   “可是咱们镇上就那么大,你骑摩托去哪呢?你爸又不让你乱跑。”尧秋泽问他。   方前干笑几声:“我总不可能一辈子耗在这儿。”   虽然他也不知道未来的他能去哪儿,他有没有独自奔向外面广阔天地的勇气。   吃完饭,佟鸣带着他们去了上次那家影碟店,方前才知道可以在这里租影碟,然后去对街的录像厅看。   方前心想这可比黄色录像厅实惠多了,他站在泰坦尼克号的海报面前,琢么着是看这个,还是看上次没能看成的赌王?最近泰坦尼克号好像很流行,去书店的女生,还有阿雅,总是在聊它。   “哎,你想不想看这个啊?”方前指着那张海报转身问尧秋泽,发现尧秋泽手里捧着一张影碟看得认真。   他走过去,低头看到影碟壳子上印着两个男人,有一个他认识,吴彦祖,尧秋泽正在读这盘影碟的剧情介绍。   “你想看这个?”   尧秋泽点了点头,方前多看了一眼剧情介绍,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两个美少年之间的......爱情?”方前咧起嘴,他看到《美少年之恋》还以为是两个男人抢一个女人,现在告诉他是这两个美少年搞爱情,他搞不懂。   “这种有什么好看的?”   尧秋泽只是盯着壳子上的两个人,送给他两个字:“帅啊。”   方前放弃了和尧秋泽看一部电影的打算,这个文艺青年一直都这么神神叨叨的,他干脆不再纠结,把赌王和泰坦尼克一起拿了。   交完钱登记好,他走到站在门口等他们的佟鸣身旁。   “你不挑一盘吗?”他问。   佟鸣摇摇头。   “你对这也不感兴趣?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本草纲目啊。”   佟鸣没理他,他对这些没有特别的爱好,什么都能看,不看也无所谓。   尧秋泽果然借了那盘《美少年之恋》,他们一起穿过马路走到录像厅门口,方前推门进去,看到里面像是卡拉OK一样,不过比卡拉OK简陋许多,只是用木板子隔出来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一台看起来像二手市场收来的大屁股电视,一条能坐两人的长椅子,电视顶上放着一台VCD。   “佟鸣,你跟你弟一起去看美少年,还是跟我一起看赌王?”方前站在售票处一副要佟鸣站队的架势。   尧秋泽懒得和他斗嘴,直接掏钱买了张票。   “最里面七号隔间。”大姐把票给他之后,就摆出来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满房’。   方前眼角一阵抽搐,佟鸣没有用言语表态,转身跟着尧秋泽走了。   这个大屁股电视的画质一点都不清晰,但是不影响尧秋泽眼泪汪汪,方前坐在他特地从车里拿过来的小马扎上,如坐针毡,他算着时间什么时候可以让他看赌王,画面一转两个年轻俊美的男性又滚到了床上。   他尴尬地别过头,看到一旁的尧秋泽依旧沉醉其中,而佟鸣看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性裸/体就像在看新闻联播一样,方前反倒觉得是他小题大做了。   他熬啊熬,终于熬到这片子放完,马上从小马扎上起来换上赌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赌王结束了,方前又换上泰坦尼克的影碟,他刚在心里感叹发哥的帅,又开始感慨莱昂纳多的帅,一扭头看到尧秋泽靠在椅子上已经睡了,而佟鸣还在看这部电影,表情依旧。   小隔间里电视的光影在这兄弟两个的脸上变幻,方前转过身问佟鸣:“你谈过恋爱吗?”   佟鸣摇头。   “喜欢过谁吗?”   佟鸣又摇摇头。   他就知道,这人根本就不懂爱,还指望他看别人的爱情能看出什么花来。   对此佟鸣并未反驳,方前转回去没过一会儿又转回来:“你平时喜欢干什么?说说,有意思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干。”   佟鸣的眼睛看着方前,过了几秒,开口说:“看书。”   “看不了。”   “下棋。”   “不会。”方前寻思这个人年纪轻轻怎么跟退休老大爷似的。   佟鸣又想了几秒:“去游泳。”   “去哪儿?安阳河?”   佟鸣点了下头。   “这个我可以,等夏天吧,夏天来了陪你去。”方前说。   ——   那个晚上他们回去的太晚了,尧秋泽没有回家,和方前一起睡在书店里。   第二天是周六,轮到他看店,他起床打开卷帘门的时候方前还没醒,他伸了个懒腰,走进柜台拿出账本看了看,又拿出他压在最底层那个摘抄本。   他一般不把这个本子带去学校,班里的桌子很乱,他怕弄丢了。   他拿出文具袋里的钢笔,翻开本子,想要把昨晚流的眼泪化作一首诗,纸页飞过,一张被人撕掉了一截的内页展现在他眼前。   这是他誊抄《飞鸟集》的一页纸,有人给他撕了!而这个人绝对是——“方前!” 第20章 上瘾   方前简直是对影碟上了瘾,周末尧秋泽回来看书店,他就坐着大巴去县城,借几盘影碟去录像厅看个一天,傍晚再搭车回来。   偶尔运气好能蹭到佟鸣的车。   “方前,你上次说那个,放片儿的录像厅,在哪儿啊?你带我去看看呗。”孟新山已经是第二次请求方前了,但方前还是无动于衷。   “得了吧,”方前终于找到了刚还回来的《我是谁》,立马租下来宝贝似的揣进兜里,悄声对孟新山说,“撸多了小心你不长个儿。”   孟新山初中还没毕业,比方前低了一个头不止,在方前旁边跟个小矮人似的,但这家伙就是人不大色心不小,天天上蹿下跳想见世面,围着方前打转。   在没有佟鸣和尧秋泽的日子里,方前就和这家伙搭伴,往县城跑了好几趟,让他欣慰的是,孟新山在电影方面的喜好跟他差不多,都喜欢看动作电影,李小龙成龙李连杰看了个遍,看完了俩人还能激情讨论一番,这就显得偏爱爱情电影的尧秋泽格格不入。   对此尧秋泽还吃味地说:“有些人,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方前听这话别扭得不行,让尧秋泽少看点言情小说。   那天看完电影他和孟新山从县城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方前往书店走的路上碰见了方贯,看样子方贯是特意来找他的。   孟新山害怕方贯,一溜烟跑了,方前独自走过去。   方贯就站在书店旁那棵洋槐树下面,书店门口昏暗的灯只能照亮他一半身体,反光让他本来就白了一半的头发雪上加霜,看起来满是中年鳏夫的凄凉。   “爸。”方前叫他。   “嗯,”这一声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贯打量了一下方前,“你不好好上班,又去哪儿了?”   “去县城看电影了。”方前也没想要瞒着。   果然如他所想,方贯是来阻止他去县城的:“别总是往那儿跑,你......”   “你怕我惹事,”方前直接替他说了,他很无奈,在方贯心里他好像无恶不作一样,“我只是去看个电影,什么都不干,你别操那些闲心了。”   方贯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独自走了。   第二天又是个周日,方前一直趴在柜台上,尧秋泽还奇怪:“你今天怎么不跟你的新朋友去县城看电影了?”   方前了无生气地回了一句:“没钱。”   他是在想昨天的方贯,就那么来一趟,又那么走了,有什么意义呢。   “小伙子们,回去吃饭吧,”尧玉安掀开门帘,手里拎着一兜菜,见到方前那模样就问,“怎么了这是?”   尧秋泽耸耸肩:“谁知道,一上午了。”   “怎么了方前?”   尧玉安的大手落在方前头上轻轻拍了拍,方前不太喜欢别人摸他的头,除了尧玉安,还有汪小曼,这两个人的手掌让他有安全感。   方前仰起头:“我爸昨天晚上过来,说不让我去县城,我说我就只是去看电影,他就走了,也不知道他跑那一趟干啥。”   尧玉安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又对方前说:“他是想你了。”   今天中午尧玉安说要做揽锅菜,方前没有去吃,他去市场买了点熟食回家了。   算来从上次和方贯吵架离开到现在,也几个月了,他是一次家都没回过。   方贯还坐在楼下补自行车胎,方前站在路对面还想,方贯竟然还会想他,上次他和孟新洋打架的时候,他还以为方贯巴不得他去死呢。   “爸,”他走到方贯面前,抬起手里的熟食袋子,“上楼吃饭吧。”   时隔几个月再上楼,家里和冬天的时候没一点差别,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那样,枕头斜着放在床上,方贯估计都没有进来过。   他把折叠桌摊开,碗筷摆好,方贯还在楼下,他就站起来推开方贯卧室的门,却又发现,汪小曼的照片又落满了灰。   方贯上来时看到方前在他卧室的柜子前站着,方前大概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背对着他问:“你为什么又放着她不管。”   方贯没有做声,拿了两个玻璃杯和一瓶二锅头,一个杯子倒了一点,坐下自己喝了起来。   方前回来站在方贯身边没坐下,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又放着她不管。”   方贯喝酒喝得急,从脸到脖子,再到洗不掉油污的手指都迅速变红,过了很久方贯才说:“我不敢看她。”   方前感觉心脏被狠狠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是方贯能说出来的话,为什么不敢看呢?因为愧疚吗?把所有的错误在他头上压了六年的方贯,也会愧疚吗?   他转身去卫生间拿了块布,把汪小曼的照片擦干净,才回来坐下吃饭。   方贯醉得很快,方前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呼噜声,洗完碗出来他就走了,吃饭的时候方贯问他回不回来住,他说不回来,他觉得他和方贯只有这样拉开距离才能和平共处,天天待在一起必定会吵架。   方前决定隔一个星期回去一趟,给汪小曼擦干净照片,再和方贯吃个饭,这就够了。   ——   星期三那天,杜宇来书店收账,方前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跃跃欲试地对杜宇说:“宇哥,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杜宇一边核账一边问。   “咱们里面那个小库房我想改造一下,改成录像厅。”   杜宇一下直起了头,方前继续说:“现在VCD也流行起来了,但是咱们镇上没几家人有,咱们进点影碟,热门电影的,我再去找个二手电视和VCD,咱们就能出租影碟也能收钱给他们放影碟,还能卖,一举三得。”   杜宇‘嘶’了一声,眯起眼问:“你哪来那么多想法?下一步你是不是还想搞个游戏机,再卖卡带?”   方前打个响指:“也可以!这一步我暂时还没打算,我想先把录像厅搞起来。”   “不可能。”杜宇的拒绝毫不留情。   “为什么?”方前不解,“现在城里很多的。”   “方前,你要知道,这家书店我本来就不想开,”杜宇用笔敲着账本,“是我家老头儿舍不得这儿,他一辈子都喜欢书,你搞个录像厅,书店里整天闹哄哄的,再来点那什么混混流氓,万一你们以后再搞点什么不规矩的影碟,你让我家老头儿怎么想?”   方前深吸一口气,杜宇的理由说服了他,他点点头:“行宇哥,我明白了。”   他的录像厅还没出生就崩殂了,他不用跑去镇上就能痛快看电影的算盘落空,没等他惆怅,杜宇就指着磁带垒砌的墙说:“你抽两天去进一批磁带,把墙上那空都给补上,要新的,怀旧老歌就不要了。”   方前‘噢’了一声,他想去找佟鸣商量,周五下午就去县城,先去批发一批磁带回来,然后去接上尧秋泽。   想好他就骑上自行车朝院子去了,这个天越来越热,骑到安阳桥上的时候他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桥下的河边有一群小孩儿拿着树棍打鱼,方前踩着自行车呼啸而过,有小孩儿大声叫他:“哥!啥时候有新画书啊?”   方前朝他们挥挥手:“下星期!”   小孩儿们一起欢呼,棍子在水面溅起水花。   车子还没停下方前就跳下车座,推着跑到仓库门口,大铁门锁着,他探着头喊了两声佟鸣的名字,东哥从房子后面摇着尾巴过来了。   现在东哥和他的关系比和尧秋泽都要好,方前蹲下把手伸进去挠挠东哥的脖子:“佟鸣呢?”   东哥叫了两声,门还是没开,方前翻进去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看,哪有佟鸣的人影。   “又不在啊。”   最近的佟鸣好像总是很忙。   ——   市里有个叫金三角的商场,一楼二楼卖女装,三楼卖男装,地下室卖鞋。   佟鸣把车上一箱货从门口扛上二楼,送进一家不显眼的店里,店里的女人是个年过四十的胖女人,佟鸣一直管她叫周姐,正拿个小柳条教训她儿子写作业。   “哎呀,快快快放这儿,”周姐瞧见佟鸣马上上前扶着箱子让他放地上,又转身用一次性杯子给他倒了杯水,满脸笑意的说,“真麻烦你了佟鸣,你说你这总帮我拉货也不收钱......”   佟鸣喝了那一杯水,摇摇头。   周姐用鸡毛掸子把佟鸣身上被货箱蹭上的灰打掉,又叫那个写作业恨不得把屁股撅到天上的儿子拿水果给佟鸣吃。   “最近生意还好吧?”周姐甩甩梨子上的水,递给佟鸣。   佟鸣也接了过来:“还行。”   “是,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不愁没活儿干,就前面拐角那俩人,说想让你帮他们拉货,我给拒了,”周姐抬起手在脸前扇扇,“那几个人抠着呢,不舍得给钱。”   佟鸣抿嘴笑笑,把梨送进嘴里,周姐看到一张卡片从他兜里掉出来。   她费劲地弯下腰捡起来,是张名片,上面还印着红唇。   “这是你的吧?”   佟鸣接过来看了一眼,可能是他刚才给服装店送货时那个店长林美云给他的。   林美云在市中心步行街开了家高级女装店,经常亲自跑去南方找当下最时兴的衣服带回自己店里卖,所以那一条街她家生意最好。   她早些年也在‘道’上混过,跟古良认识,古良请她帮着打听尧春晓,虽然从来没有过收获。   佟鸣不大爱去和她打交道,因为他每去一次她都会塞给他一张名片,每次名字和电话号还不一样,八成是想把他当鸭子卖,用她的话说这叫高级社交。   他把名片往垃圾桶里一扔,两三口啃干净梨,梨核也一起丢进去,擦了手才问:“周姐,你最近......有我姐的消息吗?”   周姐的笑僵了一下,变成了苦笑,她的手轻轻放在佟鸣肩膀上,像是对待一个病人,或是一个小孩儿那样轻声安慰着:“佟鸣,你姐......警察都给定性了,就算她真的还在,这么多年了,她也不会联系我了。”   佟鸣乖巧地点了点头,并不执拗,他给周姐说了再见,走时路过旁边的店铺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   那家店现在也是周姐的店铺,以前是尧春晓的店,尧春晓消失前一天周姐把那家店盘过来了,小时候一到周末,他不想在家跟尧冬青打架就会大清早跟着尧春晓坐最早一趟车来这儿,尧春晓做生意,他写作业,这是她最宝贝的地方。 第21章 赵子龙   方前等不来佟鸣了,他叫上孟新山一起去县城进货,本来他也想叫尧秋泽一起的,但尧秋泽阴阳怪气地说:“我走了谁看店啊,总不能关门吧,再说了,我一块儿去多打扰你们俩啊。”   方前拿尧秋泽没辙,他对这张脸生不来一点气,就用力按着尧秋泽的肩膀郑重地说:“我发誓,你绝对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佟鸣都得排你后边,更别提孟新山了,等我回来给你带江米团吃。”   尧秋泽才扬扬下巴让他走了。   孟新山跟在方前屁股后,跑上去撸起袖子给他瞧:“你看我这鸡皮疙瘩,他怎么跟个娘......”   方前瞪了他一眼,孟新山‘呸呸呸’打自己的嘴。   其实方前不喜欢给朋友排个一二三,他觉得在一起玩的都叫哥们儿,奈何尧秋泽好这口,总觉得自己得在人心里占个第一位才舒心,就像这人也会酸溜溜地说,“我爸对你跟亲儿子似的”,“长这么大我哥还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对我都没有。”,对于此种发言方前统一归结于自己人格魅力大,对于尧秋泽这性子他也耐着心陪他玩,谁叫尧秋泽在他眼里就是被所有人从小宠到大的呢。   不知不觉他把自己提拔到和佟鸣一样的高度,觉得大家都在不幸的家庭里活着,能宠着一个人让他不谙世事也挺好,尧秋泽在他心里除了哥们儿,更像他多了个弟弟。   星期六镇上有大集,他们坐着大巴堵啊堵晃啊晃,好容易才晃到县城。   下了大巴他们又坐上公交,直奔之前尧秋泽一直买书的二手市场,那个市场比镇上的集市加起来还要大,里面除了书和磁带,还有各种各样二手电器,比如方前心心念念的VCD影碟机。   他站在一家专门卖影碟机的店前,搓着下巴一个一个对比价格,想着自己的工资到底要怎么存才能买一个,他还想买摩托来着,而且影碟机还得配电视,又是一笔钱。   但现在这年头,影碟机哪怕是个二手也贵得要命。   方前琢磨了一阵,转脸走了。   “哎哎,”孟新山忙追上来,“你不买吗?”   “你看我长得像大款吗?”方前边走边说。   孟新山大失所望。   方前说完就拐进书籍和影音制品批发的过道,书店除了教辅资料外需要补货的次数也不是很多,大多是杜爷自己拟单子联系人送过来,他负责签收上货,来这个市场的次数只有两次,是和尧秋泽一起淘二手书来的。   他刚发现这里也有卖影碟,只是这里的碟子都不是什么新电影,一堆听都没听过的劣质影碟,他没兴趣。他从地上堆着那像山一样的磁带里挑出来三十盒,又去隔壁二手书摊挑了一些画书。   两个袋子被撑得满满当当,他在嘈杂的人群里喊了一声孟新山的名字,这家伙才从缝隙里钻出来,方前一看,这人肚子前面又有隐隐约约长方形的一块。   他无力地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孟新山。   “咋......咋了?”孟新山明显心虚。   “你再偷东西以后就别跟我一块儿,我丢不起这人。”   孟新山急了:“没偷!”   “那你塞裤子里的是什么?”   “我掏钱了的,”他说完转身对那家影碟店的老板指指自己肚子,“哥,这个我给钱了是吧?”   老板一咧嘴,露出一排黄牙,笑着道:“给了给了!”   方前好奇:“给钱了你还藏起来?什么碟啊?”   孟新山立马抱着肚子生怕他掀开,方前一眯眼,很快就猜到了。   八成就是带颜色的玩意儿。   “你说你又没影碟机,买这有什么用?”方前懒得管他,拎着货走了。   孟新山边走边说:“我先存着,万一哪天我爸给我买了呢。”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两大袋书,回去还得上货,方前今天没什么心情去看电影,两人去面馆吃了个饭就打算等大巴回去。   还是那家面馆,老板见到方前就出来招呼,还问了一嘴:“今天没跟佟儿一块来啊。”   方前从那小铝壶里倒一杯温的菊花茶,喝下去,嗓子都润了,他摇摇头:“不知道他在干嘛,天天见不到人。”   “估计来货了,他们这种跑车就是一阵一阵的,来单子了就全天不着家,没单子一闲就几个月。”   方前还点了炝锅肉丝面,老板照旧送他一碟凉拌菜。   这个天的太阳虽然大,但温度没那么高,风也正舒服,他和佟鸣来的时候都喜欢坐在外面吃,这次也是那个位置。   孟新山扒着面前一大盘炒拉条吸溜吸溜吃得满脸都是,方前夹起一条肉丝送进嘴里,转头看着路边那几个从隔壁炒菜馆刚吃完出来的几个人。   这几个人上次他见过,骑摩托炸街的,不过这次多了个人,赵子龙。   今天的赵子龙又换了件皮衣皮裤,一下又烧包起来。   赵子龙的摩托是黑色的嘉陵本田,让他擦得能当镜子照,一看赵子龙就心疼的不行,可这人把钥匙插进去刚拧两圈,油门没反应,再拧一下,摩托突然往前一冲又停下了。   赵子龙从车上下来,一脚踹到排气管上。   “咋回事儿啊,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跟在赵子龙屁股后的小弟从自己的摩托上跳下来,蹲下装模作样的找故障。   方前看得出这人是在装模作样,因为他抠抠弄弄没一个地儿是对的。   他估计这人是跟班的底层,骑的也是最次的那款蓝白钢管,虽然他一直最想要的就是它。   赵子龙掐着腰站在一旁,不耐烦得把他的背头又往后抹了一把,尖头皮鞋在地上叭叭叭叭点着,方前几乎都能看到那位装模作样的额头流下一缕汗。   “滤网堵了。”他把嘴里的肉丝咽下去,说了一声。   赵子龙一扭头看见方前,立马迈着妖娆的步子走过来,拉过塑料椅子一屁股坐在旁边,亲切地喊:“方前啊,来吃饭啊!”   “嗯,”方前点了点头,对那摩托比对赵子龙上心,“滤网堵了,容易断火。”   “兄弟你还会修摩托啊?”赵子龙惊喜的表情相当之夸张。   “干过两天。”方前说。   “那它为啥会堵啊?”赵子龙又问。   “勾兑汽油用多了呗。”   赵子龙转头拎着塑料凳子砸向还在太阳底下站着的小弟:“就他妈贪便宜!”   方前笑了一声,也不见得是贪便宜,现在卖油的十个有八个都这样干,专骗他们这种不懂还喜欢装逼的外行。   “方前,有摩托吗?改天一起骑两圈?”赵子龙热情邀请。   方前的目光在那辆蓝白钢管上停留了两秒,摇摇头:“没。”   赵子龙这人就像个老鼠一样精,短短两秒他就看透了方前目光里的渴望,他一手搭着方前的肩膀,一手指着蓝白:“喜欢那辆?借你!”   方前还真心动了,他好几年没碰摩托了,以前别人借他车骑的时候他也只敢在晚上背着方贯出去骑两圈。   比起开车他更喜欢骑在摩托上风驰电掣自由自在的感觉,人就是双标,他坐在椅子上觉得骑摩托炸街的是装逼,骑在摩托上他就觉得骂他装逼的人是傻逼。   但是借来的总归要还,得到又失去的感觉不好。   “不用了。”他按捺住自己的心动,拒绝了。   赵子龙到底是老江湖,方前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在他眼里一览无余,他‘嗐’了一声,大手一挥:“要不这样,那辆车我卖你。”   “没......”   “我给你算按揭,”他又伸出四根手指头,“这个数给你。”   方前心里两个小人开始博弈,但是四根手指头,他还是买不起,他往下按了一根,抬眼看看赵子龙,谁知道赵子龙豪爽得很:“行!”   方前咳了几声,赶忙说:“我只是说这车最高只值这个价,没说一定买啊。”   “不急,你慢慢想,啥时候想好了找我就行,”赵子龙从兜里掏出张名片,“来天使城,给他们看名片。”   方前把那张名片夹在手指里,他对赵子龙的态度很是提防。   “赵子龙,咱俩也不熟吧?”他看着赵子龙,勾着嘴角露出一抹笑,努力模仿着赌王发哥游刃有余的模样,“你三番两次跟我套近乎,图什么?”   赵子龙呵呵笑笑,饶有意味地盯着方前问:“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所以我才好奇,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借着我的面子去找佟鸣要仓库,我没那么大脸,”这是方前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而且我跟佟鸣也没那么熟。”   赵子龙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有些人你一看就不顺眼,你恨不得见他一次揍他一次,有些人呢,你一看,就觉得......有莫名的吸引力,就想跟他处兄弟,你对我来说就是后者,特别是我那天在书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啊,你那个眼神,真是一点都不怵,我喜欢得很。”   方前觉得赵子龙这话简直就像尧秋泽在他耳边叨叨过的言情小说,但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就像佟鸣,刚见面就揍他,还骂他可怜,他也上赶着跟人家处兄弟,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佟鸣这人性子虽然冷淡,但是当兄弟完全够格。   不过方前对待赵子龙还是警惕了一些,他收起那张名片:“行,有想法我联系你。” 第22章 二手摩托   星期天下午,尧秋泽还在抄那本诗集,方前正在书店给两个姑娘推销他昨天刚进回来的磁带。   他掏出自己的随身听,放了一盘已经拆开的磁带进去:“刘德华今年的新歌,市里卖得特别火。”   两个姑娘咯咯笑几声,一人拿了一盘去找尧秋泽结账,佟鸣手里拎着一摞书掀开帘子进来,把书放在柜台边,方前立马转身走过去:“终于见着你了,大忙人。”   佟鸣对着他‘嗯’了一声,就对尧秋泽说:“这是爸要的书,你下午给他送回家。”   “什么书啊?”尧秋泽给那两个女生找完钱,蹲下拆开外面的纸壳子,“世界名著大全?他要这干什么?还都一样。”   方前也蹲下翻了两本,想到上次尧玉安来书店和他聊天,就说:“尧叔想搞什么奖励机制,考前十奖励本书。”   他一说这话在旁边和黄豆豆一起看画书的孟新山嗤笑起来:“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奖励还是惩罚。”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不学无术。”尧秋泽说他。   孟新山碍于方前对尧秋泽的溺爱,完全不敢呛声,但方前没心思搭理他俩,跟着佟鸣跑了出去。   面包车在门口停着,里面码着满满当当的箱子,看来真像面店老板说那样,单子太多根本就闲不住。   佟鸣正要上车,被方前一把拉住了车门,他回过头问方前干什么,方前看着他说:“我帮你吧。”   “帮我什么?”   “帮你搬货卸货什么的,俩人多少快点,今天你弟看店,我在这儿一天也是荒废时间,找点事干。”   佟鸣一直看着他,显然是在思考,虽然方前不知道这件事为何要思考那么久,换位一下他巴不得多几个人去给他当苦力。   佟鸣只是习惯性揣摩对方对他的好意,不过这次思考比以往快,他点点头,又看向方前身后:“他不能去。”   方前一转头,孟新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他后面了,他推推孟新山肩膀:“你回家吧,改天再玩,我得打工去了。”   “你带上我吧!”孟新山不愿走。   “不带,”方前绕到副驾驶跳上去,“大人干正事小孩儿别添乱。”   他们走的还是老路,经过火车道前又被拦住了,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况且,况且了半天才远去,栏杆抬起来,车在铁道上颠簸了一下,开向了分叉口上他们从没走过的路。   “你这货不是送去县城的?”方前问。   “去市里。”   “去市里也从县城走更近吧,你这绕了一大圈。”   佟鸣没有解释,方前也懒得管,反正开车的不是他,绕几圈他也不累。   他把车窗打开,胳膊肘抵在窗户框上,头探出去一点,头发飘扬起舞。   这条路上没有车,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轮在土路上扬起的灰被风吹到后面,两边是田里摇摆的油菜花。   方前享受着窗外的风和太阳,他突然想这么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去市里也不回镇上,把这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佟鸣,”他的下巴抵在胳膊上,一边看着窗外一边问,“有人说他可以按揭给我一台摩托,你说能要吗?”   佟鸣没有说能或不能,反而问:“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就是有人。”   “你喜欢吗?”   “特喜欢。”   “贵吗?”   “不贵。”   “谁说的?”   方前叹了口气,又绕回了这个问题,他只能如实说:“赵子龙。”   他以为佟鸣会嗤之以鼻,但并没有,他好奇问:“你跟赵子龙熟吗?他人怎么样?”   “不熟。”   “他不是缠了你好久?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没有恩怨,”佟鸣说完看了方前一眼,“按揭你就得长时间和他打交道。”   这也是方前担心的,打交道他倒是不怕,就怕传到方贯耳朵里,方贯又要小题大做。   “你要是真的喜欢,钱我可以借你。”   要不是看到佟鸣的嘴唇在动,方前差点以为是他幻听。   他挠挠耳朵:“你财神爷啊,大几千说借就借,我跑了怎么办?”   “你敢吗?”   他眼看着佟鸣用平淡的语气简洁的仨字让充满阳光的大地变得阴森,只能呵呵笑笑:“我不是那种人,喜欢是喜欢,也不是非得要买,我现在也离不开镇子,买它也没有多大用。”   他们没再聊这个话题。   车绕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市区,这里比县城又高了一个档次,周围的楼也拔高了些许。   从高架桥上下来遇见了一连串红灯,像个灯笼似的挂着久久不见绿,车都堵在那里,周围鸣笛声此起彼伏,有不少司机开门下来站在路上对着前面指指点点。   “哥,前面这是怎么了?”方前探出头问。   “听说警察在查车,最近不是新换了个市长,三天两头找事儿。”   “哦......”方前把头收回来。   车蚂蚁爬一样慢慢往前挪,好不容易眼看着要疏通了,一个交警过来打手势让佟鸣靠边停车。   “车上人下来,查车。”交警对他们说。   方前是不知道怎么这么大阵仗,他看佟鸣下车自己也跟着下去,老实站在一旁没添乱。   佟鸣递过去一沓货单给交警检查,还有两个交警把车里的箱子随机搬出来几个开了箱。   这些箱子里一半是衣服,一半是五金,要送到不同的地方去。   检查完交警把货单还给佟鸣,对他说:“感谢配合啊,这段时间查手机走私,有什么消息及时报警。”   佟鸣点头应了声好。   他们重新出发,方前跟着面包车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一站是热闹的市中心,这时候已经六点多了,步行街上摆起了夜市摊。   车停在一家服装店的后门,佟鸣下车时对方前说:“你想逛就去逛吧。”   这次的方前十分克制,他跳下车,拿起一双毛线手套带在手上,拉开后门从里面搬起一个箱子。   “说好来帮忙的。”   一个穿着薄薄的高领毛衣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佟鸣一个本子,他们估计是在核对货单,方前也看不懂,就问:“货放哪儿啊?”   那个女人瞧见方前,上下打量一阵,歪头笑着问佟鸣:“这是找了个小弟?”   “朋友。”佟鸣说。   “哟,长得挺俊,以后这种朋友多带过来点,”她抬起挂着翡翠手镯的手招呼一声,“晶晶!带帅哥去放货!”   方前跟着那个晶晶从后门进去,又爬上二楼,晶晶打开一扇门让他进去。   这屋里亮着灯,就几张折叠床摆着,还有一些塑料模特,就是他第一次去佟鸣的仓库徒手锤烂的那种。   难怪尧秋泽说那些模特都是有主的,感情是这儿的啊。   “放这儿吧。”晶晶给他指了个空地。   方前弯腰把箱子放下去,出来之后扫到旁边没关紧的门,里面传出来男男女女的笑声,一听就是在调情。   晶晶就在楼梯口站着等他,他放好货没多做停留,马上下楼继续搬货。   佟鸣和那个林美云还在对货单,他又搬起一箱,走出没几步感觉有人掏他的兜,他一低头,那只手是佟鸣的,从他兜里掏出一张印着唇印的名片。   “这什么啊?”   林美云勾起嘴唇一笑,佟鸣就给他个眼神让他快走,他就继续送货去了。   他隐约听到后面佟鸣的声音,那声音本就低沉,现在又刻意压低了,但方前狗一样灵光的耳朵还是听出了那句话——“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这次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卖的,他也不是。”   方前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一个表面看起来红红火火的服装店竟然还拉皮条?简直是世风日下!   给这家服装店搬完货,车厢空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佟鸣跑了三个地方才卸完。   最后一个箱子从车里消失,方前摘下手套在车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仰起头扭了扭脖子,这活儿可比在书店累多了。   这条街没有刚才的步行街那么热闹,但人也不少,前面有一条长长的河堤,路边还有小摊贩在卖炸串。   佟鸣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已经打开的汽水,递给他一瓶,方前接过来猛灌一大口,爽。   他的衣服也脏了,就干脆坐在后车厢的车底板上,佟鸣站在旁边,背靠着敞开的车门。   “这些货你平时都自己搬啊?”方前侧过脑袋仰着头问。   “嗯。”   “不累吗?俩人都搬了这么半天,你一个人不得累死,而且你还得开车,没想过再找个人吗。”   “没必要。”   方前又把汽水送到嘴边,想想也是,单子不会一直这么满,找个人分钱划不来。   “以后周六周日你叫上我,我来帮你。”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佟鸣才对他说:“谢谢。”   方前觉得有点好笑,平时他说话嘴比脑子都快,而佟鸣说个谢谢都要想半天,这人的心思完全超脱了他的年龄,他在佟鸣面前一点都没有当哥的感觉。   “哎,”方前朝佟鸣勾勾手指,佟鸣弯下了点腰,他才问,“咱们去服装店的时候,你说你不是卖的,什么意思?”   佟鸣又把腰直起来,喝了一口汽水才说:“字面意思。”   看来真像他想的那样。   “那种店怎么还做这种生意啊?”他很疑惑,在他的认知里,做这生意的要么在按摩店洗脚城,要么在娱乐/城卡拉OK,满大街都有人光顾的地方竟然也有。   “有需求就有人干。”   “那你是怎么搭上这家店的?那个古......古良介绍的?”   佟鸣点了点头。   方前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佟鸣瞬间有了一种小弟被迫卖身的凄凉感,他安慰地拍拍佟鸣的胳膊:“注意安全。”   佟鸣瞟了他一眼,对他说:“你也是。”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来跑个龙套......”方前说着突然想明白了,他站起来身子朝佟鸣倾斜过去,带着一股子压迫地问,“你是不是想说我会为了那一台二手摩托去卖身?”   佟鸣向后仰着脖子,想把自己和方前的距离拉开,可他往后撤一步方前就往前进一步,盯着他的双眼要他给个说法,最后他只得离开那里,拉开车门坐进去:“我没这么说,上车,回去了。” 第23章 天使城   眼看着六月了,这几天天热得厉害,知了趴在书店外面的老槐树上聒噪地叫。   方前去小卖部买了几根冰棍,自己嘴里叼一根,给了尧秋泽一根,剩下两个扔给了黄豆豆和孟新山。   他把摇头的电风扇定住,对着自己挂着汗的脑门吹,尧秋泽撕开冰棍皮,一边舔着一边斯文地说:“你这样小心吹头疼。”   方前对着风扇长长地‘啊——’了一声,把摇头按掉,风扇又开始吱扭吱扭转。   “佟鸣今天没活儿吗?”他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柜台上凉凉的玻璃。   “有啊。”尧秋泽说。   “那他怎么不来叫我?”   尧秋泽笑了一声:“他来的时候你都还没睡醒。”   方前挠挠头发,昨天晚上去澡堂洗澡,正撞见电视上放天龙八部,他就坐在那儿和胖子一起看到了大半夜,今天起晚了。   他转过头,看到尧秋泽难得把小说摆到了一边,面前放上了卷子。   “你是不是再有一个月就高考了?”他问。   “嗯。”   尧秋泽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方前好奇问他要干嘛。   “算分,估一下我能报哪个大学。”   方前趴到了柜台上,歪着头看看尧秋泽的卷子,上面批改着分数,在方前的认知里这分不算高,但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行情怎么样,所以他选择了闭嘴,免得伤害了尧秋泽脆弱的心灵。   报志愿,高考,上大学,他都还没有机会经历这一遭,甚至都没有幻想过如果他去上了大学,那生活会是什么样。   他的向往一触即破,他可太清楚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了。   他又直起脑袋:“你打算去哪儿上大学?”   “嗯......我想读师范,去北京......或者南京......或者广州,不,不去广州。”尧秋泽说着摇摇头。   “广州怎么你了?多好的地方,去那儿的人十个有八个都能发财,你要是去了,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   “那我去别的地方你就不来了?”   “来啊,都是我没去过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尧秋泽撇着嘴笑笑,才嘟囔着说:“我哥从广州回来的时候说,他不喜欢那里,所以我也不想去。”   “佟鸣啊......”   他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嗐,那家伙的身世藏得太深了,方前伸了个懒腰,朝孟新山打了个手势:“走!看电影去。”   孟新山立马屁颠屁颠跟上来。   他们到路边没多久就等来了大巴车,孟新山坐在方前旁边问:“你今天咋想着去看电影了?你不是说要存钱吗?”   方前又想要摩托又想要VCD,抠抠搜搜过了大半个月,周末就陪佟鸣去送货,算来他已经一个月没去录像厅了。   “存钱也得过日子啊,偶尔犒劳自己一下活着才有盼头。”方前脑袋靠着车窗说。   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电影,随便看了一盘出来方前总觉得缺点什么,肚子抱怨一声他才想到今天还没吃饭,他决定先去吃碗面,正好能赶上回镇上的最后一班车。   天气一热他的胃口就时好时坏,早上起太晚没胃口,就吃了个冰棍,到现在饿得胃疼。   他们不想再走去面馆,干脆上了公交车,车上没有座位,两人在门口站着。   这车走走停停,刚从公交站牌起步又在红灯口停下,方前看到窗外的天使城已经开始亮灯了,天使的翅膀那几根灯管可能接触不良,一闪一闪,活了似的。   “方前,你进去过吗?”孟新山羡慕地看着被侍应生接待进去的人,开始做梦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进去逛逛。   “没......师傅!下站下车!”   “哎?还没到啊!”   红灯绿了,到下一个站牌方前就跳下了车,孟新山一路追上去发现方前是在向天使城去。   “方前!方前!你真的要去啊?”他惊喜地用手捋了捋他的头发,早知道他就打扮一下再来了。   方前快步走到天使城门口,刚才那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这个镶着金边的大门里了,纵使金色的大门有两扇巨大的玻璃,但玻璃上的花纹也让他看不清里面的人。   “先生,你们几位?有预约吗?还是开包房?”一个穿着小马甲的侍应生拦着他。   “不开,进去喝两杯,不行吗?”方前问他。   “那您得去隔壁,”侍应生向右边给他指了条路,“喝酒蹦迪在那边,咱们这儿是VIP客户,或者您开包间也行。”   方前没有那个钱,他只是好奇那个三天两头去家里抢钱的尧冬青怎么会来这里。   孟新山拉拉方前的袖子:“方前,咱们要不去隔壁喝两杯吧。”   方前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名片:“我是来找人的。”   “哦,您是赵哥的朋友?”侍应生接过名片看看又还回去,“不过赵哥今天没在。”   方前正苦恼着,侍应生又说:“您可以先进去等等,赵哥晚上会回来。”   “可以。”方前把名片又装起来。   侍应生推开门放他们进去,让他俩在沙发上坐,等下有人来带他们去赵子龙的办公室。   门又被关上了,方前仰头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天使城,他还是第一次进娱乐/城,之前在市里住的时候也没去过,虽然比起港片里还是差了一大截,但对于一个县城来讲,绝对够格。   大厅里有几张红丝绒的椅子,围着中间的一架三脚钢琴,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优雅地弹奏着钢琴曲,和旁边一袭白色长裙拉小提琴的女士一同演奏着致爱丽丝,方前也总是听,和蓝色多瑙河在一盘磁带里。   他没有往沙发上坐,朝着前面包房走廊走过去,孟新山正在人家沙发上感受柔软的垫子,看到方前走了就赶紧跟过来。   “你去哪儿啊?他不是让咱等着吗?”孟新山一路问。   方前贴在一个包房门口的玻璃上往里看了一眼,马上走了,身边来来往往的男女侍应生都穿着小马甲,估计把他当客人,还礼貌地给他微笑,方前也微笑,皮笑肉不笑地给孟新山说:“我是来找人的,肯定不能让他们知道啊。”   “你找谁?”   “尧冬青,你知道他长什么样不?”   “肯定知道啊。”   “那你帮我一块儿找。”   刚说完,方前看到走廊上挂着一个警示语——‘未成年人禁止入内’,他又一把拉住要和他分头行动的尧冬青:“算了,你跟着我吧,别乱跑啊。”   交代完方前就顺着走廊一个包间一个包间看过来,前面的几间都是小包间,扫一眼就看过来完了,再往后的包间稍微大一点,看不清楚,他就在门口多停了两秒。   “先生,您不进去吗?”   方前听见甜美的女声后脑勺一麻,马上离开那个包间,转身笑着对侍应生说:“我找错地方了,不好意思。”   他赶忙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到侍应生走了才做贼心虚地呼了一口气,再往前走就到了路口,一个横着的走廊隔着VIP包房和普通包房,VIP包房门上都是没有窗口的,他肯定是看不了,那尧冬青会在哪儿呢?   “你说尧冬青会不会是在这儿打工,后厨什么的......”   身边没人回应他,他一回头,孟新山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我操这孙子!”方前怒骂,本来一个都找不着现在又来一个。   他急忙转身往回走,刚叫了几声孟新山的名字,就又被一个女声叫住了。   “先生,”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女生朝他走过来,“您就是赵哥的朋友吧?”   方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名牌——‘领班:朱珍珍’,这个女生比普通的侍应生高了一级,个子倒是不高,不过大大的眼睛深深的双眼皮,还有一张小圆脸,看起来比孟新山更像未成年。   “咳,我是。”方前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我带您去赵哥办公室等他。”朱珍珍招呼他跟她走。   方前站在原地没动,不好意思地说:“我朋友跑丢了,他是个未成年,我得先把他找到。”   “这样啊,”朱珍珍了然点头,“那您告诉我他的名字,我让同事一起找。”   “叫孟新山,大概这么高吧,”方前在自己肩膀下面比划了一下,“穿个黄色条纹的半截袖。”   朱珍珍叫了几个侍应生帮忙一起找,方前跟她一起找,看了两个包房后,方前低声说:“我想问一下,朱姐......不,珍姐,不对,你估计还没我大吧?”   朱珍珍的笑既礼貌又疏离,这种刚见面就套近乎的货色她见得可是太多了,她微笑着对方前说:“您叫我服务员就行。”   “啊,”方前干脆把‘服务员’给省了,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个员工叫尧冬青?”   她倒是没想到方前要问的只是这,她认真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过这号人。”   “哦,好,”方前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方前就没再问什么,他们刚打开下个包房的门,一个女生跑过来,贴在朱珍珍的耳朵边说了些什么,朱珍珍转过头神色凝重地对方前说:“你朋友惹事了。” 第24章 救命稻草   方前跑到那间包房门口时,孟新山正被一个穿着西装打着红领带长得像个地雷一样的土老板抓住领子骂,他都能看到土老板的唾沫飞溅出来跟泥点子似的甩在孟新山脸上。   不过孟新山也顾不得那些泥点子,他现在正涕泪横流,哭得一抽一抽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方前从门口的人里挤过去,一手攥着土老板的手腕,赔笑着说:“大哥,这是怎么了?”   “你他妈什么玩意儿!”   方前立马松手把脸上的口水给抹掉,这味儿也太他妈恶心了。   “有事好好说,大哥,这是我兄弟,他怎么了你给我说。”方前擦干净脸又一次抠土老板的手,想让他放开孟新山。   “你兄弟?”土老板抖着那一脸横肉,面朝方前指着孟新山的鼻子的,“这崽子摸我女人的屁股!”   “这是不是误会了?”方前尴尬笑笑,朝孟新山脚上踢了一下,咬着牙问,“是不是误会了?”   “是!方前!你救救我!”孟新山的鼻涕都流到嘴里了,哭喊着,“我真的没摸!他冤枉我!方前救我!”   一提冤枉,土老板来气了,他一巴掌打在孟新山脑袋上:“我冤枉你?你他妈再给我说!”   当他想打第二巴掌的时候手腕被方前掐住了,土老板红着脖子怒吼:“给我撒开!”   方前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用力把孟新山的衣领从土老板手里拽出来,孟新山一得救,马上躲在方前身后缩着脑袋死死抓住方前的衣服。   “大哥,你说这话得有证据吧。”   “就是他摸的,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他就在门口鬼鬼祟祟,还一直盯着我看,我进门就感觉有人摸我屁股,那儿就他一个人!”沙发上坐着的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大喊。   “听见没,”土老板竖起大拇指指着背后,“就他一个人在门口,我能冤枉谁?”   方前转过头,用胳膊肘顶了顶贴着他的孟新山,低声问:“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孟新山还是狂摇头,“我......我就看了她几眼!我没摸她!”   土老板一听又张牙舞爪要抓孟新山的头发,这人手短腿短,方前往上一档他直接抓了一把方前的胸。   “操?”方前大为震撼猛地后退。   “周老板,您消消气,”朱珍珍忙上来拉着土老板的胳膊,安慰他说,“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桌上这啤酒今天就当送您了,您看这事就过去,别坏了心情。”   “你们别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土老板甩开朱珍珍,“老子可是把她当宝贝宠着,被这崽子摸了屁股你让我就过去了?不可能!”   朱珍珍给门口的侍应生使了个眼神,那人马上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这个包间与世隔绝,外面歌舞升平里面剑拔弩张,朱珍珍走到方前身边小声说:“别管对错,认个错赔个理快点走!”   方前回头看了眼发抖的孟新山,说实话,就这货那色心,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他冷静下来,又对着土老板笑起来:“大哥,你说这也没证人,咱们说什么都没用,这样,我给您赔礼道歉。”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一杯酒:“打扰您心情是我们不对,这位姐姐,吓到您也是我们不对,这杯酒我干了,行吗?”   沙发上坐着的女人看了一眼土老板,土老板又坐回来,艰难地翘起二郎腿,从桌子上拎了瓶洋酒递给他:“没人赔罪赔啤的,先把这个干了。”   说完他又指着那酒问朱珍珍:“这瓶算你们的啊。”   朱珍珍咬着牙,心痛地点了下头。   方前感到一阵胃疼,肚子里的火苗又开始烧了,他的后槽牙咬了起来,竭尽全力把火苗捂灭在肚子里,然后接过那瓶洋酒。   赔罪是他要赔的,他不能在这儿惹事,他答应过方贯不会再惹事的。   一瓶酒对他来讲不算什么,他扬起脖子,举起那晶莹透亮的酒瓶,里面金黄色的液体就像矿泉水一样被方前咕咚咕咚吞进肚子。   方前从来没有喝过洋酒,他觉得这酒比起白酒温和多了,喝到肚子里也没有那么刺激,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半分钟,那瓶酒空了,方前把瓶口倒过来送到土老板面前,仅剩的两滴酒顺着瓶口滴下来,无声消失在地毯里。   他把那个玻璃瓶往桌子上一放,转身冲孟新山摆摆手:“走。”   “等会儿,谁让你走了。”   听到声音方前又转过身,土老板好像对他的表现不满意,不,应该说是意犹未尽。   土老板没有再拿一瓶酒给他吹,依旧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坐着,把自己的红色领带摘了下来。   他把红色领带甩了甩,让方前接着,方前不明所以,张开手,领带搭在他的手心。   “你把这个挂脖子上,”土老板见方前没动静,就不耐烦地催促,“快点!”   方前照做了,然后土老板吃力地挤着肚子往前伸伸胳膊,抓住领带一拽,又指指脚下:“跪地上,给我狗叫三声,这事儿就算了。”   他对这个决策很是兴奋,大笑着问旁边的女人:“宝贝儿想不想看。”   女人摸着他的胳膊开心点头:“想看!”   “周老板,这样,您今天这包间费我也给您免......”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朱珍珍的话没说完就被土老板顶了回去,他不耐烦地拽拽领带,催方前,“快点!再不叫这事儿可就过不去了。”   孟新山缩在墙角哽咽着,他是这个房间里最恐慌的人,只看得到方前侧脸的阴影。   良久,方前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弯下了膝盖。   “方前......”孟新山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哎......”   朱珍珍刚伸出手,就见方前弯了下腰,脖子从领带里脱了出来,接着方前一把抓住领带扑到了土老板身上,旁边的女人放声尖叫,还没人反应过来,方前就用膝盖抵住土老板的肚子,将那两个粗粗的手腕用领带绑在了一起,又拽起土老板还穿在身上的黑色西装,反过来直接罩在他头上,掐着那短粗的脖子往座椅里狠狠按几下。   这土老板像个肥硕的肉蛆一样在沙发上边骂边蠕动,方前从他身上下来,直冲向门口,对孟新山喊:“快跑啊!”   这整个过程似乎只有十几秒,他拉着缩在门口的孟新山跑了,朱珍珍反应过来也跑了出去。   “领班,要拦他吗?”门口一个男侍应生问朱珍珍。   “这,”朱珍珍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不拦!你们快进去把屋里收拾一下!”   方前跑进了一个卫生间,孟新山还习惯性地贴上来,方前一手把他推开,弯下腰打开水龙头,把手指伸进嘴里开始抠自己的嗓子。   “方前你怎么了?你这是干啥啊?”方前不住干呕的声音把孟新山吓了一跳。   方前的牙在手背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可还是吐不出来,他肚子里没一点存货,于是他又往里用力抠了几下,终于呕出来黄色的液体,还带着几丝血。   吐出来的酒很快就被水流带走了,方前捧了把水浇在脸上,又漱漱口。   他的头开始疼,又晕又疼,吐完之后的反胃感还是没有下去,反而更强烈了。   孟新山拍拍他的背:“你干啥这样啊?”   “我一天没吃饭你说我为什么?”方前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又弯下腰捂住胃。   要是让那么大一瓶洋酒在胃里消化掉,他多半也得废了。   镜子里的方前已经开始发红,红得像颗被酒泡过的樱桃,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孟新山没来由的感觉此时的方前很可怕,像是一拳就能把他打穿,他没忍住后退了几步,刚退到门口,外面进来一个人,门又把他推回去。   “挡门口干什么?”朱珍珍没多在意孟新山,走上前看方前弯着腰趴在洗手台上,就问他:“你现在能走吗?你家哪儿的啊?”   “我们镇上的。”孟新山在旁边攥着衣角悻悻地说。   “那没车了啊,”朱珍珍拍拍方前,“你家有人接你不?你先去员工休息室歇会儿,或者我给你找张床,你今晚住这儿得了。”   方前扶着洗手台直起腰,洋酒的后劲儿上来了,不比白酒温和多少,他得休息一下再想办法回去。   “帮我找个地方坐会儿吧,不住了。”他缓了好一阵才开口说。   朱珍珍带着他们走员工通道,绕过那个包房去了休息室,方前躺在沙发上努力把自己缩起来,这样能稍微舒服点。   朱珍珍拿了一板药过来,又放下一杯水:“你把这个吃了。”   方前把药塞进嘴里嚼嚼直接咽了,他现在一点液体都不想喝。   “亏得你是赵哥的朋友,不然你今天就出不去了,”朱珍珍往门口走,“我先去忙了,你休息好想走就走,赵哥九点不回的话你就得明天再来了。”   方前从沙发上爬起来:“你这儿有电话吗?”   朱珍珍又把方前带到另一间屋,这间屋里没有大沙发,方前就坐下趴在椅背上,拿起听筒,想了半天,他要给谁打电话?谁能来接他回家?   尧玉安?不行,这么晚了,尧玉安那间歇性遗忘的毛病别把自己再搞丢了,方贯?更不行,想都不用想。   那只有佟鸣了。   可是佟鸣的电话多少来着?他看尧秋泽打过的。   ——   佟鸣刚送完货回到仓库,他这次给东哥带了一袋排骨,骨头上都挂着肉。   屋里的电话响了,他洗了洗手上的油渍,走进去接起来。   “喂?”   “佟......佟鸣吗?”   “我是,”他顿了一下,“方前?”   “操!太好了!我他妈打了六个......终于给我打对了!”电话那头的方前颇有喜极而泣的意思。   佟鸣听方前的声音有些奇怪,就问:“你怎么了?”   “我......你能不能......来接我啊?喝多了,没车了,回不去了......佟鸣......我难受......呕......”   佟鸣一下把电话拉开老远,电话里清晰的哗啦哗啦声一听就是酣畅淋漓的呕吐。   “佟鸣......你别不理我啊......佟鸣......”   方前吐完擦擦嘴,像叫魂一样脆弱地呼唤着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去接你,你在哪儿?”佟鸣问。   “天使城。”   佟鸣皱了皱眉,这家伙跑那儿去干什么? 第25章 带回家了   佟鸣来到天使城的时候见孟新山在一个侍应生侧后方不起眼的位置徘徊,他径直走过去,侍应生抬起胳膊拦住他,孟新山立马跑上前解释。   侍应生放他进去了,他就问了孟新山一句:“方前呢?”   “在他们的员工休息室,我给你带路。”   孟新山走得飞快,和佟鸣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他害怕佟鸣,总觉得这人身上冒着寒气。   方前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旁边有个年轻女人用口红在他脸上画了个心,佟鸣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那颗心填色。   “哎你什么人啊?谁让你进来的?”   “我们......我们来接人,马上走。”孟新山点头哈腰地说。   佟鸣拍了拍方前的脸蛋,那脸是凉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虚汗,到底是喝了多少才能喝成这样?他蹲下抓住方前的胳膊把人转移到了自己背上,背着就走了。   孟新山立马追上去,生怕佟鸣把他扔在这儿。   小面包在路边停着,佟鸣一手箍着方前的腿一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孟新山站在旁边一脸祈求地等分配,佟鸣就对他说了句:“坐后边。”   “哎!”孟新山猴子一样拉开后门钻进去,在空荡荡的后车厢瞅瞅,捡起个小马扎摊开坐好。   佟鸣把方前塞进副驾驶,腿刚摆好头又趴到了他背上。   这家伙现在简直就像具没死透的尸体,佟鸣按住他胸口把他按回靠背上,拉过安全带绑好。   好容易把人给固定住了,他看到方前侧脸上那颗被涂了一半的口红心,没忍住伸手擦了擦,口红一下就在他脸上晕染开,越擦越花。   八成是他太用力,半死不活的方前突然惊醒了,使出浑身蛮力一把抓住佟鸣后脑勺的头发大喊:“谁!”   佟鸣猛地吃痛,张开手掐住方前的下巴,把那人的脸掰正看着他:“我,松手!”   方前的嘴被捏得嘟起来,里面冒出一股酒气,佟鸣钳住他的手又发了力,掐住那颗脑袋用力晃晃,沉声喝道:“放手!”   孟新山本来想帮忙,他都站起来了,一看前面俩人谁也不让谁这种随时要开干的架势,又悄咪咪坐回去,权当没看见。   “佟鸣......唔......”   方前松开了手,佟鸣才把被他捏出两根指头印的苍白的脸松开,他揉揉后脑勺,这醉鬼拽掉了他不少头发。   回镇子的路上,小面包颠簸过铁轨,一直靠在车窗上的方前又醒了,他迷糊地环顾着四周,看到佟鸣的脸,就拖拉着嗓子说:“佟鸣......我们回家啊......佟鸣......”   佟鸣不应方前就一直喊,佟鸣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又说:“你睡吧。”   睡着还省事点。   他踩下油门加速,想快点走完这段路,天地黑成一片,车在一块石头上压过去,猛地又一癫,方前又醒了。   这次的醉鬼不止叫魂,连手都用上了。   “佟鸣......佟鸣......”   方前挥着手要抓佟鸣,现在的车速飞快,佟鸣怕他捣乱,马上抓住那只在空中乱挥的手哄他:“是我,回家,你坐好。”   方前死死抓住佟鸣的手,一点也没有被哄好的样子,嘴里还是不停喊佟鸣的名字。   “佟鸣......我......难受......”   “我知道,马上到了。”   “佟鸣......难受......”   “你先坐好!”   “佟鸣......呕!”   佟鸣刚才还在发愁的脸瞬间满是冰霜,方前是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整个人都朝他趴了过来,趴在他的腿上,对着他双腿之间那个空隙一点也不客气地吐,没有稠的,全是刺鼻的酸水儿,以极快的速度被他的裤子还有座椅吸收。   方前吐完之后干脆就在那儿趴着睡了,孟新山坐在后面几乎都能听见佟鸣咬牙的声音。   车速一直没减,好容易到了镇上,小面包在书店门口一个急刹车。   孟新山直接从小马扎上摔了下来,就听到佟鸣的命令:“下车吧。”   “谢谢啊。”孟新山拉开车门就跑了,尾气都不带留。   尧秋泽今天下午去上学之前锁了书店,但没拉卷帘门,这次佟鸣抓住方前后脑勺的头发把那颗在他两腿之间趴了一路的脑袋拽开,下车松开方前身上被拉得老长的安全带。   他的裤子都快干了,萦绕着的味儿不好好洗洗肯定下不去,他想把方前扔到书店里走人,一摸那张苍白的脸,还是凉得厉害。   他又把手背贴在方前的脖子上,叹了口气,独自一人去书店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又上车载着醉鬼回了仓库。   东哥不知道方前发生了什么,就知道这个人类朋友趴在它主人的背上又来找它玩了,它热情地立起来扒方前的腿,看方前没反应,张嘴就想咬方前的屁股。   “东哥!去睡觉!”   东哥被它的主人教训了,耷拉着脑袋回到门口的窝里老实趴下,一同耷拉着的眼追随着主人背着他的人类朋友进屋。   佟鸣把方前放在椅子上,刚才那一吐,这家伙身上也全是酸臭味儿,他把方前的衣服给脱了,又看了看裤子。   脱还是不脱?   他不能容忍这个酸臭的人躺他的床。   他伸出手去解方前的皮带,方前的腰细,那条裤子很容易就扒了下来,佟鸣尽量让自己的眼睛少在方前身上停留。   他又打了盆水,把身上沾着呕吐物的地方草草擦干净,尽管他已经很注意自己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还是看到了腰上的一些疤,看疤痕走势受伤的地方应该也是屁股,颜色也有些年头了。   不知道那个方贯有没有后悔把方前培养成这种性格,他蹲在那里仰起头,看着方前垂着头熟睡的脸,洗了洗毛巾抬手把他脸蛋上那一块花了的口红印擦干净。   ——   方前感觉自己从高耸入云的楼顶摔了下来,他猛地一蹬腿,在惊恐中从床上支棱起来。   他茫然地看看四周,一张靠着墙的木床,他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床上铺着竹子凉席,床旁边的窗户是开着的,还不算太燥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长长的窗帘给风开了一条路,风带着它们飞舞。   他认得这儿,这是佟鸣那间门卫室,也是佟鸣的卧室。   他身上光溜溜的就剩一条大裤衩,衣服也不在屋里,他用力拍拍脑袋,记忆断断续续,拼不齐,算了,不想了。   刚下床,肚子发狂一样嚎叫着,方前觉得自己现在能吞下一头猪。   东哥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一声狗叫过后东哥就立起来扒着窗台给他摇尾巴。   “东哥!佟鸣呢?”他伸手撸了撸东哥的脑袋。   他把脑袋探出窗外,佟鸣好像没在,小面包也没了,难道那家伙又一个人出去跑车了?   肚子又开始哀嚎,他吸吸鼻子,好像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儿,他耸耸鼻翼,转头看到墙边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盘子,被一个碗罩着,他走过去把碗打开,里面放了四个大包子。   方前含泪把四个肉包全炫下肚,还不忘分给东哥一个肉馅,吃完他拍拍肚子,感慨佟鸣真是个好人。   他打开门卫室的门,发现自己的牛仔裤和T恤在房子后面的一条钢丝绳上挂着,撑子正在钢丝上打摆,他凑上去摸摸衣服,已经干了,还有一股洗衣粉味儿。   佟鸣,好人!   他把这四个字做成标签贴满了佟鸣全身上下,他现在承认有些人不是捂不热,只是火候没到。   方前穿好衣服,伸了个懒腰,这里真静啊,除了虫子在叫就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朝东边望去,围墙外一棵高大的槐树在院子里洒下一片绿荫。   之前翻院墙的时候还是灰白的冬天,他没有注意到那棵树。   他跑到了东墙边,发现这里被打扫得很干净,落叶都没有,于是他一个起跳翻上围墙,坐在墙头望着四周种着翠绿麦苗的田野。   这不翻不知道,墙下那棵树边,竟然还有惊喜!   树下有一把椅子,竹子扎的,椅子旁边一个石板打磨的棋盘,像是他们书店旁边,不过比那里干净多了。   这个世外桃源对方前来说可能太安静了,但对佟鸣来说刚刚好。   “来东哥,上来!”他朝扒着墙的东哥勾勾手。   东哥不会爬墙,干脆调头跑了,方前从墙头跳下来,东哥立马绕围墙一周蹿了过来。   “你还挺聪明。”   他抱着东哥的脑袋揉了揉,然后一屁股坐在竹椅子上,要是再沏壶茶那就太惬意了。   方前靠着椅背,正享受着,往后一靠看到树干上脱落了一块树皮。   这树皮不像自然掉落的,倒像是有人刻意削出来的,仿佛一个天然的相框。   他凑过去,发现‘相框’中间竖着刻了两个名字,左边的是‘佟锋’,右边的是‘东哥’。   “东哥?”方前又把东哥的脑袋搂怀里,“这是你吗?佟锋是谁啊?”   东哥满眼的睿智,它不懂方前在说什么,只是一味摇尾巴。   方·福尔摩斯·前捏着下巴点点头:“看来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装完逼他就起身又翻上墙,回到房间锁好门,翻出大铁门和东哥挥手说再见。   他得回去继续看店了。   刚到门口,他就看到孟新山在门口等着,书店的卷帘门都没开。   他现在不想搭理孟新山,沉默着走过去打开门,拿起扫帚扫地。   孟新山背着书包在他屁股后跟着:“方前,你没事了吧?”   方前直起腰把扫把横在他和孟新山中间:“你跟我说实话,你摸人屁股没有?”   “真没!真没!”孟新山急得直转圈,“我就......看她漂亮多看了几眼!我哪儿敢上手啊!”   方前将信将疑,但看孟新山急头白脸的样子就没再深究,他又弯腰继续扫地:“我以后不带你去县城了。”   “别啊方前。”孟新山急得走上去抓方前的胳膊。   “我昨天说让你跟紧我你为什么不听?我不想在外面惹事,你也别给我惹事,”方前不留情地把胳膊抽回来,看也没看他,“你上学去吧,今天周一,别赖这儿了。”   好容易把孟新山轰走了,方前放下扫把又拿起拖把准备去拖地,听见门外一阵熟悉的‘突突突突’声。   他回过头,看到一辆蓝白钢管停在书店门口,赵子龙从车上下来,掀开门帘笑着大喊:“方前啊!” 第26章 洗什么车   方前第一反应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攥紧手里的拖把,对赵子龙扯扯嘴角,他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方前,听说你昨天去天使城找我了?”赵子龙靠着柜台凹了个造型。   “对,”说完他看到门口的摩托,又说,“不过不是摩托这事。”   “那什么事儿?”   方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早死早超生,在这儿和赵子龙磨性子折磨的是他。   “昨天不好意思......那个老板让我跪下给他学狗叫。”方前说着脸上又透着一股隐忍的狠厉。   “昨天?”赵子龙歪头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噢’了一声,“我听说了,这种人天天有,问题不大。”   方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气刚松了一半,赵子龙就来了一个‘但是’。   “昨天我没回来,那孙子直接越过我,把这事儿捅到我老板那了,他找不着你人,就去举报了那天的领班。”赵子龙说。   领班?朱珍珍?   “她没事吧?”方前忙问。   “没啥事,”赵子龙直接靠过来搂上方前的肩膀,“我问你啊,给你个机会,让你去天使城当服务员,干不干?到时候你就能报复那孙子了。”   “怎么说?”   “你给他上酒的时候往里面吐口水,他又喝不出来。”   方前笑了几声,摇摇头:“听着挺解恨,但是我不会去那儿打工的。”   “这也想到了,毕竟咱们镇上啥事我也听说过,不打紧,”赵子龙还安慰地捏捏方前的胳膊,又说,“其实我今天过来也不只是为了这摩托。”   “你直接说吧,别绕弯子了。”   “这样,昨天小珍珠被举报了之后吧,老板要扣她工资还降她级,她发了不小脾气......”   “小珍珠?”   “就朱珍珍,我们都这么叫她,”赵子龙继续说,“她是我招进来的,按理我得罩着,她吧,其实早就不想在天使城干了,我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她调到咱们镇上的卡拉OK得了,她家也是咱镇上的。”   “哦,”方前听着点点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子龙看着他:“有没有兴趣一块儿过去干?”   方前还是摇摇头:“没有,我现在在书店挺好的。”   赵子龙看他好一会儿,垂下头呵呵笑笑:“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随遇而安啊,我还以为你也是一点就炸呢。”   “年纪大了,炸不来了。”方前晃晃手里的拖把。   “得,”赵子龙松开搂着方前肩膀的手,指着门外的摩托,“你的摩托我给你送来了啊,小珍珠既然来镇上了,你就不用每个月跑到县城给我钱了,你一月给她二百,我收账的时候一块儿收了就行了。”   这么一说,方前的心脏扑通扑通跃动,他之前是不想去天使城和赵子龙打交道,现在这个问题没有了,那......   “你考虑着,我去卡拉OK看看,”说罢赵子龙又拍拍方前的胳膊,“走了啊。”   “等一下,”这次是方前叫住了他,“没什么考虑的,我要了。”   “那它就是你的了,有空自己检查检查。”   方前应了一声,又问赵子龙:“你们天使城有没有个叫尧冬青的员工?”   “尧冬青?尧......”赵子龙晃着脑袋想了想,“尧秋泽他弟啊?没有,怎么了?”   “其实我昨天是去找他的,你能帮我查下他去那儿是干什么去了吗?”   “空了帮你问问。”   赵子龙走了之后,方前坐在柜台里挠挠头,也不知道让赵子龙帮这个忙对还是不对。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门口的摩托车吸引了过去,他刚刚擦了一遍,现在的摩托变得焕然一新,等到中午他就锁了门去路上骑一圈试试车。   他熬啊熬,好容易熬到中午十二点,他抄起大锁把玻璃门‘咔嚓’一锁,抬腿跨坐在他的摩托上,抚摸了一下车头,拿出钥匙插进去,一拧,一蹬,‘嗡——’地一声瞬间响起。   就是这个声音!太对了!   “方前!这你的车啊?”隔壁店的大姨站在门口问。   “是啊,走了姨!”方前冲她摆摆手,提起驻车支架,拧下油门就上了路。   他一直向北走,冲过安阳桥,这条宽广的路这个时间没有人,路两排的树都配合着发动机的声音在奏乐,方前享受着油门拧到底的快感,享受着衣服和头发被风吹得飞扬的自由,他又到了仓库门口,还是只有东哥一条狗在,他没有停下径直向前,一路骑到了路尽头的那个村口。   这个村子他没有来过,也不熟,于是他掉头又原路返回,进了镇上就直接拐去了胖子的澡堂。   他‘嗡——嗡——嗡——’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把摩托停在胖子的房门口,胖子正在吃饭,看见方前骑个大摩托,就把手里的馒头放下跑了出来。   “胖叔,你看这辆车像不像当初我爸骑那辆?”方前坐在摩托上拍了拍。   “像,真像,”胖子哈哈笑着捏捏车把,“这你买的啊?”   “嗯,按揭。”   “嚯,还按揭上了,”胖子喜欢地摸着摩托,不禁感叹,“你爸年轻的时候特宝贝他那摩托,你刚才骑着车进来那样子,特像你爸。”   “那不能,我比我爸长得好。”   胖子大笑几声,叫他进去一起吃饭。   饿了的方前觉得今天中午这顿豆腐粉条菜特别好吃,吃完饭他在会书店的路上路过小卖部,下车想根冰棍,付账时一掏兜,里面掏出一沓钱。   他前两天刚发了工资。   对了,他还得给朱珍珍二百。   他握紧手里的钱,纠结了一会儿,骑车去了天使卡拉OK。   卡拉OK周一到周五下午两点才开始营业,方前在门口等了会儿,推门进去,说来也巧,朱珍珍刚从楼上下来,正好碰上。   “朱姐......不,小珍珠?”方前给她打招呼。   小珍珠笑了一声,招呼他上去。   她推开一个房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隔间,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单人沙发,还有一扇小小的百叶窗。   “这我办公室,你随便坐。”小珍珠把排班表塞进抽屉里。   方前还站着,把手里的二百块钱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赵子龙告诉你了吗?”   “嗯,说了,”小珍珠点点头,掏出一个上面画着花仙子的小学生才用的那种巴掌大的笔记本,“这个月的账我给你记上啊。”   “行。”   方前看着她端端正正在本子上写上像正方块一样的字,等她合上本子,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握在身前,饱含歉意地对她说:“我听赵子龙说你被投诉了,真的很抱歉。”   小珍珠慢慢扭过头,显然她没料到方前会来这一出,她诧异地看着他,噗嗤笑了出来:“你别这么严肃,跟你昨天反差太大了。”   方前尴尬挠挠后脑勺,小珍珠转身面对着她,倚靠在办公桌上,弯起眼睛笑着说:“没这事我也在那儿干不久了,我早就说要辞职回镇上,那里一直说人手不足不放人,这次正好了。”   “你在那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镇上?”方前不解。   “那里累啊,那儿一天接待多少人?这卡拉OK一天才几个人?在这儿清闲多了,”小珍珠低头用脚尖踢了踢掉在地上的纸片,低声呢喃,“而且我爸妈也不愿让我在娱乐/城打工。”   “为什么?”   小珍珠把嘴角向下咧着,学着老头儿的声音用方言说:“正经女人谁会去娱乐/城当小姐。”   方前笑了一声,小珍珠耸耸肩:“我爸就是这种人,他觉得只要是进娱乐/城的女的都是当小姐的。”   从卡拉OK出来方前就径直回了书店,他把摩托停在门口旁边的阴凉处,在柜台刚好能看到它。   那一个下午方前都在欣赏他的摩托,刚到五点,孟新山背着书包就冲进来了,这时候书店里有不少人,方前正在忙着找钱登记借书卡,没空搭理他。   他就猫在一边站着,没等这拨人走,佟鸣掀开帘子进来了。   方前看见佟鸣的眼神和看到孟新山时截然不同,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饱含期待。   “佟鸣,你可算来了,”方前把钱随手往盒里一扔就从柜台钻出来站在佟鸣面前,“昨天你太够意思了。”   谁知道佟鸣像罩了个金钟罩一样全方位无死角抵御他的热情,开口就问:“门口的摩托,你买了?”   方前此时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弯,他愉悦地点着头:“对!下次你不在我就自己骑着它去接尧秋泽放学。”   佟鸣并没有为他感到高兴,脸上的表情无法言喻,方前意识到了什么,笑也不笑了,无奈地看着佟鸣:“你不会还以为我去卖身了吧?”   ‘卖身’这俩字儿一出,书店里站着的有一个算一个立马竖起耳朵开始偷听,孟新山也把耳朵朝他们俩亮了出来。   “那你哪来的钱?”佟鸣问。   “给你说了,按揭。”   方前把今天赵子龙过来的事给佟鸣讲了一遍,省略了尧冬青的事,想到上次尧玉安过生日,那俩人在家打红眼的情景,他决定在他没搞清楚之前先不给佟鸣提。   “就这样,我不用去天使城,每个月把钱送卡拉OK去就行了。”他说。   佟鸣收起了疑虑又变得淡然,没再问,说到底这事和他也不相干。   “对了,我今天早上一睁眼你就没影了,你怎么走这么早啊?”方前又问。   “洗车去了。”   “洗什么车,上星期不才洗过吗?”   还是上周末他们收工回来,在仓库院子里拉了根水管俩人一起洗的。   佟鸣没答,就说他先回去了。   人走了,帘子落下了,孟新山才伸着脑袋对方前说:“你昨晚吐了人家一裤/裆。”   “???”方前,“......” 第27章 浪漫   方前第一次骑摩托去县城,他那车突突突突像个拖拉机似的在路上飞驰,孟新山吵着要坐他的摩托后座,让方前给拒了。   “我得去接尧秋泽,没你的地儿。”   “挤挤仨人能坐下。”   “不行。”   不会再带孟新山去县城,他说到做到。   现在天黑得晚了,六点多还亮堂堂的,方前把车停在复读高中门口,潇洒地一脚支地等着学校大门打开。   虽然他□□这摩托不算耀眼,但方前本身盘靓条顺,长得也有模有样,在一众要么不修边幅要么用力过猛的男人里面格外突出,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就有人凑上来问:“接女朋友放学啊?”   方前下巴朝门口一挑:“接我兄弟。”   “方前!”尧秋泽又拎着大包小包跑了出来。   他围着那辆摩托打量了一圈,才扶着方前的肩膀坐上去:“你真把这车买了?”   “真的啊,”方前把脚蹬向后一踢,扶着车把顺滑地拐弯起速,“以后只要不下雨,我就能接你上下学,你就不用挤公交了。”   “真好,”尧秋泽在后面说,他按按屁股下的座椅,这还是他第一次坐摩托车后座,他靠过来抓住方前的衣服,假装抱怨,“你既然要买怎么不早点买?我都快毕业了,你也送不了我几次。”   “早点缘分没有到,这次是正好碰上了。”   今晚他们没在县城多作逗留,下午尧玉安去书店找他,让他们晚上去家里吃饭,他准备烧他自创的鸡翅,还取了个霸气的名字叫鹏程万里。   这也是方前第一次带着人奔驰在那条回镇上的大道,虽然后面坐的是尧秋泽不是漂亮姑娘,不过不打紧,在他心里兄弟和对象一样重要。   “尧秋泽,你志愿定好没?”他向后靠了一点,用喊的才能在风里把声音送到尧秋泽耳朵里。   “定了!”   “北京吗?”   “没有,南京,我老师说我考不上北京师范。”   “南京也好。”方前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骑着摩托去南京找尧秋泽玩的事儿了,他还可以带上佟鸣。   他又大声问尧秋泽:“你说从咱们这儿骑车去南京得多久啊?”   “就骑你这破摩托?起码两天两夜!”   尧秋泽一盆子凉水把方前浇了个透,不过很快他又振作起来:“两天两夜就两天两夜,我带上你哥,我俩换着骑总能到。”   “你疯了吧,不如让我哥开车呢。”   “你现在怎么一点都不浪漫了。”   “浪漫又不是蠢,你问我哥他也不会跟你去。”   ——   “好啊。”尧玉安家,饭桌上,佟鸣说。   “你看看,”方前吃饱喝足一只胳膊胳膊耷拉在椅背上慵懒地倚在那里冲尧秋泽炫耀,“你哥都比你浪漫,你看点言情小说就知道自己在那里酸。”   尧秋泽捏着一个鸡翅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总结为佟鸣被方前下了降头,蠢是会传染的。   尧玉安在一旁不停笑,今天他心情好,又喝多了酒。   回去的时候方前和佟鸣一起下楼,他撞撞佟鸣的肩膀:“哎,你真愿意跟我一块儿骑摩托去南京啊?”   他在昏暗的月光里跳下最后一节楼梯,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佟鸣:“别说你弟了,我也挺诧异的。”   佟鸣只是抿起嘴淡淡笑了下,说:“等他先考上再说吧。”   “这话说的,好像就知道人家考不上似的。”   佟鸣没做声,走到门口要分开的时候方前拉起衣领扇了两下说:“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第二天中午,方前举着塑胶水管在门口洒水,这样能让被太阳炙烤的大地降一点温,他由衷佩服那群棋盘旁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老头儿,太阳已经从树叶里穿透晒到他们身上了,光着膀子露着汗津津的背也要继续站在那里看下棋。   “方前!电话!”   尧秋泽在屋里喊他。   “哎!”方前丢掉塑胶管关上水龙头,擦擦手上的水走进去拿起听筒,“喂?”   “方前吗?”是小珍珠,“赵哥让你过来一趟。”   挂下电话方前独自去了卡拉OK,赵子龙正在一个包房里坐着,脚下跪着一个人,方前一眼就认出了这家伙是谁——那个喜欢打尧秋泽屁股的二流子。   见方前进来,赵子龙朝二流子的胸口踹了一脚:“滚!”   二流子连滚带爬跑了,赵子龙脸上还布着怒气,拍拍旁边的沙发叫方前过去坐。   “他怎么了?”方前让开门口的路给二流子逃命。   赵子龙打打裤腿上的灰:“昨天有个女的来唱歌,丫给人家开了六百块钱账单,让人家要么给钱要么陪睡。”   混蛋玩意儿,这是方前对二流子的评价,但赵子龙能这么正义?这人在天使城当三把手,高低得沾点黑,这种事估计没少见。   “人家直接报警了,妈的警察电话打一圈打我老板那儿去了。”   “你在派出所还有人啊?”方前过去坐下。   赵子龙笑了声:“都是供着的大爷,哪儿能算我的人啊,不说这个了。”   他掏了盒烟,递给方前一根,方前也没客气。   他挺久没有抽烟了,因为在书店不能抽,那里都是纸,也不能让屋里沾上烟味儿,还有佟鸣的嗓子,好像对烟特别敏感。   他兜里最后一根烟是在佟鸣那间屋里点着的,那时候佟鸣没赶他出去,只是把窗子和门都大敞开,他说话时烟雾飘到了佟鸣脸上,佟鸣咳嗽了半天。   他把烟掐了丢进垃圾桶里,后来就一直没买,因为如果兜里有一盒烟,他就会习惯性地拿一根抽,吸进肺里了都不见得能意识到自己是在抽烟。   他接过赵子龙的烟,老练地点着,靠在沙发上和赵子龙同步吐出了一串烟雾。   “哈哈哈,默契。”赵子龙对着空中那两个烟团说。   方前也笑了一声,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赵子龙又抽了一口,才说,:你上次问我尧冬青的事啊,我查出来了。”   方前来了精神:“怎么?”   赵子龙狡黠地看着方前:“他是给老二递投名状去了。”   ——   佟鸣一听到那拖拉机的声音就知道,方前又来了,但是他现在没空管他,锅里的辣椒火候不对就会糊。   方前把摩托停在屋子旁边,循着呛死人的辛辣气儿走到后面佟鸣做饭的地方,那儿像着火了一样浓烟滚滚,佟鸣的咳嗽声像个风箱似的给这浓烟添砖加瓦。   他憋了一口气走过去看一眼,铁锅里是几个虎皮辣椒,闻味道应该是一口就能送人归西的辣度。   “我去屋里等你啊。”他趁着那口气还没消耗完,转身跑到房间里关上门。   安静的院子一阵噼噼啪啪滋滋啦啦的声音过后,佟鸣端了两盘菜进来了,一盘虎皮辣椒,一盘番茄鸡蛋,他又出去了一趟,端进来两碗米饭。   甚至都没问一句方前要不要吃。   “你真好,正好我也没吃。”方前自觉地搬了个椅子坐过来,他急着给佟鸣说尧冬青的事,赵子龙约他吃饭他心不在焉地拒绝,下楼就跑过来了。   佟鸣吃饭都是在靠墙那张桌子上解决的,方前看了眼窗边,对他说:“你怎么不搞一张折叠桌,在大窗户边吃饭,亮堂堂的多好。”   佟鸣夹了一整根虎皮辣椒放进碗里,说:“自己一个人,不想麻烦。”   他一口咬下滋滋冒油的虎皮辣椒,在嘴里细细嚼着,刚嚼几口头一撇又开始疯狂咳嗽。   “哎呀我的天,”方前伸手在佟鸣背上狠狠拍了几下,又赶忙站起来拿暖瓶倒了杯水,再拿个饭缸去外面接半缸凉水,回来把杯子泡进凉水里,推给佟鸣,“凉了喝。”   佟鸣点点头,咳嗽完又咬了一口辣椒,这次他嚼得比刚才小心,没再咳嗽。   方前也吃了一根,这辣椒确实辣,也确实好吃,一根下肚脸就红了。   他伸伸舌头,转过脸看佟鸣侧脸上挂着一滴汗,还剩下小半根没吃完,就问:“我记得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佟鸣咳了一声说:“一般不吃。”   “那今天为什么吃?”   佟鸣把那小半根塞进嘴里,嚼半天咽下去,又吃了几口米饭缓过来劲了才说:“想吃辣的时候就做一点解解馋。”   “哦,那你还是喜欢辣味儿的,”方前又自己指尖点点喉结,“因为嗓子才不吃?”   佟鸣点了下头,又伸手去夹第二根辣椒,方前直接把他的手挡开了。   方前把那盘番茄炒蛋和虎皮辣椒换了个位置:“嘴都肿了,这种辣椒太辣,你吃一根意思意思就得了,别再把肺咳出来。”   吃完饭,方前把电扇换了个方向正对着床,他坐在床边仰面倒下去,这里一点都不吵,睡午觉太舒服了。   佟鸣洗完碗进来,问方前过来干什么的,方前从床上一下坐起来,刚才差点忘了正事俩眼一闭睡过去。   “对,我有事给你说,”方前又过来拉着凳子坐在佟鸣旁边,“前几天我去天使城,你知道我是干什么去的吗?”   “为你的摩托?”   “不是,”方前摇摇头,试探地看着佟鸣的双眼说,“我是见到尧冬青进去了,好奇才跟过去的。”   如他所料,佟鸣听见尧冬青这三个字,再加上天使城的结合,瞳仁瞬间暗了一个度。   “然后呢?”   “今天赵子龙告诉我,尧冬青是去找天使城的老板,想去二把手底下当小弟,那个二把手以前是和大老板混的,犯事进去过几年,几个月前刚出来,现在正收人。”   方前说完,见佟鸣没有说话,也没再打太极,直接说了他的想法:“天使城那地方能开那么大肯定黑白通吃,我觉得赵子龙手底下看着不像有什么打手,他主要还是做生意,那那个二把手,估计就是给他们平事的,不然也不能招你弟那样的,所以......这事你得好好想想。”   就是因为这种事他从小见到的不少,所以他才觉得,不能放任尧冬青加入进去。以前方贯在外面收债,上面客户也有娱乐厅的老板,这些人基本上只图利,兄弟情都是塑料的,打赢了钱收回来了是兄弟,打输了钱没了,那就是外包。   败犬前被主家抛弃后被仇家追杀,没几个能善终,特别是尧冬青这种和家里没断干净的,指不定哪天火就烧回来了。   但方前没有权利管尧冬青,尧玉安不顶事,佟鸣又一直把尧秋泽护在身后不想让他掺和尧冬青的事,所以最后这事儿还得佟鸣拍板。   佟鸣沉默了很久,那双眸子暗得深不见底,方前就静静坐在一旁等着佟鸣思考,等佟鸣再次抬起头时他马上看过去,佟鸣说:“我想见见赵子龙。” 第28章 吻别   方前给卡拉OK打了个电话,小珍珠说赵子龙还在,他就骑着摩托带着佟鸣赶了过去。   佟鸣是坐在他摩托车后座的第二个人,又是个男人,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方前也没空计数了。   赵子龙还在原来那个包间,他们进去的时候赵子龙正举着话筒都是月亮惹的祸。   “方前,佟鸣也来了!快快快坐,”赵子龙把话筒放一边,拉开门喊人拿果盘啤酒过来,然后拽拽裤子坐在他俩对面,“听小珍珠说你们有事找我?”   方前看了眼佟鸣,佟鸣点了点头。   门开了,小珍珠端着果盘和几瓶啤酒过来,赵子龙直接用手掰开瓶盖递给佟鸣,方前伸手接过来:“他不能喝酒,嗓子发炎了。”   小珍珠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来一瓶汽水。   赵子龙没有介意,仰头干了半瓶啤酒,畅快地‘啊’了一声,才问:“有啥事,说吧。”   佟鸣把手里的汽水瓶放回桌子,对赵子龙说:“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说来听听。”赵子龙吃了块西瓜。   “拒绝尧冬青,别让他再过去。”   “这事啊,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不过......”赵子龙笑了笑,“那是你弟,你可以直接给他说啊。”   “我说的话他不会听,我也不想和他说话,”佟鸣往沙发上靠了一下,没有起伏地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安分点,有个糊口的工作就够了。”   赵子龙盯着佟鸣看了一会儿,点头说:“明白,我回去给老二说,反正就一个小弟,要谁都一样。”   “谢谢。”   赵子龙摆手:“不谢,多大点事。”   显然,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没有结束,赵子龙喝完了那瓶酒,又往嘴里塞了块菠萝,闲聊一样说:“其实前两天老二让人去查了他的背景,发现他好像赌博是吧?”   他抬眼看看佟鸣和方前,他们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赵子龙继续说:“像这种赌鬼一般我们也不沾的,不过老二觉得他挺能打,就留到候选名单里了,我是觉得啊,他跟着老二赚得会比现在多不少,这样他以后不就不用问你们要钱了吗?”   “穷有穷的赌法,富有富的赌法,他没钱捅出来的窟窿还有填上的可能,要真有钱了,挖个无底洞,谁来给他填?”佟鸣说。   赵子龙思考两秒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这也是治标不治本,你这个弟在外面永远都是炸弹。”   “真控制不住的时候我会报警,所以,”佟鸣也抬了下眼,“最好别牵连到你们。”   “不会吧,那可是你弟,你真狠得下心啊?”   “干过,所以他才恨我。”佟鸣不咸不淡地说。   方前坐在一旁听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赵子龙是只狡猾的笑面狐狸,而佟鸣就是暴雨夜里隐匿在夜色深处的蛇,房间里涌动的暗流让他暗暗悸动,他非常喜欢此时佟鸣的状态,和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相处,最有趣的就是总能发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赵子龙揽着佟鸣的肩膀,边往外走边拍胸口保证:“这事交给我,你放心,以后你绝对见不到尧冬青踏进天使城一步。”   方前跟在他们俩后面,赵子龙扭头又说:“方前,这包厢开了一下午,你们在这儿玩,小珍珠!多给拿点零食来啊。”   房门在他眼前关上了,小珍珠在他身边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拿过来。”   方前翻翻门口挂着的点歌册子说:“不用,桌子上那么多水果呢。”   “别,老板发话了,等会儿他以为我没招待好你们呢,”小珍珠拉门出去,“我去给你们整点爆米花吧。”   门留了一个缝,方前拉住没让它关死,他贴在墙边,隐隐能听到门外赵子龙和佟鸣的声音。   “咱们也认识有段日子了,这次帮你,咱们也算兄弟了。”赵子龙说。   佟鸣还是没接他的茬,直说道:“古良的生意我不清楚。”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认个兄弟,以后要是真有机会合作了,咱们熟人也好办事。”   接着赵子龙的声音就变得及低,方前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到赵子龙仰着脑袋,贴在佟鸣耳边,悄悄地说了什么,佟鸣好像有一晃而过的诧异。   “这些不用告诉我,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佟鸣说完,赵子龙就和他道了别,佟鸣转身推门进来时方前坐在沙发上正翻点歌单,他走过去在方前身旁坐下来。   方前一股脑在歌单上写了十几首歌,随口问了句:“你跟他聊什么啊聊这么久。”   结果佟鸣好像并没有想瞒他,对他说:“赵子龙说他们的目标不是仓库。”   “那是什么?”   “是古良的整个生意。”   “我......靠......”方前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黑恶势力商战,他激动地问,“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是古良的人,所以他们要拉你入伙让你叛变?还是让你去当卧底?”   佟鸣看着他笑笑,这次的笑没那么阴森,很显然是笑他戏太多。   “我不是古良的人,他们生意怎么争怎么抢与我无关,是他误会了。”   “那你怎么想?”   “古良没那么容易让他扳倒,就算真倒了......”佟鸣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摩擦了几下,说,“到时候再说吧。”   “佟鸣,”方前盯着佟鸣,吞了下口水,“其实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你问。”   “那个古良,”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佟鸣一开始没有发声,但他不出声方前盯着他连眼皮都不眨,最后他只得说:“以前家里出事,他帮过我。”   “就是你说的尧冬青借高利贷?”   “差不多,他赌博我也报过警,但没有用,赌场太小,警察过去人都跑完了,后来收高利贷的找上门,古良让他们把利息抹了,我们才把钱还上,没过几天尧冬青又开始赌,我就让古良引他到一个大点的赌场,报警把他抓进少管所劳教了一年。”佟鸣对尧冬青的态度很无所谓。   “平白无故他为什么这么帮你?他这种人......不可能不图你什么吧?”   佟鸣没有答,很明显,他和古良究竟有什么渊源,他没有告诉方前的打算。   方前靠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他歪过头问佟鸣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佟鸣看向他。   “你应该彻底跟尧冬青断绝关系,让他自生自灭,要是他打不走,那你就离开这儿,让他找不到,反正这里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好地方,”方前说着说着感觉到,这怎么像他和方贯呢?他抬手在嘴前摆摆,“我的意思是,你求古良帮忙,日后肯定得还人情吧?谁知道他会让你干什么?就为了对付尧冬青,值吗?”   “我走了我爸和尧秋泽怎么办?”佟鸣看他的眼神难得温柔了些。   “尧秋泽马上就考大学走了。”   “可是我爸走不了,他把自己困死在这儿了。”   方前不懂为什么,佟鸣也不想再提,他们并排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到电视上邓丽君唱完甜蜜蜜。   方前拍了下腿,这么干熬着也没有用,浪费时间,他伸着胳膊拿起话筒,起身把话筒转向佟鸣:“你唱歌吗?”   佟鸣摇摇头。   “那我唱你听。”   他刚准备开嗓,门被推开了,小珍珠抱着两大桶爆米花进来。   她一看电视上的歌名,抿起两个梨涡:“吻别啊,好听,你怎么不唱?”   方前攥着话筒不大好意思开口,小珍珠识趣地把爆米花放在桌上出去了,临走之前还把氛围灯给他打开了。   “你怎么了?”   他回过头看到粉色的灯光打在佟鸣脸上显得那张脸柔和很多,就弯下腰小声说:“小珍珠很漂亮吧?”   “你喜欢她?”   “就见了几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方前清清桑,“我就是不习惯在女生面前唱歌。”   还是情歌,没意思也会被暧昧的灯缠绵的曲搞出意思。   “前尘往事随云烟,   消散在彼此眼前,   ......   你笑得越无邪我就会爱你爱得更狂野,   ......   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   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   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   ......”   方前唱得很投入,只是声音带着一股青涩,听起来没有那么缠绵悱恻。   佟鸣背靠着沙发,交叉着的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天花板上挂着的灯球缓慢转着,粉色映在方前的脸上,紫色打在身上,蓝色裹在腿上,好像游动的水母群。   他看着电视上纠缠的两个人,眼前开始变得光怪陆离,于是他闭上了眼,水母青涩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它柔软的触手,它便轻柔地飘荡离去,幻化成影子,他分不清影子是佟锋,是尧春晓,还是陈家辉,或者是......方前?   水母的声音是方前。   “佟鸣?佟鸣!”   他回到现实,方前站在他面前,那首歌已经结束了。   “有那么难听吗?给你唱睡着了?”方前抱怨。   佟鸣微微扬起嘴角,摇了摇头:“没有,在听。” 第29章 尧冬青   尧玉安下班前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台历,六月二十四,周五了,今天尧秋泽要回来,他得去市场买点肉,再买条鱼,晚上把三个小子都叫回来吃饭。   “这再有半个月就高考了,也不知道我那妹子能不能考上。”一个今年新调来的小王老师,带个眼镜,每天朝气蓬勃充满干劲,他刚来学校的时候还说,没想到现在镇上的学校都已经建那么好了,竟然都有物理实验室,县上的学校都还没有。   当时还有个老教师用手挡着嘴小声说:“这得感谢尧老师。”   小王老师听过尧老师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对这个兢兢业业的老教师非常之崇拜,毕竟让一个原本在县城教高中的高级教师来镇上教小学本来就是大跳水,而且尧老师还致力于走访村镇上不重视孩子上学教育的家庭,从这些家庭里挽救了上百个孩子,让他们重新拥有了上学的权利,尧老师也是为此自愿调来这所学校的。   小王老师一直觉得,学校应该把尧老师的照片挂在名人榜上,可惜啊,这个学校思想觉悟不够高,大家对尧老师的光辉事迹漠不关心。   他对他的前辈偶像特别挂念,特意走到尧玉安办公桌前说:“尧老师,我听说您儿子今年也高考,学习一定非常好吧?要考哪里的大学啊?”   尧玉安竟然有点紧张,完全没有职场老教师的游刃有余,他紧紧捏着自己的包,有点局促地说:“他......第二年考了。”   “复读啊?是不是去年没考上名校?我妹子她班也有很多这样的学生,对自己要求很高,”小王老师越聊越起劲,“尧老师,我还听说您女儿以前学习就好,您儿子肯定也不会差,对了,您女儿去哪个大学读书了?毕业是读研了还是留大城市了?现在发展得一定很不错......”   “我得去买菜,我先走了。”尧玉安抓着他的包噌的一下站起来,身子贴着桌子边走了。   “哎,尧老师......”   小王老师朝尧玉安伸出手要挽留,办公室里和尧玉安同期的老师拍掉了他的胳膊,叫他没事就快点下班回家,别那么多话。   尧玉安逃似的离开学校,在门口撞见了他的学生,他抖了一下,心有余悸地看着学生天真的小脸。   “老师,你还欠我一本世界名著!你是不是又忘了!”   “下周,下周上学就给你啊。”尧玉安摸摸他的头。   从菜市场出来,尧玉安好像变了一个人,完全没有经历过刚才那一遭。   “尧啊,买这么些菜啊。”住在一楼敞开大门透气的吴大姐看着尧秋泽手里的袋子说。   “是,晚上做点鱼吃。”尧玉安抬起手晃晃,袋子里的鲤鱼还打了个摆。   “哎哟,这鱼真有劲儿,”说完吴大姐拉住了尧玉安的胳膊,眼睛往四楼瞄了一眼,悄声说,“你家冬青回来了。”   尧玉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吴大姐又说:“估计是没钱了,还问我你啥时候回来。”   “啊,好,没事。”   尧玉安的步子又开始变得沉重,他走进楼道,阴影将他吞没,他黑色的衣服让他整个人都失了颜色。   吴大姐伸着头看了一眼,尧玉安踌躇不前,过了会儿他转身回来对她说:“吴姐,我用下你家电话。”   ——   佟鸣今天没有出去,单子都送完了,他和老马说歇一天,后天再给他派单,今天整理一下仓库里的货。   陈家辉以前在这儿住的时候就把这里当仓库,租出去一个月多赚几个钱,后来陈家辉走了,佟鸣住进来,也一直这么干。   古良的生意涉及面很广,有时候压货囤货就在他这儿租间屋子用,佟鸣也会在他忙不开或者不好露面的时候帮他送货。   之前古良和他商量,说想弄一批电子产品,把他这儿当做中转站,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赚。   佟鸣拒绝了,他知道古良说的电子产品就是走私手机,这种悬崖上走钢丝的钱他不赚,他不想和这群人绑死在一起,古良不再提,他也权当没听过。   他正坐在桌前看书,是去年尧秋泽读高三发下来的练习册,尧秋泽高中在一个不错的学校,学校会发很多教辅资料,但尧秋泽就像他们班上很多同学一样,知道他们这种一没背景二没钱,又没魄力下海做生意的人只有考大学才有好出路,可让他坐下他又学不进去,没一会儿就神游去了,所以现在这些练习册基本都还是空白。   佟鸣喜欢看练习册上的阅读短文,偶尔也会查着字典翻译英语短文,他的英语水平靠着字典能把短文顺利捋顺,他还从市里书店买回了全英版的《无人生还》,抱着字典一句一句翻译,不过翻译了没几页就放弃了,又跑去买回中文版看,现在那唯一一本英文书还躺在柜子里吃灰。   从某些程度上讲他和尧秋泽在这方面也很像,不过他还是希望尧秋泽能考出去,离开这儿。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佟鸣接起来,是尧玉安。   ——   方前刚忙了一阵子,店里人走完,他一看时间,该骑着他的宝贝摩托去接尧秋泽了。   正准备上锁又有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   “佟鸣?走,接你弟去。”方前抓着钥匙揣自己兜里。   “你会开车吗?”佟鸣问他。   “肯定会啊。”以前在修车店打工他不少给人送过车。   佟鸣给他串钥匙:“我有点事,你帮我送趟货吧。”   说罢又给他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五十块钱:“顺带接上尧秋泽,你们就在县城吃。”   方前看看那五十块钱,没接,就拿过车钥匙,佟鸣要把钱也给他,他抬手躲过去了。   “我又不是没钱吃饭,别搞这些。”   方前说完跑到小面包前开车去了,佟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把钱收了起来,等车走之后,他也转身往家走。   联排房四楼走廊上的花盆被人踢翻了一盆,显然踢它的人对这里已经不熟悉了,走过来时忘了抬脚。   客厅那张能坐下六七个人的圆形折叠桌上只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凉拌猪耳,还有两个酒杯一瓶二锅头。   尧冬青坐在椅子上不停抖腿,一会儿一看墙上的表,等着尧玉安回来,终于,门响了,他饱含期待看过去,一个‘爸’字在嘴边刚要脱出,却看到进来的人是他那最不喜欢的,尧家唯一一个外姓人。   尧家的所有人,只有年纪最小的尧冬青最在意这个,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攻击佟鸣的痛点。   佟鸣开门走进来,又反手把门锁上,他没有接尧冬青本就透着凶意的目光,先扫视了一圈客厅。   该锁的门都是锁着的,客厅的柜子和抽屉被人拉开过,合上时没有细心把尧玉安缝衣服攒下来的布条塞进去,墙上那个裱着报纸的相框又被人拆下来了,报纸在外面,相框里是空的。   尧玉安喜欢把钱藏在相框里,他们一家都知道。这空空如也的相框不知道是尧玉安把钱换地方了,还是被尧冬青拿走了。   “我爸呢?”坐在桌子旁的尧冬青问他。   “在学校加班。”   “你回来干什么?”   佟鸣在门口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这句话反问给了尧冬青:“你回来又是干什么?”   尧冬青恨佟鸣恨得压根痒痒,这股恨意是从小就扎根在他心底里的,随着年龄不断生长,特别最近几年,更是可以用疯长形容。   很多年前的一个暴雨夜里,尧玉安把伤痕累累的佟鸣抱回家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可怕,可后来这个人竟然就在这个家住下了,尧家的四个孩子变成了五个,邻居都说,尧玉安的四个小孩儿都个顶个的好看,眼神一转向他,他们就又敷衍地笑说:“冬青也机灵,你看这壮的,跟个小牛犊似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讨喜的那一个,尧秋泽总是哭,二姐不喜欢尧秋泽哭,所以他就总是想办法把尧秋泽弄哭,佟鸣一来,他的诡计就被识破了,他再往尧秋泽头发上粘泡泡糖的时候佟鸣会在尧秋泽开始哭之前就把那撮头发剪掉。   佟鸣还威胁过他:“你再往他头上粘泡泡糖或者拿剪刀扎他,我就告诉爸。”   尧冬青当时就崩溃大喊着:“那是我爸不是你爸!你是没人要的野种,你不许喊他爸!”   大姐听到了直接给他屁股上来了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他不许再这么说。   尧冬青恨佟鸣抢走了大姐,这个家里他最喜欢的是二姐,可能因为二姐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不会因为尧秋泽和佟鸣长得漂亮就多给他们一点好脸。   可惜,他最喜欢的二姐很快就死了,第二喜欢的大姐也不知所踪,这个家里只剩下四个男人,个顶个的讨厌。   尧冬青很久没修剪的指甲在桌子上抠着,发出刺耳的噪音,佟鸣皱了下眉,结束了这毫无意义的对峙。   “你上次来拿走了不少钱,家里四百多,书店一百多,够你花一阵子了,”佟鸣没让尧冬青开口反驳,又说道,“我找人问了,你没有女朋友。”   尧冬青的两腮鼓着,他憋了长长的一口气,不服,却又只能放低姿态,因为他今天是来要钱的,他也没在家里找到钱,他很清楚现在这个家是谁做主了。   “哥,”这一声发得比佟鸣嘶哑的嗓子都困难,尧冬青低下头说,“我前几天去找工作,本来都谈好了,结果那老板变卦,用了别人,我真的改了,你给我一点钱,我找个地方再找个活儿,肯定好好干。”   “找的什么活儿?为什么不用你了?老板是谁?”   佟鸣连续三个问题,他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不敢说出来他是要去天使城当打手结果人家没看上他,那样更要不来钱。   佟鸣知道尧冬青在撒谎,他也没耐心等尧冬青编谎话,直接问道:“这次在外面欠了多少?”   尧冬青的拳头紧紧握着,像是一拳就要砸烂盘子里的花生米,他把头垂下去,后脖颈上鼓起一个包,不知道是在愧疚还是在忍耐,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千多。”   尧冬青觉得他承认这件事是一种屈辱,当他听见佟鸣的冷笑时这种感觉达到了巅峰。   “尧冬青,家里不可能给你一分钱,这次不会给,以后也不会给,你要是再敢回家里偷,或者找爸和尧秋泽要钱,我还会把你送进去,偷盗不够我就找人做成抢劫,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你愿意在牢里待着就一辈子待在里面。”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尧冬青的神经,他像得了甲亢一样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终于他忍无可忍了,一拳锤烂了手边的盘子。   “你他妈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你当你是谁?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了?啊?你他妈在这儿跟我充大尾巴狼?”他手里捏着盘子碎片指向佟鸣,血丝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这话你敢跟爸说吗?你敢吗!”   尧冬青嘶吼着,他的愤怒让他浑身都在颤抖,手里的盘子碎片割伤了他自己的手掌,可佟鸣完全没被他这不要命的势头震慑住,还是坐在那儿安稳如山看他表演。   “佟鸣,你个冷血的东西,我们家看你可怜收留你,出事了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事儿过去了你又回来装老大了,啊?你真他妈不要脸,”尧冬青啪啪扇着自己的脸,“你他妈不要脸!你就是个扫把星,你克死你爹克死你哥,你来我家两年,我两个姐也没了,凭什么你还活着?你凭什么!”   尧冬青几乎要翻起白眼,他大喊了一声,举着磁片朝佟鸣冲了过来,佟鸣站起来侧身抓住尧冬青粗壮的手腕,一手掐住尧冬青的后颈把人按在了沙发里。   磁片掉在地上摔碎了,佟鸣的胳膊上都是血,他感受不到疼痛,不知道那血是尧冬青的还是他的。   他和尧冬青从小打到大,可以说他们的一招一式彼此都烂熟于心,可不同的是佟鸣打架的时候不会失去理智,而尧冬青只会做一个愤怒的公牛。   桌子掀翻了,椅子踢倒了,盘子碎成几瓣了。   佟鸣把尧冬青按在地上,手掌张开抓着他的半张脸,血从手指流到尧冬青的脸上各处。   尧冬青重重喘着气,佟鸣压着他最后一次给他警告:“别让我再看到你回来要钱,你欠的钱家里也不会替你还。”   说完佟鸣松了劲,尧冬青爬起来疯狂冲向门口拽门。   门锁被暴力拉开,尧冬青出门时佟鸣又叫着他说:“你最好出去躲一阵。”   尧冬青走了,地上全是碎瓷片,还有被碾碎的花生米和猪耳朵,佟鸣去水龙头下冲干净胳膊上的血,才看到他的胳膊上划伤了一个口子。   他又回来弯下腰扶起桌子折起来靠在墙边,拿来扫帚扫干净地,最后把沙发上的相框和报纸组合好挂回墙上,还有抽屉里露出来的布条也塞了进去。   家又恢复原样了。 第30章 夏天到了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尧玉安抓着门把手晃了晃门,锁被拽坏了。   佟鸣把拖把放回厕所,地他刚拖过,还湿着,看不出也闻不出之前沾上了血迹。   本来他收拾好家里就想走了,尧玉安叫住他:“我叫了你弟他们回来吃饭。”   “我让他们去县城吃了。”佟鸣说。   “这样啊,”尧玉安把手里死了的鱼和菜放进水池,带上围裙赶忙说,“那你留下吃饭吧,我把鱼做了,咱俩吃。”   佟鸣在这不大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尧玉安想快点把饭做好,就收拾好鱼加上葱姜上锅蒸熟,再加上一勺豆豉,淋一勺热油,葱丝和豆豉的香气一起爆发出来,这鱼清淡,佟鸣可以多吃一点,然后他炒了个小白菜,从锅里捡出刚热好的馒头,又煮了一锅鸡蛋花面汤。   二十分钟,热腾腾的菜就摆在桌上了。   佟鸣放好碗筷,刚坐下尧玉安就把鱼肚子上最大一块肉夹给他,他抬起碗接过去。   其实尧玉安算是个很公平的父亲,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尧玉安就去给补习班上课赚钱给他们买肉吃,做鱼会做三条,一人一块鱼肚子,鸡腿也会做五个,一人一根。   他们家很少会在吃饭上吵架,那时候佟鸣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尧玉安,他觉得他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人,直到现在他依旧认为尧玉安是个好人,让人无力的好人。   “佟鸣,”尧玉安好像没什么胃口,他夹了几筷子小青菜就停下了,筷子摆在碗上,手在大腿上搓了搓,才开口问,“你弟回来......说什么了?”   “要钱,”佟鸣总结了两个字,又给了个结果,“我把他赶走了。”   尧玉安点点头,这是谁都明白的事。   “他是不是......又去赌了?”   “嗯。”   “这次欠了多少啊?”   “比上次少点。”佟鸣没告诉他数。   尧玉安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可能也无奈,听到这次欠下的债少了竟然还能觉得侥幸。   “我告诉他了,家里不会给他还债,不想死就出去躲躲。”佟鸣又说。   饭桌上只有佟鸣一个人吃饭,他比平时吃饭的速度快了不少,尧玉安一直想插几句话,犹豫半晌,最后心一横,对佟鸣说:“他毕竟是咱们家的人,这个债我确实也还不起了......”   佟鸣知道他话里有话。   “让他出去躲一躲也好,你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这样他自己有收入了,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   尧玉安的声音慢慢变小,佟鸣把筷子放下,尧玉安的声音彻底消失,他侧过脸看着尧玉安为难的模样,不近人情地回他:“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去给他找了工作,结果怎样?”   那是尧冬青刚出少管所的时候,尧玉安也这么求过他,佟鸣跑去市里找一个烟酒店老板,给尧冬青找了个看店的活儿,他们还怕尧冬青知道,特意说是尧玉安给找的工作,结果刚过了一个多月,尧冬青就偷了老板一千多块钱,两瓶酒两条烟,跑了,佟鸣赔了钱又被那个老板臭骂一顿,现在他送货都会绕过那片地方。   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佟鸣处理的,尧玉安没有参与,但他记得当初佟鸣隐忍着发狠的模样,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尧冬青刨出来暴打。   他点头附和:“是,得让这小子吃点苦,不管他了,不管了,吃饭。”   “爸,”佟鸣的饭已经吃完了,他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我知道你想弥补,但你应该弥补给对的人,就算你脑子糊涂,这一点也不应该糊涂。”   尧玉安努力牵动着嘴角苦笑,他想为自己辩驳一句,以‘都过去了’结束话题,可佟鸣没放过他。   “尧秋泽想考大学,他这是第二次考了,”佟鸣打开水龙头,洗着自己的碗,他水开的不大,确保声音能让尧玉安听见,“你明明知道他没有学习的自主性,为什么不教他?就因为你不想面对高考?”   尧玉安把眼闭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屏蔽五感,让自己不要回忆起十年前的夏天。   他再把眼睛睁开的时候,佟鸣已经走了,饭桌上放着两盘菜和一副碗筷,像是他自己在吃这一顿饭。   ——   方前没能把尧秋泽带回来,因为再过半个月高考,学校这次放话了,谁都不能回家,留到学校做最后的冲刺。   学校只放假三个小时,九点之前要回到宿舍点名。   方前先开车帮佟鸣送了货,拢共就两箱,卸完到学校时学校大门都还没打开。   尧秋泽这次两手空空耷拉着脑袋出来的,方前幸灾乐祸:“你太懒散了,谁家复读生跟你这样啊,我一高中没毕业的都看不下去。”   他们就去饭馆吃了顿饭,尧秋泽全程像个气鼓鼓的河豚。   送尧秋泽回学校后,方前就独自开车回了镇上,六月底的天是个闷热的蒸笼,动一动就要出汗。   他没直接回书店也没把车送回仓库,开去了胖子的澡堂,痛痛快快洗完澡回到书店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在门口,才看到佟鸣正坐在台阶上等他。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啊?”方前赶忙跑过去开锁,他瞥了一眼佟鸣胳膊上的疙瘩,“你等不着先回去呗,就干坐着喂蚊子。”   他嘴一边叭叭一边钻进柜台找风油精。   夏天风油精用太快,只剩个底了,他只能拿起花露水丢给门口的佟鸣。   “你先凑合着用,”方前又开始扒柜台里的盒子,念叨着,“我记得还有几盒清凉油啊。”   佟鸣拿着那瓶花露水,往胳膊上抹了点,有几个疙瘩被他用指甲掐出了十字花纹,还有几个被他抓破了,涂上花露水蛰着猛地一疼。   他的身上散发着花露水味儿,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他们会把凉席上洒上花露水,再钻进蚊帐里睡午觉,睡醒了太阳还正当头,他们又跑到安阳河里游泳。   一般这个时候尧冬青会和他维持短暂的和平,他们泡在被晒暖的水里,直到太阳落下,爬上岸就能闻到尧春晓和尧夏宁涂在身上的花露水味儿,他们三个就会凑过去让她们给他们也涂一点。   方前还在找那几盒清凉油,他记得前两天他还用过来着。   “方前。”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夏天到了。”   “嗯,”方前找到了一个空盒,又丢回去,“早就到了。”   佟鸣把花露水放在了柜台上,他拿起旁边的车钥匙,对方前说:“不用找了,我先回去了。”   “哦,”方前抬眼看看佟鸣,“再见。”   他把花露水放在显眼的地方,省得下次用又找不到,他探着头看着佟鸣的背影,莫名感觉今晚的佟鸣有些落寞。   他从来没在佟鸣这个人身上见到过这种情绪。   “他怎么了?”他嘟囔了一句。 第31章 陪考   半个月过得飞快,只不过没了尧秋泽,方前周末就没有假期了,他一周七天都得守在书店。   孟新山还是有事没事就往书店钻,他拿了副牌,要和方前打牌。   “俩人能打啥牌?”   “接竹竿?”   打了两把,太无聊了,他把牌往柜台上一丢,开始想最近怎么也不见佟鸣了。   ——   佟鸣开车路过工地,市里在盖小高层,听说现在大城市都开始盖这种楼房,有钱人才能住,炽手可热,工程还没起房子就已经全卖完了,还有人要高价买号。   不过这和佟鸣没关系,和尧冬青也没关系。   他把车停在工地前面一家超市旁边,这家超市明显吃到小高层的红利,门口挂满了红气球。   从超市旁的胡同钻进去,里面还是红砖上长着青苔的四层小楼,本来就狭窄的胡同被废品挤得刚好只能够一个人过,垃圾堆积成山,被燥热的天气捂出刺鼻的臭味,不过光着膀子坐在外面的乘凉的人闻不到,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里和那个附带花园的小高层仿佛两个世界。   他停在一栋楼前,12-9-2,楼道上贴着单元号,这栋楼里住的多数是给前面小高层盖楼的农民工,他找上四楼最顶层,门没关,房顶被晒透了,像个蒸笼。   他踢开门口堆积着的鞋,走进去在乱糟糟的上下铺里扒了半天。   “尧冬青,出来。”   过了几秒,衣柜响了一声,尧冬青从里面钻出来,胡子拉碴,两眼凹陷,满头大汗。   “你来干什么?”尧冬青躲在衣柜里憋了半天几近虚脱,他没钱吃饭,没钱逃跑,不敢出去,他也不想干活,就在这儿看哪张床没人睡,他就在哪儿睡一晚,“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尧冬青不难,佟鸣认识老马车队里的司机,他们有人在这附近见到了鬼鬼祟祟的尧冬青,跟到这儿后把地址给了佟鸣。   他能找到,要债的也能找到,他不想让尧冬青留在这儿变成一触即炸的炸弹。   “收拾东西跟我走。”   现在的尧冬青被要债的逼得走投无路,人不人鬼不鬼,他没有一点力气再和佟鸣对着干。   他没有行李,穿上鞋就跟在佟鸣身后下楼,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生怕见到太阳。   佟鸣没让他坐副驾,就让他在后车厢的车板上坐着,那个小马扎都没给他用。   他们开了快十个小时的车,走走停停,尧冬青缩在后车厢睡着了又醒过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要杀了我吗?”   佟鸣没理他,尧冬青又睡过去了,直到第二天天亮,车停在一个尧冬青完全没来过的城市。   佟鸣掏出来五百块钱,转头递给他,尧冬青一看到钱像看见宝贝一样伸手就去抢,佟鸣抬手躲开,盯着尧冬青的双眼说:“爸希望你能自己找个工作,两年内不要回去。”   尧冬青吞了下口水,手还举着,他挣扎着说:“再过几天是二姐的忌日......”   “你现在这样她不会想见你,”佟鸣说完又补充一句,“真想她你就留下点钱,买点纸烧给她。”   佟鸣把那五百块钱给了尧冬青,尧冬青看见钱就像瘾君子看见了毒/品,两眼放着精光,没在车上多停留一秒抓着钱就下车跑了。   佟鸣不知道尧冬青会拿那五百块钱活着,还是去赌,但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方前无聊得把脸贴在柜台上翻武侠小说,手指上还勾着一根毛线,孟新山实在找不来东西玩就扯了一坨他妈的毛线来找方前翻花绳。   “方前!我回来了!”   方前直起头,看到尧秋泽背着大书包从外面蹦进来,身后还跟着佟鸣,一下来了精神。   “你不是该考试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从柜台里面钻了出来。   一旁被方前冷落了半天的孟新山不服气地斜了尧秋泽一眼。   “就是考试才回来啊,”尧秋泽压根没注意到阴暗角落里还坐着个人,把书包往柜台一放,抓起旁边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用手指抿抿下嘴唇上沾着的一滴水,给方前解释,“今天回来,后天直接去考场,就不用回学校了。”   “真行,”方前揽着尧秋泽的肩膀晃晃,又转头问佟鸣,“你前几天去哪儿了?院儿里也找不着人。”   尧秋泽显然也不知道,和方前一起看着佟鸣。   “有几个单子比较远,在外面呆了几天。”   两个人一齐‘噢’了一声,谁也没看出端倪。   那个晚上尧玉安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完饭方前和佟鸣一起离开,走在路上方前问:“你弟去高考你去陪着吗?”   “嗯,他在市里考,太远了。”佟鸣说。   “那我也去,到时候让孟新山看店。”   “好。”   书店离这里不远,方前没让佟鸣开车送他,说走过去消消食,要分开的时候方前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哪天?”佟鸣打开车门转头问他。   “你喂蚊子那天。”   佟鸣对他笑了一下:“天太热了,没精神。”   方前叉着腰点点头,对此他深有同感,又困,又想睡,又热得睡不着,可不是没精神吗。   为了让尧秋泽在七号那天能有个好精神,他们六号晚上就出发了,方前还带了两身衣服。   尧秋泽讲究的要命,不想来回跑,就在考场旁边开了家宾馆,本来想和同学一起住还能分担房费,但平日里和他关系还算可以的同学太喜欢对答案,尧秋泽不敢对,死活不愿意和别人住一间房,又不愿自己住,就非要方前和佟鸣留下陪他。   晚上在尧玉安家吃完饭他们就出发了,到市里八点多,因为高考房间很紧俏,尧秋泽站在前台红着脖子跟那个老板争辩:“我前天就打电话来定了三人间!你说好给我留的!”   “学生啊,你就打个电话我知道你是哪个?你又没给我定金,都是考试的,先到先得,就一个标间,你要不住去别家。”   这个考场附近就三家宾馆,剩下两家都住满了,方前看不下去了,让尧秋泽再吵绝对能先把自己吵哭。   他走上来接过钥匙,拉着尧秋泽上楼:“标间就标间,你自己睡一张床,我跟你哥挤挤就行了。”   “做生意一点都不讲诚信。”尧秋泽碎碎念。   “对对对,你跟他计较什么。”方前哄他。   他们上到二楼,房门刷着起皮的黄漆,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有人背书的声音。   尧秋泽把钥匙插进锁眼,捅了半天才捅开。这间屋子倒是不小,两张床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也没有电视。   “还可以,”方前进去看了一圈,转头问佟鸣,“对吧?”   “嗯,”佟鸣的眼睛在床上扫了扫,看到了床板上铺了一床被子,还叠着一床被子,他就问方前,“你晚上盖被子吗?”   “什么天啊还盖被子,”方前打开窗户,又打开天花板上的吊扇,风一起来凉快了不少,他满意地说,“这样睡觉就不热了。”   房间里隔出来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个花洒,这间房没有热水,花洒直接水龙头,但恰好现在是夏天。   尧秋泽没有用凉水冲澡,他害怕感冒,就用毛巾擦擦身体,方前不在乎这些,一入夏他去澡堂的次数也少了,大多时间都是接个塑胶水管直接冲凉。   等他冲完澡出来,尧秋泽已经在床上躺平了,双手放在肚子上,躺得规规矩矩直挺挺的,方前感觉跟个吸血鬼似的。   接着他看到佟鸣把被子铺在了地上,因为头发还没干,就坐在地上翻着尧秋泽刚刚复习的卷子。   他眼角抽了抽。   “哎,你这是干嘛?”他走过去蹲在佟鸣面前。   “我打地铺。”   “你怎么那么多路数,这地脏死了怎么睡人啊。”他不由分说抓住佟鸣的胳膊要把人往床上拉。   方前拉着佟鸣的胳膊,佟鸣又把胳膊往回拽,俩人跟拔河似的。   “我睡这儿就行,你不用管我。”   方前拉了没几下感觉背上又要冒汗,他甩开地上这只倔驴的胳膊,压低嗓子说:“你是不是嫌弃我?”   佟鸣摇了摇头,方前又蹲过来,对着他小声说:“这种小旅馆打扫卫生就扫个表面,没灰就行,地也十天半个月拖一回,我跟你说......”   他往佟鸣耳边贴了贴:“你不会知道上个在这儿住的人会不会射在地上或者往地上丢避孕套,说不定那玩意儿就在你脸旁边呆了一夜。”   佟鸣从地上站起来:“别说了。”   灯关了,他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为了避免晚上皮肤互相贴着被热醒,俩人都很自觉地贴着床边睡,中间还留着一拳宽的空隙。   “你经常开房吗?知道这么多。”   黑夜里佟鸣沙沙的声音传进耳朵,方前笑了声:“我给宾馆干过一个月保洁。”   佟鸣皱了皱眉:“你怎么什么都干过?”   “颠沛流离呗,没有固定的住所,那还不是有什么就干什么,”方前说着翻了个身,面朝着佟鸣,可佟鸣一直背对着他,不过也无所谓,他也不是一定要佟鸣看着他才能说话,“镇上已经是我待过最长的一个地方了,我有时候就想,万一哪天我爸一抽风又要走,咱们怎么办?”   佟鸣可算把脸扭过来了。   “我之前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之后,每次去的地方短则一俩月,长了也就半年一年,都没什么朋友,现在在咱们镇上待这半年,真要走我还真舍不得你和尧秋泽,嗯......还有孟新山和黄豆豆,还有书店,还有澡堂和胖叔,还有......”   方前舍不得的人越数越多,佟鸣忍不住打断了他:“你一定要跟你爸走吗?”   方前打住了数人头,弯起眼睛,笑竟然变得无奈。   “我也问过我自己,二十多了,还得爹走哪儿我跟哪儿吗?”他的质疑很快释然,“我爸就剩下我了,我得跟着他。”   屋子里很暗,他们不大看得起彼此的表情,没等谁在开口说什么,隔壁一嗓子‘长叹息以掩涕兮!’就穿透墙壁砸了过来。   两人都很明显感觉到尧秋泽带着怒气翻了个身,还拉起堆在床头柜上的被子罩住了头。   佟鸣起身下床出去了,方前听见敲门声,隔壁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是他还是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离骚,他们的房间越是安静这个声音就越清晰。   尧秋泽又翻了个身,方前也下床去电视柜旁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随身听和耳机。   佟鸣回来时看到方前把耳机塞进了尧秋泽耳朵里,还拍了拍他的头。   “你给他听什么?”   “钢琴曲。”   他们又躺回床上。   “我妈留下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   【作者有话说】   搜了一下1999年高考时间是7月的7日到9日 第32章 估分   两天半的考试结束,方前终于不用和佟鸣挤一张床了。   晚上刚躺下那会儿两人都很注意分寸,一人贴一边,可睡着睡着就会往中间滚,然后挤在一起热醒。当然,多数时候是方前挤佟鸣。   方前很费解,他天天在书店睡折叠床,还以为他糟糕的睡姿已经被矫正过来了来着,八号那个夜晚他再睡觉的时候就会特别注意,结果差点给他睡成个偏瘫。   尧秋泽考个试把他睡得浑身疼,站在校门口接考生时还捂着脖子,扭一下就能听到骨头咔咔响,尧秋泽从考场跑出来,看到方前这模样还嫌弃地问:“你是羊癫疯吗?”   方前‘咔嚓’把脖子正过来,一抬胳膊揽住尧秋泽的肩膀,伸出魔爪揉乱尧秋泽的头:“要不是为了陪你我至于这样吗?”   “头发!头发拽掉了!”尧秋泽在他怀里大喊。   方前松开手,贴心地给他捋捋毛,才问:“考怎么样?”   “还行吧。”   “那肯定能去南京咯?”   尧秋泽没有像旁边那个扑到妈妈怀里的女生那样自信心爆满,就哼哼几声,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那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市区玩,游戏厅,电影院,美食城,逛了一个遍,晚上又去河堤旁的烧烤摊吃烧烤,吃饱喝足后就顺着那条长长的河堤一直走到湛河桥。   风吹着河水带来丝丝凉意,尧秋泽张开双臂站在桥上对河水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靠着围栏,对着方前笑得灿烂。   “方前,认识你真好。”尧秋泽说。   虽然方前知道尧秋泽酸,总是动不动就来场抒情,但这情今天抒到他身上他还有点害羞。   他挠挠后脑勺说:“我本来就是好人。”   “不是这个意思,”尧秋泽很正经,“要不是认识你我都不会过得这么开心,我跟我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玩。”   方前咳了一声,拍拍旁边佟鸣的胸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你还是会走。”佟鸣突然这么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方前愣住了,尧秋泽也愣住了,尧秋泽看着方前问:“你要走去哪啊?”   “没有,我是说......可能。”方前企图糊弄。   “你要离开镇上?”   “可能,我也不知道,”他的背一下砸在桥的围栏上,“得看我爸要在这里待多久。”   尧秋泽刚才还在开心的脸失去了神采,方前笑着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我去哪儿咱俩都是哥们儿。”   “话说得好听,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尧秋泽一下就进入了状态。   回车上的路上,尧秋泽在前面走着,方前和佟鸣在后面跟着,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方前用力撞了佟鸣一下。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佟鸣一个趔趄忙站住脚,往旁边走了走躲开方前:“万一他真的出去上学,回来你不见了,跟我要人怎么办。”   方前用力剜了佟鸣一眼,觉得这人阴险得很,以后的日子尧秋泽只要想起来就会提一句来挤兑他。   不过他又想起尧秋泽刚才的话,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怎么不是呢,小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的哥们儿,在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了,现在哪怕他回到那个城市,和他们面对面路过,也不见得就能认出彼此。   可能日后,他和尧秋泽还有佟鸣也会变成这样,想到这个他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他也不想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失去那些出现在他生命里,带给他快乐的人。   尧秋泽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起床就开始强迫自己面对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估分。   他睡醒时尧玉安就不在家了,今天学校还在上课,尧玉安说小学也要期末考了,最近会比较忙。   尧秋泽把脸埋在手里,昨天尧玉安这么说的时候他也只是贴心地叫他不用操心,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他下床洗漱完就抱着报考指南和招生简讯两本字典一样厚的册子去了书店。   昨天下午□□就已经出了,方前骑着他的摩托带尧秋泽去学校拿了答案,尧秋泽夹在招生简章里一直没敢打开。   尧秋泽来时书店刚刚开门,方前正在打扫卫生,尧秋泽钻进柜台,把那两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柜台上,闭上眼仰起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前放下手里的簸箕,去洗了手回来,问像要做法的尧秋泽:“准备好了吗?”   尧秋泽眼神变得坚定,一点头说:“准备好了。”   他们把□□展开铺平,尧秋泽从语文开始,一边对一边用笔杆挠头。   “这个......好像对了。”   方前在这个选项上画一个圈,意思是不确定。   “这个......错了。”   错了的题就打个叉。   “这个......对了,嘶......好像也不对......”   方前看着本子上那一大片的圆圈,对号和叉都没几个,他把笔一扔:“到底对不对?半天了全是不确定。”   尧秋泽的脸皱成一团,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那换一个,”方前又拿出来英语答案,“这个刚考过,记得清。”   几张卷子折腾了一上午,合出来的分数上至六百下至三百,方前啪啪狂按计算器,焦躁得不行,感觉像他参加了一次高考似的。   中午到了饭点,佟鸣过来了,书店里没有人,就尧秋泽和方前在吵架。   方前指着一个圈说:“第一次你说这道题肯定对了,现在你又说不确定,对了三次答案你三次全不一样!”   “那么多题记不清就是记不清了!”   “你哥昨天就让你把答案写下来你怎么不写?”   “不想写!”   “活该你对不上!”   方前气得直喘,他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会跟人因为考试吵架,看见佟鸣进来他就把答案塞到佟鸣手里:“你跟你弟对答案吧,我不管了。”   说罢转脸就出去吃饭去了。   佟鸣手里拿着答案,看看站在里面的尧秋泽。   尧秋泽垂着头,吸吸鼻子,抹了下眼泪。   他又看到桌上堆着一堆纸,方前还把每张纸的最上面写上了科目,他拿起几张看看,乱得根本就不像一张卷子出来的题。   “考了那么多科一科都记不清了吗?”佟鸣放下问尧秋泽。   尧秋泽吸着鼻子点点头:“看答案感觉都对,仔细想想又感觉都不对。”   佟鸣也不知道该怎么辅导尧秋泽,他自己高考那年估分也失误了,他也没有选择复读,糊里糊涂就过去了。   他盯着那些答案看了一会儿,让尧秋泽收拾东西回家。   方前生气归生气,也不是那么冷血的人,他买了饭打算带回去和那俩人一起吃,走到门口看到书店的门锁了。   正午头街上连鸟都没几只,方前还没带钥匙,他站在门口琢磨一下俩人能去哪儿,最后决定去尧玉安家看看。   刚走到半路,他就看到了佟鸣的车,车上只有佟鸣一个人,是往镇上那所学校去的。   “佟鸣!”他朝着车挥了挥手。   车停下了,他赶忙跑过去。   “尧秋泽呢?”他站在车窗前弯下腰问。   “在家。”   “哦,那你去哪儿?”   “学校。”   方前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他绕了半圈坐上副驾驶,手里还拎着午饭:“我跟你一起。”   佟鸣没说什么,继续开车,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佟鸣下来敲敲门卫室的玻璃窗:“师傅,我找尧玉安。”   “你是哪个?”门卫大爷正在嗦面条。   “我是他儿子。”   门卫没多问就把他们放进去了,镇上的学校没有食堂,中午学校里也没几个人。   方前跟在佟鸣身后进了教学楼,又往西一直走,走到尽头看到一间阴凉的房间门牌上挂着‘数学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佟鸣把门轻轻推开,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尧玉安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教案。   “爸。”   方前明显看到尧玉安的背一僵,佟鸣进去了,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尧秋泽估不好分,你得回去帮他。”   佟鸣看起来不是来‘请’尧玉安的,也不是来商量的,他直接把尧玉安的教案本合上了,就站在办公桌前,等着尧玉安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尧玉安的嗓子里才挤出了一个‘好’字。   方前靠在门口朝里望着,感觉到尧玉安的抗拒和妥协,可等到他跟着佟鸣一起出来时又变成了那个和蔼的父亲,笑着推推眼镜,对方前说:“方前也来了。”   方前没多话,跟着车到了楼下,尧玉安自己下的车。   “叔,你吃饭了没?”方前把手里的午饭给他,“你带回去和尧秋泽吃吧。”   “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就是给他带的。”他把饭塞过去。   等到尧玉安上楼,方前才从后面转移到副驾驶,他揉揉乱叫的肚子,对佟鸣说:“找个地方吃饭。”   佟鸣看向他,用眼睛在问‘你不是吃过了吗?’,方前‘啧’了一声:“跟长辈当然得这么说啦,一点都不会来事儿。”   他们找了家店,点了两个炒菜,方前还拿了一瓶菠萝啤。   饭点人多,他们坐在那里等菜,方前晃着杯子里色素含量超标的二氧化碳菠萝饮料,慢悠悠地聊起尧玉安:“以前尧秋泽跟我说,尧叔不要求他高考,但是我怎么感觉他不是不要求,而是根本不管,为什么呢?他自己还是个老师。”   “他不想面对。”佟鸣说。   “为什么?”   “因为我姐。”   方前哽住了,佟鸣有两个姐,不管是哪个结局都不好,他还想继续问,可是看见佟鸣又闭上嘴开启了拒绝交流模式,硬生生把问题憋回了肚子。 第33章 她生于夏天   尧秋泽的分估完了,最后他填的第一志愿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南京。   方前第一次见到志愿表,他指着下面几个学校问:“如果你去不了南京,就去这些学校?”   “嗯,不过一般都看第一志愿,后面的都是听天由命,”尧秋泽小心把志愿表收好,对方前说,“明天上午你陪我去交表吧。”   “行啊。”   在方前眼里这个志愿表就像他去银行取二百块钱填张表一样简单,可第二天早上,尧秋泽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第一件事就是把平时背在背上的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方前一路朝着复读学校前进,在后视镜里看到尧秋泽紧张的样子,还笑他说:“飞车党也不抢你这破书包啊。”   但尧秋泽还是紧紧抱着它。   他们到了学校,尧秋泽拉着方前一起去办公室交志愿表,他郑重地把表递给窗口老师,登记好自己的信息,窗口老师说了句:“行了。”   但尧秋泽没走,他拉着方前,指着窗户里属于自己的表格还有他的登记信息,问方前说:“你看清楚了,确定我是提交了,对吧?”   “对啊。”   方前不明所以就点头,窗口老师也觉得尧秋泽莫名其妙。   回到镇上后,方前问尧秋泽这个暑假打算怎么过,要不要回书店看门。   “我回来了你怎么办?”尧秋泽问他。   方前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几个圈,对他说:“胖叔说他报了个旅行团打算出去玩,我去帮他看门,赚的钱算我的。”   不过这大夏天,澡堂也赚不到几个钱。   他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摩托,有了这个摩托后他的钱明显不够花了,他不能再整日待在书店里靠那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死工资,他得想想别的办法赚钱。   “那......你再帮我看几天店,过几天我回来换你。”   方前以为尧秋泽是为了放松放松,就点头答应了。   七月十七号那天,方前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尧秋泽,也没见到佟鸣和尧玉安。   这天艳阳高照,十年前的七月十七号是个暴雨天,雨大到砸在身上都会疼,属于炎夏的暴雨还带来了闪电,劈在河边的堤坝上,几秒钟过后沉闷的雷声才姗姗来迟。   一场暴雨过后,什么都会消失不见,就在河岸边留下一具尸体,警察侦查了几天之后就下了定论,是意外。   暴雨让泥土变滑,她踩到淤泥失足摔了下来,把自己给摔死了。   陵园里的三个人自己干自己的,谁也没有做声,佟鸣打扫了墓碑旁的垃圾,尧秋泽把袋子里的水果和点心摆出来,尧玉安擦掉墓碑上的灰。   照片上的女生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她生于夏天,死于夏天。   尧玉安离开得很快。   “爸还去河边烧纸吗?”尧秋泽问。   “应该吧。”佟鸣说。   每年尧玉安都会在七月十七去堤坝那里的楼梯旁烧纸,那个堤坝在安阳河的上游,离镇上还有几公里,他总是自己去,一坐就是一天。   尧秋泽把从家里摘来的菊花摆在墓碑前,蹲在那里轻声说:“姐,这是爸自己种的七月菊,今年长得特别好......我今年又考了一次,前几天刚交完志愿表......我朋友亲眼看着我交的,肯定不会有问题......”   尧秋泽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说了,尧夏宁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八九岁,和她的记忆不算多,感情也不算太深。   “哥,尧冬青今年怎么没来?”尧秋泽问。   往年尧冬青就算再不着家,这一天一定会来看尧夏宁,这是他最喜欢的姐姐。   佟鸣摇摇头:“不知道,有事吧。”   他看看时间,该走了,他和尧夏宁道了个别:“姐,我走了。”   他对着墓碑笑笑,不知道尧夏宁会不会被他气到,他还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尧夏宁是他们去车站送他,尧夏宁抱着胳膊,冷着脸对他说:“你以后别叫我姐。”   可能尧夏宁也恨他是个叛徒,他也没办法再在她活着的时候叫她姐了。   尧玉安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他手里拎了两瓶酒,佟鸣和尧秋泽在家里做好了饭,也打扫了那间上锁的屋子,给那两张照片打了菜。   “来,咱们喝点。”尧玉安拿来三个杯子,给自己倒满了,另外两个杯子都只倒了一点。   尧秋泽的酒量比佟鸣还差,他只抿了一小口,佟鸣把杯子里的喝完,尧玉安又给他倒了一点。   “哥,你陪爸喝吧,你今天晚上就住家里。”尧秋泽小声在佟鸣耳边说。   佟鸣点点头,这样他能稍微多喝一点,不然这个家里总是只有尧玉安一个人在喝闷酒。   尧玉安菜没吃几口,酒一杯接一杯喝,他抓着佟鸣的肩膀,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佟鸣......爸......真的很感谢你......爸......敬你......”   佟鸣整张脸已经通红,他又喝了尧玉安给他倒的这杯酒,对尧玉安说:“你喝多了。”   “没有,爸没喝多,”尧玉安拍拍胸口,“心里话,要是没有你,这个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佟鸣垂下眼,他不喜欢尧玉安对他说谢谢,就好像这不是他的家一样,因为他帮了忙,所以就必须要被感谢。   尧秋泽在厨房煮了鸡蛋茶给他们两个醒酒,他问佟鸣要不要放香油,佟鸣还没开口,家里电话响了。   电话在尧玉安手边的柜子上,尧玉安伸长胳膊,按下免提。   “爸。”   “冬青?”   佟鸣盯着红色的电话机,尧冬青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爸,我想回家。”   “你在哪儿啊?”尧玉安问。   “佟鸣把我送走了,我没来过这儿,谁都不认识,也没有钱,找不到工作,他说是你不让我回家,你不知道这事对不对?”   尧玉安沉默了。   “爸,我这次肯定改,你别听他的,他让我自生自灭,凭什么?他根本就不是咱家的人啊,这个家什么时候是他说了算了?”尧冬青的哭嚎声很是凄惨,“今天我姐祭日,他也不让我回去,我想我姐了,爸,你让我回家吧,我求你了。”   尧秋泽靠在厨房的门上,佟鸣坐在尧玉安对面,房间里的三个人把尧冬青的哭诉听得一清二楚。   尧玉安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尧冬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撕心裂肺地喊着‘爸’,他说他活不下去了,尧玉安才开口:“冬青,自己找个活儿,在外面好好过。”   说完他就按下了挂断,哭声戛然而止。   尧玉安的手捂着额头,闭着眼睛,胳膊抵在桌上不停搓着脸。尧秋泽出来,悻悻地问:“哥,你......为什么不让他回来?因为上次打架吗?”   佟鸣靠在椅背上,两眼空洞地盯着酒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厨房里‘哐当’一声,还坐在炉灶上的锅把锅盖顶掉了,尧秋泽马上回去关火。   等他再出来,尧玉安在桌上趴着,佟鸣不见了。   “爸,回屋睡吧。”他去扶尧玉安时才注意到,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白酒也不见了。   ——   到点了,该关门了。   一到夏天,书店关门关得特别晚,倒也不是人多,主要是这个季节书店门口总有很多人乘凉,一直熬到九点多才散去,方前本身就住在店里,没到睡觉的点就把门一直开着,自己也坐在门外摇晃着大大的芭蕉扇子,看一群小孩儿拍画片弹弹珠。   最后两个小子被他们爸妈连踢带踹拎着耳朵逮回家,方前抬起胳膊正要拉卷帘门,听到朝书店跑来的尧秋泽大叫他的名字。   “方前!”   “怎么了你?”他又把卷帘门推上去。   “我哥不见了,他来你这儿了没?”尧秋泽伸着脑袋往里看。   方前让他进来:“没来,今天都没见他,你们家不是有事出门吗?”   “是......唉,”尧秋泽苦恼地四处张望,“晚上本来说好住家里的,尧冬青打来个电话,他就走了。”   方前知道尧秋泽还不明白尧冬青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多嘴,安慰他说:“没事儿,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又丢不了,估计又回他那院子去了。”   “我给他打电话了,没人接,”尧秋泽抬头着急地看着方前,“他今天跟我爸喝了不少酒,眼神都涣散了,他本来酒量就不行,走的时候还拿走了一瓶白的。”   方前张大了嘴,他都不知道佟鸣还会这一出,借酒消愁啊。   他还以为这种事只有他这种俗人才会干。   他伸着手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摩托钥匙,对尧秋泽说:“你在这附近找,我去院里看看,兴许喝大睡着了。”   留下尧秋泽,方前骑上他的摩托打火向仓库奔去,摩托车前灯在他买来之前就被改装过,在黑夜里像两个探照灯一样。   他一路拧着油门杀到院子门口,没停下就听到院子里的犬吠。   “东哥!”他喊了一声,东哥的狂吠立马转换成亲昵的嘤嘤嘤。   摩托没熄火,灯照着院子,只有东哥在里面,铁栅栏门锁着,房间的大铁门也锁着。   还真没回来。   方前跳进院子,趴在窗户上确定里面没人后踢着东哥的屁股,把它从墙边那不到脑袋大的狗洞里送出去,他看过的警匪片里狗可是寻人利器,虽然他不知道东哥有没有这本事,但多个伙伴多条路。   他又跨上摩托,让东哥上来卧在前面,东哥很通人性,方前觉得能行。   这次他没急着出发,他沉思了一会儿,想佟鸣能去哪呢?   他觉得佟鸣这个人,不会像普通酒鬼一样满大街的逛,他就算要借酒消愁也一定是找一个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除了院子还有哪呢?院后面的老槐树下吗?不应该,那样东哥不会自己在院里。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去看了一眼,果然没有。   那还有哪?   安阳河?他记得佟鸣说过他们小时候经常去河里游泳。   他骑车到了河边,带着东哥沿着河一边走一边喊,河边没有人影,也没有衣服酒瓶,东哥也没有什么反应。   佟鸣也不在这里。   他上去坡上,往下看着黑漆漆的河水,这里白天和晚上简直就是两个地方,白天有多热闹,晚上就有多寂寥。   桥上吹来一股带着水腥味儿的燥热的风,他突然想到前段时间佟鸣对他说的那句‘夏天到了’。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己都忘了曾经许诺过夏天陪他来这里游泳。 第34章 找到你了   他回到书店,正好撞见尧秋泽找了一圈回来。   “你找到人了吗?”   尧秋泽摇摇头:“你怎么把东哥带来了?”   “警犬,”方前骑在摩托上拍拍东哥的头,“他没在院子也没去河边,他平时还会去哪儿?”   尧秋泽想了又想,佟鸣能去的地方太少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些不确定地说:“铁路?小时候我们也经常去那玩。”   “行,”方前拧拧油门,发动机燥起,“我去看看,你回家等着。”   “我也去吧。”尧秋泽说。   “家里得留个人。”他脚一蹬地离开了。   从镇上骑摩托到铁路也得好一会儿,方前在路上想,这家伙要真在铁路,那也真够能跑的。   晚上的铁路除了路口的拦路杆前,其他地方都没有灯,方前把摩托扎在路边上了个锁,从兜里掏出刚在书店拿的手电筒。   这条铁路目前通车很少,他记得一天只过三趟车,早上一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都是货运车,今天的车次已经没有了,这让他松了口气,要是那家伙真喝大了抱着铁轨当床睡,起码不会被轧死。   东哥跑在他前面,在枕木上一点一点闻,方前打着手电边照路边喊佟鸣的名字,过了十分钟依旧一无所获。   方前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口,又转头看看前面一望无际的轨道,他会不会是找错了方向?   他身上的T恤已经湿透了,手电的光柱依旧指向前方。   “东哥,继续走。”   东哥就又往前跑去,方前决定再走二十分钟,还找不到人就掉头回来往另一边找。   大约又走了一公里的路,东哥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鼻子也动得比之前快了许多,方前兴奋地追上去:“东哥,闻到了吗?”   东哥没有叫,循着铁轨一直向前,一直到转过一个弯,方前在一个小土坡后看到了一辆列车。   他赶忙跑过去,这是辆货运火车,估计是明早那一班,拢共八节集装式车厢,前面七节上的货物冒出头半米高,罩着篷布后又被麻绳捆上了,只有最后一节车厢矮了一节。   东哥就在那节车厢下停住,对着它开始叫。   集装箱的门是锁死的,方前把手电叼在嘴里,扒着尾部的梯子爬了上去,等到顶了打着手电往里一看,这个集装箱只装了半车粮草,堆积着的驴皮袋子上躺着个人,怀里抱着半瓶白酒,半阖着眼,在那束光下和他来了场漫长的对视。   方前紧紧咬着牙,他一点都不感动,狠狠骂了句:“真是操了,你他妈就不能应一声啊!”   他从车上跳了下去,手电筒直直照着佟鸣的脸,佟鸣抬起胳膊挡着眼睛,醉醺醺地说了声:“太亮了。”   “喝成什么样子了,”方前把手电筒关上塞进裤兜里,弯腰拽佟鸣的胳膊,“能不能起?回去了。”   谁知道佟鸣铁了心要在那儿躺着,抽回胳膊说他不回去。   方前一屁股坐下,他累死了,找了半天,又在崎岖的铁轨上跑了半天,现在没力气扛着浑身瘫软的佟鸣回去,先歇会儿吧。   反正离天亮还早,他干脆在佟鸣旁边躺下了。   从这里看出去的夜空是一块长方形,夏天的天高,星星亮,可惜在这里却只能看到这一小块儿。   他侧过脸,看到佟鸣的眼睛像罩着一层朦胧的雾,他用胳膊肘顶顶他:“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嗯?”佟鸣反应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小时候铁路不通车,这里有一列废弃的火车,我们就经常跑到这里玩。”   “你想你姐了?”   “今天我姐的忌日,我们去看她了。”   “啊......”原来是这样,方前抬手拍拍佟鸣的肩膀以示安慰,“那尧冬青又犯什么贱了?”   “尧冬青,”佟鸣嗤笑了一声,“尧冬青......他总说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他总问我凭什么,我也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是嫉妒你,方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其实他打心底里为佟鸣感到不值,认真算算佟鸣没比尧冬青大几岁,却要一直在他屁股后收拾烂摊子,到头还被人骂,这谁受得了,如果换做是他,他天天指着尧冬青的鼻子骂他祖宗十八辈再把他揍得祖宗都不认识。   可是佟鸣又喃喃自语:“就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我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你......做错什么了?”方前愕然,往佟鸣身边靠了点,低声问。   “她们出事前......我走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们就都不在了。”   “你去哪了?”   “广州,去找我妈了。”   佟鸣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抬起手覆盖在眼睛上,那大概是他活了这么久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他六岁多被尧玉安带回家,之后的三年他过得无比幸福,也能就是因为太幸福了,徐丽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忘记了当初那个家里是怎么样的地狱。   从他记事开始徐丽和佟有亮就没有一天不在吵架,一天一吵,两天一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徐丽彻底不见了,佟有亮就开始到处说,徐丽和野男人跑了。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九岁,尧玉安把他叫到房间里,温柔地问他想不想妈妈,他还想了很久妈妈的脸,然后点点头。   “那如果,你妈妈想把你接去她身边生活,你想去吗?”   他也记得尧玉安说完这个话,门就被尧夏宁推开了,尧夏宁对佟鸣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妈很不屑,她一向强势,对着他们毫不遮掩地说:“那女的能扔他第一次就能扔他第二次,你们看着吧,当初他被他爸打成那样她都不管,我不信她现在那么好心。”   “也不一定,以前她自己都不好过,现在在大城市站住脚了,赚到钱了,想给儿子提供好的生活条件有什么问题,而且广州那么好的地方,教育医疗什么不比咱这儿强。”尧春晓靠在门边说。   “你就知道钱。”   “没有钱你怎么活这么大?”   尧玉安没有理会那两姐妹斗嘴,他抓住佟鸣的胳膊,叫他慢慢想,不急。   后来佟鸣又接到了徐丽的电话,徐丽说她在广州做生意,买了个房子,在一所很不错的学校旁边,她希望佟鸣能过去,她也想弥补他那几年受过的苦。   接到电话那天尧夏宁不在,她去住校了,尧春晓独自在家。   “姐,你说我该过去吗?”他问她。   “这取决于你想不想去,你不用考虑我们,那是你亲妈,她的优渥条件是你应该享受的。”   其实三年前尧玉安把他抱回家时没有想留他在家,因为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后来尧春晓看见尧玉安联系福利院时佟鸣一直缩在床脚掉眼泪,就劝尧玉安把他留下,他才正式加入了这个家。   他对尧春晓无条件信任,尧春晓拍着他的头说:“有好的资源你就有好的未来,有好的未来你将来才能赚到大钱,这是多少人奢求不来的,我希望你能得到这些,反正你姐就是喜欢钱,哈哈哈。”   他听了尧春晓的话,徐丽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佟鸣就答应了她去广州。   她给佟鸣买了软卧的车票,要漫长的二十几个小时,他们送他去车站那天只有尧冬青是高兴的,尧秋泽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回来,尧夏宁板着脸让他以后不要叫她姐,尧春晓明媚的红唇大笑着,让他在那里好好学习好好混,将来当个大老板。   他就这么离开了平安镇,去到遥远的广州。   徐丽没有骗他,他们在广州有个漂亮的大房子,房子里的家具是白色的,带着海浪一样的花纹,徐丽说这是西洋风。   她还给他在家附近的小学办了插班,听说这是广州排名前三的学校,插班难办得很。   他就在广州过了两年,那两年他经常往家里打电话,只是那时候打电话太麻烦,后来慢慢他们的通话就少了,再后来,他打过去的电话就没人回了。   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直到他十一岁那年,徐丽又不见了。   漂亮的大房子没了,他还被退了学,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债,他只能远远躲着,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徐丽回来。   可他没等到徐丽,却等到了警察,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告诉他徐丽炒股破产,欠了很多钱,他们正在找她,因为他已经没有亲人了,还是未成年,所以他们要送他去福利院。   佟鸣不喜欢那三个字,更不喜欢那个地方,每天充斥着被抛弃的小孩儿的嚎哭,从早到晚,没完没了,他在福利院待了半个月,自己半夜偷偷翻墙逃了出来,用他攒的那几块钱从南到北又摸回了家。   他爬上四层小楼,还记得尧玉安给他们准备的备用钥匙藏在靠墙的第四个花盆底下,他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家里空无一人。   那天晚上尧玉安带着尧秋泽和尧冬青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突然出现的佟鸣很是诧异,他忙问佟鸣怎么回来了,此时的佟鸣已经在两个姐姐的房门口站了一下午,看着屋子里的黑白照片像得了癔症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方前看见佟鸣的眼泪了,这个场面比他看到尧秋泽梨花一枝春带雨还要手足无措,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团卫生纸,被汗浸湿了,没法用,他就又塞回去,拉着自己T恤的袖子,凑上去把佟鸣脸颊上那一滴泪擦掉。   佟鸣哭也是没有声音的,方前看不见手掌下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开始和佟鸣讲话。   “你就是心思太重了,你爸,尧秋泽,他们都没有说过你不是这个家的人,偏偏尧冬青说一句你就这么在意,真没必要,他就是看准了你的弱点,所以一直拿这一点攻击你,刺痛你,让你愧疚,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就把他说的话全当猪叫,不要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那你觉得我姐会这么想吗?”   “你姐?嗯......不知道,”方前想说他也没见过她们,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你那时候才九岁,就算你没有走,又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亲眼看到最爱的人的尸体,是这世上最痛苦不过的事了。   方前的心也开始慢慢沉下去,不知不觉变得困顿,他隐约听到佟鸣问他:“你说,从十几层的楼梯上摔下来,能摔死人吗?”   “应该不能吧......”他迷迷糊糊回应。   天边开始发灰,火车哐当哐当前行,卧在铁轨旁边的东哥站起来,追着那辆火车跑了好几公里,最后停在一辆摩托车旁,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看着逐渐远去的火车,还有它那一夜没出来的主人和人类朋友越走越远。 第35章 给他干哪儿了?   太热了,方前觉得自己像在火炉里被炙烤,没人给他翻面,年久失修的机器哐当哐当作响,生锈的齿轮吃力运转。   不行,他要被烤熟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喘着气,又感觉到一股闷热的风环绕在他周围,他眯起眼睛,往头顶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太阳就挂在当空对他放闪。   哐当哐当一晃一晃,方前马上就明白他这是在哪儿了,他翻起来扒着集装箱的车沿往外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不是平安镇附近的田地,平安镇的地都是平的,这里有不少起伏的低矮山坡。   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哎,哎!起来别睡了!”他踢踢躺在旁边不省人事的佟鸣。   佟鸣很少喝酒,难得喝一次又直接抱着瓶子吹了大半瓶,一被方前叫醒,身体所有器官开始一齐叫嚣,他睁开眼,晃动的车也晃动着他正翻江倒海的胃,他爬起来趴到车边探出头吐了出来。   “哎呀,”方前头撇到一边,拍着佟鸣的背,一脸嫌弃地说,“多大本事,菜就别学人家借酒消愁。”   吐了半天,佟鸣的脸色才缓和一点,方前从兜里掏出那硬成一块的纸丢给他:“凑合用吧。”   当他们把身子冒出车厢后,火车前行带来的风就不再闷热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像风筝要挣脱骨架一样哗啦啦飘着,佟鸣四周望了一圈:“这是哪儿?”   “我还想问你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离镇上肯定不是两条腿可以走到的距离了。   他们又坐回去,风吹久了头疼。   方前看佟鸣的脸还是煞白,扬扬下巴问他:“还难受吗?”   “还行。”   方前手里举起昨晚剩下那半瓶白酒:“再来点?”   佟鸣把头别过去,方前大声笑起来:“你也会尴尬啊。”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走?”   “走?怎么走啊,我喝多了你跑去接我,你喝多了我把你丢这儿不管,我是那种人吗,”方前把两腿一盘,仰头看着大太阳,“而且你要是一睁眼,看到就你自己被一辆车带去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佟鸣看着方前,他不会想死,他可能都没有感觉,只会想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他该怎么回家,可是如果是他睁开眼,看到有个人陪他一起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就像现在,他的心底才会涌出一股情绪,他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感动。   在他认识的人里面会这么做的也就只有方前。   方前的眼睛被太阳照的疼,他把头低下来,眼睛花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忙闭上眼,又忍不住眯起一条缝:“你在看我吗?”   “没有。”   “哦。”   他们一直在车厢里坐着,热了就站起来吹吹风,吹够了就坐下去躲在车沿下的阴影里,当然,方前和佟鸣讨论过跳车的可能性。   “成龙就这么跳,落地的同时向前翻滚,减少冲击力,一跳一个准。”他给佟鸣比划了一下。   佟鸣沉默着听完,问了他一句:“你想死吗?”   “......”   没有水,没有食物,两人坐在一起相依为命,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向正中,车速也渐渐慢了下来。   “是不是要停车了?”   没过多久,车停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是站台,应该是货车中途停车给其他车让路。   两人从车厢里跳下来,沿着铁轨一路跑到车头。   火车司机刚拧开他的水杯喝口水,就看到下面站着两个人冲他摆手。   “别在铁轨上玩儿,一会儿过车呢。”司机打开窗子对他们说。   “我们马上走,大哥,现在这是在哪儿啊?”方前大声问。   司机告诉他们往铁道西边走两公里就是个村子,可以直接搭车去县城,这里离他们镇上已经跨了两个市还要远了。   这辆车今天都不会回镇上,打消了他俩再坐着火车反回去的念头,过了二十分钟,火车鸣笛起步,带他们来的车离开了。   “咱们走吧,先到县里再说。”   他们按照司机说的,往铁道西边走,翻下土坡就能看到一条土路,路横穿过田地,尽头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大路和一片树林。   太阳越来越毒,方前感觉喉咙在冒烟。   “中午了。”佟鸣把手挡在眼前看看太阳说。   “饿死了,”方前努力吞吞口水,“渴死了。”   好容易穿过那条土路,上了大路之后还有几公里要走,佟鸣拉拉方前的胳膊:“先到树林里歇会儿。”   他们两个钻进树林,往石头上一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方前觉得舒服了点,他舔舔嘴唇,早知道把那半瓶白的带上了,关键时刻还能解解渴。   佟鸣说他饥不择食,方前不屑:“也不知道昨天是谁抱着酒瓶子不撒手。”   佟鸣皱起眉:“你要说一辈子吗?”   方前勾起嘴角笑了一声:“你以后敢惹我我就翻出来说,哎,是不是除了我,还没人见过你那样子啊?还掉眼泪了。”   佟鸣捡起手边的小石子砸他,他也砸佟鸣,然后佟鸣又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他脚边,他直接抄起旁边脸盆一样大的石头举到头顶。   佟鸣抬起胳膊推着那块石头免得它真砸下来:“你幼不幼稚?”   “你才幼稚,你弱智!”   “你才弱智!”   俩人正举着一块石头推攘着,突然听见了一阵突突突突的声音,这突突声比方前的摩托还要铿锵有力。   方前丢下石头和佟鸣一起跑出树林,看到北边来了一辆三蹦子,他们举起手跑过去,三蹦子停下了,上面的大哥问他们要干什么。   “大哥,从这儿怎么去县城啊?”方前问。   “一直往前走有个站牌,下午两点有趟车。”   “能带我们一段吗?我可以出钱。”站在一旁的佟鸣难得开口了。   方前马上附和着点点头,他也不想走了,再出点汗他感觉自己会变成干尸。   大哥上下打量着他们,想确认这俩人是不是劫道的,佟鸣直接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   他俩跳上三蹦子,就坐在后面,一路上方前也不觉得渴了,和大哥唠了起来,大哥直说他俩厉害,又追忆起年轻的时候扒火车去城里打工的岁月。   到了路口,大哥指着那个竖着一根铁杆的石墩说:“这就是站牌,车应该也快来了,你俩等着吧,县里没火车站,你们还得去市里坐火车。”   大哥说完拿起手边的布袋扒了扒,从里面掏出个拳头大小的橘子:“就这一个了,你俩分着吃吧。”   三蹦子又突突突突走了,方前捧着橘子像捧了个金子,感动得不行。   他把橘子掰了两瓣,一模一样大小,一半给佟鸣,剩下一半自己吃。   这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一个橘子,没有之一。   半个橘子很快就吃完了,方前舔舔嘴唇,酸酸甜甜湿漉漉的,他又活了过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只手,手里托着橘子皮,橘子皮里藏着两瓣橘子,他扭头看佟鸣:“给我啊?”   佟鸣点了点头,方前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像个人了,他捏了一瓣,另一瓣又推回去:“一人一个。”   果然像三蹦子大哥说的那样,没多久就有一辆小巴士风尘仆仆地过来了,车上没有几个人,他们上车买了票,坐到最后一排,售票员大姐说,到县里得两个多小时呢,这种小巴士都得到处转着圈拉人。   方前也懒得管了,反正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把车上破破烂烂的蓝色帘子放下来挡着太阳,眼一闭开始养精蓄锐。   很快方前又睡着了,头靠着玻璃硌得头疼,他就换了一边,直接靠在佟鸣的肩膀上。   佟鸣也闭着眼,昨天的酒劲儿没下去完,小巴士在崎岖的路上晃得他头晕,他都没分清那是方前的脑袋还是别的什么,就觉得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扫着他的下巴,他扬扬下巴把颈窝那处空地给了方前的脑袋,刚刚好那么歪进去。   方前醒来是因为车一个猛刹,他的脑袋从上面一下掉了下来,砸在了什么玩意儿上,他爬起来看看空了的车厢,售票员大姐叫他们:“到站了,快下车。”   “佟鸣,到站了。”   他拍拍佟鸣,一低头,看到佟鸣含着胸勾着头,一手捂着两腿之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你咋了?胃疼?”他忙问,仔细一想,胃疼也不该捂那儿啊,他突然想起刚才自己的脑袋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情不自禁吸了好大一口凉气,搀着佟鸣的胳膊连连道歉,“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佟鸣咬着牙站起来,抽出自己的胳膊飞快下了车。   到了县城方前才感觉自己终于回归人类社会了,他们先跑去饭馆把肚子填饱,又喝了一肚子水,吃饱喝足才开始讨论该怎么回家。   “我怎么总感觉有什么事还没做。”方前捏着下巴说。   “什么?”佟鸣在汽车站看时刻表,去市区的车今天只剩下一班,这里也没有可以直接回镇上的车,那也就是意味着他们今晚必定得在外面住一晚。   他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又问方前有没有钱,方前给了他一沓零钱。   两人的钱加起来一百多一点。   佟鸣正要买车票的时候方前拉了拉他的手腕,他转过头,看着方前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时刻表。   方前伸出手,指着一班去南江的车说:“这是我家。”   “你家?”   “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佟鸣又低下头,数数手里的钱,多抽出来了几张:“那今晚去那儿吧。”   反正也要在外面住一晚。   方前点了点头,六年没回去过,那里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佟鸣去买了两张汽车票,他们拿着车票要进站找车的时候方前突然站住说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佟鸣看着他,他也看着佟鸣:“我们忘给尧秋泽打电话了。” 第36章 为什么哭   不出所料,消失了一天一夜,尧秋泽恨不得爬出电话把方前给吃了。   “我哥没事吧?”尧秋泽用尽毕生所学骂完方前才想起来他哥。   “他好着呢,”方前瞟了一眼佟鸣,又问,“东哥回去了吗?”   “回了,东哥跟我在书店,我差点报警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得明天,今天没车了,”方前说完对着电话心疼地说,“你去铁道口看看我的摩托还在不在,我锁了的,要是在你就去澡堂找胖叔,让他开车给我拉回去。”   尧秋泽应了后他就把电话挂了,汽车快要发车,他们找到车上去交了票,又坐到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位置。   方前坐下就捂着自己胸口,祈求镇上那些贼能放过他的摩托,钱都还没还完呢。   “要是真丢了,钱我赔给你。”佟鸣在旁边坐下说。   “啊?”方前张开眼看看他,直起身问,“咱们还剩多少钱?”   佟鸣把他俩混在一起的钱从兜里掏出来,除掉刚才买车票的钱,还剩下九十整。   “咱们到市里开间房,吃个饭,明天买火车票,”方前把钱分成三份,“够用。”   “嗯。”   方前又把钱卷在一起还给佟鸣,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身体放松惬意地呼了一口气。   “我好久没有回去了。”他说。   “你想去哪?”佟鸣问。   “我想想,”方前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你想跟我回家看看吗?我家,我妈收拾的可漂亮了......不过现在应该租给别人了,唉。”   他们在市里没有自己的房子,从他出生起就租在地质三队的家属院里,一租就是十几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因为是一楼,还带了个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一棵无花果树,一到十月分,树上就会结不少无花果,他爬到树上去摘,然后和汪小曼一起坐在院子里吃,有时候那一个大院的兄弟也会来,还有一些小姑娘也会来。   还有汪小曼盘下来的药房,方前记得他们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就被转手了,好像改成了一家羊肉面馆。   现在他即使回去了也只能远远地望着它们,那些地方已经不在属于他了。   “不去了,”他说,“等一下车应该会路过,看一眼就行了。”   他们坐的这辆大巴车比刚才的小巴快了不少,是直接上高速走的,进入市区也才一个多小时。   方前从见到他熟悉的景色之后就开始变得安静,他发现这里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路边绿化带里的灌木丛换了品种,这条商店街统一换了门头。   他还看到了他的高中,那个高中没有任何可让他留恋的地方,他只觉得晦气。   又过了几条街,他看见了他的小学,他侧过身指着窗外对佟鸣说:“我就是在这儿上的小学,你看见西边那条长长的坡了吗?”   佟鸣点点头。   “我们都管这儿叫好汉坡,骑自行车能累死人,而且一到冬天,整个坡都会结冰,下得去上不来,我小时候总在这儿溜冰,”过去了一点,方前就又说,“那里,我家的家属院,不过看不见我家那栋楼,太矮了,就三层,然后再往前一个路口,我妈以前就在那里开店。”   他看到了路口原本是药房的地方果然变成了羊肉面馆,看来生意还行,没倒闭。   短短三分钟,他记忆里最幸福的地方就远远留在了身后,佟鸣看到方前还出神地看着窗外,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他:“我们在哪下车?”   “再往前走点,”方前没把脸转过来,带着一股囔囔的鼻音说,“等下我叫你。”   佟鸣没再问,这辆车每个公交站都会停,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最后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黑了,这次是彻底黑透了。   “哎你们俩,车要进场了。”售票员叫他们。   “我们终点下。”方前站起来。   车停了,把他们放下又走了,佟鸣完全不认识这里的路,就跟在方前后面走。   路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方前扭过头问他:“你就不怕我把你拐山里卖了?”   结果佟鸣冲他笑了笑,方前打了个哆嗦:“你别笑。”   佟鸣不明所以,方前把头转回来继续走:“你在这儿笑跟回家了似的。”   走了几百米,他们站在一个大门前,佟鸣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陵园。   他看看方前,方前说:“你想你姐,我也想我妈了,你不想进去就在门口等着,我很快出来。”   说罢方前就过去叫门,门卫大爷出来就给他个黑脸:“今天不让进了,明天再来!”   完全不给方前反对的机会,直接就把门卫室的门给锁了。   但方前没有放弃,好不容易来一趟,没见到汪小曼不能就这么走了,他顺着陵园的围墙一路向上走,佟鸣也跟上一起,最后在陵园后面停下。   “翻墙?”   “翻。”   方前后退了几步,冲刺起跳扒上围墙,脚一蹬就骑上了墙头,行云流水。   他从墙头跳下来,脚刚落地佟鸣就稳稳降落在他面前,一点声都没有,方前伸出一个大拇指:“有点东西,你别真是回家了,这么自在。”   方前记得很清楚汪小曼的墓碑位置,好的位置他们买不起,方贯把汪小曼安排在了东南角倒数第三排的第六个。   他们没有手电筒,方前的那个忘在车里没带下来,只有月光洒在陵园里,凄冷寂静。   方前停在汪小曼的墓碑前,蹲下去捡起落叶和杂草丢到一边,佟鸣从兜里掏出来他们下午吃饭时拿的纸递给他,他接过擦了擦汪小曼的照片。   “我妈是不是很漂亮?”他仰起头问。   “很漂亮。”佟鸣说。   发自肺腑的。她的脖子细长,挺得笔直,和她的肩膀一样,哪怕已经是张黑白照片也充斥着旺盛的生命力,好像狭窄盒子里装的不是她,她还游荡在这世间。   方前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来之前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现在又不知道从何开始了。   他咳了一声,决定就近说起:“妈,这是我朋友。”   他指指佟鸣:“这是真朋友,不是街上混的那种,还有他弟,也是我朋友,我和我爸回镇上了,已经半年了。”   他把下巴抵在胳膊上,笑了笑说:“镇上挺好的,我现在在书店看店,还买了辆摩托,就和我爸年轻时候载你那辆很像。对了,我从家里搬出来住了,我爸总怕我惹事,哪都不让去,我总跟他吵架。这次我是被火车拉来的,这家伙心里难受喝多了跑人家车厢里睡大觉,我去找他,我俩就一块儿被拉过来了,唉,他也很惨。”   佟鸣没有做声。   “他比我惨多了......他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弟天天跟他作对,他还是被收养的,他......”方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陵园的夜太静,佟鸣低了低耳朵,轻易就听到微弱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他不知道方前为什么哭。   方前没有抬头,他把眼睛用力抵在胳膊上,吸了吸鼻子说:“嘲笑你活得惨根本没办法让我高兴。”   方前用手抹了抹眼睛,怔怔看着墓碑:“和一个可怜的人比可怜,到底能得到什么满足?又没办法消除我的痛苦,失去的人也回不来。”   佟鸣的手颤了颤,指尖落在方前肩头,又轻轻收回来。   他后悔曾经和方前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的他不是为了得到满足,只是扭曲地认为明明经历过痛苦要怎么才能每天嬉皮笑脸,可怜就应该把自己埋进地底缩进壳里,他是这么做的,他也希望别人这么做,一起沉沦总比自己在阴影里看别人光芒万丈要痛快。   他很后悔。   “方前。”   方前转过脸,看佟鸣在他面前低着头。   “对不起。”   方前看了佟鸣多久,佟鸣的头就低了有多久,直到佟鸣听到了一声笑。   他抬起头,看到方前托着脸颊,笑着对他说:“看到你愧疚我心情好多了。”   佟鸣皱了皱眉。   方前伸出手,在佟鸣肚子上拍拍:“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佟鸣看着这家伙脸上还挂着泪痕还不忘笑话他的样子,没忍住也抿起嘴笑了笑。   突然一道光柱从前方打了过来,门卫大爷浑厚的声音朝他们大吼:“谁在那儿!”   “我靠!快走快走!”方前脑袋一缩,忙推着佟鸣的背,“弯着腰走!”   俩人猫着腰躲在墓碑后面往墙边跑,方前边跑还不忘回过头对汪小曼说:“妈!我改天再来看你!”   摇晃的光柱朝他们追过来,门卫大爷举着手电筒大叫‘站住’,佟鸣和方前两个人扒着墙头轻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确认对方跟上了,相视一笑,然后转头向大路跑去。   陵园的位置偏,他们顺着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看到路边有家宾馆,宾馆旁边还有个小饭店。   “就住这儿吧。”方前说。   两人推开玻璃门,前台就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小说。   方前站在柜台前仔细比较了一下房间价格,大床房四十,标间五十五,他正算着佟鸣就掏出一沓钱对前台说:“开个标间。”   方前上去一把按住佟鸣的手,对她说:“大床房就行。”   “不行。”佟鸣很抗拒。   “有什么不行?”方前转过身背对着前台,压低声音,“标间太贵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万一路上再有什么事呢。”   佟鸣还是不愿意:“两个人挤着睡不好。”   “就一晚上,单人床都挤过大床怎么就不行了?”他也不管佟鸣意见了,直接把钱拿过来转身说,“大床房。”   前台面露难色,显然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她确认了一句:“你们俩男的确定开大床房啊?”   “对,没钱。”方前很真诚。   那真诚的闪亮亮的大眼让前台放心了一点,看起来是真没钱,不是来乱搞的。   拿了钥匙上二楼打开门,房间还不错,床也够大,床的正上方有个吊扇,旁边还有个落地扇,这下晚上应该不会太热。   两人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又把身上的衣服给洗了,挂在窗户外的铁丝上,现在这个天气一晚就能干。   洗完浑身上下就剩个大裤衩,佟鸣僵硬地坐在床的左半边,方前趴在床上把床尾的落地扇调好角度,刚刚好能吹到两个人。   调好他坐回来,看看自己又看看佟鸣,上次睡一张床还带了背心,这下真是除了大裤衩就什么都没了,要是再睡着睡着挤在一起别说佟鸣不自在,他也尴尬。   他把床上的被子叠成一个长长的竖条,放在床中间。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这下没问题了吧?”   “嗯。”   方前躺下了,佟鸣伸手关上灯。   困意马上就席卷上来,方前在自己睡着前还不忘对佟鸣说:“我要是挤你你就把我叫醒。”   “好。”   两句话说完屋子里就静了,没过多久,风扇的呼呼声里隐隐掺入了两个人熟睡的声音。   佟鸣喜欢侧着睡,他习惯把脸朝着墙,不过这张床在房间正中央,他就转向左边,把背留给方前。   半夜不知道几点,但一定很晚了,佟鸣感到一股异样,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腰上多了一只手,两腿间还挤进来一条腿。   他转过头,看到方前从右边翻滚到中间,抱着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床被子,手脚搭在他身上。   他抬起脚勾着方前那条腿轻轻放回去,又抓住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方前哼了一声,还熟睡着,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指勾了勾,正好挠着他的手心。   他停顿许久,又把手松开了,方前那只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腰上。 第37章 我回来了!   昨天晚上睡得太好,今早一睁眼精神就很饱满。   方前打开纱窗,把他们挂在窗外的衣服收进来,衣服早就已经干了,被清早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他们就近在宾馆旁边吃了个早餐,然后步行到公交站去坐到火车站的公交车。   没过多久,一辆白皮红漆的公交停在他们面前,售票员叫他们快点,车要晚点了。   这次最后一排的位置被人占了,他们就坐在两个单人座上,方前扒着前面椅子的靠背问佟鸣:“我昨天晚上挤你了吗?”   佟鸣侧过耳朵听,摇摇头。   “我就说,只要我睡觉前给自己说好,我一晚上都能记得。”   佟鸣无声笑笑。   到火车站的时候才上午八点多,路很堵,司机狂按喇叭,售票员把脑袋伸到窗户外面和路边的摊贩对着骂。   这个城市的火车站就建在市中心,旁边有城区还有几个庄,一到周末摆早市的人多,总是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六年了还是这样。   方前小时候就不喜欢逛早市,但汪小曼喜欢,早市上除了卖菜还卖很多日用品化妆品头花头绳,方前在里面跑丢好几次,最后汪小曼干脆找了一根绳拴在他腰上,跟遛狗似的,方前因为这还被他的小兄弟们笑话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人见到他就嘬嘬嘬,方前跟他们干了一架才老实。   公交在早市里龟速爬行,十几分钟了才走十几米,方前没耐心了,拉着佟鸣要下车。   “离车站没多远了,咱们走过去。”他说。   路上带小孩儿的推自行车的拄拐杖的比比皆是,方前一直抓着佟鸣的胳膊肘,在前面走着,伸长了胳膊拉着佟鸣。   “方前,”佟鸣在后面叫他,“我自己能走。”   “什么?”方前没大听清,但感觉到手里那个胳膊肘马上就要挣脱了,他就又往下拉了一点,抓住佟鸣的小臂,“这儿太挤了,你别跟我走丢了。”   佟鸣干脆往前赶了几步,走在方前旁边,方前才把手放开。   “咱们镇上的集市都没这么挤吧?”   “嗯。”   镇上的集市佟鸣隔段时间就会去逛逛,买点东西送回家里,不然尧玉安总是会忘,集市的规模和人流量比起这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觉得恐怕这一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方前,方前!”   “干啥?”方前大声问佟鸣。   结果身旁的佟鸣无辜地冲他摇摇头:“不是我。”   他站住左右环顾一圈,他应该没听错啊,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方前?是方前吧?”   方前看着眼前站着这个又瘦又高,身体还向右边歪着的男人,隐约有些眼熟,他仔细想想,看到那个一长一短的腿,试探地问:“跛子叔?”   “是我!方前,真是你啊!”跛子喜极而泣,上来就搂住方前的脑袋。   方前在跛子怀里些许尴尬地看看佟鸣,跛子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把他松开,眼含泪花地打量着他:“你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你走的时候还没我高呢。”   方前扯着嘴角笑了笑,他和跛子不熟,跛子是和方贯混的,偶尔会去家里喝个酒,或者去药店拿个药,跛子那条腿也是跟着方贯讨债时被打断的,因为救治不及时落下病了,现在一长一短。   “你和你爸搬回来了吗?”跛子问他。   “没,我......偶然路过。”   “哦,”跛子有些失落,又忙问,“那你们现在去哪儿了?”   “回镇上了。”   他也没说是哪个镇,他也不知道方贯有没有给他的伙计们提过。   “跛子叔,我赶火车,该走了。”方前想快点走,毕竟汪小曼出事跛子也是里面的一环,就算他能忍住不怪他,他也不想和他没事装有事地尬聊。   “好,你等会儿啊,”跛子一瘸一拐走到菜摊前,挑了一个大南瓜,又装了一大袋黄瓜过来塞给方前,“叔自己卖的,你带回家跟你爸吃。”   “这太沉了......”   “拿着,拿着,你别嫌弃!”   跛子实在热情,方前只好收下和他道声谢。   他和佟鸣离开那里继续往火车站挤,佟鸣伸手对他说:“我帮你拿。”   他就把那兜子黄瓜给了他,自己抱着个大南瓜。   “这是谁?”佟鸣问了一嘴。   “我爸兄弟,”方前抱着那南瓜怎么抱怎么嫌它麻烦,“当初就是他没跑掉被警察抓了,然后我爸那憨批弟兄给我妈打电话,说是我爸被抓了,我妈急着往家赶才出的车祸。”   想到这个方前就恨得牙痒痒。   佟鸣想了想这个因果关系:“那他为什么总说是你害的?”   方前叹了口气,无奈笑笑:“我是导火索啊,没有我就没有这事。”   一个人承担和两个人承担没有区别,他是整件事的源头,所以最大的恶人还是他,所以方贯说‘你妈是你害死’的时候他很少会反驳,除非冲动战胜了愧疚,他会提醒方贯一句,这里面也有你的责任。   好不容易到了火车站,佟鸣掏出来最后剩下那几十块钱买了两张火车票。   在候车厅等了一个多小时,车终于来了,一辆绿皮客车从远处鸣笛进站,车上的人不算太多,他们挑了个两人座,坐面对面,方前把怀里的南瓜放在一旁,又把车窗搬上去,扬起脖子活动了下筋骨:“总算能回家了。”   车缓缓起步,路边的电线杆飞逝的越来越快,方前拖着腮帮子趴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眼往前瞟了一下,看到佟鸣也看着窗外出神。   “哎,你坐过几次火车?”他问佟鸣。   “两次,”佟鸣说,“一次去广州,一次从广州回来。”   方前哼哼笑了两声:“小小年纪走南闯北也横跨大半个中国了,比我强,我第一次坐火车,不,坐客车,货车不算。”   佟鸣有些诧异。   “颠沛流离那些年都是我爸开车跑的,”方前眯着眼享受着呼呼吹进来的风,“还是火车舒服,有种自由的感觉。”   就像长长的铁轨看不到头,没有见到头时总是充满着期望,方前就是这样,有一分钟就享受一分钟,谁知道苦难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呢。   列车员推了一个小推车卖盒饭,不过他俩早上吃得太多,到现在也不饿,可是闻到饭香方前又总觉得想吃点什么。   他看到小桌板上放着那一大袋绿油油的黄瓜,就挑了两根递给佟鸣:“你去洗洗。”   佟鸣背后就是列车上的水池,他懒得动。   佟鸣接过黄瓜去洗干净,回来递给他一根大的,一口咬下去黄瓜清爽的汁水就爆了一嘴,嘎嘣嘎嘣嚼着,独属于黄瓜的香气就萦绕在这盛夏的绿皮火车里。   “小伙子,你黄瓜能卖我几根不?”   旁边三人坐的大叔带了两个小孩儿,那两个小孩儿一个扎着羊角辫一个剃着小光头,盯着他们手里的黄瓜望眼欲穿,方前直接把袋子递给他们:“你们拿着吃吧,不要钱。”   拎回去他还嫌沉呢,虽然不是他拎。   他把黄瓜留下了两根,一根塞进南瓜袋里,一根和佟鸣分着吃了,剩下的都分给了周围坐着的乘客,然后收获了一桌子零食。   火车晃啊晃,晃啊晃,晃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里,方前和佟鸣没敢耽搁,下了火车就直奔汽车站,要是坐不上最后一班回镇上的汽车,他们就又得在市里停留一天,现在俩人身上除了一个大南瓜就剩下十几块钱,回不去就得抱着南瓜睡桥洞了。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两人冲到车站时正撞上最后一班大巴发车。   回去的路上路过铁道口,方前没有看到他停在那里的摩托,但愿是被胖叔拉走了,他想了想这两天,意外觉得这两天的奔波实在是刺激,他转头看向佟鸣。   佟鸣感觉到方前的眼神,也转过脸问他:“干什么?”   “我觉得这两天太爽了,我来镇上这么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   “你那么喜欢奔波吗?”   方前耸了耸肩:“跟我爸不喜欢,但是跟你们我喜欢,跟你们在一起没有压力,没有人命令我该去什么地方,与其说是奔波不如说是......流浪?可以回家的那种流浪,就当是去外面散心了,改变一下生活节奏。”   以他的文化水平只能这么去形容了,不知道如果换做尧秋泽会怎么比喻呢?   然后他听到佟鸣说:“我也喜欢,这两天。”   “哟,都能从你嘴里听到喜欢了。”方前对着他笑笑。   流浪两天,他们终于回到镇上了,方前一个箭步冲到书店,东哥在门口卧着,旁边还有他的宝贝摩托!   东哥看到他们两个就直朝佟鸣扑过去,方前张开双臂一下跳进去对着柜台里的人大喊:“我回来了!”   尧秋泽被他吓了一跳,本子都被笔尖划破了,他埋怨地瞪瞪方前,又看看佟鸣,把笔盖合上对他们说:“你俩私奔回来啦?”   “......”把方前整得一阵无语,他还以为尧秋泽能说出多么有文化的话,没想到还是这么酸。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根黄瓜:“给你带的特产。”   尧秋泽捧着黄瓜,虽然这黄瓜长得确实好,香味也很足,但这算是哪门子特产。   “你尝尝就知道了。”   尧秋泽去洗了洗,掰成三段分给他们,然后自己才咬了一口:“嗯,好吃,你们都去哪儿了?你快点给我讲讲。”   方前刚要开口,孟新山来了,两个爪子往方前胸口一拍:“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才还碰见你爸了,我还想问他你去哪儿了呢。”   说完他不服气地看了一眼尧秋泽:“我问他他也不给我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尧秋泽啃了口黄瓜跟他对呛。   方前这才想起方贯,这个南瓜他得送回家,毕竟是方贯的老兄弟给的,孟新山在问他要黄瓜吃,方前直接把手里那块没吃的全给他了,抱起南瓜离开了书店。   方贯已经收摊了,二层小楼只有二楼才亮着灯。   门没有关,他掀开门口流苏一样的塑料门帘,进去看到方贯正在做饭。   “爸,我回来了。”   方贯就‘嗯’了一声,他把南瓜放在桌上,去厕所洗了布去擦汪小曼的照片。   “你买的南瓜?”他听到方贯问他。   “跛子叔送的。”   方贯的声音空了好大一拍,再响起时比原来拔高了音调:“你去哪儿了?”   方前擦好照片出来,站在方贯面前说:“去看我妈了,我想她了。”   方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又渐渐平缓,对于方前跑去陵园看汪小曼的事他没有多说什么,抱起南瓜走去厨房,又问方前:“跛子现在咋样了?”   “他在早市卖菜,回来的时候碰见了,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方贯点点头,把刚做好的菜端出来,多加了一副碗筷。   “下次你要去至少要跟我说一声。”   方前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点点头:“知道了。”   和方贯一起吃的饭和之前的每一顿都是一样的沉默,吃完一个馒头方前放下筷子,手在腿上摩擦了几下,问了方贯一个问题:“爸,咱们还会离开这儿吗?”   方贯洒出沉重的鼻息,把手里的馒头全塞进嘴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能他也不知道。   “我不想走,我在这儿过得很好,认识的朋友也很好,我舍不得他们。”   “嗯。”良久,方贯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回应。 第38章 七月末   七月末对于尧秋泽来说非常难过,他落榜了。   尧秋泽现在一个人在书店看店,上次方前回家之后就从书店搬回了家,因为方贯说最近活儿比较多,让方前给他帮把手。   他的修车店之前基本就是修个自行车摩托车,就算是有汽车来顶多也就换个车胎修个保险杠,一来是他虽有场地但没设备,二来是镇上需要修的车本来就不多。   不过镇子西边那条铁路最近在规划新增班次,连带着横跨铁路贯通县城,镇子,还有北边村子,直通相邻两市的那条路也要翻修,路过镇子的车变多了,生意也多了。   龅牙说方贯赶上了好时候,让他抓住这波机会,肯定发大财,方贯就多加了一点设备,还添了两个水龙头洗车。   不过方前在家里干了几天,发现繁荣只是虚假的繁荣,生意多了一点,靠方贯一个人确实忙,但多加那一个人也可有可无,如果方贯能放弃接那些出力不讨好缝缝补补的杂活的话,根本就不需要把他拴在家里。   方前正举着水管洗一辆桑塔纳,这车是个挺着啤酒肚的小老板的,拿个小灵通挺着肚子站在一旁指点:“小子,这儿,给我打点沫儿,哎呀不是我说,你们这镇上的灰太大了。”   方前把刚才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小老板还是觉得不够亮,方前挺直了腰,举着水管把沫子冲掉,用毛巾擦干净,拍拍车门说:“都能照镜子了,没法再亮了。”   “行,就这样吧,”小老板勉强点点头,转脸就开始炫耀,“我这车可是上个月刚提的,10个呢,不是我说,这好车就是好开,它一上手就不一样......”   “哎哥,车挪一下,后面有车要进来。”方前直接打断了他,招呼在他家门口停下的白色面包车过来。   小老板意犹未尽地开车走了,白色小面包在刚才桑塔纳的位置上停下,方前直接举着水管对门冲。   佟鸣在另一侧打开门,下来说:“不用洗。”   “又不收你钱,你管那么多呢。”   佟鸣从后车厢里搬下来两件饮料,玻璃瓶的可乐,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给我的?”方前挑了下眉。   “嗯。”   “你买的?”   “今天去送货,超市老板送的。”   “这老板人还怪好,下次我跟你过去谢谢人家,”方前把白色小面包洗得更白了之后又问,“尧秋泽通知书收到了没啊?我昨天听有个师傅说,他家女儿都收到通知书了,他是不是得去学校领啊?”   “他没考上。”佟鸣把车门关上。   “啊?”方前手里的水管对着车窗户一动不动,在玻璃上做了个水帘子,“真没考上?不是好几个志愿吗?”   “一般都看第一志愿,后面的得是学校没录满才会考虑他。”   “那差了多少?”   “他说没差多少。”   方前放下手里的水管,把水龙头也关了,摘掉手套和身上的防水围裙,坐上副驾驶,让佟鸣开车去书店。   自从回家帮忙之后方前来书店的次数就少了,见到佟鸣和尧秋泽的机会也少了,落榜这么大的事他要不问这兄弟俩是一句都不给他说。   不过这也符合这俩人内敛的性格,有什么委屈都自己憋肚子里自己消化。   “尧秋泽。”   方前跑进书店,尧秋泽在看小说,了无生气地应了一声。   “两天没见一点都不想我啊?”   “就两天,又不是两年。”   方前两个胳膊压在柜台上,揉了揉尧秋泽的脑袋:“没事儿,大不了再来一年。”   尧秋泽抬起眼翻他:“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我说真的,你看你今年又是写诗又是写小说,还每周周末都回家玩,就这样你都只差了几分,明年把你那小说诗集全给扔了,多在学校学学习,肯定就考上了,人家为了上个好大学考四五年的也大有人在呢。”   尧秋泽苦笑了一下,把脸埋在臂弯里。   佟鸣停好车走进来,刚好听到方前最后那句话,就对尧秋泽说:“真想上大学就再考一年,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就是啊,又不用你养家的。”   尧秋泽还是埋着头,使劲地摇。   哄了半天,方前嘴都干了,镇上好多老头老太吃完晚饭又带着家里吱哇乱叫的小孩儿来书店门口乘凉,闹哄哄的,方前靠在柜台上,拍拍尧秋泽的后脑勺:“咱们游泳去吧。”   尧秋泽抬起头:“去哪儿?”   “肯定是安阳河啊,正好凉快凉快,这天热死人了,人一热心情就不好,”方前说完直接挎住佟鸣的胳膊,“走,陪你去游泳。”   “你是陪我还是陪他?”   方前还以为他那两只耳朵听错了,这话要是尧秋泽说的根本不足为奇,从佟鸣嘴里说出来就怎么都不对味儿。   “你怎么也学会这一套了,我谁也不陪,你俩陪我,行吗?”   方前的摩托还停在书店旁边,他压根没敢骑回家,甚至都没敢给方贯说他按揭买了辆摩托,不过他估计方贯八成也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不打算让方贯看见,怕他爹触景生情又抽什么风。   他插钥匙点火,拍拍后座让他们俩上来,尧秋泽扶着方前的肩膀坐在中间,佟鸣坐在后面,一辆摩托载着仨人浩浩荡荡往安阳河去了。   六七点正是傍晚,河边不少人在玩水,上到三四十下到三四岁都有,老王炒菜馆家的儿子见到方前就冲他大声喊:“方前,你找到姑娘坐你车后座了吗?怎么到现在拉的全是男的?”   方前把车停在河岸旁的草坪上:“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现在缘分还没到。”   男生游泳方便得多,衣服裤子一脱,身上剩下个大裤衩就跳进水里了,安阳河两边浅中间深,还有人从桥上向下跳。   他们避开了危险的地方,游的远了点,尧秋泽的游泳技术还不赖,可以说是和方前不相上下。方前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尧秋泽仰面躺在水面上飘,像河里的野鸭子那样游刃有余,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佟鸣。   刚才佟鸣是和他们一起游过来的,人呢?   “尧秋泽,你哥呢?”   “嗯?没在吗?”尧秋泽睁眼看看,就说,“潜水呢吧。”   方前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他努力在水下睁开眼,但渐渐暗下去的天让本来就没那么清澈的河水可见度更加低了,他勉强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朝着那个影子游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刚好摸到影子的脸。   佟鸣猛地一个激灵,憋着的气全从嘴里吐了出来,他伸开手扒着水浮出水面,看到和他一起冒出头的人正是方前。   “吓到你了?”方前指着他笑,“胆子这么小。”   佟鸣咳了几口水:“你摸我脸干什么?”   “手一伸正好这个高度,”方前又抬起胳膊要情景重现一下,被佟鸣一扭脸躲开了,他也没觉得尴尬,手收回来又说,“咱俩比比谁更能憋气吧。”   “比什么?”   “今天的晚饭?”   还飘在水面的上的尧秋泽举起手说:“我当裁判。”   方前和佟鸣面对着面,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同时潜进水里,方前知道佟鸣游泳厉害,但他也没觉得自己会输,小时候下河玩水他们也比憋气,他可是一代霸主,只是好多年没下过水了而已。   没错,好多年没下过水了,方前在心里自己数数计时,有点难受,吸那一口氧气马上就要用完了,他眯起一只眼,看到自己一臂之外那个人影,一动不动,连泡泡都没吐,像是个在水里死掉的人,也像是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他又吐出来一串泡泡,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佟鸣的影子有一种感觉,佟鸣很享受这种接近窒息的宁静。   他张开嘴,不行,实在是憋不住了,他伸出胳膊朝佟鸣靠过去,两只手揽着佟鸣的腰,抱着人就冲出了水面。   “你干什么?”   佟鸣抓着他死死缠在腰上的手,他还紧紧抱着不撒开,等他大口大口把气儿喘匀了才说:“你头比我先出来,你输了。”   “方前你真能耍赖。”尧秋泽超方前泼了一把水。   天快黑了,他们两个都回到岸上,找了块石头坐下,尧秋泽说他还想再飘一会儿,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佟鸣,你为什么喜欢把自己憋到极限?那样很舒服吗?”他的脚踩在河边的鹅卵石上问。   “嗯,那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方前笑了笑:“你那脑子就那么大,怎么天天有那么多东西可想。”   不过他又看看一直在水上飘着的尧秋泽,想可能这就是他们让自己享受宁静的方式,方式是怎样的不重要,效果达到了就好。   “你以后要是想干什么你就直接说,我有空肯定会陪你做的,”方前把佟鸣耷拉到肩头的背心往上拽拽,佟鸣和他们这群男的不一样,佟鸣不脱背心,应该是为了遮住背上的疤痕,拽好了他就马上把手收了回来,“别给我来一句什么‘夏天到了’就走了,等我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能反应过来就够了。”   “对我要求这么低吗?”   佟鸣笑出了声。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天黑了,打算叫尧秋泽上来前方前问了一句:“你弟考大学这事你爸没意见吗?”   他觉得他对尧秋泽考大学操的心比尧玉安还多,佟鸣掰了掰手指,骨头嘎嘣作响:“他就是推一下动一下,尧秋泽不会主动找他,我不说他就不管。”   “我真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佟鸣看着已经漆黑如墨的水面,面色也如水一样沉寂,方前以为又会和以前一样,这个问题将会以沉默结束,当他要开口喊尧秋泽上岸的时候听到佟鸣沙哑的声音:“我二姐当年考大学被人替了,学校说没有收到她的志愿表,没有学校录取她,她去县里闹,县里就让她等调查结果,最后大学都开学了也没给她消息,她就又要去市里讨说法,县里为了平事让我爸劝她再考一年,给了我爸三十个入学名额还有一间实验室。”   “镇上的学校?”   “嗯,我爸那时候到处去找那些家里不让上学的人家做思想工作,但是学校每年名额有限,太远的学校家长更不让去上,三十个名额相当于新开一个班了。”   方前想起来尧玉安家里墙上挂着的那张报纸。   “你爸答应了?”   佟鸣点了点头。 第39章 屋顶   很讽刺。   这是方前的第一反应。   所以尧玉安才对高考避之不及?那尧夏宁的死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刚想开口问,他们就听到水里传来一阵惊呼:“哥!哥!方前!”   是尧秋泽。   “哥!腿抽筋了!救我!”   佟鸣和方前赶忙站起来一齐跑下水,朝那个人影游过去,尧秋泽左腿抽筋完全动不了,本能反应用右腿挣扎,一脚踹在方前大腿上。   “抓到你了,别扑腾了!”   他和佟鸣一人架着尧秋泽一只胳膊,把他带向岸边,河里还有一波游泳的小孩儿,听见尧秋泽的哀嚎都纷纷上岸。   佟鸣抓住尧秋泽的小腿架在膝盖上,给他按摩了一会儿,尧秋泽的哀嚎才停下。   “行了,没事了,”方前拿过搭在摩托车上的衣服给尧秋泽罩上,“以后不天黑来游了,差点找不到你人。”   说罢他把围观的那一群小孩儿赶走,让他们各回各家,别再想着往水里钻。   游完了泳,身上凉快不少,三个人一起骑在摩托上,感觉连今晚的风都带着凉意。   “咱们去吃什么啊?”方前在前面问。   “哥你想吃什么?”尧秋泽扭头问佟鸣。   “都行。”佟鸣说。   “问你们等于白问,”方前走到前面的路口一拐弯,又直行百十米,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停下了,“我定,就吃这个。”   老江烧烤,他们镇上最有名的一家烧烤摊,虽然本来烧烤的店就不多,但老江家的肉新鲜,老江手艺也好,烤出来的羊肉串又嫩又入味,渐渐就把其他家烧烤摊干倒闭了,一家独大。   不过说到底是镇上,店太小,门口和路上都摆满了桌子也不够用,镇上的老少爷们儿夏天尤其喜欢聚在这里,屁股像生芽了一样从开摊坐到收摊。   “江叔,要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十串多放辣,十串少放辣,”方前点完又叫尧秋泽,“你点吧。”   尧秋泽点单精细得很,还讲究荤素搭配,方前和佟鸣站在一起等他,方前见到佟鸣掏钱,自己也掏掏兜。   “不用,我请。”佟鸣说。   “那你请烤串,我请饮料和酒。”   方前把钱塞到佟鸣手里,去冰柜拿了两瓶啤酒和几瓶饮料。   他们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张桌子都没空出来,连塑料板凳都没抢来一个,眼看着串儿已经烤好了,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带走吃,要么就像路边这些人一样,站着或者蹲着吃。   方前咧咧嘴,他不想蹲到马路边撸串,那样根本享受不到食物的美好。   “要不咱们带走吃吧,”尧秋泽也不愿站着吃饭,“去哪儿呢?去书店?”   那里乘凉的人太多,恐怕他们的串儿刚掏出来就会被乘凉的小崽子们一扫而光,三个人集体反对这个地点。   “去我那儿吧。”   方前打了个响指,他就等着佟鸣这话呢。   他们拎着两大袋子的烤串儿和酒水,骑着摩托一路来到仓库。   今晚月光明亮繁星点点,坐在屋子里吃太没劲,三个人合计了一下,爬到了佟鸣那间房子的屋顶上去。   方前接了两条水管,拉着翻上房顶,探着头对尧秋泽说:“开水吧。”   尧秋泽把水开到最大,过了一会儿就从水管里流出来,方前冲掉房顶上的灰,再被夏天的风一吹,没过多久屋顶就干了。   他们拿上来一张草席,在草席上铺几张报纸,把串放在中间,三个人盘着腿坐在旁边。   方前把那份不辣的烤串给佟鸣,又问他:“你喝酒还是喝饮料。”   “喝酒吧。”佟鸣说。   方前开了一瓶递给他,又旧事重提:“那你今天晚上可别抱着酒瓶到处跑了,我也喝酒了,找不着你。”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提这事了。”   “嘿,”方前一笑,“你最好找个本子记下来,或者干脆给我办个集点卡,我这辈子还会提很多次,凑齐十次有奖吗?”   本来正乐呵呵看他们斗嘴的尧秋泽听到这儿瞬间切换忧伤:“你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还敢说一辈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方前吃了一个串,扬起嘴角说,“我跟我爸谈了,我说我不想离开这里,问他能不能不走。”   “那你爸怎么说?”尧秋泽忙问。   “他应该是同意了,他现在总想着给他的店添新设备,我觉得他也想在这儿扎根,所以这段时间我才一直帮着他干,等到他生意做稳了,就不会老想着离开了。”   “太好了!”尧秋泽伸出手掌和方前击掌。   或许两人都没有发现,佟鸣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窃喜,陈家辉离开的时候他还不懂怎么去挽留一个人,现在他懂了。   他喝了一口酒。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卧在下面的东哥已经开始睡觉了。   他们三个人吃饱喝足躺在草席上,方前问了一声:“你们睡着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尧秋泽,方前直起脖子,看到躺在尧秋泽旁边闭着眼的佟鸣,嘀咕一句:“也不怕被蚊子咬死。”   这个酒量真够差的,他又躺回去:“让他挨咬吧,蚊子都去咬他就不咬咱俩了。”   尧秋泽笑了几声,方前躺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尧秋泽摇摇头,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再考了。”   “那你继续留在书店还是去外面打工?”   “先留在书店吧,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我哥说,我如果不想考了,就让我爸在学校给我找个工作。”   “那也挺好。”   “不好,”尧秋泽否决的很快,“我不想和我爸当同事,也不想在这所学校工作。”   是因为那所学校有很多人知道尧家的事,他们会对尧秋泽施以怜悯?方前猜测是这样。   “你真的不打算再考?都复读一年了,这么放弃太可惜了。”他是打心底里这么觉得的。   尧秋泽翻了个身,凑到方前耳边小声说:“其实我不是差一点,我差了很多,哪怕再复读一年也没有办法追上。”   方前也侧过身面对着他,尧秋泽垂下眼:“去年我没考上,也是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我哥说如果我迷茫的话不如去复读再考一年,我知道我哥当初就想考大学,但我爸不管他高考的事,他又急着自己出来赚钱,没考上也没有去复读,我那时候觉得,他既然希望我读,那我就再读一年,可事实证明我确实就不是这块料,再读一年也不见得会有起色,我也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了。”   方前越过尧秋泽看了看一旁的佟鸣,之前他一直不懂为什么当初佟鸣问他‘你以为尧玉安是你爸他就能保护你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慢慢了解了,抛开不说他一知半解的尧夏宁,就单单这个家,尧玉安都把几乎所有的责任都转移到了佟鸣身上。   没有人保护佟鸣,可这个家伙又总是害怕自己会被当做这个家的外人。   胸口一阵沉闷,他埋怨尧玉安为什么要让佟鸣受这么多苦,可他又很纠结,他从心底里还是喜欢尧玉安的,即使他现在又给尧玉安打上了一个懦弱无能的标签。   他又看回尧秋泽,对他说:“反正现在才七月底,你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   尧秋泽闭着眼点点头。   一转眼,方前在家和方贯干修车已经大半个月了,生意还是那么淡淡的说好不好说差不差,而且方前还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方贯不给他发工资,只是告诉他,需要钱了就找他要。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财务不再自由了,他要的每一分钱方贯都知道要干嘛,虽然方贯嘴上不说,但他知道,这是方贯限制他的一种手段。   眼看着修车店日渐完善,还是再忍忍吧,他想,稳定下来后他就再去找个能赚钱的工作。   孟新山现在不怎么去书店了,总是跑到修车店来找方前,他一见到方前闲下来就想叫他出去玩。   “咱俩好久没去看电影了,你不急吗?”孟新山在一旁吹耳边风。   “急啊,”方前挠挠耳朵,“那我也不会带你去。”   方前说到做到,从天使城的事之后再也没和孟新山一起去过县城,孟新山每天希望而来失望而归,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说方前:“你现在怎么这么老实?太没劲了。”   那时候方前刚拿起扳手打开前车盖,冷笑一声转头对孟新山说:“你一个初中刚毕业的没资格说这些,成年人的世界哪天天那么带劲。”   孟新山还真听进去了,一整个暑假依旧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方前,雷打不动。   镇上的人开始笑话孟建民。   “健民啊,你说说方贯家那小子当初都把你糟践成啥样了,你家小子还天天跑去当跟屁虫,这胳膊肘往外拐啊。”   “家门不幸啊,小没良心的。”   “估计再过几天孟新山就该改名叫方新山了!哈哈哈哈......”   听着街坊四邻的嘲讽,孟建民觉得颜面扫地,当天晚上孟新山回家时孟建民连饭都没给吃,拎着扫把追着孟新山打。   “你不知道那小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怎么对你爹?你还天天跟着他混,看老子揍死你!”   孟新山虽然个儿小胆也小,但好歹也十六了,正是叛逆的年纪。他一把抓住扫帚把,冲孟建民大喊:“那还不是你先骂人家妈吗?人家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   孟新山口不择言,孟建民一听见‘蹬鼻子上脸’这五个字,血压一下就上来了,差点仰面倒下去,这下孟新山他妈发脾气了,抢过扫帚逮着孟新山一通暴打。   孟新山不敢跟他妈作对,边挨打边哭着大嚎:“你俩好吃好喝又是房子又是车,全给我俩哥了,我啥都没有,还天天得在家里挨打,偏心眼!你俩偏心眼!你们生我干啥啊!”   孟新山这一哭,孟建民那两口子的气焰下去了,因为孟新山说的一点都没错,上面俩儿子二十多岁,已经把家底快搬走完了,他们给孟新山存的一笔结婚的钱,上个月也被老大以换工作要请客送礼为由给要走了,到孟新山这儿还真是没剩几毛。   孟建民愧疚了一晚,第二天饭桌上问孟新山:“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别再跟那个姓方的混,我尽量满足你。”   孟新山那张脸一下就灿烂起来:“我想要个VCD!” 第40章 带坏   有天晚上,方前收拾好东西准备关门,他弯着腰扫着地,眼前出现了一双黑黢黢的球鞋。   一抬头,孟新山呲着大牙站在面前朝他笑。   “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   孟新山上前一把抢过他的扫帚,往墙边一靠,拉着他的衣服往外面拽:“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等会儿,我换个衣服。”   方前把干活时穿的脏衣服脱掉,打了盆水擦擦身上蹭上的污渍,挑了件干净衣服穿上才出来,孟新山在外面等得着急,说他穷讲究。   走到半道方前觉得不太对,这路他虽然不怎么来,但他很熟悉。   “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吗?”   “是啊。”   “我不去你家。”方前站住了。   孟新山又跑过来拉住他:“你听我的,绝对好东西!”   方前将信将疑跟过去,到了楼下眼角一阵抽搐,孟新山竟然让他翻窗户进去。   “你最好是真有好东西。”   方前抬腿跨坐到窗台上,孟新山自己走的大门,进来之后抓住墙角一个正方形的盒子上罩着的蕾丝花边布,‘唰’一下掀开:“当当!看是不是好东西!”   “VCD?”方前把另一条腿收回来,“你哪来的?”   “我爸给我买的。”   方前点了点头,还真是好东西,果然是中了十来万的人,一台VCD还配了台彩电,大手笔。   孟新山找出来他买VCD时店家送给他的影碟,给方前搬了个凳子,两人关着灯,声音开得极小,在孟新山的房间里看了一晚上电影。   第二天鸡叫方前才伸了个懒腰又翻窗户出去,好久没看电影,一看又入迷了。   有了孟新山的VCD,方前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他去县城还租了一些电视剧,因为一部电视剧的影碟太多,租下来不少钱,多一天就还要再往上加钱,他们就会通宵看完,第二天方前再给还回去。   白天干活晚上看电视,没过几天方前就精神萎靡眼睛挂上了黑眼圈。   中午他去市场买菜正好路过书店,就拐进去看了看,书店里就尧秋泽在,他淡淡地看了方前一眼:“你算算你都几天没来找我了。”   “最近......比较忙。”方前打了个哈欠。   “哟,方前,”王家炒菜馆的那个小子进来买杂志,撅着屁股撞了方前一下,“听说你这几天老半夜爬孟新山的窗户,干嘛呢?这么饥渴啊?瞅瞅那黑眼圈。”   “滚,”方前又撞回去,“别恶心我。”   “切,”那小子指着方前笑,“封建。”   小王买完杂志走了,尧秋泽瞪圆了眼质问他:“你半夜爬孟新山的窗户!”   “嗯,”方前半阖着眼点点头,“孟新山买了个VCD,我去看电影,但我跟他爹不对付,不想打照面。”   “哦,”尧秋泽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大小,“什么电影啊让你这么痴迷。”   “昨天看的楚留香,电视剧,”他问尧秋泽,“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嗯......我想看神雕侠侣。”尧秋泽说。   “行,那我问问他,走了啊。”   孟新山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让尧秋泽来看神雕侠侣,虽然两人总是拌嘴,但他赖在书店那么久,也算熟络。   尧秋泽不像他们俩那么高强度,看个一两集就不想看了,用他的话说是:“得给明天留个念想。”   孟新山跑去把影碟退出来,问他们要不要看个好东西。   “你怎么那么多好东西。”方前说。   孟新山鸡贼地笑笑,跑到柜子边趴下,从柜子底下的缝隙里掏出来了几张影碟。   影碟放进VCD里,屋子里的光影都变了,孟新山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交叠在一起的白花花的肉/体上,虽然他们已经把声音调成了静音,但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是让方前感觉喉咙发热。   他瞥了一眼尧秋泽,发现尧秋泽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哎,你们文化人是不是都不喜欢这些东西?”他小声问尧秋泽。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喜好。”尧秋泽说。   方前笑了一声:“你这表情和上次咱们一起看电影时佟鸣的表情一样,多激情的戏都是两块肉互搏。”   “我哥啊,”尧秋泽也偷偷笑笑,“其实我还怀疑过我哥有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方前伸出手和尧秋泽拍了一下手掌:“英雄所见略同。”   这一张片子四十多分钟,孟新山从头到尾一点没落看完,接着他又掏出来一张碟,放进去还是黄/片。   “你从哪买这么多这玩意儿?”方前坐不住了,去翻翻那一摞影碟。   白色的影碟上写着一串号码和地区,看起来全都是,他无奈说:“给你说了撸多小心不长个儿。”   但孟新山心思全在影碟上,就嗯着敷衍他两声。   方前觉得没意思,带着尧秋泽走了。   ——   佟鸣开车在书店门口停下,进来拿了两本书。   “方前没过来吗?”他掏钱的时候问。   “没啊,他估计在孟新山家。”尧秋泽在钱盒里扒出来两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找给佟鸣。   “孟新山?”   “嗯,孟新山买了个VCD,他天天晚上过去看电影,”尧秋泽说完撇撇嘴,“他最近是不是也不去找你了?”   佟鸣闷声‘嗯’了一声。   “唉,孟新山总是喜欢放小黄/片,我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   佟鸣抬眼看看他:“你也去了?”   尧秋泽点点头:“方前带我去过几次,我想看神雕侠侣。”   佟鸣的表情有些怪异,拿起书就走了。   车在一家日用品店前停下,天晚了,店也关门了,佟鸣看了看店前面那栋房子,一扇窗户里亮着微弱的荧光,他没有下车,就开着车离开了。   ——   方前搞了个躺椅,放在阴凉地里,现在没有活儿,他躺在躺椅里补觉。   他感觉有人踢他的椅子,他不想睁眼,又感觉有人压着他的躺椅按到最底下,一松手,他的躺椅就像不倒翁一样一摇一摇。   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上俯视着他的那张脸:“干什么?”   “洗车。”   “自己洗。”   佟鸣掏出来五块钱,放在方贯脚边的木头盒子里:“叔,我洗车。”   “好,”方贯忙点头,扭头冲方前喊,“起来洗车!”   方前从躺椅上坐起来,充满怨念地盯着佟鸣,拖着疲惫的身体拿起水管开始冲小面包本来就不算黑的车头。   “你真有钱啊,自己院里拉根水管就能干的事儿非要给我送钱是吧。”   “照顾你生意。”佟鸣在那个躺椅里躺下。   方前走过去弯下腰说:“你照顾我生意应该直接把钱给我,你给我爸我能落到个毛啊。”   佟鸣笑了笑,方前懒懒散散地把车冲湿,又懒懒散散地拿着毛巾随意抹了一下,这车就白白净净了。   “好了。”他说。   佟鸣还在躺椅里闭着眼享受树荫。   “好了!”他又喊一声。   佟鸣才慢吞吞地睁开眼,指着后车牌:“没洗干净。”   方前甩着毛巾又过去蹲在后车牌上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那一个破牌子擦得锃光瓦亮,擦完他干脆也不叫了,直接举着水管朝佟鸣的胸口浇过去。   “靠!”佟鸣一下从躺椅上直起了身。   方前大声笑着,继续举着水管对着佟鸣冲:“这是我第二次听你骂人,你再骂几句。”   佟鸣躲到树后面,方前就跑到树后面去浇他,还用手堵着水管头,水流出来不再是水柱,直接变成了大呲花,佟鸣无处可逃。   “方前!你干什么!”方贯走过来呵斥。   “爸你别管,我就想听他骂人。”方前转着圈把佟鸣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你是不是有病?”   “没病谁跟你玩儿啊。”   佟鸣不躲了,抓住方前的手腕抢那根水管,大呲花开始无差别扫射,方前湿了,方贯也湿了,刚擦干净的车也湿了。   “方前!”   方贯又一声喝,方前把水管扔掉了,他现在和佟鸣一样,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不玩了,你车你自己擦啊,”他转身上楼,又叫佟鸣,“你来换衣服吗?”   他找了一套衣服给佟鸣,还找了一条大裤衩:“新的,给你穿吧。”   佟鸣拿着衣服浑身上下滴着水,方前就直接在他面前脱了衣服,一点没剩。   “哎你......”方前弯腰套着大裤衩,蹦了一下转过来,那玩意儿也晃了一下,佟鸣一下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来找我干啥的?”   “你他妈能不能穿好衣服再说话?”   方前把大裤衩拽上去,贱笑着说:“第三句。”   “......”佟鸣抿了抿嘴,幽幽地问了一句,“骂你能让你爽吗?”   “我靠,”方前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觉得你这种假正经骂人特逗”   方前拽拽大裤衩的松紧带,吧嗒一声,挨骂能爽这种癖好太诡异了,他顶多承认自己没脸没皮,他催促佟鸣:“快点换吧,你身上的水一会儿弄我一屋。”   佟鸣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背对着方前脱掉上衣,他是脱一件穿一件,完全不给自己全/裸的机会。   “对了,”方前坐在床上拿着毛巾揉着头发,“你还没说你来干啥的?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佟鸣穿好衣服,“路过。”   方前眯了眯眼,他不信。   “尧秋泽说你不去找他了,我过来看看。”他换了个说法。   “哦,”方前甩甩头发,“困,在家补觉,他不想去孟新山那儿看影碟了,我就没叫他。”   “你喜欢看?”   “什么?”   “黄/片。”   方前笑了一声:“他这也给你说了?一般吧,刚开始看还有点意思,但那小子瘾太大了,天天都要看,看多审美疲劳。”   他解释完发现,佟鸣好像并不关心。   那你问个球球。   他叫佟鸣把衣服挂在外面,干了再走,佟鸣摇摇头,让他拿个袋子,他带回院子里晒。   方前只得找个塑料袋给他,佟鸣把衣服装好,临走前对方前说:“你下次再去看片,别带尧秋泽。”   方前愣了一愣,佟鸣开车走了,他心里有点别扭,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朋友的家长教训了,虽然这个家长也是他的朋友。   第二天晚上,方前哪也没去,就想好好在家睡个觉,孟新山又过来找他,保证这次不看小黄/片,他想看午夜凶铃,自己不敢看,求方前一定陪他。   “你胆子小看什么午夜凶铃?”方前被孟新山拽着胳膊半推半就在路上走。   “我班女生都在看,我不看没话和她们聊。”   “不都毕业了吗?”   “对啊,再不聊她们就真把我忘了。”   “真行。”   路上他们正好碰见了尧秋泽,孟新山热情的叫尧秋泽一起,他觉得尧秋泽比他胆小,有这人在显得他就没那么怂了。   “我不去。”尧秋泽不愿意。   “看完午夜凶铃我就给你看神雕侠侣。”   “那也不去。”   “他不去,”方前在一旁说,“他哥不让他去,怕我带坏他。”   尧秋泽斜了方前一眼:“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昨天佟鸣的话还堵在方前心口作祟,虽然话没什么攻击力,但他就心里不舒服。   “我不用去你那儿看了,”尧秋泽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说,“我哥也给我买了一台,我可以自己看了。” 第41章 哄人   佟鸣给尧秋泽买了一台VCD,而且没有告诉他,原因呢?   方前又想起来那天下午佟鸣给他说的那句话。   “方前,”方贯叫他,“有人找你。”   他摘掉手上的毛线手套,走进屋子拿起话筒:“谁啊?”   “我啊,”尧秋泽说,“方前你有空吗?来趟书店吧。”   “哦。”   方前顶着中午的大太阳去了书店,尧秋泽正在对书单,他往柜台一靠问:“找我来干嘛?”   “借书区的书该补了,你下午陪我去县城进点货吧。”   方前点点头:“行啊,我车钥匙呢?”   “盒子里呢。”   方前趴在柜台上,勾着头从盒子里找出他的摩托车钥匙,尧秋泽对好书单回来和方前站在一块儿说:“我这次该借神雕侠侣十五到二十集了,你想看啥,顺便一起借了。”   “不看。”方前说。   “去我哥那儿看。”   “不去。”   尧秋泽感觉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还没见过方前这样。   “你到底是怎么了?前两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别这样,搞得我很慌。”   方前靠在柜台上玩着他的钥匙,低着头,沉思了半天才说:“我觉得你哥防着我。”   “这......”尧秋泽一头雾水,“从何说起啊?”   方前给尧秋泽讲了那天的事,尧秋泽也没从里面品出什么‘防着’这一说,他代入方前仔细思考,好像懂了那么一点,方前觉得他们都是朋友,佟鸣那一句话让方前又觉得自己和他们隔了一层。   “你想太多了。”他说。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理解?”   “我哥可能......就是单纯的不想让我们聚众淫/乱。”   “......哈?”方前佩服尧秋泽的遣词造句,压低声音说,“什么......怎么就成聚众淫/乱了?”   “三个男的一起看黄/片不算?”   “不能算,就是看了又没乱搞,”方前晃晃脑袋,“算了算了不提这个,走吧去县城。”   买完书他们去影碟店,尧秋泽借了神雕侠侣,方前还真是一盘都没要。   回来的路上尧秋泽在车后座上说:“你就别瞎想了,我哥肯定没有防着你,这么多年除了我们家里人,他对你算最好了。”   “我知道。”   尧秋泽听方前不冷不热的声音,不死心又继续说:“你说以前我哥赶你都赶不走,你天天上赶着往人家那儿钻,怎么现在一句话你就别扭起来了,你还说我矫情,你也够矫情的。”   方前鼻子里洒出一股热气:“尧秋泽,我本来都已经看开了,你要这么说我还就矫情了。”   到了书店门口,他把尧秋泽一放就走了,他边往家走还边想,不是他矫情,而是他觉得以他和佟鸣的关系,就像尧秋泽说的,这么些年他算是那家伙最好的朋友了,为什么佟鸣买VCD他还是从尧秋泽嘴里知道的?   姑且就算是那VCD是佟鸣为了尧秋泽买的,早不买晚不买偏偏在‘警告’了他那句话之后买。   针对性太强了,不是他矫情。   回到家继续干活,一直忙到了晚上。   夜深人静了,一辆白色小面包停在了楼前,方前刚洗过澡,还没睡,路过窗边扫了一眼,就看到那辆扎眼的车。   他打开窗子,靠在窗台上,看着佟鸣打开车门下来,一句话不说。   佟鸣发现他了,就没上去敲门,站在下面仰着脑袋看着他。   俩人谁也不理谁,或者是在玩一种......对视中看谁忍不住先笑的游戏?   方前叹了口气,先开口问下面的人:“你来干什么啊?”   “下来说。”   “不去,有事说事。”   佟鸣把仰着的头收回去,想了想又仰起脸:“尧秋泽说你生气了,让我过来哄你。”   方前的脸消失在了窗户边,他听见那话就一个:“我操!”,然后贴着墙笑得直抖。   尧秋泽太够兄弟了。   他咳了一声,整理好状态,又靠回去说:“那你先说两句,让我看看你怎么哄人的。”   佟鸣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哄人,方前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家伙到底能酝酿出什么花,他等了好一会儿,蚊子都飞进屋里好几只,佟鸣才开口问他:“你想看电影吗?”   就这?方前的笑声很无奈,不过他还是给了佟鸣一个台阶:“你请我看?”   佟鸣指指身后的车:“我来接你了。”   “......”方前觉得心跳有两秒猛地一加速,或许是他低估佟鸣了,这人是个天赋型选手。   他竟然不禁开始好奇,以后佟鸣遇见喜欢的姑娘,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想象不来。   “你来吗?”佟鸣又问他。   台阶也有了,面子也讨回来了,就这样吧,见好就收,方前直起身:“你等我会儿。”   他从家里拿了三瓶汽水,下到楼下坐进副驾驶,佟鸣开着车就走了。   路上路过书店,方前的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看了一眼关着的卷帘门,他开始想念自己住在书店的那几个月了。   他抬起手撑住自己的脸,看着佟鸣说:“你对你弟真的很好。”   佟鸣没有说话。   到了仓库,方前发现灯都是黑的,只有东哥在门口摇尾巴。   “尧秋泽没在啊?”   “回家睡觉了。”   “那今天晚上就咱俩?”   “嗯。”   方前把怀里的三瓶汽水放在桌上:“我还多拿了一瓶,算了给他留着吧。”   接着他就直奔墙角里放着的大屁股电视。   佟鸣房间的格局改了点,原本放在门边的洗手盆支架摆在了门外的台阶旁,空出来一块地方,佟鸣把书桌往外移动了一点,在墙角那个位置打了个柜子,正好放电视,VCD就摆在电视上面,斜对着床。   房间里那个单人PU沙发也被移动到了床头边,方前往床上一座,再往沙发里一跌,不管哪个位置都能很清楚的看到电视。   方前太喜欢这儿了,有明亮的灯,有冒泡的汽水,有摇头的电风扇,有凉丝丝的竹席,有不用刻意调到最小的声音,他往单人沙发里一坐,坐累了还能躺在床上看,好不自在。   之前的神雕侠侣他都是和尧秋泽一起看的,今天新租的五集他还没看。   他把影碟放进去,主题曲就响起来了,他回去床上背靠着墙准备好开看。   佟鸣进来的时候把门敞开,纱帘放下来,这样能挡蚊子还能通风。   “吃西瓜吗?”他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红彤彤的西瓜。   方前赶忙挪到床边,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儿,这西瓜也是凉的。   “你不会又买了个冰箱吧?”   “没有,”佟鸣把垃圾桶踢过去给方前接滴下来的西瓜汁,自己也拿了一块在旁边坐下,“泡在水池里的。”   方前咬掉一大口,瓜摸着凉吃到嘴里就不够凉了,要是有个冰箱就好了。   吃完最后一块西瓜,他擦干净手打了个嗝,佟鸣换了张影碟坐回来,片头曲的小龙女靠在杨过肩头,方前也把头一歪,靠在佟鸣肩膀上。   他明显感觉到佟鸣往后撤了一下,但他不介意,佟鸣现在的表现已经是人类前进的一大步了。   “这种神仙日子你应该早点叫我来的。”他终于知道那天尧秋泽为什么会满脸洋溢着幸福。   “你在孟新山那儿过得不好吗?”   方前直起身子,皱着脸想想:“其实也还可以,就是不能开灯,声音也只能开一格,这倒无所谓,最主要是......我是真怕他看着看着突然脱裤子。”   佟鸣笑了一声。   方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睡着了,睁开眼他就在佟鸣的床上躺着,旁边没有人。   窗子开着,但是窗帘没有拉开,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上次在佟鸣这里醒过来也是这副画面,方前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坐了起来。   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桌子上有一张纸条,是佟鸣留给他的,上面写着——‘我有事出去,你走的时候把门窗锁好’。   方前挠挠肚子,不走行不行?   佟鸣办完事回来去书店接上了尧秋泽,他借来的神雕侠侣昨晚还有两盘没看完,特意留到今天看。   他们走进院子,发现窗子没有关,佟鸣走过去伸出手把窗帘掀开,尧秋泽往里看看,方前在床上侧着躺着,背朝着他们,怀里抱个枕头睡得香。   “哎?他昨天不还生气呢吗?怎么今天就跑你这儿睡觉来了。”尧秋泽很奇怪。   “他好哄。”佟鸣说。   “那倒是。” 第42章 卡拉OK   方前没钱了,他和方贯商量,能不能每个月给他发工资,他不多要,一个月就三百五。   方贯放下手里的碗筷从桌上撕了一截纸擦擦嘴,起身说:“你要用钱问我要。”   接着给了他一百:“用完了我再给你。”   饭桌上就剩下方前一人,他看着桌上摆着那张百元大钞,胸口喘不上气。   镇上的一个老头儿又带着孙子来了,他拿了两条裤子,说他小孙子就爱从那草坡上往下滑,这不,刚补的裤子又破了。   方贯让他把裤子放下吧,他弯腰往那个小木盒里放了个五毛的钢镚。   方前抬着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放下千斤顶:“姐,胎换好了。”   “好嘞,谢谢啊。”路过他们镇上车胎爆了的大姐从小皮包里数了五十块钱给他,开着红色小轿车扬长而去。   方前看着手里的五十块钱,挣扎一下,还是把钱放在了方贯的盒子里。   “这种活儿你能不能不接了?”他对正在缝裤子的方贯说。   “顺手的事。”方贯粗壮的手指捏着一根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针,扎进染着青草汁液的布料里,把一个巴掌那么长的裂缝合拢。   方前一直在忍耐方贯,他为了让他爸能安心待在镇上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你天天在家干这些,修车的活儿都让我一个人干。”   “你觉得你干得多了?”方贯都没看他一眼。   “我多干点是没关系,”方前蹲下拽拽那条裤子,“可你看看你天天都在干嘛,缝裤子修鞋磨刀,这店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方贯终于把浑浊的眼珠转向他:“这店是咱家的。”   “好,”方前点点头,摊开手掌,“那我应得的钱呢?”   “我说了花完问我要。”   方前强忍着嘴边的脏话,站起来踢了一脚从裤子上掉下来的泥巴块,摘掉手套扔在那个木头盒子里转身走了。   这个月该给赵子龙的二百块钱他已经拖了快半个月,他从兜里摸出来那一百,高低先还一半吧。   他走着去了卡拉OK,小珍珠正给人开房间。   “你来啦。”她招呼他一句。   “嗯,”方前站在一旁,等客人走了才过去,把一百块钱放在她面前,“这个月的先给你一百,剩下的过两天再给你。”   小珍珠低头看看那一百块钱,抬起眼笑着问方前:“最近手头紧啊?”   “暂时有一点,过几天就好了。”方前嘴硬。   她把那一百块钱收下,对方前说:“那剩下那一百你下个月再还好了,没关系,都是熟人,赵子龙也不差你这一百。”   方前道声谢就离开了,走到卡拉OK门口他站在路旁深吸一口气,怎么越活越难了。   一辆桑塔纳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卷起地上一地土,全喂到他嘴里,方前呸呸呸半天,对着车尾气大骂:“没长眼啊!”   果然人在倒霉的时候喘气都是错的,算了,去书店待会儿吧。   ——   尧秋泽又在他的本子上写着什么,方前探过头看,这次不是诗了,这应该叫什么?小说还是散文?   “短篇小说。”尧秋泽没有停笔,在稿纸上行云流水。   “讲什么的?”   “讲爱而不得的故事,一个人一往无前地爱,一个人却在这段关系中步步后退。”   “为什么?”   “因为一往无前的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不怕,可是步步后退的没办法挣脱世俗的枷锁,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突破自己的认知和偏见,他想结束这段关系,却又忍不住沉沦在爱欲里。”   “结局呢?”   “爱而不得当然是悲剧结尾。”   “哦,”方前似懂非懂点点头,指着稿纸上尧秋泽工整的字,“这个他和这个他都是谁跟谁啊,他们俩是什么关系?情敌?”   尧秋泽嫌弃地看他一眼:“是主角。”   “用错字了?”   “主角是两个男人。”   “......”方前觉得尧秋泽被电影毒害得有些厉害,继上次《美少年之恋》之后尧秋泽又去看了《霸王别姬》,方前看这个的时候隐隐感觉到了程蝶衣对他师哥别样的感情,但鉴于他喜欢菊仙,就没把心思放在程蝶衣身上,至于昨天尧秋泽借回来那个《春光乍泄》,他甚至都没看电影,只看影碟的封面就知道那是板上钉钉的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   但是他深深记得,每次他说让尧秋泽少看点这些东西的时候尧秋泽就教育他,创作是自由的,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阻止别人看,你无法理解的东西,或许是别人心灵的良药,是灵魂的共鸣。   方前每次听到尧秋泽说这些,就只会说三个字:“好好好。”   几个小孩儿掀开帘子跑进来,说要买下学期用的习题册,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   “所以你还是没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吗?”他问尧秋泽。   尧秋泽的笔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还是不想复读,他清楚地剖析了自己,他只是空有一颗想上大学的心,并没有要考上大学的执行力。   方前也没得什么可劝,他现在自己还两手空空呢,还了那一百块钱兜里一毛都不剩,他也不想总开口问方贯要。   他拽拽那个稿纸本,尧秋泽已经用了大半本了,他问他:“你写这么多打算给谁看?”   “我自己看。”尧秋泽又把本子拽回去。   “你就没想过去投稿什么的?要是真刊登了,你还有稿费可以拿,万一你火了,以后不就成大作家了。”   尧秋泽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草稿纸,往前翻了一页又一页:“会有人刊登这些吗?”   “试试才知道啊,”他学着尧秋泽那高深的样子说,“创作,是自由的,说不定就有人跟你共鸣了呢?”   “行,那我试试,”尧秋泽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转头问方前,“你怎么这个点逛到这儿了?不在家干活吗?”   “刚跟我爸吵了一架,他不给我发工资,周扒皮,”方前拿起柜台上刚才小孩儿放上来的钢镚,放在指甲盖上,弹起来,钢镚三百六十度持续翻转下落,他再一把抓在手里,立在玻璃上一拧让它旋转起来,又说,“工人阶级永不低头。”   “唉,都是我把你工作抢了。”尧秋泽有些自责。   “不关你事,这是我家内部矛盾,”方前给他摆摆手,“你继续创作吧,走了。”   方前决定给方贯一点压力,以前胖叔给他说方贯接那些杂活是想让自己忙起来,方前还能接受,现在已经忙起来了,方贯还是这样,他接受不了。   他想在镇上找找有没有什么小时工可以做,可是镇上大多店铺都是自己家的自己干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赚钱都是为了过生活,像杜爷这种为情怀的不多。   从书店出来他就在镇上逛了一大圈,然后在老王家炒菜馆门口停下了。   “王叔,你招工啊?”他诧异地看着玻璃门上贴着那个手写招工信息,就四个字——招洗碗工。   王家的炒菜店中午晚上饭点人多,老王炒菜,老王儿子洗碗招待。   老王的儿子,就是总是打趣方前那个碎嘴子,走出来搭着方前肩膀问:“你干不?我下星期就去市里了,我想去城里打工,上夜校。”   “夜校啊,”方前打量他一下,“没想到你还挺有追求。”   “老窝在这镇上太无聊,就这屁大点地方,年轻人还是得往外面走。”   方前给他们说回去考虑考虑,老王给的工资太低了,还摩托钱都不够。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老王儿子刚才说的话,一开始他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又舍不得这儿了,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舍不得那两个人,要是尧秋泽和佟鸣是女生就好了,他可以像方贯那样带着他们走,结了婚就是一辈子。   不对,打住,这不合法,也不合理。   第二天,老头儿来取裤子,直夸方贯手艺好,祖孙俩走后,方前摘掉防水围裙,对方贯说:“我在外面找了个小时工,以后饭点的活你自己干,你要是觉得再接这种杂活你也忙得过来,你就继续接。”   方贯沉默着瞪着方前,方前也懒得和他对视,意思已经传达了,怎么选是他的事。   恍然间他看到方贯身后有个略微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这不是好久不见的赵子龙吗?   他的债主。   赵子龙这次穿得半正经不正经的,酒红色短袖衬衫扎在西装裤里,皮带扣还是金色大龙头,尖头皮鞋依旧挚爱。   他站在电线杆后面笑着冲方前勾勾手,方前立马放下手里的围裙走过去,赶在方贯注意到赵子龙前把他拉走。   “方前,最近过得咋样?听说你爸这店算是开起来了。”赵子龙胳膊下面夹个皮包,像个小开似的往旁边一跨。   方前心想这是□□爆改小老板了?   “这个月剩下那一百块钱,我过两天就还你。”他说,不然他不知道赵子龙找他能有什么事。   “嗐,一百块钱无所谓,不急,”赵子龙抹了一把他的油头,“我听小珍珠说,你财务紧张啊?”   “有一点,在家干活不自由。”   赵子龙从兜里掏出盒烟,递给方前一根。   “可不就是吗,那老头儿啊,都会说这钱以后不都是你的吗?但是你问他要,他就必须得知道你要这钱每一分每一毛都干了啥,我出来前也是跟我爸干的,都这样。”   方前笑了一声。   赵子龙吐了口烟,拍拍方前胸口:“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愿不愿去卡拉OK干啊?”   “卡拉OK?”   “啊,让你去当个领班,一个月给你这个数,”赵子龙伸出五根手指,“生意好了有提成。”   方前有点心动,但他记得卡拉OK有领班,那里应该也不需要用那么多领班。   “是,那王八羔子,”赵子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前两天扫黄让逮进去了,妈的第三次了,我是不捞他了。”   方前知道赵子龙说的是那二流子。赵子龙说二流子进去就报他名号,警察就给他打电话,他不想管也得去送礼。   “等他出来我就让他滚蛋,”说完赵子龙又搂上方前的肩膀,“卡拉OK那地方吧,得有点狠人坐镇,万一碰见喝大了犯浑的,咱不能吃亏啊。”   接着他扔掉手里的烟屁股,上手摸了摸方前的脸:“而且领班脸蛋漂亮,对我们卡拉OK的形象有好处。”   方前一把把赵子龙推开,用手背蹭蹭脸。   赵子龙哈哈大笑几声,歪着头问方前:“怎么样?来吗?”   方前看看他们家的店,权衡了一下,卡拉OK是下午两点到晚上两点开门,正好他把下午的活儿推给方贯,还能解决他资金紧张的问题。   他点点头:“行。” 第43章 生理欲望   赵子龙让方前再歇一天,明天下午一点去天使卡拉OK找小珍珠报道。   晚上忙完,方前盘算了下时间,下午两点到凌晨两点在卡拉OK,回来睡觉到早上八点,然后就在修车店再干到下午两点。   好家伙,一天二十四小时满满当当没给他一点喘气的时间。   以后去找尧秋泽和佟鸣就更难了,不行,他从床上下来穿上鞋,他今天得再去一趟,做个最后的告别。   昨天去找过尧秋泽,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回家吃饭了,那今天去找佟鸣吧。   他跑去书店骑上自己的摩托突突着杀去了仓库。   佟鸣正在院子里给东哥洗澡,方前把摩托扎在院子里,过来蹲下上手一起给东哥身上搓泡泡。   “好几天没听见你的摩托声了。”佟鸣拿起水管给东哥冲水。   “从明天开始你更听不着了。”方前的指头在东哥毛里挠。   佟鸣抬眼看他:“怎么了?”   “忙啊,赚钱,”方前勾着头用肩膀蹭蹭粘在鼻头上的狗毛,“我明天开始去卡拉OK当领班,上午还得在店里干活。”   “你很缺钱吗?”   “谁不缺钱?哦,你不缺,”方前笑一声,“大几千的VCD说买就买。”   “以后你别看。”   “别呀,错了。”   方前立马滑跪,自从佟鸣有了VCD他就再也不去忍受孟新山的午夜时光了,不过孟新山这小子调理得很好,没了方前但有了VCD,让他的人气得到了一个很大的提升,方前甚至听说,孟新山现在还有个午夜电影的小分队,他都不敢想那屋里半夜会发生什么。   给东哥洗干净澡,两个人回到屋里,方前拿起VCD上的影碟翻翻,还是上次尧秋泽借回来的那些。   “你没拿去还吗?”他问佟鸣。   “昨天有事,忘了。”   方前看看这几张影碟,其他的他都看过了,就剩那个春光乍泄,没得选,就它吧,让他品品能跟尧秋泽产生什么共鸣。   这次又有西瓜吃,不过佟鸣没有切,直接给他抱来半个,还拿了个勺子。   “就这样吃啊?”他抱过西瓜问。   “今天的瓜小,懒得切。”   方前笑笑,这家伙也学会‘懒’这个字了,方前坐在床边,佟鸣坐在床里面,背靠着墙。   电影开播了,方前用勺子在中间挖了一大块,转过身递到佟鸣嘴边:“张嘴。”   佟鸣侧了下脸:“我吃过了。”   “第一口,张嘴。”   佟鸣磨不过,张开嘴,方前把那一块西瓜心塞进他嘴里,然后又挖了一块儿,自己吃了第二口。   何宝荣趴在床头抽烟,对黎耀辉说:“我们重头来过。”   他记得尧秋泽还特意学了这句用广东话怎么说。   “你抽烟了?”   “嗯?谁?我?”方前刚看进去,才反应过来佟鸣在跟他说话,“这你都能闻出来?狗鼻子啊。”   佟鸣说他的手指上有烟味儿。   “你挺久没抽了。”   “没买,今天赵子龙给了我一根。”方前又张开嘴送进去一块西瓜。   之前是因为在书店不方便抽烟,现在是没钱。   他好容易忍过了两个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又看到他们分手,又看到他们在破败的出租屋里相拥跳舞。   他努力想去理解他们的爱情,最后黎耀辉独自去了瀑布,方前抱着西瓜和他一样怅然若失。   他还是没能理解。   “你说两个男人是怎么能够相爱的?”他问佟鸣。   “因为是人,是人就能相爱。”佟鸣说。   “这对吗?”   “不对就能不爱的人有几个?”   这方前倒是能懂,就像他看的小说杂志上有不少游走在伦理道德边缘的爱情,该说不说,确实刺激,他也爱看。   “可是这种感情能善终吗?”   佟鸣说:“不知道。”   “那......”方前转过身,皱起脸,“一个男的是怎么能接受另一个男的上他的?男人被男人干......会爽吗?”   佟鸣看了他一会儿:“喜欢就会有生理欲望,欲望就会控制大脑。”   至于会不会爽,他没办法解释。   方前把手里的瓜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佟鸣,比起电影他更感兴趣的是:“我问你,你也有生理欲望吗?”   佟鸣皱了皱眉:“我为什么没有?”   方前又往前挪了挪屁股,越来越好奇:“你看起来像个性冷淡,你怎么搞?看电影还是看杂志?需要我给你推荐吗?”   佟鸣冷冷地盯着方前,问了他一句:“你不觉得你问得太多了吗?”   “哥们儿是会聊这个的,我跟你弟就聊过。”方前真诚地说。   “我不想跟你聊。”   好容易沾上的人味儿瞬间又骤减了不少,方前又把屁股挪回床边:“不聊就不聊。”   电影完了,方前跳下床把影碟退出机器,院子外面照进来一道亮光,他转头对佟鸣说:“有人来了。”   佟鸣站在窗边看了看,拉上窗帘。   “你在屋里别出去。”   方前应了一声,看佟鸣走出去,把屋子的门也带上了。   古良的车就停在院门口,卸货的还是黄毛和棕毛,不过那个黄毛的头看着好像秃了不少。   这次佟鸣没让古良进屋,他看看那挡得严严实实的屋子,笑问佟鸣:“怎么,屋里有人啊?”   “朋友。”佟鸣接过货单。   “还朋友,你也交上朋友了。”   佟鸣没理他,上一个货单的日期还是一个月前,古良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过了。   “最近点背,出来不少抢生意的,前面两个单子都他妈黄了,”古良见佟鸣没反应,就问,“赵子龙最近没来缠你吧?”   佟鸣摇摇头:“他惦记的不是仓库,你应该清楚。”   古良冷笑一声:“毛头小子真以为自己多牛逼了,还他妈惦记我的生意。”   古良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撕开盒上的塑料膜,按照每次的惯例递给佟鸣一根,如果再按照惯例,佟鸣不要,他就放嘴里自己抽。   谁知道这次佟鸣伸手接过来了,古良诧异。   “外国烟?”佟鸣问。   “高级货。”古良炫了下白色的烟盒。   佟鸣直接把那一整盒拿过来了,手里的一根也塞进去,问古良:“多少钱?”   古良意外地呵呵笑笑:“拿着抽吧。”   古良的车走了,方前又从窗户边回到床上坐着,那俩人说话离得远,声音又压得低,没听到几个字儿,就听清了个赵子龙的名字。   看来赵子龙还是在和古良抢生意,那他去了卡拉OK,或许就能对赵子龙的动向更了解一点,不过他也不会帮古良就是了。   佟鸣开门进来,看到方前还老老实实坐着挖西瓜,他走过去,把手里那盒烟放在方前旁边。   “给我的?”方前拿起来前后看看,“很贵吧。”   佟鸣淡淡笑笑:“不要白不要。”   那倒是,方前从里面抽出来一根,刚送到嘴边,想了想又拿下来,不舍地在烟盒上敲了两下,又塞回去。   “我回去再抽,省得把你这儿染上味儿。”   他不想这间屋子沾上烟味。   太晚了,方前懒得再跑回去,就睡在了佟鸣这儿。   现在佟鸣对他晚上要留宿似乎已经习惯了,方前发现佟鸣喜欢睡在里面,面朝着墙,给他空出来不少地方,他就每次晚上闭眼前告诉自己一句,溜着边睡,别挤人,他觉得自己是遵守的很好的。   早上一睁眼,刚刚好八点,佟鸣已经起了。   方前坐起来穿好衣服,好像不管他起早起晚佟鸣总能在他前面起来,也不知道那家伙的生物钟到底是几点。   他骑着摩托走了,方贯正准备开门,他过去帮忙,正式给方贯说:“以后上午我干,下午和晚上你干,我有别的活儿。”   忙完一上午,方前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去了天使卡拉OK。   “方前,就等你呢。”小珍珠拿着一本点名册叫他去办公室。   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被小珍珠种了好多盆花,墙上还挂上了海报。   “你是把这儿当家收拾啊。”他在沙发上坐下。   “我在这里的时间可比在家多多了,”小珍珠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套衣服,“这个给你穿,工作服。”   方前接过来,这套工作服和天使城里侍应生的衣服几乎一样,只是没有马甲,就一条裤子加上一件衬衫,还有个名牌,他的名牌还是贴了个白色标签,用水笔写上去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做,你先用着,”小珍珠又给他几张纸,“工作规范,你看一下。”   他又一条一条看规章制度,总结来说就是必须穿统一工作服,禁止迟到早退偷东西,禁止和客人起冲突,顾客就是上帝,搞笑的是后面还有个括弧(找茬的除外)。   “这边找茬的多吗?”他问。   “一般是不多,不过喝点猫尿就不一定了,”小珍珠摊摊手,“还有那种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姓啥的,掏钱甩人脸上让陪酒的,捡起来一看就五块钱。”   方前哼笑一声:“这种人以后就交给我,我给他陪老实了。”   “你可得注意点,顾客是上帝。”小珍珠给他强调。   熟悉完环境和工作内容,方前就去换了衣服,裤子倒还行,衬衣袖子稍微短了一点,把手腕露了出来。   他出去问小珍珠:“衣服没有大一号吗?”   “哎呀!这样多性感啊!”服务员小丽转着圈欣赏方前,啧啧称好,“你看这个手,这个手腕,骨节分明,还长,就应该露出来,这个肩宽正正好,显得你肩膀多直,哎,你把衬衣再往里塞塞,别嘟嘟啦啦的,把你的腰给勒出来!”   方前照她说的搞完,往镜子前面一站,精神了不少,显得腿也长,抽个空再去找阿雅把头发修一下,他就是这个卡拉OK最靓的仔。   “真好,咱们的领班终于有一个能看的了。”小丽对他很满意。   小珍珠一脸严肃地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还有问题?”   “方前,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屁股很圆?”   “......” 第44章 难过   方前来到卡拉OK就像回到快乐老家,干得风生水起,每天早八晚二他也不觉得困,晚上卡拉OK一热闹起来他就跟着一起精神。   服务员点歌的点歌,送酒的送酒,方前和小珍珠在前台站着,脑袋跟着最近那间包房里的音乐一起一点一点的。   “方前,你真有精神啊。”小珍珠坐在前台托着脸颊对他说。   他看了一眼小珍珠圆乎乎的脸,笑着问她:“你怎么这么没精神?”   小珍珠直接趴在桌子上大声哀嚎。   方前发现小珍珠和曾经在书店打工的他一样,都是直接住店里的。   那间狭窄的办公室的柜子里有张折叠床,她晚上就在那儿睡。   “你要困了就去睡会儿呗,有我在这呢。”他说。   小珍珠拱手抱拳感谢他:“好人,我去眯一会儿,一个小时。”   小丽送完酒回来,看到小珍珠精疲力竭上二楼的背影,站到方前旁边长长叹了口气,方前不想注意都不行。   “你又怎么了?”   “不是我,是她,”小丽朝楼梯口扬扬下巴,“也真是苦了她了。”   “她又怎么了?”   “她爸生病住院了,她天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医院泡着。”   “那她妈呢?”   “陪她弟考大学呢,”小丽说着嘴耷拉下去八尺长,“考了三年都没考上,听说还考得一次比一次差,她妈死活咬定她弟就是读大学的料,现在还天天陪读,他们一家四口就全靠她那一点工资活。”   小丽八卦起来收不住,还悄悄给方前说,小珍珠她妈把她的房间租出去了,小珍珠没地方住,才住在卡拉OK里。   方前之前听小珍珠说,她爸妈不让她在娱乐/城打工,说那地方不正经,非让她回来,这么听起来倒像是怕家里唯一的苦力跟人跑了。   俩人正闲聊着,有人推门进来,小丽条件反射走出去迎客,见到一个贼头贼脑的小个子一下就泄了气:“怎么又是你?”   方前看见进来的人,也跟着来了一句:“怎么又是你?”   现在该开学的都开学了,孟新山还是到处晃悠,方前才知道他连高中都没考上,孟建民前段时间找人花钱给孟新山买了个高中指标,谁知的那个所谓人脉就是孟建民买彩票认识的,人家拿着几千块钱跑了,孟新山的高中一下了瞎火,他爹现在还在到处找人买插班名额,这小子还是整天事不关己的该吃吃该玩玩。   他上次就跟孟新山说过了,叫他不许来,倒也不是什么未成年不未成年的问题,他们镇上卡拉OK里没有这项规定,方前烦的是孟新山前两次来带着他那一帮午夜电影的伙计,过来给他们说方前是他大哥。   方前一听这话,不好,这是来白嫖来了,立马叫他打住:“这店又不是我的,该掏多少掏多少,一分不能少啊。”   这次孟新山后面没有跟着一屁股人,他忙给方前说:“我没带他们来,我跟尧秋泽一起来的。”   话音刚落尧秋泽从门外进来,除此之外,后面还跟着佟鸣。   小丽看到后面两个人马上满面春风,方前也从前台走过来,和刚才对待孟新山完全两个态度:“你们怎么来了?”   “不能来吗?都半个月没见你了。”尧秋泽说。   “能啊,我之前不就让你们来,是你们不来。”   刚来这儿上班的时候他就给他俩说过,以后他怕是不能去找他们了,让他们闲的没事来这里找他,但是那俩人似乎都不太爱往这些地方钻,半个月了也没来一次。   “方前,”小丽站在旁边拽拽方前的袖子,“今天晚上人少,你们开个房间玩吧。”   他们在这里打工是有这项特权的,只要不耽误正常营业,开个包间唱会儿歌不是什么大事。   方前拿了钥匙,大手一挥:“走!”   孟新山往这里跑了那么多次,方前都没放他进去一次,他马不停蹄跟在方前身边,还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他俩又不会唱歌,你还给他们开房间,你都不舍得给我开一个。”   尧秋泽凶巴巴地喊:“你说谁不会唱歌?”   “我说你,你五音不全,”孟新山伸着脑袋呛,“还有你哥,说话都费劲。”   方前在门口停下,没急着开门,他指着孟新山的鼻子警告了一句:“再说这种屁话现在就滚出去。”   孟新山缩缩脖子:“不说了不说了。”   歌都是尧秋泽和孟新山点的,方前就让他俩一人拿一个话筒鬼哭狼嚎,自己和佟鸣一起坐在沙发上。   小丽过来给他们送了个果盘,送完之后站在旁边不走,方前咳了一声,对着她指指佟鸣:“你要不喂他吃?”   小丽怒剜他一眼甩着马尾走了。   下一首尧秋泽点了首《天下有情人》,他让方前跟他一起唱,方前摆摆手,他还在上班,不能唱,孟新山就举着话筒和尧秋泽一起用那塑料粤语抢男声的词。   方前把脸转到佟鸣肩膀旁边笑得直抖,佟鸣侧了下脸问他笑什么,他嘴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弟真的五音不全。”   佟鸣也抿起嘴笑了一下,小声回:“你最好别让他听到。”   “一定,一定,破坏团结的话我不说。”他伸手用牙签扎了块苹果吃,让佟鸣一起吃,佟鸣摇摇头。   “你说你又不吃又不唱来这儿干什么,干看啊,”方前又用那个牙签扎了块苹果,递到佟鸣嘴边,“来,我喂你。”   佟鸣看了一眼,张开了嘴。   “哎,少爷你真棒,”方前吐槽他一句,把牙签扔回果盘,翘起二郎腿,“要是八个月前有人告诉我你吃水果得让人喂,我只会觉得他神经病。”   佟鸣把那块甜中带着点涩的苹果咽下去,不吃只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苹果。   方前穿这身制服显得身形修长,翘起来的脚跟着音乐微微晃着,鞋尖似有似无蹭着他的裤腿,他本来应该躲开再拍拍灰的,可腿就像自己生根了那样扎在那里,任由裤子跟着鞋尖一起轻摆。   屋里正热火朝天,包厢门让人推开了,另一个男服务员小刘在门口朝方前勾勾手:“哥,出事了。”   方前马上站起来走过去,把包厢门给拉上:“怎么了?”   “我们前领班来了,小丽不让他进,让他抽了一巴掌,现在正在前台骂人呢,我看他是来找你茬的,要不叫经理吧。”   又是那个二流子,不过方前心里有数,赵子龙发过话,这货不再是兄弟了。   “别喊经理,我过去。”   方前大步下楼,小丽在柜台旁捂着脸哭,二流子叉着腰红着脖子正骂人。   方前过去一把扯住二流子的领子把他从小丽身边拉开:“你干什么来的?”   二流子一看方前立马火冒三丈,就是这家伙取代了他领班的位置,还取代了他在他大哥心里的位置,现在还被揪着衣服提溜着,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他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二流子见识过方前的本事,这卡拉OK他也不敢砸,只能忍气吞声说:“哥们儿就是想来开个房唱会儿歌,你们服务员竟然不让我进,服务态度这么差,你怎么教的?”   方前回头看看小丽肿了一半的脸,冷笑一声,松开手转身回柜台拿起签字笔在宣传单上写了几个字,背面涂了一圈胶水。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又朝二流子走过来,再次一把扯住二流子的领子,肩膀顶开玻璃门,一把给二流子甩下台阶还不忘朝他屁股上踢一脚,然后把那张纸拍在门上,指着那几个字问二流子:“认识字吗?”   二流子嘴唇颤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那张贴着‘狗禁止入内’的门又在他面前摔上。   方前走回前台,拍拍小丽的肩膀:“你今天晚上先回家吧,休息一天明天再来。”   他让小刘送小丽回家,一下少了两个服务员,他就没再回包间,一直在外面忙活。   尧秋泽和孟新山歌都唱完了也没等到方前,佟鸣跟他们一起下楼的时候方前刚送走一波人。   “你怎么突然变那么忙?”尧秋泽问他。   “别提了,刚才那二流子来找茬。”方前说。   “他又来了?”一个女声传来。   几个人一齐向后望去,小珍珠刚从楼上下来:“你怎么不叫我啊。”   方前对她笑了笑:“看你太累了,想让你多睡会儿,没事,人我已经赶走了。”   小珍珠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她给方前道声谢,就又忙自己的事去了,孟新山鬼迷日眼地撞撞方前:“你可真体贴啊,太会照顾美女了。”   尧秋泽一下捂上嘴:“方前!你不会真要谈恋爱了吧!”   方前挥挥手赶他们走:“别瞎说,我就是觉得她......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懂。”   回去的路上,孟新山自己走了,佟鸣送尧秋泽回家。   “哥,”尧秋泽抱着胳膊一路走一路琢么,“你说方前会谈恋爱吗?”   佟鸣没有答他。   “唉,迟早也会恋爱的吧,那他跟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   把尧秋泽送到楼下,佟鸣就打算开车回院里了,尧秋泽在车门口又问了一句:“哥,如果有一天方前像他爸妈那样,带着女朋友走了,你会难过吗?”   佟鸣的眼睛平静似水,他问尧秋泽:“我为什么要难过?”   “因为我看你现在就有一点难过。” 第45章 帮不帮   有一点难过,可能也不止一点。   佟鸣坐在槐树下的竹椅子上,东哥趴在脚下睡觉。   他就是在这棵树下捡到的东哥,和陈家辉一起。   捡到东哥前的一个星期,陈家辉在这树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佟锋和另一个东哥的骨灰埋在下面,陈家辉说,这只小狗崽睡在他们的骨灰上面是种缘分,他们就把它给收养了,也叫东哥。   陈家辉离开那年佟鸣刚好高考,那时候陈家辉还给他说,不管有没有考上,不管是上学还是打工,都可以去找他,他答应过佟锋,这一辈子,佟鸣都是他亲弟弟。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佟鸣经常会想陈家辉,但他也从没想过去找他,陈家辉离开是去结婚了,那是他在老家相亲认识的女生,陈家辉非常爱她。   佟鸣知道,人一旦结了婚,有了爱人,就会在身边拉起一面围墙,围墙里只有他和自己的爱人,其他不管是谁,只能在围墙外面等着,等他走出来分给他们一点时间。   佟鸣不喜欢这种落差,但他也没有资格去要求什么,何况,他只是陈家辉的一个老战友的弟弟,并不是亲弟弟。   他听方前跟他讲过汪小曼和方贯年轻时候的故事,方前讲到他们骑着摩托离开镇上去遥远的城市定居时脸上充满着向往,他觉得方前一定是渴望这样的爱情的,无所顾忌地奔向自由的地方,两个人彼此间有着绝对的信任,互相依靠着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或许是卡拉OK里的那个小珍珠,或许是别的哪个姑娘。   他知道,方前一定是喜欢姑娘的。   可能是太久没动静,腿边响起一声狗叫,他笑了笑,低头揉揉东哥的脑袋。   ——   方前到底不是铁打的,一天睡不够六个小时,不是干活就是熬鹰,来卡拉OK的一个月后他终于被残酷的生活撂倒了。   小珍珠让他到她办公室歇一会儿,她给他冲了一杯板蓝根,方前半躺在单人沙发里,眼睛都只想要睁不开。   “你明天歇一天吧,每个月两天假,又不扣你钱。”小珍珠坐回她的办公桌后。   方前抬抬眼皮:“你不是要去医院吗?”   他和小珍珠得轮休,卡拉OK里他们至少得一个人在这儿,现在小珍珠的爸爸还在医院,他就想着自己撑一撑。   “没事,少去一天也死不了人。”小珍珠冷冰冰的说。   方前吸吸囔囔的鼻子,小丽总是泪眼朦胧地说小珍珠有多么爹不疼娘不爱,但这些天看下来,方前觉得小珍珠也没多爱他们。   比如有一次,小珍珠她爸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卡拉OK,喊疼,那电话方前接的,小珍珠直接对他说:“你就说我死了。”   然后方前就一比一传话:“她死了。”   谁知道那老头儿一句没多问直接挂了电话。   他发现小珍珠也喜欢看书,不过她和尧秋泽又不一样,她喜欢看教辅书。   “你是不是也想考大学啊?”他问她。   小珍珠把书翻开又合上,这本已经做完了:“大学是没戏了,我连高中都没上。”   她又从柜子底扒出来一本蒙着一层灰的作文书,吹吹书皮,哗哗翻翻:“顶多也就去上个夜校吧。”   一提起夜校她就身心俱疲,她对方前说,本来她在天使城攒了点钱,打算以后当学费,她爸一住院,学费给她住进去了不说,她还在外面倒欠着钱。   “人家医生都说了,回家慢慢养就好,他非要住院,天天喊疼,我看他就是故意的,见不得我好。”   方前费劲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刚才书里掉下来的照片:“那你干脆狠狠心,直接给他办出院,或者找几个要债的,去医院找你爸要钱,就说你为了给他看病在外面借的高利贷,押的他身份证。”   “这都行?”   “怎么不行,很多人这么干。”   方贯以前就接过这种委托,效果很好。   方前看着手里的照片,是小珍珠和一个男生的合照,俩人还挺亲密,小珍珠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小几岁。   “这是你男朋友?”他举起照片,他记得小珍珠没有男朋友来着。   小珍珠一看,脸一红,一把把照片抢过来又夹进书里。   她没告诉方前照片上的人是谁,拉着椅子坐到他旁边问:“你说找要债的,靠不靠谱?你有人推荐吗?”   “嗯......”方前捧着热乎乎的杯子想了想,这镇上的人十有八九都认识,就算不认识拐个弯就打听出来了,他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总不可能再让方贯出马,你就是前面摆座金山方贯都不见得上。   “你怎么不找赵子龙啊?或者天使城的人。”   “不行,”小珍珠摇摇头,“从那儿出来了就不能再欠人情,不然日后说不清楚。”   方前点点头,他又想想,那还能找谁呢?找佟鸣?这家伙在镇上算是稍微神秘一点的人物,脸一板就能让那间病房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可是他......”小珍珠想想佟鸣那与世隔绝的气质,“这种忙他会帮吗?”   方前拍拍自己胸口,劲儿大了,自己给自己拍咳了,小珍珠忙给他顺气。   “没事,我跟他商量,”方前喝一口水压压惊,“有我在他会帮的,实在不行我自己上。”   他们决定明天就干,方前喜提两天假期。   晚上下班回去,方前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连上午都没下楼干活,方贯没说他什么,自从他去卡拉OK工作和方贯的交流就少之又少,不过令他欣慰的一点是起码在他可见范围内,方贯不接那些两毛五毛的杂活了。   起床之后他的感冒还是没好透,看见太阳就打喷嚏,两个鼻孔只有半个通气。   他也没告诉方贯自己今天休息,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就出门了。   他直接去了院子,刚巧佟鸣今天没有出去。   进了门他一屁股跌坐进沙发里,两条腿直挺挺伸在房间中央躺尸。   佟鸣丢给他一卷卫生纸,方前扯了一大截,用力擤擤已经一点气都不通的鼻子。   “神仙日子我都多久没过过了。”他把纸团成团,精准投射进垃圾桶,然后又扯一截纸继续擤鼻子。   佟鸣把桌上的书收好,他这里没有影碟了,尧秋泽对看电视的瘾并没有那么大,他也没有,方前不来,这台电视每天也就只有晚上七点会开半个小时,天气预报过后就又回归宁静。   “晚上留下来吗?”他问方前,“你想看什么?我等下出门帮你租回来。”   方前红着鼻子摇摇头:“不留了,省得再传染给你。”   说罢他拍拍沙发旁边的床,叫佟鸣坐过来,佟鸣就如他所愿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能帮我个忙吗?”方前仰着脸问。   “你说。”   “小珍珠她爸,赖在医院不走,她没钱了,想让她爸出院,我给她出了个主意,找人伪装收债的,去问他爸讨债。”   佟鸣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佟鸣。   “所以你打算找我?”   方前点了下头。   佟鸣好一阵没有给他个准话,是行还是不行,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漫长对视算是怎么回事?   他用膝盖撞撞佟鸣的腿:“行吗?”   “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过来找我就是去干这个?”   “对,不是干这个我今天还休不了。”   “不去。”   拒绝的真是一点不拖泥带水,佟鸣最拿手了。   “哎,帮帮忙,”方前用腿抵着佟鸣晃了晃,“她也挺不容易的,自己攒的上学钱让她爸一个住院全祸祸没了,再住下去她还得到处找人借钱,你是没见她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大。”   “那你的黑眼圈呢?”   “我?”方前摸摸自己的眼睛,这俩时尚单品他都习惯了,人家还有人专门画烟熏妆呢,他摆摆手,跑题了,“不说我,就说她,你帮不帮?”   “不帮。”   “得,我自己上。”方前站起来清清嗓子,让自己的鼻音不要影响到他的凶狠,要不是他现在病弱,这事压根用不着来麻烦佟鸣。   俩人没谈成,方前拍拍屁股就要走。   “方前。”佟鸣在背后叫他。   “嗯?”方前转过身。   “你喜欢她吗?”   这是佟鸣第二次问他这话了,第一次他和小珍珠才见过两面,方前往桌子边一靠,盯着自己脚尖想了会儿:“我就是觉得她人挺好的,也挺不容易的,长得也挺可爱的。”   嗯,是他喜欢的类型,不过感情这种东西只要没有一见钟情,那就必须得日后培养,他现在还没有心动的感觉,可能是时间还不到。   他又扬起脖子,兀自笑了笑:“我要是哪天真喜欢上她了,她也喜欢我,那我就带她走。”   佟鸣对于他的内心所想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提醒他一句:“尧秋泽又要说你背叛他了。”   “我靠,”方前的憧憬一下烟消云散,“我都把这事给忘了。”   佟鸣垂下头闭上眼,方前可以为了他们两个留在镇上,未来也可以为了喜欢的人离开镇上,谁都没有错,只是现阶段谁更重要罢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她好像有男朋友,”说完方前又不太确定,“就算不是男朋友,她估计也很喜欢人家。”   佟鸣睁开眼看向他。   方前点了点头,确定了:“我问照片上那个男的是不是她男朋友的时候,她脸一下就红了,红得跟你喝高了一样。”   “第四次。”   “记得给我集个点。”   方前推开门出去,刚走到大门口,就又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看佟鸣出来锁上门,对他说:“我跟你去。” 第46章 悲剧   最近突然刮起了妖风,佟鸣本来穿了一件单衣服,到了医院楼下,方前把自己的黑色薄夹克一脱披在佟鸣身上,又跑到水龙头下面把手打湿,回来给佟鸣抓了个鬼火少年的造型。   佟鸣透过玻璃门上的倒影看着自己,一阵沉默。   “咳,是有点怪。”方前也不习惯佟鸣这样子,平日里的佟鸣基本上没有什么打扮可言,衣服上超过仨色都算穿得花,更别提什么装饰,在这个潮男盛行的年代里显得格外清爽,就像一桌子酱肘子加红烧狮子头里那一盘凉拌黄瓜。   方前‘唉’了一声,又用手指把佟鸣的头发捋下来,恢复原样,他拍拍佟鸣的背:“就这样吧,主要靠气质。”   这医院还是县城里最好的厂联医院,以前只给自己厂子里的人看病,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了才接收外来病号。   往前再推个十年,这个城市乃至县镇都是有名的煤炭开发区,经济效益极好,在整个省份都排得上号,可惜经过几年大肆开采,发财的煤老板都跑到大城市落户去了,留给这里一片污染严重的天和被挖空了的地底。   医院就是在经济极好那时候盖的,住院部都有七层楼那么高。   方前带着佟鸣上到三楼,找到小珍珠他爸的病房。   他们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看,靠着窗户的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头儿,小珍珠说她爸是老头儿,不过这个老头儿满头黑发,看着比方贯还年轻个几岁。   老头儿半躺在床上举着一份报纸啃苹果,日子过得别提多悠哉。   “你说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喜欢住院呢?”方前在门口念叨,搞不懂这老头儿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佟鸣在一旁低声说:“躺在医院不用工作,还有人伺候。”   方前这就明白了,懒鬼一个,跑医院躲清净的。   佟鸣拧开门进去了,方前也跟进去,跑到一个睡着的病人旁边站着,竖起耳朵听那一床的动静。   这病房里住了得有十来个病号,起初没人注意到佟鸣,病房乱糟糟的干什么的都有,佟鸣拉了把椅子,在小珍珠她爸床边坐下,过了得有十来秒那老头儿才反应过来。   “你找谁啊?”老头儿正宗的方言方前听着都费劲。   “朱大光,是你吗?”佟鸣从手里抽出一张身份证,放在病床边。   “是......是我啊。”朱大光放下手里的报纸。   佟鸣又从手里抽出来一张身份证:“你老婆,刘五妹。”   “你从哪儿......”   “你儿子,朱天旺,”他把那三张身份证并排放在一起,慢悠悠地抬眼问,“没错吧?”   “你是谁啊?”朱大光开始慌了。   此时的病房里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床,声音渐渐小了不少,衬得佟鸣那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犹如一把正在被打磨的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磨好了,一刀见血。   “朱珍珍在我这儿借了一万块钱,说她爸病重,我可怜她,把钱给她了,”佟鸣又缓缓把那三张身份证收回来,“现在她还不上钱,开始跟我哭穷,说她爸的病还没好,我今天就来看看。”   佟鸣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可漆黑的瞳孔几乎完全没有颤动,简直就像淬了冰一样,方前想到他第一次遇见佟鸣的那个寒夜,也是那么让人不寒而栗。   那双瞳孔转移到了朱大光手里的苹果上:“看来她骗我。”   佟鸣说话一向简洁,留给了朱大光无限遐想的空间。   朱大光忙把手里的苹果扔了,弯下腰一脸讨好地乞求佟鸣:“兄弟,这钱她肯定会还你,你别担心,我拿我人格担保,她绝对会还。”   “你的人格值多少钱?”佟鸣垂下眼,手指在朱天旺的身份证照片上摩擦了几下。   朱大光一下就慌了,企图鱼死网破:“兄弟,你这样我可以报警的你知道吗?”   结果佟鸣笑了。   不笑还好,这一笑朱大光感觉自己一下掉进了冰窟窿里。   “随你,”佟鸣满不在乎地把三张身份证收回兜里,“如果你自己做不了主,我可以去找刘五妹,或者朱天旺。”   佟鸣说完,给朱大光留了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站起来走了。   病房里还是鸦雀无声。   方前等佟鸣走了,也像个没事人一样晃出去,结果看见朱大光一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了,健步如飞冲出病房。   这是要逃跑?   方前跟出去,没和佟鸣相认,一路跟着朱大光到医院电话旁边,朱大光播了一串号,没人接,朱大光大骂一句狗日的,方前估计这通电话是打给小珍珠的,然后朱大光又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接起来了,朱大光着急忙慌地给电话那边说刚才佟鸣威胁他的事。   “那咋办呢?那孩儿过俩月就退伍回来了,说见面就给彩礼订婚期,她这跑去找高利贷借了一万块钱啊!那可是一万!让人家知道了这婚怎么结嘛!”   朱大光急得直跺脚,方前坐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他刚才还思考半天小珍珠男朋友的问题,怎么一转脸都要结婚了?   朱大光聊了几声匆匆忙忙挂断电话,佟鸣已经回到车上了,方前又坐在医院观察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朱大光自己拎着行李走了。   方前钻上车,佟鸣正坐在驾驶座闭目养神,身上还穿着他的黑色夹克。   他一个巴掌拍在佟鸣肩膀上,饱含着赞赏与肯定:“你太会演了,影帝,就刚才那个眼神,梦回那个你殴打我的雨夜,跟个白无常似的。”   “我什么时候殴打你了?”   “胳膊都给我打青了,”方前抬起胳膊,不过那上面现在已经白白净净没有证据了,“对你不利的你就忘,间歇性遗忘,跟你爸似的。”   说到尧玉安,佟鸣没再和他斗嘴。他们开车离开医院,出了医院大门,佟鸣才念叨了一句:“那是个雪夜。”   “......”   方前直接让佟鸣开车去了卡拉OK,佟鸣说在楼下等他,他一定要拉着佟鸣的胳膊上去,这次的功劳全是佟鸣的,他不能抢功。   他去小珍珠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听见小珍珠在打电话吵架:“那我怎么办嘛!你病又治不好!我又没钱了!我当然得借钱啊!钱和你的命比哪个重要嘛!”   小珍珠吵着还合时宜地抽抽噎噎,她看到方前和佟鸣进来,冲他们眨眨眼,让他们先坐,她抱着电话又哭了一会儿,啪嗒挂下电话,翻着眼珠用手指蹭蹭硬挤出来的眼泪。   她给方前啪啪鼓了几下掌:“太有效率了,老头儿已经回家了!”   方前推着她的手腕推到佟鸣脸前:“谢这个,佟影帝,给我都吓住了。”   小珍珠的两只手又在佟鸣脸前啪啪鼓掌。   佟鸣从兜里掏出那三张身份证还给她,礼貌冲她笑了一下。   小珍珠心情大好,说要请他们喝酒,方前吸吸还堵着的鼻子:“酒就不喝了,还感着冒呢,你喝吗?”   他问佟鸣,佟鸣摇摇头。   他看得出佟鸣想走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肚子里的话问了出来:“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这一句话小珍珠惊了一下,佟鸣兴致恹恹的脸也来了精神。   “谁给你说我要结婚了?”小珍珠奇怪地问。   “我在医院听你爸打电话,说什么当兵的过俩月退伍,回来跟你订婚。”   小珍珠听完愣了得有半分钟,缓过劲来朝着桌子就是一脚,直接把桌子上的花盆踢翻了。   方前赶忙伸手接住花盆,那盆才没掉下来摔碎。   “你......你不想结啊?”他又把盆放回去。   “这都是前两年的相亲了,早就黄了的,又他妈搞什么幺蛾子。”小珍珠扶着额头,气得她头疼。   方前和佟鸣没有再久留,今天他们答应的事已经做完了,关于结婚的事小珍珠似乎也不想和他们多聊。   回去的路上方前还在琢么:“你说她是不是被逼婚啊?”   谁知佟鸣踩了下刹车:“你不会还想抢婚吧?”   方前斜了他一眼:“什么年代了还抢婚,我又不是尧秋泽。”   说到尧秋泽,方前笑着调侃他:“以后尧秋泽要真成大作家了,你就去演他的小说男主,你挺适合的。”   “他写的是悲剧。”佟鸣说。   “悲剧才能深入人心啊,你看咱们看的那三个电影,哪个不是悲剧,”方前说完长长地‘嗯’了一声,转头对正在开车的佟鸣说,“不过如果以后你谈恋爱结婚,我肯定祝你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佟鸣挂上三挡踩下油门,对方前说了声谢谢。   他这油门还没踩多久,方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叫他停车。   又一个急刹,方前脑袋伸出窗外,对着路对面两栋房子的夹缝里喊:“孟新山!给我过来!”   孟新山瞧见方前立马屁颠屁颠跑过来:“你今天咋这么早下班了?”   方前警惕地盯着后面那个二流子,在孟新山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他混一块儿了?”   “没啊,他问我看电影的事儿。”   “黄/片?”   孟新山支支吾吾。   方前点点他的肩膀:“你别跟他混,听见没有,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新山点点头,又试探说:“光看片呢?”   “看片也不行,就离他远远的,”方前说完把孟新山从头到脚看过来一遍,“你真不长个儿了,节制点吧。” 第47章 生气   小珍珠说,她的日子好起来了,再拿五个月工资,就能把借朋友那一千多块钱还完。   “那你爸那病就彻底好了?”   “哪能啊,每个月买点药吃就行了,花不了太多钱。”   “你弟再考一年,至少得到明年九月,怎么能算日子好起来了。”方前说。   “我给我妈说了,最后一年,考不上就不许考了,打工去。”   “那万一考上了呢?”   “考上就更好了呀。”   “考上了你还得再供他四年。”   小珍珠无语凝噎。   方前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去结婚,她抠抠手指甲,说那个当兵的两年前就差点和她订婚了,他们相亲的时候她都打算接受命运了,结果这男的非要去当两年兵,说回来能分配工作,让她等两年。   “我跟他见过的面五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就让我等他两年,有病。”   如果两年前那人没走,她估计已经结婚生子了,但可惜,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跟他结婚。   “反正他们最好打消这个念头,真把我逼急了我就跑,让他们这辈子都找不着我,”小珍珠烦躁地在柜台上锤了一下,“不说这些了,佟鸣什么时候有时间啊?上次你们帮我的事我还没谢他。”   “他不用谢。”方前擅自就给做主了。   “要谢,交个朋友嘛,”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抓着她胳膊跃跃欲试的小丽,“是不是?有些人急着跟人吃饭呢。”   小丽对佟鸣的喜欢那根本不需要用暗恋来形容,她恨不得写张条贴在脑门上,方前在这儿上班佟鸣来过三次,每一次小丽都会把苹果精心雕成个小兔子,正正好放在佟鸣面前。   其实方前没好意思说,他特意叉起那只小兔子喂佟鸣吃的时候,佟鸣脸一扭说不喜欢苹果,所以那些小兔子都进他肚子了。   “那我问问他,”不过为了避免一向开朗的小丽受情伤,他还是友情提醒了一句,“那家伙不懂爱情,你到时候可别哭啊。”   小丽倒是很看得开:“试试,不行我就撤,反正这事儿我也见多了。”   她是个非常合格的颜狗,天下帅哥千千万,这个不行她就换,下一个更乖。   过了两天,他们三个趁不忙在晚上挤出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就约定第三天晚上一起去老江的烧烤店撸串。   “我也要去!”   “我操......你......”方前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孟新山吓了一跳。   他们正在商量是提前占座还是今天就去给老江打招呼让他给他们留一桌的事,正好让孟新山听见。   “你去个屁。”方前才不会带这个饿死鬼,为了给小珍珠省钱他连尧秋泽都没叫。   他把孟新山赶走了,孟新山对方前的双标很是生气:“尧秋泽过来我也没见你撵他走。”   “尧秋泽也没你那么缠人,你怎么还不去上学?”方前把人拎到门口问。   “我下星期就去上学了。”   “那你去上学之前我请你吃饭,行了吧?”   孟新山这才满意,扭脸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前被闹钟叫醒,起床洗个脸刷个牙打算给佟鸣打电话约今晚的饭。   下楼他看到店没有开,方贯穿着半截袖,背上背着双肩包。   今天天又热起来了。   “你去哪儿啊?”他站在太阳下眯着眼问。   “我去市里,看看有什么新设备,明天回来。”方贯说完背着包走了。   去市里,明天回,方前心想,可能方贯不止是去看设备,还要去陵园看汪小曼。   他没说什么,独自开门营业。   东西都准备好,他才坐下拿起电话打给佟鸣。   嘟嘟几声过后佟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方前直接开门见山:“今天晚上一块儿吃饭吧,去老江那。”   “你不上班?”   “歇俩小时,没事。”   佟鸣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方前叫他到点直接去老江店里,他给老江说好了,留给他们一张桌子。   晚上八点,佟鸣准时到了烧烤店,老江说他们的桌子是进门右手边最角落那个,佟鸣就坐过去,撕了一节桌上喇手的纸,把桌面擦了一遍。   过了几分钟,方前来了,佟鸣看过去,方前后面跟着两个女生,小珍珠和小丽。   他的脸色暗了一点。   方前在他旁边坐下,问他等多久了。   “刚来。”他说。   小丽坐在他正对面,他感受得到小丽对他的热情。   “佟鸣,你喝酒吗?”小丽笑盈盈地问。   他摇摇头。   “我听方前说你会喝。”   “嗓子不好。”他说。   “哦,那就不喝,”小丽转过头对老江喊,“江叔!我们要......蛋白奶!”   方前在一旁一直憋着笑,他和小珍珠使了个眼色,怎么有人吃烧烤喝蛋白奶的?   小珍珠也给他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打扰他们。   佟鸣喝了口茶,他是猜不透那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在打什么他们的专属暗号。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方前是挺愉快的,边吃边看乐子,小丽对佟鸣非常之热情,佟鸣冷冷淡淡的,但可能又不想让这饭桌上的气氛直降零点,偶尔勉强应付两句,听起来驴唇不对马嘴。   对此方前很欣慰,他觉得如果是他们刚认识那时候的佟鸣,恐怕从头到尾除了吃饭嘴都不会张一下。   吃饱喝足,他们也到点该回卡拉OK上班了,小珍珠付完账,在门口正式给佟鸣说了声谢谢,佟鸣点了下头:“不用谢,没事我先走了。”   说罢是真的转身就走,对小丽依依不舍的目光没有一点留恋。   “完了,下一个准备吧。”小珍珠对小丽说。   小丽重重叹了一口气:“下一个就下一个。”   “走吧方前。”小珍珠拉拉方前的袖子,这人一直看着佟鸣的背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你们先回,我马上来。”方前说完朝佟鸣跑过去。   他之前想过,佟鸣和不熟的人吃饭会不会不自在,但看到佟鸣的背影时他才感觉到,已经不是不自在了,佟鸣生气了。   “哎,佟鸣,你站住。”   他跑到佟鸣身边,佟鸣停下脚步看着他:“还有事?”   “你生气啊?”   没有否认,那就是了。   “怎么还生气了?”方前有点心慌,“小珍珠想谢谢你,就说约个时间吃饭。”   “只是想谢我?”   “嗯......也不是,”方前也不想在这里一句一句解释了,他直接问,“那你说,你在气什么?”   “你是知道如果说她们请我吃饭我不会来,所以才说你请我,连尧秋泽都没叫,我以为你找我有事。”   方前用手指蹭蹭鼻子,是这样的。   “那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还是这么做了,我连生气都不行吗?”   方前抓抓头发,他是预料到了,但没太当回事,佟鸣和尧秋泽这兄弟俩的心思一个比一个细腻,脑子里想得一个比一个多,他和孟新山这种少根筋的根本就不会介意这些,有吃的有玩的就能乐,果然不能类比。   “那这样,你跟我回卡拉OK,我晚上早点下班,然后你跟我回家,咱俩喝酒去,我请你。”方前说。   佟鸣站在原地别着头没理他,方前干脆拉住佟鸣的手腕往卡拉OK走:“别气,气大伤身,我今天晚上十二点就撤,喝几杯睡一觉,两眼一睁啥事都没了,我以后也不叫你跟她们吃饭了,人家小丽都放弃你了。”   方前一路拽着佟鸣的手腕把人带到了卡拉OK,生怕人跑了,愣是把佟鸣手腕抓出了五个手指印。   他和小珍珠今晚都在前台忙,他就让佟鸣去小珍珠的办公室坐会儿,小丽又给佟鸣做了个果盘,叫方前给送过去。   方前端着果盘左看右看:“这是真放弃了,兔子都没了。”   小丽自己从果盘里捏了一块塞嘴里:“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我以为他跟我话不多是不熟,但是你跟他那么熟,他话也不多,证明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不行,不是我的菜。”   小丽和方前是卡拉OK里有名的两大话痨,跟谁都能唠,唠起来还没完。   但对她刚才的话方前持保留态度:“他虽然话不多,但是熟了之后跟他呆一块儿不说话也挺舒服的。”   小丽一边嚼苹果一边抬着眼看他:“你舒服你上,我不上了。”   他把果盘端进去,小珍珠刚才给佟鸣找了一堆书让他打发时间,佟鸣就挑了本作文书看。   方前叉一块梨递到他嘴边:“呐,没有小兔子了,吃梨吧。”   佟鸣张嘴吃了。   “啧,”方前又叉了一块,站在前面等佟鸣嚼完,“少爷心情好点了吗?”   佟鸣坐在沙发上,一抬眼正对着方前的腰,他睫毛垂下去,把嘴里的梨咽掉,主动抬手接过果盘:“你别这么叫我。”   “我不,我就乐意看你害臊。”方前逗他一句出去继续上班了。   十二点整,方前说下班就下班,这个点镇上已经没有店开门了,他就自己掏腰包在卡拉OK买了些酒,又拿了两包牛肉干,两包麻辣花生和瓜子。   前两天发工资他拿了将近六百块,还掉三百块摩托钱还有二百多,日子也是真的好起来了。   他带着佟鸣一起往家走,佟鸣去他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时间最久的也就是那次等他洗车。   “去我那吧,你爸还在。”佟鸣说。   “我爸要是在我就不带你过来了,”方前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扒出来一个拿在手里,“他去市里了,明天才回,估计看我妈去了。”   “你不跟着一起去?”   “不跟,”方前果断摇头,“在我妈这事儿上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不顺眼,我俩谁都过去不,一起去了只会给我妈添堵。”   上到二楼,方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一看,里面属于方贯的卧室有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不是吧,这么早就回了,”方前又把钥匙揣回兜里,“爸?你回来了?”   看见亮光那一瞬间他都打算好直接扭头跟佟鸣回仓库了,结果刚叫那一声方贯没应,屋里还‘咚’地一声,像是什么倒了。   方前朝那扇门走过去,拧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他愣住了,属于方贯的房间里不是方贯,而是个女人,一个浓妆艳抹,浑身脱得只剩下内衣裤的女人,她站在汪小曼的照片前,刚刚那一声响是她打翻了照片前的酒杯。   他和那个女人面面相觑,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直到佟鸣出现,女人先一步反应过来,她清楚地说了一句:“怎么俩人啊?”   接着她便张大嘴,开始喊:“强——”   佟鸣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方前,拽着衣领连拖带拽把方前拉出了门,两人火速跑到了楼下。 第48章 狗   方前压根没心情思考佟鸣为什么要把他拉走,他现在怒火中烧,头发都要竖起来,脑子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方贯你他妈不是人!”   “方前,”佟鸣感觉到方前呼吸急促,瞳孔都收缩了,他张开手按着方前的后颈,“冷静一点。”   楼上的女人可能没想到,她‘奸’字儿还没喊出来,门口这俩人就瞬移般消失了。   方前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点点头说:“冷静了,我冷静了。”   骂方贯的时候是本能的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也是出于对方贯为数不多的信任。   他没法保证方贯这一辈子都不再找任何女人,但是他相信,就算方贯要嫖,也不会让人穿成那样站在汪小曼面前,还动她的照片。   而且刚才看起来方贯并不在家,那上面那个女的怎么回事?   “仙人跳。”佟鸣说。   方前费解,他们家有什么好跳的?整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方贯淘来的二手设备,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钱。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要搞他,或是搞方贯,可现在方贯在镇上老实得能评选十大老好人,所以目标只有他。   他们听见楼上的动静,女人好像下楼了,方前冲上去想抓住她问个清楚,佟鸣却一把拉他躲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甩掉佟鸣的手。   “她只要张嘴一喊,不管干没干这脏水你就沾上了。”   方前听完背上冒起一层冷汗,佟鸣说得对,这镇上就是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女人只要喊他强/奸,哪怕他报警也没有用,镇上的人会说苍蝇不叮无缝蛋,还会说谁家好人往家里叫鸡,更会有人说肯定是因为价钱没谈拢。   那他就完了,事情第一天出,当天晚上方贯就会开着那五菱金杯带着他离开这里,并给他的恶行录狠狠记上一笔,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管他是对还是错。   他吞了下口水,掏出钥匙打开楼下大门,拿起门边的电话就打到卡拉OK。   “叫经理接电话,”等到小珍珠的声音出现,他就忙说,“你能出来一趟吗,帮我个忙。”   他们一直跟在那个女人身后,女人裹着衣服踩着高跟鞋走得急匆匆,直到小珍珠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截住。   从头到尾除了在楼上第一眼照面,方前和佟鸣没有再出现在那女人面前一次,她再想喊也喊不出什么。   两人躲在街角电线杆后面的阴影里,看小珍珠和那个女人聊了五分钟,女人拎着包跑了,他们才走出来。   “怎么回事?她谁啊?”方前急切地问。   “就是小姐,县里按摩店的。”小珍珠说。   “她去我家干什么?”   小珍珠脸上也露出难色,这个女人是那个二流子找的,二流子知道方贯今天没在,就找她过来给她二百块钱,叫她去方前的房间里等着,晚上如果能跟方前睡了就再给她一百,反正不管睡不睡,都要在屋里喊强/奸,不过那女的找错屋子了,错进了方贯的房。   “他就是因为嫖./娼被抓了好几次,把赵子龙搞烦了才踹了他的,他总觉得你把他位置抢了,才要报复你。”小珍珠说。   方前听完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发怒了,阴冷的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很久没有想把一个人按着往死里打的冲动了。   “要不,给赵子龙说?”小珍珠提议。   “不,”方前摇头,当初找他来卡拉OK就是镇场子的,现在被这二流子搞一遭就去找赵子龙,他以后哪有脸继续在这儿混,况且就这么一个下三滥的货,犯不着,他说,“我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去打他?”佟鸣问他。   方前看向佟鸣的眼睛,那双眼睛总能让他冷静下来。   打人,打得轻了不解恨,打得重了万一被人看到就会给自己惹一鼻子灰。   “我就不信他没有怕的东西。”方前咬了咬牙。   “他怕狗。”小珍珠说。   “怕狗?”   “嗯,以前咱们隔壁那个烟酒店有条小狗,看门的,他给人家药死了,他小时候好像被大狗咬过,”小珍珠指指侧腰,“他还给我们看过疤,挺大一块儿。”   方前想到那天晚上他把二流子赶出卡拉OK时写的那张‘狗禁止入内’,那人当时表情确实古怪。   他看了佟鸣一眼,佟鸣明白他的意思了,就轻轻点了下头。   “你先回去吧。”他对小珍珠说。   “你到底要怎么办啊?你可别冲动。”   “不会,”方前搂着佟鸣的肩膀笑着对她说,“有他在我冲动不了。”   他们又回到方前家,方前仔细看看门锁,是被捅开的,锁眼上全是划痕,他骂了一句,没空管它,直接去卫生间洗了抹布,把汪小曼的照片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一点灰尘都看不到,又把摆照片的柜子给擦了,酒杯也洗了,倒上一杯白酒。   汪小曼以前到了晚上就喜欢在睡前喝一杯,所以方前开始照护她的照片之后,每天都会给她倒一小杯。   收拾好屋子他才出来,把带回来的酒打开。   闹了这么一通,喝酒的好心情也没有了,他直接拿着瓶子灌了一口,问佟鸣说:“你舍得让东哥干这事吗?”   佟鸣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东哥知道能帮你它也会高兴。”   二流子接到以前在卡拉OK跟他混的一个小子的电话,说今天晚上他值班大厅,前两天刚发了工资,叫他去卡拉OK玩,喝点酒,等到明天上班前离开就行。   他去的路上还想,果然他的人脉还是在的,只要今天晚上那个女的把事办好了,就算回不去也让他出了口恶气。   他走在去卡拉OK的路上,凌晨的镇子连个鬼影都没,只有电压不稳灯泡闪烁着的路灯,而且隔长长一段路才有一盏灯,中间尽是黑暗。   他俩手揣兜里想快步离开这段黑暗,当他路过一盏路灯,走到黑暗中间时,看到下一盏路灯下坐着个黑影,这黑影坐在那里也到他腿弯那么高了,两只耳朵竖着,发出饥饿野狗一样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的脚一下就走不动了,这镇上野狗很多,他也药死过很多,他平时见到它们都是躲着走。   固然害怕,但是他清楚,野狗这些东西只要不惹它们,它们也不会主动攻击人,于是他调头,打算换条小道。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条野狗站了起来,试探着朝他走过来了,他不敢猛跑,只敢小跑离开,可是他一跑狗也跑,他跑得越快狗追得越快,他开始急了,犯了最大的一个错误,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那只野狗砸过去。   这一石头下去,犬吠立马唤醒了空无一人的街,也叫醒了镇上其他的流浪狗。   他开始慌了,他感觉四面八方都有狗在虎视眈眈盯着他,在朝他靠近,要包围他撕咬他,他顾不得别的,撒腿就跑,身后的野狗快步追上来一口咬在他裤子上。   他感觉锋利的犬牙贴着他的小腿划过,他一下摔倒在地上,野狗死死咬着他的衣服不松口,直接把他裤子咬烂了,他在地上打着滚大声哀嚎着求救。   那野狗咬烂了他的裤子又开始咬他的衣服,极度的恐惧让他一直在地上扭动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直了双腿,马上就能跑了,野狗又抬起爪子把他扑倒,流着口水贴到他脸上去嗅,好像他一动,它就会对着他的脸一口咬下去。   方前站在漆黑的街道里默默看着,他上一秒想着应该可以了,下一秒又对自己说,不,还不够,这个人想毁了他,也差一点再次毁了他和方贯,如果让方贯知道了他招惹了什么东西回家,那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在他面前抬头。   他就眼看着东哥把二流子吓得动也不敢动,只听得到凄惨的呜咽声,他看了一眼佟鸣,他本是希望佟鸣能在他失控前把他叫回来。   佟鸣比他冷漠得多,就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担忧,也没有为地上那个人感到可怜,他只是说:“没关系,只要你能解恨就好。”   “如果东哥真的把他咬了呢?”   “给钱就行,这种人不敢报警。”   “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有。”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是被咬还是被吓疯,他也不会主动去叫停,方前觉得够了,那才是真的够了。   方前两手抱在胸前,啧啧摇头:“幸亏我当初没有一直跟你作对啊,要是哪天把你惹急了,你骨灰都能给我扬了。”   佟鸣扭头看看方前的脸,声音柔和了些:“我一般也不干这种事。”   “是,与世隔绝,小龙女嘛。”   方前看佟鸣那无语的眼神,笑了一声,抬起胳膊肘顶顶他胸口:“可以了,停手吧。”   佟鸣吹了声口哨,东哥听见声音立马转头朝他们跑了过来,仰着脸冲方前摇尾巴。   方前摸着东哥的头,看到二流子一个打滚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逃跑了,他走到刚刚他倒下的地方,地上湿了一滩,掺杂着尿骚味儿。 第49章 无家可归   收拾完二流子就凌晨三点了,再过俩小时天又要亮,方前干脆直接叫上佟鸣带着东哥回他家睡觉。   他们两个躺在床上,东哥趴在床边,今天晚上经历太多,方前的神经到现在还在兴奋,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我家睡起来是不是没有你家舒服?”他瞪着大眼看着天花板问。   佟鸣很老实地答:“是。”   因为这间房常年晒不到阳光,虽说北方并不潮湿,但房间里总是弥漫着挥散不去的阴气,除了睡觉方前尽量不在这间屋里呆。   “我以后要是自己搬出去住了,一定得找间晒得到暖的房子,最好再能有个院子,啧,不过带院子肯定贵,我想种棵无花果树,从树苗种起太久了,能不能移植一棵,大的,第二年就能结果,到时候你和尧秋泽再去找我玩,咱们就有地方了......”   方前自己一个人嘟嘟囔囔着,佟鸣偶尔应两声,一直到天边开始发亮,黑夜开始变灰,他才合上眼皮。   方贯不在这一个上午方前也没起床开店,睁开眼床头塑料闹钟的指针就双双指向十二,他坐起来发呆,一如往常,佟鸣已经没了。   东哥也不在了,佟鸣的车也开走了,不知道那家伙是几点离开的。   方前起床没有直接去卡拉OK,他去找了二流子,他也不知道二流子在哪儿住,只知道个大概方位,走到楼下还问了几个人才在一间出租屋里找到他。   这二流子算不上穷,不过几年前爹妈都死了,留给他的房子他直接转手给卖了,然后又租来一间自己住。   听说他那个时候急着用钱做生意,后来生意没做起来,赵子龙拉了他一把,才没赔个底朝天。   难怪这人被赵子龙一抛弃整个人都开始神经了,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   方前过来这趟也没想跟他促膝长谈,也没想威胁他以后别找自己麻烦,只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确定这二流子没死没傻也没疯就扭头走人了。   到了卡拉OK,小珍珠就跑过来问他昨晚的事怎么解决的,小丽也在旁边围着,一脸期待地等他讲故事。   方前讲故事一向是生动形象的,每次都把自己看武侠小说获得的经验发挥得淋漓尽致,但这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就用了点小伎俩,装神弄鬼把他吓尿了。”   他没有说出东哥,生怕谁添油加醋说出去,有人就要对东哥喊打喊杀。   现在的人,不敢杀人,但杀狗一个比一个大胆。   又过了一天,天亮起来他才见到方贯,他没有告诉方贯那晚的事,除了不想,他也不敢。   同样的,方贯也没说他去干嘛了,有没有去看汪小曼。   到了中午,方前去煮面条,他跟方贯一起吃饭总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方贯捞了一碗面,打上刚炒出来的臊子,番茄鸡蛋,这臊子是方前炒的。方前做饭不拿手,番茄炒蛋做得多了,味儿倒也还行。   方贯端着碗面蹲在楼下吃,方前在楼上桌子吃,他是不懂蹲着吃是能让饭更好吃还是怎么,方贯就好这一口。   吃完一碗面,他正要去洗碗换衣服上班,听到楼下有人说话。   那个人上来就喊一声:“大哥!”   方前好奇走到窗户边往下看看,是跛子,他一手拎着一个驴皮袋,背上背着用床单裹着的包裹,方贯难得地在脸上展现出畏缩和愤怒以外的表情,放下碗热情地把跛子的行李接过来。   方前下楼的时候正撞上方贯带跛子上楼,他笑着,带着探究的目光,给跛子打了个招呼:“跛子叔,你这是......来玩儿啊?”   “方前,”跛子热情地上来拉住方前的手,“昨天我在市里碰见你爸了,你爸说他现在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就叫我来跟他一起干,我想了一天,你说我跟你爸当兄弟这么久,现在这把年纪,以前的兄弟都散了,再见面不容易,我寻思过来一块儿干活,也能有个照应,我就来了。”   方前了然点头,跛子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他就没必要再问方贯了。   毕竟这栋房子,这个店,乃至于这个家都是方贯的,方贯要找谁干活要找谁住进来他管不着,只要不往家里带不三不四的男人和来路不明的女人,他就无所谓。   他只问了方贯一句:“那以后上午我是不是不用在店里了?”   方贯现在心情好,就说:“你自己看着办。”   让他自己看着办那他肯定就选择一觉睡到大中午,他终于能告别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日子了。   只不过这好日子没过多久,方贯就找方前问了句话。   “你们卡拉OK,是不是管住?”   方前一下愣了,卡拉OK是有间宿舍,他去看过,那间房破得都不如东哥的狗窝,房间没有厨房没有厕所,客厅连窗户都没有,上厕所得靠尿桶,晚上尿了早上去公共厕所倒。   这房就是店里有个人是和家里闹掰出来打工的,还有一个人是在天使城惹事了被发配过来的,没地方住,赵子龙才租了间屋子,中间隔个板子,女的住卧室男的住客厅,小珍珠就是嫌环境太差才坚持睡在狭窄的办公室里。   现在方贯这么问他,是打算让他住宿舍去?   “你叔睡觉轻,他跟我睡一块儿睡不好。”   跛子前几天都是睡在方贯房间的折叠床上,方贯睡觉打呼,轻的时候还好,严重的时候像打雷。   “所以你现在,”方前指指门口,“是打算让我搬出去?”   “如果你有地方住,这对大家都好。”   方前笑了,被自己的不识相逗笑了。   他就不信方贯找跛子来的时候不知道跛子睡觉轻,他就不信方贯不是早就打算好把他撵出去的。   他跟着方贯漂泊了六年,这六年虽然他们总是吵架,但他在做选择上没有忤逆过方贯,比如方贯说收拾东西,要离开这儿了,他就会立马辞掉工作打包行李跟方贯走。   现在是怎么样?他脱离方贯掌控了?方贯就要在他闯出更大的祸之前和他划清界限?还是方贯找到了让他舒心的兄弟,就觉得他碍事了?   “好,我今天就走,”方前站起来说,“钥匙我就不还你了,以后我还跟以前一样,每个星期过来一趟打扫我妈的照片,你让跛子叔睡我房间无所谓,衣柜别乱动,我带不走那么多东西,变天我要来拿衣服。”   方贯马上应了。   现在天不算太冷,方前带了些单衣裤和几个外套,还端了个盆子,里面放着他的牙刷和洗发水,他走在去卡拉OK的路上还想,他又回归了当初住书店的生活,可是那时候是他自己选择住书店的,这次是被赶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可怜啊,方前。   宿舍他是万万不会去住的,他从卡拉OK后门进去,先找了小珍珠,和她商量晚上下班他就住在平时不怎么用的包间里,白天把东西收拾好放在她办公室。   “这是没问题,”小珍珠说完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方前,“你怎么也这么可怜啊。”   两个可怜的人可怜地看着彼此,突然开始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卡拉OK里的人都走完了,方前从家里搬来了跛子睡觉用的折叠床,他本来想睡沙发来着,但他嫌那里什么人都坐,又是放屁又是呕吐的,他恶心。   小珍珠抱了一箱酒到包间,他俩说好今天晚上两个被家里赶出来的可怜虫要一醉方休。   夜深人静的卡拉OK里两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小珍珠喝多了只会红脸颊,像个年画娃娃。   方前在他的折叠床上躺着,她在沙发上歪着,俩人都精神涣散眼神迷离。   “哎,那个照片上的男的......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啊?”方前搭着胳膊问她。   小珍珠把脸埋在臂弯里傻傻笑笑,摆手说:“他是我初恋......不......都没恋......”   方前坐起来,面朝着她:“讲讲。”   “我不是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嘛......我去城里找我姨妈打工,她那时候是在一个高中食堂打饭,我就跟她一块儿,那个高中还有个图书馆,食堂不忙我就去图书馆看书,然后就认识他了,”她说着说着开始难过,可能是酒精放大了情绪,她用手抹起了眼泪,“他真的跟那个学校里其他男的一点都不一样,他总是找我说话,还教我怎么去教室蹭课,还说让我跟他一起考大学,他还送我习题册和作文书,他写的作文就在上面登着呢......”   “哦,夹着他照片的那本作文书。”方前说,佟鸣看的也是那本。   小珍珠吸吸鼻子点头。   “你后来就没跟他联系过了?”   “没了,这都多少年了。”   “现在还喜欢他?”   “他在我心里太特别了,”她把眼泪抹干净,又问方前,“你呢?心里有人吗?”   方前笑了一声:“女的只有我妈。”   小珍珠也笑:“不会有男的吧?”   “有啊,佟鸣和尧秋泽。”   她‘切’了一声,说他没劲。   方前也想有劲,可是他的初恋他都忘了是一年级还是三年级的女孩儿了,要说在他爱情里留下痕迹的人,那根本没有。   小珍珠把手里的酒瓶‘啪嗒’放在玻璃桌上,从沙发上跳下来,道声晚安走了,方前看着她的背影从门口消失,独自叹了口气。 第50章 跟我回去   方前在卡拉OK住了一个多星期,他一直睡包间,小珍珠一直睡她的小办公室,两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但卡拉OK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这里的人闲的没事干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聊八卦。   “哥,你跟小珍珠,发展的咋样了?”   “上垒了没?”   方前拿着刚收过来的歌单往贱兮兮的小刘背上抽了一下:“一天天的没事干吗?别他妈瞎说,她睡办公室我睡包间,面都碰不上。”   “谁信啊哥,别害臊,咱们这儿是卡拉OK,又不是什么......大雅之堂,大家都懂。”   还拽上成语了,方前警告他,以后少造他俩的谣,没有就是没有,再敢乱说就把奖金全扣了。   他的警告暂时起了一点作用,表面上是听不到了,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让方前感到欣慰的是,小珍珠没有因为这事跟他疏远,下班之后他俩睡觉前还是会聊几句,方前自己躺在包间的时候还想,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喜欢上她?可是按照他的性子,要喜欢早就喜欢了,到现在他这颗心脏还没动静,是为什么呢?出什么毛病了呢?   小珍珠是他喜欢的类型,性格长相他都喜欢,他思来想去,唯一的阻碍可能就是她心里的初恋,即使已经分开了六七年,那个人还是深深占据着小珍珠的心,让她难以忘怀,他就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事,才打消了一大半的想法。   不然他也想不到别的解释。   ——   佟鸣忙完从外面回来,书店里的尧秋泽还在奋笔疾书。   自从方前建议他把自己的小说投稿之后,尧秋泽就真的把这当成了未孵化的事业,每天每天在书店里写,写完了一本又一本,诗歌散文短篇长篇甚至还有儿童文学,他也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故事想讲,反正就是一味地写,然后找来他平时喜欢的杂志的投稿地址,贴上邮票寄出去。   “哥,”他叫了一声佟鸣,又低头继续写,边说,“你见方前了吗?”   “他最近没来?”   “好久没来了,忙,都忙,忙点好啊,”尧秋泽怪里怪气念叨一句,接着说,“你有空去找找他呗,爸说好久没见他了,叫他一起回家吃饭。”   现在方前的作息和他们对不上,他们三个人见的面是越来越少,除非特意约着什么点在哪碰头,不然一个星期都看不到一眼。   隔了一天,佟鸣早上出门前开车去到修车店,他没见到方贯,却见到了那个当初和方前在早市上碰见的跛子。   跛子对佟鸣稍有些印象,就试探着问:“你是方前那个兄弟吧?”   佟鸣点点头:“我来找他。”   跛子忙站起来,变得有些扭捏:“方前不在家住了。”   ——   方前睡醒十点,现在不在修车店干活,他也没那么累,不会再一闭眼就像死过去一样。   他去卫生间洗漱完,看到窗户外面阳光不错,打算洗洗衣服搭出去晒。   入了十月,天好天坏全看老天爷心情,今天艳阳高照明天就能北风呼啸,洗衣服得赶趟。   “方前,你也洗衣服啊。”小珍珠也端着个盆子过来了。   方前正奋力地像个蒜捣子一样把衣服按在盆里搓,小珍珠笑他:“你们男的洗衣服是不是都过过水就算洗?”   “哪就过过水,你看我这一盆泡沫。”   洗完衣服他俩一起抱着盆子去楼后面晒,卡拉OK没地方给他们晒衣服,不过他们早就和隔壁烟酒店的老板娘打好了关系,晒衣服晒被子都用她家的晾衣绳。   方前打开卡拉OK的卷帘门,推着玻璃门让小珍珠先出去,她不想多跑一趟就把衣服全堆在一个盆子里,抱着都吃力。   晒完衣服回来,他拎着盆子晃着胳膊,问她中午去吃什么饭,她说她要去吃鸡汤米线,方前吃这个吃不饱,约饭就此作罢,各吃各的。   到了卡拉OK后门口,还没进门,他听到有人叫他。   回过头,一眼看到路边的白色小面包,就让小珍珠自己回去,拎着他那盆子跑了过去。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他低头问。   “我去你家找你,那个跛子说你搬出来了。”   “搬出来了,我爸让我把房间让出来,那就让呗,反正我在哪儿都能活。”   佟鸣看看卡拉OK后面上贴着的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就住这儿吗?”   “啊,你不也看见了吗?”他扬扬手里的盆子,“刚晒衣服去了。”   佟鸣看见了,和小珍珠一起说说笑笑晒了衣服,又一起说说笑笑走回来,方前看起来在这里住得很开心。   “你在这里住得好吗?”他还是问。   “还行吧,除了不太方便,别的也没啥,早上眼一睁就上班了,晚上眼一闭就下班了,”方前胳膊撑着车顶,笑话自己一句,“跟圈里的驴似的。”   佟鸣也笑了一声,抬眼问方前:“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住?”   “去你那儿?”方前有些犹豫,其实一开始他也不是没想过去投靠佟鸣,只是平时偶尔住住还好,他一过去佟鸣那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就更挤了,而且他俩作息时间不一致,两点下班回去至少两点半,再洗洗涮涮三点,佟鸣必定会被他吵得睡不着。   佟鸣看出了方前的犹豫,收回嘴边那一抹笑,问:“舍不得她?”   “谁?小珍珠啊?”方前立马摇摇头,“不是那回事,她睡她的我睡我的,我俩挨不着,你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八卦。”   “有风才有影。”   “......”方前觉得佟鸣跟中邪了似的,不知道抽哪门子风,但说实话,别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威胁和恐吓也只能维持一时的风平浪静,谁知道暗地里怎么翻涌呢,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确实得在流言进一步升级之前把它掐死。   “你不用担心我,西边有间空房,你收拾一下可以睡那里。”佟鸣又给他搭了一节台阶。   方前俩眼珠子猛地一亮,他弯下腰趴在车窗前,和佟鸣脸对脸表达自己的感谢:“太够哥们儿了,那我今天晚上过去?”   佟鸣点点头:“我晚上来接你。”   回到卡拉OK他就开始收拾行李,小珍珠问他这是要去干什么,方前乐呵呵地说,他要去过神仙日子了。   “哦?”小珍珠语调上扬,打趣他问,“你要嫁了啊?”   “什么玩意儿,”方前火速把他的折叠床和衣服都打包好,对她说,“我去佟鸣那住,他能给我空出来一间房。”   “哦~”小珍珠的语调又打了个波浪号,捧着手里的热水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他对你是真好。”   “他人本来就好,就是得磨,”大功告成,方前嘚瑟着拍拍自己的行李,“小丽那才几天啊就放弃了,根本连手指尖都摸不着。”   小珍珠撇了撇嘴。   晚上到了下班的点,方前趴在窗户上一伸头,白色小面包就在后门口等着了。   佟鸣下车来,方前在上面喊了一句:“你别上来了,我没多少东西,一趟就搬完了,你等着啊。”   说完方前去小珍珠办公室,拎起他的折叠床,背起他的铺盖,小珍珠上手帮他拿了一个包,里面是衣服,剩下的就是盆子和洗漱用品了。   “姐,他都抛下你走了你还送他。”碎嘴小刘还没走,站在门口调侃他俩。   “你要是闲的没事就把盆子端下去,”小珍珠跟在后面走到小面包旁,把包放在后车厢里,拍了拍手,对方前说,“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方前点点头:“你回吧,谢了。”   她又看向佟鸣,抬手给他摆了摆:“那你们好好过日子,路上小心。”   方前觉得这话不对味儿,但又品不出来哪里不对味儿。   不过坐上车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就被方前抛诸脑后,他这一路上心情都非常好,和一个多星期前他独自扛着行李去住卡拉OK时的心境简直天壤之别。   他把车窗摇下去,靠在那里吹着风说:“你知道吗,我爸让我走的时候,我是真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但现在我就觉得其实根本无所谓,还是有人愿意对我好的。”   佟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方前也不觉得怎么样,这个人很少用言语回复别人的感情输出,俗话怎么说来着,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进了院子刚一下车,东哥就迎上来了,方前蹲下抓着东哥的爪子晃悠几下:“以后我就住在这儿了,东哥,咱俩天天都能见面了!”   佟鸣把车停好,去把西边的门打开,这间房子也不是完全空的,只是能把货往其他地方分一分。   房间没有打扫,里面不少灰,方前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等把货搬完再扫干净天都亮了。   “要不先睡我那儿,这里你慢慢扫。”佟鸣在身后说。   “就这么决定了。”方前转头就走。 第51章 见见世面   在经历了卡拉OK里一个多星期的凑合日子之后,方前终于有正儿八经的床睡了。   现在他们盖上了薄被子,有时候天冷他会把自己裹紧,有时候天热一睁眼被子就被他踹到了脚头。   睡醒了他日常发呆,他又睡了一个星期的床了,西边那间屋子他还是没扫,他特意带来的折叠床都落灰了。   不是他不想扫,而是有一天他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醒来,拿着扫把去西边屋子的时候一下就堕入了阴霾,这间房几乎没有阳光,和他曾经那间朝北的屋子一个样。   落差感太大,他又不想住了。   再有一点是他发现,现在下班他骑着摩托回来时,佟鸣也还没睡,要么在书桌前看书,要么在看电视。   佟鸣在配合他的生物钟,甚至连早上起来的也晚了,有一次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佟鸣也刚从床上坐起来,此时的时针已经走到了‘9’。   他稍稍有点过意不去,又不想打破这种平衡,毕竟好日子谁不想过呢?   他想掏点钱补贴一下佟鸣,就在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郑重地说:“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交房租吧,买菜也我来,早上菜新鲜。”   他不大会做饭,做出来也难吃,能做的也就买菜了。   佟鸣没拒绝,点了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钱,边数边问:“你说个数。”   “一个月一千。”   “......”方前举着那一沓零钱,“你不如把我卖了。”   佟鸣又吃了一块炒蘑菇:“要了你又给不起,就别搞那些没用的了。”   拉倒,方前又把钱塞回兜里,继续吃饭。   他和佟鸣现在吃饭还是挤在那张书桌上,每次吃完佟鸣就会特别认真把书桌擦两遍,生怕在上面留下点油,方前看着都费劲。   佟鸣穿上外套要出门,方前还坐在沙发上看午间新闻,他问佟鸣:“咱们以后能换个地方吃饭吗?比如窗户边。”   他之前就问过佟鸣,这么大一扇窗户,窗边还有树,在旁边吃饭肯定很舒服,佟鸣那时候说自己一个人,不想麻烦。   “吃饭的时候还能看电视。”他说。   佟鸣整理了下衣服领子,‘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吧。”   每次有人给他说这句话,他就绝不会客气,让他看着办那他真就全按自己想的来,管你这话到底有没有深层含义呢。   星期六上午,他起来后和佟鸣一起出的门,骑着摩托去了镇上的集市。   集市上什么都有卖,周六人正多,他在集市里挤了半天,相中了一张圆形的折叠桌,卖桌子的大叔说这桌子是胡桃木的,好桌子,颜色漂亮,还有股木头香。   方前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忽悠他的,反正他是一眼就看上了,主要是这桌子也不大,坐两个人刚好,三个人也行。   佟鸣那间房三个人就是上限,非常满足他的需求,他直接掏钱拿下,价都没讲。   买完桌子,旁边那个摊的大姨又叫方前:“再配块桌布,好看!”   方前一想,也是,那个大电视他也早想配块布了,以前汪小曼就自己钩了个蕾丝花边的电视布,盖上去很漂亮。   他就又蹲下去挑了两块桌布。   那天佟鸣中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平时他和方前就是时间对得上就一起吃,对不上就各吃各的,他以为这个点方前已经走了。   进了大院门,他看到房间门还开着,走进去一看,那个窗边已经摆上了一张圆桌,桌上有两盘炒菜和一盘凉菜,一看就是从王家小炒店打包回来的。   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方前站在窗户边,倒腾窗台上的一个细长的小花瓶。   “你回来了,”方前看他一眼,把枯枝掰断,才坐下说,“我买了菜,今天不做了。”   佟鸣洗洗手回来坐下,屁股下的椅子也是新的,刚好配合着桌子的高度,两者都很稳当。   “怎么样?还行吗?”方前扶着桌子问他。   他点点头,这家伙的执行力确实强。   方前说,他买了桌子后又想,家里的椅子高度不对,坐着吃饭肯定难受,他就又买了椅子,走到集市口看到花瓶很漂亮,一想他这窗台空空荡荡的,就买了一个小的,回来路上折了几枝桂花插在这儿。   佟鸣一边垂着头吃饭,不经意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方前抓到他了。   “我没想到你还会折腾这些。”他说。   “嗯......”方前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悠然地喝着饮料说,“得看地方,比如我那个破屋,我就懒得弄,但是一个本来就舒服的地方,我就想让它更舒服。”   这里对方前而言,越来越像个家了。   吃完饭把桌子收起来,靠在门后一点不占地方,椅子放在了沙发旁边贴着墙,坐在里面看电视的时候还能随手放个东西。   花瓶里的桂花谢了,方前又从路边摘了些白色的野花,早上起来他看到白色野花中间插着几朵粉紫色的牵牛花,那大概是佟鸣从哪间房子上给人家薅回来的。   ——   不知不觉,方前在卡拉OK干了小俩月了,赵子龙就来收过一次账,小珍珠说他最近好像在忙别的生意,看不上卡拉OK这点蝇头小利。   他想到前几天古良来过仓库,自己把最后压在佟鸣这里的一批货拉走了,每次古良来佟鸣都不让他出去,当然也不给他说生意上的事,他自然也不会问,即使关系再铁也有界限,他只能凭自己感觉知道古良最近生意不好做,怕不是这俩人真在道上抢起来了。   正想着这人,那天晚上赵子龙就来了。   都是快下班的点了,方前和小珍珠正一起合账,赵子龙独自进来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他又是颇有派头地胳膊往前台一撑,摆了个鲁邦七世的造型。   “这儿挺好的,你的生意怎么样?”方前随口问了句。   “我的也还行,生意嘛,总会有坎坷磨难,但前途必定光明。”赵子龙跟演电影似的放出豪言壮语,从兜里掏出来几张百元大钞放在他俩面前。   方前一算,这还没到发工资的点啊。   “咱们天使城店庆,红包,一人二百,你俩给分分。”赵子龙说。   “这么大方?”方前还是第一次见总店店庆下面卡拉OK都有红包拿的。   小珍珠抓起那一沓钱,先抽了两张塞给方前,自己又揣了两张:“大老板有钱,给钱就拿着,管他庆什么呢。”   赵子龙哈哈笑:“还是小珍珠上道,对了,明天你俩把这儿安排好,去天使城参加活动啊。”   赵子龙说完特意秀了一下手腕上的大金表,说时间不早了,他得走了,就又扭着胯出去了。   “店庆还有活动,”他问小珍珠,“你去吗?”   “去啊,有吃有喝有玩的,为什么不去?”小珍珠给他解释,“这活动每年都有一次,其实就是大老板借着这个由头,召集一些经常过去的老板一起喝喝酒,再召集一些员工去放松放松,稳定军心,老板们在VIP包房,咱们在前面小包间,互不打扰。”   方前虽然没见过那个大老板,但是这么听下来,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难怪天使城区区一个县级娱乐/城都能把生意铺那么大。   要走时小珍珠还说,他有什么朋友也可以叫上一起,那天的天使城非常安全,根本没人敢惹事。   “我打算带上小丽去,你带佟鸣吗?”   “佟鸣啊,算了吧,他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佟鸣挺忙的,经常见不到人,他接的单子有的时候还要出市,第二天才回来。   “要不我带上尧秋泽吧。”   这段时间的尧秋泽也挺忙的,又忙又抑郁。   尧秋泽激情满满的创作无一例外石沉大海,寄出去的信久久没有回音,现在整天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这些他还是晚上睡觉前听佟鸣说的,他也好久没去见尧秋泽了。   第二天早上,方前起来就去了书店,尧秋泽趴在柜台上奄奄一息。   方前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他出门时在院子里摘的。   他把狗尾巴草在尧秋泽的脖子上扫了扫,尧秋泽猛地一颤,捂着自己的脖子蹿起来讨伐方前:“这不是大忙人吗?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   “嘿,一大早这么大气啊,不过我确实是搬家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搬哪儿去了?”尧秋泽急忙问。   “我搬去院子和你哥住了,他没告诉你吗?”   尧秋泽茫然摇头,眼神从震惊变为了然,从开始到现在他哥在方前身上的自我突破太多了,多这一个也不足为奇。   “他不给我说你也不给我说,好啊,你俩现在关系好了,把我晾一边了。”   “行了,我这不是来找你了,”方前又用狗尾巴草往他脸上戳戳,“今天晚上我带你去天使城玩儿,听你哥说你最近很忧郁,咱们一起去放松放松。”   “唉,”尧秋泽驮着背唉声叹气,“我的稿子一个回复都没有,昨天晚上我忍不住给杂志社打电话,人家告诉我故事不符合他们的杂志风格,首轮审稿都没过。”   “那你就......贴着他的杂志风格去写。”   “可是我喜欢这个杂志就是因为他们对故事的包容性强,什么风格的文章都有,我想写我自己的作品才选择的他们,结果现在又给我来了一个风格说。”   “那就是没看上你,借口。”   “你这样一点都安慰不到人,”尧秋泽烦躁地抓抓头发,“算了,我换一家杂志投,不能在他们一棵树上吊死。”   “嗯,这就对了,我看好你,等选上了我先买十本给你捧场。”   “你买一百本钱也到不了我手上,稿费都是按字定价的。”   “那不买了。”   尧秋泽被逗笑了,他又问方前:“你就叫我去啊?我哥呢?”   “你哥出去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我都没见着他人。”   方前昨天晚上回来佟鸣就累得睡着了,他本来怕吵到人打算去折叠床凑合一晚,结果进了西边那间灰扑扑阴冷冷的屋子,床都没打开就踮着脚逃回来了,悄咪咪地爬上床再悄咪咪地躺下,非常安全没把佟鸣吵醒。   他想着早上睡醒再说他带尧秋泽去天使城的事,再一睁眼,佟鸣人又走了。   “哦,那孟新山呢?”   “那小子不是去上学了吗?”   “我说呢,最近镇上空气都好了。”尧秋泽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晚上到了点,方前和小珍珠把店里交代好,正好尧秋泽也关了书店走过来。   四个人一起坐车去县城,尧秋泽第一次到娱乐/城,不用方前交代就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   进去之后小珍珠就带着小丽和他们分道扬镳,她要去找她的小姐妹们叙旧,方前虽然没参加过活动,但也来过一次,还算稍微熟悉,他带着尧秋泽逛了逛,尧秋泽看着大厅的钢琴爱不释手。   他们站在大厅听那位身着红色丝绒裙的女士弹了十几分钟钢琴,方前在尧秋泽耳边小声说:“这里是不是没你想的可怕?”   尧秋泽也小声回:“再可怕一点也没关系。”   方前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野了?”   “这叫取材,你懂不懂,我要多去见识才能写出来更新颖的东西。”   “哇哦,”他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你事业心这么强。”   大厅里的一个角落摆着一些点心桌,小珍珠说是大老板学国外餐厅搞出来的自助餐,尧秋泽捧着一个小蛋糕小口吃,方前也正想挑一块,就看到赵子龙那搔首弄姿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方前!”赵子龙张开双臂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很礼貌地和尧秋泽握握手,接着又一把搂上方前的肩膀,“走,带你跟老板们喝酒去。”   方前看了尧秋泽一眼,问他想不想去。   尧秋泽点点头,他今天就是来取材来的,他得去见识见识。   赵子龙带着他俩来到一个包间,一开门里面满满当当坐着两排人,泾渭分明。   不过让他俩没想到的是,佟鸣竟然也在里面。 第52章 怨念   很明显,佟鸣也诧异他们怎么在这儿,更诧异的是尧秋泽也在。   方前进门下意识就要去找佟鸣,被赵子龙搂着脖子带到了另一边,尧秋泽站在原地左右摇摆两秒,还是选择跟着方前走。   两人在佟鸣的对面落座,中间那张黑色大理石桌把他们分成了左右两个阵营。   “这怎么回事啊?”尧秋泽在他耳边嘀咕。   方前摇摇头,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酒局,佟鸣旁边还坐着古良,对方有八个人,我方也有八个人。   不是鸿门宴就是要打群架。   这个包间的灯球不知疲倦地旋转着,音响里的摇滚乐带着强劲的节奏震着耳膜,他觉得桌上这群人有些奇怪,应该是势不两立的两拨人,又是喝酒又是猜拳看起来其乐融融。   赵子龙端起杯子给古良敬酒:“哥,来!咱兄弟俩喝一个。”   “来,”古良也端着杯子站起来,碰杯时特意低了赵子龙一截,“称不上哥。”   赵子龙脸上那条疤一僵,又立马舒展开,方前才看出这里面的剑拔弩张。   佟鸣坐在他们对面,不说话也不喝酒,方前和尧秋泽自然也没喝。   方前冲佟鸣挤挤眉毛,想问他怎么在这儿,但这次佟鸣和他的精神没有同频,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来,方前,”赵子龙给他端了一杯酒,“你给佟鸣敬一杯。”   “我?敬他?”这是什么说法。   “去,”赵子龙拍拍他的背,“我这正跟古大哥谈合作呢。”   赵子龙一手扶着方前的背,一面对着古良说:“这是我兄弟,他跟你兄弟也是兄弟,这就是很好的预兆啊古大哥,说明咱们日后肯定也是兄弟啊!”   赵子龙话音刚落,我方阵营的小弟们开始起哄营造气氛。   方前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面露苦色看着和他面对面的佟鸣,佟鸣似乎也煎熬,古良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把这酒接不接的选择权交到了佟鸣手里。   妈的,两个老狐狸,这生意跟他有个毛的关系,倒是把他推出去做人情了。   静止三秒,佟鸣从桌上拿了杯酒,对方前扬了下酒杯,方前马上同等回应,两人各自喝完一杯。   我方气氛组接着起哄:“碰一杯!这得碰一杯!”   “不用,我俩平时喝酒不碰。”方前说。   佟鸣跟着咳了一声。   古良摊摊手,也很是苦恼地对赵子龙说:“佟鸣自己归自己,不归我管,就今天喊他来喝酒还是我求来的。”   说完古良也端起一杯酒,站起来把那杯酒给赵子龙敬回来:“他们年轻人喝酒跟咱们规矩不一样,他们玩儿他们的,咱们玩儿咱们的,来子龙,这杯我敬你。”   这次赵子龙接酒的时候又低了古良一截,一来一往,又回到原点。   尧秋泽紧张得两手全是汗,他死死抓住方前的衣服,方前哄他一句:“别害怕。”   没想到尧秋泽兴奋地在方前耳边说:“太刺激了!”   “......你事业心也别太强了。”   两个老大把酒喝完,暂时进入了中场休息,两边又开始喝酒划拳,还有人点了歌来唱。   我方阵营出一人,敌方阵营出一人,两个男人搭着肩膀唱《知心爱人》。   赵子龙走到门口跟侍应生说了什么,过了没多久,大门又一次打开,走进来了一群顶漂亮的女人。   “我靠?”方前早该想到还有这一趴,尧秋泽扯着他衣服的手抓得更紧了。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低头问了佟鸣一句,佟鸣摇头拒绝了,她看赵子龙一眼,赵子龙就让她走了。   还挺有礼貌,方前刚想完,突然一股香气蛮横地冲进他的鼻孔,他的腿上一沉,怀里出现一个涂着红唇烫着大波浪的女人。   方前哪见过这种阵仗,当下脑子就宕机了。   “我们又见面啦。”女人搂着他的脖子给他抛了个媚眼。   方前两手大张,生怕碰到她的身体,他现在整个人都很僵硬,费解地问她:“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女人娇嗔地瞪他一眼:“你上次趴在我化妆桌上又睡又吐的,你都忘啦?我还在你脸上留了个小标记呢。”   什么玩意儿小标记?   尧秋泽在他旁边吸了口凉气:“天呐,方前,没想到你......”   “你给我打住,”他对尧秋泽说完又对怀里的女人说,“你先站起来,你找错人了。”   “我不,我就找你,上次吐我一桌子招呼没打就跑了,今天你可得好好喝几杯赔罪。”   方前快被香水熏晕了,他总觉得香水里还有别的东西,尧秋泽悄悄在他耳边说:“荷尔蒙。”   管他什么蒙,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把她抬了起来。   这时候赵子龙插过来一句:“方前,别那么矜持,敞开了玩儿!”   “就是,装什么正经啊。”女人埋怨道。   方前扯着嘴角干笑,胡言乱语说:“我心里有人,这样不好。”   女人看着他愣了三秒神,噗嗤一下笑出来了:“我靠,这么纯情呢。”   说完扭着腰开门走了。   方前耳朵根通红,滚烫滚烫的,他觉得他现在浑身上下也萦绕着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儿,闹得他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你心里有谁了?”尧秋泽幽幽凑到他耳边,一脸八卦地问他。   方前缩缩耳朵,丢给他俩字:“借口。”   “骗人。”   “我心里除了你哥就是你,行了吧?”他就差举三根手指头发毒誓了。   他再一抬头,尧秋泽他哥,就是佟鸣,正默默看着他,看那个架势应该看了有一阵了,可以确定从那个女人坐进他怀里开始,这家伙就一直看着了。   他冲他挑了下眉,问他看什么,佟鸣不语,就盯着他通红的脸。   屋子里灯光太暗,他看不太真切佟鸣的表情,就是隐约觉得,佟鸣看他和那个女人拉扯的表情竟然还比他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还要生动点。   他觉得新鲜,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完全没有避讳地迎着佟鸣的目光。   佟鸣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想看他堕落的好戏?不太对,那双眼没有调侃,倒有点怨念,总之就是缠绕着一股冒着寒气的不悦。   “方前......”   尧秋泽又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他没听进去,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解释——佟鸣大概是又在怨他带坏尧秋泽。   于是他直接扔给佟鸣一句话:“你弟自己愿意来。”   “啥?”尧秋泽不懂怎么又扯上他了。   方前毫不示弱地瞪着佟鸣,终于,佟鸣那双眼从他脸上挪开了,没再理他。   他的脸更红了,刚才是被那个女人撩拨的,现在是被佟鸣气的。   他觉得认识这么久了,佟鸣心里应该明白,他既然敢带尧秋泽来就肯定能保护好他,一声不吭给他那么个眼神膈应谁呢。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接下来他也不好形容这个中场休息结束还是没结束,除了他们仨,其他成员都在喝酒,分外和谐,赵子龙和古良隔着一张桌子,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天南海北,偶尔穿插一句生意上的问题。   方前听了个大概,他们话里有些黑/话,比如南路北路,应该是指整个市里南边的生意和北边的生意,古良说南路不好走,赵子龙说他刚去南路试了试,这就是明打明的要抢了。   古良又说不好走是因为南路堵了,路障多,赵子龙又说他上个月走南路还挺顺,他有小路。   方前揣摩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难不成是堵上的路是赵子龙所为?小路就是指,他在堵了古良的生意之后还有其他路子可以走自己的生意?   好复杂,他瞄了一眼这两位老大的脸色,赵子龙还算游刃有余,古良老谋深算,他看不太透。   接着赵子龙又说了一句:“哥,你要是哪天北路也走不通了,你来找我,兄弟给你办。”   这话一出,古良没有再回话,他喝了杯酒。   突然,正在一个正在和我方成员和谐摇色子的敌方成员一掌拍在桌子上,指着我方成员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摇色子都使诈,恶心谁呢!”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包房里十几个人抄起啤酒瓶就干了起来。   方前醍醐灌顶,和谐只是表面的和谐,所有人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老大们的天聊死了,就是时候该干架了。   他看到佟鸣站了起来,下一步动作还没看清,眼前就被两个互相扯头发的壮汉给挡严实了。   包房里太乱,干架的干架,女服务员尖叫着到处逃窜,方前起身想带尧秋泽走,他就是来参加个年会而已真是倒霉到姥姥家去了。   没成想他手还没碰着尧秋泽人,突然被人抓住肩膀推到前面,一扭脸是赵子龙躲到了他身后,再一扭脸迎面一个板凳带着邪风往他脑门上招呼。   方前完全是下意识反应,抬腿朝扑过来的人就是一脚,板凳砸在他腿上,他暗骂一声,骨子里的习惯让他又补一脚,这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人胸口,对面的人惨叫一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打滚。   “好!方前!”   方前扭过头,眼里满是诧异,赵子龙这孙子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现在还在这儿跟他笑?   “哥没看错你!”赵子龙甚至开始呱呱给他鼓掌。   就这么短短几秒钟,方前正式变成了赵子龙阵营的可攻击对象,连带着尧秋泽也跑不了。   方前没功夫搭理赵子龙,他一把扯着尧秋泽的袖子:“快点走!”   尧秋泽反应还算快,听见命令里面从角落里出来就往门外跑,偏偏就倒霉催的刚跑两步让人绊了一脚栽到在地上。   “方前!”尧秋泽抱着脑袋叫方前的名字,别说他会不会打架了,这阵仗他都没见过。   就这一声惨叫,方前还以为尧秋泽让人给打了,抬手就给离尧秋泽最近的敌方一拳,敌方恼了,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尧秋泽刚爬起来半个身子又让砸了回去。   “救命啊方前!”尧秋泽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你他妈放手!”方前反手就去抓敌方的头发,“你敢动他一下试试,给我起来!”   这期间方前的侧腰挨了一脚,他听见尧秋泽冲他喊救命,也顾不得谁踢他,扯着那人的头发就死命往上提。   哀嚎声加一,方前的肩膀又挨了一酒瓶。   操,这跟电影里的一点都不一样,酒瓶子没碎,就在他骨头上碰撞出极为沉闷的声响,但方前顾不得疼,他打急眼了,顶多庆幸一秒酒瓶子没砸在他脑袋上。   他勒住压在尧秋泽身上那人的脖子,这人本就是个胖子,他使出全身的力,脖子上青筋全凸了起来,才把这货给掀一边去。   刚拉住尧秋泽的手腕,没等他把人扶起来,背后又有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方前进入战斗状态的肌肉比他的大脑先一步行动,他满脑子都是不能让尧秋泽在这儿受一点伤,现在完全就处于一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状态,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看都没多看一眼一脑门撞上去了。   “操!”   撞完人方前才睁开眼,这低哑的声音......有点耳熟。   “哥!”   佟鸣弯腰站在他俩头顶,捂着鼻子挤着眼睛,方前眼看着鲜红的血从佟鸣指头缝里流出来。   “我靠怎么是你啊?”他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快走。”佟鸣也顾不上找方前算账,推着两个人贴着墙溜出包厢。   包厢外围满了人,他们出去时有一波人拎着棍子冲了进去,可能是天使城二把手的小弟,接着包间里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你没事吧?”方前心虚地问一脸血的佟鸣,生怕佟鸣以为他是因为刚才那个眼神报复他。   佟鸣用袖子随便擦擦鼻血,推着他们继续往外走:“快点,有人报警了。”   “报警?”方前立马加快了速度。   三个人一路向外跑,上次来时方前隐约记得路过了员工通道,那里一定有通往后门的路,现在员工都往包厢跑着看热闹,那里没有多少人。   尧秋泽的腿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疼得厉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方前和佟鸣干脆一人架一个胳膊架着他跑。   找了半天,他们听到了外面警笛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员工通道的后门。   他们跑进天使城后街的巷子里,三个人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喘气,方前探头看了一眼,街前面停着不少警车,看来赵子龙和古良都得进去喝一壶了。   他大喘着气,问佟鸣:“刚才警笛声没响你就知道警察来了?”   佟鸣靠在墙上,带着满脸的血,活像个吸血鬼转世。   “古良安排的。”   “那......他是打算把自己也送进去?”   “他自己有路子跑。”   “赵子龙也有路子。”他提醒道。   “不重要,”佟鸣摇摇头,“古良就是要今天警察来察天使城,这样那个大老板短时间内不会再放赵子龙出去抢生意。”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一把抓住佟鸣的袖子,盯着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是不是又在跟古良混?”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方前一直怕佟鸣跟这种人搅和不清,最后步入方贯的后尘。   “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他缺个人,让我帮他撑个场子。”   方前将信将疑,看佟鸣那表情实在不像糊弄他,才放下点心来。   不过,他的心放得太早了,下一秒两道光打在他们脸上,适应黑暗的眼球在强光刺激下看不清来人,只听到一声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三个!抱头蹲下!警察!” 第53章 报纸   方前这辈子虽然惹事不少,但抱着头蹲在警车面前还是第一次。   他也就奇了怪了,他们仨躲在后街那么阴暗的巷子里怎么还能被逮到,旁边站着的警察同志告诉了他答案:“那条路都成固定逃窜路线了,你们躲在那儿就以为能躲过去吗!”   得,感情出门就进了包围圈。   天使城有不少身上沾着血的人被带出来,一个一个塞进警车,他们三个也不能幸免,挤在一辆车的后座上,听着呜嗷呜嗷的警笛被带去了附近派出所。   这次打架斗殴抓来的人太多,三个人进了派出所又被指派到一个墙角蹲下,警察忙着处理主要人员,暂时没人搭理他们。   方前想着他这样的进派出所也就算了,尧秋泽和佟鸣这样的估计头都抬不起来了吧?   一扭脸,尧秋泽是满脸兴奋,两只眼睛布灵布灵放光,方前无奈摇摇头,又转脸看佟鸣,这家伙正把脑袋往上仰,鼻子里的血又冒出来了。   方前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卫生纸,想给佟鸣擦擦。   “你把纸塞鼻孔里。”   佟鸣不干,推开了他的手。   “你在这儿还要什么形象啊,先把血止住,”他直接把一张纸拽成两团,张开胳膊肘套着佟鸣的脑袋企图强行止血,“你别推我,我就这一张卫生纸了,掉了就没得用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两个人手里抓着两团卫生纸撕吧开了,一位警察同志看到走过来指指他们:“哎哎哎干什么呢?在派出所还打啊?”   “没有,”方前亮亮手里的纸团,“警察同志,你看他鼻血都滴地上了,你们能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吗?实在不行给卷卫生纸也成啊。”   警察同志仔细一看,还真是,衣服领子都红了,他叫了个民警,找来纱布和水给佟鸣清理,自己站在方前面前问:“你是哪一帮的?”   “我哪一帮都不是,我们就是去参加店庆,跟那些打架的没关系。”方前说,这事本来就不关他事,事到如今只有两个字能概括:倒霉,当然不能否认可能赵子龙一早就算计他了。   “没关系?那你把他打成这样?”警察同志指向佟鸣。   “他是意外,”方前刚想解释一下他是怎么把佟鸣鼻子撞破的,转念一想,他说了实话不就意味着他跟那些打架的有关系了吗?于是他就又说,“我们俩是哥们儿,真不是打架,我一转身劲儿用猛了就撞他鼻子上了。”   方前说着要给警察同事现场还原一下,他抓着佟鸣的胳膊站起来,脑袋往前一伸,正对着佟鸣的脸,他再敢往前一厘米俩人就能在警察同志面前嘴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警察同志很是不理解。   “您看我们这身高,”方前侧过脸说,“我的额头刚好到他鼻梁骨,真是一下就撞上了。”   警察同志神情复杂,他又问刚止住血的佟鸣:“他说的是实话吗?”   “是。”佟鸣捂着鼻子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躲在后街巷子里?”   这个问题不好答,在警察面前说慌本来就危险,他俩现在骑虎难下。   “哎,小赵。”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警察同志叫住了。   “江队长。”警察同志一改严肃,主动伸手和这位江队长握手。   “这几个人我认识,给我带走吧。”   认识?方前可不记得自己认识哪位江队长,他只认识烧烤摊的老江。   他两边看看另外两个人,发现这两人表情有些古怪,佟鸣看这位江队长的眼神很是排斥,甚至尧秋泽也不再兴奋了,垂下头不愿多看一眼。   有了江队长说话,他们很快就被移交了,他带他们走出派出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佟鸣和尧秋泽直接坐在了后排,方前只好打开副驾驶的门。   江队长坐在车里,说话前先点了根烟,他对方前晃晃烟盒,方前摇头:“不用了江队长。”   “叫我江有才就行。”   江有才用力抽了一口烟,把胳膊搭在窗户外面弹弹烟灰,他从镜子里看看佟鸣,吐出嘴里的烟,问道:“你们没有跟这里面的人打交道吧?”   尧秋泽脸扭向窗外,一言不发,佟鸣垂着头看着自己手里满是血的纱布,良久才抬头说:“今天谢谢你,没事我们就走了。”   佟鸣说完尧秋泽马上打开车门下车,方前也忙跟上去,江有才又在车里叫了一声佟鸣的名字:“我说过你们有事可以来找我,别跟社会上的人瞎混。”   他们直接叫了辆出租车回镇上,一路无话,后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安静,佟鸣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刚认识那时候,脸上只有麻木的冷漠,而尧秋泽看着窗外几乎看不见的风景,有些悲伤。   下了车,方前把钱给司机,佟鸣说先送尧秋泽回家。   佟鸣就在前面走着,方前和尧秋泽在后面跟着,眼看着快到楼下了,方前轻轻碰碰尧秋泽的胳膊。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很讨厌那个江有才?”   尧秋泽微微摇了下头:“只是不想见他。”   “为什么?”   尧秋泽站住脚步,等着佟鸣和他们拉开距离,才在方前耳边小声说:“我大姐和二姐的案子都是他办的。”   ——   方前和佟鸣就把尧秋泽送到楼下,俩人没上楼,说了再见就走了。   尧秋泽独自回家,刚掏钥匙要开门,正撞见尧玉安慌慌张张夺门而出,父子俩撞了个满怀。   “爸,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尧秋泽站稳了问。   尧玉安看到眼前的儿子,慌乱的眼神安稳下来,接着又忙问:“你哥和方前呢?”   “回院子了。”   “没事就好,”尧玉安长舒一口气,“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们仨被抓进派出所了。”   是三楼住那个男的,在县城喝酒自行车被偷了,到派出所报案看见尧家俩儿子和方前蹲在角落被训话,出来找电话打给了尧玉安。   “你们在里面没怎么样吧?”尧玉安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没,”尧秋泽缓了缓,才说,“江有才把我们带出来了,没记名。”   尧秋泽回房睡觉了,尧玉安还在客厅坐着,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听到江有才的名字了。   佟鸣和尧秋泽都不喜欢见到江有才,尧冬青更甚,他记得,尧冬青和佟鸣都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江有才拎着水果和单位发的油过来,尧冬青直接把东西扔到了门外,让江有才滚,那一桶油咕嘟咕嘟洒了满地,周围邻居一直劝:“可不敢跟警察动手哇,这是袭/警啊!”   那也是唯一一次佟鸣对尧冬青在家里犯浑不为所动。   不过那时候尧冬青年纪也没多大,拳脚落在江有才身上不疼不痒,江有才只是拍拍灰就走了。   尧玉安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那个裱着报纸的相框。   他把相框拆开,发黄的表彰报纸下面还有一层,是叠起来的四方块,他小心展开,把这两份报纸摆在一起。   一个是1989年二月表彰尧玉安同志的头版,一个是1990年十月侦破乡镇拐骗妇女案报道。   他又找出一瓶白酒,自己喝了起来。   1988年他的二女儿尧夏宁高考,她的成绩足以上一个还不错的一本,尧玉安那时候都准备好足够的钱要送她去上大学了,可录取通知书却迟迟不来。   尧玉安年轻时候是在县城教过几年高中,虽然不是尧夏宁读的那所,但他还是托人去帮忙问了一下,他们等了很久,学校给出的结果是他们没有收到尧夏宁的志愿表。   尧夏宁去交志愿表那天是个雷雨天,那时候尧秋泽和尧冬青年纪还小,尧春晓在城里忙生意,佟鸣离开家去了广州,而尧玉安则去了村里,想在下学期开学前多说服一些嫌麻烦的家长送他们的孩子去上学。   她是自己去交的志愿表,没人给她作证那张表她到底是交了还是丢到了哪里。   她坚称她绝对交了,她跟尧玉安说,一定是有人替了她的大学名额,一定是这样。   尧玉安陪着她一直跑了一整个暑假,后来大学陆陆续续开学,他们也没收到一个像样的结果。   县教育局的人被他们搞烦了,就有人来找尧玉安,首先表达了他们的惋惜,又劝尧玉安,让他劝劝自己的女儿,她成绩好,再考一年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直冲清北也是有可能的。   起初他没有答应,但是战线越拉越长,尧夏宁对这事越来越执着,她开始整夜睡不着觉,人越来越憔悴,头发大把大把掉,脾气越来越差。有一天她背着包说要自己上北京告他们,尧玉安跑到汽车站才把人拦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找他,说复读班都开学俩月了,你家女儿再不去上课,明年高考也要错过,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他们说,要不是尧玉安对乡镇教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他们也不会这么上心。   尧玉安动摇了。   直到第三次,找他的人撂下了一个筹码,说上面讨论决定,为了表彰他的贡献,决定下学期给镇小学多加三十个入学指标,之前学校一直申请的实验室,两间是批不了,但是他们争取来了一间。   临走前那人又劝了尧玉安一句:“好好劝劝你女儿吧,以前在县里教书你不也见过,因为高考疯了的人不少,又是裸奔又是上吊的,万一孩子出什么事了可怎么办。”   尧玉安挣扎了三天,终于决定要和尧夏宁好好谈谈,尧夏宁听完他长篇大论的劝导,满眼只是木然。   “再考一年,爸相信你能考得更好。”   接着尧夏宁点了点头,说她没劲闹了,她去复读。   尧玉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留给尧夏宁读大学的钱还好好存着,明年就可以一板全给她。   可第二年高考结束,他才知道,他的二女儿一直没放下去年高考那件事,她现在她考也考完了,卷子也对完了,他今年考得比去年还好,他肯定有好大学上,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尧玉安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底气,她说她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县里的人,等她去上学了她要直接告到学校。   可也就是那年七月中,她去交志愿表,那也是个雷雨天,她失足从十几层的楼梯上跌了下来,正好摔到后脑。   江有才查了一个星期,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意外,然后就以意外结案了。   从那之后,他的家就好像散了,两个小儿子好像也懂了些什么,大女儿在市里很久没有回过家。   有一天他回家看到两个小儿子站在客厅,静静看着那一墙奖状中突兀的一个相框。   那个相框是尧夏宁在看到这份报纸时裱上去的,像是她对尧玉安无声的讨伐,尧玉安取下过一次,第二天她又换了一张新的报纸挂了上去,之后他就一直没再动过。   这个家每天沉寂的像一个棺材,尧玉安的话也少了,尧夏宁去世三个月后,他给尧春晓打电话,问她回不回来,他们在家一起吃个饭,再去陵园看看她。   就是那个晚上,尧春晓回来告诉他们,她把她的店转出去了,她打算跟镇里的几个女人一起南下打工,她们找好了介绍人,明天就动身。   她不是在和尧玉安商量,只是通知。   尧春晓走得很急,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拎着行李箱出发了,尧玉安叫她安顿好了来个电话,她匆匆应了声好。   可是尧春晓这一走,就再没了音讯。   那年秋天镇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南方来的警察到镇上收集信息,说他们接到举报正在调查一个犯罪窝点,上游犯罪团伙的主要负责人就是他们镇上的那个介绍人,这个团伙犯下过多起诱骗小城市里村镇出生的女孩儿去大城市的夜总会陪酒陪赌陪睡。   这个案子还是江有才协办的,沸沸扬扬一个月之后又没了消息。   家里从六个人变成了三个,尧玉安每次回家,都站在门口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他越发觉得他的房子像一口棺材。   后来有一天,他再把棺材打开,看到里面站着佟鸣。   三个人又变成了四个。   尧春晓依旧不知所踪,过了一年,江有才过来,他手里提着水果,跟尧玉安说,他们抓到那个介绍人了。   那个人窝藏在市里破烂的红砖楼里,他只是第一层的介绍人,往上一层一层查上去,用了大半年。   当初从镇上出去的人救回来四个,有一个人告诉他们,去年村里镇里一起南下的十个人里,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被迫接受了这个职业,还有些人已经死了。   江有才特意问了她尧春晓的消息,她说离开镇上后被拉到了一个很偏僻的招待所,介绍人收了她们的身份证和钱,一开始说要去厂里登记,交保证金,结果是把她们锁在了屋里。那天晚上有几个人点了招待所的窗帘和床单被褥,趁乱跑了,尧春晓就在逃跑的三个人里。第二天一早看管她们的男人抓回来了一个,她被打得很惨,他们说剩下的两个人已经被他们开车撞死了,以后谁再敢逃跑下场和她们一样,当天上午他们就又被拉上车,继续往南去了。   后来再没有人知道尧春晓的下落,当初看管她们的人是花钱请来的道上的流氓打手,干完这一票早就鸟兽四散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没有往家里打回过一通电话,是死是活无从可知。   那之后江有才去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给他们带一些水果粮食,尧冬青很恨他,每次都会骂他,佟鸣总是坐得远远的,像他女儿喜欢的那些没有生气的娃娃,双眼空洞地看着他。   他记得出事时尧家没有这个小孩儿,尧玉安告诉他,佟鸣去年年底才从广州回来,这些事他都是从邻居嘴里听来的。   那一年他们是邻居的重点可怜对象,每个人都会可怜他们家的每个孩子,然后有意无意透露出他们家当初发生了何等可怕的事。 第54章 咬文嚼字   方前跟佟鸣回到仓库,今晚的佟鸣更沉默了一点。   他洗漱完回来,佟鸣已经躺下睡了,还是面朝着墙,把背留给他。   他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关上灯爬上床。   在床上躺了会儿,方前觉得有点热,又把胳膊伸出来,他仔细听着佟鸣的呼吸,佟鸣一定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被子问:“你睡了吗?”   过了会儿枕头上的脑袋摇了摇。   “那你转过来,我看一下。”   “看什么?”   “鼻子。”   “不用。”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方前不死心,在佟鸣背上一直拍,“快点。”   佟鸣拗不过他,翻了个身。   屋里黑灯瞎火,唯一的光亮也只是薄薄的窗帘放进来的月光。   “你能看见什么?”他说。   “我能感觉出来,我有经验,小时候爬墙我就摔断过鼻梁骨,”方前说完抬起手,捧着佟鸣的脸,轻轻在他鼻梁上按了按,“疼吗?”   佟鸣摇摇头。   他又稍微用了点里,手指在鼻梁上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样呢?”   佟鸣还是摇头。   “那没事,没断,明天就好了。”   方前把手收回来,抱在自己胸前,让他意外的是佟鸣没有转回去留给他个后脑勺,睡了这么久他俩还是第一次躺在床上面对着面。   方前决定趁着这个大好机会翻一下旧账:“在天使城的时候,你那样瞪我,是不是怨我把尧秋泽带去了?”   佟鸣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你觉得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觉得是?如果不是你干嘛那样看着我。”方前心想,佟鸣已经很久没拿那种阴森的眼神看他了,突然整这么一下他能不吃味吗?   “她在你怀里的时候......”佟鸣只说了一半就没了声。   方前耐着性子等他停顿半晌,才忍不住催他:“怎么呢?你倒是说。”   佟鸣吸了一口气重新说:“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做。”   “哦?”方前饶有兴趣地问,“那我要是没把她推开呢?你还想亲自动手?”   “对。”   方前不笑了,他搞不懂佟鸣的脑回路,直接道:“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现在躺在他的床上,就凭他是离他最近的人,就凭方前整天说他很重要,那他多少应该有点话语权吧,还是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他这样算管得太宽?   “说话啊你。”   方前伸手往佟鸣肚子上顶,被佟鸣一把攥住手腕。   “一个理由需要想这么久吗?你在这儿现编呢?”他用力把手抽回来。   佟鸣张着空落落的手,对着方前那张一定要听个所以然的脸挤出一句话:“我不想让尧秋泽看这些东西。”   方前那眉头一下就锁起来了,他无奈翻个巨大的白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佟鸣没反驳,听着他俩那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只能苦笑。   方前觉得眼睛在黑夜里已经适应,他隐约看见佟鸣的鼻子的颜色要深一些,配合着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   唉,这张脸,怎么说好呢,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然后呢?”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突然出声问他。   “什么然后?”   “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然后呢?”   “靠......”方前低声骂自己一句,他刚才是不自觉把这话说出来了?   罢了,说都说了,他又把胸口的被子上拽拽,继续抱着胳膊:“你要是个女的咱俩现在躺一张床上我就是耍流氓。”   “这是‘好了’?”   “别咬文嚼字了。”方前说,他总不能说,你要是个女的咱俩就能结婚了,这话说出来,他估计佟鸣会把他连人带铺盖绑上石头扔河里。   佟鸣想翻身回去了,方前马上伸手拉住他的被子,又把他拉回来。   “还干什么?”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方前问。   见佟鸣不说话,他就又说:“我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吗,你想做什么就直说,我会陪你,不过现在这天是不能下河游泳了,那你心里有什么事,或者不高兴,也可以跟我说,说出来会好受很多,要不然给你开瓶酒?”   佟鸣刚张开嘴,方前就接上:“第五次,我知道,给你记着呢。”   佟鸣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半晌,闷声说:“不知道从哪说起。”   “谁让你脑子里装那么多事,”方前给他开了个头,“那个江有才,你为什么恨他?”   “谈不上恨,”佟鸣把被子又拉下去,“我只是觉得他太自私了。”   “怎么说?”   “我二姐的案子是江有才办的,结案是意外,说是那天暴雨,证据保留的不多,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是意外。”   方前想到佟鸣似乎问过他一句,十几层的楼梯能不能摔死人。   “就是这事?”   佟鸣点了下头:“后脑摔在了楼梯上。”   “那是有可能。”   “可是那时候她正要去举报高考被人替了的事,江有才没往这上面查,只是以意外结案,后来我大姐被骗南下,也是江有才办的,人一年多才抓到。”   “那你大姐到底......”   “不知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前觉得,这只能说明江有才这人没本事,和自私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他经常来我家,带很多东西来看我们,他跟我爸聊天,聊的最多的不是我大姐,而是我二姐,小时候听不懂,过了几年想明白了,江有才可能自己也知道那个案子还能继续往上查,但是他没有,也可能是不敢,”佟鸣吸了下鼻子,被方前的脑门撞那一下到现在还是酸疼,“我去找过他一次,问他是不是我想的这样,他非常郑重地告诉我,不是,那个案子板上钉钉就是意外,没有后续,让我别乱想。”   说着,佟鸣嗤笑了一声:“他既然改变不了结果,也不敢透露,为什么总要拎着慰问品去我家?因为愧疚?他甚至都不管我家里到底愿不愿意承受他这份愧疚。”   佟鸣闭上眼,他不知道尧玉安是怎么想的,但对于他们三个而言,江有才每一次过来,都是在拿着愧疚的鞭子对着他们反复鞭尸。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被子上,在轻轻拍着他,睁开眼,方前往他身边挪了一点,让自己的手能拍到他的背。   这种桥段他只在电视里看过,还有小时候刚到尧家那时候,尧玉安这么做过。   “你是不是也不相信你大姐死了?”   “嗯。”他点了下头,他也不信,应该说他希望没有,尧玉安摆上那张照片的时候他也反对过,不过尧玉安说,怕个万一,万一尧春晓在下面没有人祭拜没有饭吃就不好了,他就没再说什么。   “唉,”方前叹了口气,手也没停下,“你也知道我以前很羡慕你跟尧秋泽,有时候我就老想着,我要也是你家的孩子就好了,现在再想想,真的换成是我,我可能就会变成尧冬青那样的货色,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佟鸣,你真的......挺牛逼的,能帮你爸撑着这个家,还能把尧秋泽保护那么好,尧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会恨他吗?”   佟鸣摇摇头,他不会恨尧玉安,他怨过,但这辈子都不会恨,他也不能。   那个晚上他们就这样睡了过去,佟鸣睡到半夜醒了,因为方前蹬被子,搭在他身上那只手又把他当成被子,松松垮垮地搂着,他没推开,也没动,闭上眼继续睡了。   ——   后来过了两天,方前还是听小珍珠说,赵子龙被大老板发配出去了。   “发配?流放了是?”他问。   “差不多,那天店庆活动有人举报天使城打架斗殴嗑/药,警察来抓走了好多人,大老板要气死了,这几天都在处理这摊子事儿,刚才我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她看到大老板在办公室把烟灰缸砸赵子龙脑袋上了,血哗哗流,让他滚去南方待俩月。”   那岂不是说,这场黑/帮商战以赵子龙失败告终?   不知道为什么,方前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赵子龙一走古良没了对手做大做强指日可待,而且赵子龙真的那么甘心吃这个瘪吗?   他回去把这事给佟鸣说了,问古良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他这阵子应该也要躲风头。”   方前站在水池边一边择着菜一边说:“反正你最近不要跟古良再有什么来往,万一赵子龙报复回来找到你头上怎么办?”   佟鸣‘嗯’了一声,起锅烧油。   “你们在说谁啊?”   俩人一扭头,看到尧秋泽拎着一个塑料袋过来了。   “上次娱乐/城那些人吗?”   “你怎么来了?不写你小说了?”   方前把菜放进水池里冲冲,尧秋泽把手里的袋子也放过来,里面是一块很漂亮的牛腩肉:“瓶颈期,不写了,爸让我带过来给你们的。”   “那你留下吃吗?”   方前就是随口一问,他没感觉有哪不对,尧秋泽就撇着嘴:“听听,我成外人了,吃个饭都得问一嘴了。”   “你写小说不会也这么阴阳怪气吧?”方前这次不让着他了,直接贴脸开大,“难怪人家不要你稿子。”   “方前你真贱!”   方前搬过来之后尧秋泽是第一次过来吃饭,佟鸣多炒了一个菜,那张小圆桌刚好坐下三个人。方前之前买凳子也买了尧秋泽的,平时用不上放在西边房子,和他的折叠床一起,他拿过来擦擦灰,给尧秋泽坐。   佟鸣掀开电视上搭着的白色蕾丝花边布,打开电视,平时他们中午吃饭就开着电视放午间新闻,大多时候听个声,也不看。   尧秋泽坐在凳子上左右扭扭,对方前说:“你真跟回自己家了似的,搞这么多东西。”   “不好吗?”   “好啊,挺美的,”尧秋泽伸手捏捏窗台上那个小花瓶里的橘色菊花瓣,又说,“爸种的山茶今年长得不错,下次来我给你们搬一盆。”   下午再去上班,从天使城过来一个方前不认识的人,是个女的,正在跟小珍珠热聊。   小珍珠说赵子龙不在的这段时间以后都是她过来收账,以前在天使城她俩都是领班,关系还不错。   女人从天使城带来了不少化妆品给小珍珠,什么香水啊口红啊眼影盘啊,她和小丽乐此不疲在那里摆弄着,小丽羡慕地说:“你以前在天使城过这么好啊?”   “还行吧,那里强制要求学化妆,化不好看都不让你出来上班,还是咱们这儿自由。”但说归说,她还是喜欢这些东西的,拿起一瓶还剩下一半的香水往空气中喷了几下。   方前开完房回来,闻到这股味道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那个坐进他怀里的漂亮女人。   这片空气里弥漫着的味道和那晚蛮横冲进他鼻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打了个喷嚏。   “啧,不会享受,”小珍珠把香水收起来,对着空气挥挥手,“你下去跟他们一起抬冰箱吧,等你回来味儿就散了。”   方前吸吸鼻子转身下楼了。   卡拉OK里新添了两台冰柜,是要放在大厅的,以前的一米高一点的绿色小冰箱要淘汰了。   他过去帮忙把冰箱抬上来,又要把旧冰箱送下去回收,搬旧冰箱时他站在两台冰箱面前沉思良久。   “你对着冰箱装什么深沉?”小珍珠路过问他。   “你说这冰箱回收多少钱?”他问。   “没几个钱吧。”   “那有没有可能卖给我?”   ——   十一点多,佟鸣接到方前的电话。   “今天晚上下班你开车过来接我吧。”   “你摩托坏了?”   “没有,你就来。”   “好。”   他也不知道方前是要干什么,快到两点开着车过去了,方前就在卡拉OK后门站着,手里扶着一个冰箱,他把车停下,方前拍着冰箱得意着说:“我给咱们买了个冰箱。”   这样等到明年夏天他们就可以把西瓜放进去,吃上从里凉到外的瓜,还能买些冰棍冻在里面,他现在就在想着夏天了。 第55章 春梦   回到家他们又拉了根电线,把冰箱安排在佟鸣自己搭出来的小厨房里。   做完这些方前累得够呛,今天除了搬冰箱还给酒和零食上货,还大扫除,一天光干苦力了,他进了屋子把外套脱掉随手往床上一扔,出去洗漱睡觉。   佟鸣先洗完进来,看到床上扔着个外套,这家伙总是这样,衣服脱下来要么扔在沙发上要么扔在床上。   他拿了个衣服撑子,走到床边拎起外套,一股香味儿飘过来,他把衣服送到鼻子下闻了闻。   方前回来就摸着开关叫佟鸣快点上床,他要关灯睡觉,佟鸣还不紧不慢地叠着昨天洗完晒在外面的衣服,他刚刚才收回来。   “你又去天使城了?”他把裤子的两条腿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平平整整的方块。   “没啊。”方前说。   “衣服上全是香水,弄到床上了。”   方前的衣服已经被佟鸣挂到了墙上钉子打成的衣架上,他凑过去闻闻,个别地方稍微有一点香水味儿,也不是太重。   他又走过去坐到床边,在床上嗅嗅,也没嗅到什么香水味,还没佟鸣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儿浓。   “今天小珍珠在卡拉OK喷香水,喷我身上了。”说着他有些出神。   “是吗,”佟鸣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天从天使城出来你身上也是这个香味儿。”   方前回过神:“她的香水就是从天使城拿来的,当然一个味儿,你不会以为我忍不住跑回去找女人吧?”   佟鸣抿起嘴,没有承认这个想法。   方前回想起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脑子太混乱,感觉那短短十几秒发生了很多,有很多需要回忆的东西,可又有很多回忆不起来,比如他记得那个女人跌坐进他怀里的触感,却又想不起她的脸。   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努力把自己拉回正轨,去关了灯催佟鸣快点睡觉。   前两天天冷,他们把薄毛毯换成了薄被子,这几天天热,薄毛毯已经晒好收起来了,只能盖着被子凑合。   方前睡着睡着就又把被子踢了,他还是觉得浑身热。   或许佟鸣说的没错,衣服上的香水味儿真的沾到了床上,在睡梦里他的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香味,那味道从一开始的蛮横慢慢变质,闻久了他竟然觉得有些沁人心脾。原本僵硬的手指慢慢颤动起来,他记得有个柔软的身体抱住了他,让他本就燥热的身体越发滚烫,他嫌与他肌肤相贴的柔软身体不够温暖,就伸出双手想要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一些。   他抱住了那个身体,起初的她很温顺地伏在他怀里,他环着那个纤细的腰慢慢收紧手臂,他感觉自己口干舌燥,有没有可能,他可以同她接吻?   他从来没有接过吻,他试探地靠近那个并不红艳的嘴唇,可就当他想吻下去的时候怀里的身体开始奋力挣扎。   为什么?明明刚才他们的身体很合拍,是不想让他亲吻吗?他可以停下的,只要别离开他的怀抱。   但他好像真的吓到她了,他感觉自己的肚子被踹了一脚,好疼。   方前猛地一睁眼,发现面前不是他梦中的人,而是一个......白色的大裤衩,他又把眼珠往下挪,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他的嘴唇贴在大腿唯一柔软的地方,那上面亮晶晶的,不出意外是他的口水。   那一瞬间方前感觉脑子被雷劈了,他又宕机了,这次他用最快的速度强制给大脑开机,又看到面前那个大裤衩好像鼓起来一块。   他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惊恐地朝上面看去,佟鸣半坐起来,同样对他投来震惊的目光。   “我......”方前绞尽脑汁想解释,可一时半会儿脑子里的字儿怎么都拼不成句子。   他又看到佟鸣的眼珠向下瞥了一眼,一低头,自己这条大裤衩也鼓起了一块,他马上拉过被子盖住,憋得脖子通红,给佟鸣说了八个字:“身体健康,人之常情。”   那一整个早上两人之间都充斥着浓浓的尴尬,好在佟鸣吃完早饭的两个包子就开车走了,剩下方前一个人又躺回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那个香水的味道。   他拿着那个外套去洗了。   下午上班,还没上人,他坐在前台发呆,小珍珠走过来问:“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方前双眼还盯着正对面海报上三个叠在一起的小虎队,两眼无神地说:“男人的痛,你不懂。”   “哈?”   如果不算今天早上的意外,昨天晚上那场梦应该能算是一场美丽的春梦,可方前现在几乎不敢去回忆它。   凌晨两点还是到了,他回到院子,佟鸣刚合上一个笔记本,见到他时和往常一样,随口问了句:“回来了。”   “啊,回来了。”   他把摩托钥匙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拿了撑子挂在衣架上。   他像面壁思过似的,在衣架前停了半天,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得和佟鸣谈一下这个问题,于是他转过身,直奔主题:“佟鸣,今天早上那事,你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   “不是身体健康人之常情吗?”佟鸣听起来不是很在意。   “我说的不是早上硬了那事,是我在你腿上......啃,”他觉得用‘啃’比用‘亲’要合适点,“这个事。”   “你做春梦了。”   方前脸一红:“这你都知道?”   “听见了一点声音。”   方前闭上眼不愿面对,他都不知道他发出了什么可耻的声音。   算了,不管了,说也说出来了,他也算松了口气,他直接仰面倒在床上,用手搓搓脸:“操,都给我搞出阴影了。”   “你梦见谁了?”   他听到佟鸣问他,是谁呢?他看着头顶的灯泡,喃喃说:“我也不知道是谁。”   好像是他见过的脸,现在回想又回想不起来。   他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你要介意我就搬去西边屋子睡。”   佟鸣笑了一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心里有鬼?”   “我有什么鬼?”   “没有就不用介意。”   佟鸣说得对,他坦坦荡荡,只是做个春梦而已,人之常情。   今晚睡觉前,方前又警告了自己一遍,老实睡在外边,不要到处乱滚。   夜深了,方前感觉自己睡得有些累,像是身上套了什么枷锁一样。   佟鸣睁开眼,他听到几声哼咛,和昨晚不一样,今天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愉快,他转过头,看到方前背对着他,睡下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方前。”   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方前是睡着的,只是今晚这家伙睡前对自己的催眠好像起效了。   他悄悄翻了个身,一点一点把身体移过去。   方前睡觉一点也不老实,他总是喜欢抱着什么东西,被子,枕头,或者是人。   但方前很少会像抱紧被子一样抱着人,可能是他的体积有点大,不好整个抱在怀里,方前就选择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或者脚搭在他的腿上,让他看上去像是被抱着一样。   佟鸣知道,这家伙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毛病,以为自己总是老实睡在属于自己的半边地盘上,他没有说过,只是每天在方前睡醒前早一点起床,替他维持着这个假象。   他悄悄靠在方前背后,其实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没被人抱着睡过,也没有抱着人睡过,他缓缓抬起胳膊,轻轻放在方前身上,他不敢把整个胳膊压上去,怕把人吵醒。   方前又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感受到了他,还是依旧在自己睡梦里。   睡梦里的方前依旧觉得很疲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说:“方前,不要动。”   他的身体就听那个声音的话,一动不动,犹如上刑。   他正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什么时候才能轻松一点,却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贴上了,缓缓起伏着。   这股并不燥热的温暖包裹着他,轻柔的呼吸在他耳边像是安眠曲,他渐渐安定下来。   后半夜他睡得很安稳,再一睁眼,看到窗前一个背影,佟鸣今天穿了一件衬衫,刚刚套上遮住身体。   方前爬起来,看着那个背影发呆,佟鸣转过身,在清晨薄薄的光里对他说:“早。” 第56章 我们的狗   过了两天,方前把这事告诉了尧秋泽。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搬去西边睡?搬吧,显得我有鬼似的,不搬吧,晚上睡得太累了。”他扭扭脖子,这两天早上起来半个身子都是僵的。   尧秋泽没给他建议是搬还是不搬,他在思考,思考半天他疑惑地问了方前一句:“你这算是因为春梦硬了还是对着我哥硬了?”   方前的嘴张得能塞下个苹果:“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尧秋泽还在思考,方前低头看看他手底下写了一半的稿纸,明白了:“你别把我写进你的小说,我受不了男的。”   尧秋泽翻他一眼:“我也不是只写男的。”   又过了一天,第三天起床方前另一半身子也僵了,于是他做了决定——搬!   佟鸣问他的时候他答的也很坦荡,因为那天那事给他搞出阴影了,他晚上睡觉总是会想着,动也不敢动,睡得太辛苦。   “本来说好我就睡这屋的,蹭你床那么久了,干脆这次搬过来,你也不用天天熬着等我回来了。”方前下半张脸系着个毛巾挡灰,手里拿着大扫帚打扫房间。   佟鸣没多说什么,打了两桶水过来,扫完灰后浇在地上。   活儿是早上干的,搬也是早上搬的,方前又睡上了折叠床,虽然不比佟鸣那张床宽敞舒坦,但总算让他睡了个安稳觉。   这么一来,他和佟鸣打照面的时间又少了,搬走之后他再回来佟鸣房间的灯都是黑的,早上起来之后佟鸣就又走了。   有一天他早上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正撞见佟鸣要开车出去,他就穿着大裤衩和背心跑过来,站在车下问:“你最近很忙啊?”   “嗯。”   “不是古良找你吧?”   佟鸣点上火摇摇头:“再过一个月入冬了,单子多。”   “哦,那拜拜。”   他目送着佟鸣离开,打了个冷颤又抱着膀子回去。   天是彻底变凉了。   那个晚上方前下班回来,骑车刚到院门口听到了铝合金‘咣’的闷响,一声响完又是一声,像谁在故意砸东西。   他忙下车推开院门,看到竟然是佟鸣在拿着东哥的狗盆揍狗。   眼看着佟鸣又把盆子扬起来了,方前在他砸下去前忙赶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啊?”   东哥已经可怜兮兮地缩成了一团,在狗窝里发抖,方前一把把狗盆夺过来,想批评佟鸣几句,却看到他的脸色很是冷冽。   “怎么了这是?”   佟鸣指指旁边扔在地上那几块肉:“不知道谁扔进来的,它叼着就吃。”   “狗吃肉天经地义,你揍它干什么。”方前过去用脚踢踢那两块肉,也就是看起来不新鲜。   不对,刚才天黑没看清,他又蹲下去仔细看看,这两块肉里裹着一些白色粉末。   方前一身冷汗,这他妈是有人给东哥投毒?   “我操!”他起身一脚把肉踢了八丈远,“谁啊这么贱?”   这镇上药狗的人很多,有些是直接往死里药,有些是药晕了拉去卖狗肉,这是对家养狗的手段,至于野狗就更惨,绳子一套就拉走了。   这个院子地方偏,周围除了两排树就是田,一般没人打这儿的主意,但也可能是谁路过了这里,看东哥养得好,皮毛黑亮,身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有人起了歹心也说不定。   他没佟鸣那么狠心,蹲下苦口婆心教育东哥这个小可怜:“以后不是我们喂的东西不能吃听到没?吃了就死!”   因为东哥是看院子的狗,之前佟鸣一直没给它上过铁链子,碰见一次投毒后佟鸣就把东哥栓了起来,省得它控制不住自己又跑去吃带毒的肉。   就那么过了两天,无事发生,毒肉也没再出现。   东哥从小就是散养,没过过这种苦日子,整天像霜打了的茄子,方前晚上下班回来它也不站起来迎接了。   佟鸣也不舍得,说再过几天,没事了就把它给松开。   “再忍忍吧哥们儿,”方前搓着东哥的脑袋,“你别那么馋就啥事都没有了。”   为了安慰东哥,方前最近总是会给它带点好肉回来,今天小珍珠休班去县城逛了一圈,回来带了县城炒菜馆里的小炒。   和老王家的小炒是不同风味,不相上下。   “方前,肥肉你吃。”小丽把回锅肉的肥肉留给他。   方前夹起来放在另一个塑料袋里:“我也不吃肥的,带回去给东哥。”   “对了,哥,你上次说药狗的,抓着没?”小刘啃着馒头夹把子肉问他。   “没,最近他们没再来了。”   “估计没往你那儿去,我奶养的狗前两天就丢了。”   “是不是自己跑了?”小丽问。   “不可能,那狗最老实了,我奶不发话它门都不出。”   这些偷狗的都不是镇上的,也不是北边那个村里的,能偷到镇上就说明村里的狗已经让他们偷得差不多了。   方前低头夹了块瘦肉,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是那二流子报复我。”   他和佟鸣那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这货,他们还去二流子的出租屋里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和垃圾堆似的,鬼影都没。   “他好像去县城做生意了,”小珍珠说了一句,“我今天见到他了,在路边发名片呢。”   “他做什么生意啊?”小丽问。   “那我怎么知道,我都没理他,不过他那种人也做不来什么正经生意就是了,”小珍珠核对好今天下午的开单,又问方前,“你不是也想休班吗?等下你就回吧。”   “多放我一晚上假啊?”   “让你走你就走吧。”小丽推推他,叫他不要把话说那么明白。   他们这儿没有什么老板坐镇,自由度很高,一般只要不是太忙,要休假小珍珠都会多放一个晚上让他们早点回家。   方前前两天就提假了,最近休息不好他想回去补补,还有庆祝一下尧秋泽的大事——他的稿子终于过了。   两天前尧秋泽专门跑到仓库去找他俩,生怕电话传达不了自己的喜悦。   “编辑跟我说,有些细节再改改,就能校对发表了。”   “稿费怎么算啊?”方前问他。   “能有二百多呢,编辑说这几天就给我准话,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那这个饭是必须要吃的。   方前带着给东哥打包的肉,还有一根大棒骨,挂在车把上就回家了。   虽说提前休班,这也快九点了,不知道佟鸣回去了没吃饭了没,他还拐去烟酒店拿了几瓶酒,又拐去老王家炒了两个小炒。   方前闻着浓浓的香味儿一路回到家,隐约看着一辆车停在仓库前面,太远了他看不大清,只有他的摩托车灯能照出个轮廓。   佟鸣这是刚到家吗?这不就赶上了。   他按按摩托喇叭,是想打个招呼,可那辆车却起步了,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   不是佟鸣?不会又是古良吧?   会车打了照面,方前才看出来这是辆灰色小包,窗子贴了黑色遮光膜,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隐隐听见了什么呜咽声。   这声音一下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又往前走了几秒,远远看到院子大门敞着没关,方前更加确定了,那声呜咽绝对是东哥的。   他大爷的偷狗贼!偷到他脸上来了这是!   他顾不得别的了,一个掉头油门直接拧到底,朝着偷狗贼杀了过去。   这一条笔直的路没有分岔口,方前伏低身子,在镇上骑车他很少会把油门拧到底这么没命的冲,他脑子里想不了那么多,就只知道一定不能让这些家伙把东哥带走,狗一到狗贩子手里,就绝对没有活路了。   他摩托上拢共就俩仪表盘,一个油表,一个时速表,油表在最高点,他刚加过油,不怕,速度也在最高点,这条路他这大半年来来回回的跑,早就烂熟于心,哪里有道缝哪里有个坑都清清楚楚。   那突突突突的声音急速叫嚣着,不再像笨重的拖拉机,倒像是黑夜里架起的一把冲锋枪,狗贩子发现自己暴露了,也加快了速度,转眼这条笔直的路就到了尽头,他们进到了镇上。   那方前就更不怕了,他太知道镇上怎么抄近道,弯弯绕绕的小路能把距离拉开几百米,也能让他一瞬间就闪现在狗贩子面前。   方前钻进一个胡同,所幸这个胡同没被老头老太堆满垃圾,二楼一个女的听见声儿探头对着方前的摩托尾气说:“方前你要死啊骑那么快!”   方前没时间理她,冲出胡同抓起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掉头正对上从大路开过来的狗贩子。   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举着一瓶啤酒,像举着个手榴弹,轮着胳膊就朝车窗砸了上去。   狗贩子的车猛地一斜,他们八成也没料到偷个狗还得玩儿命,一个酒瓶子碎了,啤酒晃了一路的泡沫挂了一车窗,没等狗贩子开雨刷方前又砸上去一个酒瓶。   狗贩子再反应过来,就看到一辆摩托对准他的车头要和车对撞,镇上不少人跑出来围观,狗贩子猛打方向盘撞上了一个石墩子。   方前在车前刹住车,上去拉车门,黑色的窗户他无法看到里面,他用力拽了几下,车门开了,一个壮汉扑下来把他按到了地上。   方前被这人一砸感觉肋骨生疼,他还没准备好,那个壮汉就抓着他的腿把他在地上拖了几米要把他往石墩子上撞。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暴力摩托冲劲太猛,再这么一摔,方前的头一阵眩晕,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镇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车里响起了狗叫。   “狗贩子!”方前躺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他们是狗贩子!”   人就是这样,事不关己就当看热闹,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不一样了,没一会儿这辆车就被包围了,车上就俩人,一个开车的,一个壮汉,其他都是狗,有些狗不动了,有些还醒着,但也虚弱的不行。   壮汉不敢再打方前,方前飞快从地上爬起来,仗着人多抓着壮汉的衣服问:“谁让你偷我家狗的?”   镇上的人操着方言有多脏骂多脏,一个小女孩儿爬到车上抱着她的狗哭,她爸直接从家里拿了扫把出来要打人。   方前又问了他一遍:“谁让你偷我家狗的?”   那壮汉才说了二流子的名字,说他们吃饭认识的,那人说他家的狗膘肥体壮,能卖好价,还让他这个点来,说这个点这家没人在。   方前松开手,去车上把东哥抱下来,他就知道,不然怎么会有人特意跑那么远去打东哥的主意。   东哥被套在麻袋里,嘴和腿都被绑上了,方前用钥匙上挂着的小刀给割开,又掰着东哥的嘴闻闻,没有药味儿,他才放心。   这狗贩子他也不管了,镇上这么多人让他们解决去,他过去跨上自己的摩托,把东哥放在前面让它趴好,骑着摩托走了。   佟鸣今天去的地方远,回来的晚了,到了院门口他看到院门敞着,他忙下来去找东哥。   东哥不见了,栓东哥的链子也被人剪了。   同样被剪断的还有他大门的锁。   狗窝旁边的水盆被打翻,水渍还没干完,偷狗的走了应该没多久,他马上坐上车,踩下油门朝南去,开了一段路他听到摩托车的声音。   是方前的摩托,他打上灯,摩托冲他鸣了两下笛。   佟鸣忙停车下去,看到方前骑着摩托在两道光柱中登场,东哥趴在方前怀里,见到佟鸣叫了一声,马上从车上一跃而下跑到他腿边。   他一直看着方前,这人像在土堆里钻过一样裹满了灰,脸颊有一点擦伤。   方前停下摩托跳下车朝他走来时左腿有些不受力,带着不明显的倾斜,但他好像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只是笑容灿烂地对佟鸣说:“我把东哥抢回来了!” 第57章 擦背   回到家,方前才感觉身上是真他妈疼,佟鸣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他挤着眼倒吸凉气,嘴角磕到了,他摔倒的时候还把舌头咬烂了。   “你跟他们打架了?”佟鸣皱着眉问。   “没,那男的太壮了,我让他砸了一下。”方前龇牙咧嘴脱掉外套,找个凳子坐下,一点也不想动,要不是他身上太脏,现在已经在床上瘫着了。   他感觉头发被人拨动了几下,抬起眼看,佟鸣从他头发里拿出两根枯草,他掉在地上的外套也被佟鸣拿在手里。   “给我吧。”他伸手去接。   佟鸣没给他:“等下我一起洗了。”   他们俩的衣服一直都是各洗各的,现在有人主动给他洗,他乐得轻松,也不客气,直接收回手说:“谢了。”   他又听到佟鸣叫他的名字,再一抬头,佟鸣垂下的眸子难得的柔和,也对他说了一声:“谢了。”   方前一个恍惚,他笑了一下:“你谢我干什么,那是东哥。”   说到东哥,方前才想起来他给东哥带回来的肉,伸着脑袋往门外一看,挂在车把上的菜和大棒骨全都没了。   太晦气了,不光东哥没肉吃,他俩的晚饭也没了。   佟鸣说他等下炒两个菜,冰箱里还有一块肉。他去小厨房烧水,叫方前把需要换下来的衣服都脱掉放在盆子里,水热了擦擦身上。   现在天凉了,不能直接冲凉水澡,他们一般都去澡堂洗,现在又太晚,澡堂也关门了,只能这么对付着擦擦身子。   方前像个僵尸一样走过来:“我洗个头,头发里全是灰。”   佟鸣直接拿了个大锅接了一整锅水坐上去烧。   水壶里的水先烧开了,方前两腿岔开降低海拔,扭曲地要把脑袋往水池里伸,他的肩膀估计也扭伤了,抬一会儿就疼。   佟鸣往他屁股下面放了个凳子:“坐着吧,我给你倒水。”   “还是你聪明。”方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个高度刚好。   佟鸣把水壶里的一半水倒在盆子里,接上一半凉水,站在一旁拎着壶把细细的水流浇在方前头上。   方前挤了一手洗发膏,搓出一头泡泡,他又继续倒水让他把泡沫冲干净。   “我问了那个偷狗的,”方前勾着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说就是那个二流子,给他们说东哥膘肥体壮能卖好价,还让他们这个点来偷,咱俩不在家。”   “他现在在哪儿?”   “小珍珠说他去县城做生意了,在路边发名片,不知道啥生意,”他侧过脸从水流里看看佟鸣,“你不会还想着去寻仇吧?”   佟鸣也看了看他:“你怎么想?”   “碰见了就教训他一顿,碰不见再说吧,那群偷狗的以后肯定也不敢再来了,”方前洗个头累得够呛,垂下胳膊说,“这阵子打架斗殴查得严,我是不想再进去了。”   佟鸣点了点头。   方前的头发没多长,随便用毛巾擦擦再甩两下就半干了,他脱掉衣服剩下条大裤衩坐在屋子里,旁边是一盆温水。   身子前面还能自己擦,背后就不行了,而且要命的是狗贩子拖拽他的时候他是整个背着地,伤都在背上。   佟鸣把手伸了过来:“我给你擦。”   方前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要是以前他早就把毛巾甩到佟鸣身上叫他帮他擦背了,自从那场春梦之后他总要掂量掂量,搞得自己很别扭。   佟鸣也拉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后面,弯腰在盆子里洗洗毛巾,方前低头看着水盆里拨弄水的手,心想佟鸣的手指头可真长。   温热的毛巾捂在他背上,那里好像有一块儿淤伤,佟鸣擦得很轻,又很细致,碰到擦伤时就一点一点慢慢擦掉旁边的血迹和灰尘,他不想再弄疼他。   方前有些坐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像在温水里煮着一样,身上又热又痒,佟鸣又把毛巾放进去洗洗,叠成一个方块继续往下擦。   “随便擦擦就行了。”他忍不住说。   “伤口周围得擦干净,不然会感染。”佟鸣说。   “你怎么这么耐得住性子。”   方前把背弓起来,这样确实好擦了一点,佟鸣的手指似有似无地触碰着凸起的脊椎骨,手里温热的毛巾像是代替了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   “还没好吗?”   方前打断了他的臆想,他又匆匆擦了几下后腰,把毛巾放回盆子里:“好了。”   吃过饭方前自觉趴上了床,佟鸣从抽屉里找来碘酒和棉签,抬腿上去坐在里面,叫他自己把背心拉上去涂点药。   方前抓住衣摆,一下就把背心拉到了最上面,佟鸣用棉签沾上碘酒涂上去,背上的都涂完了,他放下手说:“裤子拉下去。”   方前‘唔’了一声,他屁股上也有块擦伤,他也不知道怎么能伤到那儿,难道真是因为小珍珠说的屁股太圆?   他背过手把大裤衩往下稍稍拉了一点,湿润的棉签就在他屁股上晕开一股凉意,这种凉意让他感觉像小时候发烧打针的感觉,总要紧绷神经时刻提防着针扎进去。   凉意消失了,他的神经更紧绷了,不过现在并没有人拿着针筒扎他,而是一根细长的手指勾住了他裤子的边缘,他急忙伸手抓住佟鸣的手。   “下面还有一块儿。”佟鸣说。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他死死抓住佟鸣的手。   再往下脱他半个屁股就露出来了。   他们好像陷入了僵持,但其实佟鸣也并没有勉强他,只是看着那里,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他问。   佟鸣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珠移向下面,方前直起脑袋别过头,顺着佟鸣的目光看过去,他抓着佟鸣的手贴在自己屁股上。   “我靠,你就光看着也不说话,”方前挤兑佟鸣一句,“我屁股好摸吗?”   佟鸣的手恶意用力按了一下:“你觉得呢?”   方前呲着牙笑了两声,把他的手甩开:“摸不够了你还。”   那天晚上方前不想回去睡折叠床了,就趴在那儿看了会儿电视,佟鸣在院里洗衣服。   他好像听到佟鸣在叫他,这人的嗓子本来提高音调就费劲,他把电视声音关掉,扯着嗓子问:“你说啥?”   “我说你的裤子,扔掉了。”佟鸣手里抓着裤子走到门口说。   “扔了干嘛?那裤子我挺喜欢的。”方前仰着头。   佟鸣直接一手抓一条腿,把裤子展开了,裆前叉开有了一个手掌那么长。   方前两眼一黑,他不会就这么回来的吧?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他自己都没发现,别人应该也没发现。   “别......先别扔吧,改天我缝缝还能穿。”他是真喜欢这裤子。   佟鸣又拿着回去了。   晚上他又做了个梦,这次不是春梦,而是梦见有几只蚂蚁在他背上爬,他特意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五只。   它们把他的背当成了山丘,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爬过他后颈幻化成的独木桥,停留在他脸上,接着它们又钻进他的眉毛里,是把他的眉毛当成草丛了吗?那也应该选择头发,哦,不对,头发应该是山林。   细长的手指停留在舒展开的眉毛上,方前睡得很熟,不然他会看见从未在佟鸣眼睛里看到过的缱绻,当然,佟鸣也不会让他看见。   佟鸣的手贴在方前的脸颊上,抚摸着他的眉毛,指尖不敢贴得太紧,若即若离游走向他的唇角。   他轻轻抚摸过他脸上开始显现的淤青,眼里的缱绻变成了强力忍耐的欲望。   他的人生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人?佟鸣问自己。   ——   尧秋泽中午十二点准时骑着自行车到了院子,前几天就说好中午一起吃饭,他说请客来着,早上又接到他哥的电话,叫他过来吃。   他进了院子,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从窗户里就看见方前撅着屁股还在睡觉。   “这都几点了他怎么还不起啊,”尧秋泽把从家里带过来的菜送去厨房,“真打算等你做好了喂他嘴里吗,给他惯成智障了。”   “他昨天晚上跟人打架了。”佟鸣说。   “哦!是他啊!”尧秋泽听了几耳朵偷狗贼的事,不过昨晚他在写作,没细听,“他可成英雄了。”   饭做好了,尧秋泽一个大变脸,轻声细语叫方前起床。   “大英雄,起床吃饭啦,要不要我喂你吃?”尧秋泽弯着腰面带笑容谄媚地问他。   方前皱着脸从床上爬起来,顺顺胸口:“刚起床有点恶心。”   “......”   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尧秋泽说,昨天晚上那事一出,方前在镇上可有名了,他听书店门口老头老太聊天,他们都恨绝了偷狗贼,前些天好多人都不让狗出门了。   “有不有名的无所谓,只要那些人别来这儿找事就行,”方前现在把这儿当家,绝不容许有人侵犯,他不想提这事了,就问尧秋泽,“你的稿子定下来了吗?”   “说是定了,但是修改意见还是没给我,可能忙吧。”   “别再放你鸽子。”   “我回去打电话问问。”   到了下午,方前不想在家躺着了,他说跟尧秋泽去书店待一下午。   “那你晚上跟我回去吃吧,我爸前几天就让我叫你。”尧秋泽说。   “行啊,我也好久没去蹭饭了,”方前又叫佟鸣,“一起。”   佟鸣拿下来一件外套递给方前,自己也穿上一件:“你们先去,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说今天不跑单子吗?”   “临时有事。”   “行吧,断人财路天打雷劈。”方前拿起桌上钥匙,一顿饭不打紧,该挣的钱还是得挣。   那两个人走了,佟鸣也锁上院门,他没把东哥再拴起来,院门上也多加了两把锁链。   他今天没有单子,本来是知道今天方前休息刻意空出来了一天,现在方前要去书店和尧秋泽玩,他正好出来把事办了。   二流子,在街上发名片,他开着车慢慢顺着街找,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了一间宾馆面前,二流子也学赵子龙那样子穿着西装,不过显然西装买大了,套在身上像个面袋子。   那二流子站在街上抽了根烟,就走了,佟鸣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来一张刚从二流子兜里掉下来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个性感女郎,还有一串电话号。   他找了个公共电话,打过去,没过多久有人把电话回了过来。   二流子对他的声音不熟悉,不知道他是谁,热情问他要什么价位的,想什么时候过去,今天没剩几个人了,明天人都在,只要钱给够,任他挑。   “明天。”他说。   二流子给他个地址,让他晚上九点准时过去,他在那儿等着,他又开车过去看了一眼,地址是个发廊店。   他去开在附近的烟酒店买了包烟,又见那二流子叼着烟出去,佟鸣一直注视着他,直到消失在街口。   “要套不?”   他转过头,看看老板,摇摇头。   老板一脸我都懂的样子,冲外面扬扬下巴:“你来找他不就是去那儿的?我跟你说,你过去要是不戴套,他们得让你加钱,你用他们的套那更贵嘞,不如在我这儿买一盒,能用好几次。”   “他这儿生意好吗?”他问了一句。   “晚上热闹呢,这就是个鸡窝,好几拨人,”老板一脸□□地压低声音说,“不过刚才那人手里的小姐啊,一般,你往里面走到头,那家小姐漂亮,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佟鸣没接话,付了钱拿着烟走了。   ——   江有才一般不听那种‘有熟人找你’这种屁话,都是托关系办事的,十里八村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是熟人,除非同事又加了一句:“说是叫佟鸣。”   他下楼走到门口,没想到真是佟鸣,他很是意外,这是佟鸣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你怎么来了?上楼坐。”   佟鸣没跟他上楼的意思,就从兜里掏出张卡,还有一张纸条上写着地址和时间:“你管扫黄吗?”   “扫黄?”江有才把东西接过来,“我这儿是刑侦。”   他看完纸条又抬眼看看佟鸣,虽然他知道,在佟鸣心里他只是个无能老头儿,但干这么多年刑警他也嗅得出,佟鸣能来找他肯定是有事,他要是不管这小子铁定得想办法自己干。   “行,我给治安说,你别管了。” 第58章 缝裤子   佟鸣过去的时候尧玉安刚做好最后一个菜,酸辣猪肚汤,这个汤酸酸辣辣,再撒上白胡椒和香菜,很开胃。   “回来的正是时候,快去洗洗手,咱们开饭。”尧玉安把汤放上桌,摘掉围裙和胳膊上的袖套。   尧玉安也有段时间没见佟鸣了,等佟鸣回来坐下,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笑着问:“佟鸣是不是长胖了一点?”   “嗯?有吗?”方前叼着根鸡翅骨头,把脸挪到尧玉安那个角度看着佟鸣,“我怎么没看出来?”   尧秋泽也把脸挪到他爸另一边,说:“是有点,脸颊上有肉了,你俩天天见你当然看不出来。”   这么一说方前觉得还真是,脸颊上稍微有了些肉感,不像最开始那么消瘦苍白。   “方前在我哥那儿天天琢么着怎么吃,我哥现在越吃越多。”尧秋泽说。   “多吃点不好吗?这样不比以前好看啊?以前不知道的以为你家闹饥荒呢,饭都不给孩子吃。”   “你家才闹饥荒!”尧秋泽很难吵赢方前。   尧玉安又给佟鸣添了一勺饭,每次方前过来家里都很热闹,他都很高兴。   吃完饭回去,下了车佟鸣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递给方前。   “哪来的?”   “别人给的。”   方前拿着看看,红塔山,还行,反正佟鸣也不抽,他就自己揣进了兜里。   他想着背上还疼着,不想回去睡折叠床,就问佟鸣:“今天再让我蹭一晚上吧,折叠床趴着不舒服,腰疼。”   “蹭吧,”佟鸣点点头,又问回去,“要不我去西屋睡?”   “啧,”方前摸摸鼻子,“你故意的吧?”   佟鸣笑笑。   “哎,”一起往屋里走他时撞撞佟鸣胳膊,“你以前不是特讨厌跟别人睡一张床吗?”   “以前也没人跟我睡一张床。”佟鸣掏出钥匙开门。   “尧秋泽说你打小就不跟他们睡。”   “小时候那间屋子就一张床,我跟尧冬青睡一起早上起来必死一个。”   方前没忍住大声笑了几下,这种一本正经的人最会一本正经的搞笑。   今天晚上方前有电影看了,他特意让佟鸣租回来的,《喜剧之王》。他趴在床上看得入神,佟鸣还在外面洗漱。   今天晚上有风,佟鸣含着牙刷正刷牙,挂在旁边铁丝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晾衣绳就在水池旁边,这里白天见得到太阳,他们通常洗完就直接挂上面,只要不是天寒地冻或者厚重的大棉袄,单衣服一天就能干。   方前那条牛仔裤布料硬,不像其他衣服那样会柔软的飘扬,它像个螺旋桨似的,在佟鸣低头漱完口再一抬头时啪啪在佟鸣后脑勺打。   佟鸣转过脸抓住那个裤腿,正看到裂开的□□张着大嘴冲他叫嚣,他把裤子往后推了一点,等他再洗完脸,又瞟到它露着那个口子扭曲着抽动,奇行种似的跳舞。   他有点看不下去了。   方前趴在那儿,看着看着又有点困,佟鸣进来时他的眼皮半阖着,脑子已经走不进剧情了。   “这条裤子你什么时候缝?”   他撑起眼皮看看佟鸣手里那个黑乎乎的长条状物体,敷衍着说:“先放那儿吧,改天再缝。”   这天一改就没边了,佟鸣知道的,这家伙某天会扒出来这条裤子,往身上一套,发现裆是开的,然后嘟囔一句‘这条裤子我还蛮喜欢的’,然后脱掉继续压箱底,再等着某一天循环回刚才的剧情。   方前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电影也开始播放片尾,佟鸣坐在他的书桌前,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针线。   他找了个深蓝色的线,颜色差不多,就纫上针把那个口子对齐,一针一线终结这个扭曲的牛仔裤怪兽。   他缝完了一边,打好结,又重新纫针去缝另一边,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他的床,发现刚才已经合上眼的方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张开了眼,正默默看着他。   他的手顿了一下,该说什么好?也没什么可说,于是他又低下头继续缝。   方前把脸往怀里抱着的枕头上埋了埋,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有点酸,他回想了从出生到现在交的每一个朋友,包括尧秋泽,没有人对他像佟鸣这样,换做是他自己也做不到,比如他也会缝衣服,但他就不会给尧秋泽缝裤子。   他都怀疑自己何德何能让佟鸣对他这么好。   “好了。”   他听到声音把头抬起来,佟鸣剪断剩下的线,就把裤子丢到了床上,他拿着裤子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这个手艺太好了。   “你针线活和谁学的啊?”他问。   “我爸。”佟鸣又把针线收回盒子。   嗯,他的针线活也是他爸教的,准确说是他看方贯缝自己跟着学的,汪小曼以前教他的时候他没耐心学,只剩他爷俩后方贯不会给他缝衣服裤子,方贯只给自己缝,他就自己摸索着也给自己缝。   方前把裤子搭在沙发上,明天又能穿它了。   休了一天假之后,方前再去上班感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小珍珠过来打趣他:“三千的摩托让你骑出来三万的效果,你干脆改行拍电影吧。”   “这你都知道了?”方前换好衣服整理了一下袖口。   “昨天过来的好几个人都说了,还有人问你在哪儿呢。”   小刘一个滑步溜过来,指着小珍珠问:“经理吃醋了吧?”   小珍珠没搭理他。   “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心我哥让别人抢走了,经理,我看好你!”   “滚!”小珍珠骂他一句。   方前在心里笑了笑,他观察了一下小珍珠的表情,她对小刘刚才的话似乎并没有动容。   “你那个相亲对象是不是快回来了?”他问了一句。   “嗯,下个月吧,我爸非让我去车站接他。”   “那你去吗?”   “去个屁,谁爱去谁去。”   “你为了那个初恋,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谈恋爱了?”   “谈恋爱得靠感觉,”小珍珠靠过来,站在柜台另一端,伸出两根手指指着他的眼,“来,你就看着我的眼睛。”   方前照她说的做了,他们的对视足足有十秒,小珍珠问他:“你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方前仔细揣摩了一下,感觉她的眼圆圆的,和她的脸一样圆。   “你看,这就是没有感觉,对视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心动的讯号,”她伸出三根手指头,“真正喜欢的人只需要三秒,你就会知道你爱上他了。”   方前听明白了,她是在告诉他,他俩不来电。   “更别提那个当兵的了,我两年前跟他见了有三四次,每次都有俩小时以上,现在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小珍珠背过身靠着柜台,揪着鸡毛掸子上的鸡毛,幽幽说,“人生苦短,年轻的时候还是得和喜欢的人去谈轰轰烈烈的恋爱才不亏。”   “那你想过去找他吗?”   方前一句话让小珍珠沉默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她又转过身:“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去吗?”   “会。”   “就算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又不是超级赛亚人,不对,”方前又纠正,“赛亚人也能和人类结婚,还能生孩子。”   “......”小珍珠好无语,“我的意思是说,他的学习很好,他在一个很好的学校读书,有很好的家庭,现在可能读了很好的大学,将来有很好的工作,那他和我就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很现实,好残酷。   “嗯......可能,爱能跨越鸿沟。”他安慰了一句。   小珍珠不屑地笑一声:“那如果有个人特别特别喜欢你,但是和你有鸿沟,你会接受吗?”   “谁能和我有鸿沟?”他觉得自己向上向下的兼容性都很强。   “比如......一个男人。”   方前眼角抽了一下。   “你看,你自己都跨不过去。”   “我只是不想做这种没有用的假设。”因为他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她扬扬眉毛:“还有个办法。”   “什么?”小珍珠好奇趴过来。   “发财。”   “哈?”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么高端?”   “我在佟鸣书上看来的,”他在点歌单上画了一个张方形,上面写下五百万,“等你有钱了你就会发现,强扭的瓜也很甜。”   小珍珠肯定地点点头:“嗯,这个还靠谱点。”   闲聊到此为止,卡拉OK开始上人了。   方前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来了三个喝大了的男人,在包间里撒酒疯,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沙发上扭秧歌,还甩着手里的衣服当手绢,方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三尊佛给送走,回来还没喘口气,小珍珠就跑过来说:“有个男的打电话找你,说你家出事了。”   “佟鸣?”   “不是,不认识,听声音挺急的,你快去吧。”   方前去小珍珠办公室接起电话,没想到竟然是跛子。   “方前,你快点回来吧,有个人......姓孟的,来家里找你爸,说你祸害他儿子,要让你爸负责。”   方前满脸的问号,孟健民?他都多久没见过他了,祸害他儿子?他也很久没见过孟新山了啊。   什么东西。   方前挂了电话给小珍珠打声招呼就走了,他跑得飞快,倒要看看这个孟建民在搞什么幺蛾子,这人绝对知道他在卡拉OK打工,有事不来找他直接去找方贯?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添堵吗。   他一路跑回去,发现他家门口挤满了人,他都看不见孟建民和他爸在哪儿。   跛子溜到了人群外面,见到方前回来,马上一瘸一拐走过来拉着方前的胳膊,着急地说:“那个姓孟的说,他儿子让警察抓了,都是跟你学的。”   “让警察抓了?”方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孟新山才刚上高一而已能犯什么事被抓?   跛子用手挡住嘴,凑到他耳边说:“姓孟的没说,但是我听别人说,是嫖/娼被抓的。” 第59章 认错   嫖/娼这两个字和孟新山联系在一起,方前的第一反应是——竟然也不那么违和。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方贯和孟建民都在屋里面坐着,孟建民旁边坐着他老婆,背后站着几个票友,一看就是他叫来撑场面的。   “方前来了......方前来了......”   外面围着的人提醒了他们,方前看到方贯看向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他爸浑身充斥着浓烈的绝望、愤怒、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建民看见方前,气焰嚣张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屁股下的凳子,抬起胳膊指着方前的鼻子冲出来,抓住他的衣领使劲摇晃着大喊:“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这动静闹得像他把他儿子杀了一样。   他一把推开孟建民:“你神经病吧?你儿子人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他在县里被抓跟我有屁的关系?”   孟建民被他这么一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痛喊:“都是你带坏他的,我儿子才十六啊!他懂什么啊!你还带他去娱乐/城找陪酒女,你现在还让他......你是要我的命啊!你跟我有仇你来找我!你搞我儿子干什么啊!”   方前一听,好笑,还跟他演上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撒泼的孟建民:“你的意思是他去嫖/娼是我教唆的?你有证据吗?我让他去嫖/娼我图什么?我有钱没地方花我贱啊?还有,谁跟你说我带他去找陪酒女?你告诉我,谁说的,有种让他出来站我面前再说一次。”   孟建民的哭嚎顿了一下,就停了那么一秒,立马又拔高声调接着嚎起来。   方前算是看明白了,这老秃驴就是见自己儿子嫖/娼被抓瞒不住,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怎么把孟新山捞出来,而是要拉他下水,要死一起死。   “有话说话有证据拿证据,少在这儿倚老卖老,你在这儿嚎到天亮,孟新山他也出不来。”   一提到孟新山这个名字,原本在店里站着的女人‘嗷’地一嗓子就叫出来了,她扑上来就伸手抓方前的脸,长指甲一下就抠到方前的眼角,要是他再躲慢一点,整只眼说不定都能被她戳瞎。   “我儿子以前多老实,自从你来到这儿,他就跟你学坏了,课也不去上天天跟在你屁股后混,天天喊着你是他大哥,什么都听你的,你现在想撇清关系了,呸!”她朝着方前吐口吐沫,“你别想!”   显然,孟建民老婆比他会抓重点,孟新山天天跟在方前屁股后叫大哥这事不少人有目共睹,对于这一点方前还真没法反驳。   闲言碎语瞬间四起,方前气得胸口要炸,嗓子里挤出几声阴森的笑:“你们夫妻俩也真有意思,他不去上课,你们不管指望我管?我是他爹啊!他天天喊我大哥他去嫖/娼就是我教唆的?他亲自打电话告诉你是我教唆的了?我他妈自己都没嫖过,店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还端着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你们也别想!”   谁知道地上的孟建民又‘嗷’一嗓子,捂着胸口往地上一躺,孟建民带来的票友见状跑出来和稀泥,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劝方前:“你就别刺激他们了,先想办法把新山接出来才是啊。”   “谁刺激他们?明明就是他们刺激我!”方前来了脾气,“让我想办法,他们自己怎么不想,就他妈想变着花逼我承认是不是?”   孟建民捂着心口抽抽得更厉害了,他拍着大腿说方前就是要逼死他,方前早有预谋,他就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才对他儿子下手。   面对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一直坐在里面的方贯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朝他们走过来时那几个票友都退到了一边,方贯强壮的身躯即使含胸驼背,走这几步也带着一股震慑力,方前看着方贯,那短短几秒他想象不到方贯会怎么做,是帮他说话,还是......   厚实的手掌一巴掌打到方前脑袋上,方前耳朵‘嗡’地一声,果然,他猜对了。   “我给你说过别带着他瞎混,我说过没有?”方贯又推了一把方前的脑袋,“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方贯的巴掌一下来方前的腿像石化了一样,从小到大他就是不会躲方贯的巴掌。   “你还要给我惹多少事才甘心?”方贯掐着他的脖子要往下按,“给你叔道歉,说你以后不会再带他混了!”   “我凭什么道歉?”方前梗着脖子瞪着方贯,“我凭什么道歉!我没干的事你凭什么让我承认?”   方前那双眼倔起来更像汪小曼,可是他看他的眼里充斥着恨意,方贯嘴唇发抖,周围嘈乱的声音又把他送回六年前。   他的脑子正在急速充血,他又伸出一只手,按着方前的脑袋让他低头道歉,方前死死硬着脖子,颇有一种任他把脖子掰断的架势。   “你别给我说那么多,给他们道歉!让他们走!”方贯低吼着,他惧怕被一群黑压压的人围在中心指责。   他掐着方前后颈的手越收越紧,方前脖子上的青筋在他手底下突突直跳,方贯的心里生起一股恐惧,他感觉他控制不住方前了。   突然一股蛮力冲击到他身上,方贯的手脱了力,向后退两步还没站稳,又被一双手狠狠推在胸口,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   方贯的背实打实砸下去,那一声像是在土坑里埋了个地雷,炸开时尽是沉闷。   “你凭什么让他道歉?”佟鸣站在他面前,眼里冒着和他儿子同样的愤恨,又没有他儿子对待他的隐忍。   跛子见状忙过来挡在方贯前面,着急地指着他说:“你怎么能打人呢!”   佟鸣看了跛子一眼,跛子年轻的时候也算见过世面,但到底是老了,眼前的年轻人还是让他不由得一凛。   佟鸣没理他,转身向地上的孟建民走去。   他站在孟建民脸前,脚底冒着阴气,低头一字一句对他说:“你儿子是跟付鑫去嫖/娼的,付鑫在县里拉皮条,他自己也因为嫖/娼被抓过三次,他还在镇上的时候你儿子就跟他混,他们天天带人回家看黄/片,你要想知道都有谁,有一个算一个我全给你找出来,别他妈张口就乱咬,你儿子本身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前听得出佟鸣不只是说给孟建民一个人的,他的嗓子很艰难地把声音放这么大,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到。   他也走了过去,看着地上的孟建民:“你是觉得自己脸上挂不住要拉我一起死是吧?自己儿子被抓了不想着怎么捞他出来,就想着自己的面子,他真是造了孽了有你们这样的爹妈。”   他又看了一眼坐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方贯,他自己何尝不是造了孽了。   他拉了一下佟鸣的胳膊:“走吧。”   他们挤开围观的人群,头也没回离开那条街。   佟鸣在后面跟着他,两人一路无话,方前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到了书店门口,书店早就关门了。   他往树上一靠,发出一声无奈的笑:“那小子真有本事,片子都不够看了,竟然跑去嫖,才高一,他懂个屁啊。”   佟鸣无声站在他身边,把本来就压抑的气氛衬得更凝重,他抬起眼看着佟鸣:“你这么不高兴干嘛?对了,你怎么知道是付鑫?”   佟鸣的呼吸沉了些,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让江有才去抓的。”   “什么?”方前瞪大了眼。   “昨天下午我发现他在拉皮条,就去问江有才能不能扫黄,”他锁着眉头,有些懊悔,“我不知道孟新山今晚会在。”   方前听完愣了一阵,呵呵笑起来:“我靠,你真是闷声干大事。”   他是真佩服,他还没计划怎么收拾那二流子,佟鸣已经摸清门路并下手了。   “对不起。”佟鸣跟他认错。   “跟我对不起什么,别老往自己身上揽错,”方前磨了磨后槽牙,狠声说,“又不是咱们让他去嫖的,他活该。”   “我是说今晚的事。”   “今晚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不在意,可头顶漆黑的树笼罩着他,让他怎么看怎么凄凉,“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一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觉得世界末日都要来了,不管什么事,只要牵扯到我身上了,他就让我去道歉,我道了歉他就能安稳,他就这么点追求。”   说着他把脸转向一边,要把角度错开,阻止佟鸣看到他眼底的泪光,却不知道他又把带着指印的侧颈留在了佟鸣眼前。   “你今天晚上不来也没关系,”方前说,“说真的,我没那么在乎镇上的人怎么看我,之前会在乎是怕我爸又要带着我走,现在他把他兄弟接来了,他就不会轻易离开,就算他真要走,他跟他兄弟走就好,有没有我无所谓。”   一只微凉的手背贴在他脸上,佟鸣把他想要隐藏的那滴眼泪擦掉了。   “怎么可能无所谓。”佟鸣说。   方前失措地笑了一下,忙用两手捂着脸搓搓,用力把眼睛搓干。   “你能来当然更好。”他说。   但他心里清楚,佟鸣能来真的太好了,他不用一个人去吃这个哑巴亏,他也不用一个人去生一肚子闷气,在那一群敌对的人面前还有一个人是和他站在一起的,要是佟鸣不来,他今晚绝对会把自己喝死在某个犄角旮旯。   他不想再让佟鸣看他掉眼泪了,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面对着书店灰色的卷帘门调整好呼吸,等他觉得自己恢复可以说笑的状态了才又转过来,往佟鸣胸口轻轻锤了一拳:“你还真跟我爸动手。”   佟鸣右脚往后一撤,又收回来:“你为什么不反抗?”   “从小被打惯了,”他俩手揣在兜里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我跟他吵过不少,但我不会跟他动手,他毕竟是我爸。”   “我没想那么多,”佟鸣对此有歉意,但不多,“反正他不是我爸。”   “佟鸣......”   他看过去,等着方前和他说话,可方前没了下文。   方前在原地站了会儿突然朝他走来,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肩膀。   佟鸣一时没反应过来,方前的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去,声音彻底带上浓重的哭腔:“这辈子能跟你当哥们儿,怎么都值了。”   佟鸣缓缓抬起手,搂住了方前的背,当双手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他就忍不住收紧了手臂。   方前死死抱着佟鸣的肩膀,以前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脆弱到抱着一个人哭,现在他发现是因为以前没有人可以让他抱着哭。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他的眼泪滚在了佟鸣肩上。 第60章 吻   佟鸣用力按着方前的背,拼命想把他抱得再紧一点。   "我不会离开你。"他的声音很轻,被方前沉重的呼吸声吞没了。   树影摇曳,月光把他们两个照得朦胧。   方前终于哭够了,他从佟鸣怀里出来,两手抓抓佟鸣的胳膊,眼神坚定地向他表达:感谢的话哥们儿就不多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着他马上发现自己把鼻涕和眼泪都蹭到佟鸣的外套上了,他又尴尬地拽着袖子上去擦,一片湿印子擦不掉,他干脆说:“回去我给你洗。”   哭了这么一通他的心情还是没有舒畅,他抬手揽着佟鸣:“晚上陪我喝点吧?咱们回家喝。”   他搂着佟鸣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眼头顶清冷的月亮,打个哆嗦:“省得咱俩再在哪儿睡过去,这个天,在外面睡一晚得冻死。”   一路上店铺都关门了,方前回卡拉OK请个假,又搬了两件啤酒。   回到屋子,没有了夜晚的北风,身体没一会儿暖和起来,方前倒进沙发里,也没去找杯子,直接拿起子把瓶盖一撬,一人一瓶。   电视里放着他们上次借来还没有还的电影,他们已经看过一遍了,开口就能接上下面的台词。   电影慢慢走着,地上已经摆了一排的空酒瓶。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方前跟着电影结尾轻轻哼着,他侧过脸,佟鸣躺在了床上,原先他是在那里坐着的。   佟鸣喝不过方前,他躺在床边,如果方前在这个屋子睡的话那一块儿就是方前的地盘,他还是坚持睁着眼看着电视,目光都有些呆滞了。   方前笑了两声,脑袋从沙发扶手挪到床边,整个人横躺在单人沙发里,他抬起手拍拍佟鸣的脸:“才喝了几瓶啊就傻了。”   “没有。”佟鸣说。   “没有就别睡,我还没喝够,你陪着我。”   “嗯。”   佟鸣又把眼睁大了点,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别睡过去。   方前放下手里的空瓶子,又开了一瓶拎上来,他的脑袋每次一晃,头发就扫着佟鸣的脸,佟鸣抬手挡在脸前,方前还以为他是在摸他的头。   “佟鸣。”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离开我爸了?”   佟鸣放在他头顶的手动了动。   “我总有一天要自己生活,我不想忍受他一辈子,”方前又喝了一口酒,“我这么想是不是有点没良心?但是到现在,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跟他在一块儿就是互相折磨,他提防着我,我忍受着他。”   “你想离开这儿吗?”佟鸣问。   “不是想离开这儿的问题,是想离开他,你放心,短时间内我不会走,”方前笑笑,“我哪天真的要走,可能就是我要去组建一个我自己的家,我爸不给我的,我就自己去找一个。”   佟鸣把手拿开了,方前的头发就又蹭到了他脸上,他轻声说:“你爸不给你,我可以给。”   “啊?”方前仰了下头,他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给你。”   “操,你要当我爸啊?”方前笑着骂他。   佟鸣无奈闭上眼,他也不知道那句话过了方前的脑子怎么出来就变成了这样。   “家......”方前侧了下脸,这样刚好面朝着佟鸣。   他也喝多了,看佟鸣的脸都有点重影,他把眼眯起一点,发现佟鸣的眸子也迎着他,就那么定定看了一会儿,他打从心底里感到可惜。   “佟鸣......”他抬起胳膊,手放在佟鸣脸颊上,用力捏了捏,“你脸上真的有肉了。”   佟鸣没有对他这种蹂躏展现出攻击力,意外的温顺。   “说真的,你要是个女的,我真的会想跟你结婚,到时候咱们离开这儿,就像......我爸和我妈一样......但是我不会变成我爸那样,肯定不会,你相信我。”   嗐,他在这里和一个男的瞎许什么诺啊,他又把手收回来。   “方前。”   “嗯?”   “你想结婚吗?”   “想啊,当然想,”他不假思索,“我想跟我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家嘛,就是这样啊,虽然咱俩现在在这儿也算个家,但总归不是一辈子的事。”   再好的兄弟也要分开,他要结婚成家,佟鸣也要,等一下,佟鸣要吗?   “你有想过结婚吗?”他好奇道。   佟鸣闭着眼,摇了摇头。   “真的假的?你从来就没想过要结婚?”方前自己猜测了一通,就劝他说,“你别把所有的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尧秋泽年纪也不小了,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会自己挣钱,你又不能护着他一辈子,尧叔......他那间歇性遗忘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根本就不用你操心,至于尧冬青,自生自灭吧,管他干什么。”   佟鸣呵呵笑了出来,他睁开眼,看着方前:“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什么样?”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上谁。”   “以前?”方前总算抓住了重点,“那现在知道了?”   “嗯。”   “会吗?”   “会。”   方前微妙地挑挑眉毛,他伸着脑袋把鼻子凑到佟鸣脸前嗅了嗅,佟鸣挡了一下:“干什么?”   “闻闻你身上的人味儿,越来越浓了。”   “这是酒味儿。”   “你不懂,”方前又老实把脑袋搭回床头,晃着架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腿,“承认喜欢没什么可害臊的,你就是脸皮薄,这样以后怎么追姑娘啊。”   说完方前又寻思了一下:“也不排除姑娘会倒追你,你长成这样都不用自己出手。”   “不过啊,”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以后要是喜欢上谁了,告诉我,一条龙,你追她的时候我帮你追,等到你结婚了我就去给你当伴郎。”   说完他又想想:“不对,按照你那磨叽劲儿,将来应该是我比你先结婚,那到时候你来给我当伴郎,要是以后咱们能住得近一点,要不要再定个娃娃亲?”   说到这儿他又打住了,他想到了汪小曼和那个傻逼秃驴的娃娃亲,忙摇摇头:“算了,新时代,婚姻自由,他们自己爱找谁找谁去吧。”   他的手搭在额头上,头顶的灯光在眼里泛起光晕,像一朵绽开的明亮的花,他就这么沉浸在他幻想的美好未来里,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佟鸣听到方前睡着了,他用手指勾了勾就在脸边的手,那五根手指动了动,从方前额头上滑下去,佟鸣把自己的手叠在上面,轻轻扣在一起。   他该怎么回应刚才方前的话呢?是应该为他把他安排进了未来的人生里而感到庆幸,还是为他渴望着结婚生子而感到悲伤?   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   “嗯......”方前轻轻哼咛了一下。   看来他那一句低语吵到了他。   他用胳膊撑起身子,往方前身边凑了凑,倚靠在床头用手臂环着方前枕在床上的脑袋,手指在通红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   是这家伙蛮横地走进他生命里的,他喜欢他,是想要拥抱他,亲吻他,拥有他一辈子的爱,就是方前嗤之以鼻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   可是这家伙又不懂,又不想去理解,更不愿去接受,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还想让他在自己结婚的时候满怀诚意地献上最真挚的祝福,他不是那么无私的人,他发誓,那一天的一切他都不想多看一眼。   “我该怎么办?”他轻声问。   怀里的人还是睡得那么熟,佟鸣痴迷地看着他,未来会不会有个人也像他这样看着方前?或是对换一下,方前会不会这么看着某一个人?   他的心里开始骚动,酒精为他的理智转化为冲动推波助澜,他想,如果这份喜欢这真的是一条死路,那他可以今晚就画上一个句号,亦或是省略号,这取决于方前会不会醒来。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方前滚烫的双唇上,吻了下去,他努力克制着呼吸,不允许心脏跳得太快,因为他要享受这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的吻。   他小心地含住柔软的唇瓣,舌尖在上面舔了一遍,流连忘返。   他没有把吻再深入,如果方前真的醒过来,那今天属于他的一切就彻底结束了,他想尽可能地延长这段时光,他落下的吻尽是细细的轻啄。   “嗯......”   方前恍恍惚惚看到了什么,他好像看到了那天春梦的梦里人,那人捧着他的脸,是想要继续那天被挣扎开的吻吗?   “你是谁啊?”他问了一句,眼前却又笼罩上了黑暗。   佟鸣用手捂住了方前的眼睛,他好像醒了,他被抓了个正着,一切将要崩塌,那他还怕什么呢?   他用力把嘴唇贴上去,伸出舌头撬开了方前的嘴,他想象中的狂风暴雨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方前柔软的舌头,如痴如醉地和他纠缠在一起。   他知道了,方前还在梦里,而且又把他当成了别人。   他不想去深究那个人是谁,至少今晚,他是赢家。 第61章 嘴唇   早上,方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从沙发转移到了床上,他侧躺着,面朝着里面,而他脸边就是佟鸣的脸。   佟鸣昨晚没有给他留下个后背,今早也没有在他睡醒前起床。   方前感觉自己喝断片了,昨天那些酒几乎四分之三到了他肚子里,现在脑子生疼,连梦都是一段一段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这次好像真的和梦里的人接吻了,这一段记忆尤为清晰,特别是唇齿相依的触感,好像就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抬起手,把嘴唇贴到自己手背上,轻轻嘬了一下,是这个感觉吗?亲是这样亲的,但是手背吻起来的感觉怎么能和嘴唇比?而且手背也不会给他回应,不会主动去勾他的舌头和嘴唇。   那么那个清晰真实的触感到底是来自哪里?难不成他真是天赋异禀?梦境和自己现实的身体都通感了?   他又嘬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是不对。   算了,起床吧,昨天喝太多,他现在膀胱要爆炸。   一抬眼,两个黑溜溜的眼球正欣赏着他像个变态一样嘬着手背表演。   方前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指着佟鸣大声质问:“从哪儿开始看的!”   佟鸣在那儿躺着动都没动,抬起自己手背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操!”方前脑仁一疼,抡起枕头朝佟鸣的屁股砸下去,“我哪有你这么淫/荡?”   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用这个词形容佟鸣,但刚刚那个表情,实在是......不可言说。   佟鸣把挂在他身上的枕头丢到一边,坐起来问:“你又做春梦了?”   这一问,方前忘记了危险边缘的膀胱,盘着腿坐下点了点头,他回味着,又费解着。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和我接吻了。”   “你不喜欢吗?”   “没有,”他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在愁什么?”   方前舔了舔嘴唇:“太真实了,那种感觉在我脑子里非常清晰,可是在现实中我又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就会......失落,你能明白吗?”   佟鸣有些茫然,也对,这家伙也没有接过吻,他哪知道那种感觉。   “这次看清楚是谁了吗?”   方前去想她的脸,又开始觉得朦胧,他就去想她的嘴唇,不是薄薄一片,也不是太有肉感,下唇会稍微饱满一些,他的目光慢慢上移,和佟鸣的嘴唇有点像。   他一个激灵,为什么会和佟鸣的嘴唇相像?   他又想到了抱着佟鸣大腿啃的那个早晨,头皮像通上电流一样一阵一阵麻。   佟鸣已经下床穿衣服去了,穿好衣服又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昨晚丢了一地的酒瓶。   “佟鸣。”   佟鸣还弯着腰站在他旁边,转过头等他说话。   “我昨天......没怎么样你吧?”   “没,你睡挺死的,还打呼了,”佟鸣一脸无辜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   不是就好,也可能那个人在他的印象里太朦胧,早上一睁眼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佟鸣的嘴唇,先入为主了。   他说服了自己,穿衣服起床。   刚到中午的点,佟鸣今天做了肉酱面,院门就让人咣咣敲响了。   尧秋泽推着自行车跑过来,方前又给他拿了一个碗:“你闻着味儿就来了啊。”   “什么啊,我是来给你说孟新山的事。”话虽这么说,也没耽误尧秋泽接碗打肉酱。   孟新山,方前深深吸了口气,这一个上午他都没怎么想起他。   “他怎么样了?”他问了一句。   “回来了,”尧秋泽端着碗和他们一起回到屋里坐下,“因为是未成年,批评教育,又上了两节思想品德课,就放回来了。”   尧秋泽是今天早上去书店才听说昨晚的事,最近风大,坐书店门口晒太阳的人少了,他拼拼凑凑只知道个大概。   “孟新山没乱说吧?”佟鸣问。   “他哪敢啊,”尧秋泽把面拌开,“他是警察直接送回来的,昨天晚上问话,问出来了他有组织有预谋在家里带人看黄色影碟,人家警察过来批评教育了他爸一顿,还从他家把影碟全收走了,说这是非法传播。”   方前就听着,也没出声。   尧秋泽看看沉默的方前,又小心翼翼地问佟鸣:“哥,我听说,你昨天把他爸给打了?”   “没打,推了一下。”佟鸣纠正他。   尧秋泽‘嘶’了一声,又问方前:“这事情也结了,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你爸啊?昨天闹那么难堪。”   “不回,”方前塞了一大口面,“我跟他之间根本就不是孟新山的问题。”   方前不愿意再多说,这件事在他们这儿就算过了。   佟鸣做的肉酱太好吃,尧秋泽吃了两大碗面,按着胃不愿意骑车。   他那自行车就放在了仓库,等方前上班的时候坐上摩托叫方前送他回书店。   “尧秋泽。”   “啊?”尧秋泽抓着方前的腰,伸过脑袋应了一声。   “你写小说,会写接吻吗?”   “当然会。”   “你是怎么写的?”   “就......他吻了他,他亲了亲她的唇角,这样。”   “过程呢?”   “一般不写那么详细,太露骨了会被删掉,”见方前不回话,他吃惊地问,“你和谁接吻了?”   “我没有,”方前否认,“就是做梦梦到了。”   “哦,和你上次梦见的是同一个人吗?”   “应该是。”   “那你一定见过这个人。”   “为什么?”   “不然她怎么能在你梦里有固定成像呢,一定是因为她给你留下了印象,但因为是梦,你的大脑对她的形象做出了一些篡改,就形成了你梦里那个人。”   他真的见过?会是谁?他没有头绪。   在书店门口把尧秋泽放下,方前去卡拉OK上班,没到点,店里其他人都还没来。   “你昨天还好吧?”刚进门小珍珠就问他。   “你又都知道了?”   “闹那么大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有人说你带着兄弟打你爸呢。”   方前挠了挠额头,昨天佟鸣的举动他也没想到,方贯那么大个子,吨位又在那摆着,那家伙一下把方贯推倒在地上可想而知是用了多大的劲儿。   “都过去了,没事。”   他说完看了小珍珠一会儿。   小珍珠往后扭扭头,又摸摸自己脸:“我脸上有东西啊?”   不是她,不一样。   方前摇摇头:“没有,今天很漂亮。”   “是吗,最近换了新的雪花膏,皮肤都变好了。”她掏出兜里的小镜子照照。   到点要上班了,方前去换了衣服出来,他站在柜台前核对今天的货单,小珍珠走到他后面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领子往下稍微拽了一点。   方前扭过头问她怎么了,小珍珠看着他脖子上那个浅浅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整个人卡顿了两秒,又无事发生地帮他把领子整理好:“没事,领子翘起来了。”   方前没管她,又回过头继续对货单。   那天晚上下班回去之后方前就又搬回了西屋的折叠床睡,他给佟鸣说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佟鸣就‘嗯’了一声,其实人家也没问他,显得他解释的很多余。   后来过了好多天,他在折叠床都是一觉睡到天明,再也没梦到过梦里那个人,有时候他晚上回来睡着前躺在那里还想,她就这么离他远去了吗?还是她来他梦里需要触发什么额外条件?   只是每次想她不到十秒他就会昏厥一般熟睡过去。   晚上的气温又往下掉了一点,方前现在盖着的还是薄薄的被子,折叠床下全是铁丝网,透气,离地又低,加上这见不着太阳的房子,有天晚上他被地底的凉气给冻醒了。   那时候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直起身看到窗外依旧是黑夜,他四周看了看,怎么没有看到佟鸣?他记得每次睁开眼见不到佟鸣的影子都是天亮。   身下的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方前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搬过来好几天了,他俩现在不在一张床上睡。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蛹,直挺挺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要找佟鸣,这种行为有点可怕。   第二天方前找来了厚一点的被子,薄的被子铺在身下,打算等哪天太阳好了晒过之后再收起来。   院子里滚着落叶,现在已经进入了萧瑟的秋天。   尧秋泽的那篇短篇小说又要半道崩殂了,方前正在上班,他独自跑到卡拉OK,叫方前给他开个包间在上两瓶酒。   “抽什么风啊你?”方前去拿了两瓶酒,又喊外面的人,“酒架空了,今天谁上货?”   “哥,没酒了。”小刘应。   “还没送来吗?”   “今天送不来了,”小珍珠黑着一张脸出来,“老郑头真是嫌自己命大啊,妈的喝了半斤白酒开车送货,一头开河里去了。”   “这是第几次了?”   从方前来这卡拉OK,送货的老郑头就因为喝酒耽误过两次事,这次直接把自己干医院去了。   卡拉OK的酒也是天使城的渠道送来的,他们得提提意见,换个人合作。   方前又把酒放回去,给尧秋泽拿了两瓶汽水。   那天晚上尧秋泽一直在这儿赖着,悲愤地唱到方前下班,佟鸣刚好回来的晚,路过想接着方前一起回去,尧秋泽抱着他的稿子要跟他们一起回。   “这都几点了,你改个稿子还得让我们陪着?”方前又沦落到了坐后车厢的小马扎。   “我需要你们的意见,”尧秋泽满脸愁,“今天决定不了我睡不着。”   和尧秋泽对接那个编辑,看上了这篇短文,但文章写的是两个男人,编辑想让他改成男人和女人,尧秋泽死活都不愿意,一直拉扯到今天。   “性别一改味儿就不对了,失去在世俗和爱情间拉扯的窒息感,那这个故事的意义就没有了。”尧秋泽还是不想退步。   “你不是说这个杂志很包容吗?”方前打了个哈欠。   “之前他们也登过,但是好像前几期有人写信举报,说有伤风化,他们现在就不登这种稿子了。”   “那你不是写的还有正常谈恋爱的吗,换个寄。”   “寄了,人家没看上。”   方前搓搓耳朵,他听着都累。   “直接寄到出版社呢?”佟鸣问他。   “那得是长篇,”尧秋泽嘟囔一句,“短篇谁给你出版啊。”   “那你就改,把钱拿到手再说。”   方前给他拍板,结果尧秋泽说他庸俗。   “行,你有文化你不庸俗,”方前不和他掰扯这个问题了,又问,“你今天晚上睡哪儿?”   “我......跟你睡?”尧秋泽说。   “我那折叠床躺一个人都费劲,你跟你哥睡吧。”   尧秋泽瞥了佟鸣一眼,长这么大他还没和他哥单独躺在一张床上睡过。   “没事,你哥说了,他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是以前你们没人愿意跟他睡。”方前说。   “啊?”尧秋泽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这种可能,“真的假的?”   “嗯......是......”   佟鸣的声音刚发出来,小面包一声刺耳的鸣叫划破夜空,佟鸣突然踩了急刹车,方前坐在后面脑袋直接撞在了车座上。   “怎么了?”他捂着头问。   尧秋泽手里的稿子都扔了,脸色煞白:“是不是......撞到人了?”   佟鸣和方前急忙开门下车,那条漆黑又笔直的路中央躺着一个女人,棕色的风衣下是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就倒在他们车头前方。 第62章 李昭   “你没事吧!”   两人快步跑过去,方前蹲下推了推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佟鸣扶着女人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好在她脸上没有伤,周围也没有血迹,看样子不算严重。   “先送她去医院。” 佟鸣沉声道。   他们现在不知道她伤到了哪里,不敢随意搬动,方前只得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又托着她的腿把她送上佟鸣的背。   “她个儿真够高啊。”方前吃力地推她上去,发现这个女人双腿垂下来快耷拉到地上了,就算没佟鸣高也也差不了多少。   尧秋泽钻进后车厢接应,三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人轻轻放在后车厢里。   “我看着她,你坐前面去吧。”尧秋泽对方前说,还把腿盘起来,让那人的脑袋枕在他腿上。   佟鸣和方前上车后立刻掉头,佟鸣怕镇上的诊所水平不够,直接向县城的厂联医院奔去。   一路上佟鸣车速飞快,方前一声不发,生怕话多了又让佟鸣分神。   尧秋泽在后面扶着女人的头,刚才的那条路太黑,他看不清楚,现在上了大路有了忽闪而过的路灯,他勉强看清女人的脸。   他感觉这个女人长得有些奇怪,她化着很浓的妆,但这妆又和整张脸格格不入,她的嘴唇比较薄,鼻梁骨很高,眉毛看得出是刻意修过的,原来的眉毛应该很浓密,加上头发垂下去,露出来的下颚略显方正,看起来更像个男人。   他往她脖子上看了一眼,那里有个圆圆的凸起,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尧秋泽伸手摸了摸,这确实是喉结!   这下他越看越不对劲,这人个子太高了,而且这个头发看起来也不像真发,他又摸到发际线边缘,一用力,手指甲抠了进去,假发直接掉了下来,那下面是个被发网罩住的寸头,不......应该说更像光头长出了一点头发。   “靠。”   方前张了下眼,听尧秋泽说脏话和听佟鸣说脏话一样新鲜。   他扭过头:“怎么了?”   尧秋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前:“他是个男的!”   这么一说佟鸣也把头转了过来,方前惊讶之余又把佟鸣的脸扳回去:“你好好开车,别操心别的。”   接着他继续自己的震惊:“我就说他怎么那么大个子还那么沉,真是男的啊?”   “嗯。”尧秋泽仔细看看那个发网,他发现这个人用胶水和卡子把假发固定在头皮上,摘也摘不下来,他就又给他罩回去。   三个人都匪夷所思,凌晨两三点,一个男扮女装的男人,在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倒在他们车前。   简直是恐怖片开局。   “不能是碰瓷吧?”方前说。   尧秋泽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鼻子前听了听:“他好像真的晕了。”   小面包一路风驰电掣在凌晨三点冲进厂联医院大门,方前下车去急诊叫了担架,把那人推进去后和医生讲:“我们在路上撞到他了,撞得应该不重。”   “重不重得检查了再说。”医生铁面无私。   “对了,他是个男的。”   医生和旁边的两个护士也诧异了一下,他们把他的风衣脱掉,裙子拉链拉开,裙子里还有件女性内衣,但内衣里面是空的,是个男人无疑。   过了一会儿,医生检查完出来问他们:“这人你们认识吗?”   三人都摇头。   “伤得不严重,几处擦伤更像是跌打伤,晕倒大概率是低血糖,吊个水就行,”医生说完让护士给他们个单子,“住院观察,拿单子去缴费。”   佟鸣接过来单子,医生又补充道:“你们要是打算报警,就跟警察说一声,这人身上背上有不少人为伤。”   交完住院钱,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出奇地安静。   方前先‘嘶’了一声:“他为什么这么打扮呢?”   “癖好吧。”尧秋泽说。   “那为什么会被打呢?”   “被欺负?”   方前满脸复杂,可以想象,一个男人天天这么打扮,必定会被人骂变态,然后沦为被欺负的对象。   他对于理解不了的癖好顶多自己说两句,然后躲远点,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仅不躲开,还要上去谩骂,拳脚相加,以此为乐,来彰显自己的正常。   “咱们报警吗?”他转头问佟鸣。   “等他醒了再说。”   剩下两人一齐点点头,照医生的检查结果,这人现在躺在医院和他们的关系就不大,等人醒了跟他谈谈,要的赔偿不多就给他,敢狮子大开口他们就报警。   三个人就那么在医院硬坐了一晚,尧秋泽熬不住,蜷缩在长椅上,脑袋枕着方前的腿睡了,方前熬着熬着就把头歪到了佟鸣肩膀上,佟鸣断断续续眯了会儿,天就亮了。   路过的护士在看他们仨:“你们十四床的病人醒了啊。”   佟鸣耸耸肩膀,方前瞬间清醒了,他压根没睡熟,刚刚也隐约听到了护士的话。   他拍拍尧秋泽的脸:“起来了,人醒了。”   三人走进病房,一排站在十四床旁边,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   床上的一个人和床边的三个人来了场定力大比拼,方前拼这个就没赢过,他先一步开口说:“昨天我们不小心撞了你,不好意思啊。”   “住院费我已经交了,你要赔偿我们可以商量。”佟鸣接道。   男人嗓子里发出了声音,但说的不是话,而是近乎没有声的嘶嘶气音,接着男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给他们打了段手语。   他和佟鸣互相看了一眼,还是个哑巴?   这个男人是真的哑巴,不是佟鸣这种因为嗓子不好装哑的。   “我没说过我是哑的。”佟鸣低声提醒方前。   “谁让我见你第一眼你就在那儿打手语呢,还半天崩不出来一个字,”方前跟他咬耳朵,“你不是会手语吗?翻译一下啊。”   佟鸣朝尧秋泽那边扬了下下巴,方前回头一看,尧秋泽已经和这男人唠上了。   但尧秋泽的手语本来就没那么好,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哑巴,他干脆放下要抽筋的手,问男人:“你听得到是吗?”   男人点点头。   “那你想让我们报警吗?”   男人又摇摇头。   “怎么说?”   “好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没吃饭,晕倒了。”尧秋泽说。   “那他身上的伤呢?”   “没说,他就说谢谢我们救了他。”   佟鸣问男人打算怎么办,男人说他休息好了就走,不用他们赔偿。   “你有钱吗?”   尧秋泽一句话把男人问住了,昨天医生给他检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这人身上分毛没有。   “那你去哪儿呢?”   男人的嘴唇卸了口红有些苍白,他窘迫地笑笑,昨晚刚从家里跑出来,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尧秋泽拉着佟鸣和方前出去,站在门口问佟鸣:“哥,咱们要不先把他带回去吧,他这样自己在外面不行的。”   别说生人勿近的佟鸣,方前也有些为难:“咱们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就把人带回家,不太好吧?”   “那就不管他了吗?”   方前感觉有点不对,尧秋泽昨晚还没这么热心肠:“你打什么主意呢?”   “没打什么主意,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身上没有钱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而且......”尧秋泽扭捏了一下,“我想多了解他一点,我觉得他身上有故事。”   又开始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也将沦为尧秋泽的创作素材。   “这样,我再给他办一天住院,你在这儿跟他聊。”佟鸣对他说。   尧秋泽马上用力点头,佟鸣去缴费了,方前提醒他:“你说话小心一点啊,像他这样的肯定受过刺激。”   “我当然知道。”   方前就让尧秋泽自己回去了,他跑去找佟鸣,两个人一起出去买早饭。   他们给尧秋泽还有那个男人打包了一份,自己就坐在摊子面前吃,方前要了碗豆浆,加一小勺糖,佟鸣那碗豆浆里的什么都没加,他不喜欢吃太甜。   “你说,那个男的是不是因为喜欢穿女装,他家里人理解不了,他才偷跑出来的?”方前夹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泡进碗里。   “可能吧。”   “那他为什么穿女装?”   “你也好奇?”   方前老实点头,虽然以前上学在班里见过性格像女生的,还见过尧秋泽这种长得像女孩儿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喜欢穿女装的,不好奇才怪。   “癖好吧,”佟鸣咬了口油条,“就像你喜欢听人骂你一样。”   方前听完抬腿就在桌子下踹了佟鸣一脚,佟鸣面前那一碗豆浆洒了半碗,精准泼到他裤子上。   “......”佟鸣垂着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半的裤子,咬着腮帮子沉默。   “你先惹我的。”方前毫无悔意,他就喜欢佟鸣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拎着早饭回到病房,两人站在门口就看到尧秋泽坐在床边,和那个男人聊得不亦乐乎。   那个男人去掉不合适的女装之后眉眼端正,看起来还挺有朝气,他和尧秋泽沟通的时候愉快又激动,好像迫不及待要分享他的故事。   “呵,”方前笑了一声,贴在佟鸣耳朵边说,“我看他就是没人沟通憋坏了,刚巧碰上你弟这个专业对口的。”   佟鸣点了点头。   尧秋泽跟不上,叫他慢一点,再说一次,男人就放慢速度再重复打一遍手语。   他们走过去,方前把手里的早饭递给尧秋泽。   “李昭,你吃包子还是油饼?”   男人指指包子,尧秋泽就把那个袋子递给他。   “他叫李昭啊?”方前问。   “嗯。”   尧秋泽捏出来一块油饼,佟鸣又递给他两袋豆浆,叫他套在泡沫盒里喝。   “谢谢,”他伸手去接,一眼就看到了佟鸣裤子前湿了一块儿,“哥,你裤子湿了。”   佟鸣皱着眉拿卫生纸擦自己带着豆浆味儿的裤腿,方前贱笑着说:“你哥腿太直,刚才一条野狗把他当电线杆了,抬腿就来了一泡。”   佟鸣丢掉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冷冷说:“你就是那条狗。”   尧秋泽看方前的眼神不可置信里带着恶心。   “你等着,”他挨着佟鸣贴在他耳边说,“下次我真尿。”   方前贴得太近,佟鸣一躲闪,那人的嘴唇从他耳廓擦过,火燎一样。   “够了!”尧秋泽打断他们,“吃饭呢你别恶心了。”   他从床头拿过来一本稿纸,那还是他写小说的本子,他翻到背面递给方前:“他的个人信息。”   “李昭,23,安平村?”他看了佟鸣一眼,“那不就是你院子北边那村吗?”   “是,他家就是那村里的。”尧秋泽说。   等他们吃完饭,方前叫尧秋泽一起出去打瓶热水,出了门他好奇地问:“你都挖出来什么了?”   尧秋泽看方前那样子,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他卖关子:“你不是不好奇吗?”   “有故事肯定得听啊。”方前冲他扬扬眉毛。 第63章 热水   尧秋泽说,李昭确实是因为他爸妈才偷跑出来的。   他两年前才回村里,之前一直在城里打工。   他爸妈就是普通农民,李昭喜欢穿女装这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偏偏他是个哑巴,别人在他面前嚼舌根,他连反驳都做不到,夫妻俩干脆不许李昭出门,天天把他关在家里,找了点小商品包装的活儿让他干。   这次他跑出来是因为,他爸妈给他找了个医生,说能治他穿女装这病,他们说这是精神疾病,之前也给他找过几个乡村医生,还吃过一堆偏方,李昭是觉得自己没病,就趁着他爸妈睡着跑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喜欢穿女装?”方前问。   “就单纯喜欢,个人爱好呗,”尧秋泽说,“我俩也没聊多少,主要我手语也不太行,有好多还是他写下来给我看的。”   “没事,慢慢来,真相那么好挖都去干记者了,”方前拍拍他肩膀,“对了,他身上的伤你问了吗?”   方前对这个格外在意,他的屁股上和佟鸣的背上也和李昭一样有这种被棍子绳子抽打出来的伤疤,他以为他们处境相同,都是被爹打的,但尧秋泽摇摇头:“我问了,他说不是,他爸妈不打他,但是也没告诉我是谁打的。”   果然还有故事,只是他们相识不久,还不到敞开心扉的时候,尧秋泽已经做好了拉长战线的准备。   两人走到热水房,方前打开手里的蓝色塑料水杯,接一瓶热水烫了烫,这杯子是他和佟鸣刚刚在外面新买的。   烫好之后他又洗了一遍,才打上热水递给尧秋泽:“你最好把你的目的跟人家说清楚,万一让他自己发现了,伤感情。”   尧秋泽提着水杯带点点头:“方前,我今天不想去书店了。”   “你是打算一天都在这儿守着他?”   “我想多跟他聊聊。”   “我也得上班啊,”方前抠抠额头,“让你哥去帮你看店。”   回去之后尧秋泽就把书店钥匙给了佟鸣,但佟鸣今天已经安排好工作了,方前无奈只得牺牲了他这个月最后一天假,久违地回归书店。   这里没他们两个什么事了,出了病房门,方前问佟鸣:“刚回来我看你在跟他聊天,你们聊什么了?”   佟鸣就抿嘴笑了一下,什么也不说,径直往楼梯走。   “怎么?你也哑了?”方前追上去。   “没你发挥的空间,憋得难受?”   “啧。”方前虽不想承认,但还真让佟鸣说对了。   他就是那种逮谁跟谁聊的性格,但对于李昭,他又好奇又空有十八般武艺没处使,他机关枪一样说半天,李昭打的手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总不能让人家每句话都写出来,沟通成本太大。   上了车,开出厂联医院的大门,佟鸣才开口说:“我问他是怎么哑的。”   “不是天生的吗?”方前问。   “天生的大多伴随耳聋,他是小时候脑炎,药没用对才哑的,不过从小就去上了聋哑学校,所以听力和理解能力都正常。”   “这样,”方前眯着眼看看外面初生的太阳,过会儿又问佟鸣,“你这嗓子是先天还是后天?”   这是他老早就想知道的问题,后来慢慢遗忘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的嗓子生来就这样,今天佟鸣一说,他才又想起来。   “后天。”   时过境迁,佟鸣的回答已经不是‘滚’了。   “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幼年的记忆都是碎片式的,能留到现在的早已根深蒂固,佟鸣很少让自己主动回忆那些。   “我爸用热水灌的,声带受损。”他说。   在他零星的记忆里,徐丽走后,佟有亮就把开始把气撒在他身上,只要佟有亮喝一次酒,他就得挨一顿打。   他记得佟有亮第一次往他嘴里灌热水是有一晚喝得烂醉回家,叫佟鸣给他倒杯水,年幼的佟鸣直接给他倒了一杯暖水壶里的热水,佟有亮醉得神志不清,端着热水杯就喝,给他烫得吱哇乱叫。   然后佟有亮就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那杯水灌他嘴里了,后来又有很多次。   “为什么又有很多次?”方前肚子里窝火。   谁知道佟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因为后来我又给他倒了很多次热水。”   是故意的。   那时候的佟鸣可能已经对佟有亮有了恨意,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六岁多的他再恨也无法撼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只能凭借自己受到的痛苦去报复,因为热水灌进嘴里会很疼,所以他也想让佟有亮尝尝同样的疼。   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恨,只是一味模仿。   “你爸中过招吗?”   “中过,有一次他烫了一嘴泡。”   他甚至都还记得他蹲在厨房角落里看佟有亮往嘴里灌凉水时有多开心,那是佟有亮为数不多能给他带来快乐的方式。   方前发现,佟鸣在谈到自己亲爸和谈他在尧家时的表情截然不同,他说起尧家的两个姐姐会悲伤,说起那个虐待他的亲爹,除了无所谓,竟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方前心脏颤了颤,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你想说什么?”佟鸣突然问。   “我在想,幸亏尧叔把你带走了,你要是跟着你亲爸长大,会变成什么人啊,八成就得在铁窗里安度晚年。”   方前说的也没错,佟有亮死的时候连周围的邻居都在叫好,只是最后进铁窗的不是他。   回到镇上,他把方前在书店门口放下,又开着车回到院子。   他去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会儿,每次他坐在这儿的时候东哥都会过来陪着。   头顶的树叶已经黄了,槐树还在不停生长,他又拿出小刀,把佟锋的名字重新刻了一遍。   他和佟锋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可惜他们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听邻居说,佟锋就是受不了徐丽和佟有亮天天吵架,离家出走了,后来听说去了东北当兵,谁也没想到这对整天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夫妻人到中年又生了一个,生他出来也不是改过自新让他好好享福的,而是让他再经历一遍佟锋的童年。   在佟有亮的心里,生孩子只是要留种,徐丽也离家出走之后,他就觉得这个种不留也罢。在最后一次,刚挨过一顿打的佟鸣把一杯滚烫的热水浇到他脸上,还跟他说是想帮他清洗粘在脸上的呕吐物,他反手就找人把佟鸣给卖了。   不过佟鸣运气好,买家抱他走的时候因为他身上伤太多,被一个巡逻的警察给截住了。   佟有亮的运气不好,那天刚好佟锋从部队回来,撞见警察把被卖掉的佟鸣送回家。   警察的运气也好,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楼上有人大喊:“死人啦!”   年纪轻轻的巡逻警一天就经历了亲爹卖儿子,儿子赤手空拳打死亲爹这两个足够他汇报几个月的案子,佟鸣刚跟他哥见面,他哥就被押上了警车,而且邻居大姨还捂上了他的眼,那时候他都没有看清他哥长什么样。   邻居大姨说,佟锋命也不好,投胎给佟有亮当了儿子,可怜他在揍佟有亮的时候这个嗜酒成性的人身体早就垮了,禁不住当兵多年身强体壮的佟锋一拳头,脑袋只被锤了那么一下,人就没气儿了。   大家都为佟锋感到惋惜。   佟鸣也为佟锋感到惋惜,他们明明没有什么兄弟感情,可他还是因为他进了一次监狱就永远躺在了地下,哪怕后来陈家辉带着佟锋的骨灰来找他,说的也是:“我是你哥的老战友,你哥临走前让我多照顾你。”   名字刻好了,他把刀收起来,伸手擦掉名字上的木屑,然后停在那里留恋了一会儿。   他现在对佟锋依旧是感激远大于想念,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开这里,一定会带他一起走。   ——   晚上,方前提前关了书店门,早上走之前他们说好去医院接尧秋泽回来,在那里待了一天一页夜总不能再来一晚上,人都臭了。   方前坐大巴去县城,佟鸣还没到,他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尧秋泽趴在床边睡着了,李昭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稿纸本在看尧秋泽的小说,相当投入认真。   这俩人还挺合拍。   “怎么不进去?”   耳朵边突然吹来一阵风,方前猛地一缩脖子,回头剜了眼身边悄然出现的佟鸣:“在医院你走路就出点声吧大哥!”   李昭看到了他们,放下稿纸本给他们比划手语,佟鸣说他是在说:“你们来了。”   “啊,来了。”方前忙笑着回他。   算来李昭比他俩还要大一岁,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澈,倒像他俩是大哥一样。   佟鸣拍拍趴在床边的尧秋泽:“起来吧,该走了。”   尧秋泽胳膊睡麻了,缓了好一会儿,第一句话就是问李昭:“你看完了吗?写得怎么样?”   这下方前也看懂了,李昭伸了个大拇指。   “那我要按照编辑说的那样改吗?”   李昭立马皱起眉摇摇头。   “行,我不改了,这篇不给我登我就再写别的。”   呵,方前在心里冷笑,感情他昨天浪费那么多唾沫还没人家摇个头管用。   尧秋泽站起来,拿起另一把椅子上的袋子放在李昭床头:“这是你的衣服。”   接着他又从佟鸣手里接过一个袋子:“这是我哥的,你那衣服都脏了,走的时候先穿这些吧,你俩身高差不多,你肯定能穿,”   说完尧秋泽又站在那儿四处看看,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那我们走了。”   离开时尧秋泽比划一个‘六’,放在耳边晃了晃,李昭笑着点点头。   “你留电话给他了?”方前问他。   “嗯,他说他安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你电话又打不了手语。”   “他可以敲桌子,我知道他有地方落脚就好,意思到位就行。”   “他说要去哪里了吗?”佟鸣问。   “他说他想去找以前在聋哑学校里教过他的一个老师,他回村里之前就是在那个老师家给他爸当护工,他想让老师再帮他找个工作。”   正说着,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狠狠撞了一下尧秋泽肩膀,肯定不是故意的,因为他眼里压根没有他们,和他老婆指着病房号一个一个数数:“左边......第四间......第四间,就是这儿!”   那两个人急匆匆走进他们刚刚出来的病房,尧秋泽还拍了拍袖子,没等他们继续走,那间病房里就传来了吵闹声。   “谁让你跑出来的!跟我回家!听见没有!走!回家!”   “不许拿你这些破东西!你不要脸我还要!”   没有反抗的声音,哑巴无法用言语来反抗,连求救都不行。   他们三个跑回病房门口,看刚才那两个夫妻抓着李昭把他从病床上拖了下来,撞了尧秋泽的男人从李昭怀里扯出来一袋衣服,抬手就给丢了。   塑料袋子早就被扯破,鹅黄色的裙子在半空飘了飘,掉在地上又被狠狠踩在脚下。 第64章 妥协   是李昭的父母找来了,那现在他们应该是管,还是不管?   正犹豫着,李昭无助地看向他们,方前和佟鸣对视一眼,同时上前拉住那对夫妻。   到底是种了一辈子地,这老两口虽说人到中年,劲儿可一点都不小。   李昭他爸扯着佟鸣,俩人一起撞在病床上,铁制支架在地上‘刺啦——’,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天际。   “怎么还在病房里打起来了!”   “别打了!”   “有没有人管啊!”   “没打!谁打了!”方前扯着嗓子大声喊,他们只是单纯地拉着这两夫妻想让李昭跑,可是这两人挣扎地实在太厉害了,方前现在头发被李昭他妈拽着,脸被扯着,完全属于单方面挨打。   李昭趁机脱了身,却没走,他站在原地听到他妈对他大声喊:“你敢走试试!你再敢去找他,我也不活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说着她就要往病床上撞,方前又赶忙反手抱着她。   李昭双手紧紧抓着病号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尧秋泽从地上捡起被踩脏的衣服,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李昭勉强挤出一个笑,眼里满是无奈。   “吵什么吵!在病房里闹像什么样子!要闹出去闹,不然我报警了!”一个护士进来怒声呵斥。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方前和佟鸣松开牵制着老两口的手,那两夫妻什么也没说,李昭他妈走过去抓起李昭的手就要带他走。   “衣服。”尧秋泽捧着手里的风衣。   李昭没来得及接,他爸就走过来一把夺过衣服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又狠狠瞪了尧秋泽一眼,三个人离开了医院。   病床旁边一片狼藉,护士催他们把床挪回去,地上垃圾收拾好,方前和佟鸣干完,尧秋泽又把风衣和裙子捡了起来,抱在怀里站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方前过去拽拽他袖子。   三个人坐上佟鸣的车回去,尧秋泽才问他们:“你们觉不觉得他爸妈知道他要去找谁?”   “听起来是,”方前坐在后面的马扎上探着头说,“你今天不是跟他聊一天吗?他说要去找那个老师是个什么人啊?”   “挺好的人啊,”尧秋泽回想道,“李昭说,那个老师从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教他了,对他很好,后来县里那所聋哑学校倒闭,他爸妈想让他回家跟着种地,他的老师就去劝他爸妈说能带他去市里的聋哑学校继续读,将来在城里找个工作,赚得比种地多,然后他就跟着去了,他从聋哑学校毕业,那个老师的爸刚好中风偏瘫,他就去老师家照顾他爸,前两年老人离世,他才回来的。”   方前挠挠头:“那挺正常一人。”   “可能李昭离开家的时候不穿女装,回来后才有这个癖好。”开车的佟鸣说。   尧秋泽和方前恍然大悟,这么说就合理了,所以李昭他妈才说他敢去找他她就去死。   “但我感觉李昭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么打扮的,他还给我说他以前穿过什么裙子,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尧秋泽低头拨弄了一下怀里的衣服,裙子好像被撕扯破了。   “李昭喜欢没有用,他爸妈觉得他有病,自然会恨那个老师。”   “嗯......不知道他回去了会怎么样。”   李昭就像一个短暂的插曲,和他们相识了短短一天,便消失在了生活里。   第二天中午上班前尧秋泽骑着车带着包衣服过来,说要洗衣服。   方前站在水池边看着他们这院子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飘荡着一条裙子,还是被尧秋泽仔细缝好的,就问他:“你怎么不在家洗啊还特意跑到这儿。”   “家里挂一条裙子更不好吧,我爸都单身几十年了,可禁不住让人家嚼舌根。”   “也是,”方前点点头,“那你打算洗好给他送回去?”   尧秋泽双手按在盆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不了吧,有缘再见的话就还给他。”   这几天尧秋泽一直闷闷不乐,同样闷闷不乐的还有小珍珠。   在前台值班的时候小丽拉着方前嘀咕,有没有发现小珍珠总是心不在焉,还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他也看出来了,小珍珠话变少了,还总是在发呆。   小丽用胳膊肘顶顶他:“这时候你就要主动出击,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温暖,她才能芳心暗许。”   “......”方前给她表演了一个皮笑肉不笑。   过了一下午,小丽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楼,对方前说:“最新消息!小珍珠好像要订婚了!”   “订婚?她不是说她不喜欢那男的吗?”方前诧异。   “那谁知道啊,我电话里听了一嘴。”   那天下班之后,方前值班要留下收拾前厅,是最后一个走的,小珍珠在她的办公室里没出来,方前临走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办公室门口敲敲门。   门没有锁,也没人应,他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一个缝,看到小珍珠看着她办公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在发呆。   他把门推开又敲了敲。   “嗯?”小珍珠回过神,“方前?你还没走啊?”   “就走了,”他走进去,“听说你要订婚啊?”   小珍珠呵呵笑了一声:“又是小丽吧。”   她走过来靠着桌子,摇了摇头:“我没要订婚,只是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   “说来听听?”   “那你坐,我展开讲讲,”小珍珠坐在椅子上,叫方前坐沙发,“那个当兵的提前回来了,工作也安排好了,前两天他就来我家提亲,本来吧,你说这个男的要是跟咱们镇上其他男的一样那么差劲也就算了......”   方前听着眉头一皱,其他,他是其他之一?这么差劲吗?   “啊,除了你,还有佟鸣,”小珍珠补充了一句,又说,“但他偏偏不是,我想起来两年前跟他见面,他话也不多,所以我对他一直没什么印象,这次见面我发现,他特有礼貌,很懂得尊重人,反正我爸我妈对他一百个满意,而且他说......他已经喜欢我好几年了,他本来想着当兵回来我如果找了别人,他就放弃,结果我还是单身,他决定以结婚为前提追我。”   “你动摇了。”方前直戳要害。   小珍珠哀叹一声,她确实是动摇了。   “你了解他吗?”方前问。   “不够了解。”   “那你有可能喜欢他吗?”   “不好说,虽然他人好,长得也还行,但有些木讷,死板,不是我喜欢的款。”   “那你愁什么?你不是要轰轰烈烈恋爱吗?总不能因为他人好你就嫁吧,世界上好人多了去了。”   小珍珠托着下巴,又看着她的窗户外,有点不甘愿地说:“我怕时间长了,我又会妥协,就像两年前那样,觉得日子和谁过不是过啊,这个镇就这么大的地方,见到的人永远都是这么些人,连个新的盼头都没有。”   那天晚上方前没能安慰小珍珠什么,他想起来他刚到镇上时方贯对着那百十米就到头的路满足地说:“这里还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方贯想要把自己禁锢住,所以他喜欢这里,小珍珠想要轰轰烈烈,所以她不喜欢这里,这个镇就在这里,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出去,有人在里面忙忙碌碌日复一日过着几乎重复的生活。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佟鸣已经睡了,在门口给他留了一盏灯,方前站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他心里有话想和佟鸣聊,可想想还是没打扰,自己回了西屋。   一整个晚上他睡得都不安稳,半夜被尿憋醒,睁开眼环顾四周,他第一反应又是在找佟鸣,结果周遭只是一片空荡,只有斜对角堆着几箱其他房间放不下的货。   他这毛病出现过好几次了,他一直没好意思说,他觉得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没断奶的小孩儿睁开眼找妈妈一样,很可耻。   他从床上翻下来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跑出去上厕所,夜间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   第二天早上起来,佟鸣看到方前叼着个牙刷,在水池边灵魂出窍。   “昨天没睡好?”他走过去问。   “嗯。”方前闷哼一声。   “怎么了?心情不好?”   方前吐掉嘴里的泡沫漱漱口,又洗了把脸:“最近身边的人都心情不好,天也不好,传染。”   “除了尧秋泽,还有谁?”   “小珍珠啊。”   不是佟鸣爱听的。   方前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开始句句小珍珠,一路跟在他屁股后进了屋子,坐在床上说:“她怕她会妥协,我也怕她会妥协。”   “你怕什么?”   “你不知道,那天她跟我说,她理想中的恋爱就是和喜欢的人轰轰烈烈,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跟初恋跨不过鸿沟,被磨久了,真的可能会认命,毕竟她之前就妥协过一次,有点......”   有点可惜,他在心里说。   佟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回话,他把毛巾摘下来,深长胳膊在佟鸣背上抽了一下:“你怎么不发表意见?”   "我不了解她,没有意见,"他在写些什么,笔顿了顿,转头问方前,“你会向不喜欢的人妥协吗?”   “不会,”方前不假思索,“我只要两厢情愿的爱情。” 第65章 位置   这个月过去了。   “方前,今天你值前厅?”   下班的时候小珍珠发现方前还在核对酒单。   “对完他们明天直接上货就行了,”方前在下面签上字,抬头问小珍珠,“晚上来找你那个男的就是你说那个当兵的?”   “嗯,”小珍珠跳到吧台椅转了一圈,“他说不放心我自己住在这儿,让我搬回家住。”   “你的房间不是让你妈租出去了吗?”   “他说每个月补贴我妈一百块,让她把房间还给我,”她嗤笑一声,“好笑吧,我回自己家住还得靠外人补贴。”   比起好笑更多的是心酸。   “你回吗?”   “不回,我自己在这儿住着多自在,我上楼了啊,你走了锁好门,”说完她跳下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快点回吧,佟鸣好像在下面等你,我见到他的车了。”   佟鸣?方前把酒单放回前台抽屉,他今天没叫佟鸣来接他。   他赶忙拿了钥匙,前门已经锁了,他走后门出去看到那里停着佟鸣的白色小面包,佟鸣没在车里,他绕过车头,发现这家伙站在外面仰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嘿,看什么呢?”   佟鸣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你下班了。”   “啊,你怎么过来了?我又没让你来接我,”方前问,“你不会又跑车刚回来吧?”   佟鸣摇摇头:“下午就回了。”   那方前就更不理解了。   佟鸣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说:“生日快乐。”   方前愣住了,生日快乐?对啊,今天是十一月的第十二天,是他生日。   他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我爸说的,他叫你今天中午去家里吃饭。”   方前在心里又爱了尧玉安一次。   他好几天没有这种打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快乐了,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下去,弯着眼睛问佟鸣:“尧叔让我中午去你凌晨两点来接我?”   “我想提前来给你说声生日快乐,”佟鸣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又看向方前,“不然......我明天要出门的话可能就错过了。”   方前脸上竟然有一闪而过的羞涩,他起早了还能和佟鸣打个照面,起晚了一天见不着人也是常事,佟鸣为了个生日快乐凌晨两点跑过来接他,这......太让人害羞了。   他咳了一声,用手蹭蹭鼻子,手背碰到自己的脸都觉得烫。   “你不用这么正式,我好几年没过过生日了,尧叔能请我吃顿饭我就很满足了,”方前还是抬手拍拍佟鸣的胳膊,“你太够意思了。”   “嗯,”佟鸣也稍稍有一点尴尬,他点点头,指指车门,“那上车吧,回去。”   “我骑摩托,明天不是中午要去你家吗?”方前从兜里掏出钥匙。   “我带你去啊。”   “你不是还要出去吗?”   “我......”佟鸣把这茬给忘了,“不确定,有电话来了就去,没有就不去。”   “那行。”好在方前没有多想。   坐在车上,方前一路想一路笑,虽然说现在的佟鸣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冰冷的鬼变成暖呼呼的人了,但是特意跑来跟他说生日快乐这事儿还是太跳脱了,他感觉他还没有把佟鸣的本性完全激发出来。   “佟鸣,咱俩敞开心扉谈一下吧。”方前突然侧了个身。   “谈什么?”   “我在你心里现在是什么位置?”方前想了想,又排除掉两个人,“你爸和尧秋泽除外。”   佟鸣紧紧攥着方向盘:“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简单点,除了他俩,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第一。”   佟鸣的声音不大,但方前心里猛地爽了一下,想当初他是不喜欢给兄弟排一二三的,但在佟鸣这种人心里他能排到第一,满足感不亚于修炼多年的妖精终于吃到了口唐僧肉。   他一边抿着嘴笑一边哼着曲儿,又听见佟鸣说话。   “我呢?”   “什么?”   “我说,”佟鸣顿了一下,“我是第一个给你说生日快乐的吗?”   “当然是啊,要是没有尧叔,你就是唯一一个。”   “小珍珠不知道你过生日吗?”   “不知道,”方前脑袋晃晃,“我们都不太在乎这个,她家里也不给她过生日。”   第二天睁开眼,佟鸣没出去,也没起。   昨天晚上方前高兴,抱着被子回来睡了,和佟鸣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个多小时,外面鸟都叫了他才合眼。   睁眼眨了眨,他拍拍旁边的佟鸣:“你今天是不是不出门了?”   佟鸣‘嗯’了一声。   方前从床上坐起来,清醒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你先送我回家一趟。”   自打上次孟新山的事后,方前回去了两次都是趁方贯没在家回的,今天他也没刻意去挑时间点,起床就去了。   他让佟鸣把他放下自己回了家,方贯今天在,他和跛子一起在给一辆车换保险杠。   “方前回来了?”跛子笑着朝他迎过来。   “跛子叔,我来看看我妈。”他打了声招呼,上楼时路过方贯身后停了两秒,方贯权当他是空气,他就没再停留。   汪小曼的照片还在方贯房间里,其实自从跛子来了之后,方前每次再过来,汪小曼的照片和放照片的柜子都是干净的。   跛子年轻时也受过汪小曼不少照顾,他见到照片脏了贡品坏了都会帮忙打扫一下。   方前还是把汪小曼的照片自己擦了一遍,给她倒上一杯酒。   他站在照片前,很端正,显得很乖巧:“妈,我今天过生日,这是第七年了,前六年过的时候都没给你说,本来我今年也忘了来着,昨天佟鸣晚上去接我,还特意给我说了声生日快乐,佟鸣,就上次跟我一起去陵园看你的那个,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反正......有他在,我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在家里就呆了十来分钟,离开时依旧是跛子给他说了再见,方贯还是没理他,更别提什么生日不生日的。   刚才他就让佟鸣开车先走了,现在他一个人逛过去,逛到书店,看到尧秋泽在里面。   “还在写你的小说啊?”   “嗯,”尧秋泽从稿纸下面拿出来一页单独的纸,上面一整个李昭的人物小传,“我本来想把他写进来,但是整理完之后我又不想写了。”   “怎么了?心疼他?”   “有一点,”尧秋泽叹了口气,“而且他回去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来,他爸他妈会不会又逼他吃药啊?”   方前伸手在尧秋泽脑袋上揉了一把:“他那天既然选择回去了,肯定得在家里老实几天,等熬不住了他还会跑的,李昭看起来也不是弱不禁风的人,他比你都结实,想跑肯定跑得掉,你别那么操心了。”   尧秋泽有被安慰到一点,他又给方前说:“我这几天想了想他那个老师,我觉得很可能是李昭发现了自己的癖好,这个老师支持他,所以才招他爸妈恨。”   方前听着,心里想他爸妈会恨太正常了,都那把年纪了,肯定理解不了这种癖好,说难听点,就尧秋泽写的那些同性恋,放到大多数人眼里也都会觉得是精神病。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冒出一个想法,李昭......不会喜欢男人吧?   “如果下次再见到李昭,我想,能不能问他把那老师的联系方式要过来,我去找那个老师来接他,这会不会比他自己找要安全得多?”   尧秋泽打断了方前的思路。   “倒也是个方法,”方前想了想又问,“他有说两年前为什么回村吗?,我是说,那老师他爸去世,他还可以找别的活儿干。”   尧秋泽摇摇头。   他们两个在这里设想半天,以后能不能再见到李昭还是个未知数,方前看看书店墙上的表,快到中午了。   “走,回你家吃饭。”   尧秋泽锁上书店大门:“我爸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可不是吗,红烧鸡翅油焖大虾小炒牛肉酸菜鱼,桌上唯一的青菜就是清炒油麦,也是方前爱吃的。   尧玉安举起酒杯,和方前碰了一下:“方前,生日快乐。”   方前心里很是感动,他一口喝了那杯酒,手放在腿上抓了抓裤子,不大好意思地说:“谢谢尧叔,我都没想到你还会记得。”   尧玉安拍拍他的后背:“要记的,生日过一个少一个,至少要吃顿好的。”   方前的生日说隆重也没有多隆重,就是一顿午饭,但这顿午饭已经满足了方前的所有期待,他下午要上班,以茶代酒陪尧玉安喝了个痛快。   尧玉安吃过午饭就去睡午觉了,三个人在外面收拾餐桌,佟鸣在厨房洗碗,扫地的方前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给擦桌子的尧秋泽说:“我当时就随意提了一嘴,就想比比我跟你哥谁大来着。”   尧秋泽把桌上的垃圾都擦到方前手里的簸箕里,笑了笑:“我爸只要想记住的东西他都能记住。”   “那这病还挺贴心,忘的全是不想记的。”方前甚至觉得尧玉安这间歇性遗忘的病就仿佛是专治痛苦的特效药。   到了要上班的点,佟鸣开车送他俩走,他们先去了书店,那里离家近一些。   “你今天过生还不干脆直接请个假得了。”尧秋泽说他。   “没必要,一个月就两天,假要用在刀刃上。”方前说。   “什么叫刀刃?在家睡一天让太阳晒屁股叫刀刃?”   “你不上夜班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俩人正吵吵着,佟鸣停下车叫了一声尧秋泽的名字。   “怎么了哥?”   佟鸣朝前方扬扬下巴。   书店门边站着一个人,就穿着普通的素色外套,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没有假发也没有裙子,和镇上最普通的青年人一样,直挺挺地在门口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紧闭的玻璃大门。   “李昭!”尧秋泽叫了一声开门就跑。   佟鸣在路边停好车,和方前一起过去,尧秋泽已经打开书店门叫李昭进去了。   李昭见到他们肉眼可见的开心,佟鸣在一边小声给方前翻译着说,之前尧秋泽说他在镇上书店看店,所以李昭这次跑出来就想来找找试试,到地方了发现店关着,可这镇上就这么一个书店,他就想等等。   “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吗?”尧秋泽给李昭搬了个凳子让他坐。   李昭点点头,又说他给家里留了纸条,比划到这儿苦笑了一下,虽然这纸条可能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几人闲聊一会儿,尧秋泽现在一整个人容光焕发,方前说他到点要走了,尧秋泽突然想起上午他们聊过的话,就抓着李昭的胳膊说:“你是不是还要去找你老师?”   没等李昭伸手打手语,尧秋泽又兴奋着说:“这样,你把你老师的电话给我,我帮你联系。”   方前一听又不走了,他高低得知道李昭何去何从才能安心。   尧秋泽拿了张纸,又往李昭手里塞了根笔,叫他写,李昭捏着笔的手有些僵硬,停顿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一串电话号。   尧秋泽马上付诸行动,拿着书店电话拨了出去,电话里是一长串的占线,尧秋泽挂掉电话等了两分钟再打过去,还是占线。   方前等不急了,和佟鸣一起走了。   到了晚上的点,他刚忙完一场,小丽叫他说尧秋泽来找他。   方前绕到后门,看到三个人都在,尧秋泽背上还背着个双肩包。   “你要出门啊?”他过去问。   “嗯,电话没打通,我决定和他一起去那个老师家看看。”尧秋泽说。   “你跟他一起去?”方前抬头看看佟鸣,佟鸣看起来没意见,李昭还在旁边站着,他也没多说什么,就问,“远吗?”   “不远,我们坐晚上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就到了,最多两天就回来。”   “这也够远了,你们两个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方前,我给杜爷请假了,但是明天有人来送书,我哥要是不在你帮我接一下吧。”   方前叫他不要管了,这事交给他。   “路上小心啊!”他给离开的车摆摆手。 第66章 老师   佟鸣把他们送到市里的火车站,车是晚上十一点的。   “谢了哥,你快回吧。”尧秋泽精神焕发,像个初次独自离家出远门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充满向往的雏鸟。   “路上小心,找到了就回来,有事打电话。”佟鸣交代。   “我知道。”   佟鸣走了之后,尧秋泽拉着李昭买票进站。   尧秋泽发现李昭有点紧张,就把手轻轻放在李昭腿上拍了拍。   他见过电影里拍摄的火车,见过小说里描绘的火车,火车总能带着主角见到想见的人,他又看了看李昭,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那位老师。   车到了,车上人有点多,他们找了两节车厢才找到一张空椅子。   对面一个男的横躺在椅子上睡觉,尧秋泽和李昭坐在同一边,尧秋泽的书包里装了两本小说,是他特意带来在车上解闷的。   车开走了之后灯就暗了,一节列车里只留下头尾中间三盏昏暗的灯照明,尧秋泽打了个哈欠,他有点困,又不敢像对面的大叔一样睡过去。   “你睡会儿吧。”他对李昭说。   转头一看,李昭坐得笔直,两腿紧紧夹着,比在候车厅时更紧张了。   “你想上厕所吗?”他问。   李昭好像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精神紧绷,他微笑着朝尧秋泽摇摇头,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尧秋泽靠过来睡。   在尧秋泽心里,他是来照顾李昭的,但他实在是熬不了大夜,没过多久就靠过去睡着了,李昭就那么毫不自知地僵直坐着,眼睁了一整个晚上。   车停了,到站了,尧秋泽的精力又满格了。   按照李昭说的路线,他们要穿过一个早市,绕过一座公园,最后抵达一个家属院。   这是尧秋泽第一次来到别的城市,和他们那里差别不大,但也有些不一样,这里的人要更多,叫卖的口音更重。   他观察着早市上每一个热闹的地方,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让他们都变成他的素材,一不留神就找不到李昭人了。   “李昭?李昭!”   尧秋泽有点慌神,往前跑了几步,看到人群中突出的一颗脑袋,好在李昭个子高。   他忙跑过去,一把抓住李昭:“你别乱跑,我差点找不着你了。”   李昭点了点头,然后他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卖衣服的摊子,钢管搭起来的衣架上挂着几条裙子,那个老板说他们想要的话五十全拿走,夏天剩下来的,便宜卖给他们。   “你想要吗?”   李昭摆手说不要,继续向前走了。   他们就按照那个路线,穿过市场,穿过公园,停在一栋家属楼前。   “二楼东户,”尧秋泽攥了攥手里的书包带,深吸一口气,拉着李昭说,“走吧。”   这个楼不像他家的联排楼那样拥挤,楼道里松散堆着一些纸盒子,尧秋泽找到门,抬手敲敲。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很快开了,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你们谁啊?”   “我......”尧秋泽拉拉李昭让他过来,“我们来找人,他的老师。”   “什么老师,我家没老师。”女人说完‘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刚到地方就吃了个闭门羹,他转头问李昭:“怎么回事?是不是敲错门了?”   李昭抓着自己的衣服,没对他比划什么,这时,对面的门开了,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探头往这边看。   尧秋泽忙过去问:“阿姨,这对面住的是个老师吗?”   “搬走了啊,早搬了,”阿姨打量着尧秋泽身后的李昭,虽说李昭只留了个后背,她还是给认出来了,“这不是小李吗?”   这是认识?那看来没找错,只是老师搬家了,尧秋泽又问她:“您知道他搬哪去了吗?”   “哎呀,他结婚了,老婆有钱,听说他跟他老婆出国去了,”阿姨说完又朝李昭勾勾手,“小李你不都知道的吗?”   “你......知道他搬走了?”尧秋泽奇怪地看着李昭。   李昭的头往下垂了垂,肩膀微微塌下去,尧秋泽只听见阿姨说:“肯定知道呀,小李就是他搬家那天走的。”   他们坐在了家属院的长椅上,长椅旁是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落,落在尧秋泽腿上,他捡起一片,在指尖转了转,好像李昭那天穿的裙子。   他看向李昭,李昭仰着头,不知道在看落叶,还是在看那扇紧闭的门。   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够久了,尧秋泽把叶子夹进他的稿纸本里,开口说:“你总该告诉我实话了吧。”   李昭转过头,眼里没什么悲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明知道他搬走了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李昭说,习惯。   “什么习惯?”   ‘不知道要去哪的时候,就会想来找他。’   尧秋泽看着那行手语无法理解的字,李昭写给他看了,这行字背面是他以前洋洋洒洒写下过的爱情。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李昭说,是他以前的爱人。   尧秋泽闭上了眼,他早该想到的。   结果李昭又给他写了一行字——‘或许不能算爱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那时候我的身边只有他。我总是会莫名其妙惹他生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生气就丢下我自己离开,我只能到处去找他,不过每次我找到他之后,他的气就消了,还会给我一些奖励。’   尧秋泽知道,李昭十四岁就跟那个老师走了,一直到二十岁,六年,确实是很多年。   “他让你......穿着裙子去找他吗?”   李昭有些诧异尧秋泽竟然猜到了,他笑着点点头。   他们又在那里坐了很久,尧秋泽又问了李昭一次,接下来他想去哪儿,李昭这次给他说的是——不知道。   李昭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习惯性地穿过集市和公园,复刻着六年里一直重复着的寻找,只是这次那个家门里面已经不再是会给他奖励的老师了。   那个人走了,把李昭丢掉了,尧秋泽觉得,那个人丢掉李昭的时候一定像随手丢掉了一条养腻了的狗,他根本不在乎这条狗还会回来找他。   他或许还会为此沾沾自喜,他享受于穿着裙子打扮成女性的李昭走在众人异样的眼光里只为追寻他,这种满足感就能让他高./潮。   李昭能感受到这些伤害吗?他好像感受不到,就像他说的,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尧秋泽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李昭说:“我们回去吧。”   李昭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看起来也不想回去。   尧秋泽弯下腰抓着李昭的手腕:“跟我回去。”   ——   方前晚上下班回来,佟鸣的屋子还亮着灯,他走进去打了声招呼:“还没睡啊?”   佟鸣合上手里的书,指指床上的被子:“你今晚在这儿睡。”   “怎么了?又要跟我彻夜长聊?不行,我今天太困了,明天再聊吧,”方前过去抱起自己的被子用力挺挺背,“我一定要把那老郑头给换掉,送货天天出岔子也就算了,现在仗着自己刚出院货也不给搬,来了就往地上一坐开始抽烟,不能干就别干。”   佟鸣走过来挡在他身前:“西屋尧秋泽和李昭睡了。”   “啥?他们没找到那老师啊?”   佟鸣慢悠悠‘嗯’了一声:“说是搬家了。”   “那怎么办?送他回家?”   “李昭不想回家,尧秋泽让他先在这里住几天。”   于是李昭就在院子里住了下来,尧秋泽也从书店搬来了一张折叠床,和他一起睡在西屋,方前失去了自己的屋子,被迫搬回去和佟鸣挤一张床。   一连过了好多天,尧秋泽现在往仓库跑得比方前还勤快。   方前买回来那张圆形折叠桌平时用不到的时候,尧秋泽就把它放在西屋,拿一些书去给李昭看,尽管佟鸣答应尧秋泽让李昭去他的屋子看电视,但李昭独自在院子时基本不会往那边去。   李昭在这个院里就看看小说,逗逗狗,抱着大扫帚打扫地上的灰和落叶。   他每天最期待的大概就是尧秋泽晚上从书店回来时,会把他今天新写的东西给他看,问他感想,偶尔创作瓶颈了就趴在小圆桌上丧气地问:“你说我这里应该怎么发展啊?”   李昭会想几个点子,尧秋泽又不用,他说太俗了。   李昭拍拍尧秋泽,让他看他,然后用手语问:“你不是要把我的故事写进去吗?”   “你的啊......”尧秋泽又拿出来那一页他已经添加了很多细节的人物小传,“想过好多次,但每次一下笔,就想给他一个悲惨的结局。”   他总想赋予这个人物一个极致悲惨的人生,让他在泥潭里扭曲挣扎,让看的人流着眼泪对他的痛苦施以怜悯,最后如果要让这份痛苦刻骨铭心,就一定要附加一个意难平的结尾,让主角一直深陷在泥潭里,或者走向毁灭。   可是每每这样想时,他又总是分不清这是他对那个老师用文字的控诉与攻击,还是他对李昭的又一种伤害,会不会让李昭以为,在他心里,他最后就只配是这样的结局。   李昭又让他看他。   “我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李昭告诉他。   李昭总是这样,他感受不到这是一种伤害,他和他们在一起时除了不会说话和他们没有一点区别,他甚至依旧还是喜欢裙子的。   镇上赶集那天他过去买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条裙子和口红,但是他收起来没敢穿,还是尧秋泽在收拾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他把那条裙子拿出来问李昭:“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李昭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穿啊?”   李昭看看外面,他怕方前和佟鸣介意。   “不用管他们,他俩很好说话的,”他把裙子在李昭身前比了比,“这个好像太短了吧。”   这是条红色裙子,女性穿应该到膝盖,但比划到李昭身上也就刚到大腿。   李昭说这是清仓货,他没有可挑的了。   “这都要冬天了,卖裙子的当然少了。”   尧秋泽又去找出来当初他帮李昭收起来的那条鹅黄色裙子,这条对李昭来说就比较合身,穿起来能到膝盖。   “你要不先穿这个过过瘾?我给你缝过了,”他把缝线的那一块给他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吧?”   看得出李昭还是更喜欢这条裙子,捧着它就有种安心感。   他把衣服脱了,穿上这条裙子,只是假发当初忘捡回来了,李昭这刺猬一样的头配一条裙子,比之前更违和了。   尧秋泽没忍住苦笑。   李昭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个口红,他在嘴上涂了一层,嘴唇瞬间变得殷红。   他朝尧秋泽招招手。   “你要给我涂吗?”   尧秋泽纠结了一下,坐在他面前,李昭拿着口红在他嘴唇上点了几下,然后用手指涂开。   尧秋泽拿起镜子看看,他的嘴唇没有李昭那么红,配他这张脸倒还真的挺漂亮。   他看起来比李昭更适合穿裙子。   “你喜欢吗?”李昭放下口红问他。   “不喜欢。”尧秋泽脱口而出。   李昭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尧秋泽说:“我从小长得就像女生,上学的时候没少被人欺负,所以我不喜欢。”   李昭忙伸手在尧秋泽嘴唇上抹抹,把那口红擦掉,他问尧秋泽,那刚才他给他涂的时候怎么不拒绝他。   “嗯......”尧秋泽伸着脸让李昭的手指在他嘴上抹,对他说,“你喜欢,我可以陪你玩一下,这不要紧,但是我得让你知道我只是陪你玩,我并不喜欢这样。”   李昭的手在尧秋泽嘴唇上停下了,过了会儿他笑着点点头,说他知道了。 第67章 你懂吗   方前在卡拉OK里听到了一个传言,说他们镇北边那个村子里有个精神病从家里跑了。   “说是跑了好多天了,一直没找着。”   “别跑咱们镇上来,怪吓人的。”   方前听小丽和小刘聊八卦,一说北边那个村子他马上就想到了李昭。   “谁说是精神病啊?”他问。   “那村子都这么说,说他爹妈跟人说他儿子有精神病,要是有人看见了就联系他们,”小刘说,“我还听说那男的喜欢偷女人的裙子穿。”   “真恶心。”小丽咧了下嘴。   “别在这儿以讹传讹,你看见人家偷了?”   “哥你认识这精神病啊?”小刘问。   “不认识,闲的没事拉屎去吧,这儿这么多女的你瞎制造什么恐慌。”方前说。   “说的对我今天还没拉屎呢。”小刘说完捂着屁股跑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方前把尧秋泽单独叫到了佟鸣的屋子里。   “你听说了吗?”他问尧秋泽。   “在书店也听人说了一句,”尧秋泽苦恼地啃啃手指甲,“我昨天给李昭说了,最近不让他出去了,先把风头躲过去,过几天大家就都忘了。”   “问题不是这个吧。”方前说。   “那是什么?”   “你打算一直把他留在这儿吗?”佟鸣也跟着开口。   尧秋泽不说话了。   “我也想说了,没找到他老师,那他可以自己在外面找个工作,你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儿?”   “我没关他!”他激动地反驳方前。   “可是你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想让他走,你到底怎么想的?”   尧秋泽低着头抠抠手,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吧。”,就转身走了。   现在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气温十度十度往下掉,一不留神就掉到了零下,西边那个屋子更冷了。   尧秋泽没有告诉李昭外面的事,李昭晚上对他说,他想去镇上买套秋衣穿在里面。   外套还能借佟鸣的穿,内衣就不好借了。   “我明天给你买回来。”尧秋泽说。   李昭发觉了尧秋泽不想让他出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来两张十块的,他上次从家里跑出来就带了一点钱,这是最后的两张了。   “你收起来吧,我有钱。”尧秋泽没接。   第二天晚上尧秋泽回来就带回来一套新的秋衣,李昭洗了洗挂在屋里,这个天气要是挂在外面一晚就会结冰。   这天晚上还下了大雨,尧秋泽回来趴在桌子上琢磨他的短文,李昭坐在折叠床上看着打在窗户上的雨发呆。   尧秋泽还是没想好要让李昭去哪。   “李昭,你想走吗?比如去市里打工。”   李昭转过头,点了点。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去哪吗?”   李昭苍白地笑笑,说一开始他不知道,但是他在这里好多天了,身上也没钱了,他想先出去找个工作,地方不重要,只要他爸妈找不到他就行。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李昭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你说啊。”尧秋泽又问了一遍。   李昭才抬起手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那天晚上,尧秋泽躲在被窝里掉眼泪,他用被子把头罩起来,在抱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他没有告诉方前和他哥关于那个老师的事,他哥会怎么看他不知道,他怕方前接受不了,那李昭在这个院子里就会不自在,所以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人可以诉苦,他只能自己消化。   他想保护李昭,但李昭说,他不敢说要走是怕他不高兴,为什么要怕他不高兴呢?他是不想让李昭走,可这样他就感觉自己又变成了李昭人生里的第二个老师,一个牵着根狗绳让他一直找,一个把他关在笼子里不让他走,可怕的是李昭还是选择了忍耐。   外面狂风大作,雨拍着窗户像石子砸上来一样,他的哭声自己都听不见,他想李昭一定也听不到。   不知道在被子里闷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晃了晃了他,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李昭在他床边蹲着。   太黑了,他看不清李昭在比划什么,就又把被子蒙上:“你去睡吧,我都快睡着了。”   他不承认自己哭了,直到李昭把手伸过来抹了抹他满脸的泪。   “李昭,”事已至此他把被子掀了,躺在那里看着李昭抽抽噎噎地说,“你能不能别再这样活了?那个老师在你的人生里已经死了,你不要用对待他的方式来对我,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他。”   李昭久久地看着他,突然很用力地点头,太黑了,他只有这样才能向尧秋泽表达他现在澎湃的内心。   “过几天我送你离开这儿,你去远点的地方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吧。”   李昭又点点头。   可是尧秋泽心里更难受了,他还是想哭,去了远方他们就很难再见了,他舍不得他,他伸手抓着李昭的胳膊,他还是不想让他走。   ——   窗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方前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佟鸣,睡没?”   佟鸣睁开了眼。   “你冷吗?”   佟鸣把被子裹了裹:“有一点。”   他们盖的还是秋天的被子,最近气温跌的太厉害,没碰上好天气晒,就一直没换。   方前一咬牙坐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套上:“择日不如撞日,把被子换了吧,等天晴猴年马月了。”   他们掀开床板,从床底箱子里搬出来两床厚被子,佟鸣又多拿出来一床。   拢共就三床厚的,多出来这一床还是方前搬过来之后自己自备了一条,佟鸣也给他准备了一条,俩人备重了。   “这两床给他们吧,”佟鸣搬了两床放在沙发上,“他们的是折叠床,没法一起盖。”   “那......咱俩睡一个被窝啊?”方前挠挠下巴。   佟鸣把剩下那床摊开,铺到他俩原来的薄被子上:“这样行了吧?”   “行,热点总比冻死强。”方前愉快接受了。   他们拿了两把伞,一人抱一床被子往西屋去。   外面的风大,把伞吹成了风筝,方前干脆把伞收起来和佟鸣一起飞速跑到西屋,他们躲到屋檐下,不知道那俩人睡着了没,他们就到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方前想敲敲窗子,睡着了就直接让佟鸣拿钥匙开门,可他抬起手时天上劈下来一道闪电,方前僵在窗子前。   在那闪电带来一瞬间的光亮间,方前和佟鸣都看到了,尧秋泽坐在折叠床上,捧着李昭的脸在和他接吻。   那两个人闭着眼缠绵地吻在一起,完全没有发现站在窗边的他们。   方前一下从窗户前弹开了,背贴在墙上发愣,他眼花了吗?他又伸过头看了一眼,操,没眼花。   他需要时间去处理这段视觉信息,佟鸣也和他一起站回来,从他怀里抱过被子,走到门前用脚踢了踢门。   西屋里传来急促的几声响,门开了。   “哥?”尧秋泽来开的门。   佟鸣看看尧秋泽红肿的眼和殷红的嘴唇,没说什么,把被子给他。   “降温了。”他说。   “好。”   尧秋泽悻悻接过被子,佟鸣就说了一句:“早点睡吧。”,还帮忙拉上了西屋的门。   门关上了,他走到方前身边:“缓过来了吗?”   方前点点头。   “那回去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对在西屋看到的画面展开讨论,佟鸣上床之后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外面太吵,他也听不出佟鸣是不是睡着了。   方前自己躺在外面瞪个大眼,佟鸣为什么能对自己弟弟和男人接吻的事这么淡定?   他脑子里很乱,他知道尧秋泽喜欢看这些东西,不光看还写,但他之前一直相信这是尧秋泽口中说的创作自由,他怀疑过喜欢穿女装的李昭会不会喜欢男人,还没怀疑过尧秋泽会喜欢男人。   太炸裂了,他承受不住。   那天晚上他的思绪就像窗外的风雨,没一刻是消停的,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脑子里都会闪过在忽明忽暗的闪电里接吻的男人们,往常这种画面都是出现在凶杀案或恐怖片里,不过对方前没差了,两个男人接吻,其中一个男人还是他的好兄弟,这比恐怖片还吓人。   但他没想到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当他真正进入睡眠时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那位在春梦里许久不见的人姗姗来迟,他又想到了那晚他们接吻的画面,然后冒出了一个疑惑,他到底是凭什么确定那晚和他接吻的是个女人?不,在他的春梦里当然是个女人!   他被惊醒了。   天亮了,雨停了,佟鸣已经起了。   他穿上衣服下床,出去看到佟鸣和尧秋泽站在院墙边说话,那里离西屋和他们这间屋子都有一点距离,两边都听不见。   方前还是毅然决然走过去了,尧秋泽和他眼神一对视,就戳破了他:“你也看到了,是吧?”   “嗯。”方前点点头。   “那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喜欢他。”尧秋泽说。   方前沉默了。   “你能确定你对他是喜欢吗?”佟鸣问他。   “为什么不能确定?”尧秋泽抬头看着佟鸣,“你们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老师是个变态,他总是假装生气躲起来,让李昭穿着裙子到处去找他,李昭不会说话,自己从天亮找到天黑,现在他不知道去哪就习惯性地想去找那个老师,即使他知道那人已经搬走两年了......”   方前的认知再次被冲击了一遍,并在心里骂那个傻逼老师放二十年前早就被枪毙了。   “你分得清喜欢和可怜吗?”佟鸣变得有些严肃。   “我分得清,”尧秋泽认真地说,“我也问过我自己对他是可怜还是喜欢,我会恨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人,又害怕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他离开我,我觉得我能让他慢慢变好的。”   佟鸣不怀疑尧秋泽的话,尧秋泽从小就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他也清楚尧秋泽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多么理想化,现在他们可以躲在屋子里偷偷接吻,走出屋子呢?更何况李昭的情况那么特殊。   “我知道我以后要面临的麻烦,但是我决定喜欢他了,我就得接受这些,”尧秋泽看着佟鸣的眼睛问,“哥,你懂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第68章 你的喜欢   气氛很凝重,最后佟鸣也没有表示他对尧秋泽的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   回到房间,方前问佟鸣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办。   佟鸣倚靠在窗台前,缓缓说:“李昭肯定要离开这里的,看尧秋泽要怎么办吧,他要是连这事都处理不好,那我也不信他嘴里说的能承受以后的麻烦。”   方前看着佟鸣:“所以,你在乎的是尧秋泽怎么处理李昭的事,而不是他喜欢男人。”   佟鸣平静的瞳孔像昨晚暴雨过后留下的水洼,他点了下头:“对,我不在乎,喜欢什么人是他的自由,我在乎的只是他处理这段感情的能力。”   方前讶异了一下,佟鸣以为他要出言反驳,结果方前的嘴张了张,吐出来一句跑偏的话:“这就是大哥吗?”   说完方前笑了笑,过去和佟鸣一起靠在窗台边:“是我狭隘了啊。”   “那你怎么想?关于他喜欢男人这一点。”佟鸣反问他。   “我啊,”方前仰起头,深思熟虑后说,“这种事如果放在我自己身上,我肯定接受不了,但是别人的感情如何我也管不住,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去疏远尧秋泽,反正,他怎么选我都站他。”   他听见佟鸣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尧秋泽听见又要哭了。”   “还真不一定,”方前伸出手指点点自己眼睛,“你记得刚才尧秋泽的眼神吗?认识这么久我都没见他这么坚定过。”   对此佟鸣表示赞同。   “没想到,咱们三个竟然是他先谈恋爱,”方前抱着胳膊撇撇嘴,“咱俩进度太慢了,对了......”   他侧过身子:“你懂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那你懂吗?”   “我当然懂,好歹以前暗恋过几个人。”   “只是暗恋?”   “那时候年纪小,男生女生多说两句话都会被人笑,”他又撞了佟鸣一下,“说你呢,你懂吗?”   “嗯。”佟鸣点点头。   “懂?”方前觉得有趣,“你的喜欢是什么感觉?”   佟鸣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是渴望。”   “什么意思?”   “渴望他有一天能回应我的感情,”说完他觉得好像还不够,眼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痴缠,“我渴望他的一切。”   方前看佟鸣这幅模样看呆了,他一个激灵,一把扯住佟鸣的衣服:“你心里有人了!”   听见方前大叫,佟鸣那张脸一下又没了表情,他把自己的衣服从方前手里拽回来:“没有。”   “不可能,不然这种骚话你说不出来,” 方前凑上去追问,“是谁?有就是有,跟我说实话,别怕剩我一个人。”   “剩你一个人很开心吗?”   方前哑火了,心里蠕动着一股抽搐感,兴许是尧秋泽整天把情爱挂在嘴上,所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佟鸣......佟鸣会爱谁呢?又或者,什么人能让佟鸣爱呢?他想象不来。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肉让自己清醒:“我为你开心啊,所以到底是......”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佟鸣生硬地打断他,“我在书里看的。”   “......”方前下半句话憋了回去,干笑一声,“就知道你这人憋不出什么有用的屁。”   说罢就探出头偷看西屋的尧秋泽站在门口拉李昭的手,佟鸣在背后默默盯着他,目光从他迈出一步的腿移动到倾斜的后背,从后背挪向扒在门边的手指,从手指游走到挺直的脖子,最后定格在看别人恋爱看得津津有味的侧脸上。   他能懂他的渴望吗?   ——   自从那晚过后,尧秋泽就停止了手上的创作,他开始每天翻书店送来的报纸。   “保安......不行,”尧秋泽在上面打了个叉,“洗碗工......”   洗碗工只需要在后厨洗盘子就行,不需要说话,但是工资太低,先保留。   他看了好几天报纸夹缝里的招工广告,打了好几天的电话,要么是对方一听不会说话直接挂了,要么一听不会说话要把工资再往下压。   无良商家。   尧秋泽又开始琢么还有什么出路,上次和佟鸣讲完那话,佟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当真没再管他,他本来想过去找方前,走到半道又拐回来了。   方前现在跟他哥穿一条裤子,而且这家伙的嘴松得跟棉裤腰似的绝对会把他求助的事告诉他哥,这事他得自己解决。   他想,能不能去找李昭的父母聊聊,如果问题能从根源上解决,那他就不用送李昭去那么远的地方,在镇上找个工作就好,他们还能每天在一起。   晚上回去,李昭也把自己在报纸上看来的招工信息圈起来给他,叫他明天中午打电话去问问。   他们两个现在把床挪得近了许多,不过中间还是老老实实留着一掌宽的缝。   尧秋泽从被窝里伸出来手,朝李昭抓了抓,李昭也把手伸出来跟他牵着,尧秋泽就忍不住凑过去亲亲他。   他太喜欢李昭了,如果说那个暴雨夜他的喜欢只是个萌芽,那那晚过后它就迅速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并且愿意跟他牵手接吻的感觉,身体的实感所带来的愉悦和双眼阅读传递的信息大不相同,这太让人上瘾了。   “李昭,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为了能在晚上看清楚李昭的手语,他们又在折叠桌上摆了一盏台灯,把它放得远一点,这样既能看清楚,又不打扰他们睡觉。   李昭说,他妈当初为了生他吃了很多苦,他爸妈重男轻女厉害,为了要个男孩儿吃了很多偏方,他妈生了他之后就留下病根没办法再生了,所以他是家里的独苗。他刚哑那段时间家里对他还很好,后来他去了市里的聋哑学校,离开了家,他爸妈又领养了一个男孩儿,对他就没有那么上心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愿让你走?”   李昭苦笑,因为那个领养的男孩儿前几年跑了,好像找到了自己亲爸的地址,他亲爸丢掉他的时候很穷,现在是个小老板,就又把儿子收回去养了。   “然后你爸妈也把你捡回去养了?”   李昭点点头。   很封建的两个人,他觉得沟通难度有点大。   “那他们为什么还会送你去聋哑学校?”他觉得这样的庄稼人应该没有这个意识。   李昭说他爸听人说,哑巴长时间不和人沟通容易变傻,加上李昭总喜欢自己发呆,他们害怕独苗从哑巴变成傻子,就给他送到学校去了。   尧秋泽又看到了一点希望,这证明那对夫妻还是可以沟通的。   于是第二天中午,尧秋泽就关了书店的门,背上他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几本精神病学与心理学的教辅资料就去了镇子北边的安平村。   尧秋泽怕被那老两口看出来他们曾经在医院见过,特意穿了新衣服,他还带上一副尧玉安已经发黄磕了好几个坑的眼镜,在镜子里他都认不出他原本的样子。   他想装成大学生,以研究课题为由,试着劝导李昭父母,如果有希望改变他们的观念最好,如果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全身而退,再想别的方法。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就这么自己去了,然后一整个下午都没回来。   尧玉安下午去书店取书,前几天他就给尧秋泽说好他要定十本海底两万里,这是这次他给中考前十名准备的礼物。   书店大门紧锁,黄豆豆蹲在门口的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豆豆,你知道尧秋泽去哪儿了吗?”尧玉安弯下腰问他。   黄豆豆摇摇头:“我中午过来他就没在,下午过来他也没在。”   尧玉安以为,尧秋泽又去院子找佟鸣了,就往院子打了个电话。   佟鸣接起电话时刚从外面回来:“他不在我这儿。”   他没挂断,把话筒放在桌上去西屋问李昭,李昭也摇摇头,告诉他尧秋泽中午就说有事不回了,这一整天到现在都没见到人。   佟鸣又回去打给方前,一无所获。   尧秋泽就好像从这个镇上蒸发了一样,方前调了个班,去找杜爷,杜爷说:“我没听他说要请假啊。”   本来一个成年了的大小伙子消失一下午不是什么大事,但就他们对尧秋泽的了解,他不去看店要么找人替班,要么会给杜爷请假,无缘无故旷工还是第一次。   天色渐渐晚了,他们觉得要去找找人了。   他们想了一切可能的地方,尧秋泽都没在,甚至今天去都没去过。   “他别是去城里了。”方前骑着摩托去和佟鸣会和。   “现在没有回来的车了,回不来至少也会打个电话。”   尧玉安就在家里守着电话呢,没有人打来。   “会不会回去了?打个电话回去问问。”方前说。   佟鸣往院子打了个电话,这下院子的电话也接不通了。   方前扶着脑门冷静了一下,看向佟鸣:“你弟想的办法不会是带人私奔吧?”   佟鸣黑着脸,要私奔早就能奔了还用一个一个跑吗?   “什么私奔?”尧玉安急切地问。   没有人告诉尧玉安尧秋泽的事,他们甚至都没告诉他李昭这个人,只是说尧秋泽交了个朋友,这段时间陪他一起和佟鸣住,尧玉安当时还是举双手支持的。   “回去看看。”   这次方前也不骑摩托了,尧玉安也跟着去了,他们开车到了院子,佟鸣的屋子和西屋都黑着灯,刚停好车屋里就响起了电话声。   佟鸣忙开门进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而是一个人在非常急促地敲着一个不锈钢盆。   “李昭?”   方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条给佟鸣看,李昭在上面写,昨天尧秋泽问了关于他父母的问题,他怕尧秋泽去村里找他爸妈了,要回去看看。   所以,那一串刺耳的声音是求救信号吗?   三个人马上出门上车,直奔村里。   他们不知道李昭家在哪儿,下车到处找人问,好容易碰见一个年轻小伙子说要带他们去找。   “你们去干啥的啊?”小伙子打量打量方前和佟鸣,又打量打量一旁焦急的尧玉安,“你们不会也是大学生和老师吧?”   “怎么,还有别的大学生啊?”方前快步走着问他。   “下午来了一个,也去找他家了,不知道咋回事,被老李头开三轮追着撞。”   这话把三个人都吓到了,尧玉安语无伦次:“怎么......怎么回事啊?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跑了,你们真认识啊?”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一个院子前,听见里面有哐哐撞门声,院子的门是紧闭的,撞的肯定不是这个门,方前站在外面叫了几声,没人应,他和佟鸣干脆一人一边,愣是把院子大门给撞开了。   两个人跌进去差点摔到地上,进门就看见上次在医院见到那个老头儿,手里拿着一个耙子朝他们冲过来。   “我操!”   方前一个闪身躲开,一头撞上去抱着老头儿的腰,佟鸣借机去抢下了那个耙子。   他们看到那个女的一直站在另一个屋前,那个屋的门是铁门,咣咣撞门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合理猜测,他们又把李昭关起来了。   但他们现在没有心情关心李昭,佟鸣把耙子往地上一摔,抓住那个老头儿问:“下午来的那个人呢?”   “我日你祖宗!”老头儿满嘴脏话。   “你再不说,我报警告你杀人信不信?”方前指着老头儿的鼻子。   方前这一嗓子把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也吓住了。   “他跑了!早跑了!”老头大声喊。   李昭他妈也拍着大腿喊:“他就往东跑了!娘哎,谁杀人啊?三轮怎么可能跑得过他嘛!”   尧玉安转头就往东边跑,方前和佟鸣也跟了上去,屁股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屁孩儿。   搜救队从三人壮大到了十几二十个,他们对这村里不熟,按照那夫妻俩给他们指的路也没找到人,眼看着天黑得像灌了墨一样了,几个小孩儿打着手电筒跑过来,说在往东的大土坡下面看见一个人,不是他们村里的。   他们赶忙跟过去,这土坡上泥泞得要命,又湿又滑,方前一个没注意摔了个屁股蹲,他顾不得一屁股泥爬起来继续跑,前面几个小孩儿围着一个人,尧秋泽就躺在那儿,满头的血。   不到一个月,佟鸣第二次大晚上开车杀进厂联医院,尧玉安在后面抱着浑身冰冷的尧秋泽,生怕最后一口气儿也没了。   来接急诊的医生还是那个人,他对佟鸣和方前留下了一丝印象,看他们两秒说:“你们又撞人了?”   没有时间给他们寒暄,尧秋泽就被推去急救,他们一直在外面站着,尧玉安心里慌,来回走来走去。   没过多久护士出来问:“你们有人是A型血吗?病人得输血,医院不够了。”   方前知道自己是B型,佟鸣摇摇头,他是AB,他看向尧玉安。   “我,我是A型!”尧玉安忙上去说。   “和病人什么关系?”   “父子。”   “父子不行,等申请调血吧。”   尧玉安一把拉住她:“不是亲的,可以用。”   【作者有话说】   真是抱歉64章放错成65的内容了,导致两章重复,64章现在已经修改,想看的话可以看一下不想看也没关系没啥影响ORZ 第69章 日记   方前呆滞了得有五六秒,看着尧玉安跟护士走了,才转头看向佟鸣,这家伙淡定得离谱,像是一早就知道真相了。   “你家......到底哪个是亲生的?”他问。   “都不是。”佟鸣答。   尧春晓和尧夏宁是实打实被家里扔了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尧秋泽的亲生母亲是尧玉安年轻时候教过的一个学生,生他时年纪太小,和男朋友偷吃禁果,怀孕了男的跑了,她自己偷偷把孩子生在学校厕所里,家里人觉得丢脸,带她躲回乡下老家,小孩儿也不要了,就被尧玉安给捡了回来。至于尧冬青,他的爸妈都是尧玉安读书时的同学,亲爸染上毒瘾,亲妈生完尧冬青产后抑郁很严重,没多久就去世了,亲爸因为害怕加上精神紊乱,跳河自杀,尸体早就变成了江河里鱼的养料。   “那尧秋泽自己知道吗?”   佟鸣摇摇头,尧秋泽和尧冬青都不知道,他们被抱回来时还在襁褓里,尧玉安就瞒着他们,只是告诉他们和妈妈离婚了,因为在一起时不愉快,所以她走之后家里就没有了关于她的痕迹。   方前倚靠在墙上,他佩服尧玉安,那个年代养自己的孩子都不容易,他还一个一个往家捡,把他们养大之后又眼看着他们离开,不是因为长大成家,而是天灾人祸,五个只剩下两个,两个中的一个现在还生死未卜。   他们在医院一直守着,一直到半夜,护士才来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尧秋泽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醒来张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尧玉安一直在床边轻声叫他的名字,生怕是因为失血休克影响到大脑。   直到头顶的视野从雪白的天花板变成他爸他哥还有方前的三个人头,尧秋泽的眼珠才动了动。   “爸......”他哑着嗓子叫。   尧玉安一下喜极而泣,抓着他的手说:“爸在呢,你感觉怎么样?哪儿还疼不疼?”   “我渴。”   尧玉安拿起床头的水杯,水是上午接的,已经凉了,他站起来说去兑点热的。   佟鸣弯下腰,小声问尧秋泽:“是不是李昭爸妈干的?”   尧秋泽把眼珠斜过去看着他哥,昨晚方前和佟鸣就讨论过报警的事,最后才看在李昭的面子上决定等尧秋泽醒了再说。   “不是。”尧秋泽说。   “你别因为心疼李昭就不敢说实话,”方前插话道,“谁干的谁担,你哥也不会因为这就不让你俩谈恋爱了。”   “真不是。”尧秋泽又说了一遍。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下午,他去的时候本来一切很顺利,他都过去帮他们干了半天活儿,还跟那两个老夫妻聊了很久,他是以别人的案例切入进去,怕老两口听不懂书里的专业术语,把这些都编成了故事给他们讲,开始那俩人还听得津津乐道,甚至还要留他在家吃饭,直到他把话题转移到了李昭身上,这两夫妻就一下变了脸。   他们马上就明白过来尧秋泽是冲李昭来的,李昭他爸一口咬死尧秋泽知道他儿子在哪儿,拎着耙子就要打他,尧秋泽跑了,李昭他爸就骑着三轮摩托去追他,他只能往小路里钻,把自己跑丢了,后来跑到那个斜坡,速度太快脚一滑摔了下去,正好磕在路口拦车的石头上。   得,这报警警察也没法管。   尧秋泽又问他们:“李昭呢?”   “他回村去找你,被他爸妈锁起来了。”佟鸣说。   尧秋泽一下又哭了。   尧玉安拿着水杯进来见到这副场景又急了,过来问尧秋泽是不是哪里疼,尧秋泽也不说话,就是哭,佟鸣和方前在一旁站着,无奈地看着他。   尧玉安跟学校请了假,在医院照顾尧秋泽,佟鸣和方前就走了,他们还有班要上。   “医生说你弟还得住院一周,咱俩轮班吧。”方前坐上车关上车门。   “不用,我跟我爸就行。”   “你爸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他了,”方前想尽己所能帮帮尧玉安,又找借口说,“我要是一天都不去你弟以为我心里没他了。”   “他现在心里都不一定有你。”   “呵。”方前冷笑一声,这倒是不假。   之后的几天方前都会早上睡醒了骑着摩托去医院换尧玉安回去,等到下午了佟鸣再来,隔壁床的老太太羡慕尧秋泽幸福,一家全都来照顾他。   尧秋泽变沉默了许多,方前削好苹果递到他嘴边:“好嘛,你跟你哥都是少爷,我就是伺候你们的命,来二少爷您张张金贵的嘴。”   尧秋泽才把嘴张开,一块苹果嚼半天。   “哎,你天天不说话在想什么?”   方前终于坐不住了,在医院照顾一个不说话的病人太枯燥,他坐在那儿搓卫生纸都快搓半卷了。   “我在想我和李昭以后怎么办。”尧秋泽说。   “你还没放弃啊?”   尧秋泽瞥他一眼:“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   方前笑笑,这几天他们怕让尧秋泽不开心都没提这事,现在既然本人主动提了,方前就顺势说:“你自己跑去找他爸妈太冒失了,我都不会干。”   “为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事的,他爸妈大半辈子都是这么个认知,你过去几句话就想扭转过来,你想想可能吗?但凡他们能沟通李昭就不会三番五次地逃跑,什么时候才用‘逃’啊?那肯定是因为无法共存了才会逃。”   “那我怎么办?”   “你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方前耸耸肩,“等你伤好了再慢慢想吧。”   下午佟鸣过来时尧秋泽睡着了,方前也坐在旁边打盹,有人拍他肩膀他才反应过来。   佟鸣看着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盒子里全是被搓成一条一条的卫生纸,就问方前:“你做的花?”   “不。”方前从里面拿出一根,放到尧秋泽鼻子下面拨弄两下,尧秋泽就皱着眉头哼唧。   “哈,”他看着佟鸣那张无语的脸,笑了一声摆摆手,“那我走了。”   下午去上班,方前去小珍珠办公室看排班,他这段时间调了好几个班,得给人家补回来。   进去后他发现,这间办公室空荡了许多。   “你大扫除啊。”他翻着排班表。   小珍珠摇摇头:“我搬回家住了。”   方前怔了怔:“那你是答应他了?”   第二次的妥协这么快就来了吗?   不过小珍珠又摇摇头:“是我房间那个租客租期到了,我妈就把人撵走了,她自己来找我叫我回家住的,说我一个女生自己住在卡拉OK,怕别人多想。”   “真行,不是她把你赶来住的吗?”   小珍珠冷冰冰地说:“回去就回去吧,省得她天天在我耳边唠叨。”   第二天早上方前睁开眼,佟鸣已经出门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还躺着看窗帘外面,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透过薄薄的窗帘就看到了太阳,还有东哥闲得无聊在院子里玩自己的不锈钢盆。   狗就是实体的天气预报,太阳好的时候总会更闹腾一点,方前数了三个数从床上坐起来。   尧秋泽和李昭走了之后西屋就没收拾,他一直睡在佟鸣的屋子里,今天趁着太阳好就给收拾打扫了吧。   他从房间拿了两根铁丝绳,挂在外面墙上特意打的挂钩上,拽直了绑起来,然后去西屋打开大门,抱起折叠床上的两床被子搭在太阳下,又收好折叠床,拿着扫帚和拖把把屋子清了一遍。   小圆桌在墙边放着,上面放了基本书和几本尧秋泽的稿纸,方前过去把那些也整理好,他看到有一个稿纸本是背面朝上的,两面都被写上了字,正面的字是尧秋泽的,那背面一定就是李昭写的。   他好奇看了一眼,心里开始打鼓,然后一直往下看,心沉到了地底。   他把那个稿纸本收好,这是李昭留给尧秋泽的,等他出院了让他自己看吧。   打扫好西屋,方前站在院子里又伸了个懒腰,今晚他就可以搬回西屋住了,那把他们的被子也给晒了吧。   秋天的薄被子上个晴天已经晒过了,方前就抱着那个厚被子出来,还有铺在身下的被子也要晒。   他把他们两个的枕头拿起来,看到佟鸣枕头下面有个笔记本,他拿起来看看,哦,日记。   那他就不看了,他把日记往沙发上一扔,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等他把被子全都搬运到院子里之后,回来又把他俩的枕头套给拆掉,打算也洗了挂出去晒晒,刚揭开佟鸣的枕头套,里面哗哗啦啦掉下来一沓纸。   “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   这些纸都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些对折起来,有些像是揉成一团丢掉了又捡回来的,皱皱巴巴,他拿了一张看。   ‘1999年7月19日,晴,我没想到他会去找我,看见他的一瞬间心里是激动的,他话很多,但是有他在,时间会过得很快。他带我去陵园看了他妈,他哭了,他说他没办法因为我的苦难感受到快乐。我很后悔,当初不该对他说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快乐,我有点心疼他。’   七月十九,那是他和佟鸣被火车拉走后回到镇上的日子,这张被撕了揉成团丢掉又捡回来的日记写的是他?   那其他的呢?   他又拿起一张看下去。 第70章 我祝福你   1999年8月15日,晴。   好多天没见他,听说他最近一直和孟新山待在一起,到了晚上就一起回家看黄色电影。   上次他在录像厅反应那么大,我以为他不喜欢,起码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看,看来是我想多了。   买一个VCD吧。   1999年8月27日,晴。   他今天来说要去卡拉OK上班,也好,不用在家看他爸的脸色,去见他也更方便。   我们一起看了《春光乍泄》,他好像不太喜欢。   他问我,两个男人是怎么能相爱,这样对不对。   我试图说服他,但他还是无法理解,不过我也不在乎对不对。   他还问我男人要怎样和男人上床,问我有没有生理欲望,我是怎么解决的,说我看起来像一个性冷淡。   我不是。   1999年10月3日,大风。   他来找我,让我帮小珍珠的忙,我不想帮。   不过他说她心里有一位初恋,所以我答应了,她的人情还是欠在我身上吧。   上次尧秋泽说我有点难过。   是的,我害怕他喜欢上别人,害怕他从我身边离开。   1999年10月14日,晴。   他被他爸从家里赶出来了。   不能让他和小珍珠一起住在卡拉OK里,好在我提出来我这里住时他答应得很爽快。   我把那些影碟丢掉了。   1999年10月28日,阴。   他做春梦了,抱着我的腿,我本不想叫醒他,可是我起反应了。   他被吓到了,但他似乎很喜欢那个梦,他说梦里是个女人。   一定是那天坐在他怀里的女人吧,昨晚床上弄上了香水,他又想起了她。   为什么她只靠一点香味就能留在他心里,我却不行?   我讨厌那个味道。   夜里他睡熟之后总会翻过身把手和腿放在我身上,他的头发会蹭着我的脖子,他的呼吸很热,像个火炉一样。   我总会想起那些电影,男人和男人的。   我把他们换成我和他,我想抚摸他,想吻他,想占有他的嘴唇,他的身体......   我想和他做./爱,想看他为了我高./潮。   我的脑子里都是他的脸,一遍一遍想着他自./慰。   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吓跑,我得把他留在这儿,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对不起。   对不起。   1999年11月3日,晴。   昨天晚上,我吻了他。   他没有发现,他睡着了,就在我脸边,他的头发一直扫着我的眼睛,给我说他想要结婚,要让我去给他当伴郎。   我不会去,我不想目睹他的结婚现场。   但我知道,他喜欢男人的几率太渺茫了。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结婚,那我会祝福他,用我的一切祝福他,但至少在那之前,让我吻他一次。   我很喜欢那个吻,他的嘴唇很烫,舌头很软,他甚至回应了我,只是那一刻,他梦里的人一定不是我。   我要把他梦里的人赶走,把自己放进去。   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吻。   1999年11月29日,小雨。   尧秋泽会喜欢男人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选择的对象,未来会很苦,看他如何解决吧。   我又和他讨论了喜欢男人的问题,他还是无法接受。   之前我们讨论过会不会为不喜欢的人妥协,他很肯定说不会。   哪怕会失去我,也不会为此动容吗?   没关系,我不会离开他。   我还有时间。   几张纸在方前手里抖动,睫毛和瞳孔也一同颤动着,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   10月28日那张纸被笔尖划破了好几道,写他的人也为自己写下的东西感到害怕吧?   他他妈的也害怕!   为什么是佟鸣?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一个男人喜欢他,为什么偏偏是佟鸣?   他把那几张纸叠起来,闭上眼仰头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喉咙口,快要呕出来。   “操。”   他又低下头把纸重新展开,还是这些字,没有一个指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指向他。   佟鸣喜欢他,已经好几个月了,那天晚上的吻不是春梦,是佟鸣真的亲了他。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梦里的嘴唇和佟鸣很像啊!   “操。”他又骂了一句,声音也开始颤。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按理讲他现在就应该骑着摩托杀到医院把佟鸣按在地上狂揍的。   他要揍一拳质问他一句,为什么要喜欢男人,为什么要亲他,为什么喜欢的男人是他?   就算这家伙非要喜欢男人,他也可以像对待尧秋泽一样劝自己接受,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装作不知道吗?对,装作不知道吧,佟鸣看起来也没有想说破的意思,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慌忙把纸叠好,塞回佟鸣的枕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他还是去医院换了尧玉安的班,他坐在椅子上,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笼罩着一层阴影发呆。   “你怎么了?”尧秋泽问他。   他冲尧秋泽扬起一个虚假的笑:“昨天晚上没睡好,头疼。”   “你趴着睡会儿。”   “腰疼。”   “那你先回去吧,我没事,我哥一会儿就来了。”   方前头也不回地跑了,他不想见佟鸣,一点也不想。   晚上还是到了,因为佟鸣白天要开车,尧玉安不让他值晚班,所以佟鸣每个晚上都会回来,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方前骑着摩托回去的时候灯果然还是亮着,佟鸣在等他。   他在院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曾经的感动有点可笑,以前他总是想佟鸣为什么能对他这么好,他到底配不配让佟鸣这么无条件付出,结果其中的原由比他所能想象的刺激多了。   他推开院门,把车停在墙边,佟鸣听见声音出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打扫了下卫生。”他背对着佟鸣,扎好摩托车。   “快去洗吧,外面冷。”   佟鸣好像没有发现他动了他的东西,他去洗漱完走到门口,没进去,对佟鸣说:“我今天把西屋收拾好了,晚上我就搬过去住了。”   佟鸣和前几次他提出要搬过去时的反应一样,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说行。   方前自己回到西屋里,感觉这个屋子比之前还要冷,把厚被子裹起来也冷,明明他天生体温就高来着,以前在书店住寒冬腊月也没有这种感觉。   那一整个晚上方前都辗转难眠,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忘掉,忘掉了他就能和佟鸣继续当彼此最重要的兄弟。   可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昨天看到的文字照常留在脑子里折磨着他。   忘不掉。   方前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床上衣服开始叠被褥,他知道他昨天害怕的是什么了。   被褥叠好,衣服也打包好,还有洗漱的东西在水池旁边,等下走的时候一起带走,他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   “我今天......”佟鸣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屋子行李,愣在门口,“你这是干什么?”   “我打算搬回店里住了。”方前还是背对着他。   “为什么?”   “我之前搬过来就是因为小珍珠也在那儿住,不想听人嚼舌根,她前几天搬回家了,正好我回去,”方前恨不得用能想到的所有的话来解释,“你看啊,现在天越来越冷了,我两点下班骑车回来冻得要死,以后下雪结冰更别过了,我住在店里就不用跑了,上下班也方便。”   “你不是说不想当圈里的驴吗?”佟鸣问。   方前笑笑:“那就是随便一说,我就是懒得跑了。”   “你在那里住得好吗?”   “怎么住不好,反正我在哪都睡折叠床,没差别。”   “方前,”佟鸣叫住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方前僵直的背一颤,他应该编个什么样的谎言来骗过佟鸣?既可以离开,也可以让他们这几天不要见面,还可以保持他们的感情不受影响?   这对他有点难了。   他扔下手里的行李,转过身面对佟鸣,拼命稳住情绪:“我看见了,你枕头里的东西,我昨天晒被子的时候掉出来了。”   佟鸣瞬间面如土色,时间静止了一般,两人之间一片死寂。   佟鸣现在是怎样?被拆穿就认命了?听他处置了?   方前无措地笑了一声:“你既然不打算让我知道,就别把东西放在我能碰得到的地方啊,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办?”   佟鸣还是沉默。   “你一开始就无所谓尧秋泽会喜欢男人,是因为你也喜欢男人,对吧?你比他早多了,”方前崩溃地问,“为什么是我啊?你但凡换个男人去爱呢?”   “换个男人你就能接受了吗?”   佟鸣刚才的错愕已经褪去又变得淡然,但是他知道,评判佟鸣的情绪已经不能从脸上读取所有了,特别是在他看完那几张纸之后,他根本想不到闭着眼一动不动的佟鸣脑子里在做怎样的运动。   “换个男人我祝福你。”他说。   “我不需要。”   方前失声笑笑,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抓狂,这个人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那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接受不了。”   佟鸣垂了下眼,点点头:“知道,你之前说过。”   “那你怎么选?”   “没得选,方前,这件事你知道了,咱俩就不可能回到以前的关系了。”在佟鸣眼里这件事好像没有商量的余地。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是吗?”方前上前走了一步,他要最后确定一次,佟鸣是把这事放弃了选择他,还是在他俩中间筑道墙。   佟鸣牢牢钉在地上的腿动了动:“就算我放弃了,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方前想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你别搞这些,我可以......”   但佟鸣并不领情,直接打断他:“一个喜欢你还会偷亲你的人,在身边扮演兄弟,你的一举一动在他心里都会被意淫。”   方前退后了一步,佟鸣看到对面那张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恐慌。   但他没有就此停下,那安静又沉重的步子再次向他靠近,佟鸣又重复了一遍:“不恶心吗?”   方前感觉自己好像被彻底推入了绝望,他想对佟鸣说‘那以后就不要再见了’,但他又说不出来,不能否认佟鸣说的话已经让他感到恶心了,怎么办?死局?   “你就一定要闹到这一步是吧?”方前快速离开佟鸣伸手便可触及的范围,他不需要佟鸣再回答了,那张嘴里现在说出来的话都是他不爱听的,“我搬回店里,咱俩都冷静一下。”   他把被褥扛在肩膀上,拎起衣服,佟鸣走上来伸出手,他马上侧身躲开。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佟鸣花了两秒钟在想他下意识伸出来的手是想做什么,抢回行李?还是一把拉住方前不许他走?   方前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让他收回了这种念头,方前鲜有这种时候,大概是真的被他吓到了。   他的手转而抬起折叠床:“把东西放车上,我送你走。”   方前的眉头紧紧锁着,太阳穴突突突突像机关枪一样跳,佟鸣说要送行李,那就让他送行李吧,他现在实在不想和他多聊。   方前把东西全放上了后车厢,然后骑上自己的摩托走了。   他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跟在他身后的白色面包车,还有渐渐远去的院子,拧下了油门,车和院子都消失在了镜子里。   飞驰的摩托让萧瑟的风更加冷冽,吹得方前脸颊和眼睛生疼,他感觉有一天佟鸣也会这样消失。 第71章 方前走了   方前走了。   佟鸣帮着搬的家。   开车回来,他拿起床上靠里的枕头,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果然是看过了,他之前放在里面时不是这样叠着。   他坐在沙发上,把纸一张张展开,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方前时他还撕掉丢进了垃圾桶来着。   他的手垂下去,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巴掌大的花瓶里,那里插着的两朵山茶,这是尧秋泽从家里带过来的。他爸把花养的好,到了他们这儿没多久就变得半死不活,方前觉得它挺不过这个冬天了,前两天掐掉它最后两朵花插在花瓶里,让它发挥最后一点装饰价值。   还是被发现了,方前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如出一辙,这个结果他预想过很多次,所以现在也还算淡定。   方前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些放在他碰得到的地方,他也不是没想过,这里离方前那么近,枕头套也没有上锁,而且那个人啊,很喜欢被阳光包裹着,太阳一好,就张罗着晒被子。   这么看来确实很容易被发现,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呢?他问自己。   他在期待什么?还是他早就不满足于现在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   尧秋泽要出院了。   “方前没来啊?”他伸着脖子奇怪地看病房门口。   “他打电话说今天有点事,改天去书店找你。”尧玉安说。   尧秋泽好奇了一下,解释的竟然是他爸,佟鸣提着他的行李一句话不发。   卡拉OK里,小丽去点完歌回来,趴到前台歪着头问方前:“你到底是怎么了嘛?变哑巴了?一天天话也不说笑也不笑。”   小丽没了方前这个话搭子这些天格外寂寞。   小刘也趴过来□□:“哥这一看就是受了情伤。”   “哦?”小丽的嘴变成个‘O’,又撺掇方前说,“你喜欢她就去追啊!她现在可只是相亲,跟那男的话都不聊几句,跟你都谈过几次心了,你的优势大大滴啊!”   “唉,哥差的是感情吗?”小刘搓搓手指头,“差的是钱。”   “啧,”小丽咧咧嘴,还不放弃,“她爹妈是难整,但你要相信爱能战胜一切,大不了私奔呗!”   “你俩别吵了。”方前让他俩吵得头疼。   现在是小珍珠的问题吗?是佟鸣的问题。   从那天搬出来,他俩已经四天没见了,连尧秋泽出院他都没去,就是不想和佟鸣打照面。   他以为这事过几天就会慢慢变得平淡,他就有心思再去找佟鸣聊聊,但事实给他一耳瓜子,他还是介意得很,一点都不想聊,每次心软一点佟鸣那句‘不恶心吗’就又激起了千层浪。   “方前,你来一下。”小珍珠叫他。   方前放下手里的笔从前台走出去,小丽在后面握着拳头给他加油打气。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怎么了?”   “老郑头这事办好了,换了个送货的,以后不用他了。”小珍珠说。   “挺好的。”   然后小珍珠就没了下文。   “没事了?”他问。   小珍珠定定看着他:“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方前搓搓脸,他状态不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没什么好反驳的:“我没有影响工作。”   “那你跟我聊聊,”小珍珠又强调,“作为朋友,我都跟你聊过那么多,你也应该跟我聊聊。”   方前虚伪地笑了笑,怎么聊呢?他的事和小珍珠又不同,他说不出口。   “过两天就好了。”他说。   “你跟佟鸣闹矛盾了啊?”她说得直白,“不然你在那住得好好的干嘛搬回来?”   “天太冷了,他那儿太远,我不想跑了,”方前站起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事我先去忙了。”   “方前,”小珍珠又叫住他,“我有点难受。”   “你又怎么了?”   “我昨天不是休假吗,跟他一起去县城看电影了。”   方前又默默坐下。   “我努力想去喜欢他,他约我我也不忍心拒绝,可去了我又觉得很累,跟他说每一句话都很累,所以我就跟他说,不如放弃吧,大家都轻松一点,”小珍珠也忧愁起来,“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不用在意他的感受,一句话不说也无所谓,只要在我身边他就很舒服。”   好执着一男的,方前问她:“那你想怎么样?”   小珍珠摇摇头:“我不想伤害他,我自己吧,又不想跟他凑合一辈子,我很努力了,我想在婚前能爱上他,跟他开开心心地结婚,但就是做不到啊,你知道吗,努力去喜欢一个不喜欢的人太难了。”   “你不明确拒绝就是在伤害他啊,你又不可能爱他,为什么还要给他希望?”方前一股脑说了出来。   小珍珠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又歪着脸看着她的小窗户:“我再想想吧。”   方前起身离开,关上门靠在墙上,心里堵得难受。   他也不想伤害佟鸣,所以他不能给佟鸣希望,他打消了过几天就去找佟鸣聊如何继续兄弟情的念头。   尧秋泽出院已经有几天了,方前还没去看过他,睡了一晚早上起来他就去了书店。   尧秋泽头上还缠着绷带,坐在书店里翻报纸。   “想出来办法了吗?”   尧秋泽抬起头:“你还知道过来啊。”   方前拉了个板凳坐过去:“这几天忙。”   “有什么好忙的,大冬天也没几个人。”   方前没再解释。   “我昨天去村里找李昭了。”尧秋泽说。   “你还敢自己过去?”方前严肃起来,“嫌上次没死透是吗?”   “我没想干什么,就想去见见他,”尧秋泽惨笑一下,“但还是没见到,他爸妈在院里养了两条狗,一有人靠近就叫,比东哥还凶。”   方前松了口气:“叫你哥给你想办法啊。”   “我哥最近也忙,都见不到人。”   方前犹豫着,还是试探地问一句:“你觉得你哥......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不是给你说了见不到人,”尧秋泽还是给面子想了想见的为数不多的几面,“没什么异常啊,他不一直都那样吗?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没有。”方前摇头。   他一直在书店待到中午,尧秋泽要回家吃饭,叫方前一起。   尧玉安炖了冬瓜排骨,特意盛了一碗放进搪瓷缸里,装好拎出来放在桌上:“方前,这个你带走,晚上你和佟鸣热了吃。”   尧秋泽正在专心啃排骨,方前低头扒了口米饭,嚼嚼咽下去才说:“我不住那儿了。”   尧秋泽啃肉的动作停下了:“为什么?”   “天冷,不想路上跑了,就搬去店里住了。”他还是这套说辞。   “哦,”尧玉安没多做怀疑,“你在那儿哪能住好啊,要不你搬到我这儿,干什么都方便。”   方前笑着拒绝:“不了叔,住挺好的,我搬过来打扰你休息。”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尧秋泽还是拎起那个搪瓷缸递给他:“你去给我哥送去。”   “去不了,忙。”   “方前,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尧秋泽总算发现了端倪。   他在他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方前就好猜多了。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说完方前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到了在西屋看到的那个稿纸本,转身问尧秋泽,“西屋的东西你拿回来了吗?”   “什么东西?我哥把衣服给我送回来了。”   “你那个写小说的本子。”   “哦,那是废稿,不要了。”   方前叹了口气:“李昭给你留了话,在稿纸本上,你空了过去看看吧。”   ——   尧秋泽把搪瓷盆放在车篓里踩着自行车就过去了,佟鸣刚吃了午饭,自己做的,方前搬走之后他自己吃饭又回到了以前只炒一个菜的时候。   “爸给你的。”尧秋泽把搪瓷盆塞进佟鸣怀里就往西屋跑。   方前买的折叠桌还在墙边放着,李昭在这里时他们买来的东西也都还在上面。   尧秋泽过去扒出压在最下面的稿纸本,他把本子翻过来,最后一页的背面是李昭留给他的长长的一段话。   ‘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被人用真心喜欢,我也很爱你。   以前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人需要都是侥幸,所以死心塌地跟了他六年。   关于他,我瞒了你很多,但我知道,你是第一个真心爱我的人,我不应该瞒你,所以我写下来告诉你,如果吓到你,很抱歉。   他第一次让我穿裙子就是在带我离开的火车上,他说他希望我这么做,我就照做了。我很害怕,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怕被人发现我是男人,怕被骂变态。   可他说,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在他眼里是最漂亮的。久而久之,我就沉迷于此,只要他能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总是让我穿上裙子抱着我,他说如果我能学会化妆就更漂亮,他会更爱我。我就开始学化妆、戴假发,把自己打扮成女生,有时候夜深了,他还会这样牵着我出门散步,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不会丢下我,说不定还能骗过所有人结婚。   我真的信了。   后来他父亲去世,他认识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很富有,他就突然说要跟她结婚。   他开始频繁把我扔出门外,让我在外面待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再开门让我进去,如此往复,直到有一天,他早上再打开门,把我的衣服全都扔了出来,他说他把房子卖了,要搬家了。   我哭着求他,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家里的家具他也不要了,只带了些衣服就离开,再也没回来。   不过还好,我只花了半年时间就走出来了,可能我早就知道他并不爱我,我只是他的一个听话的玩具而已。不过他到底是占据了我人生的六年,和他在一起的很多习惯我都没能改掉。   你之前问过我,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没敢和你说,其实那也是他打的,不是殴打我,这是他的一个癖好,每次上床的时候在我身上留下伤痕能让他感到满足。   很抱歉,这些或许让你难以接受,但没关系。   不管以后将会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找他了,那六年对现在的我来说是肮脏的污渍,我会努力摒弃它。   那天我给你涂口红的时候你说你不喜欢,谢谢,我也会重新考虑我是否真的喜欢我的那些习惯,但这需要时间。   你可以把这些都写进你的小说,我真的没关系,期待有一天可以在书里看到你的故事。’ 第72章 有病   尧秋泽又哭了,自从认识李昭之后他的眼泪掉得比之前还要频繁。   只是这次一声也发不出,好像也哑了一样,坐在椅子上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佟鸣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   马上要到年底,即使天冷卡拉OK也比以前要热闹,除了他们镇上临边的镇也跑来开年会,说是去县里的娱乐/城太花钱,还是他们这儿划算。   “真抠搜!就要三瓶酒还让我送他盘花生米。” 小丽端着空盘子回来抱怨。   “你让他再加两瓶,说五瓶就送。” 方前头也不抬地说。   小丽蹬蹬蹬跑回去,又蹬蹬蹬跑回来:“加了,隔壁也要花生米,他说他们要十瓶,得送两盘花生米。”   方前笑笑:“那送吧,一盘花生米也没几个钱,你等下过去上人了就说,二十瓶酒就再送个果盘。”   店里的酒哐哐往外卖,一般平时不舍得点的东西,到了年底连卖带送的销量极好。   小珍珠过来说:“可以啊,经理让你干得了。”   “别啊,我没想篡你位。”方前让她打住。   小珍珠露出个梨涡:“我说真的。”   “那咱俩换换?你当我下属?”   “做梦吧你,”她斜他一眼,“我是说,我要是走了,你就上来干。”   “走?你决定嫁了?”   她又摇摇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还在反复横跳。”   俩人没聊几句,小丽就扯着嗓子大喊:“有没有人啊!吐了!快拿拖把!操忙死我了!”   “哥!”那边小刘又扯着嗓子喊,“没酒了!啥时候上酒!”   小珍珠跑去拿拖把,方前去打电话问今天能不能加趟班送酒,年底定酒的人多,得提前约,他们本来囤了一批,被这两天来的装逼的祸祸完了,瓶盖一撬在包间天女散花。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他正不耐烦想自己去烟酒店提,电话通了:“我给你问问啊......能,二十分钟送过去。”   二十分钟刚刚到,小刘就大喊:“酒来了!”   还真准时,方前心想这次这人换得好,要是那个老郑头可得可着俩小时给他磨。   还有俩包间欠着二十瓶酒,方前也放下手里的活跑下去帮忙搬。   “搬上去直接送包间里。”他叫小刘快点。   到了后门,酒已经摆在门口了,他刚想再夸一句服务态度好,就越过那些酒看到后门口停着的那辆再眼熟不过的白色小面包。   “怎么是你?”他定在原地。   佟鸣把最后一件酒搬下来,拿出货单递过来:“签字。”   方前没接他的货单,佟鸣又往前递了一下:“你不签字我回去拿不到钱。”   方前一把拽过货单,也没点货,胡乱签上自己的名字,攥在手里不还:“别告诉我以后都是你送。”   “是。”佟鸣的回答简洁干脆。   “你故意的是吗?”   “有什么故意的,有单子给我我就干,”佟鸣朝他伸出手,“货单。”   方前咬咬牙,好几天没见面,再见面就是对着点炮,他把货单扔回去,弯腰搬起酒就走。   佟鸣把货单放回车里,关上车门,也帮着把酒搬了进去。   “哎,佟鸣,好久不见啊,来玩吗?”小珍珠拖完地拎着拖把回来。   “来送货。”佟鸣把酒在墙边摆好。   “是你送货啊?”小珍珠好奇问。   “你也不知道?” 方前扭头问她,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火气。   “这我哪知道。”小珍珠看这俩人的气氛不对,转脸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方前蹲在货架前上酒,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佟鸣要走了,突然开口:“我给你说过,男人我真不行。”   佟鸣停在门口,摘掉手套转过身,手指关节因为天冷泛着红,目光直直落在方前身上:“我没有逼你。”   “那你现在算什么?”方前猛地扭过头,“别给我说你不知道货是往这儿送的。”   佟鸣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方前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佟鸣的嘴上。   他在店里住的这些天,总是会半夜想到佟鸣的嘴唇,以前觉得那场春梦是宝贝,没事就翻出来回味,现在一想到梦里的嘴唇是佟鸣的,他就会半夜惊醒,一背的冷汗。   这家伙不出现都快把他搞得神经衰弱了,现在又一声不响冒出来,还摆出这副样子,他真是一点也不想看。   “因为我想见你,我很想你。” 佟鸣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方前神经上。   方前蹲在架子前,愣了半天,佟鸣走了,他又扭头继续上货,咬着牙狠狠骂一句‘有病’,他感觉他现在能理解小珍珠的苦恼了。   被一个不喜欢的人喜欢,不,缠着,实在是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超过下班的点了还有一桌客人赖着不走,甩出来二百块钱说要通宵。   方前和小珍珠让其他人先走了,他俩去劝这桌客人,还给了优惠券,让他们下次再来,这几个人喝得神志不清,拉着小珍珠非要她陪唱。   “来妹妹!陪哥喝一个!”说着拿着酒就要往小珍珠嘴里灌。   “哥我下班了,你明天来我送你五瓶酒,咱们今天就先回吧。”小珍珠挡开,结果这货一个没站稳抓着小珍珠的胳膊一起砸地上去了。   小珍珠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方前刚把在厕所睡着的人给搬出来,听见小珍珠的惨叫,人往走廊一扔就冲了过去。   到门口一看,方前脑子里瞬间闪出一场醉鬼欺负小姑娘强耍流氓的大戏,跑过去抬腿就要踹。   小珍珠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方前的脚都到客人脸前了,赶忙上去一把抱住:“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方前单腿站在那里晃晃。   “他喝多了摔倒,拽住我了,我没事。”小珍珠松开抱着方前大腿的手,站起来拍拍衣服。   “哦。”方前放下腿,弯腰一看,呼噜都打起来了。   他出去把走廊里那个人也扛过来,四个男人横七竖八躺着,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打电钻似的。   “让他们睡这儿吧,咱俩也弄不回去,你今天晚上睡我办公室好了。”小珍珠说。   她也该回家了,穿上大衣套上围巾,刚一出门就被冻得直跳。   北方的妖风一刮起来就像刀子,有衣服裹着的地方还好,露出来的皮肤每一寸都像在滚刀山。   方前拿钥匙跟出来:“我送你回去吧,今天太晚了。”   “行。”小珍珠把脸又往围巾里缩缩。   她坐在摩托车后面,伸手抓住方前的衣服,方前没带手套,也没有围巾,她伸着头问:“你冷不冷啊?”   “还行。”方前大声回她。   摩托车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小珍珠家楼下,他停下来让她下车,小珍珠从脖子上取下来围巾给他:“你带着回去吧,暖和点。”   “不用了。”他说。   “哎呀带着吧,”小珍珠把围巾塞在他怀里,“你自己围上,别整的跟上海滩似的。”   方前就自己把围巾绕在了脖子上。   “那你快回吧,路上小心啊。”   回去的路上方前想,他买了摩托这么久,小珍珠还是他带过的第一个女生。   第二天尧秋泽来店里找方前。   他往吧台椅上一坐,看着方前说:“我哥周四过生日。”   就是两天之后,方前还是低头继续按计算器算账。   “我怕你不知道特意跑来告诉你。”   方前也不说他到底知不知道。   “周四中午,去我家吃饭。”   “不去了,那天我有事。”方前可算开口了。   尧秋泽把他的计算器拿过来,啪啪啪按了清零,往手边一放:“方前,你看着我的眼睛。”   如他所愿,方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哥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去问你哥啊。”   “他不说啊。”   “那我也不说。”   “你俩有病吧!”   方前想说,你哥是真有病,他这个没病的都快被他哥搞出病了。   尧秋泽气的抓住方前的衣服:“你就一句话,周四中午,去还是不去?”   “不去。”   尧秋泽一把撒开手,指指方前:“你真没良心。”   尧秋泽走了以后方前又把计算器拿回来,重新按下账单上的数字,计算器冰冷的声音重复着:“二十加八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   方前的手指死命捣着那个加号,小丽跑过来一把抢过计算器抱在怀里:“你发什么疯啊方前,就剩这一个计算器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他当然知道那天佟鸣过生日,他怕他记错了还特意问过尧玉安一遍,他早就去县城买好了生日礼物在店里藏着。   佟鸣对什么都淡淡的,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他就想挑个实用的,在市场上逛了一大圈,一个大姨拉着他:“经常开车的腰都不好,你给你爸买个护腰坐垫,保护腰!德国进口,用过的都说好!”   “不是给我爸。”方前必须得纠正她一句,然后举着那个护腰坐垫看看,还真行,虽然佟鸣身体倍儿棒那个腰干架的时候甩得跟水蛇样,但防患于未然,万一以后因为腰不好被老婆嫌弃就麻烦大了。   他把那个护腰坐垫买回来,小珍珠和小丽对着它啧了半天。   “这玩意儿你去小商品批发街五十能买仨。”小丽说。   “钱还是存银行吧,感觉你老了会买保健品。”小珍珠说。   虽然方前知道自己被坑了钱,但东西确实是管用的,他还给包装了一下打算生日送给佟鸣。   现在让他怎么办呢? 第73章 你别说话   今晚下班很顺利,小丽和小珍珠一起走的,方前送他们出去,顺便锁门。   “拜拜方前!晚上睡不着别想我们哦!”小丽的人生惯例就是抓住一切机会调戏帅哥。   等她们走远,方前正要拉卷帘门,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墙后有个人影,露出一半身子,个子不低,正正面对着后门,天太暗看不清楚。   “流氓?”他嘀咕一句,不对,要是流氓就去跟踪那俩女生了,站在儿跟他耗什么?   不会是佟鸣吧?他冷下脸,这就有点太变态了。   他走过去,叫佟鸣的名字,没有人应。   这种叫半天一声不吱的性子太他妈佟鸣了。   “你要再这样我以后真跟你一刀两断。”他放下狠话。   那个人影动了动,从墙后面朝他走过来。   不是佟鸣,是一直在追小珍珠的那个杨光。   “你在这儿干嘛呢?”方前松了口气,幸亏不是佟鸣,他指着两个女生离开的方向,“她们都走了。”   “我来找你。”杨光说。   “找我干什么?”   杨光又往他面前走了几步,颇有一股要干架的气势。   他俩个子差不多,方前稍稍高一些,但杨光体格健壮,再加上当过兵,真打起来方前难说能不能赢。   “我昨天见到你送她回家了。”   方前皱皱眉:“你说的追就是天天跟踪她?”   “不是,她妈昨晚打电话说她一直没有回家,我本来想来接她,正好碰见你骑车载着她。”   原来是这样。   “所以呢?”   “我很羡慕你,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那么开心过。”   方前收起了对杨光的防备,他感觉这个人现在很难过,但是在掩饰。   “我以前来店里找她也见过你,你们两个不管是聊天还是相处,她都很轻松。”   “朋友嘛。”方前说。   “我就想来问你一句,你喜欢她吗?”   这么直接?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你会喜欢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来跟我宣战?” 方前瞬间有些不耐烦   杨光点了点头:“我不会放弃追她,我们公平竞争,我会努力让她先爱上我。”   “你觉得她会喜欢你吗?你自己也知道,她和你在一起很累。”   “但是她有在为我努力,这就证明我还有希望。”   “感情是努力就有用的吗?能努力我早就努力了。”方前脱口而出。   能努力他早就努力了,失去佟鸣对他来说比失去方贯都要痛苦,可这根本就不是努力的事儿。   他冷静了一点,是他话说重了,杨光和小珍珠到底和他们俩不一样。   “祝你成功吧。”   说完他不再搭理杨光,回店里唰啦拉下卷帘门。   杨光没有告诉小珍珠他来找方前的事,方前自然也不会说。   没有那么忙的时候他呆呆地看着小珍珠,小珍珠搓搓自己的脸:“怎么?妆又漂亮了?”   方前笑了一声:“挺佩服你的。”   “你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什么阴阳怪气,那是尧秋泽,”他有气无力地说,“真挺佩服你的,我只听过追人的努力,还是第一次见被追的也在努力。”   “这个啊,”小珍珠过来坐下,“没那么复杂,努力一下才能更确定结果,行的话就是捡着了,不行的话你以后想起来也不会再后悔。就像我初恋,当初我姨妈要离开高中时我什么也没说就跟着走了,都没跟他正式再见,如果那时候我就努力一下,可能当下就结束了,他也不会这么一直留在我心里变成遗憾,所以现在虽然是杨光追我,但我努力也算是给我自己多一种选择吧。”   方前听进去了,并且听的很认真。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珍珠问他。   “你的思想很成熟......你真牛逼。”   “......”她翻了个白眼,“你真没文化。”   那天下班之后方前去小珍珠办公室,从柜子里面拿出来那个精美礼盒包装的护腰坐垫。   过了今晚十二点,就是佟鸣的生日了。   尧秋泽之前给他说过,他们家过生日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坐一桌好菜吃,彼此也不会送什么礼物,方前过生日那天规格算是最高的了。   为什么呢,因为佟鸣送了他一盘磁带,说是去城里看到新上的就买回来了,书店都还没进到这盘磁带的货。   因为方前喜欢听《大约在冬季》,佟鸣以为他喜欢齐秦,就买了今年新出的专辑。   他收到的时候还挺开心,《袖手旁观》,这首他也喜欢,不过自从有了VCD之后他的随身听就没怎么再打开了,再加上他现在在卡拉OK上班,随身听更是吃灰的命,那盘磁带被他和其他磁带一起装进曲奇饼干盒,甚至到现在都没拆封。   想到这里他又弯下腰,从柜子里找出饼干盒。   随身听和磁带放在一起,他插上电源,撕开磁带盒子上的保护膜,把那盘磁带塞进去。   齐秦的声音透彻清亮,在卡拉OK里也总是会响起来,只是那些人唱歌太撕心裂肺了,把这首歌唱得都变了味儿。   “......你的脸庞,闭上眼睛就在我眼前转啊转,我拿什么条件能够把你遗忘,除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爱过对方......”   方前按下暂停,磁带‘咔哒’一声弹出来,一个人听的时候太安静,安静到那些刻意压抑的回忆全涌了上来,那些事现在不适合出现在眼前,那个人也一样。   凌晨三点多了,一个月前的凌晨两点佟鸣等在楼下给他说生日快乐,还问他是不是第一个。方前现在才反应过来,佟鸣是怕小珍珠抢了他的第一吧,他一直怕他喜欢上小珍珠。   可惜了,他这一个晚上,也没有去给他说生日快乐。   甚至这一天也没有。   ——   佟鸣中午回家,尧玉安做好了菜,虽然他们只有三个人,也是做了六菜一汤,尧玉安说吉利。   佟鸣不喜欢吃生日蛋糕,他们就没买,尧玉安倒了杯酒说:“方前也没来,我自己喝吧,你俩都喝饮料,下午还得上班。”   提到方前,尧秋泽刻意看看佟鸣,他哥脸上毫无波澜,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尧秋泽才觉得不正常,按照他哥和方前的关系,怎么说也得解释一句。   “我去给方前说了,他说他不来。”他故意在一旁说。   “方前有事,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店里有个人辞职了,走不开。”尧玉安急着解释。   “他忙什么啊,这又不到上班的点,他就是单纯不想过来。”   尧玉安叫他别乱说,他一直看着佟鸣,佟鸣只管吃鱼,尧玉安要碰杯他就端起杯子,没有难过,没有生气,就差在脸上写上‘我不认识方前了’。   尧秋泽把筷子放下了:“哥,你俩到底多大的仇?你俩能有什么仇啊?我真的想不明白。”   尧玉安也早就察觉出了不正常,他本不想掺和小孩儿之间的事,但他也担心:“你弟说的也对,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讨论,说不定就解决了。”   佟鸣摇摇头:“我自己会解决。”   “那就是你俩肯定能和好咯?”尧秋泽探着脑袋问。   佟鸣放下了筷子,指甲在手上抠了几下:“可能不能,不要因为我影响到你们,他没错。”   方前不在的餐桌结束的很快,因为没有人一直叭叭不停说话,也没有人和尧秋泽吵嘴,吃饭就又变成了形式。   佟鸣下午还要出去工作,他昨天晚上没有等来方前,他报着过一丝幻想,方前有没有可能去找他,哪怕说一句话呢。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就是不想让自己想那么多,他把今天的时间排满了。   下次给卡拉OK送货的时间是周日晚上,反正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他总能再见到他。   在外面待到半夜,晚上他是在县城吃的肉丝面。   “小佟,阿辉快该回来了吧?”现在不是饭点,老板坐在旁边陪他唠嗑,“再有一个月就过年咯,小佟,他要是回来来我这儿没开门,你让他给我打电话,你说这一年就见一次,咋说我也得跟他喝两杯。”   佟鸣‘嗯’了一声。   陈家辉和老板是老相识了,回来就会来这儿吃饭,还带来过不少回头客。   吃完饭回去,刚到院门口东哥就对着他叫,佟鸣开门进去,停好车回到屋子里时看到东哥站在墙边摇尾巴。   墙边放着一个盒子,他走过去拿起来,盒子包着一层粉色的礼物纸,还扎着一朵黄色的拉花蝴蝶结。   他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护腰坐垫。   ——   又是凌晨两点,方前自己坐在小珍珠办公室那张沙发里,随身听里放的还是齐秦的磁带。   他感觉他太怂了,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好像从这件事的开始到现在一直担惊受怕的都是他。   他兀自笑笑,想当初他还准备了一肚子词儿来夸那个护腰坐垫好来着,他得让佟鸣知道他是有多么为他的健康着想。   着想什么?腰护好了意淫着上他是吗?   “真他妈操蛋。”他骂了一句。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凌晨两点多,午夜凶铃啊?   他哼笑一声,都是鬼,也差不太多。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边,听着它响啊响,响到快结束了,他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端一开始没有声音,方前先开口了:“佟鸣,你别说话。”   他不想听佟鸣的声音,于是电话里就一片安静,不过他还是能听得到轻微的呼吸。   他紧紧攥着话筒,垂着头,喉咙发紧:“生日快乐。”   四个字一结束,他就‘啪’地挂断了电话,只剩下磁带沙沙地在屋子里回荡:“除非你说,离开我你从不曾觉得遗憾......” 第74章 真神奇啊   尧秋泽又跑来找方前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去我家吃饭。”尧秋泽一进门直奔主题。   “去不了,那天晚上忙。”方前拒绝。   “我不管,你请假,”他看着方前不为所动就开始耍赖,“你要是不去,以后你都见不到我了。”   方前现在没心情陪他玩:“我又没有对不起你哥,你朝我撒什么气?”   “跟我哥无关,方前,”尧秋泽突然认真得像是要去赴死,“我说真的。”   于是到了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方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找小珍珠说:“我晚上请个假。”   “你今天晚上请假?”小珍珠铁面无私,“扣钱!”   方前只好咬咬牙点头认栽。   今晚是跨年夜,镇上张灯结彩,堪比过年,方前买了两瓶酒带过去。   走到尧秋泽家楼下,一长串子红蛇一样的挂鞭被人扔到方前腿上,噼里啪啦一通乱炸,方前也没个心理准备,下意识伸直胳膊把酒高高举起来,两个脚在鞭炮里跳:“我操!谁啊这是!”   “我靠,方前啊!不好意思没看到你人,”一楼的王大雷跑过来搂着方前把手按在他胸口狠狠搓,“瞧瞧咱这猫胆儿,来来来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滚滚滚。”方前把他推开,王大雷一到冬天就在胖子澡堂里搓澡,那手法让方前感觉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光了一样。   “方前!没事!让炮崩崩,下个世纪的晦气全都给你崩掉啦!”吴大姐穿着她的红棉袄站在家门口笑。   “借您吉言。”方前咧开嘴也冲她笑笑,还是文化人说话好听。   吴大姐问他要不要留下吃饭,其实也就是见着了寒暄,方前指指楼上:“改天吧吴姨,尧叔等我呢。”   说罢他仰头一看,四楼围栏边站着两个人,尧秋泽跟他对上眼就朝他招手,佟鸣只是看他一眼,就转身进屋了。   方前上楼的时候告诉自己,什么仇什么怨都先放一边,今天得把节给过好,来人家家了就不能给人家添堵。   走到门口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笑容灿烂像花一样,冲尧玉安大喊:“叔!元旦快乐!”   “方前,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尧玉安忙过来拉方前入座,“你还买什么酒,家里有酒,你的工资就留着自己花。”   “我洗个手,”方前脱掉外套丢在沙发上撸起袖子,“过节嘛,又不是平时来蹭饭,就两瓶酒也没几个钱。”   洗完手回来,他看到他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已经被挂起来了,他不由得看了一下佟鸣。   以前在院子住的时候佟鸣就看不惯他总是把衣服随手乱丢,说了几次改不掉就干脆跟他屁股后面给他挂,他的衣服总是没在床上呆几秒就上了墙。   “方前,刚给你挂衣服的时候你火机掉出来了,我没看见踩坏了,你再买吧。”尧秋泽把四个凳子在桌子边摆好说。   哦,这次是尧秋泽给挂的。   “没事。”   “你兜里又没烟,揣个火机干什么?”   方前拉拉凳子坐下:“抽完了忘了买了,我现在抽烟少。”   “是该少抽点,”尧玉安坐在他旁边说,“这烟啊,不是好东西,能戒掉最好。”   尧玉安这辈子都没抽过烟,方前就说:“我十天半个月想起来了才来一盒,够克制了。”   尧玉安笑了几声,也没再唠叨他。   有了方前的饭桌上又热闹了起来,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楼下炮仗、烟花声此起彼伏,镇上还有好多人跑去了市里跨年,听说今年河堤边组织放大型烟花,从下午就开始预热了,万人空巷。   “马上就是2000年了,真快啊,”尧玉安喝高兴了,从兜里摸出来三个红包,一人给一个,“来,拿着。”   “爸,这又不是过年。”尧秋泽说。   “今天比过年重要,今天意味着,”尧玉安指着桌上人绕一圈,“咱们一起步入了一个新的世纪,收下。”   方前就把红包收了,他跟尧秋泽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一张崭新的五十。   尧玉安又站起身,去了那间一直上锁的屋子,饭桌上也就一起静了下来,等到尧玉安再出来,便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时间从他起身时开始继续。   “方前,你回家看你爸了没?”尧玉安坐下拉着方前的手问。   方前端起酒杯,和尧玉安的杯子碰了一下,摇摇头:“没。”   “你应该回去看看。”   辛辣的酒从嗓子流进食道再洒进胃里,方前这一口喝猛了,他挤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红着脸颊笑着说:“我明天回去。”   “好。”尧玉安又拍拍他的手背,算是放心了。   尧玉安拼尽全力也没能熬到倒计时,坐在沙发上一直往下栽,佟鸣扶他去睡觉。   他们家里也买了挂鞭,等佟鸣安顿好尧玉安,尧秋泽就招呼着他说:“哥,咱们也把炮放了吧。”   楼里很多人家都是直接在家门口放的炮,但是他们家门口都是尧玉安养的花,虽然现在这个季节都枯了,但尧玉安还是日复一日悉心照料着,他们就不打扰这些娇贵的花了,拎着挂鞭跑到楼下。   尧秋泽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边,他嫌挂鞭声大味儿呛,不愿上前。   “你把炮摆成条龙,今年是龙年。”他指挥方前。   “你不干活要求还不少。”方前嘴上说,还是蹲下把两串挂鞭按照尧秋泽的要求,曲里拐弯摆成了条红虫子。   “这哪儿像龙?”佟鸣站在旁边插了句。   “不干活就别叭叭。”方前又调整了一下,就两串挂鞭怎么摆龙!   “得把后面那个线接上来,不然放到中间就瞎火了。”   佟鸣又开始叭叭了,方前直接站起来:“来来来你来。”   佟鸣走过去跟他换了个位置,拈起后面的引火绳和前面挂鞭的尾巴绑起来,方前等着点火,伸手:“火。”   “我没拿。”   方前朝尧秋泽喊:“火呢?”   “你没有吗?”尧秋泽也朝他喊。   “我的火不是让你碎了吗?”   “那没了!”   真行,火都没有还嚷嚷着要放炮,他转头去东边第二户敲门:“大雷!火借我用用。”   借来火机,他蹲下,对退到一旁的佟鸣说:“你过来。”   佟鸣往前走了两步。   “站旁边。”他朝挂鞭扬扬下巴。   佟鸣皱起眉:“你这么恨我?”   方前翻了他一眼:“我今天不想提这事儿,让你站你就站。”   佟鸣无奈走过去,方前还真是直接把炮点了。   挂鞭从他脚边炸过去,走到连接处停顿一秒,又重新噼噼啪啪炸开,崩起的鞭炮皮像红豆似的砸在身上。   震耳欲聋的炮声停下,尧秋泽从树后边跑过来:“你炸我哥干什么?”   “你懂个屁,这叫把下个世纪的晦气都崩掉。”方前说。   “封建迷信。”尧秋泽撇嘴。   “你放炮就不是封建迷信?”   佟鸣跟在他们两个后面回家,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时针和分针停留在十二,秒针‘啪’地一下跳了过去,方前举起杯子和佟鸣还有尧秋泽碰:“好,今天很圆满,2000年快乐!”   “2000年快乐!”尧秋泽举着他的酒说。   “快乐。”佟鸣说。   狂欢到这里结束,外面也渐渐安静下来,方前起身拿他的外套:“那我就先回去了。”   尧秋泽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行,你今天晚上留下,跟我一起睡。”   “哈?”   “哥你也留下。”他又找佟鸣。   “不留了。”   眼看着俩人都要往外走,尧秋泽也不急,冷冷地说:“你俩要是走了你们这辈子都见不着我了。”   走到门口的两个人又站住,回过头看尧秋泽。   “你怎么又来了,以后你就打算拿这个威胁我吗?”方前忍不住说。   “你陪我睡一晚上又怎么了?”   方前一眯眼:“你跟我睡不怕李昭吃醋?”   尧秋泽冷笑一声:“别不要脸,我又不是随便哪个男的都看得上。”   “哎你是不是骂我?”方前回来死死搂住尧秋泽的脖子,“你是不是骂我?我怎么了你看不上我?”   “你松开,”尧秋泽抱着方前的胳膊扭曲着身子,愤愤问,“我看上你你就开心了?”   方前被电了一样马上撒开手,那他不能开心,开心不了一点。   在尧秋泽的威胁之下,方前和佟鸣屈服了,尧秋泽还不让佟鸣睡沙发,非得拉着他俩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好在尧秋泽的床本来就大,挤挤还能睡。   佟鸣睡在最里面,方前睡在最外面,尧秋泽挤在中间。   三个人躺在床上,都瞪着眼,谁都睡不着。   “真神奇啊,”尧秋泽感叹了一句,“去年这个时候咱们仨还不认识,今年这个时候咱们就一起度过了一个世纪。”   取头取尾是吗,方前笑笑,他们认识的时间很巧,刚好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于是他们三个又一起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放在一年前,他也不相信人生里还会出现这样的两个人,他鼻子有些发酸。   “哥,方前,我没有威胁你们,”床上没有人和他说话,尧秋泽就继续自言自语,“我今天就是想跟你们说,我决定了,我要带李昭走,离开这里。”   这话一出,方前和佟鸣齐齐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75章 出逃   “你认真的?”佟鸣问。   “还是一时冲动?”方前问。   尧秋泽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俩说:“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对面俩人一时失了语。   尧秋泽又继续说:“我前几天又去他们村里了,我听说李昭他爸妈给他找了精神病院,打算过完年就把他送进去。”   “精神病院?这太狠了吧。”方前颠沛流离的六年里有一段时间在精神病院旁边住过,因为那里房租便宜,所以他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卧龙凤雏。   “我之前以为,他们只是嫌李昭穿裙子丢人,那天回来以后我仔细想了想,不是,他们最无法接受的还是李昭喜欢男人,”尧秋泽死死攥着被单,“我不能让他去精神病院,我继续留在镇上,就找不到和他在一起的办法,所以我要跟他一起走。”   方前嘴张了张,终究说不出来话,他难得见几次尧秋泽这么坚定的样子都是因为李昭,尧秋泽在他心里就是朋友和弟弟掺半,需要照顾和保护,现在却让他感觉是他太小瞧他了。   “你有想过怎么跟爸说吗?”佟鸣开口了。   “我跟爸聊过了,我说我想去城里找工作试试,不想一直待在镇上,他同意了。”   “那你准备去哪儿?做什么工作?怎么生活?”   方前跟着点点头,佟鸣问的都是他想问的。   “去哪儿还没想好,不在市里待,太近了容易撞见熟人,去远点的地方,这个我得和李昭商量,工作我想好了,我写小说,编辑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先把钱赚到手再说,我还打算去新华书店找找工作,我有经验,应该没问题,我自己存的有钱,那天跟爸说过之后,他也给了我点钱,够我租几个月房子的,反正总不可能饿死,李昭他也会找工作,我们肯定能活下去的。”   尧秋泽一条一条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很显然,他早就打算好了,劝不动也不可能回头了。   说完这一切,屋子里陷入沉寂,尧秋泽看看方前,又把目光停在佟鸣身上。   “哥,这次我也不端着了,你帮帮我吧,我自己一个人没法带他出来。”   佟鸣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好。”   尧秋泽一下有了光彩,又转头问方前:“你呢?你也帮帮我。”   方前干笑两声:“你爸你哥都答应了,我有什么不答应的。”   方前和佟鸣的回答让尧秋泽心满意足,他直直倒下去拉上被子把自己盖好,又拍拍两边:“快睡觉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尧秋泽感觉有点冷,他睁开眼,旁边少了个人,他哥还在里面睡着,背对着他面对着墙,方前不见了。   他悄悄爬起来套上棉衣,走出房间,看到走廊上站着个人,他又小声打开门出去,拉拉披在身上的衣服:“你不睡觉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睡不着。”方前说。   “怎么了?”   “还是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侧过脸,月光在他身上洒下的光晕难得让他这个人和清冷二字联系起来,他笑说,“你怎么就要走了,以前不是你天天嚎着要一辈子在这儿吗?”   尧秋泽也趴在围栏上,眉毛微微垂下,似笑非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待在这儿,但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和李昭在这里没有出路,现在是他家里把他当做精神病,如果有一天传到镇上,我也会被当成神经病,这里熟人太多了,我爸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就给他留个清净吧。”   方前如鲠在喉,他知道尧秋泽说的句句在理,尧家十年前就当过一次茶余饭后的闲话焦点,再来一次对尧玉安确实残忍。   “那你爸怎么办?你走了,你哥又不常来,以后谁陪他?而且他脑子还总有毛病。”   “唉......这么说可能有点没良心,”尧秋泽的眼角泛着苦涩,“其实我爸的病是装的。”   “什么?”   他点点头:“我哥也知道,尧冬青也知道,大家陪他一起演戏罢了。”   “为什么要装病?”   “因为他自己走不出来,当初我二姐大姐接连出事,他觉得是他的责任,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再醒过来就开始这样了,隔三差五忘个事,谈起以前的事他也总说记不清,我们也就不再提了,”尧秋泽叹了口气,“可能装傻也是一种解决办法吧,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长年累月,装着装着,就把自己骗过去了。”   方前没再多说什么,他抬手拍拍尧秋泽的肩,尧秋泽突然转身抱住了他。   “方前,你答应我,以后多来陪陪我爸。”   “肯定啊,你不走我也常来。”他把尧秋泽抱在怀里,捂着他的后脑勺。   “还有,你跟我哥和好吧,”尧秋泽说完见方前不出声,就又说,“就算不行,起码在他有困难的时候,你在他身边,这样行吗?”   方前笑了一声:“我跟你哥又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他真遇见麻烦我不会放他一个人的。”   尧秋泽这才在他怀里点点头。   ——   第二天中午,从尧家离开方前就回了方贯那里,他一样买了两瓶酒带过去。   屋子里很热闹,跛子、胖子、龅牙都在,四个人围坐在桌旁吃饭,没他的位置。   胖子和他关系好,给他拉了个小矮凳让他挨着坐,方前也没计较什么,把酒打开,给他们四个人一人敬了一杯。   除了方贯,其他每个人都知道夸他两句,说他长高了变帅了会赚钱了有本事了,管他真情假意,过节不就是图个热闹吗?   敬完一圈,他又给方贯倒上,好歹是亲爹,最后得再端一个。   “爸。”他又端起酒杯。   “方前是个好孩子,”胖子在一旁打圆场,方前去洗澡时总跟他唠嗑,这几个人里这父子俩之间的芥蒂他最清楚,“天霸你以后有福享呢。”   方贯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也不看方前,就只闷声说:“我不需要他给我福,他不害我就行了。”   这一句话搞得方前脸色煞白,新世纪新一年第一顿中午饭吃得跟奔丧似的,仨人忙打哈哈把这事儿掀过去。   那一整顿饭方前都没再跟方贯多说一个字儿,他忍到饭吃完,忍着给汪小曼敬完酒,扭脸就走了。   走到树旁一脚踹了上去,树上摇摇欲坠的梧桐果咚咚掉下来砸他的脑袋。   方前独自在那里站了会儿,像没事人一样走了。   ——   尧秋泽不打算等到过完年,坦白之后他就计划着尽快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方前接到尧秋泽的电话去书店,正好在门口撞上佟鸣,他们两个来都是为了尧秋泽,俩人间的不愉快很默契的谁都不提,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三个哥仨好的时候。   “他们家那两条狗比东哥还大,就是为了看李昭的,咱们能不能把它们药晕?”尧秋泽说。   “好办,还有什么?”佟鸣问。   “还有关李昭那间屋子,窗户焊的有防盗网,走不了窗户,门也是铁门,不过好的一点就是离他爸妈睡觉那屋有个十来米,咱们去撬锁只要动静不太大应该不会被发现。”   “这事也好办,”方前说完又问,“你跟李昭商量好了?”   尧秋泽低头抠抠他画在稿纸上的李昭家院子地形图:“他走之后我都没能见着他。”   “合着你在这儿计划半天都不知道人家愿不愿跟你走啊?”   “见到他了我先问问,我觉得他肯定愿意,要是真不愿意......再说。”尧秋泽一咬牙,还是没舍得说放弃。   方前和佟鸣对视一眼,话都说到这儿了,那就陪着他干吧。   佟鸣去搞来了几片□□,又买了一些鲜肉,他们打算晚上行动。   方前下班后就骑着摩托,久违地去了院子,进去就看到东哥在地上躺着,他走过去用鞋尖踢踢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东哥咋了?”他蹲下去揉东哥的肚子,这狗睡得香着呢。   “我哥怕控制不好剂量,刚才给东哥试了试。”尧秋泽说。   方前满眼心疼:“东哥跟着你哥真可怜,以后跟我过吧。”   “跟你睡卡拉OK吗?”佟鸣从屋里出来,带上门。   “你清高你有大院儿。”方前抬头瞟他一眼。   “我本来就有。”   要出发前,方前回望了几秒这个院子,他也喜欢这儿,每次在卡拉OK没有窗子的包间里一睁眼,他都想让世界毁灭。   三个人上了车,方前照旧在后面坐小马扎,他脚边丢着个装肉的袋子。   到了村口,佟鸣把车停在隐蔽处,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拎着肉悄无声息潜入了安平村。   凌晨的村子格外寂静,他们还是尽量放轻脚步,免得惊到村里的野狗。   三人一路小跑,不多久就看到李昭家的院子。   院墙很高,周围也没个树踮脚,不过这对经常爬墙的方前来讲不算什么,对手长脚长的佟鸣也不算什么。   “哎,别靠那么近,”方前拉着他们停下,“肉,先把肉喂了。”   佟鸣把药磨成了粉,裹在肉里用绳子绑了起来,他从里面掏出来一块儿,伸直胳膊用力抛出去,正好落在院子里。   他们黑暗里听到了铁链拖动的声音,看来是那两条狗闻到了,于是佟鸣又把另外一块儿也丢了进去。   三个人蹲在院外的枯草堆后面等了十来分钟,方前捡起一块石头丢进去,没有听见狗叫。   第一步,成功!   “走,翻墙。”他催促那俩人快点继续行动。   “哎等等,这墙上有玻璃!”尧秋泽在后面揪着他俩的衣服。   方前抬头一看,还真是,天太黑,尧秋泽不说他都没注意。   墙上密密麻麻一排玻璃碴,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尖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贸然上去肯定会被扎一手血。   佟鸣拍拍旁边的枯草垛,又指指地上的石头,资深翻墙学者方前一下明白了。   他俩把枯草垛给拆了,方前在刚才装肉的带子里塞满麦秸秆,拍拍佟鸣的肩膀:“你在下面,我上去。”   佟鸣站着没动,方前又催他一遍:“快点啊。”   “怎么了?”尧秋泽不明所以。   佟鸣没多说什么,走到方前身边弯下腰,抱着方前的腿弯就把人举了起来。   方前猛地一晃扶住佟鸣肩膀,他低头看着佟鸣仰起的脸,才明白刚刚这人在犹豫什么,他那时候满脑子都在执行任务,把这茬给忘了。   他目视前方刻意不去看佟鸣,感觉身子有点歪,就蹭了蹭把自己挪正。   “你别乱扭。”佟鸣在下面侧过脸说。   “你当我乐意?”他拍拍佟鸣的脑袋,“往前走两步。”   佟鸣又往墙边挪挪,方前把袋子里的麦秸秆全都铺在墙头,然后掏出刚才装在兜里的石头砸碎玻璃,坚硬物体对碰的清脆被麦秸秆吞掉,闷闷几声响后玻璃块就全成了碎渣埋在麦秸秆里头。   方前把掺着碎玻璃的草扫下院墙,扒着墙沿直接跳了进去。   院子里两条大狗睡得像死了一样,东哥的牺牲没有白费。   他就悄悄地、慢慢地,打开了院子大铁门。   李昭被锁在东边的屋子,前后两扇窗户都有防盗网,还拉着窗帘。   尧秋泽伸出胳膊在窗子上叩叩敲了几下。   ‘叩叩叩’   又敲三下窗子,方前站在一旁摸摸兜,这时窗帘被掀开了,许久不见的李昭出现在窗前。   李昭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长长了一些,胡子拉碴,这副颓丧样子说是神经病也没人怀疑,给尧秋泽心疼坏了。   李昭看到他们一下激动起来,他比划着问尧秋泽怎么来了,尧秋泽抓着防盗网问他:“我想带你走,咱俩去远点的地方生活吧,你跟不跟我走?”   李昭只是愣了几秒,马上用力点头。   “我就知道!”尧秋泽差点喊出来,他一巴掌拍在方前背上,“撬锁!”   来的时候方前说了,撬锁这个步骤交给他,佟鸣和尧秋泽站在旁边等着,见方前从兜里掏出来两个单钩,插进锁眼里捅了有半分钟,开了。   三个人看着方前,眼神有点复杂,方前把单钩又往兜里一揣,朝佟鸣找补一句:“我给你说过我以前干过开锁。”   他们带着李昭走出院子,逃出村子,跑上车,车轮扬起尘土,载着他们离开了那被黑夜笼罩的地方。 第76章 噩梦   趁着天还没亮,他们回了趟院子,尧秋泽烧水去给李昭洗澡。   “哥,给我找套你的衣服,还有......你刮胡刀也给我。”   尧秋泽忙前忙后,把李昭收拾的焕然一新,除了憔悴了些完全有了人样。   他们打算天亮之前就彻底离开这里,尧秋泽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之前李昭住在这儿的时候留了些东西,尧秋泽就让他找找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李昭的东西不多,看了一圈,只拿起那件尧秋泽缝过的鹅黄色裙子。   “这个口红你不带吗?”尧秋泽拿起来问,李昭买回来就涂了一次。   李昭摇摇头,尧秋泽直接把口红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样?出发吗?”方前到西屋叫他们。   “出发,走。”   上了车,在天边将要变灰时他们离开了镇上,佟鸣在前面问:“商量好去哪了吗?”   尧秋泽看着地图还在和李昭沟通。   他们不打算待在本市,李昭和那个老师一起生活的城市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其他城市他也从没去过。   “你们得找个发展好的地方,能赚到钱。”方前扭头跟他们说。   “去省会吗?可是咱们这儿去省会打工的人太多了,万一被碰上呢?”尧秋泽犯愁。   “去南江吧。”佟鸣突然提出。   “南江?哥你去过吗?”   方前看看佟鸣,吞了下口水,转过头神采奕奕地说:“那是我长大的地方,特别好,去吧。”   “那你肯定熟咯?”   “特熟。”   于是他们非常迅速地决定,就去南江。   车从县城出去上去南江的路,天边的太阳慢慢升起,温暖的阳光照亮漆黑的寒夜。   方前在车上一直给他们讲南江哪里好住,哪里好吃,哪里好玩,但当下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住所。   “你们是想先住宾馆还是直接租房?”他问。   “直接租,定好住处我们就回来。”佟鸣替他们回答。   方前想来想去,他觉得最好住的地方还是他家附近,要什么有什么,干啥都方便,而且尧秋泽还说想去新华书店打工,他家离新华书店就不远,门口有公交站牌直达,蹬自行车半小时也能到。   “不过我家那个家属院是人家单位的房,很少有人往外租,咱们到地方了先看看周边,有不少小区,只要房子合适就直接定。”   一路没停,到南江市时已过中午。   方前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问从后车厢钻出来的俩人:“你们困不困啊?”   “不困。”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兴奋着。   方前又扭头问佟鸣:“你呢?”   佟鸣摇摇头,肚子咕噜了一声,他用手捂着肚子,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   方前笑笑,大手一挥:“走,我带你们去喝羊肉汤,这附近有家羊肉汤特别好喝。”   那家羊肉汤方前从小喝到大,穿过一片居民楼,在一排平房中间。   “到了,就是这儿。”方前指着前面的绿棚子。   虽说过了饭点,但绿棚子里的人还是不少,特别现在是冬天,来喝一碗羊肉汤,再加两块钱的肉,洒上一把香菜,泡一个饼,浑身都会变得暖呼呼。   四个人一起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方前去付钱打汤,打完汤他仔细看看那个老板,胖了些,但人还是那个人,喝一口果然味儿也没变。   “过了这么多年回来,还是你家汤好喝。”方前两手捂着烫手的碗说。   “以前喝过我家汤啊?”老板忙着看他一眼。   “我从小喝到大,以前冬天放了学总过来,五毛一小碗,还能给我们片肉。”   “哟呵!这是真在这儿喝过啊,咋这么多年没来?”   “搬家了,刚回来,”方前把饼掰开泡进汤里,突然想到了房子的问题,就又问老板,“叔,我急着租房子呢,你这儿有人家租房吗?”   方前这一嗓子出去,绿棚子里好几个人应,家里有没有房子租的都张口寻思这周围几个院哪家哪户要出租。   李昭看着方前一脸崇拜,尧秋泽笑着小声跟他说:“他就是自来熟,有时候特吓人,有时候特顶用。”   有人问他们要租几室几厅,租金预算多少。   方前撇过头问佟鸣:“租金多少?”   “一室一厅,一个月一百以内。”佟鸣说。   “就按他说的这个数。”   一顿饭的功夫,他们收获了好几个地址和电话号,尧秋泽在本子上记下来,打算下午挨个去看。   一切进行的比他们想象的顺利,有了方前,他们很快把房子锁定在了地质三队家属院对面那个院,院子最北边有一套二楼的一室一厅,是四层的联排房,和他们在镇上原本的家就很像,只是要小一些,四十五平。   联排楼的好处就是南北通透,客厅和卧室都晒得到太阳,房子里是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不过房东人好,当天就给他们拉来了张双人床,说是他儿子以前结婚的床,现在买房搬家住好的去了,这床就不要了,才睡了两年,还新呢。   “你们是谁在这儿住啊?”房东问他们。   佟鸣和方前没有开口,尧秋泽看看他俩,只好自己张嘴说:“我俩住。”   “你俩一张床能成不?”   “能,”尧秋泽拉着李昭的胳膊,“我俩来这儿打工的,他不会说话,我得照顾着他,从小睡一张床,没事儿。”   这么一说给房东感动得不行,又送了套茶几板凳。   房租最后谈下来整一百,一次得交一年,尧秋泽从兜里掏出来钱一张一张数,佟鸣直接拿了一年房租给房东。   “哥......”   “你的钱留着过日子吧,以后就得自己交了。”   房东收下钱直夸他们兄弟感情好,背着手念叨要是他俩儿子感情能有他们一半好,他死也瞑目了。   说完又把他大儿子搬家淘汰的沙发也给他们拉来了。   房子定下来,床沙发桌子都有,床单被褥尧秋泽自己带了,打扫一下灰就直接能住。   风风火火忙了一天,当一切尘埃落定,四个人坐在客厅开始相顾无言。   李昭很安静,尧秋泽浑身充斥着悲伤,他本身就没怎么出过市,去县城都是上学才去,现在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要自己开启新的生活,难免不适应。   又是方前先打破沉默,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尧秋泽的肩:“别皱着脸了,现在这样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过两天适应就好了,还有李昭陪着你呢。”   尧秋泽闭上眼缓了缓心情,点点头,总的来说,虽然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但能平安和李昭一起离开那里一起生活,他还是高兴的。   佟鸣站起来:“那我们就走了。”   “你们不休息一晚吗?”   “不了,我明天还有事。”他说。   “我明天也得上班,为了你我假都请完了。”方前也起身。   “那你们以后有空了来找我玩。”   两人没让他们送,自己下楼开车走了。   回去的路还要六个小时开,方前坐上副驾驶对佟鸣说:“你先开吧,累了我换你。”   “你带证了吗?”佟鸣问他。   方前吸吸鼻子:“没有。”   他基本不开车,证都不知道塞到了哪里。   “那你睡吧。”   车驶上返程的路,夜色慢慢降临。   “佟鸣,”过了段时间方前叫他,“你为什么让他们来南江?”   “我觉得,你喜欢的地方住起来应该不错,”佟鸣目视前方,“而且你对这里熟,真有什么事还能找人问。”   方前笑笑:“你对你弟真的很好。”   这话以前他就说过一次,那次是他知道佟鸣为了尧秋泽买了个VCD的时候,他又想起那天看到佟鸣写的日记......算了,他不想再往深处想。   “你真的能放心下他吗?”他又问。   “你是说生活还是感情?”   “都有。”   “他过不下去了可以回来,我给他兜底,”佟鸣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点,“如果说感情,我没什么资格教育他。”   道路两边灯照亮的灌木丛被夜间的风吹得簌簌落叶,今年的雪还没有下,但看最近的天气应该也不远了,方前把眼睛闭上,没有回应佟鸣的话。   尧秋泽离开了,他和佟鸣之间的连接又少了一块。   他们站在天平两端,尧秋泽那个横梁拉着他们,现在横梁没了,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方前也感觉到心底里溢出了一股落寞,不仅仅是因为佟鸣,而是他感到他在镇上的一切都开始改变了,他好不容易才获得稍微稳定一点的幸福又在逐渐崩塌,会不会有一天,佟鸣也离开了,他也离开了,他们背道而驰,各自去向不同地方,再也不见,就像他生命里消逝的其他朋友一般。   不能再多想了,再多想鼻子又要酸,万一让佟鸣听见他可不想解释。   他放空大脑,让自己放松一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三个多小时后,佟鸣把车停在一边,方前抱着胳膊缩在椅子里还睡着。   佟鸣很少跑通宵,一是不安全,二是太冷了,现在的气温已经掉到了零下十度。   他搓搓手,下车去后车厢常年带着的纸箱里拿了个外套穿上,又找出来一条毯子。   回去他把毯子摊开,罩在方前身上,方前现在因为冷把自己抱得紧,他不想吵醒他,便稍稍抬起身,把毯子一角掖在背后,这样整个人裹起来会暖和很多。   他已经尽可能的小心了,但是车里空间太小,他没扶稳往下一滑,一只手正好按在方前的腰上。   方前惊醒了,张开眼就看到佟鸣的脸近在咫尺,两人逐渐开始急促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珠只要稍稍向下一移,就能看到佟鸣的嘴唇,在他鼻尖下面,再贴近一点,他们就又要重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被方前称之为噩梦的事。   他猛地向后一躲推了佟鸣一把,毯子掉到了脚下。   佟鸣默默坐回去,弯腰捡起毯子放在他腿上,方前侧着脸没有看他,但是倾斜的身体告诉他,他想离他远一点。   车重新发动,佟鸣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车厢里响起:“我只是想给你盖毯子,没有要亲你。”   方前抓着毯子往身上拉了点,‘嗯’了一声。 第77章 狗急跳墙   方前当然相信佟鸣的说法,不信又能怎么样呢,离家还有百十公里下车靠两条腿走?在这天寒地冻的夜里?除非他变成僵尸蹦回去。   回程的路比去时漫长。   又三个小时后,佟鸣直接把车开到了院里,方前的摩托还在那儿放着。   东哥已经醒了,它许久没见方前尤为热情,方前蹲下去和它玩了一会儿,就骑着车走了,走之前好似不熟地给佟鸣打了个招呼:“我回了,你早点睡吧。”   他今天已经请了假,这个点卡拉OK还没下班,不过刚过完节,客人不多,他就找小珍珠说:“我去你办公室睡会儿。”   “去吧,”小珍珠搓了下胳膊,“你去哪儿了啊浑身冒寒气。”   小丽歪在一旁叹气:“情伤让人心寒,热乎的方前一去不复返。”   方前困得要死,没劲跟她斗嘴,去到小珍珠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折叠床一铺,躺下就睡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在佟鸣的车上睡得也不踏实,方前躺上硬邦邦的折叠床一下就昏睡过去,不过他的脑子并没有得到放松,在睡梦里也紧张地跳着。   上次佟鸣偷偷亲他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这次是实打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和佟鸣面对面,撩人的呼吸闹得他心烦意乱。   “方前,方前!”   方前猛地睁开眼,是小丽。   “怎么了?”他把被子拉下去一点问。   “下班了。”   “然后呢?”   “你送小珍珠回家吧,她脚崴了。”   方前从床上坐起来,小丽嘟着嘴在一旁念叨,小刘拖地把水往地上一泼就不管了,厕所窗户没关地上结了冰,小珍珠走上去啪叽一下摔个狗吃屎。   “小刘呢?”   “打牌去了。”   这犊子牌瘾大得很,方前拿过衣服:“你先回吧,我送她。”   方前穿好衣服出去,小珍珠在凳子上坐着,脚踝已经肿老高了。   他过去把她搀起来:“杨光不来接你?”   “他这几天去市里了,说是工作派遣。”小珍珠一条腿跳着跟方前走。   方前骑来摩托,扶小珍珠上去,拧油门走了。   小珍珠坐在后面问:“你这出去一趟看起来心情很差啊,怎么了?”   方前是不会和任何人说他和佟鸣的事的,他琢磨一会儿只说:“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恋爱谈谈?”   这样佟鸣就会望而却步,他也可以把注意力转移,一举两得。   “你开窍了......啊!”   小珍珠一句话没说完方前就一个猛刹,她一头撞在方前背上,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搞什么?”她捂着自己脑门问。   “野猫。”   黑夜里已经没了野猫的身影,小珍珠呵呵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使阴招呢。”   “使阴招干什么?让你抱我啊。”   “万一你想追我呢。”   本来只是随口的调侃,没想到方前沉默几秒过后问她:“我真追你,你答应吗?”   小珍珠愣愣地看着方前头也没回的背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不答应。”她说。   “为什么?”   “你现在看起来像狗急跳墙。”   “我跳什么墙,”他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他知道小珍珠对他不来电,她心里又有那个坚不可摧的初恋在,他也没有耐心钻进去把那人磨走,过了会儿他才品出这话不对味儿,“你骂我是狗?”   “你反应真慢,”她又说,“那是什么促使你想谈恋爱的?你要躲谁吗?”   “就是想谈了。”   很快就到了小珍珠家楼下,方前扶着她下去,她没急着拜拜,站在门口给他说:“你最好三思后行,狗急跳墙的恋爱很容易受伤的哦。”   方前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笑,转动车把挥挥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就放弃了找个恋爱谈的想法,他不想让一段都处理不好的感情变成两段,而且他觉得那样会伤害到佟鸣。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一个他喜欢的人在他眼前谈了恋爱,和其他人甜甜蜜蜜,那他一定很痛苦,会抱着酒瓶流泪到天亮,可佟鸣那个性子,会把痛苦死死往心底里埋,等到爆发出来的时候一定是难过到无法消化了,他可不敢保证佟鸣每一次爆发他都能找到他。   没办法,就这么晾着吧,他们只要不见面,日子久了总会淡的。   ——   但事实却是,他们不可能不见面,店里要上货,送货的还是佟鸣。   方前让小刘下去帮忙搬酒,小刘扭着手腕嚷嚷自己打牌打得手腕疼:“哥,你不帮我搬也得出去签字啊。”   小珍珠正在忙,方前只能丢下手里的计算器拿支圆珠笔咔嚓咔嚓按着出去。   刚到门口就有一阵妖风吹过来,方前打了个哆嗦,佟鸣也没跟他说话,伸着胳膊递过来货单。   签字的时候他瞄了一眼,这家伙穿的还是这么少,本来身子都冷,晚上开车还不穿厚棉袄,这不是等着生病吗,他还货单的时候又瞥了一眼驾驶座,上次一起出去没仔细看,现在看仔细了发现他送的那个护腰坐垫这人压根没用。   操,活该他得病。   他转脸就走了,佟鸣刚从兜里掏出来想给他的东西就停在半空,小刘跑回来扭着头叫方前:“哥你来都来了帮我搬两件啊!”   “让他给你搬。”方前给他个后脑勺。   小刘一扭头,看到佟鸣手里举着两盒烟,打鸡血似的蹿过去:“我靠!万宝路!哥,给一根我抽呗?”   佟鸣想把那两盒烟收回去,小刘炽热的目光恨不得给他盯出个窟窿,他拆开一盒给了他一根,然后把那两盒叠在一起:“帮我拿给方前吧。”   “绝对送到位了哥,”小刘摸出火机就把烟点上了,叼着烟说,“这酒我搬,你回吧哥。”   佟鸣开着车走了,小刘抽完一根又拿了一根,他点上烟美美吐出一个烟圈,这根就算方前请他的了。   两根烟过后他才搬着酒回去,问小丽方前在哪儿。   “厕所呢吧。”   小刘又揣着烟去了厕所,也不管方前正在上厕所,贴上去就把烟举到人脸前。   “滚!”方前侧身挡着自己。   “万宝路,哥,这你都不要?不要我要了。”   方前看了一眼白色烟盒,提上裤子伸手把烟抢过来:“谁给你的?”   “佟鸣啊,我抽了两根,他让的,嘿嘿。”   方前丢下嬉皮笑脸的小刘夺门而出,跑到后门口小面包和佟鸣都早没影了,他拿上自己的钥匙,骑上摩托油门一拧,朝着大路奔过去。   晚上佟鸣一般不在镇上开快车,但走到岔路口没人他也没减速,没成想突然一个黑影杀出来,正停在他车前,佟鸣猛地踩下刹车。   ‘滋啦——’,轮胎摩擦土地发出巨大声响,他胸口一下撞到方向盘上,骨头撞得生疼。   万幸,车在撞上去之前停下了,车头离那辆摩托就剩一掌宽的距离,摩托车上坐的就是那个一点不让人意外的方前。   这家伙直接从岔路口蹿了出来,他敢分一下神俩人就能撞上,谁都别想活。   佟鸣火一下上来了,推开车门下车,方前也正好从摩托上下来,他没控制住自己上去就推了方前一把:“你他妈不要命了?”   方前后退几步,脸上看起来比他还恼火,冲上来按着他的胸口把他抵在车头上。   方前从兜里掏半天才把那两盒被他捏变形的烟盒拽出来,举着问佟鸣:“你是不是又跟古良混一起了?”   佟鸣瞳孔颤了颤,所以这人这么不要命的冲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问你话呢说话!”方前吼他。   岔路口又来了人,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他俩,方前也不在意他们看不看,按着佟鸣让他交代。   “你不是躲着我吗?又管我干什么?”佟鸣说。   方前看着这死人脸还给他玩上暧昧了,脑门上的青筋一下爆了出来,他松开手又推了佟鸣一把,冲着他骂:“我管你是因为我有良心,不是因为喜欢你,你他妈脑子能不能正常点?”   佟鸣恢复了正常,站直身子拽拽被抓乱的衣服,干巴巴地给方前解释:“他是来找过我,想让我跟他去北边干,我没去,我说了我不会跟他走,也不会离开这儿,他就没联系我了。”   “那这烟呢?”方前清楚记得上次古良来过之后佟鸣就给了他一盒万宝路。   “是我今天去市里顺手买的,”佟鸣看着他笑,“上次你说这烟好抽。”   方前的呼吸开始紊乱,就这?他仔细揣摩了佟鸣的表情,应该不是假的,生意上的事佟鸣不想让他知道就不会说,倒没在这事上骗过他。   冲动了,尴尬了,怎么收场?   佟鸣朝他走了两步,方前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贴过来把嘴凑到了他耳边。   这种桥段他在电影里看太多了,拿这套他那不可能,没等佟鸣开口把热气吐在他耳朵上他就连连往后倒退三步。   “有话说话你别离我那么近。”   佟鸣停在原地,眼睛向下瞥了一眼:“你大前门开了。”   方前一低头,他的白色裤衩在黑色裤子映衬下尤为闪亮,一张脸像血管爆炸了一样迅速飙红。   “操!”他咬着牙把拉链拉上,抬腿骑上摩托逃离现场。   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佟鸣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使劲拧下油门离开。   回到店里,小刘又跑过来叫他一起去抽烟,方前不去。   “那么好的烟不抽留着上供吗哥?”   方前不理他,回到前台坐下。   过了会儿,他从裤兜里掏出来那两盒烟,盒子被他捏的不成样子了,里面还安全。   现在想来有点后悔,他不愿意爱佟鸣就不该继续接受他对他的好,他刚才就应该把这两盒烟摔他脸上。   盯着那俩白色盒子看了半天,还是小心把那个变形的盒子给拉平,然后塞进了外套里。 第78章 判刑   下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下得晚,一直憋到了一月,一下起来就纷纷扬扬收不住,镇上一晚上就变成了个雪镇。   来唱歌的人更少了,酒消耗的也少了,佟鸣过来的机会就少了。   方前站在后门口抽了根烟,本来他一直省着抽,但那个天杀的小刘总偷他的烟,他就把那盒没拆封的放在他装磁带的饼干盒里锁起来,这一盒随身携带,小刘总说他抠搜。   “你不抠搜你自己买去啊,偷人家的烟还好意思叫唤。”小丽糟践小刘。   “你今天是不是粉涂多了脸皮咋这么厚呢,你不也抽人家的烟?哎哟我操疼死我了!”   小丽用她的长指甲在小刘胳膊上掐,隔着棉衣揪着他的肉在他耳边大喊:“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娘就吸了一口!”   “一口也是吸!”   那俩人在一旁吵吵,方前和小珍珠在另一边抽烟。   那根烟是小珍珠问方前要的,她说她也想尝尝万宝路,方前才知道她也会抽。   “以前在天使城的时候跟着抽过,不过那时候抽的是骆驼。”小珍珠说。   “也是好烟。”   “那个味儿太重,我抽不来。”她吐出来一口,又把缭绕的烟雾打开。   几个裹得像个球的街溜子走后门前溜过,隔着一条街起哄:“哟!一块儿抽烟呢,你俩拍画报去呗,好看!”   “拍啥画报直接拍婚纱照得了!”   方前把烟屁股按在雪里,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就朝他们砸了过去,那几个人一哄而散,小珍珠淡定地继续抽着烟,眼神都没给。   上次她扭伤脚方前送她回去的事儿不知道让谁看到了,就有人说她迟迟不跟杨光结婚就是因为方前,说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杨光还特地跑去她家问她是不是喜欢方前。   她耐着性子给杨光解释了那天让方前送她的缘由,但杨光的危机感似乎并没有消除,他就给小珍珠说,他前几天去县城是去看房子了。   小珍珠震了一惊,杨光又说,现在单位不分房了,不过他买到了号,房子也订好了,等他们结婚直接就能住新房。   杨光的本意可能是想给她安全感,但她是实打实被吓到了。   之后的杨光也像狗急跳墙一般,开始跟她规划他们的将来,他说他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给她一个温馨的家,钱有了,房有了,车暂时是买不起,但攒攒,过两年就能提辆桑塔纳,到时候她也不用上班,他们努努力,赶在今年生个孩子,正好属龙,吉利,明年就不好了,属蛇和他妈的属相犯冲。   吓得小珍珠连滚带爬来上班。   “你跟杨光要想今年生孩子就得快点结婚了,”小丽揍完小刘又把手缩进袖筒里过来挽着小珍珠的胳膊,“这都一月了,赶在明年过年前生,那你二月就得怀上。”   “姐,你是不是结了婚就去县城了,多好啊,我要是你我立马嫁。”小刘说。   “那你去嫁。”小珍珠把烟屁股扔到雪地里踩踩。   “我也想,可惜我是个男的,人家不要我。”   “男的怎么了,别这么狭隘,人间自有真情在。”小丽说。   “不行,”小刘捂着屁股,“想想就疼,我还没到为了钱不要屁股的阶段。”   方前手揣兜里:“我去吃个饭,饿了。”   他不想再听那俩人在那儿叽叽喳喳,路上很多店因为下大雪都没开,万幸那家常吃的面馆还开门,他坐下点了碗汤面。   方前被温暖的水汽撩着下巴,坐在窗户边吃面,身上暖和了看看窗户外鹅毛一样大的雪,打算等会儿去看看尧玉安。   从尧秋泽走后他去过两次,反正每次都没碰上佟鸣。   他嚼着嚼着,隐约好像在雪里看到了白色小面包的影子,仔细看看,还真是。   佟鸣开车往尧玉安家那条路去了,方前吃完面擦擦嘴站起来回卡拉OK了,他这两次都是避开和佟鸣打照面的,这次也一样。   ——   佟鸣买了肉给尧玉安送来。   “佟鸣啊,”尧玉安在厕所喊了一声,他正在洗衣服,“你先坐着,我火上炖了猪蹄,等下你带走一个。”   “好。”佟鸣应了一声,他今天没什么事,就坐下等着了。   尧秋泽不在这个家更冷清了,佟鸣很少会跟尧玉安单独相处,可能因为他从小心思就重,在这个家的时间也没那么长,尧玉安对他总带着份客气,再加上以前尧冬青在家里骂他时尧玉安的充耳不闻,让他们之间的隔阂也不小,只是谁都不说而已。   以前佟鸣出现在家里要么是逢年过节,要么是家里出事,也就去年方前来了之后他回来的才频繁了点。   电话响了,尧玉安费力地从小板凳上起身,佟鸣站起来说:“我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佟鸣不认识,一个男的问他:“你是尧玉安吗?”   “是,你哪位?”   “我是阳浦派出所的,尧冬青认识吗?”   派出所,尧冬青,佟鸣握紧了电话,压低声音说:“认识,他怎么了?”   “你们家属尽快到我们派出所一趟,他涉嫌抢劫,嗑摇头/丸。”   电话挂断了,尧玉安在厕所问:“谁啊?”   “打错了。”佟鸣说。   等到尧玉安把他的衣服洗好,擦干净手出来时,客厅已经没人了。   佟鸣开车去了阳浦,半年前他把尧冬青送过去的,这半年一直没有联系,佟鸣死死抓着方向盘,雪落在车窗上他开雨刷扫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到阳浦已经凌晨了,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赶去派出所。   佟鸣把身份证交过去,警察让他先坐,给他倒了杯水。   “我姓孙。”   “孙警官。”佟鸣伸手接过来杯子。   “你爸呢?”   “我爸脑子不好,来不了,我是他哥。”他说。   “你能做他的主?”   “能。”他点头,又掏出来一张医院的证明单,单子是好几年前开的了,很多字都已经模糊,是证明尧玉安头部受创的。   孙警官让他坐那儿等着,给他讲了讲尧冬青干的混蛋事儿。   尧冬青在阳浦加入了个飞车党,他是坐摩托后座抢劫的那个,昨天抢了个女的,那女的还带着个七岁的小孩儿。抢的是条金项链,女的抓住不撒手,把尧冬青坐的那辆摩托带翻了,他们才抓到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小孩儿,女人去抢项链的时候那个小孩儿自己在路边,掉进了没有井盖的阴井里,摔骨折了,现在叫他来就是要跟小孩儿父母谈赔偿。   佟鸣默默听完,问孙警官:“他如果判刑要判多久。”   孙警官按照以往的经验,就把话往松了说:“那得看你们跟家属谈怎么谈,家属谅解,判的就少点,不谅解那走刑事肯定就往三年去了咯。”   “那他嗑摇头/丸呢?”   “这个带回家自己教育。”   佟鸣听完没再问话,一直坐在那等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进来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就是孙警官说的此次抢劫案件的被害人。   女人坐下就开始哭,说她家孩子才七岁,肋骨断了,腿也断了,躺在病床上哭了一晚上。   女人哭着哭着门又开了,警察押着带了手铐的尧冬青过来,把他安排在佟鸣身边。   尧冬青一看见佟鸣,就站在原地不动了,警察推了他一把他才老实坐下。   调解开始,对面的受害者声泪涕下,罗列了长长一条单子。   最后男人给佟鸣一个数字:“我儿子的医药费恢复费精神损失费是两万,我老婆的精神损失费五千,被摩托车拖伤的医药费五千,项链修复算五百,一共三万零五。”   佟鸣拿着那单子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摇头说:“我没有这么多钱。”   调解警察说:“考虑到他们家庭的原因,他父亲也是个残疾人,这个赔偿双方还可以再商量。”   男人就又抹了五百:“最少三万,行了咱们就和解,不行那就走刑事吧。”   “孙警官,走刑事我要赔多少?”佟鸣问。   “医药费按医院开的单子出,赔偿等法院判。”调解警察告诉他。   佟鸣没有一丝迟疑:“走刑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这话一出,男人还没来得生气,尧冬青一下从座椅上蹿起来,抬腿就踹佟鸣:“我操./你妈!你有钱!你就是不想看我好!我爸呢?你让我爸过来!我操./你......”   警察上前一把把尧冬青按在桌子上,尧冬青凸起的眼珠死死瞪着佟鸣:“你别他妈给老子装穷!我知道你有钱!当初要不是我爸你他妈早死路边了,我家出事了你就他妈给老子装穷,我日你大爷!”   两个警察把失控的尧冬青押走了,佟鸣拍拍身上的灰,又对孙警官说了一遍:“不和解,走刑事。”   离开派出所,佟鸣跟着去了医院,把治疗费和住院费交了,又预留了一个星期住院的钱。   他问医生要单子,医生开出来的只有一个小腿轻微骨折。   “肋骨没有骨折吗?”他问。   “肋骨没事,小腿骨折,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医生指给他看。   全部费用算下来也不到两千,那个女人腿上的擦伤涂个碘酒就好了,他意思着给了三百。   男人死活不让他走,让他陪精神损失费,他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判决出来了我会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你这样,别麻烦了,你给我两万五,我们出谅解书,我看你兄弟俩也不容易,就不让他坐牢了。”   佟鸣不为所动,还是说:“等判决吧。”   他决定在这儿留两天,给男人留了个招待所的电话,说有事可以打电话给他。   到了晚上,他翻开随身带着的电话本,上面记的是他后面要跑的单子,现在干不了得打电话去找人帮他。   他下楼出去吃了个饭,顺便在小卖部门口打电话给老马,他没说来阳浦干什么,就说过两天就回去。   “那你们镇上那单子你还送不?”老马问他。   “送,后天我就回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拍拍头顶的雪,穿过巷子回招待所。   佟鸣是不怕黑的,他本身早出晚归常在黑暗里游走,雪簌簌落下来,月光照亮前方混乱的脚印,背后嘎吱嘎吱几声响,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回头,一根漆黑粗壮的棍子,正朝他头上打过来。 第79章 失踪   雪停了,又上冻了,佟鸣今天还没来送酒。   “你在等谁啊?跟个望夫石似的。”小珍珠趴在前台问他。   “瞎说,”方前望着墙上的表,“我闲得无聊发呆。”   “活儿都让我干了,你可不是闲得无聊吗?”小丽抱着拖把扫他一下,“起开,别挡路。”   方前挪了个窝,店里酒不多了,他们定的今天送几件,平时佟鸣都是晚上八九点来,现在已经十点多了,还是迟迟没人到。   或许是因为上冻了,车不好开吧,他想。   过了一天,第二天晚上九点,佟鸣还是没来。   “你确定你定酒了?”方前问小珍珠。   “确定啊,”她也开始奇怪了,“佟鸣一般不迟到啊,不会是把咱们这儿给忘了吧。”   方前觉得不会,佟鸣干什么都记在他随身携带的电话本上,干一件划掉一件,接到的单子当下就安排上了,怎么可能忘。   那是怎么着,不想见他?   小珍珠去给供货的打电话,对方说就是佟鸣的单子,他们想着都是熟人了也就没问。   “我再找人给你们送过去。”   “哎,”小珍珠叫住他,看了一眼方前,“还让佟鸣送呗。”   “他......我也找不着人啊,你去问老马吧,佟鸣的单子老马给发的。”   小珍珠要来了老马的电话,打电话一问,四天前佟鸣就去了阳浦。   “哟,跑那么远啊,”小珍珠说,“他去那儿干啥?”   “没说啊,他给我说的是昨天就能回。”老马说。   挂下电话,小珍珠看方前:“听见了?去阳浦了。”   阳浦?佟鸣去那儿干嘛,不是说昨天就该回了吗?   那天晚上方前在床上躺了一晚睡不着,以前佟鸣也会消失几天再出现,但那时候他俩没闹到这一步,方前也不用担心这人会想不开。   不能真想不开吧?佟鸣没有这么脆弱。   第二天上午,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忍不住去了院子,地上结冰车不好骑,他放慢速度,连突突声都小了不少。   到大院门口,东哥激动得已经快要跳起来了,方前翻进院门抱着它拍拍:“佟鸣没回来吗?”   东哥在他怀里哼唧着,方前放下它,走到后面小厨房去。   一般佟鸣要是出远门就会把小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放上水和粮食让东哥自己吃。   他掀开帘子进去,这间小屋子简直像被拆迁队席卷过一样,锅碗瓢盆满地都是,菜也都被咬烂了,佟鸣放在柜子里的面粉和大米现在在地上铺了一地,雪花飘飘比屋外都凄凉。   方前低下头啧啧两声:“完了呀东哥,你又要挨盆子了。”   东哥偎依在方前腿边扭着屁股哼唧,看来佟鸣是真的好几天没回了,东哥已经忘记挨打的滋味了。   一无所获,他回到店里,小丽和小珍珠已经来上班了。   小丽从兜里掏出来一张报纸,摊在桌子上招呼他们过来:“你们看!昨天阳浦高速那里连环车祸,说是地冻了,追尾十几辆车呢,还有人送去抢救了,不能是佟鸣吧?”   小珍珠‘唰’地抬头看方前,方前声音颤了颤:“不能吧,他不是前天回吗?”   “那万一耽搁一天,正好撞上了呢?”小丽猜测。   “哪那么刚好。”小珍珠小声呵她。   “命里有劫就是跑不了嘛。”小丽刚说完就被小珍珠打了一下。   方前又穿上衣服转身出去了,他本来不想去打扰尧玉安,但......万一呢?他得去问问,起码问问尧玉安知不知道佟鸣干什么去了。   “尧叔,尧叔!”他跑上四楼啪啪拍门。   过了一会儿尧玉安才来把门打开,他刚午睡起来:“方前,来快进来,外面冷。”   “不进了叔,佟鸣呢?”   “他没过来,在他那屋吧。”尧玉安说。   方前心里一沉,尧玉安不知道,那他要不要说?他抿了抿嘴,还是没有告诉尧玉安佟鸣已经消失五天了。   “我去找他,先走了啊。”   他说着又跑了,怎么办呢?还能去哪儿找人呢?他开始急了,这人不会又抱着酒瓶子睡在哪节火车里了吧?现在是冬天不比夏天,现在这个温度睡一晚上得给他冻成冰棍。   之前镇子东边那条铁轨规划通车已经落实了,要找比以前难度大得多,他也没路子去找啊。   怎么办?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开始啃指甲,心脏跳得太急了让他忍不住干呕。   冷静点,方前,他对自己说,要不报警吧,失踪五天已经可以报警了。   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江有才,他跟江有才只见过一次,但江有才不是说过吗,佟鸣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他跨上他的摩托,突突突突去了县城。   ——   江有才又听到有熟人找他,这次是个叫方前的,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和佟鸣一路的,上次一起被抓进了派出所。   他下楼走到院门口,方前远远看见他就朝他跑过来,被门卫一把拦住。   “哎老郑,找我的,放进来吧。”江有才冲方前勾勾手。   方前跑到江有才身边:“江队长,佟鸣五天前去阳浦了,然后就一直没回来,也没个信儿,我今天看报纸说昨天阳浦高速有连环车祸,你能不能查查他是不是出事了?”   江有才摸摸胡子,上次佟鸣来找他扫黄,这次方前来找他查交通,不过既然是佟鸣的事,他肯定还是得管。   “你跟我上来,我打电话问问去。”   江有才带着方前到办公室,让他在椅子上坐,方前就老实坐在那儿看江有才有说有笑地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以“哎哎哎好好好我等你信儿啊,家里亲戚的孩子,急得很,帮帮忙”结束了。   江有才过来跟他说让他等着,没那么快,别急。   “佟鸣主意大本事也大,不会有事。”江有才安慰他。   方前点点头,坐在那儿不停喝水,办公室里全是警察,走来走往,方前安静地没让任何人注意到。   江有才桌上的电话响了好几次,每次响起来他满怀期待看过去,打来的都不是回信的。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江有才的电话又响了,方前看过去,江有才冲他点点头,他立马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旁边。   “哦,车牌号是吧,”江有才问他,“他车牌号你知道吗?”   “知道,平C75961。”方前说。   又过了两分钟,电话那边说昨天的车祸没有这辆车,江有才松了口气,方前也松了口气。   没有出车祸就好,那就又回起点了,这人到底能跑哪去呢?找尧秋泽去了?不能够啊,要是佟鸣独自去,尧秋泽肯定要给他打电话问罪。   还是问问好了,他刚想给江有才说借个电话,电话就又响了,江有才接起来,声调一下上扬:“报案登记?啊?别人报警?咋了这是?嗯,嗯......在哪儿?哦,新鑫招待所是吧。”   眼看着江有才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方前也有点急了,好容易等到挂电话,江有才一脸严肃地说:“佟鸣在阳浦跟人打架进派出所了。”   方前呆住了:“啊?”   “已经出来了,双方互殴,佟鸣次责,不过他一个人跟人家仨人打,受了点伤。”   "他......他为什么打架?"   江有才疲惫地捏捏眼睛:“尧冬青在那儿让给抓了,他过去谈和解,钱没谈拢,受害者生气,把气撒他身上了。”   江有才话音刚落下,方前转头跑了,江有才吓一跳,忙站起来去追,但这年轻小子腿又长劲儿又足,江有才紧赶慢赶才在方前拧油门前把摩托车钥匙拔掉。   “你干什么!你还打算追过去?”他厉声道。   “我肯定得去啊,”方前伸手去抓钥匙,“他让人给欺负了!我操他大爷!”   “警局门口你别嚷嚷,”江有才指着他鼻子警告,“你就骑你这破摩托去?”   “我坐火车去行了吧?你钥匙给我!我要去火车站。”   江有才脸颊抖了抖,按着车把手说:“你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从这里到阳浦坐火车五小时,开车过去得十个小时,再加上地滑,到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江有才跟队里请了个假,非要跟着方前一起,方前上车了还在说:“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你没必要跟过来。”   “我找的人我得过去接回来,万一你俩在那儿一冲动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要问我责的你知不知道。”江有才那儿没有商量的余地。   从下午到晚上,两个人赶到新鑫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江有才警察证一亮,让前台直接带着钥匙上去开门。   方前站在门口心脏还在通通直跳,前台把门一开就火速退到后面,江有才奇怪地看她一眼。   屋子里黑着,方前进去摸到墙边的灯打开,看到佟鸣在床上趴着,竟然还在睡觉。   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佟鸣,佟鸣。”   佟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眼前是江有才,猛地一愣。   “你来干什么?”   “有人去找我,说你失踪了,这不是就找过来了吗?”江有才指指门口。   佟鸣往后面一看,方前站在那儿,面若冰霜。他急着要爬起来,牵动到背上的伤,整个人僵在那里吸了口凉气。   方前过去把佟鸣背上的被子掀开,又不由分说把衣服也给掀了起来,背上几道黑紫色的淤痕。   江有才拿起床头柜上的诊断单:“背部肌肉损伤,轻微气胸,嗯,还行,不是大毛病。”   佟鸣又趴了下去,他是怕雪天带伤开车出事,就打算在这儿停几天,好点了再走。   “你不会打电话吗?哑巴啊?”方前站在床边,语气凶狠。   佟鸣脸色苍白,还是努力笑了笑:“我吃了药,一直在睡觉,没多严重。”   他只是没有这个意识,自己受伤了还要找谁报备一下的,以前也受过伤,熬过去就过去了,没人知道。   江有才检查了一下佟鸣现在的情况,决定今晚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他们启程开着佟鸣的车回去。   他下去开房间,方前要跟着走,被佟鸣一把拉住了手腕。   “干什么?”方前冷冰冰地问。   “今天晚上陪我吧。” 佟鸣的声音低哑,带着恳求。   方前把手抽了回来,对趴在床上的佟鸣说:“你别想太多,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弟走之前给我说,你要是遇见麻烦了让我一定帮你。”   佟鸣点点头:“我知道,我听见了。”   “呵,谁有你会装死啊。”   方前长呼了一口气,他的心一直硬不下来,更何况现在的佟鸣是如此脆弱,他走到床的另一边,鞋也没脱就躺上去:“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方前熬啊熬,好像没把佟鸣熬睡,自己先睡着了。   佟鸣其实已经不困了,他这几天除了吃药就是在睡觉。他在黑暗里看着方前,想起去年夏天,他躺在车厢里,突然一道光照下来,光那边也是方前。   如果刚才他顺利爬起来,大概已经跑过去抱着他了。   方前叫他不要喜欢他,他要怎么做才能不喜欢呢?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方前脸颊上,轻轻抚摸着。   方前两只眼张开,他没睡着,只是不想面对佟鸣的目光而已。   “佟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弃喜欢我?”他问。   嗯,好问题,他从刚才就在想了。   “等你心里没有我了,我就不喜欢你了。”他说。 第80章 威胁   方前还是回到了江有才开的标间里,江有才已经躺了,问方前怎么不在那儿陪着。   方前脱掉衣服去洗漱:“又不是要死了还要人陪床。”   他回来躺下,江有才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方前躺得笔直,瞪着眼想刚刚佟鸣的话。   这不就是要把他俩的路给堵死吗?他把他当一天的哥们儿就不会心里没他,反正要么绝交要么处对象呗。   他带着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蒙着头,干脆明天早晨起床跟他说绝交好了。   第二天早上,江有才要去阳浦派出所一趟,他得去问问尧冬青的事儿,方前一听也要跟着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他堵着方前的路。   “我得去看看什么人,有仇你找尧冬青撒啊,打佟鸣算什么本事?派出所都不关他们吗?”   “给你说了是互殴,佟鸣还手了!”   “不然站那儿让他们打?那不缺心眼儿吗!”   江有才推了方前一把,跟他说不清楚:“你老实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江有才走了,方前坐回床上骂了一句,又是这个尧冬青,没完没了的犯浑,长这么大他身边比他还浑的人尧冬青称老二没人敢称老大。   他起身去了佟鸣的房间。   佟鸣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见他过来就问:“什么时候走?”   “江有才去派出所了,等他回来再走。”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听到这话佟鸣的脸色有点难看,他不希望江有才插手他家的事,江有才一知道回去肯定告诉尧玉安。   “你不想你爸知道?”方前问。   “不想,”佟鸣说,“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什么都做不了,白白担心。”   这话要是放以前方前还能问问为什么,现在认识了这么久,他一点都不奇怪佟鸣说的话,尧玉安就是一个走到哪都会被人欺负的人,让他来办这事,八成就砸锅卖铁赔偿了事,等尧冬青蹲几天出来了继续犯浑。   那种人就该在监狱里待着,狗改不了吃屎。   “他们要多少钱你没谈拢?”他又问。   “刚开始要三万,后来要两万五。”   “我靠,怎么不去抢啊?断根骨头就要三万?他敢这么漫天要价还有脸打你?”方前一下站了起来。   “可能是他听尧冬青说我有钱吧,觉得我有钱不愿赔。”佟鸣抠出来一片药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所以你真没赔?”   “我说了,不和解,尧冬青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孩子的医药费我全包,判决下来让我赔多少我就赔多少,”佟鸣冷笑了一下,“我就是有这个钱也不是给他花的。”   “那......你爸知道的话,会不会,”方前有点担心,“让你掏钱把尧冬青捞出来啊?”   佟鸣摇了摇头:“尧冬青第一次借高利贷,要债的把家砸得稀烂,当时他声泪涕下说要改,没几天又跑去赌,我爸自己也知道这人没救了。”   那就好,方前放心了,又赌博又嗑/药,尧冬青就是个无底洞,应该直接断了关系的,也用不着天天跟在屁股后给他收拾烂摊子。   过了两个小时,江有才回来了,他没急着走,坐下和佟鸣说,尧冬青按刑事走就是抢劫,本来他刚加入那个什么飞车党时间不长,犯案不多,说严重也没那么严重,但尧冬青态度恶劣加上有前科,真判起来估计不会短。   他意思着是让佟鸣再考虑考虑,佟鸣却问他:“如果我出钱让他轻判了,等他出来你能把他教育好吗?”   江有才沉默了。   “那如果他下次再惹事,钱你能出吗?”   江有才还是沉默。   “那就让他在里面蹲着,能往顶格判最好。”   江有才搓了搓头发,叹息一声站起来:“咱们回吧。”   佟鸣的行李就有一袋子药,他拎在手里又问江有才:“这事你能不能不告诉我爸?”   江有才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佟鸣:“尧冬青这么恨你,就是你管得太多了,你得学会把责任分担出去,不要总是做那个恶人。”   他拿钥匙去开车,方前跟佟鸣一起去退房。走出招待所,他对佟鸣说:“我觉得江有才说得对,别总觉得你现在是家里老大就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要你爸干什么呢?”   佟鸣想了想:“当个吉祥物吧,或者是镇宅之宝。”   “啊?”   “只要我爸还在,起码大家知道都还有个家。”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家,有家就得担责任,你爸当初把尧冬青抱回来,那这个责任就是他的,他得担。”   方前说完习惯性想拍佟鸣的背,手到边上了一想佟鸣那个伤,又收回去了,还往旁边站了一点,这一套组合动作看起来相当刻意。   江有才不知道跑哪里开车去了,左等右等也不来,他俩在招待所门口站着,聊完家里的事就再没话可聊了。   “佟鸣。”良久,方前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如果我现在跟你提绝交,怎么样?”   “你想好了?”佟鸣问他。   方前侧过脸:“我问的是怎么样,如果我要跟你绝交,你要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佟鸣眯起眼看着雪后初晴没几天光线还微弱的太阳,“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接受。”   他没听到方前的回答,就把目光投向他:“所以你决定了吗?”   方前不去看他,用绝交威胁也没有用,妈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又过了十分钟,江有才开着车过来了,他去买了两个人家训练用的海绵垫铺在后车厢。   “回去得开半天,佟鸣去后面躺着吧。”   他刚想说不用,方前就去副驾驶坐着了,他只得上去坐在海绵垫上,过了一会儿背有点疼,算是躺下了。   江有才开车快,他们赶在晚上八点前回到镇上。   江有才说到做到去找了尧玉安,不过他还是按照佟鸣说的,只讲了尧冬青的事,关于佟鸣受伤的事只字未提。   尧玉安摘下眼镜,弓着背用力按着眉心,他说他同意佟鸣的决定,后面的事他来处理,叫佟鸣不要管了。   江有才走了,佟鸣和方前也走了,他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满屋的凄凉。   都是他欠下的,他想。   ——   邻近年关,最近天气好,雪堆在路边化成泥水,镇上要说热闹也很热闹,家家户户都开始办年货,新世纪的第一个农历年,有钱没钱都得大操大办一番。   卡拉OK里现在基本没什么人,上班也是一天两个人值班,方前一个本来就住在里面的是固定值班专业户,其他几个人轮着来,晚上过了八点没人就能走。   今天轮到小珍珠的班,她把围巾和背包摘下来往前台一扔,整个人跌进沙发里,半死不活地瘫着。   方前目睹了全过程:“怎么了你?”   小珍珠瞪着眼,眼珠久久没有动静,放空好久,她本来想说,她爸没告诉她直接和杨光家里定好了婚期,过完年三月就结,原因是觉得她整天在卡拉OK和不三不四的人搅合不清,怕被杨光家里嫌弃,不要她了。   而这个不三不四的人就是方前。   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也闹掰了,她不认为方前现在脑子比她清楚多少。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烟吗?给我一根抽。”   方前掏掏兜,那盒万宝路就剩下一根了,他还没开口小珍珠就把他手里的烟拿走了。   “谢了。”留给他个背影。   他抓抓空荡荡的手,继续低头看他的武侠小说。   小珍珠从后门出去,站在门口点上烟。   卡拉OK的前门后门都正对大街,临过年街上什么摊贩都有,卖肉的和卖春联的抢位置吵架,卖瓜子的在那儿看热闹。   她眯着眼看他们,又是骂爹又是骂娘,骂到祖宗十八辈往上一查是一家,她冷笑一声,无聊,这镇上好无聊。   一辆白色面包车在门前停下来,小珍珠抖抖烟灰,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上货了。   “你的伤好了?”她问了一句。   佟鸣在床上趴了几天,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而且最近一天也就一两个单子,不怎么累。   “嗯,好了。”他说。   “别累着,我听方前说你那淤血挺严重的。”   她要回去,本意是想找方前过来来着,谁知道佟鸣却问她:“他跟你聊的挺多。”   她觉得有意思,干脆不走了,往门上一靠,吸了口烟:“是啊,我们天天在一块儿什么都聊。”   佟鸣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手里的烟盒上,白色万宝路,他给方前的,方前又给她了。   小珍珠还在享受阳光,他把那十件啤酒搬下来摆好,递过来货单给她签字。   “有笔吗?我没带。”   佟鸣又给她一支笔,接过货单时他问:“听说你要结婚了?”   小珍珠烟还在嘴里叼着,笑了一声:“那你有没有听说我跟方前有一腿啊?”   佟鸣的双眼暗了一分,他垂下眼,不动声色掩饰了过去。   这话他早就听过了,他听过方前每晚会送她回家,听过这俩人以前住在一块儿,甚至听过她那个相亲对象找方前下过战书。   这些事他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以前方前经常会跟他提起她,现在没有提起的部分,也不知道有没有在暗地里滋长出什么爱意。   “我不结婚。”   他听到她说。   “什么?”他抬起头。   “今天刚谈崩的,不结了,”她从嘴里吐出一团烟,“我也努力过了,不爱就是不爱,你说每天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自己不喜欢的脸,这日子不是就到头了吗?我还做梦要去大城市上夜校当OL来着。”   “那你怎么不去?”   “没钱呗,我爸看病那钱我还没还完呢。”   她算了算她的工资,过年没生意拿不到多少钱,她至少还得再攒两个月才能把欠的钱平了,然后又回归分毛没有的穷光蛋。   “你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钱?”佟鸣问她。   “有钱谁还顾虑那么多啊,不是说跑就跑了。”她弹了下烟灰。   被抬到一半的啤酒筐又被放下了,佟鸣直起腰,看着她说:“你需要多少?我可以借你。” 第81章 招惹   小珍珠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话就是佟鸣嘴里吐出来的,她往后缩缩脖子,双下巴都要挤出来:“你......不会也想追我吧?”   “也?”佟鸣问:“方前?”   小珍珠憋了个笑,把烟塞嘴里。   佟鸣脸色又冷了些:“你喜欢他吗?”   “方前啊?”小珍珠寻思了会儿,“他是好人,不过不是我喜欢的款,我喜欢会读书的,肚子里有墨的,但......他真的是个好人。”   她在烟熏雾绕里迷茫了会儿,把烟屁股丢到脚下踩踩,抱着胳膊倚靠在门边笑:“他现在天天心里都在琢磨着怎么和你周旋,没心思放我身上。”   佟鸣听罢皱皱眉:“他连这也和你说?”   “那不是,他不敢,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事怎么可能和我说,”她歪了下头,“我在天使城干了两年,什么没见过啊,我看得出来。”   佟鸣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许,小珍珠是个聪明人,不过方前没看出来。   还好他没看出来,不然两个人诉尽衷肠,现在他恐怕只能离他远远的,然后等他们结婚的时候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哎。”   佟鸣又被小珍珠叫回去。   “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借我钱。”   “你要多少?”   “三千,我给你打借条,一个月还二百。”   “可以。”佟鸣答应地相当干脆。   小珍珠那张圆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问他什么时候能把钱给她。   “今天就行。”   “我今天值班,晚上九点前都在,到时候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条,”她说完蹦着往回跑,又突然刹住车问,“你希望方前知道吗?”   佟鸣又搬起啤酒筐,从她身边走过去:“无所谓。”   他无所谓方前知不知道,不知道他也不会说,知道了他正好看看,方前会是个什么反应,是朝他发火?是狠下心真的跟他绝交?还是为爱远赴千里?反正不可能抱着他声泪涕下说原来你这么爱我。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方前见到佟鸣搬着酒进来,犹豫了一下过来问:“你伤好了吗?”   “好了,”佟鸣扭扭肩膀,“不疼了。”   从阳浦回来已经三天,这三天他也没去仓库看一眼,他想,反正也死不了人,不需要他那么殷勤。   他还是出去帮忙搬酒,小珍珠一蹦一跳打他身边过,嘴里哼着小曲儿,刚才还半死不活现在简直回光返照。   “你是抽了烟还是嗑了药啊?”   小珍珠拎起自己的包和围巾跑上楼,趴在楼梯上笑笑眯眯对他说:“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   又过了两天。   今天不该小珍珠值班,她晚上六点又跑来了,还把小丽也叫来了。   “方前,小刘呢?他不也值班吗?”   方前嘴里叼着根手指饼干从他还没看完的《书剑恩仇录》抬起头:“撒了一个小时尿了,估计又偷跑去牌场了。”   小珍珠让小丽去把他叫回来。   四个人到齐,小珍珠带着他们开了最大的一个包间,搬来两件酒,她和小丽还去买了卤牛肉卤猪耳和凉拌菜,一只烤鸭,配上店里的花生米凑够了五个。   她又从兜里掏出来两盒红塔山,一盒给方前,一盒给小刘。   “太大方了姐!”小刘怀里抱着啤酒嘴里叼着鸭腿手里拿着烟,“咱们这是年前联欢会啊?”   “联啥欢啊没有那种东西。”小珍珠摆摆手。   自从赵子龙走了之后,他们卡拉OK的待遇直线下降,基本处于被遗忘的边缘,他们就是在这儿把房子拆了大老板也得等到下月收账才能知道。   她拉着话筒线过来,站在桌子前面拍拍话筒:“喂喂喂,123123。”   “听得到听得到。”小丽说。   “咳咳,”小珍珠清清嗓子,“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就是要庆祝从现在开始,方前就荣升天使卡拉OK的经理啦!鼓掌!”   小丽啪啪啪鼓起掌,小刘茫然了一下,也跟着鼓掌,只有方前盯着她沉默不语。   “看来我们的新经理已经高兴得傻掉了,先让他缓一会儿,”小珍珠又说,“还要庆祝我今天要正式离开这里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坐在去广州的火车上啦!鼓掌!”   这下只剩下小丽坚持不懈啪啪啪鼓掌了。   “不是,姐,”小刘三两下把鸭腿啃干净,“你明天要去广州?这么突然?这马上就过年了!”   “不突然,”小珍珠把话筒关上放回去,“我计划好久了,就差临门一脚,现在钱也到位了,我巴不得快点走。”   她坐回了沙发上,和方前挨在一起。   “你......”方前张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前几天不是和杨光掰了嘛,我爸生气,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她拿起一瓶酒喝了一口,“我也不想管他了,这几年打工存那几个子儿不是上交给他就是上交给医院,还给我欠一屁股债,你说我继续留在这里图什么呢?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笔钱,我再不跑,过两天还得进他兜里。”   方前也没问她钱哪来的,只是问:“你找好落脚的地方了?”   “联系好了,”她说,“之前一起打工的姐妹在广州做美容美发,我先去投靠她,学校我也联系好了,交了钱年后就能上课,我白天打工晚上上夜校,不出半年,我一定坐进写字楼!”   “好!”小丽气氛组又呱呱呱鼓掌。   “姐你真有魄力,你哪儿突然来的钱啊?打牌赢的还是你偷偷背着我们炒股呢?教教我呗。”小刘挤到她和方前中间。   小珍珠让他滚蛋。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不少,小珍珠和小丽依偎在一起唱情歌,小刘抱着酒瓶子吞云吐雾,方前看着电视上的歌词,默默喝着酒。   他觉得空落落的,还没有过年呢,尧秋泽走了,小珍珠也走了,以前都是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他的朋友们,现在是他的朋友一个一个隆重地离开了他。   有点难过,他站起来拿起话筒点了一首《海阔天空》。   唱完了,方前又拎起酒瓶和小珍珠碰了一下:“祝你前途光明,都在酒里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那瓶酒。   包间里一直热闹到十点多,酒也喝完了,菜也吃完了,到点该散了。   小丽和小珍珠走了,方前去厕所撒尿,小刘鬼鬼祟祟跟过来。   “哥,你要坚信,我是支持你的,”小刘在方前旁边拉下拉链掏枪,“但是这个年头,有个有钱的朋友得牢牢抓住,小珍珠都要走了,你该慰问还是得慰问,多让人家过来玩玩。”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方前出去洗手,小刘又跟上来:“小丽都跟我说了,小珍珠那钱是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他细细搓着自己手指。   小刘手指头沾沾水就把水龙头拧上了:“佟鸣给的啊,她说佟鸣肯定也是想追小珍珠,你俩前阵子不是还闹得很不愉快吗?”   他见方前手也不搓了,冰冷的水把手指冻得通红,他贴心地拧上,揽着方前的肩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要让她伤害到你俩的感情。”   方前一抬手甩掉了他的胳膊,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哥!要不行你把他介绍给我啊!”小刘伸着脖子喊。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紧闭的铁栅栏门前停止,东哥跳上来趴在门上开始摇尾巴,但方前现在没心情和它玩,他站在门口用力拍着铁门:“开门!我知道你没睡!”   没过一会儿屋子门就开了,佟鸣看到他没有那么意外,他套上衣服出来,拿钥匙打开了门锁。   方前进来就朝他胸口推了一把:“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了?”   “别给我装傻,”方前上前抓住他的领子,“是不是你给她钱让她走的?”   他冷冷看着眼前方前冒着酒气通红又愤怒的脸,竟然抖着肩膀嗬嗬笑了起来,还真是被他猜中了啊。   他这么一笑让方前更生气了,他拎着佟鸣的领子把人拽过来:“我问你话呢!你凭什么?你觉得她走了我就得喜欢你?”   佟鸣的眼睛一下又恢复了刚才的冷冽,他抬起手,攥住方前抓着他衣服的拳头,硬是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手里。   方前想挣脱,但佟鸣那只手像个钳子一样死死咬着他,眼看着手没了血色还是动弹不得。   方前感觉到骨头一阵疼,他咬着牙瞪着佟鸣:“放手。”   但佟鸣充耳不闻,只是盯着他,声音满是压抑到极点的沙哑:“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话的?我的兄弟?他的男朋友?还是不被喜欢的单恋者?”   方前沉重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回答不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佟鸣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似乎觉得他很好笑:“你觉得是我把她赶走的,还是她自己想走的?腿长在她身上,我能决定她的去留?”   佟鸣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剥开事实,不等他再狡辩一句,就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方前。”   方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屏住急促的呼吸。   “我倒希望我真有这么大本事,那样我当初就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院子。”   “你他妈疯了吧!”方前控制不住怒吼。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佟鸣另一只手猛地搂住方前贴在自己身上,嘴唇近在咫尺,“我早就让你滚远一点,是你不听,就活该你被男人惦记。”   话音刚落,方前挣开了他的手,一拳锤在他脸上。   佟鸣后背重重砸到墙上,‘砰’,地一声,方前打完人浑身都凉了,他的右手开始抖,他刚才只是被那话气到了,不是真的想打他。   佟鸣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破了,浓浓的血腥味儿,他看看那个发抖的拳头,气成这样啊。   他靠在墙上仰头深深呼了几口气,早知道会挨这一拳,不如刚才就别控制自己,再吻他一次。   他独自笑了两声,转身回到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张一张纸。   他抬手递到方前面前:“这是她的借条,三千,你替她把这钱出了,你去做她的债主,以后你们俩每个月都有话聊,日子久了她说不定真的能爱上你。”   一张薄薄的纸被夹在细长的手指间随着晚风哗哗摇,方前愣愣地看着它,没敢伸手去接。   他知道小珍珠一直想去大城市读书打工,他知道的,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生佟鸣的气,是他不对,从那天发现那一堆皱皱巴巴的纸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转头骑着摩托走了。 第82章 怨我   方前把摩托卖了,没卖到三千,他又贴了几百,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趁着佟鸣没在,骑着尧秋泽的自行车去了仓库。   他翻到院里,又从兜里掏出来单钩,把门给捅开了。   他不知道借条放在哪里,就只把信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好,又走了。   他不是很在意那个借条,至于为什么要还钱,气不过吧,既然人家都开口这么说了,他不把钱还上显得他很没种。   一天过去,佟鸣没来找他,他想佟鸣应该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他们两个算是彻底闹掰了吧。   佟鸣离开他没有那么隆重,没有热闹的送别酒,没有一起潇潇洒洒奔向百公里外的城市,他们结束得很难看。   他不禁又开始问,为什么偏偏是佟鸣?不过这次不是问为什么偏偏喜欢他的是佟鸣,而是问为什么最后以闹剧收场的是佟鸣,哪怕最后渐行渐远也比带着恨分别要好啊。   佟鸣会恨他吗?应该不恨吧,那他能不能等这事慢慢淡去了再回去找他?   操,回去找他干什么?   “方前,你这是真失恋了啊,”小丽趴到他对头,“就这么爱吗?你要是真不行,你就追她去,反正你爸也不要你了,你俩在广州双宿双飞,我支持你。”   方前从柜台上爬起来,木然地盯了她几秒:“你下班了,走吧。”   小丽剥了个花生:“我才刚过来。”   “提前给你放假。”   “那别扣钱啊!”她跳下椅子头也不回跑掉了。   方前重新趴回去,他想一个人待着。   彻底关门放假,今天是年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   方前自己在卡拉OK里生芽,现在小珍珠的那间办公室也是他的了,他窝在那五平米里躺了两天。   折叠床就放在窗户边,手边放着他没看完的小说,看累了就把小说往脑袋下面一垫开始看雪。   是的,又下雪了,第二场雪刚巧赶上过年,大家对这场雪似乎都很满意,说是来年的好兆头。   他把窗户开了条缝,雪花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冰冰的,嘴唇上也落了几朵,他伸出舌头舔掉。   嗯,没有味道,还是凉冰冰的。   他抬手摸摸湿润的嘴唇,他想到了佟鸣,他可是第一次接吻啊,还被人捂上了眼睛。   电话铃响了,折叠床嘎吱响一声,他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候是谁会打电话来?今天都是年三十了,他的心脏活跃起来,接起电话:“哪位?”   电话里安静着,是佟鸣那个死样子,于是他决定在他开口说话前不会再说一句话。   “你竟然还在啊。”   是个女的。   “小珍珠?”   “哈哈,是我,我就是想试试你在不在,今天都大年三十了,你不回家吗?”   脑子里的咚咚咚咚变成了咚咚,他在椅子上坐下,笑笑说:“不回,今年我不打算回去了。”   跛子今年也留在镇上过年了,有他陪着方贯,他也不想回去给彼此添堵,上次元旦那天回家他已经尝到教训了。   以前他以为,过年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在家里过,可今年尧秋泽赶在过年前走了,小珍珠也选在过年前离开,让他又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你在那边怎么样了?一直也没打电话回来。”他不提自己了,问小珍珠。   “我挺好啊,目前都安顿好了,广州这里天不冷,街上人特多,我和朋友出来摆摊卖头花还挣了点,过完年我就去上课了,报的电脑课,我还临时找了个工作,在补习学校干助理,正好积累点经验,课上完了我就面试去......”   她在那讲了半天,方前安静听着,没插嘴,等她好容易讲完了,听到那边安静已久,就在电话里问道:“感觉你好像不开心啊。”   方前垂着头失声笑了出来,他搓搓脸,他是不开心啊,好几天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可惜,你跟尧秋泽都急着走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还不认识你们,今年好容易认识了,想着能一起快快活活过个年,你们又都跑了。”   他没有告诉她关于他和佟鸣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过了一会儿小珍珠问:“尧秋泽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她犹豫了一下,“你就没想过也走吗?”   “我?没有。”他说。   “为什么?因为谁啊?”   因为......因为......他没法开口。   他确实该走,他待在这里太寂寞了,可他最想带走的就是那个带给他寂寞的人。   小珍珠见他不回话,就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我得挂电话了,两块钱了都,拜拜。”   电话里从活泼的女声变成了冰冷的嘟嘟嘟嘟,方前挂下电话,坐在那里双眼失焦发呆很久,搬了两件酒去包间。   他打开电视放上歌,又打开氛围灯,跳上沙发拿着话筒和酒瓶一边喝酒一边高歌。   没关系方前,自己一个人也能把年过好,哪怕就剩自己一个了,也不能亏待自己。   他把音乐声放到最大,这样就听不到外面的鞭炮声了,他们过他们的,他过他的,大家都很快乐。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一年前他就是在车里放着这歌来到这镇上,一晃都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到现在,他还剩下什么呢?   “方前!一年了!你还剩下什么?”他举着话筒问自己,然后自问自答,“哦......只剩下尧叔了。”   对,他还有尧玉安,今年大年三十,怎么说他也得给尧玉安打电话拜个年。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一下摔到了地上,都怪这沙发太软了,他又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尧玉安家的号码。   “嘟——嘟——嘟——”   “喂?尧叔!”   尧玉安系着围裙,听到方前的声音马上热情起来:“方前啊!我还说问问你呢,你今天过来吗?我包了酸菜猪肉的饺子,个儿大,你最喜欢的!”   “叔,我不去了,”方前抱着电话倒在沙发里,“我在家呢,就是打个电话给你拜年。”   “哦好好好,过年是得在家过,那你明天过来啊?”   “行啊,明天我过去给你拜年。”   尧玉安又连连说好,方前连着给他说了好几句新年快乐,他又说:“饺子我多给你留点,你明天来了带回去,给你爸也尝尝。”   电话挂断的时候佟鸣进来了,他刚刚出去买烧酸汤的醋。   尧玉安挂下电话,左思右想说:“要不等下你去方前家里,把饺子送过去?放一晚上肯定没刚包的好吃。”   说完他又拍拍自己的头:“算了算了,人家自己家也包饺子,等明天来吧。”   他自说自话又回厨房去了,佟鸣走到电话旁边,翻了下已接电话,上面显示的那串号码根本不是方前家里的号。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串号看了会儿,又拿起刚脱掉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尧玉安跑出来:“饭马上好了你又去哪儿啊?”   “带他过来。”   ——   卡拉OK的前门后门卷帘门锁着,他拍了半天没人来开。   他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二楼厕所常年不关的窗子,又跑去隔壁唯一开门的烟酒店把门口那辆三轮推过来了。   烟酒店的大姨还奇怪这下着大雪是要骑啥三轮呢,出来一看,小伙子蹬着三轮爬人家二楼去了。   “哎哟,你可小心点哟,这路这么滑你再摔咯!”大姨忙过来扶着她的三轮车。   佟鸣从窗户里钻进去,脚一落地差点摔倒,窗户边的雪都结成冰了,他站稳把窗户给关上。   他听见有电视在放歌,循着音乐走到那个包间,推开门里面乱糟糟丢着一桌子酒瓶,没有人在。   他就又去了二楼角落的办公室,门没锁,方前抱着瓶酒在沙发里窝着,见到他就呆呆地看着,俩眼都聚不了焦。   “你......”方前抬起胳膊,大着舌头半天才把话捋顺,“谁让你来的?我跟你绝交......交......了。”   佟鸣走过去,蹲下看着他:“我爸叫你回去吃饭。”   “我刚给你爸打电话了。”他窝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盯着佟鸣。   “你那电话号是店里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方前撇下嘴,他压根没想这个。   佟鸣抓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   他摇头:“不去,我自己呆着。”   “年也一个人过?”   “对。”   佟鸣看着那涣散的眼神,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所......以呢?”方前不领情,“关我什么事?”   “所以你得跟我走。”   佟鸣知道这人喝得已经快神志不清,没再跟他废话,拽着方前胳膊把人往背上挪。   方前挣了两下,没挣过,就老实挂在佟鸣背上,死死抱着怀里的酒瓶不撒手,佟鸣任他抱着了。   他背着方前下到二楼,费劲弯下腰开门,方前勒着他的脖子恨不得要把他给勒死。   他托起方前的屁股把人往上推推,挎着两条腿走出去。   他没有开车来,方前趴在他背上两个人都很暖和,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贴得这么近过了,还好没开车。   一脚踩进雪里,脚步嘎吱嘎吱,方前趴在他背上晃着手里的酒瓶,伸手就把瓶子往他嘴上怼。   “喝酒。”   他把头撇开。   “你为啥不喝?”   “不想喝。”   “你是不是怨我?”方前一把抓住佟鸣的脸颊,捏着那为数不多的脸颊肉,不让他扭头,“你不喝我的酒,你是不是怨我?”   “我怨你什么?”佟鸣扭着脖子想躲开,这家伙下手没轻没重,脸给他揪得生疼。   “你怨我打你,是不是?”他把头伸过去,让佟鸣看他,“你怨我因为小珍珠打你,怨我不喜欢你。”   “不怨。”佟鸣用力甩掉他的手,半边脸都麻了。   方前一听又把酒怼了上来:“那你喝!”   “我不喝!”   佟鸣恨不得把人扔下来,路上放炮的小孩儿跑过来看热闹,跟着他俩一路走。   “你还是怨我!”方前大声喊。   “你能不能小点声?”佟鸣加快脚步离开那里。   方前挂在他身上晃,嘴里不停叫他的名字:“佟鸣......佟鸣!”   他侧过脸,俩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但现在他也没心思和他调情,只是担心一件事:“你别吐我身上。”   但方前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他不喝他酒,他怨他。   “我不怨你,”他把他往上提了提,继续向前走,“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喜欢谁也是我的自由,我不强迫你,你也别强迫我。”   方前费了好大劲用被麻痹的脑子处理完这段话,张开手卡着佟鸣的下巴总结了六个字:“你要跟我绝交?”   佟鸣又开始向后仰着拔下巴:“绝交是你说的。”   “你不跟我绝交。”   “嗯。”   “那你喝我酒。”方前说着又要把酒往佟鸣嘴里灌。   佟鸣躲开了,酒一下灌到他脖子里,他还没急方前急了,又一把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   他为了让佟鸣喝他的酒已经不择手段了,他今天就是嘴对嘴也得喂进去。   佟鸣一直等到方前的嘴唇碰到他的侧脸才反应过来这人想干什么,他一下把手松了,方前直接从他背上跌下去,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连带着他一起躺到了地上。   这一摔,方前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接着这家伙就像冬天里会在路上冻死的酒鬼一样头一歪哼唧几声失去了意识。   被抱了一路的酒瓶从怀里掉出来,咕噜咕噜滚到雪堆里被拦住去路,佟鸣躺在地上,脑袋下面是方前的胳膊。   他还能拿他怎么办呢?漫天的大雪不如就这样把他们埋了吧,最好别被人发现,等到尸体被冻硬了,他们就能永远粘在一起。 第83章 喜欢   方前是被炮声炸醒的,外面走廊上的炮乒乒乓乓响完一遍还能再回荡一遍,他感觉身上很暖和,下意识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等等,他现在是躺在床上?   他睁开眼,还真是,他睡在尧秋泽的床上。   窗户外面天是黑的,尧秋泽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闹钟,上面时针和分针一齐指向十二。   半夜十二点,家家户户又开始放鞭炮了。   他的头有点懵,下午喝太多,不过他还记得他是怎么从卡拉OK转移到这张床上来的,是喝多了,但没喝傻,毫无疑问他就是借着酒劲儿撒泼而已。   掀开被子下床,开门就看见佟鸣背对着门口坐在客厅里,正低头包饺子,电视上的春晚已经进入难忘今宵。   “方前?你醒了,” 尧玉安端着一碗饺子从厨房出来,忙招呼,“饿了吧睡到现在,来来来吃饺子。”   佟鸣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就往旁边挪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篦子上摆着包好的饺子,尧玉安接过篦子高兴地说:“我把这些都给下了,你俩先吃啊。”   年三十的十二点整要吃饺子,这是他们这儿的习俗。   他坐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腿,佟鸣递给他一双筷子。   “谢谢。”他接过来。   佟鸣又拿起旁边的醋放在他面前,他用小碗倒上一点,又说了声:“谢谢。”   他没敢看佟鸣,夹起一个饺子沾下醋塞嘴里,是酸菜猪肉馅儿的。   方前朝着厨房大喊:“尧叔!好吃!”   尧玉安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好吃就行,你只管吃,不够还有!”   他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正嚼着,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一抬眼正对上佟鸣的眼睛。   酸菜猪肉饺子和醋打开了他的胃也打开了他的脑子,他咽下饺子问:“你看什么?”   佟鸣摇摇头,也夹了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   方前实在是饿坏了,没再理佟鸣,过了会儿尧玉安又端过来一盘刚煮好的,放在桌子中间:“吃这些,热乎的。”   方前又夹起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塞嘴里,一口咬下去嘎嘣硌着牙,他低头从嘴里吐出个一块硬币,银光闪闪的还沾着他的口水。   尧玉安一看,哈哈笑起来:“可以啊方前,财源广进好运连连。”   方前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一个,还让我这个蹭饭的吃到了。”   没成想尧玉安又说:“什么蹭不蹭饭的,这都是佟鸣包的,专门给你包好,留到明早吃的,就该是你的。”   所以,这硬币也是佟鸣塞进去的?   那他就更不好意思了。   他捏起来擦擦干净,看看闪亮亮的硬币,又看看佟鸣:“你......”   你?佟鸣抬起眼等他下文。   “包进去的时候洗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佟鸣摇头,“我地上踩两脚才包的。”   “......”   他还是趁着佟鸣去洗碗的功夫悄悄把硬币装进了兜里。   方前帮忙收拾完桌子,尧玉安招呼他到沙发上坐,给他一个红包。   还没等方前开口,尧玉安就按着他的手说:“得收下,过年呢,佟鸣也有,你们没结婚都得收红包,等到结婚才是长大成人,那时候我就不给了。”   方前捏着那个红包低头看着,结婚,他现在感觉这两个字特别的虚无缥缈。   “方前。”   “嗯?”他看向尧玉安。   “你今天怎么不回家过啊?”   方前苦笑:“不想回了,上次元旦回去就闹得不高兴。”   “这毕竟是过年,该回还是得回。”   方前又垂下眼,就因为是过年,他才不想闹得一肚子气,他本来就已经够苦了,没来尧玉安家之前打个嗝胃里都犯苦水。   “他不想回就不回,”佟鸣刷完碗出来,放下袖子,“爸你该睡了。”   尧玉安一看表,一点多了,他是该睡了,他又拍拍方前的手:“不想回就不回,这几天你都在这儿住,就当陪陪叔,啊。”   说完尧玉安起身走了,方前连拒绝都来不及,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包,不由自主笑了笑,现在这屋子里的两个人,是他留在镇上的唯一指望了。   他看到佟鸣在穿衣服,目光一直追着他:“你要走啊?”   “嗯,明天再过来。”   “家里又不是不能睡,你来回折腾什么?烧油啊?”   佟鸣整理了下领子,转过头说:“过年我不想睡沙发。”   “那你睡床啊,”方前有些无语,“我又不在乎这个。”   “你在乎什么?”   “你别犯神经就行。”   佟鸣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拐回来,在门口边的沙发上坐下。   尧玉安一走,客厅里就剩他俩干坐着。   方前把电视声音给关上了,干看画面,屋子里静得他浑身难受,开口说:“你先去睡吧,我刚起,不困。”   佟鸣没走,一点多电视都没台了,就剩下一个中央台放早十年的老电视剧。   他从旁边沙发凳下面抽出来了一袋子炮仗,这是尧玉安买回来的,他们这儿初一到初五都得放。   方前的心思显然也没在电视上,见佟鸣在那里扒炮仗,就插嘴道:“大半夜的你要去哪放炮?”   佟鸣从里面拿出来一把红色杆杆的烟花棒,这玩意儿一般是用来抵零钱的,尧玉安从来不拒绝被人给他添称,这一下就添了一大把。   他抓着那把烟花棒问方前:“去吗?”   在这儿熬着也没劲,方前关上电视起身穿衣服:“走。”   他们没走远,梧桐树下有人堆了个一米高的雪人,他们把烟花棒插在雪人头顶,插完一排,方前点了根烟,把烟花棒一个一个点着。   ‘呲’地一下,三秒,烟花棒刚往外面呲出点火花就灭了。   “靠,假货。”方前把那排黑乎乎的烟花头发从雪人头上拔下来。   他又问佟鸣要了几根,摸摸红纸里裹着的火药,都只有一点点,下面全是纸卷,很明显尧玉安又被坑了。   “让我知道哪家卖的摊子给他掀了。”   他把烟叼进嘴里,又把佟鸣手里拿一把全拿了过来,一根一根插进雪人里,头上插满他又蹲下去往身上插,硬是把雪人插成刺猬。   佟鸣看着他嘴间明暗的烟火,认得出他现在抽的已经不是他给他的那两盒了。   “你又换红塔山了?”   方前抽出来看了下烟嘴:“这都能看出来?”   佟鸣用脚尖点点地,烟盒从方前兜里掉了出来。   方前扭头看了一眼,捡起来装回去:“小珍珠买的。”   身后静得冷飕飕,烟只剩下个屁股了,方前没再点,直接用打火机点起烟花棒。   又是三秒。   “对不起啊。”他还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烟火。   “对不起什么?”   “那天打你,冲动了。”   “没事,”佟鸣的手揣在兜里看着那千疮百孔的雪人,“为了喜欢的人打我一拳,能理解。”   方前鼻子里冒出一声哼笑,这人现在说话也越来越会拐弯了。   他蹲在雪人身旁边没有起来,用烧成碳的小木棍在雪人脸上画了个嘴,像涂口红一样耐心描着。   “以前她跟我说过,真的喜欢一个人,只需要看他的眼睛三秒就能读出来。”他一边描着一边说。   “你用了多久?”   “我啊,我那天看了她十几秒,”画好了,他垂下手,“她不喜欢我,我如果喜欢她......应该会追着她去广州吧,再也不回来,我记得你不喜欢那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是想告诉你我不喜欢她。”   方前站起来,正对上佟鸣的眼睛,他能从这双眼里看出喜欢吗,可能是他以前没有刻意去观察,他总觉得佟鸣看他一直是这样的,没有什么狂热的依恋,没有什么涌动的暧昧,就那么淡淡的,像没有涟漪的水,他却会感觉身体在慢慢变得潮湿,像是走进了平静的湖心,温热的湖水让他想闭上眼,下潜进去。   可是他为什么想从佟鸣的眼里读到喜欢?那明明是他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他感觉到面前的脚向他迈了一步,他停滞的呼吸突然恢复,一口凉气钻进他的肺里,让他忙错开眼睛连连后退。   “那个......有点冷,”他无措地把手往兜里揣,揣了好几下才塞进去,“回去睡觉吧。”   他们又睡在了一张床上,两床被子,佟鸣背对着他面朝着墙,他也背对着墙面朝着外面。   一片寂静,他睡不着,就开始听佟鸣的呼吸,那呼吸被刻意放轻了,很明显,佟鸣也没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前一动不动在那里躺得身体僵硬,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沙哑。   “对不起。”   方前猛地侧过头,看佟鸣依旧背对着他。   “你对不起什么?”   “那天说的话。”   方前不知该作何回答,他又把被子往上拽拽,蒙着下半张脸,半晌回复一句:“咱俩两清了。”   只听见佟鸣轻轻一声‘嗯’,就再没了声音。   他还是睡不着,又继续佟鸣的呼吸,渐渐地,刻意放轻的呼吸变得沉稳,他才转了个身翻过去。   佟鸣盖被子总是就盖到肩膀,把脖子和脑袋都露出来,他盯着佟鸣脖子后面的头发稍,过年前刚剪过吧,比上次见短了点。   他往里面靠了一点。   从上次吵架到今天有十一天没有见了。   他又往里面靠了一点。   其实他一直想找个借口去见他,比如......道歉,只是那时候拉不下脸。   天蒙蒙亮的时候,佟鸣感觉有人在碰他的脖子,睁开眼回过头,看到是方前,睡前离他八丈远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枕头上。   他悄悄翻了个身,目光在那张熟睡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的嘴唇上。   他不由得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唇边,轻声问:“你知道自己总是离我这么近吗?” 第84章 分寸之外   方前过年这几天就在尧玉安家住了下来,尧玉安每天变着花做饭,几天之后他掀开衣服,看着自己的纯天然腹肌有逐渐消亡的趋势,狠狠吸了下肚子,好的,姑且又回来了。   他听到一声轻笑,一抬头,佟鸣站在柜子旁喝着水笑话他,他忙把衣服放下去。   这几天佟鸣也在这里住,白天各干各的,晚上被子一盖一人睡一边,倒也还算和谐。   尧秋泽又打电话过来了,过年这些天他几乎天天往家里打电话,尧玉安告诉他方前和佟鸣都在家里住时尧秋泽就在电话里喊着:“你们是不是和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方前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佟鸣。   他一直琢磨不透佟鸣的想法,说要好好当兄弟,这人不干,说是喜欢他,又热一阵冷一阵,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比佟鸣还要操心,精神紧张的永远是他。   “那你俩过两天来找我吧?在我这儿玩几天。”尧秋泽说。   方前也想出去,这几天镇上的集会他都玩了个遍,光打枪都给黄豆豆打回来三把冲锋枪,再没什么玩头,他昨天就想去县城或者市里逛逛,可惜他没了摩托,镇上去县里的大巴每天人塞得恨不得趴在车顶,他寸步难行。   “哎,你弟让咱们去找他。”他叫佟鸣。   “什么时候?”   “咱俩明天去?待两天回来?”   佟鸣看看日历:“初十再去吧。”   那还得等三天。   “为什么?你有事啊?”   “有。”   “啥事?”   “出去一趟。”佟鸣说。   大过年的,又没有生意,去哪儿?他还想问,电话里的尧秋泽先说:“那就初十吧,没事儿,方前你不是过完十五才上班吗?”   “嗯。”因为太早开门也没人。   他们就约在了初十。   第二天方前一睁眼,佟鸣又不见了。   现在他俩睡在尧秋泽这张床上和曾经睡在佟鸣那个屋子里时一样,佟鸣常会早起那么一会儿,然后方前就会慢慢霸占整张床。   他这天起来又是整个人睡在了佟鸣那边,他挠挠头,穿衣服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厨房里飘出来一股很香的卤牛肉味儿。   “尧叔。”方前靠在门口叫了尧玉安一声。   “起来了,还吃早饭吗?早上热的包子先垫吧垫吧。” 尧玉安从筐里拿出包子。   方前打了个嗝儿,现在天天都是大鱼大肉,肚子就没饿过,他摇摇头说不吃,又挤进厨房吸吸鼻子,尧玉安卤的牛肉可比熟食店里卖的香多了。   “佟鸣不在吗?”   “他回他那儿去了,过两天就回来了。”尧玉安说。   回院子去干嘛了?喂东哥的话佟鸣每天都会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了,还用得着好几天吗。   中午牛肉卤好了,尧玉安切了一块他和方前吃,留了一块给佟鸣。   “要不给他装起来,我送过去吧,”方前说,“正好我出去消消食。”   尧玉安想了想:“那也行,你骑车去吧,我多给你带点。”   接着尧玉安装了一大块卤牛肉,又装了一小盆丸子,还有腊肠和腊肉。   一堆东西把自行车筐塞得满满当当,方前在车筐上套了个网子,叫尧玉安别拿了:“他就回去两天又不是两年。”   “没事儿,”尧玉安把东西罩严实了拍拍车座让方前走,“吃不完挂在外面不会坏,慢慢吃,这都能放。”   方前心想,成吧,爹心疼儿子他多管什么闲事。   他骑着车往北边去了。   现在的雪停停下下,今天又停了,路上都是冰,慢悠悠骑上那条笔直的路,整条大路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这白茫茫的田野间,他一边蹬着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调。   正享受着,突然后面‘哔哔——’一声,一辆黑色桑塔纳按着喇叭打他身边飞过,方前车把一歪差点滑倒。   他忙稳住车把,刚想骂一句赶着去投胎啊,就看到那辆车在大院门口停下了。   这车是来找佟鸣的?   靠,不会又是那个古良吧?他忙踩着车冲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深绿色棉袄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不是古良,身形不一样,这个人又高又壮,这又是哪路人?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爽朗的笑,男人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从大门出来的佟鸣。   他一把捏住刹车双脚撑地停下了,那两个人抱在一起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但能看到佟鸣也抱着他,抱得紧。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   陈家辉拍拍佟鸣的背:“又一年没见了。”   “今年雪大,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佟鸣松开手,带陈家辉进去。   “怎么能不来,离得远,平时也见不着,一年一次肯定得来,”陈家辉一路揽着佟鸣的肩膀,走进院子了他盯着人看了几秒,上手就捏佟鸣的脸,“是不是胖了点。”   佟鸣躲开:“没。”   “胖了,”陈家辉指着他,“脸胖了,比以前强,以前太瘦了,你们小孩儿还是得长点肉好看。”   调侃完佟鸣陈家辉就冲着东哥拍巴掌:“东哥!坐下!”   东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吐着舌头摇尾巴。   “起立!”   东哥又‘噌’一下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好样的,今年表现也不错啊东哥,过来。”   陈家辉一勾手,东哥几步冲上来扑到陈家辉怀里,陈家辉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来个火腿肠:“来,兜里捂一路了,还热乎着呢。”   他上嘴把火腿肠咬开,往上一扔,东哥一跃而起三两下就吃完了。   东哥从小是被陈家辉训大的,完全按照军犬标准来的,小时候比现在懂纪律得多,陈家辉走后佟鸣对它的要求没那么高,只要听话、有野性,能看门就行,不用天天军训,它就慢慢活成了个普通看门狗,陈家辉一来,它身体里的基因又被唤醒了。   它一直围着陈家辉打转,他蹲在那里拍拍东哥身上壮硕的肉:“你给它吃太好了,不能吃太好,狗会懒。”   “我又不用它执行任务,能看门就行了。”   “看门也是执行任务,是不是东哥?”   东哥朝门口叫了一声,两人一齐回头看,是方前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站着。   有了陈家辉,东哥第一次见到方前没有扑上来,佟鸣走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方前还在看陈家辉,过了会儿把目光移到佟鸣脸上,指指车筐说:“你爸说你这两天都不在家,让我给你送过来。”   “哈哈哈,好,我还愁没菜下酒呢,”陈家辉放下东哥也走过来,一点不见外地从车筐里拎起那些菜放到鼻子下面闻闻,“嗯!这个牛肉的味儿对了,明年让你爸多卤两块儿,给我带走一块儿。”   “这块你带走吧,家里应该还有。”佟鸣对他说。   “不,”陈家辉摆手,“这块今天留着喝酒。”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方前站在旁边,他还是第一次想插话插不进去。   终于闻够了味儿,陈家辉才想起方前,他朝佟鸣使了个眼神:“这小兄弟不介绍一下?”   “方前,朋友,”佟鸣很简单的一句话,然后又给方前说,“这是陈家辉。”   就没了。   陈家辉,方前第一次听全名,他记得很久之前他们一起去吃面时听老板提起过阿辉,这俩应该就是一个人了,佟鸣没在他面前说过他的事。   “可以啊,交朋友了。”陈家辉抬手想在佟鸣头上揉一把,又被躲开了。   陈家辉打量一下方前,点点头:“看起来也是个不好惹的,怎么跟佟鸣交上朋友的?”   “打架认识的。”方前不喜欢陈家辉身上的压迫感,再加上那双锐利的眼打量着他颇有审视的意味,好像在评判他够不够格和佟鸣做朋友,这让他不由自主就把身上的刺竖起来了。   没成想陈家辉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又问他:“你赢了他赢了?”   方前抿起嘴没说,陈家辉又一把揽上佟鸣肩膀:“看来是你赢了,行啊,没给我丢脸。”   “你就是教他打架那个大哥?”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是,”陈家辉的手掌有力道地拍着佟鸣的侧颈,跟个老父亲似的说,“他也算是我带大的。”   佟鸣把他的手甩开:“只有三年。”   “三年还不久啊,把你从一米六带到一米八,够久了。”   陈家辉说完就拎着菜进屋去了,熟悉的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也是,陈家辉在这里住了三年,地上掉块砖都知道是哪个缝里下来的,他这种断断续续蹭住了几个月的肯定不能比。   陈家辉走后东哥才又晃着尾巴走到方前脚边,但方前已经不想跟它玩了。   “菜也送到了,我先回去了。”他说。   “路上慢点。”   路上慢点,佟鸣很贴心的一句话换来方前一句生硬的谢谢,他推着车子转头骑上就走了,自行车没有后视镜,他也看不见佟鸣是目送他离开,还是在他前脚出门后脚就锁上院门了。   其实他以为佟鸣至少会叫他一起的,一起喝酒互相认识一下,他明明知道他很会调动气氛。   不过他也知道,佟鸣很有分寸感,在陈家辉面前,他被排除在了分寸之外,这让他感觉吃味。 第85章 他的秘密   那天晚上,陈家辉拿来自己从家带了一路的泸州,跟佟鸣一起在院子后面的老槐树下支张桌子,坐下了。   陈家辉先倒了一杯酒,洒在树前。   “我今年可是又来看你了。”   接着他倒了第二杯。   “今年这天冷得厉害,你看这遍地苍茫,像不像咱俩八一年在山里执行任务那会儿,趴在雪地里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腿都不会打弯儿了。”   第三杯洒下去,他说:“你说你要死也不找个春暖花开的时候,喜欢吃槐花儿吧,这大冬天树都枯了,叶儿都没几片,更别提花儿了,我们俩还得每年寒冬腊月来陪你喝酒,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亲弟弟和老战友。”   接着他把那个酒杯又倒满了,举着杯子对着树说:“你弟现在又长胖了又长高了,把自己照顾得挺好,还交了个朋友,今年你也安心吧。”   陈家辉一口闷了这杯酒,回来坐到桌前,佟鸣默默给他续上。   他晃晃身前的圆桌子:“这小桌子还怪舒服的,你小子会过日子了。”   前几年这儿连多余的桌子都没有,他俩就搬两把椅子,一把放菜一把放酒,坐在小马扎上喝,今年总算能上桌了。   “方前买的。”佟鸣说。   “就下午来那小孩儿?”陈家辉夹了片牛肉塞嘴里。   “嗯,他在这儿住过几个月,就买了张桌子,他喜欢坐窗户旁边吃饭。”   “嗯!这牛肉真不错,比外头买的香,”陈家辉赞扬一声,又眯眼笑着说,“好啊,看来你跟他关系是真好,你能交着朋友我也开心,他现在为啥不住了?”   “他......嫌上班远,就搬去店里住了。”   “他家不是镇上的吗?还住店里去。”   “他跟他爸总吵架,搬出来了,他有一间小办公室,晚上就睡折叠床,今年过年也没回家,他跟我爸关系好,在我家陪我爸呢。”   陈家辉一口肉一口酒耐心听着,等佟鸣说完,他‘嗬’了一声,用筷子点点他:“这一年你话也变多了,有进步啊。”   佟鸣挠挠耳朵:“他特别能说话,他在这儿我耳朵边就没有清净的。”   “是该让这种人多带带你,不然一个人待久了,总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陈家辉说。   那天晚上那瓶酒全让陈家辉喝了,喝到后半瓶佟鸣走了,一直过了一个小时才重新回去。   这时候的陈家辉趴在桌子上,他每次一喝多了就要和佟锋聊他们的过往,聊到酒喝尽人喝懵才罢休。   佟鸣把陈家辉扶回房间安顿好,收拾完桌子回来已经十点多了。   陈家辉的鼾声很大,佟鸣坐在椅子上,觉得今天不应该就这么过去,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关上灯锁好门,开车回了家。   ——   方前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他闭着眼,听到窗户上有轻轻的叩叩声,像是有人在敲他头顶的窗子。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拉开窗帘,窗前一个规规整整的人形轮廓遮住了月光出现在他面前,他猛地往后一撤:“我靠,你大半夜又装鬼啊?”   佟鸣抬手指了指窗户插销,方前就把插销拔了,推开窗户。   “你不是今天住院儿里吗?”   佟鸣点点头。   “睡不着,找你聊聊天。”他又说。   方前打了个哆嗦,他抓着被子裹在身上,像个窝窝头似的仰头看着佟鸣:“你要找我聊什么?”   “不知道,”佟鸣把手揣进兜里,这样暖和点,也不管墙上的灰了,放松地往上面一靠,“你起个头。”   话都说到这儿了,不起个头显得他很不给面子,方前几乎没有想,开口便说:“陈家辉是你什么人?”   “算是我哥吧,他是我亲哥的老战友,我哥死后,他就来这儿住了三年,挺照顾我的。”佟鸣回答。   “你哥......死了?”方前有些惊讶,“他不是在坐牢吗?”   “死在牢里了,他在监狱打群架,内脏出血没有及时发现,送去医院没几天就死了,”他没再等方前发问,缓缓向前讲,“你应该见过树上刻着一个东哥的名字吧?”   方前对他点点头。   “那是我哥在部队养的狗,军犬,八三年的时候,他们出去执行任务,陈家辉去上厕所,没有看住,东哥闻到火药味儿就把当地一个村民的腿给咬烂了。   结果最后查出来,那个村民是自己做火药上山炸动物,部队要把东哥处理掉,我哥舍不得,偷偷给放走了。   当时,陈家辉刚当上班长,全家都盼着他光荣退伍,我哥想反正他都要被处罚,干脆把陈家辉的过也背了,那年他服役期满,背了处分升不上去,只能退伍。   他出去找到东哥没多久,东哥就生病死了,我哥也进了监狱。   陈家辉退伍后常去监狱看我哥,我哥死后,他就带着他们的骨灰来找我,把那个院子盘下来,住在那儿拉活,照顾了我三年,骨灰就埋在后面的老槐树下面。”   佟鸣低沉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关于他哥和陈家辉的往事,方前安静听着,心里发酸。   所以佟鸣一直守在那里是为了守着那两个骨灰吗?那么一年又一年,守着那个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他甚至都想象不到佟鸣独自在那里的那几年有多寂寞。   他的心脏抑制不住地抽动着,胸口闷得厉害,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倔着说:“你专门跑过来和我说这些,为什么下午还要赶我走?”   佟鸣轻声笑了笑:“陈家辉每次都会在那里和我哥聊很久,他俩十几岁就认识了,一起在外面闯荡,又一起跑去东北当兵,关系很好,一般这时候我也不会在那儿。”   方前‘哦’了一声,低声嘟囔:“你应该直接跟我说的。”   “你生气了?还是难过?”   方前仰着脸,表情在佟鸣眼下一览无余,他躲闪地眨眨眼,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又或是都有一点。   “为什么?”佟鸣追问,“你以为陈家辉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不是因为陈家辉生气,我又没瞎我看得到他手上的结婚戒指,”方前呛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一切,但你从来没有给我提起过这个人。”   “你也没有把你每个朋友都告诉我。”   “可是陈家辉对你很重要。”   他觉得那是佟鸣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他想要知道,就是这样而已。   佟鸣看了他一会儿,对他点点头:“你现在知道了,我没有秘密了。”   “真的假的?”方前将信将疑。   “真的。”   佟鸣的眼底柔和下来,好像泛起一缕流动的春水,他现在唯一的秘密就坐在他面前,向他探究他的所有,这让他忍不住窃喜。   方前冷得吸吸鼻子,佟鸣半夜跑过来跟他说这么多,再想想他下午那态度,搞得他感觉自己现在很没脸。   卧室里圈一点热乎气儿也没了,他偏过头说:“要聊这么久干嘛不直接进来?”   佟鸣向下看了一眼,方前没有把被子裹严,轮廓分明的锁骨和稍显饱满的胸膛在背心下露着,映着莹白的月光上下起伏。   方前半晌没听到回答,一抬眼,正看见佟鸣的目光,一下又把被子裹上了。   这道墙拦住了深夜里的蠢蠢欲动。   “我走了,早点睡吧。”佟鸣留下一句道别,后就转身离开了。   方前探出头,佟鸣拐到楼梯口他就看不到人了,那家伙脚步声又轻,没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的脸抵在窗台上,心疼完佟鸣又开始心疼自己,他的情绪太容易被佟鸣拨动了,他要怎么办?男人吗?   他紧闭着眼摇摇头。   太冷了,他关上窗户,窗帘也忘记拉了,就埋进被子里缩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往里面挪了挪,挪到佟鸣这些天睡的位置上,那里是一片冰冷的,当然不会有佟鸣的温度。   他慢慢把那里暖热了。 第86章 冲动   陈家辉在这里待了两天,初九和佟鸣去县里见了老伙计,喝了顿酒,初十上午就走了。   走之前他对佟鸣说:“咱们明年再见。”   “好。”佟鸣点头。   “我说,现在车也方便了,你没事了可以去找我,也见见你嫂子和你小侄子。”   “有时间了就去。”他把车门给陈家辉关上。   往年陈家辉每次走之前都会邀请他一遍,他还从来没去过,今年陈家辉的老婆又怀了二胎,听说四月就要生,陈家辉还能千里迢迢跑过来,他觉得他是得去看看了。   陈家辉走之后佟鸣就开车回了家,到楼下的时候方前正在走廊上站着,见到他车过来就招手让他停到楼道口。   尧玉安给尧秋泽准备了一大堆东西,自己做的腊肉腊肠小酥肉炸鱼块卤牛肉素丸子,还有过年时候他教过那些惦记他的学生走亲戚送的核桃露牛奶花生油,还有两大床棉被子。   他说尧秋泽离开的时候走得急,被子没套好,这次让他们一起给带去。   “叔,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啊?”方前把被子塞进车里问尧玉安。   “我就不去了,太远,我晕车厉害,跑不动,”尧玉安下楼送他们,“你们路上开车小心。”   车驶离镇子,方前总算呼吸到了不一样的空气,他慵懒地靠在座椅里,拧开车上的收音机,车载广播又是情感故事家长里短,他干脆把广播关了,从兜里摸出来自己的随身听。   佟鸣瞥了他一眼,见着方前又从里面摸出好几盘磁带。   “你这兜是无底洞吗?”   方前听完胳膊往兜里一插,半条胳膊没了,他笑着说:“我当初买这衣服就是看它兜大才买的。”   他又从几盘磁带里抽出一个红色本本,举起来晃晃:“我带证了,你开累了换我来。”   这长长的六个小时也没有想象中的漫长,南江在他们南边,越往南走雪越少,一半路程后雪几乎已经没有了,只有路边的常青树叶上挂着薄薄一层,车一过,叶子形状的雪块就落下来砸在车窗上,方前开雨刷给扫掉,现在是他在开车。   这几盘磁带翻来覆去被放了好几遍,这一盘放完,方前就叫佟鸣:“再换一盘。”   “听好几遍了。”佟鸣还是上手翻了翻。   随身听里又响起那首《袖手旁观》,这首歌方前已经会唱了,他轻轻哼着,佟鸣靠在座椅上安静听了一会儿,问他:“你喜欢吗?”   “什么?磁带啊?”   “嗯。”   “喜欢。”   毕竟也是这七年来方前收到的唯一生日礼物。   “对了,佟鸣,”说到生日礼物那就不得不提,“我送你那东西你收到了没?”   “坐垫吗?”   “你为啥不用?”   “放在柜子里没有拆。”佟鸣说。   “那就是给你开车用的,你不用留着上供啊?”   佟鸣还没作答,方前又抢着说:“别不舍得用,那玩意儿小商品市场五十能买仨,坏了再买一个就好了。”   “嗯。”佟鸣点点头。   上午十点多出发,到地方下午五点,天还见亮,车刚开到院门口他们就看到尧秋泽和李昭站在路边等着。   尧秋泽见到方前下车,上来就扑怀里了:“太想你们了我!”   “我也想你啊兄弟!”方前啪啪拍着他的背。   虽然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尧秋泽感觉跟过去了一年似的。   佟鸣把车开进院子,方前跟着他俩往里走。   他看到李昭的头发又长长了点,而且还修了个发型,整个人精气神很足,他感觉每次隔一段时间见到的李昭都不一样。   李昭朝他一笑,尧秋泽抬手抓抓李昭的头发说:“这头发我给他剪的,怎么样?好看吗?”   “行啊,”方前表示肯定,“快赶上阿雅了,以后你失业了还能去开理发店。”   李昭朝他比划了什么,他看不懂,尧秋泽不情愿地翻译:“他说这颗头我给他剪了一整个下午。”   “那你水平也不怎么样。”   “没办法,你也知道他以前那头发啥样,”尧秋泽又在李昭头顶拨弄拨弄,“给他剪成这样纯属屎上雕花。”   李昭呲了呲牙,面对尧秋泽的有恃无恐他佯装生气还带着宠溺,方前走在旁边都快忘了这是俩男人。   到了楼下,佟鸣已经打开车门等着了。   方前一手拎两箱核桃露一手拎两桶花生油,一进门看到这屋里已经添置了不少东西。   沙发还是房东送的沙发,茶几换了玻璃的,斜对角靠墙拉来了一排电视柜,上面摆着一个大屁股电视,旁边放着水壶和玻璃杯。厨房里锅碗瓢盆样样齐全,卧室里还装了个书桌。   “你这俩月装修不少啊。”方前把手里的东西挨着柜子方下。   尧秋泽怀里抱着那床被子往床上一丢,出来说:“其实这都是二手的,我俩逛了好久挑的,我哥把房租给我掏了,我就有钱买家具了。”   尧秋泽真的在新华书店找到了工作,说来幸运,刚好年前有个人辞职回家不干了,他就顶上了,他的那个书桌就是同事给他介绍的路子买的,又便宜又结实还好用。   “李昭呢?”佟鸣在厨房放好那些鸡鸭鱼肉,出来和李昭站在一起。   李昭用手语跟他交流,方前耐心等了会儿,才看佟鸣满意地点点头。   到底是亲哥,比起尧秋泽感情幸不幸福他更关心尧秋泽日子能不能过好。   “李昭现在在做什么?”方前也不管那俩人了,直接问尧秋泽。   “他在敬老院给一个聋哑大爷做专职护工,”尧秋泽伸胳膊指着南边,“就南边公园旁边那个敬老院,你应该知道。”   “噢,那我知道,小时候我还被那里面的老头儿打过。”方前一下就想起来了。   “你连老头儿都惹?”   “什么啊,我们在那儿滑旱冰,那老头儿嫌我们吵,举着拐棍追着我们打。”方前为自己辩解。   晚上尧秋泽做东,请他俩吃饭。   李昭要上晚班就没一起来,等菜的时候方前问:“李昭做专职护工是不是很忙啊?”   “也还好,”尧秋泽给他倒杯啤酒,又给佟鸣倒一杯,“他照顾那大爷神智没问题,就是身体时好时坏,那大爷家里有钱,来养老院纯粹喜欢热闹,不用天天守着,李昭基本上两天白班一天夜班吧,一个月休三天,他这个月的假全在过年休了,今天就不好请假了。”   “李昭现在状态还好吗?”佟鸣问。   “怎么说呢,他一直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不在乎以前经历过的事,”尧秋泽对服务员指指里面,叫他把菜先摆在方前面前,“之前我总觉得他是故作坚强,后来我跟他谈过一次,他说他不想让以前的事伤害我们两个的现在,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尧秋泽说着脸上挂起了笑,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又接着说:“他现在也不化妆了,挺清爽的,不过他还是喜欢那条裙子,有时候会穿一穿,唉,这也无所谓,慢慢来吧。”   方前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是真长大了。”   “你俩也长大了,”尧秋泽举起杯子,“来,祝贺你们和好,我很欣慰。”   抿了一口啤酒,尧秋泽又跃跃欲试问道:“你们都和好了,就告诉我当初是为啥闹掰的吧?”   他满怀期待看着对面俩人,他哥盯着塑料杯里的气泡不说话,方前扭头看看身边的白墙,这墙可真白。   方前从筷筒里拿出三双筷子,一人分一双:“吃饭吃饭,跑了一路饿死了。”   尧秋泽还是没能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晚上回到家,尧秋泽拿了一床新被子放在沙发上,他家里没有折叠床,沙发只能睡一个人。   “要不......你俩睡床我睡沙发。”他说。   “我睡沙发,”佟鸣铺好被子,“给我拿个枕头。”   晚上他们就那么躺下了,方前和尧秋泽睡在卧室,他没急着闭眼,在模糊的黑暗里又看了一圈尧秋泽和李昭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东西。   “你睡不着吗?”   身旁的人问他。   “嗯,”方前点点头,“你俩现在过得挺好啊。”   “我过得好你睡不着?什么人啊你。”尧秋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方前笑了:“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看不出来这个家属于两个男人。”   “是吗,放以前我也想象不到。”   方前侧过头看着他:“尧秋泽,你是怎么接受自己喜欢男人的?”   “接受?”尧秋泽仔细想想,“我好像一直都挺接受的,我觉得爱情最重要的就是跟着心走,就像我第一次亲他的那个晚上,其实我当时都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就是看着他有想亲他的冲动,我就亲了。”   “不怕他揍你吗?”   “那时候脑子里想不了这么多,就是冲动,”他斟酌了一下,点头确定,“对,是冲动,感情可以自我欺骗,但是冲动骗不了人。”   他说着晃晃身子,笑着对方前说:“我也挺感谢你的。”   “谢我什么?帮你们逃出来?”方前大度一挥手,“都是哥们儿,不说这些。”   “不是,我之前感觉你恐同,毕竟......大多数人都避之不及,所以你能一直挺我,我真挺感谢你的。”   “我......也不是恐同,只是想不通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方前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说。   “想不通就别想了,有些事没有轮到自己身上就是想不明白,得经历了才知道,这个社会本身就是求同存异的。”   尧秋泽说着说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搭,方前半天没回话,他就自己睡着了。   方前在那里躺了会儿,悄悄起来穿上外套开门出去,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佟鸣,那么长一条委屈地缩在沙发里,面朝里那么窝着。   他轻手轻脚走到厕所,关门点了根烟。   他很少逃避问题,因为他一直觉得逃避是种折磨,可在这件事上他就这么折磨了自己两个月。   他坐在马桶盖上,背靠着水箱,一口一口抽着烟,有些事是得轮到自己了才明白,他漫长的纠结,没办法狠下的心,无非也就是不想佟鸣离开他。   佟鸣对他来讲太特殊,这七年里他和所有人都是萍水相逢,过去就过去了,直到来到这里,认识他们。他所有浓墨重彩的感情几乎都在佟鸣身上,还有一小部分给了尧秋泽,再一小部分是尧玉安。   他怕佟鸣喜欢他,又怕佟鸣不喜欢他,虽然这两个‘喜欢’在他心里还有一定的差异,但时间拖得再久,恐怕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该怎么办呢?   抽完两根烟,他把烟屁股丢进马桶冲掉了。   嘴有点干,他去拿杯子倒了杯水,正喝着听到背后有翻身的声音,一回头,佟鸣翻了过来,正睁着眼看他。   他放下杯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咱俩换个地方睡吧,我抽烟了,别把味儿弄在他们床上。”   佟鸣人没动,被子里的手动了动,朝着方前把被子掀开了。   方前愣了两秒,确定这人是在邀请他上去,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疯了吧?”   佟鸣额前的头发晃了晃,眼睛因为含着期待而变得潮湿,在告诉他没疯,他知道他在干嘛,他一动不动,直勾勾看着他。   方前的呼吸变重了,好在今天晚上只喝了一瓶,不然他的心脏现在可能已经从嘴里逃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勾着头紧紧闭着眼,冷静不下来,再一抬头,佟鸣的胳膊已经放下了,被子还掀着,露着半截身子,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地看他在那儿自我挣扎。   “操。”他狠狠咬着牙根,站起来脱掉外套往扶手上一丢,抬腿迈上沙发。 第87章 喜欢   方前一上去,佟鸣就拉着被子把他给裹了个严实。   “你别离我这么近!”方前往里面挤着还要用手推他。   “沙发就这么大,”佟鸣已经没地方再退了,“要不你睡地上去。”   方前瞪起眼:“你让我上来的,你怎么不睡地上?”   “那你为什么要上来?”   佟鸣这句话一问,方前就停止在沙发上蛄蛹了,他们两个现在勉强在一张沙发上挤下,四条腿交织在一起,咚咚咚咚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   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跳。他不去看佟鸣,抱着双臂闭上眼:“有些话我不想说得那么清楚,你最好心知肚明。”   佟鸣笑了一声:“你在拽什么?”   “你管我拽什么。”   佟鸣的呼吸洒在他脸上,这样他没法睡,就往下拱拱,悄悄睁开眼,看到眼下的胸膛。   这是个男人的胸口,他伸出手指勾着佟鸣的背心往里面瞅了一眼,没错,是个男人。   这辈子就决定这么过了是吗?   “你再看我也变不成女的。”   佟鸣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他松开拉着人家背心的手指,又揣回去。   “我没指望你变成女的,”他盯着那个刚刚触碰过的胸口,“你好像没我想象中的激动。”   他以为他走出这一步会让佟鸣很开心,可是他刚刚指尖抵着他的胸口的时候感觉那里异常平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脏跳得像超级玛丽顶金币盒似的。   佟鸣的手掌落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按住了,他一抬头看到佟鸣往上抽了抽身子,他忙往后仰,压着嗓子骂:“滚蛋吧你!我不吃!”   佟鸣皱眉:“你脑子怎么这么黄。”   他把自己的胸口贴在方前的耳朵上:“这样能听出来吗?”   方前点点头,听出来了,跳得很快。   他埋在佟鸣怀里听了一会儿,等到心跳声慢慢变缓了,他就问:“你不问我是不是因为喜欢你吗?”   心跳骤然又快了一点,佟鸣哑着嗓子:“不喜欢就别说了,不想听。”   方前笑:“你还会怕?”   “怕,怕你哪天受不了跑了。”   “那你还敢把话说那么死?”   “我在赌啊。”佟鸣说。   方前的额头贴在他身上,过了会儿轻声道:“佟鸣,说实话,我没办法告诉你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会和男的搞这个,唉,我纠结那么久,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想失去你,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我还能怎么办?我要跟你做一辈子哥们儿,又不让你受伤,那咱俩只能当一辈子老光棍,太操蛋了吧。”   他听到佟鸣一声轻笑,呼吸洒在他头顶,也跟着笑笑说:“这两个月咱俩过得都不好,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男人就男人吧,反正......如果是你的话,我兴许也能忍忍,我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能。”佟鸣的嗓子哑得厉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喜欢一个人,只要方前愿意在他身边,他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方前总算是心安了,将近两个月,他总算是心安了,他伸出胳膊小心搂了搂佟鸣的腰,抱起来的感觉还行,没他想的那么硌手,也没他怕的那么怪异,与此同时,他感觉佟鸣的手在他后背揽着,带着试探地想把他再抱紧一点,他就又稍微收紧了胳膊。   “你明天能在尧秋泽睡醒之前起来吗?”他问佟鸣。   “你今天晚上睡得着吗?”   “那咱俩就在这儿干瞪眼?”   佟鸣还没开口说要干什么,卧室门‘噌’一下被拉开了。   尧秋泽迷糊着出来上厕所,刚出来就听到‘咕咚’一声,低头一看方前刚从地上爬起来。   “方前?”他都没注意方前不在床上了,往旁边一看,他哥也在沙发上坐着,“哥你怎么也没睡?”   “我刚刚吸烟去了,想说跟你哥换个地方,别把你床沾上烟味儿了。”方前拍拍屁股。   “没事,你回去睡吧,出太阳晒晒被子就行了,”尧秋泽贴心地抓着方前的胳膊把人推进去,还吐槽一句,“大半夜抽什么烟,你现在瘾怎么这么大。”   尧秋泽去厕所了,方前从卧室探出头:“不跟你挤沙发,走了。”   佟鸣点了下头。   躺在床上的人很快睡着了,躺在沙发上的人久久无法入睡,佟鸣把手垫在脑袋下边,不由自主笑起来。   从那天方前打了他一拳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逼不得,他的试探要在边缘停下,他得等着方前自己走进来,心甘情愿地走进来。   很显然,今天晚上他等到了。   终于让他等到了。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翻身朝着沙发里面,没一会儿又翻回来,就这么一直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午李昭回来了,从外面给他们带回了早饭。   吃完早饭,李昭去补觉,方前拿起外套要出去,尧秋泽又追着他问:“你要去哪啊?”   “我去看看我妈,你就别去了。”   “我送你。”佟鸣也穿上衣服。   尧秋泽留在家里做午饭,他俩开车去了陵园。   这次是白天,他们是从正门光明正大进去的,门卫还是那个凶老头儿,不过已经不记得他俩了。   方前过去把汪小曼的墓碑打扫干净,摆上贡品,又仔仔细细把那一张小小的遗照擦拭干净。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的照片久久不愿起身,每次过来他都觉得自己变幼稚了许多,有一肚子的委屈想给她讲,又怕让她担心,最后还是原样咽回肚子,嘴里说出来的只有:“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现在过得很好。”他对着墓碑说。   这次比以往都要真诚,他悄悄瞟了一眼佟鸣,心头涌上一股酸楚。   曾经他委屈了只能自己消化,很难过的时候,喝酒,或者盯着电视上结束放映的黑白雪花,等酒喝多了,就会感觉自己漂浮在嘈杂的虚空里,第二天清醒过来,他又变成了个没事人。   后来,佟鸣出现了,把他接了个满怀,他应该喜欢佟鸣的。   “方前。”   他听到佟鸣在头顶叫他,仰头看过去。   “不向你妈介绍一下我吗?”   “早介绍过八百遍了,每次我都介绍。”他说。   “我是说......”   方前听得懂佟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能仗着我妈听不见就这么吓她啊。”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要听不见。   佟鸣没再向他提任何要求,方前看着汪小曼的笑,也开始想,如果汪小曼活着,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处上了对象,会怎么样呢?骂他?还是祝福他?   “哎,你说,假如我妈能听见,”他犹豫再三,脑子里找不出更合适的词,只能直白说,“这种......不太对的事,我还是做了,她会怎么想?”   佟鸣也看着汪小曼,思索片刻,开口说:“她可能会说,反正你知道不对还干的事也挺多了,不差这一件。”   方前一愣,抬起手捏着下巴点点头,别说,这还真是汪小曼能说出来的话。   “你还挺了解我妈。”他不禁感叹。   “我不了解她,但我了解你,”佟鸣嘴边吐出一股缭绕的雾气,在朦胧里笑得温柔,“你那么爱她,跟她在某些方面应该很像。”   方前抿起嘴,垂眸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揽住佟鸣的肩膀,对汪小曼说:“妈,我有对象了,就是他,我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汪小曼依旧笑容明媚。   回去的路上佟鸣买了张折叠床,李昭今晚回来住,他和方前总不能在他俩眼前挤在一张沙发上睡。   回到家他把折叠床放在墙边,尧秋泽过来说:“太好了,这样你俩以后来就能多住几天了。”   “你还打算让我俩天天来啊,”方前坐进沙发里,“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再过几个月吧,过年前我用公共电话给李昭他爸妈打了个电话,他们骂了我十分钟都没带重样的,现在回去万一让人看到了不好,”尧秋泽说完又警告他俩,“我和李昭的事你俩别在爸面前说漏嘴了,我怕他受不了。”   方前看了佟鸣一眼,觉得尧玉安有点惨,身边就剩俩儿子,还全跟男的搞上了,这谁受得了。   “没事,”佟鸣安慰尧秋泽,“爸的承受能力比你强。”   尧秋泽苦笑。   下午吃过饭,天竟然又飘起了雪。   尧秋泽站在窗边,仰起头看着零星的雪花,问他们:“咱家那边的雪应该很大吧?”   “嗯,比这儿大得多。”方前说。   虽然在一个省,但是这两个地方也算是一南一北,这里飘着小雪时家里那边可能已经白雪皑皑。   “要不你们多留几天再走?”尧秋泽不舍得他们来这一天半就离开。   “不了,”佟鸣说,“雪停结冰路上更难走。”   尧秋泽只好作罢。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昭问尧秋泽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几天,尧秋泽想了想,还是算了,总不能一想家就往回跑,他这才出来一个多月,未来一辈子还有很长,他得习惯。   今晚方前睡在折叠床上,佟鸣睡在沙发上。   等卧室里静下来了,佟鸣侧过身问:“还来吗?”   “不去,挤得难受。”方前平躺在那里。   “你不会要反悔吧?”   方前笑他:“我真反悔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沙发上的人掀开被子爬了起来,方前眼看着佟鸣的脸朝他靠过来,他下意识抗拒地向后仰:“你别......”   佟鸣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亲得他耳朵痒痒,他缩了缩肩膀,他还以为这家伙要亲他的嘴。   佟鸣没再做什么,躺回去对他说了声:“睡了,晚安。”   说完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了动静。   方前搓着发烫的耳朵,抬起腿就朝佟鸣屁股踢了一脚:“你为什么还背对着我睡?”   “习惯。”   “你转过来睡,”方前的腿搭在沙发上,脚啪啪在佟鸣屁股上打,“快点。”   佟鸣翻了个身,把胯往里面挪挪:“别踢了。”   方前又把脚伸进他被窝里贴着他肚子。   “我话说了就不会反悔,你别怕。”他说。 第88章 接吻   尧秋泽依依不舍地送他们离开,昨夜的小雪下了一夜也没停,越往北走雪越大。   “别开那么快,”方前说,他又看看佟鸣被冻得通红的手,“你冬天开车都不带手套吗?”   佟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前两天陈家辉的手套被东哥叼走垫窝,他就把自己的手套给他用了,现在他只剩下一双工作用的白线手套。   “你买个那种,皮的,里面加绒,那种隔风,带着也舒服,”方前晃晃腿,“嗐,回去我给你买。”   “谢谢,”佟鸣提前道谢,“我会天天带着。”   “还有那个坐垫。”方前又一次提醒。   “好。”   窗户牢牢封着,外面雪大,方前靠在那儿还觉得匪夷所思,去的时候还是摇摇欲坠的哥们儿,回来就成对象了。   他想着想着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   “我笑这一趟去得真巧,”他回过头说,“要是还在镇上,我恐怕还是不会跟你好。”   “为什么?”   “因为,”他脑袋在后座上拱了拱,“我去尧秋泽家里,感觉他们俩男的过得也挺好,没我想象中的奇怪,也没我想象中的可怕。”   “是吗。”   “嗯。”方前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搬回去住?”佟鸣问。   “呵,”方前笑,“就搁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佟鸣笑而不语,他是早就在心里盘算,从方前搬走那天开始,他就一天一天算着他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行啊,那小办公室我也睡够了,还是正经床睡着舒服,”方前挺挺腰,又一想,不好,“我摩托没了,你那儿太远了。”   “下班我去接你。”这对佟鸣不是问题。   “上班呢?不行,咱俩时间对不上,”方前也觉得自己命苦,“等到开春吧,开春我再搬。”   佟鸣的期望落了个空,语气有些不满:“那你当初为了什么硬要还那钱?还了你又不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你还打电话问了?”   “没,”佟鸣目视着前方,“年前她给我打电话,说刚找到工作,钱能不能三个月后开始还,我就知道你没说。”   “哈,”方前干笑一声,“失算了,没为什么,就是气不过。”   “你那时候......”   “没有喜欢她,你这人怎么一点安全感都没啊,”方前一想到那天,就又留给佟鸣个后脑勺,“你那天把话说成那样还不许我生气吗?”   佟鸣无言,他那天那样说是因为他也在生气,生气里还带着果然如此的自我嘲讽。   “回去你把钱拿走,再买一辆吧,不够的我补给你。”他说。   “谢谢,您可真大方,”方前闭上眼,“现在车不好找,等等看吧,我睡会儿,你累了叫我。”   方前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感觉车停下了,一睁眼看到佟鸣拐到加油站去加油。   他下车去厕所撒了个尿,回来又拐去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每桶加了两个卤蛋一根肠。   他端着两桶泡面回车上,红烧的给佟鸣,香辣的自己吃。   “暖和暖和再开吧,等会儿我替你。”   过了三分钟,俩人把盖子揭开,方前捧着自己那碗看看佟鸣的碗:“为什么你的蛋比我的大那么多?”   佟鸣斯文地吃着面,咽下去了才说:“我天赋异禀。”   方前被呛了一下:“你真是时不时就能犯个病。”   他把挂着红油的叉子伸过去叉了个卤蛋回自己碗里:“现在你是独蛋侠,也是天赋异禀。”   “够用就行。”佟鸣说。   “也是,反正你这辈子也生不了孩子了,要那玩意儿也没用。”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这玩意儿也不光生孩子要用,他生怕佟鸣又发出什么暴言,就拐了个弯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咱俩分开了,你还会找男人吗?”   佟鸣摇头:“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   “得,你这样的能喜欢个人类都了不得了,”方前一想,乐了,“这么说我还挺牛逼的。”   听到这个词儿佟鸣没忍住笑出了声,方前问他笑什么,他避开不说。   他想起来小珍珠当初给他说过,她真情实感地跟方前谈了半天心,问他有啥想法,方前给她憋出来俩字儿——‘牛逼’。   吃完面,他们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就又上路了。   下了省道之后路就更难走,他们要从村里穿过去,地上三层新三层旧的雪没人清,车轮走上去直打滑,方前鲜少开雪路,佟鸣叫他路边停车,先上个雪链。   佟鸣拿着雪链在后车轮前面铺平,方前开车往前挪,佟鸣喊停他就拉手刹停下。   他也跳下车,今天的风里带着雪,雪里夹着风,前面的村子被覆盖在厚厚的雪层之下,仿若荒村。   鹅毛一样的大雪从北吹过来,前方可见度很低,感觉他俩等下就要钻进风雪迷雾里一样。   佟鸣蹲在那里没一会儿头上就覆盖了一层雪,方前过去把他头上的雪拍掉,缩缩肩膀问:“你有没有感觉马上就要变成暴雪了?你看前面,是不是很绝望?”   佟鸣抬头看了一眼,当世界都变成一个颜色,第一眼向往,第二眼绝望,开车的人都不喜欢下雪天,除了不好跑,还会让人焦躁,雪一把路盖住,就会感觉走到那儿都是一样的,就像一条路看不见头,长时间跑雪天还容易雪盲。   所以他点了点头。   方前想起去年他和方贯回镇上时也走过无数条这样的路,那天的雪下的还没有今天大,他在路上几个小时已经很难熬,后来到了镇上也无非就是往白里混了一点黑,糊弄成灰色,没比绝望好多少。   “你说今天咱俩要是死在这场暴雪里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假如,”方前狠狠咬下这两个字,又问,“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雪链上好了,佟鸣站起来摘下手上的白线手套,他看着方前,如果一辈子这么结束那可遗憾的事太多,但只是假如的话,他当下所有能想到的遗憾都是眼前这个人。   “遗憾刚跟你在一起不到两天就要死了。”他说。   方前一笑嘴里飘出一团白雾:“那是挺遗憾的,但是换个角度想想,都要死了咱俩还在一起,是不是感觉好多了?就是......”   就是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做。   他看着佟鸣平时冷嗖嗖的眼睛在这暴雪天里都显得格外温暖,其实佟鸣每次和他对视时也不怎么冷,佟鸣对他总是很特殊,他知道。   唉,这么一闹他也开始感觉遗憾了,他应该早点跟他在一起,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的心脏咚咚擂了两下,他记得第一次和佟鸣见面的时候那双嘴唇没有什么血色,让他以为是个鬼,最近这一年养得不错,冻了这么久没有变白也没有发紫,和那晚梦里接吻时一样是血色清透的自然浅红。   鼻子被冷风吹得直发酸,他想到如果今天真的要死了,他还没正儿八经接过吻,那他可就亏大了。   他的脸向前探去,碰到佟鸣的嘴唇比想象中的快,在这雪花飘飘人迹罕至的村野间泛起想要接个吻的冲动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碰到佟鸣嘴唇的一刹那就伸出手捧上了佟鸣的脸,这样他们会亲得更结实一点。   靠,这就是清醒着接吻吗?怎么以前没有人告诉他接吻这么爽,是他夜夜在梦里翻来覆去幻想无法比拟的爽。   他以为佟鸣的嘴唇薄,可是含在嘴里那么软,他吮吸两下就伸出舌头叫佟鸣拿出点当初半夜趁他喝醉偷亲他的气势来,别亲的那么温吞。   佟鸣搂着方前的腰,两人一下砸在车门上,两双嘴唇分开的一刹,他看到方前追寻着伸出来的舌尖,就又马上吻了上去。   他昨晚就想和方前接吻了,前天晚上也是,还有初七半夜隔着窗户那个晚上,还有大年三十方前在他背上要给他喂酒那个晚上,还有......数不清。   他舔过方前的嘴唇,方前自觉地张开嘴,他便立马长驱直入,两个人炽热的鼻息洒在对方脸上,方前的双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脖子,手指按着他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窒息,愉悦,他用牙尖重重碾磨他可触及到的柔软。   冷冽的风中他们尝到了血腥味,也尝到了抵死缠绵的暧昧,分开之时两人都喘着粗气,眼里盛着滚烫的情./欲。   佟鸣脸上的笑难得变得惊喜而渴求,他长长‘啊’了一声,把头埋在方前颈间,好像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包袱。   方前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喘息,搂着佟鸣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他这样算是爱佟鸣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想吻他,想拥抱他,想把自己身上的温暖都分给他。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遗憾了。 第89章 我眼瞎   雪链缠在轮胎上,车速只能压在五十上下,好在佟鸣车技稳,没在路上耽误多少时间,赶在天黑前到了家。   方前伸胳膊摸摸佟鸣的手,冷冰冰硬邦邦的。   “先去胖叔那儿洗个澡再回。”他说。   佟鸣打方向盘拐进澡堂院子,门大敞着,方前推门下车,趴到窗台上喊:“胖叔,我来了!”   “哟,来了啊,”胖子吐吐嘴里的瓜子皮,从墙角拿过来个盆子,“给,你的东西。”   入冬后,方前就把洗澡家伙事儿都放在胖子这儿,省得洗得热乎乎的端着盆子回去走一路手又凉了。   “再给我拿条毛巾。”他掏出来两块钱丢到胖子开着的抽屉里,自己从桌子上抽了条毛巾出来给佟鸣用。   俩人掀开厚厚的帘子,澡堂里面一股湿热的空气‘呼’地涌过来,裹得人浑身一暖。   佟鸣站在角落里把衣服脱光,又从盆子里拿来刚刚买的毛巾围着腰,方前往下看一眼,‘啧’了一声:“矫情,搞得好像没看过一样。”   佟鸣也垂下眼看他,方前又别扭起来。看是看过,自从知道佟鸣对他图谋不轨后那倒是真没再赤./裸相对了,他也从盆子里抽出来他的毛巾,可是他的毛巾太小,围不到腰上,他就挂在前面捂着。   佟鸣暗笑着端起盆子往浴室走:“你正常点。”   方前在后面叨叨:“我上次来洗还正常着呢,现在是因为谁?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你了?”   “你对我的屁股图谋不轨。”   佟鸣‘嘘’了一声,现在洗澡人正多着呢,这人就这么嚷嚷,也不知道是真害臊还是假害臊。   他俩走到最里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   方前把毛巾摘了,扬起头冲湿头发,挤一把洗发水在头顶上搓出一头沫子。   今天的水温稍稍有点热,方前的手指在脑袋上抓了十来下,抹了一把脸把沫子冲掉,现在连身体里也暖和起来了。   他一扭头,看到佟鸣又在那儿面壁思过,还在勾着头冲背。   佟鸣本来就白,热水这么一冲,皮肤红得不像样,他俩离得近,就显得背上那些疤特别明显。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佟鸣脊背上,顺着最长一道疤从上摸到下,佟鸣一下扬起脖子,后背不可抑制地颤动了几下。   显然他没注意到佟鸣的敏感,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疤上,他问佟鸣:“你爸是原本就家暴还是怎么?”   “从我记事起他就常和我妈打架,” 佟鸣的声音被水声盖得有点闷,“我妈在的时候他还收敛点。”   “怎么说?”   “我妈气急了会拿刀砍他,他怕死。”   “所以你妈一走他就拿你撒气?畜生,”他的大拇指在佟鸣腰上那个烟头烫的疤上按了按,“你后来有没有庆幸过你爸死了。”   “有,常有的事,”佟鸣直言,又问方前,“你呢?”   “我?”方前扭头看看自己的屁股,勉强能看到一条淡淡的痕迹,“我爸罪不至此,他打我只打屁股,还是看不惯我太窝囊,不过有时候我也想,我要是一直窝囊下去,就不会有当初那档子事了,唉。”   “窝囊也有窝囊的麻烦,真遇上事了说不清哪个更痛苦。”   “怎么,你也信命啊,”方前笑了一声,转念一想,佟鸣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确实有资格这么说,再者要是他真的窝囊着长大,当初在厕所被迫喝尿的八成就是他了,他摇摇头,“不提这些了,烦。”   方前在手上又挤了一把洗发水,搓了两下抬手就往佟鸣脑袋上糊。   “你洗个澡怎么这么慢,我都快洗完了。”   佟鸣往后仰着脖子:“咱们才进来五分钟。”   “我洗澡十分钟就完事儿,等我洗完了你还在这儿傻冲。”   “你要不去池子里泡会儿,我好了叫你。”   “不去,”方前说完又扳着佟鸣的脑袋告诉他,“我上次见一小子在池边撒尿,他爷还夸他尿得远,打那之后我就没下过池子,你也别去,知道吗?”   “嗯。”佟鸣闭着眼在水里应了一声。   “等我以后有钱买房子了,高低得装个大浴缸天天泡,” 他把佟鸣的脑袋推回去,“好了,你自己冲吧。”   佟鸣正冲着头发,腰上的毛巾被水浸得越来越沉,沫子还没冲干净,那毛巾就‘吧嗒’掉在了地上,他眼上有洗发水,来不及冲掉就弯腰下去摸毛巾,拿起来冲冲又围到腰上。   方前的目光没忍住往那边瞟,一看,眼角不住抽抽:“操...... 这你都能硬?”   佟鸣动作顿了一下,挤着眼火速把毛巾围好,冲干净头发才开口,声音喑哑:“谁让你刚才摸我。”   “行,又怨我,哪天我喘个气儿你都能硬,”方前撇撇嘴,又拿了沐浴露挤出来一把往身上抹,抹完拎着瓶子丢到佟鸣怀里,“你自己弄,省得你又说我摸你,我以前真是眼瞎,还觉得你是性冷淡。”   方前连催带赶,俩人十多分钟就穿好衣服站在外面了,他把盆子又放回胖子的屋子,毛巾挂在外面细铁丝上。   佟鸣开车出去,上到路上问他:“你今天晚上还回我家?”   方前故作矜持地琢磨两秒,点头说:“回啊,回来了不得回去给尧叔报个信吗?你还回你那儿睡?”   “都行。”   两个人到家里刚好赶上饭点,过年家里准备的东西多,尧玉安没一会儿就又添了三个菜出来。   佟鸣煮了一锅饺子,方前夹一个塞进嘴里,问尧玉安:“叔,十五县里有花灯节,咱们一块儿去吧?”   这次尧玉安答应得爽快。   饭桌上,他们给尧玉安说了说现在尧秋泽的近况,方前说,尧秋泽跟他那个一起打工的朋友一块儿住,有人陪着,家里收拾得可好了。   尧玉安喝了一杯酒,连连点头:“一个一个都长大了,你俩以后要是想出去打工,别担心我,放心走就是,不过方前,你得跟你爸商量好,知道吧?”   尧玉安突然冒出来这一句话让桌上的两人一愣,他们看着对方,好像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前之前动过各种要走的念头,最开始是想骑着摩托,带着喜欢的人,去喜欢的地方结婚成家,后来是因为尧秋泽和小珍珠一个一个都走了,他和佟鸣的关系又僵得像屋檐下的冰凌一样,他也想逃离这里,可是这次再回来他就没有想法了,因为要喜欢的人也有了,佟鸣他也有了。   “我俩暂时不会离开这儿,叔你别多想。”方前说。   “好,好。”尧玉安一边点头说好,一边拍着佟鸣的肩膀,好像刚刚那话是故意说给佟鸣听的。   晚上尧玉安看了会儿电视就回屋睡去了,方前在沙发上挪挪屁股,挨着佟鸣:“你还回吗?这么晚了。”   佟鸣反主为客:“你想让我回我就回。”   方前剜他一眼:“那你滚吧。”   电视上开始飘雪花,方前关上电视站起来回屋,床上还是之前他们盖的那两床被子。   佟鸣理所当然跟进来了,他脱掉衣服,剩下背心大裤衩爬到里面,方前还是睡在外面,两个人躺下之后就那么平躺着瞪着天花板,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半晌,方前挠挠头发:“这么尴尬,整得跟刚结婚似的。”   “啥时候领的证?” 佟鸣问他。   “我明儿给你画一个,”方前裹着被子往佟鸣那边挪挪,“你在你弟家不是挺能骚的吗?怎么这会儿蔫了?”   佟鸣翻了个身,这次是面对着方前的,他眨眨眼:“你想让我怎么骚?”   方前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没说话,佟鸣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进来。”   方前犹豫了两秒,从自己被窝里挪出来,拱进佟鸣的被子里。   “我先跟你说好,你爸睡觉轻,你别搞那些有的没的。”他拱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先警告一句。   “我知道。”   佟鸣把被子掖好了,和方前头对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蹭蹭他的腿,开口幽幽说:“你身上暖和。”   “你第一天知道我身上暖和?”   “没挨这么近过。”   方前就又往里挪了一点,俩人的腿贴在一块儿,又挪挪脑袋:“给我点枕头。”   佟鸣那枕头本来就不大,现在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块儿,彼此喘个气都能感觉到。   “你有想过走吗?”方前问了一句。   “以前没想过,刚才我爸提的时候突然想了一下,”佟鸣说完抬眼看他,“你还想走吗?”   “现在不想,等以后想了再说吧。”   “嗯。”   那现在要干什么?   在如此静谧的夜里,两双眼里都带着躁动,佟鸣往前挪了一点,方前也往前挪了一点,两人的嘴唇触碰了几下,就吻到了一起。   屋子里只有他们,没有漫天大雪,没有刺骨寒风。   佟鸣那双大手从他衣服下面钻进去,抚摸着他的后背,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要命。   方前没抑制住闷哼,他松开嘴唇,吐着热气说:“你当初应该多强吻我几次,万一给我亲服了呢,咱俩就不用折腾这么久了。”   “是吗?”佟鸣掐住他的下巴,“当初是谁天天黑着脸骂我有病?”   “谁啊?不认识。”方前死不承认,伸出舌头舔佟鸣的手指。   “操。”佟鸣心脏一滞,沉着嗓子骂了一句,翻身压在他身上狠狠吻了下去。 第90章 及时行乐   正月十五那天,方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佟鸣正在盘饺子馅,他回家看方贯去了,拎了两瓶酒,方贯没理他。   大年初一那天也是,方前带两瓶酒回家,方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有跛子站起来招呼他。   是跛子问的他三十晚上吃饺子没,他说吃了,跟朋友一块儿吃的,跛子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让他给他爸认个错。   “你爸认死理儿,父子间哪有什么仇,你给你爸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方前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给车带贴胶的方贯,问跛子说:“叔,上次那事儿从头到尾你都看了,是我的错吗?再者说,元旦那天我是不是回家了,他张口就来一句我要害他,是你你能忍吗?”   跛子急得脸颊直抖,说再怎么说那是他爸,当老子的哪有给当儿子认错的道理,这个错必须得是他认。   方前梗着脖子不低头,他俩之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这么僵持下去,要么喝个酒翻篇。   今天方贯还是没有退步的意思,他也懒得在这儿干耗着,把酒和尧玉安给他打包带过来的菜往桌上一放就走了。   ——   今天的饺子馅放了香油,他一进门那味儿就飘到鼻子前了。他走进厨房,看到佟鸣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灰色毛衣,腰上围个围裙,还带着尧玉安的袖套。   之前在院子的时候佟鸣也老这么干活,那时候他也不会多看两眼,现在看着这背影心里痒痒得厉害。他踮着脚走过去,站在佟鸣背后,抬抬下巴搭到人家肩膀,张口就在佟鸣脖子上咬了一口。   佟鸣猛地一缩脖子,手里的碗差点翻。   方前赶忙伸手过去扶着:“有这么激动吗?”   “你怎么一点声都不出。”佟鸣抬起手背抹抹脖子。   “搞笑,你自己走路不出声到处飘着吓人还说上我了,”方前的眼睛追着佟鸣擦脖子的手,抬手一巴掌打掉,“还擦,你嫌弃我。”   “知道就好。”   “你他妈......”方前一把扯住佟鸣的后领子,把人拉过来又狠狠咬了一口。   “行了,一会儿碗真掉了,”佟鸣眼睛笑着,伸头看一眼外面,“我爸呢?”   “你爸去邻居家了,不然我才不啃你。” 方前把他推回去,撸起袖子洗手,“面发好了吗?我来和面。”   佟鸣点点头,又把碗端过来送到他鼻子底下:“香吗?”   “香,”方前吸吸鼻子,“进门就闻到了,猪肉大葱的?”   “嗯,”佟鸣拿回去继续给馅儿上劲儿,“还有一碗酸菜的。”   “你没弄芹菜的?”   “你不是不吃芹菜吗?”   “你爸爱吃啊。”   “我爸过年都没买芹菜。”   方前哽了一下,哀叹一声:“唉,我干脆嫁来你家得了。”   “你前天要画的结婚证画了吗?”佟鸣突然问。   “画了拿给你爸看?”   “可以啊,你问问他什么感想。”   方前就是随口一侃,但不知道佟鸣是因为表情不够丰富还是怎么的,他感觉这家伙有点当真。   “你不会真想让你爸知道吧?”   佟鸣放下碗:“现在没有,但是我觉得咱俩要哪天真走了,在走之前得让他知道。”   方前想了想,要把这事坦白出来他是真忐忑,万一接受不了那就是一辈子的刺,但对方如果是尧玉安,应该没有那么可怕,他就点头说好。   “你爸今天怎么样?”佟鸣又问他。   方前在面团上‘噗嗤’锤了一闷拳:“还那样,看见我跟没看见一样。”   “就这么耗下去?”   “耗着呗,我跟我爸和寻常父子不一样,别人家解决一个矛盾就父慈子孝,我家解决一个矛盾后面排着队的还是矛盾,干脆拉长战线得了,省心省力。”他拍拍揉圆乎的面团开始擀皮。   没过多久,尧玉安回来了,手里拎了一条吴大姐炸的酥鱼:“你俩先包着,包完咱们就下饺子,我再去加个红烧酥鱼。”   尧玉安在端菜上桌前就打了两碗送去那间被锁着的屋子,回来坐下举杯。   “少喝点,等下坐车去县城。”佟鸣提醒他俩。   方前陪尧玉安喝掉手里的那一杯就没再喝,尧玉安也放下酒杯,从盘子里夹了两个饺子,他用筷子指着左边那个:“这一看就是方前包的。”   因为它丑。   方前不好意思笑笑,他喜欢把馅儿塞很满,捏不上就把皮往外拉,包出来都是奇形怪状的,不过在他看来只要不露馅就成,像佟鸣那样一个个包得白白胖胖还能坐住的,他没那个耐心。   吃着吃着他一抬头:“忘记塞硬币了。”   “硬币都是年三十塞的,”佟鸣也咽下一个饺子,“你的那个花了?”   “那你别管。”   那个硬币被他塞进红包里了,一直在兜里揣着,当护身符用。   吃过饭,三人赶在天黑前往县城去。今年的花灯节办得格外大,到处都是黄色绸布扎的金龙。   “今年是龙年嘛。”尧玉安说。   再往前走,路边挂满红灯笼,灯笼下面坠着红布条,很多人在猜灯谜。   尧玉安挪不动脚了:“你们先逛,一会儿纪念碑前见。”   方前扯了根红布条缠在手腕上,打了个结:“你说你弟他们会不会也逛呢,南江的花灯挺有名的。”   佟鸣点了下头:“他喜欢凑这个热闹。”   “我也喜欢,所以你以后也得喜欢。”   他停下来买了串糖葫芦,递到佟鸣嘴边:“咬一个。”   佟鸣张开嘴,咬住最上面一颗山楂,一咬下去冰糖嘎嘣在嘴里碎掉,方前这时候还在打趣:“瞧瞧我那生活不能自理的对象。”   佟鸣把那颗山楂猛地一拽,整根糖葫芦上的糯米纸全都被带了下来,方前瞬间垮起个驴脸:“你大爷的。”   那一串火红的糖葫芦方前吃得慢,因为它只有外面那一层冰糖壳是甜的,里面酸的要命,他拿在手里当串小灯笼晃。   广场上挤挤攘攘,他们穿过人流赶在烟花开始前到了纪念碑前,没过多久,‘嘭’地一声,一颗红色烟花在天上爆炸,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升空,无比绚烂,仿佛照亮了整片夜空。   “我这还是第一次跟对象一起看烟花,”方前瞳孔里闪烁着斑斓的光,轻声感叹,“感觉比以前看过的好看。”   他没听见佟鸣回话,可能烟花太响,佟鸣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继续自言自语:“谁叫你是我第一个对象呢。”   回应他的不是话语,是一只手轻轻贴上了他的手背。   佟鸣的小拇指勾着他的手心,方前绷着嘴努力让自己脸上看起来正常一点,他晃晃胳膊,棉衣袖子垂下来,罩住自己的手,然后抓住了佟鸣的手指头。   佟鸣的指尖有点凉,他刚抓到手心里还没暖热,突然听见尧玉安一声:“哎呀可算找到你们了!”   尧玉安怀里揣了四瓶飘柔洗发水,兜里塞着一堆红布条。   方前一抖,冰糖葫芦掉在了地上,手心和手指瞬间分手,他心里比碎掉的糖葫芦还酸。   2000年的花灯节结束,这个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方前明天就要搬回店里,今晚得把东西都收拾了。   “方前,你今天晚上还住这儿,明天上班再走。”尧玉安睡觉前站在门口对他说。   “肯定啊叔,今天晚上我自己傻跑回去干什么,怪寂寞的。”   尧玉安放下心回屋了,佟鸣手里拎着两条大裤衩,一条他的一条方前的。他把那条蓝条纹的扔到方前怀里,等尧玉安关了卧室门才问:“你真不跟我回去住?”   “不回,说好了等开春,刚过完年你也忙,哪那么多时间天天送我。”方前把大裤衩塞进他的背包里。   佟鸣去门口关上卧室门,回到床边一把就把方前按在床上。   “我靠!”方前顺势翻身,把佟鸣压在下面,“现在知道抱了,你在外面不是撒手撒得挺快吗?”   “你撒手比我快。”   “我是怕吓到你爸。”   “我也怕吓到我爸。”   “得,不跟你吵,”方前张开手钳着佟鸣的下巴,“张嘴让我亲亲。”   佟鸣听话张嘴,方前低头吻上去,他俩处对象满打满算四天,方前对亲嘴这事尤为上瘾。   本来在他背上的那双手又钻进了他衣服里,指腹上的茧子蹭着他的皮肤,惹得他浑身发颤。   他扯住佟鸣的毛衣:“我也想摸你。”   佟鸣抓起他的手塞进自己衣服里,方前的喉结滚了滚,抚摸一个男人的身体他从来没有干过,应该说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的手顺着佟鸣的肚子慢慢往上爬,抚过腹部的肌肉,爬过两侧的肋骨,刚停在胸口,对面卧室门又开了。   尧玉安起来上厕所。   开门声,关门声,冲水声,再开门声,再关门声。   一套相当完整的组合拳。   方前痿了,栽倒在佟鸣身上:“算了,下次吧。”   佟鸣的失落和兴奋持续在博弈,他搂着方前,最终压抑不住说:“你跟我回去吧。”   “现在?”方前支棱起头。   “走。”佟鸣坐起来穿好衣服,拽着他就往外走。   他们小心走出门,又小心锁上门,出了走廊就撒开腿嗵嗵跑下楼,上车点火踩油门直奔佟鸣的院子。   东哥都已经睡了,见到车回来又竖起耳朵迎接,方前草草和它打了个招呼。   那间屋子的门一开,两个人就抱着亲到了一起,方前抬腿踹上门,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里都没个人影,他俩就是把这房子拆了也没人管得着。   跌倒在床上的时候,那张结实的床连响都没响一下,他看着佟鸣在他眼前脱掉了衣服,脸有点烫,也不耽误上手跟着解开扣子几下就把上衣甩掉。   天还是冷,他们扯了一床被子盖在身上,里面两个人除了大裤衩身上再没其他。   肌肤相贴时接吻和平时不同,穿着衣服的时候他们的吻全在嘴上,而现在,佟鸣舔舐他的喉结,亲吻他的下巴,嘴唇,鼻梁。   他抵着他的额头,凝视他的双眼,里面像蜷着一团火:“脱吗?”   他吞了下口水:“脱呗,我现在让你憋回去你憋得回去吗?”   谁知道佟鸣的嘴唇轻浮地扫过他脸庞,语气里有些委屈:“我也不是第一次往回憋了,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脱。”   “别在这儿给我演,”他的头皮阵阵发麻,打断佟鸣先上了手,“我不学你,憋多了阳/痿。”   别人的手和自己的用起来感觉天差地别,佟鸣手上那薄薄一层茧子不停让他颤栗,连接吻都挡不住失控的声音。   时间不算长,却足够让方前浑身发软。   他红着脖子倒在床上,抬起胳膊挡住脸,太阳穴嗵嗵跳个不停,他想哭。   刚才的一切让他喜欢得发狂,他不知道到底是爱上了佟鸣,还是爱上了这种生理释放的快/感?   佟鸣去洗了手回来,看到方前瞪着眼睛在发呆:“怎么了?脑子射/出去了?”   方前斜眼瞪他:“你脑子才射/出去了。”   “那你想什么呢?”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脑子里很乱,我弄不清楚自己,可是我又控制不住,刚才......爽得想哭。”   “那你怎么不哭?”佟鸣把他的脸转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看你在床上哭。”   “滚。”方前把他手打掉。   佟鸣半倚在床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又抬起他的下巴吻了吻他:“别纠结了,你是因为爱才和我做这些,还是我让你产生快/感你才感觉到爱,都是我求之不得的,想开一点,早晚都会发生的事,不如及时行乐,你说呢?”   方前心里不住抽动,佟鸣那双幽深的眸子总是轻而易举就把他给看透了,他连愧疚都不行。   他脑子里的混乱还是没有消散,欲望搅合进去让他油然升起一团火气。   他爬起来抓住佟鸣的胳膊,手指陷进肉里。   “你还能硬吗?”   “啊?”   “这次我来。” 第91章 心理准备   卡拉OK开始营业了,小珍珠走后天使城领班又送来一个小伙子,刚刚二十,瘦瘦高高长得极其漂亮,像香港明星,人刚一进来小丽眼都看直了。   “哥,叫我阿潮就行。”小伙子很会来事儿,进来就先抓住方前的手表达自己诚挚的问候。   确实很潮,方前被这小子抓得手疼,看了一眼旁边俩眼冒星星的小丽,就指指她说:“这几天她带你,你有什么不懂的问她就行。”   “好嘞。”阿潮放开方前的手又毕恭毕敬跑去和小丽握手。   小丽故作矜持地清清嗓子:“那你先跟我去看看员工规范。”   走之前还朝方前胳膊上打了一巴掌,给他飞个‘你懂我’的媚眼。   不过方前倒是挺好奇的,阿潮这样的人在天使城应该混得风生水起,怎么会甘愿到镇上一家卡拉OK里混日子,他问了一嘴,果不其然,这小子在天使城惹了一屁股桃花债,老板让他过来躲几个月,风头过去人就回了。   再见到乐呵呵打他面前过的小丽,方前一把拽住她的马尾辫把人给拽回来。   “干什么啊头发拽乱了!”   不出意外方前又挨了一巴掌,劲儿还挺大,他揉揉胳膊说:“你别带阿潮了,我自己带吧。”   “凭什么?”小丽十万个不乐意,“方前我跟你说,论资排辈你还得叫我声前辈呢,我怎么带不好了?”   “没说你带不好,”方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那又咋了?”   “他就是来躲俩月,老板叫了就走,你确定你要上?”   小丽瞳孔震惊了两秒,一下坠入死海,她怎么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那算了,别整得到最后给自己惹一身骚。”   知道真相后的小丽再见到阿潮,脑袋一甩走人了,阿潮巴巴跑上去,用那颇具磁性的声音讨好地问:“丽姐,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到位?你跟我说,我纠正。”   小丽看着那张俊俏的脸还是不忍心说狠话,就说:“哎呀,经理重用你,以后他亲自带你。”   “重用我?真的啊?”阿潮喜出望外。   “嗯嗯,真的,咱们这儿好歹也是娱乐场所,可看脸了,现在也没领班,你干得好说不定你就上了。”她敷衍道。   阿潮又开始巴巴跟在方前屁股后。   刚过完年也不忙,方前把一套流程给阿潮教了一遍之后,这人已经可以自己上手了,三天下来甚至能比常常翘班去打牌的小刘还要靠谱。   “哥,这是201的账单,我已经算好了,你核一下,还有103的酒也上了,101的地也拖了,还有啥事吗?”阿潮抱着一个托盘过来问方前。   方前接过来账单看看,写得相当清楚,不愧是天使城培养起来的人,来这儿还真是屈才了。   “没事了,你找个不显眼的地儿歇着吧,人来了有点眼力见就行。”方前说。   从小珍珠到他,对员工的要求一直都不是很严格,只要在需要的时候能找到人就行,其他时间也没必要跟个时装模特似的站桩。   “要不我去问问103要不要加酒?我看他们挺有钱的,也挺会玩儿的。”阿潮说。   方前想想103,哦,是那个倒腾皮鞋的小老板,是挺有钱的,但是铁公鸡一个,曾经还干过把送的花生米连盘子都揣兜里然后诬陷他们没有送菜让免十瓶酒钱的壮举。   “那屋就不用了,那屋客人不地道。”   “那我还能干点啥?”   方前笑了一声,觉得这人有意思:“我听说你过几个月就走了。”   阿潮点点头:“我来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就不用太积极,我们这儿业绩是平分的,你呆几个月,当养老就行。”   “那不行,我这人干一行爱一行。”   方前挑了下眉毛,这么上进的人在他们这儿还是头一个,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阿潮的脸,既然这小子这么热情,那这张脸得充分利用一下。   “你去门口迎客吧,刚过完年生意惨淡得很。”   “那没问题,我老本行。”阿潮放下盘子就往外走。   他里面穿着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长款毛呢大衣,往卡拉OK门口一站就是一活招牌,没过一会儿他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打前门经过往后街去了,跑过去一看,正停在他们后门口。   ——   方前正在前台站着百无聊赖画小人,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从后面走廊上迈出来两条长腿,再往上一瞅,嚯,一张帅脸,是他对象。   “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不能来吗?”佟鸣在柜台前停下,扫了眼空荡荡的大厅,“你这儿也没几个人。”   “本来就没人,刚过完年都想着赚钱呢,谁闲的没事一天到晚泡卡拉OK,”方前踢踢脚边的吧台椅,“坐,三天没见着你了。”   虽然方前不忙,但佟鸣刚开工忙得脚不沾地,跑车没固定休息日,有单子就有人干,拖家带口的老师傅过年也不休,就为了多赚几十块钱,佟鸣是为了陪他才一直停工到正月十五。   佟鸣坐下,他伸手摸摸佟鸣的手背,热乎的,看来这次有老实戴手套。   “那个护腰坐垫你用着怎么样?”他问。   “挺舒服的。”   “这人就跟车一样,平时得注意保养,你要是年纪轻轻就把腰给整坏了,”方前眯眯眼,“啧啧啧。”   佟鸣勾起唇角,凑过去问:“今天晚上跟我回去吗?明天上午我不出门。”   “那......回?”方前心里克制不住地痒。   103的客人在招呼,他过去忙了一阵,回去看到佟鸣还在吧台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他正看的武侠小说,他走到后面用肚子贴着佟鸣的背,低头问:“你要不去我办公室等着,坐这儿当招牌呢。”   “你不是老让我来当招牌吗?” 佟鸣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我现在有新招牌了,用不着你了。”   说招牌招牌到,阿潮推开门迎进来了五个女生,笑容灿烂地冲他喊:“哥,来客人了。”   方前弯起眼笑笑:“茹姐来啦。”   他进柜台取钥匙,被叫茹姐的女人走到佟鸣身边打量两下,笑眯眯地问方前说:“你们这儿现在招工水平越来越高啊,服务员都赶上天使城了。”   “那是,”方前把房间号登记上,钥匙递给阿潮,“我们这儿送货的拉出去都是男模。”   茹姐歪头问佟鸣:“你真是男模啊?”   “我真是送货的。”佟鸣言简意赅。   方前笑了两声,推推阿潮:“你带茹姐去房间,姐,需要什么给他说就成,人是天使城特派来的,服务一流。”   阿潮热情高涨地带着茹姐一帮人说说笑笑上楼去了,方前看见佟鸣还在扭头看那一帮人,就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怎么回事你?看哪个呢?”他扯着佟鸣的脸颊把人扯回来,“你对象在这儿呢。”   佟鸣抓着他的手腕拉下来:“那个人是你们新招的?”   “啊,天使城派过来的,咋了?”   “好像在哪儿见过。”佟鸣说。   “天使城吧。”   佟鸣摇摇头,他又不去天使城。   他们这儿本没有陪酒服务,但阿潮把茹姐她们哄得开心,五个人卖出去两件酒两包瓜子五包牛肉干还有半盒口香糖,方前看看货单,直接开了一个新单子撕给佟鸣。   “后天再送十件过来吧。”   “就要十件?”佟鸣接过单子,“天快暖和了,你这儿人也该多了吧。”   “不够你就来送呗,晚点也没事,”方前坏笑,“你要是想,我一件一件开单子也行。”   佟鸣把货单叠好夹在电话本里,仰头对方前说:“要不我不跑车了,来这儿给你当男模得了。”   “呵,”方前不以为意,“就你这脸皮,你服务得好谁啊?”   “我上次没服务好你?”佟鸣眼神忽闪了两下,“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了?”   本来方前以为他是伤着佟鸣自尊心了,没想到他俩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晚上回去洗漱完躺上床,方前晃着腿等佟鸣过来,从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之后,如佟鸣所愿,他不再纠结了,他觉得他的爱和欲望是无法分开的,既然理不清,就让它们继续纠缠下去吧,越缠越乱才好。   “关灯吗?”佟鸣回到屋里。   方前抬起头:“都行,不关了吧。”   佟鸣没拉灯,爬上来挤进被窝,方前自然而然就抬起手搂住他。   亲了好一会儿,嘴唇被吸得发麻,他蹭蹭佟鸣鼻尖:“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   佟鸣又亲了他一下,倒是没急着脱他的大裤衩,而是从脸颊亲到脖子,在他身上细细留下一个个吻。   上次他俩跟两条饿狗一样,没这么细腻,这次方前老实躺着,揉着佟鸣的后脑勺享受他的嘴唇。   可佟鸣的脑袋在他手里越走越远,不知不觉间消失在了他眼前。   “佟鸣?佟......我靠! ”   方前猛地缩起肩膀,消失的脑袋好像吞掉了他的灵魂,他整个人都开始飘飘然了。   这他妈......太刺激了,他的胳膊肘把身体都撑起来了,周围的一切都一同起伏着,在他眼前变成一幕幕幻影。   他的灵魂出窍了。   他摔倒在床上,瞪大着眼,过了多久?十几秒还是几十秒?肯定不过两分钟。   “靠!”他又抬起胳膊挡住脸。   佟鸣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抹了抹嘴角:“你怎么每次做完都要捂脸?”   “你他妈秒./射不嫌丢脸吗?”方前颤着声怒骂。   秒./射?佟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刚想说:“还好吧。”   然后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一点也不给面子地倒在枕头上笑得直抖。   “别笑了!”方前抬腿就朝佟鸣的屁股踹了一脚,“我就不信你能好到哪去!”   “那你来试试?”   方前僵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犹豫,漫长的犹豫。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佟鸣眼中的期待消失,并未转换成别的情绪,只说:“算了,你还像上次那样吧。”   他点点头,凑过去抱住佟鸣,整个过程中两人没再言语,渐渐地,他听见佟鸣的呼吸变得沉重。   一切结束,炽热的气息洒在他耳边,他还搂着他,犹犹豫豫:“佟鸣,你刚才那样......心里没有障碍吗?”   “没有。”   回答快得仿佛压根儿没经过大脑。   “一点都没有?”方前不死心。   佟鸣埋在他肩头一笑:“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方前忽然想起那本日记。   “我日思,夜想,现在人终于在嘴边了,为什么要抗拒?”他闭着眼,手搭在方前腰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突然,方前一把推开他,从被窝里钻出来。   冷空气瞬间一拥而上,方前拿着扔在沙发上的卷纸,扯了长长一截擦干净手,又扑回来按住佟鸣的胸口:“我记得你日记上写,你有片子。”   佟鸣看着他这架势,老实点头。   “哪儿呢?”   “扔了。”   “你扔了干嘛?”   “怕你看见。”   “......”太可惜了,“你这院子这么大,藏哪儿不行啊,你院子外面刨个坑也能埋。”   “你想看?”   “我想先适应一下,你自己在那儿偷偷意淫那么久,总得给我点时间做心理准备吧。”   “你说的好像要赴死一样。”佟鸣扯着被子把方前罩上。   “没有心理准备可不就是跟赴死一样吗?实话告诉你吧,”方前又往佟鸣耳朵边挪挪,“我刚才想了想跟尧秋泽看的那俩电影,我觉得......没什么感觉,所以我得看点真枪实战的,你能懂吗?”   “你的心理准备是打算一步到位?”   “这......”方前卡了下壳,“总之看了再说。”   “嗯......”佟鸣含蓄提醒他一句,“根据我之前看的片子,两个男的可能跟一男一女不太一样。”   “A片也不可信,都是演的,”方前倒是豁达,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佟鸣,“你知道哪有卖的吧?”   佟鸣眨了下眼。   “行,明天就去。”方前也眨了下眼。   【作者有话说】   关于怎么又搞起来了,是这样的,作者在写到六七十章就急得很,非常迫切想让他俩夜夜笙歌,so......后面还会继续搞,反正......先把垒上了再说!   如果后面看到很多类似剧情感觉他俩天天发情脑子就想着□□里的事了,那全是作者的问题!   其实也没有天天发情啦只是时间线一跳就好几天(强行挽尊) 第92章 两套   第二天早上起来,俩人收拾了一下就开车奔县城去了。   到地方九点多,饿得厉害,他们找了个早餐摊先把肚子填饱,饱暖才能思淫/欲。   方前要了一碗豆腐脑,狠狠加了两勺糖,佟鸣还是白豆浆。   “你喝豆腐脑是喝甜的还是咸的?”他把白糖搅开。   “不喝甜的也不喝咸的。”佟鸣夹了一个菜包。   “就也喝白的?那有什么好喝的。”   “我一般不喝豆腐脑。”   方前撇撇嘴,佟鸣吃早饭永远是白豆浆配油条,没油条就配包子,万年不变。   他把搅匀的甜豆腐脑推过去:“尝尝。”   佟鸣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点点头:“还行。”   “是吧,”方前又把碗拉回来,“你就应该多变变花样,要是没有我,你的人生得多枯燥。”   “所以我喜欢你,”佟鸣说完一口咬下那个菜包,皱皱鼻子,“难吃。”   方前被呛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在日记之外的地方听见佟鸣说喜欢他。   以前他一直觉得佟鸣这人太内敛,情感不会外露,现在看起来只是当时身份不对。   他偷乐了一下也夹起一个菜包,咬一口,眉头一紧:“难吃。”   “你吃过槐花包子吗?”佟鸣突然问。   “槐花还能包包子?”   “能,”佟鸣从兜里掏出来一截纸递给他,“陈家辉说我哥喜欢吃,以前院后面那棵槐树开花了他也摘着给我包过。”   “那我也想吃。”方前丢掉从桌上撕的喇嘴的纸,接过佟鸣给的。   “五月就开花了,到时候包点你尝尝。”   “我爬树,你去包,就这么定了,”他一拍腿,对佟鸣扬扬下巴,“走?”   今天刚好是周六,猫狗市场有早市,七点就开了。   没错,谁能想卖片子的在猫狗市场里卖。   方前一下扎进猫狗堆里,听着那小猫崽小狗崽哼哼唧唧闹得他心里软乎得不行。   他以前就喜欢狗,小时候做梦都想养,但鉴于汪小曼是个开药房的,卫生必须要干净,就一直不许他养,后来......他颠沛流离不配养狗。   佟鸣拉着他往前走,过了这截卖猫狗的,前面就是杂七杂八的小商品,两人挤过前面堆叠的人,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影碟摊子前面。   “就是这儿?”方前小声问。   佟鸣点点头。   他捅捅佟鸣的腰:“你去问。”   说完还站远了点。   他看佟鸣跨过那几个纸箱子,低头在摊主耳朵边说了些什么,那摊主脸上浮起□□。   他站起来招呼佟鸣跟他走,走到后面掀开盖在地上的防雨塑料膜,下面还有几个箱子。   方前好奇跟了上去,摊主一见他就问:“兄弟你也来一份?”   “我看看什么东西。”方前摸摸鼻子。   “欧美的日本的?”   “都行。”   “那你去那儿挑。”摊主伸手指指隔壁摊子。   “为啥?这不卖我?”   摊主凑上来在他耳朵边说:“这是俩男的,A片在那边。”   方前一下躲开搓搓耳朵,佟鸣就像不认识他一样蹲在地上挑,他抬脚踢踢佟鸣的屁股:“你挑好没啊?”   摊主‘噢’了一声:“你俩一起的啊?早说嘛。”   他把塑料膜都给掀开,方前红着脸蹲下去:“都有什么?”   “你不是要装不认识吗。”佟鸣翻着那一堆影碟。   “管他呢,又没人认识我。”他嘀咕一句。   佟鸣递过来几张碟给他:“你看要哪个。”   方前接过来挑挑拣拣,他得要长得好的,太丑看不下去。   一张一张看下去,他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蚊子,最后矮子里拔高个儿找了两盘:“就这俩吧,凑合能看。”   佟鸣接过来问摊主:“多少钱?”   “两盘三十。”摊主伸仨手指头。   “抢钱啊这么贵?”方前脱口而出。   “那是贵啊兄弟,卖这的可不多,这一条街就我一家,”摊主接过佟鸣递过来的一张五十搓了半天,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照照,然后涂口唾沫在手指上拉开腰包找钱,“再说了,你们玩儿这的,在乎这几个钱吗?”   “怎么着有钱才配玩儿这吗?”他呛了一句。   “有钱才叫玩儿,没钱那不胡搞吗,”摊主数了二十零钱给佟鸣,又塞给他一张名片,“看你俩是新手,你拿着这个,去下面店里买套和油,给你俩打八折啊,兄弟听哥的话,玩儿这个得买,不然容易染病。”   “我们不滥交。”佟鸣只接了钱没接名片。   摊主一脸你这人我见多了的样子,还是把名片塞他手里:“不滥交你也得买啊,不然你咋进去啊?”   佟鸣顿了一下,把那张名片揣兜里拉着方前走了。   离开猫狗市场,佟鸣才把那张名片掏出来,问方前:“去买吗?”   “你不是看过片子吗?你不知道啊?”   “我就看过两部,里面也没这些,”几个字在他嘴里咬了一遍,才说,“提枪就干了。”   “我以为你多专业呢,”方前拿过名片看看地址,又塞回佟鸣手里,“不远,要不......一起买了?”   万一呢?   俩人顺着地址找过去,转了一圈才在一个夹缝里看见极其不显眼的夫妻用品店,里面的灯还黑着,门倒是开了。   他们站在玻璃门面前瞅了一眼,里面有个男的坐在那儿看电视,架子上摆着一排粗壮骇人的玩具。   方前用胳膊肘又捅捅佟鸣:“你去。”   佟鸣抓着他的衣服:“一起去。”   “一起就一起,走。”   方前硬着头皮跟在佟鸣身后,佟鸣一推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店主一下就把脑袋扬起来了。   “来啦,看看要点啥。”   “走啊。”佟鸣又拽他。   “你去啊。”他在后面推了佟鸣一把。   佟鸣无奈瞥他一眼,走到柜台前咳了一声说:“套和油。”   店主立马心领神会,从下面掏出个黑色袋子:“一套两套?”   “两套吧。”   “有名片吗?给你打折。”   佟鸣把名片掏出来给他,方前才凑过去插句嘴:“你这儿还是产业链啊?”   “新客户摸不着门路,不得互相介绍嘛,这油好用,进口货,你问问这一片儿,就我这儿卖,你别的地方找不到。”   方前笑了一声:“你兄弟也这么说。”   老板挤挤眼把装好的黑色塑料袋递给佟鸣:“你们用好了下次还来我这儿,我还给你们打折啊。”   回到车上,方前像干了多大事一样长出一口气。   “真不容易。”   “你有什么不容易的,都是我上的。”   “我也跟你打配合了,”方前大言不惭,勾勾手,“给我看看,我都没看见什么东西他就装好了。”   佟鸣把黑色塑料袋给他,那两盘碟子也从兜里掏出来丢过去,叫他一起装进去。   方前拿着那两盘影碟左看右看,还是不太满意,丑是阳/痿的第一步。   “什么样你才满意?”佟鸣拧钥匙开车。   “长你这样我就满意了,”他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来四盒套还有两瓶包装的跟医用酒精一样的液体,一瓶就一大罐,“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用起来就不嫌多了,”佟鸣看了一眼,“也就一个月的量吧。”   方前眼角抽了抽:“你是要当饭吃还是要死床上啊?”   “我都行,看你。”   “......”   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佟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点,绿灯后又停了两秒才起步。   “你想啥呢?别告诉我你大白天就开始意淫了。”   “我在想你店里那个新来的。”   “你干嘛老惦记他?”方前给他投过去一个审视的目光。   佟鸣笑笑:“我是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了。”   “哪儿?”   “我去年来买碟,他也在买。”   方前一下瞪圆了眼:“他......买俩男人的碟?”   佟鸣点了下头。   “你没记错吧?”   “他那张脸也不容易记错吧。”   对此方前承认,阿潮的脸蛋漂亮得很有记忆点,浪荡中透着点清纯,真诚中透着点圆滑,脸型有棱角又不失秀气。   “而且那天,我记得他们有提到天使城。”   “那铁定就是了,”方前狠狠‘嘶’了一声,“他也搞这个?这么说他在天使城惹的桃花债是男的了?”   “他是来躲事的?”   “嗯,不过他过几月就走,”方前咂了下嘴,“他在这儿的时候你再来就注意点吧,我不想让他看出来。”   万一这是个嘴不严实的,几个月后拍拍屁股走了,给他留下一身骚可让他怎么混。   “嗯。”佟鸣点点头。   回到镇上他就直接把方前放在店门口了,方前下车又扒着车窗叮嘱:“你等我回去了一块儿看,别自己偷偷看。”   “你什么时候回?”   “你什么时候还休息?”   佟鸣想了想:“这几天休不了,等我跑完这批单,找一天排开。”   “行吧,”方前开门下车,走之前对着车喊,“明天记得给我送货!”   车窗里伸出个胳膊冲他摆摆。 第93章 阿潮   约好的星期天晚上来给他送酒,佟鸣一直没来。   方前忙过一阵去楼下等了会儿,十点多了才看见小面包的车灯朝这边亮过来。   “你今天怎么又回来这么晚?”   车停下,他上前帮着一起把酒从车上搬下来,佟鸣递给他货单让他签字:“南边开始修路了,我回来绕了一圈。”   “这路可算开修了?”   南边那条路是从镇里进出的主干道,去年就规划要修,还是和铁路通车一起规划的,这铁路都过客车好几个月了路也没见修起来,昨天他俩就是从那条路回来的,都没瞧见施工的影子,今天竟然说干就干了。   小刘和阿潮下来帮忙搬酒。小刘现在谱子大了,点根烟指示阿潮搬,自己在这儿夹着烟抖着腿说:“钱到位了可不就开修了吗,咱们镇长老早就想调走了,就是没业绩没机会,现在好容易有钱了,他可不得大张旗鼓好好干。”   “你还讲上政治了。”方前说他。   “小意思小意思,”小刘抖抖烟灰,“牌场上学问大着呢,哪天我带你去耍两圈。”   方前抬腿踢了下他的屁股:“搬酒去。”   小刘叼着烟屁股一弯腰,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阿潮已经自己搬一半了,他懒散地拎起一件进门。   门口就剩下他俩,方前又问佟鸣:“你明天还是跑一天?”   佟鸣点点头:“一个大哥进医院了,我得替他送货,可能得加两三天班。”   “咋回事啊?”   “他过年一直跑就没歇,累倒了。”   “你也别硬扛,”方前抬起手放在佟鸣肩膀上,手指若有若无蹭蹭他脖子,“累了就歇,反正咱们也没那么多用钱的地方。”   “知道,”佟鸣又看看他,“你不买摩托了吗?”   “我买摩托也不用你管啊,我那儿还有三千呢,放着没动,”方前抱着胳膊琢磨了一下,“我现在也不是很想买摩托了。”   “怎么了?”   “以前想要吧,是憧憬着像我爸我妈那样,现在咱俩这......你都有车了,总不能你在前面开车我骑个摩托跟后面突突,净吃灰呢,我打算改天给尧秋泽打电话商量商量,把他那辆小红车征用了,”说完他拍拍佟鸣胳膊,“你快回去睡吧,我忙去了。”   送走佟鸣,店里还有个包间闹到半夜,客人特意叫了阿潮进去陪唱。   阿潮套上从天使城带过来的黑色马甲,操着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唱张国荣,学得有模有样,把那一屋人迷得神魂颠倒。   小丽趴在柜台还对方前瘪瘪嘴:“你说,我要不就勇敢一次,这么个火坑就算跳了也不亏啊。”   “把你的念头打消掉,他是你招惹得起的吗。”方前心想现在可不是桃花债的问题了,这还涉及到很严重的性别问题。   等到把这波客人送走,他们已经下班半小时了,看在这几位消费金额实在可观的份上,方前就没进去打扰他们,让小丽和小刘先回了。   阿潮送完客回来,掏出来五十块钱给方前:“哥,小费。”   好家伙,他来这儿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大额的小费。   方前笑笑:“小费你自己拿着吧,谁挣的算谁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阿潮把钱揣兜里。   “你在天使城收着小费也上交?”他问。   “那不,”阿潮腰身一歪,风情万种地倚靠在柜台边,“天使城赚多少小费凭本事,自己揣兜里就行,我不是想着咱们这儿业绩平分,多少得知会你一声嘛。”   “你这个敬业精神真是......牛逼,”方前郑重拍拍阿潮肩膀,“这样,你明天开始暂代领班,这样小刘就使唤不动你了,不过你的工资是直接走天使城的,我管不了,没法给你加薪。”   “那没事儿,哥,”阿潮拉拉马甲站直给他敬了个礼,“我明天就上岗。”   方前对好今天的账就去了厕所,刚站定就见阿潮也进来了,在他旁边裤子一拉。   “还没走啊?”   “刚把包间拖完,我晚上睡不着,白天睡得多,”阿潮说完往下搂了一眼,吹个口哨,“哥你可以啊,远超平均值了,还挺雄伟。”   什么玩意儿平均值?方前反应了一下,这货是在看他的鸟吗?   操!他忙拉上拉链出去洗手。   第二天上班点名,这里拢共就那几个人,扫一眼就完了,他直接说:“从今天开始阿潮代理领班,一直到他走,散了吧。”   “哎哥,轮也该轮到我了吧?”小刘不服。   “你?你是比他长得好?比他能赚钱?还是比他守纪律?”方前抱着胳膊让他说出个一二三。   “虽然我这三点都比不上他,”小刘伸着手指头点点,“但是我比他老啊。”   小丽噗嗤一声:“倚老卖老。”   “怎么说话呢?领班也没轮到你啊。”   “我不当,我操这闲心干啥,一个月又没多几块钱。”   “别吵吵了,”方前拍拍手,“干活去。”   打扫完店里卫生,没上人他们就又各自找地儿猫着偷闲去了,方前还坐在柜台里看他从书店借过来的武侠小说。   他合上书扭扭脖子,自从书店换人之后,借书区就一直没再更新,这些个武侠小说就剩那几本,被方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佟鸣和尧玉安还常去那儿买书,只是买的书他没一个能看下去的,比如上次从佟鸣那里拿过来的《基督山伯爵》,愣是给他看睡着了,趴在柜台上一觉从两点到六点,起来整个人麻成了僵尸。   “哥!”   “哎我操......”方前被突然冒出来的阿潮吓了一跳,“干嘛呢?”   阿潮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在他眼前晃晃:“抽根烟去?”   “你去找小刘,他瘾大。”   “不想找他,我就想找你。”阿潮那桃花眼笑得意味深长。   方前愣了,这是什么......暗示?   他‘噌’地站起来,抽,得抽,什么苗头都得他掐死在摇篮里,别给他整这些五迷三道的。   到了后门口,阿潮递给他根烟,他接过来点上,俩人站在那儿抽了两口,方前就主动开口问:“你找我是有事?”   阿潮笑笑,烟雾随着风往后面飘,好像金城武从电视里爬出来似的。   “你是不是听说我在天使城的事儿了?”   “也没听多少。”   “嗯,”阿潮抖抖烟灰,“那肯定听了我陪男人的事儿。”   方前用力吸了口烟,用沉默表达肯定。   阿潮一下笑出了声:“哥你别怕,我不好男人。”   “那你陪男人是......”   “工作呗,我陪男的,也陪女的,谁给我钱我陪谁,”阿潮潇洒地说,“再准确点,我不好男的也不好女的,我就好钱。”   还挺坦荡。   方前松懈下来:“你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   “嗐,都一样,灯一关都是上,灯不关眼一闭也是上,没区别。”   “你很缺钱?”   “不,”阿潮夹着烟的手摆摆,“没那么多前情提要,纯爱钱,有钱我才过得舒坦。”   “那你来这儿不委屈啊?一个月就那仨瓜俩枣。”   “忍辱负重几个月,荣华富贵好几年,给你你不干?”   方前吐出一口烟摇摇头:“我没那么能忍。”   阿潮也没再说什么,抽完一根烟就给方前说:“那我回去干活了。”   方前点点头,独自抽完剩下的烟。   阿潮就是这镇上的过客,过去了就没了,方前觉得话既然说开了他也没必要评判他的生活方式,人在这儿就好好用,人走了就好好送走,就够了。   相安无事好几天,这一熬竟然都熬进了三月。   路越修声势越大,施工队还在北面村里招工,镇上也招,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管是修路,还是修路投入的资金,都是造福他们平安镇和安平村的,这条路修成之后,他们镇就是周边这些镇里交通建设最完善的地方,一条大道直通两县,交通方便了,经济才能发展,镇长还励志要在近几年解决年轻劳动力涌入城市导致村镇劳动力不足的严重问题。   “果然是要换领导了啊,”小丽听小刘演讲完问方前说,“你说这次的领导能成事儿不?上个镇长那混蛋玩意儿贪了好几十万跑了呢。”   方前耸耸肩,他对这些不敏感,而且上个镇长跑路的时候他还没到这镇上,平时落脚的地方连街道名儿都没认全就走了,哪有心思关心领导是谁。   和他一样,阿潮也不关心这些事,小刘一演讲他就开始自己干自己的。   “你看看你们俩,”小刘指着方前和阿潮,恨铁不成钢地样子,“只顾自己从不关心国家大事,天生就是当小白脸的命。”   “呵,”小丽对着他冷笑,“你想当小白脸倒得有人要啊。”   俩人又掐起来了。   店里又走进来一个人,小丽一下把小刘推到一边:“佟鸣你来啦!好久没见你了。”   佟鸣跟她笑笑:“又在吵架啊。”   “他犯贱。”   打从小丽彻底对阿潮打消念头后看佟鸣又顺眼了起来,虽然佟鸣长得没阿潮那么那么漂亮,但在镇上也绝对出挑,而且现在的佟鸣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那个冷着张脸跟被欠了千八百万的样子了,他都会笑了!   “你也是个鼠目寸光,看见男人就走不动道。”小刘没放弃又过来追着小丽骂。   “滚,你这种男的我看一眼都怕长针眼。”小丽瞪他。   “那你咋不看方前呢?噢我知道了,你嫌他丑!”   “呸!你少拉方前下水!我俩就是太熟了,”小丽咂咂嘴摇头,“跟他谈恋爱跟乱/伦似的。”   方前语塞:“别说话了我求您了。”   他去给佟鸣倒了杯水,他看这人的嘴唇都干了。   “这么忙你就换个大点的杯子带水。”他说。   佟鸣喝着水点点头。   “佟鸣,你生日几月几号?我买个杯子给你当生日礼物吧?”小丽说。   佟鸣喝着水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嘿,姑娘,”方前在她面前打个响指,“这个也放弃吧,他对象还在老家等他结婚呢。”   佟鸣看他一眼,张口就来的本事是一点没减。   小丽脸一黑:“那你当初还帮我追他?”   “当初我也不知道啊,”方前说完捅捅佟鸣,“是不是?”   佟鸣放下杯子,顺着他的话说:“是,说要跟我领证到现在也没动静。”   小丽一听这是彻底没戏了,不过比起失望她更好奇:“佟鸣,你有她照片吗?给我看看呗,我太好奇你会喜欢什么人了。”   “照片......没有。”佟鸣看了方前一眼,方前也看看他,他俩哪有什么照片,别说合照,单人的除了证件照也找不来几张。   “唉,可惜了,你俩以后结婚了,就算不请我吃席,也得给我看看照片,啊。”小丽拍拍佟鸣胳膊就走了。   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大厅就剩下方前和佟鸣。   方前在吧台椅上坐着,佟鸣过去背靠在柜台上问方前:“你想拍照吗?”   “我对拍照没什么兴趣,要不等以后离这儿远点了,咱俩有机会拍一张?”   “好啊。”   “你忙完了?”方前又问他。   “嗯,明天没事了,回吗?”   方前咬了下嘴唇,点点头:“回。” 第94章 吞下他的碎片   深夜,笔直的长路边唯一一间小屋还亮着灯。   方前盘腿坐在床上,裹着床被子,他叫佟鸣快点,一会儿冻着了。   虽然现在已经三月,夜间气温还是在零度徘徊。   佟鸣拆开塑料膜,掏出影碟放进去,然后就跑回了床上。   他俩一人裹着一条被子,并排坐在那儿静悄悄地看着电视屏幕开始显示出昏暗的画面。   电视里出现一间相当简陋的房子,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榻榻米上铺了床白色被子,两个一看就长得非常日本的日本男人盘着腿面对面坐着,有一个还室内带墨镜。   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听不懂的日语之后,那两个看起来非常不熟的人就亲上了,比起亲嘴更像是在生啃。   前戏久得让人如坐针毡,方前偷偷瞄了一眼佟鸣,这人看片子也跟看任何一部电影一样,没任何反应。   他又继续看,过了二十分钟,好容易把漫长的前戏熬过去,开始步入正题,方前睁大了点差点闭上的眼睛,果然就像佟鸣说的那样,提枪就开干了。   他的嘴一下就咧开了,趴在那儿的那个人的表情怎么看怎么痛苦,挤着眼睛一边吸气一边哼唧,哼着哼着就开始雅蠛蝶。   对此他的评价是,演技比A片拙劣多了。   他打了个哈欠,歪下身子贴着佟鸣问:“你看这玩意儿真能硬吗?”   “你看不下去了?”   “能啊,看吧,三十块钱呢。”他说。   为了那珍贵的三十块钱,他非常敬业地把这三十五分钟的片子看完了,他算算,俩陌生人谈话五分钟,前戏加上手口并用二十几分钟,最后拢共做了不到五分钟,不太行,有点早泄。   重要的是这片子没能激起他任何欲望,他拉拉佟鸣的被子探着头看:“你呢,硬了吗?”   “没有。”佟鸣又把被子拉回去。   “放下一张吧。”他坐那晃了晃说。   佟鸣拿遥控器把片子退出来,没有放新片子进去,直接把电视关了。   “怎么不看了?”方前仰着脸问。   佟鸣回来的时候还拉上了灯,屋子一下就黑了,他爬上床对方前说:“看不下去就别看了,又不是做任务。”   “你没放第二个怎么知道我看不下去?”   “都是这样,第二个也不会给你演出个好莱坞,”他在里面躺下,“困了就睡吧,明天起来再说。”   刚才看的时候确实把方前给看困了,他打了个哈欠也倒在床上。   躺下之后佟鸣没什么动静,方前闭上眼又睡不着了,再睁开眼,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俩为了买个片子还一大早跑去了县城,专门空出来一天一起去看,结果就是兴致恹恹地以三十五分钟结束了,那这么长时间的期待和准备是为了什么呢?   他脑袋在枕头上转了一下,看着佟鸣的后脑勺,慢慢凑了过去。   他拉拉佟鸣的被子,扯开一条缝钻进去,从背后搂住佟鸣的腰。   “干什么?”佟鸣侧过脸问他。   他抬起脑袋在佟鸣脸上吧唧了一口:“我检查一下你硬了没。”   接着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你还真打算给憋回去啊?”   “一会儿就好了。”佟鸣拉着他的手腕。   “你老这样哪成啊,憋久了容易阳痿。”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我觉得这就跟有尿不撒一个原理,都会憋出病。”   佟鸣漆黑的瞳仁静静盯着方前,过了两秒他猛地翻身压在他身上。   佟鸣的吻来得很激烈,方前当然乐忠于跟他接吻,他是没见过他俩亲嘴是什么样的,但是他觉得一定比片子里的好看。   那漫长的三十五分钟没有带给他的冲动,佟鸣短短一个吻就给激发出来了,他搂着佟鸣的脖子想这样正好,俩人一起解决了。   可是吻着吻着,他又感觉佟鸣好像和前两次又不一样,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足够的爱抚,火急火燎就过了界。   他一下打了个激灵,抬脚踩着佟鸣的胸口把他俩的距离拉开,咬着牙:“你他妈就是想上我!”   “这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佟鸣本就沙哑的嗓子因为压抑的情绪变得更加低沉,他攥着方前的脚踝又压了下去,方前别过头躲开他的吻:“等会儿,你别这样!”   “方前,”他埋在方前颈间没有动,抬手慢慢捂上他的眼睛,努力稳住几近颤抖的渴望,“让我试试吧,怕就别看我。”   他们两个叠在那里静止了好一会儿,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只能听得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   方前的眼被佟鸣的手掌盖着,漆黑一片,一丝清冷的月光都看不见。他在想他到底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思来想去,心理准备不是从看片子开始做的,是从他那天晚上挤上沙发,他就清楚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片子只是借口,就算拍出了个好莱坞也就只是个借口。   他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佟鸣,在月光下瞪着他,手里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翻身趴在床上,抓来头顶随便一个枕头抱住,视死如归地说:“你来吧。”   “你确定?”佟鸣看他这幅英勇就义的样子更不敢下手。   “确定,你快点吧,小心我一会儿又反悔了。”方前紧绷的神经突突直跳。   接着,佟鸣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怀里抱着的好像是佟鸣的枕头,他睁开眼看看,还真是,上面有佟鸣的味道,他把脸埋了进去。   片子里至少有一点是没错的,前戏是真的需要那么久,他埋在枕头里几乎不能呼吸了,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那片子不是演的吗?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痛苦?   其实他也有点痛苦,但还能忍,因为是佟鸣所以他的忍耐值急速飙升,他感觉他的灵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好像一个激情澎湃的活跃分子,在他的体内不停冲撞,迫切地要冲破他身体铸成的牢笼。   唇齿间吐露出的声音是它唯一的宣泄口,他努力和它抗争着想让它回去,老老实实待在身体里,不要妄想着钻出来造作,可佟鸣沙哑的低吟在他耳边却像个魔咒,不停地唤着它出来。   他终于松动了唇齿,放跑了它。   佟鸣贴在他背上,一手在前面抓着他的脖子,一边吻他的耳朵和脸颊。   “还怕吗?”佟鸣问他。   他摇摇头,佟鸣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他不大能说出话,只能张着嘴汲取一点氧气。   “那我继续?”   “嗯......”他还是努力吐出了两个字,“快点。”   一切如他所愿,他的双唇再也合不上了,灵魂的碎片欢乐地往外蹦着,他背过手抓着佟鸣的头发扬起脖子和他接吻,佟鸣的手指托着他的下巴,吞下他的碎片又还给他一个新的灵魂。   “你现在有答案了吗?”佟鸣咬他的嘴唇。   “什么?”他脆弱地摩擦着他的鼻尖。   “你以前问过我的,”佟鸣提醒他,“两个男人怎么能够相爱?一个男的是怎么能接受另一个男的上他?被男人干会爽吗?”   方前紧紧抓住床单,羞耻而肯定的答案像兴奋剂喂给了他身体里兴奋的小人儿,它们又从眼眶里钻了出来,他的泪水从脸颊流到脖子,被佟鸣伸出舌头舔掉了。   “你等一下,”他攥着佟鸣的手叫了暂停,“换个姿势,我要看着你。”   让方前欣慰的是,佟鸣并不像片子里的男人一样早泄,不过后来他也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两个人在刚刚立春还归于冬季气温管辖的夜里汗津津的抱在一起,窗户外面澄澈的月光渐渐变成了朦胧的灰,方前疲惫地凑过去又亲了亲佟鸣的嘴。   “你真牛逼啊,天都亮了。”   佟鸣手指抚摸着方前的眉毛,半阖的眼皮也跟着微微颤动了几下。   “不好吗?”   方前也咧开嘴笑笑:“身体健康,挺好,挺好......”   然后他没等到佟鸣的下一句话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方前旁边没有人了,他自己躺在这张床上。   窗户没有开,所以窗帘不会随着风飞舞,但阳光还是透过那薄薄的一层布洒在屋子里,恍然又回到了去年他住在这里的日子。   他抬眼看看墙上的表,下午两点半。   他可真能睡。   可还是不想起,就躺在那儿发呆,手插进头发里,有一搭没一搭拨弄蓬松的发丝。   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到昨天晚上,他想起昨晚佟鸣压在他身上,问他:“你爱我吗?”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爽还是疼,脑子里前一秒乱七八糟光怪陆离,下一秒突然变成一片空白,他趴在那儿死死咬着牙,就胡乱丢给佟鸣一句:“爱,我他妈爱死你了。”   想着想着笑出声,翻个身又把手边属于佟鸣的枕头抱进怀里。   现在想来,跟男人上床一点都不难,而且很爽,就像他决定接受佟鸣的爱,并试着去喜欢他一样简单。   躺够了,他丢掉枕头,伸直胳膊从床上坐起来。   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东哥正在窝里啃骨头,没空搭理他。   屋子后面有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佟鸣在那儿洗衣服。   他走过去,懒洋洋地趴在佟鸣背上,拉长声音:“早——”   “醒了?”佟鸣停下动作。   “嗯,洗衣服啊?”   “今天休息正好洗出来,你有衣服洗吗?”   “没,”方前说完抬起胳膊,伸到佟鸣眼前,“我袖子昨天让钉子挂破了,你给我缝缝吧,这还挺显眼的,我缝不好。”   “你脱了放屋里。”   “嗯,等会儿吧。”   他又趴回去,搂住佟鸣的腰,两臂一紧,佟鸣被他死死搂进怀里,动也动不得。   他把脸埋在佟鸣脖子上,用力闻着被太阳晒过的洗衣粉味儿。他喜欢佟鸣身上的味道,清爽的发梢或一尘不染的领口,他都喜欢。   佟鸣弓着背,托着方前的重量,头发蹭蹭他的脸颊:“你难受吗?”   那个声音温柔的快要溢出来了,方前不自觉挺了下腰,今天早上脚刚落地他就感觉腰酸屁股疼,为了面子,他闷声憋出来俩字:“能忍。”   “那......”佟鸣侧过脸,嘴贴在他耳边低声问,“感觉爽吗?”   突如其来的得寸进尺。   方前翻了个白眼:“我要说不爽呢?”   “不爽叫那么大声?”   “操!”他直起身一巴掌打在佟鸣屁股上,“是你让我叫的!”   他那张脸火烧一样烫,昨晚他一开始没好意思出声的时候,佟鸣就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大点声,说他喜欢听,说在他们的院子里,不管他怎么叫都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抱着自己的人撒了手,佟鸣有点委屈,和昨晚那副恨不得把他拆之入腹的贪婪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那都是你不想伤我自尊,演出来的?”他转了个圈面朝方前。   方前看着他那拙劣的演技,眼角抽了抽,挑起嘴角讥讽:“我演得多累啊,请你下次努力。”   “下次是什么时候?”   方前‘呵’了一声,两眼含着一股勾人的情愫,倚在水池边:“你不是励志要一个月用完那四盒套吗?”   “这么急?”佟鸣不装了,难掩笑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喜欢跟我上床的?”   “我是让你菜就多练。”   “那我下次努力。”他凑过去在方前唇上落下一吻。   第二天下午,方前该去上班的时候佟鸣已经把他的袖子给缝好了。   他的袖口那一块儿被钉子挂破了布,露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他换上衣服抬起胳膊看了看,发现佟鸣在那个口子上用淡黄色的线缝了个五角星,配他这米色的棉衣真还搭。   他‘歘’一下把胳膊塞进那个占据半件衣服长的大口袋里,对佟鸣喊:“你看!”   “看什么?”佟鸣看着他消失的半截胳膊。   “我把你给我的星星揣兜里了!”   佟鸣一下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章能存活就太好了 第95章 比你大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方前迷迷糊糊睡醒,七点多,佟鸣还没起。   佟鸣忙一阵就会歇一天,晚上接着他回来一起住,昨晚他太累,洗漱完爬上床往那儿一倒就不省人事了,啥也没干。   前几天天使城来人找他,要整顿他们卡拉OK的纪律,迟到早退不能够,平时就是没人也得在前厅打起十二分精神站桩。   方前当时就反对:“这镇上和天使城又不一样,搞得那么严肃人家还以为你涨价消费不起了呢。”   “方前,你知不知道镇上要换新领导了?”天使城的领班点着桌子问他。   “我知道啊。”   “那人家过来娱乐,你们这么懒散,人家还会来第二次吗?”   这方前还真没想到,他来这儿也有半年了,之前镇上也没哪个领导过来消费过。   “那是因为都给他们请到天使城去了,”那个干练的女人又点点桌子,“现在的领导不愿去天使城,卡拉OK又是镇上唯一上档次的娱乐场所,你觉得人家会不会来?”   方前看着她的眼色点点头:“会吧。”   “我话就说到这儿了,这几个人你给我管好,管不好你们一窝直接开除走人,天使城会新派人过来。”领班说完拎起小皮包踩着高跟鞋走了。   方前哀叹一声,还是打起精神开了个会。   “上面发话了,要是不能干就收拾东西走人,以后大家上班态度都端正一点,小丽就坐前台吧,”方前又盯上小刘,“上班时间别再往牌场跑了。”   “行,我忍几天,”小刘不大情愿但还是屈服了,毕竟这里是镇上唯一一个工资还算高的地方,他不想出去闯荡就想在镇上混日子,饭碗他得守住,“我倒要看看熬几天能把人熬来。”   小刘那张嘴像开过光似的,纪律实施的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晚上,卡拉OK里来了四个没见过的客人,两个男的带着眼镜,看起来一身官气,一个男人点头哈腰,看着像狗腿子,一个女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年轻漂亮,但是打扮却有点老气。   方前寻思了一下,来镇上的陌生人不算多,这种气质的更少,不会真让他们给等到了吧?   “欢迎光临天使卡拉OK。”小刘站在门口拉开门,有气无力半死不活地跟在屁股后要去服务,这几天给他熬的像被抽干精气的干尸。   方前给阿潮使了个眼色,阿潮接到信号马上跟上去对小刘说:“刘哥,这桌我跟吧,你去歇会儿。”   小刘巴不得,把点歌单往阿潮怀里一拍又靠门口打盹去了。   没过多久,方前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一接起来,就被告知今晚来的那一波人里就有昨天刚到的书记,让他们一定好好服务。   “哪个是啊?四个人呢。”方前问。   “听说是一个女的。”   “哦,见着了。”   “谁去服务的?”   “让阿潮去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好像松了口气,她对他的决定很满意。   “你们这么紧张怎么不自己过来陪着?”他觉得天使城要巴结这种领导肯定得派大人物来啊,扔给他们几个能成什么事儿。   女人笑了一声:“老板有老板的考量,哪有冒冒失失就下手的?不得先摸清楚对方的脾气吗?万一人家不吃这一套,踩雷了怎么办?”   方前撇着嘴点点头,不然是老板呢。   那一个晚上阿潮最忙,跑前跑后跑进跑出不敢有一点怠慢,也收起了身上那股风流劲儿,变得板板正正。   小丽和他一起在前台悄声说:“阿潮果然专业,你看这个角色切换的,他不应该当服务员,他应该去当演员!”   小刘也跑过来:“早知道我就不跟他换了,你别说这阿潮心眼子挺多啊,我都没看出来。”   方前用胳膊肘捣他一下:“这事你去打牌最好别说,让天使城知道我可不护你。”   “知道,我有分寸,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在这儿混那么久?”小刘把嘴拉上拉链。   折腾一晚上,方前看这群人走得时候挺开心,付钱的时候该多少算多少,这是天使城打电话来交代过的。   “这里建设的还是不错的啊,”年轻女人在柜台前和那三个男人说,“咱们这儿确实得多引进一点先进的娱乐设施,不然年轻人没地方娱乐,当然会更向往城市了。”   “是,这个卡拉OK也开好几年了,别的镇上都没有,咱们镇上独一家,其他镇的年轻人好多往这儿跑呢。”那个狗腿子附和。   “这就是领先之处。”年轻女人说。   等这几个人走了之后,方前一挥手:“歇会儿去吧,起码这几天不会再来了。”   小丽马上就倒在沙发里,小刘一溜烟又没影了。   阿潮还勤快地拿着拖把去打扫包间,方前过去帮忙,随便聊了两句:“你觉得这几个人怎么样?”   “挺正常的,但是吧,一次也看不出来什么,以前在天使城见过不少一开始正经得不行的领导,没几次就原形毕露了,”阿潮拖着地,又说,“不过女领导多少还是好一点,没那么容易被腐蚀。”   “以后他们要是再来你就上吧,你专业。”方前收拾了桌上的饮料瓶,这些人一瓶酒都没喝,饮料倒是点了不少。   阿潮笑笑:“行啊哥,只要我在这儿,肯定把他们服务好了。”   ——   方前浅浅伸个懒腰,站桩站得他身体绷了三天,他得放松放松。   他往佟鸣跟前挪挪,用指尖扫过那跟扇子一样的眼睫毛,睫毛颤了颤,佟鸣翻个身平躺着,没醒。   方前又往人旁边挪挪,抓着佟鸣搭在胸口的手拿开,耳朵凑上去听听,咚——咚——咚——节奏不急不缓,和他沉稳的呼吸一样。   他趴在佟鸣胸口埋了一会儿,突然抱紧佟鸣......   “操!”佟鸣一个激灵猛然惊醒,抬手捂上胸口,满脸无语地看着伏在他胸前作孽的人,“你大清早干什么?”   方前一把掀开被子爬起来坐在佟鸣大腿上:“早上起来精神一下啊!”   周围的冷空气给佟鸣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仰头无力地倒下去,方前坐在他腿上蹭了蹭。   “哎,我跟你说,阿潮之前说我很雄伟,”方前按着他挑衅地问,“你说咱俩谁大?”   佟鸣清晨那张还没有人气儿的脸又阴森了一点:“他为什么会说你雄伟?”   方前看到佟鸣那个眼神,冷笑着抄起自己的枕头就砸过去,“一块儿撒尿看见的,你一个男的就够我受的了,别在我身上吃飞醋。”   佟鸣抱着枕头,闷哼了一声,他垂眼看方前,半晌吐出一个字:“我。”   “你什么你?”   “比你大。”   “凭什么?”   “就凭我现在想上你。”   佟鸣抓住方前的腰,没等他起身,方前就一把按住他的胸口又把他按回床上。   “我让你动了吗?”   话音落下,方前低头趴了下去。   纤长的手指穿插在黑发间,佟鸣的手背苍白得好似只覆着一层透明的膜,下面却蜿蜒起青蛇般的脉络,渐渐的,那层透明有了血色,他便用力抓紧了方前的头发。   当方前再抬起头时,那双殷红饱满的嘴唇泛着水光,眼尾也勾着一抹红晕。   “我表现得还行吗?”他讨要表扬一般望着佟鸣。   佟鸣的喉结一滚,抓住方前把他带进了怀里。   呼吸交织,佟鸣搂着他埋进他颈窝:“没人比你再好了。”   方前很满意佟鸣的反馈,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瞬间被人掀翻,压在了床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很少,实际是没招了 第96章 台球   “哎哎哎,你们看见没,咱们后门对面那块儿空地上拉来了十张台球桌!”小刘从外面蹿进来蹦到柜台前大喊。   “台球桌?真的啊?”昏昏欲睡的小丽一下支棱起来。   “走,去看看。”方前招呼他们一起下去。   方前本身就爱打台球,镇上之前有两张桌子,是小卖店老板拉来的二手桌,那段时间那两张台球桌旁边就没空过,大半夜都有人在啪啪打台球,后来没俩月,那两张桌子被镇上几个老头老太拿斧头给劈成柴火卖钱了,给小卖店老板气得再也不搞了,镇上的台球就那么消失了。   几个人一起下楼,站在后门口一瞧,斜对面那片赶集时摆摊的空地上,现在真真摆了十来张台球桌,绿油油的台布简直堪比夏天路边茁壮的野草丛。   “哥,那咱们以后晚上没活儿,是不是就可以来打球了?”   这话要是小刘说的方前得给他一脑瓜崩,但是阿潮说的方前就仁慈了许多,他点点头:“不忙了咱们轮着来,不过我估计这十天半个月人肯定特多。”   “那你们可得带着我,”小丽搓着手说,“我老早就想打了。”   “行,带着你,这简单一学就会。”方前说,他已经盘算着叫佟鸣过来打球了。   “我记得这块空地之前不是要建个花卉市场吗?”小丽说。   “那都说几年了也没建起来,”小刘挡着嘴给他们说,“我听说,这个台球场的老板也是咱们的新领导给招来的。”   “她不是书记吗?也管这?”方前问。   “她是不管,但是顶不住人家老板愿意来做贡献啊,你看咱们那个镇长,老早就说要往上调,到现在没动静,现在又来了个新领导,还是有背景的,镇长肯定也得使使劲儿表现表现,这里面水深着呢。”小刘说。   当天晚上,这个台球场就风风光光营业起来了。   现在这个天,不少年轻抗冻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都脱了棉袄,穿个单外套,要么配个皮夹克,要么配个牛仔套,再搭个油光锃亮的尖头皮鞋,拿根杆子再叼根烟靠着台球桌凹造型。   原本黑漆漆的空地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甚至还有一些之前干不过老江被迫倒闭的烧烤摊,骑着三轮车架着几个塑料椅子把摊子支在了台球场旁边。   小丽羡慕地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女,一把扯住路过的方前:“咱们也去吧,走吧,咱们蹭个桌,打一局就回来。”   方前瞪着她:“你现在很闲吗?”   原本他们以为,台球场一来他们这儿的生意又要被分走一波,但万万没想到,娱乐经济是互相带动的,他们这儿的生意反而比之前还好了。   有些人台球桌占不到就来他们这儿唱俩小时歌,唱完了再去打球,有些人打完球没过瘾,又过来嚎两嗓子。   台球场风光营业了一个星期后,势头虽然没有刚开业那么猛,但每天从下午五六点开始到晚上十一二点,来打球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就这么的,这一整条街越来越热闹,晚上成了镇上的一条不夜街。   一个周五的晚上,方前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卡拉OK的门被那个新书记推开,她温和大方地对方前说:“小方啊,麻烦给我开个包间。”   她说完扭头对身后的几个男人说:“咱们就要几瓶啤酒意思一下,我喝饮料。”   “行袁书记,你看着点就行。”   说这话的人方前认识,他们镇长。   他给这位袁书记拿了钥匙,闲来打趣了一句:“没想到您还认识我。”   “咱们袁书记对镇上的青年都很上心的。”上次那个狗腿子这次又跳了出来。   方前礼貌笑笑,没多话,还是留意了一下这次来的人,跟在最后面的就是台球场的小老板,穿个戗驳领西装里面搭个红衬衫,毕恭毕敬跟着就进去了。   “哎小方,”袁书记又回头叫他,“还叫那个小潮过来吧,他做事利索。”   “行,我给您叫。”方前说。   阿潮从另一个包间忙完出来,方前叫住他:“你今天就待201吧,领导来了。”   阿潮给他比划一个OK,从小马甲里掏出把小梳子,对着柜台的玻璃把头发梳成正经青年,脸上的桃花一收,迈着庄重的步子上楼去了。   忙过这段日子,他们开始偷闲去台球场打球。   台球场的小老板很少过来,即使来镇上也不往这儿拐。   看场子的两个男的一个又高又壮,一个又矮又瘦,壮的叫大壮,瘦的叫猴儿。   这俩人也会去他们卡拉OK玩儿,两拨人都混熟络了。   小丽对他们的营业时间很不满,台球场下午四点开,开到晚上十二点,其余时间台球桌都被防雨罩五花大绑着。   “你们说说,你们开摊正好我们开忙,天天打个球跟做贼似的。”   小丽拿着巧粉在杆头蹭蹭,‘啪’地打进去个实色,不得不说她还挺有天赋,打了两次就找到手感了。   “那没办法啊妹妹,开门那么早没人,我们在这儿傻坐着干啥,我俩又不像你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瘦猴儿吐口瓜子皮,“你有意见找老板,让他给加钱,我就早点开门。”   小丽哼了一声,又瞄准一个球,正好看见方前走过来。   “来来来方前,咱俩打一局。”她直起身给方前拿了跟球杆。   球杆方前是接过来了,但不跟她打:“你到点了,回去干活。”   “哪有活儿干啊都还没上人。”小丽不走,今天是星期一,他们一周里最清闲的一天。   方前没强赶她,一起打了两杆子,正好一辆白色小面包在后门停下,他直起身,等佟鸣下车就招手喊:“佟鸣!这儿!”   佟鸣从路对面走过来,猴儿又吐了口瓜子皮:“这谁啊?”   “我们镇上十大美男之一,方前哥们儿。”小丽仰着脖子介绍。   “还美男,”猴儿咂咂嘴,“有我美吗?”   “呕——”小丽故意伸着脖子夸张地干呕了一下。   台球场开了这么些天,佟鸣还没来过,方前递给他根杆子:“会打吗?”   佟鸣接过来摇摇头。   “我教你,简单,”他指指小丽,“她两次就学会了,你十分钟就能会。”   “哎你教就教挤兑我干啥?”小丽拿着球杆就往方前屁股上戳。   “哎我操!”方前一蹦三尺高,捂着屁股,“你一女的离我屁股远点。”   “哈哈哈哈!”猴儿大声笑起来,“兄弟你这话说的,你屁股男的才能碰啊。”   “他是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佟鸣走到白球旁边停下。   “对,是这个意思,”方前朝小丽呲呲牙,“授受不亲,听见没?”   见佟鸣站好了,方前就不跟小丽吵了,他放下球杆走到佟鸣身边,按着他的背压下去:“两脚分开,刚学不用瞄线,你怎么稳当怎么站,背弯下去,离球台一掌,下巴尽量贴球杆。”   佟鸣按他说的俯下身:“手怎么放?”   方前覆上他的左手帮他摆好姿势:“手这样,高度根据球的位置调整。”   佟鸣点点头。   方前往后退了一步,端详着佟鸣的身段点点头,漂亮。   然后他又走回去,也俯下身,目光与佟鸣齐平:“你找的这个花球位置就很好,正好跟左上的球袋成一条直线,但是距离有点远,所以你击打白球的时候就要用一点力。”   他伸出手指点着白球中心:“朝中心打,手稳住。”   说完他就站起来退到一边,佟鸣的姿势很专业,这颗球又是颗入门球,只要杆子出去了,进袋是绝对的。   佟鸣推拉了一下杆,看起来势在必得,接着他抬起胳膊肘,发力,‘嚓’!球杆戳到了桌台,直接把白球挑飞了。   方前闭眼不想看,那颗飞了的白球正好跳过前面的花9,又以直线滚进了球袋。   花9一动不动,他进了颗白球。   小丽倚在一旁拍拍手:“佟鸣你说你这是厉害呢还是菜呢。”   佟鸣直起身挠挠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方前:“你再教教我。”   “教,来。”方前走过去,咋说今天也得给他教会了。   佟鸣的姿势已经很标准了,就是不会发力,他把那颗白球拿出来还放在花9后面,佟鸣自觉地又摆好姿势,方前上去握住他拿杆的手:“你刚才位置没找准,这种直线球要找中心,球杆别抬那么高,拉杆之后一次性发力。”   ‘啪’!他抓着佟鸣的手打出去,花9一杆进洞。   “就这样,”方前直起身拍拍佟鸣腰,“你再找颗球自己打。”   佟鸣又找了颗类直线球,稍稍错了一点位置,离球网不远,他轻轻击打出去,球稳稳进网。   “佟鸣真棒。”小丽说。   “我教得好,”方前得意地说,“我就说你十分钟就能学会。”   小丽斜他一眼:“你教我怎么不手把手教?”   方前挤挤下巴:“我不跟你乱/伦。”   小丽轮着杆子追着他打。   佟鸣又在这儿打了一会儿,方前跟他开了一局,开局前就明着让他:“你打三杆我打一杆,你开球。”   即使是这样,最后方前都要打黑8了,佟鸣的花色还铺了一桌子。   “点找错了,这不是一条线你不能硬打啊。”方前拄着球杆叉着腰立在球桌边。   “这里?”佟鸣调整了下角度。   “这样连球都碰不到。”   “这样?”   “不对,”他一把抓住佟鸣的手,和他一起趴下去,“这是斜角,你得让白球擦边去撞球,要控制好力度,太轻,球进不去,太重,又容易把白球打进袋。”   球杆击出,白球向前擦到红色花球的边,花球朝球洞滚去,在球洞边速度几乎已经快要停止,有惊无险落了进去。   方前板着张脸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但凡把你床上的本事拿过来一点呢。”   佟鸣对这个批评不置可否,只是拿着巧粉擦杆的时候暗自笑了笑。 第97章 奖励   佟鸣接到古良打来的电话,约他去喝酒。   他和古良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过联系了,一来是上次天使城的事后,虽然赵子龙被发配到了南方,但古良的日子也没有多么好过,生意场上是没人和他对着干了,警察盯他盯得也更紧了,二来是他刻意减少古良能找到他的机会,以前他觉得烂命一条怎么活都是活,现在不行了,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有事,去不了,结果古良却说等过几天,路过镇上了来院子跟他坐坐。   古良是铁了心的要见他,佟鸣才妥协,叫他约在市里。   古良在市里找了家饭店,还开了个包厢,饭店名叫白鹭河,车开到门口还有侍应生帮他停车。   这饭店在市里算是数一数二,是十多年前在平安县城开煤窑的小煤老板袁德宝飞黄腾达了开在城里的,在这个赚到钱搞坏生态就火速离开平安举家南下的年代,袁德宝这么一个热爱家乡的商人实在可贵。   进门镂花屏风小桥流水,并非金碧辉煌,满是古色古香,饭店白鹭河取名于饭店后面那条河,七八十年代那里就是条臭水沟,袁德宝硬是给变成了条河,白鹭就是散养的鸽子,现在倒也是市里的一条风景线。   服务员带他走到包间,一开门里面一张足够容纳十来个人的桌子,就坐了古良一人。   “来了,”古良放下手里那个最近火得一塌糊涂的摩托罗拉,抬手招呼服务员,“走菜吧。”   他叫佟鸣在旁边坐,屋里开着空调,佟鸣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简朴的灰色毛衣。他和古良半斤八两,古良这人在他面前没什么架子,身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毛衣,袖子毛线都开着,古良说这毛衣是他老妈留给他的遗物,他缝缝补补好几年了,就是舍不得扔。   “给你叫了饮料,我喝酒,你随意。”古良说。   菜应该早就做好在后厨等着了,走得很快,没一会儿俩人面前就摆上八盘菜。   古良给他倒杯饮料,佟鸣接过来和他碰了一杯。   “今天找我什么事?”他放下杯子就问。   古良笑了一声,夹起一只盐水虾放在佟鸣盘子里:“没事儿就不能见见你?”   他们生意场上没人一上来就谈生意的,总得先寒暄一俩小时,酒喝够了再开场,但认识这么些年他也知道佟鸣是个什么人,就放下筷子晾着那一桌子菜,对佟鸣说:“我打算回来了,现在我北边的生意稳了,不用我操心,咱们这儿得重整旗鼓,把根打下去。”   “那就回来。”   佟鸣说是这么说,探究的眼睛还望着他,摆明了在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赵子龙要回来了,虽然只是风声,但无风不起浪,你知道赵子龙在南方干什么吗?”古良卖了个关子。   佟鸣等着他下文。   “摇头./丸,还有右美/沙芬,和一些精神类用药,盆满钵满。”   佟鸣思索了一阵:“这种东西他在南方不是赚更多吗?南方经济比咱们这儿好的不止一点。”   “话是这么说,但是现在南方开始查摇./头./丸了,前阵子广州,重庆,好几拨都判刑了,其他地方还在观望,只要政策一下,说抓就抓,他只能回来,”古良叹了口气,“等这风吹到咱们这儿,也得个把月后了,他还有得油水捞,起码得把他手里的货走完,说不定,这也是最后一批油水了。”   佟鸣的眼里像结着冰凌,直直刺向古良:“你别告诉我,你找我是想去捞这最后一批油水。”   古良喝了口酒,摆摆手:“这东西就是土地雷,真炸了,说小可小,说大可大,我不打算碰这个。”   “那你在怕什么?你俩现在生意没有冲突了。”   古良笑了声:“你小孩儿思想还是天真,怎么可能没有冲突,他卖完这最后一批货,还会回到现在的生意上来,加上他这批货带动的客户那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我再想抢就不好抢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人,佟鸣,”古良盯着他,“生意做再大,信得过的人就那几个,我那些兄弟都安排在北边了,我回咱们这儿身边没几个人,我需要你。”   佟鸣舔了下嘴唇,拿起杯子主动和古良碰了一下:“良哥。”   这是佟鸣第一次以‘哥’称古良,纵然他俩认识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   古良听到这个称呼脸色就一变,他已经预料到佟鸣要说什么了。   “我之前在电话里一直没跟你把话说死,是因为我怕万一哪一天,我需要你帮忙。”   “你现在能保证以后不需要吗?”古良试图挽回。   “以后,我想办法自己处理,”佟鸣把那一杯饮料喝完了,“我不可能跟你干,不管以后你是要我充当什么角色,你那些生意我不会再碰。”   古良搓了搓眉心,良久,他无奈笑笑,拿起酒杯喝了佟鸣和他碰的酒:“也就是你,要是别人这么抛弃我,可能都站着走不出去。”   佟鸣也淡淡笑了一下:“别这么说,咱俩算不上兄弟,就谈不上抛弃。”   佟鸣站起来走了,手心里都是汗,他在腿上蹭蹭就出了饭店开车离开。   太阳从车窗照在他身上时,他才感觉到真正的放松,心跳竟然还快了几拍。   跟古良摊牌的时候他也紧张,无非就是赌古良的良心罢了,事实证明这人还是有良心的,不然他也不会跟他保持联系这么久。   包厢里的菜一口没动,古良的兄弟推门进去,黄毛立马站到身边问古良:“哥,就这么放他走啊?他不是认识警察吗?会不会把咱们抖出去?”   “不会。”古良夹了颗花生米。   一直忠心耿耿但也没混上古良左膀右臂的黄毛不喜欢佟鸣,每次去仓库送货古良都会亲自去,那个小子也总是摆着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他总觉得这是个装货,但古良就是能忍,怎么都能忍,他们大哥对那小子的耐心高到令人发指。   古良吃着花生米想起五年前那个风雪呼啸的夜晚,刚过了十八的佟鸣不怕死地自己在雪地里开夜车,刚好碰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他。   要是没有佟鸣踩着油门把那几个寻仇的给撞了,又送他去医院,他早死在野地里了,也送不了他病危的老妈最后一程。   ——   今天方前很忙。   今天是个周六,因为他们这儿的不夜街,连隔壁镇也开始过来过夜生活了,三蹦子都组队在街口等着拉活儿。   佟鸣过来的时候天都还没黑,方前拿完钥匙忙着问他一句:“你怎么来这么早?收工了?”   “嗯,收了。”佟鸣在角落里老实坐着,他就是去了古良那儿一趟心烦,想来看看他。   “你去我办公室等着,别在这儿碍事,”他踢踢佟鸣的脚,让他让开,他得给客人拿纸巾,“台球场今天也没桌,你去看你的基督山伯爵吧。”   那书佟鸣买回来还没看就让方前拿走了,因为方前只看名字觉得挺酷,翻都没翻就给他揣走到现在都没还他。   佟鸣站起来独自上了二楼。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不再上客了,等把这一波包间送走他们就能下班,方前总算喘了口气,要死不活阿潮今天还请了假。   他叫小丽自己坐前台,上楼去找佟鸣。   一开门,佟鸣在这魔音缭绕的卡拉OK里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那一副恬静的景象让方前误以为自己踏入了什么大学图书馆那种文化圣地。   他咳了一声,佟鸣才把目光从书上转向他。   “这书你真能看下去啊?”   佟鸣点头。   “文化人,你带回去吧,我看不下去。”   他说着去找抽屉里的起子,他给佟鸣带了两瓶饮料,忘开瓶盖了。   方前有时候懒起来就是又轴又懒,他懒得走那两步绕到办公桌后面,直接上半身趴在桌上倒挂着去拉抽屉。   扒了半天扒出个起子,打开可乐瓶又说:“没吸管,直接对瓶吹吧。”   他拿着可乐要给佟鸣,一转脸发现这人的目光不在他脸上,他往下看看自己,那个目光瞄准的应该是他的腰。   他笑了一声,放下可乐走过去,抬起膝盖压着沙发,一屁股坐在了佟鸣腿上。   原本放在腿上的书掉下去了,方前搂着佟鸣的脖子:“看哪儿呢?馋啊?”   佟鸣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伸出手抱着方前,他是馋,刚刚看见把衬衫掖进西裤里,往桌子上一趴的方前他就开始馋。   他把脸埋在方前胸口,耳边的心跳声让他安心。   方前揉揉他的头发,自然而然就抱住了他,把他搂在怀里。   “你什么时候搬回去?”佟鸣埋在他怀里喃喃问。   “对啊,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方前下巴抵在他头顶想想,“下星期搬?”   “我来接你。”   “你不是说以后下班都来接我吗?”方前抓着他的头发让他看着他,“我可不半夜两点踩半小时自行车回去。”   “接啊,”佟鸣被迫仰起脑袋,“没说不接。”   这还差不多,不过方前还是没松手,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涌动着一股兴奋而又紧张的情愫,佟鸣的嘴唇最终落在了他脖子上,顺着吻下去,吻到他心口时突然抱着他翻了个身,把他按在沙发里,在他面前缓缓跪下。   他抬头看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听着不算安静的房间里黏腻的水声,灯泡在他眼中逐渐重影又逐渐复原,他红着脸颊,闭上微微张开的嘴唇,低头奖励似的摸摸佟鸣的脑袋。   “吐出来吧。”他的声音依旧黏糊。   佟鸣从沙发前站起来去找了卫生纸,方前还瘫在沙发上回味,门突然被敲响了。   “哥,算账了!”小刘一边咣咣晃门锁一边喊,“快点啊人等急了!干嘛呢还锁门。”   方前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穿好裤子:“来了别叫了!”   刚穿好衣服佟鸣一把拽住他:“你就这么走吗?”   “对啊,上班呢,”他坏笑着在佟鸣脸上拍拍,“下次等我下班再来吧,变态。” 第98章 比赛   四月中,星期一,天使城要来收账。   四个人趴在柜台上头对在一起,算了三遍,帐核不上。   方前神色凝重又把计算器清零,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加,最后算出来的数还是少了一百多块钱。   平时店里核账也会少个几十,可以当做饮料零食报损,一百多那摆明就是有包间钱一整个忘收了,顶他们五分之一工资,这让谁补去?   只要方前在,算账的基本都是他,如果他不在或者太忙,就阿潮算,阿潮后面是小丽,最后才排小刘。   他手里的圆珠笔点点本子,问对头的仨人:“你们谁有印象吗?”   “没,哥,我算的单子每个都按你要求在下面签名了,”阿潮拿过开单本翻给他看,“这每张我都能给你讲出个一二三,肯定不是我。”   “也不是我,”小丽接过本子翻到她算的单子,“我也签名了,我就算了三单,每个都记着呢。”   方前算完单子也会在下面签上他的姓,他算的最多,但是他觉得不会是他,于是仨人齐刷刷看向闷声不吭的小刘。   换平时,这事儿要是跟他没关系,他早咋呼起来了,这次安静得跟个阴沟里的耗子一样。   “交代吧,怎么回事。”方前直指嫌疑人。   小刘吞了下口水,拿过开单本翻到一页没签名但是划账了的一页,对方前说:“我刚想起来,真的,就大壮和猴儿前几天带人来玩儿嘛,说过两天发工资帐补上,我就答应了,后来一忙我就给忘了。”   “你不知道咱们这儿不赊账吗?”方前严肃道。   卡拉OK一概不赊账,一块钱都不赊,就是因为这镇上熟人太多,赊一块后面就能滚成一百,没几个能收回来的。   脸再熟该掏的钱一分都不能少,除非天使城打电话特意交代过,比如三天前的袁书记,方前没问他们要钱,说是为了感谢镇里对这条街的建设,拉动卡拉OK的经济,以后他们来都不收包间费,但袁书记还是给了酒水钱。   “哦,我想起来了,”小丽斜着眼珠瞥小刘,“那天小刘也在那个包间跟他们喝了半小时酒,所以人家要赊账你才不好意思不答应吧?”   “我......”小刘张嘴想狡辩,面对三个人露着凶光的质问眼神,只好悻悻地说,“我是想着咱们门对门,不会欠账不还。”   方前鼻子里洒出一股热气,他加上那张单子又算一遍,刚好合上,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把钱和开单本都放回抽屉锁起来,问小刘:“你看这钱你是怎么办,去要还是自己掏腰包补?”   “别啊哥,”小刘把裤兜翻出来,“我兜比脸都干净,你让我补那我只能卖血去了。”   “那你倒是去要账啊!”方前捏起柜台上的薄荷糖就砸到逃跑的小刘后脑勺上。   过了二十分钟,小刘耷拉着脸进来,方前站在柜台里一边转笔一边毫不意外地伸手要钱。   小刘没钱。   “他俩说工资还没发,挤不来钱。”   “屁话,他们月底收账,真想还钱怎么都凑得来,”方前把手里的笔一扔,警告小刘,“就这一次,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直接报给天使城了。”   小刘连忙拱手装孙子:“谢谢哥谢谢哥!”   方前懒得跟他废话,衣服也没换,直接从后门去了台球场,今天有点小风,不影响台球场满桌。   “嘿!大壮!”方前走过去朝他俩挑挑下巴,“忙啊?”   “不忙,来两局?”大壮笑眯眯给他抓了把瓜子。   方前接过瓜子嗑了两颗,靠在他们卖水的白色小冰柜上,慢悠悠说:“不来了,今天上面来收账,我们帐还没对上呢。”   刚才小刘已经来过一趟了,俩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儿,大壮看起来没啥主意,看看猴儿,猴儿就猴儿精猴儿精的窜上来搂着方前的肩膀:“再宽限兄弟两天啦,发了工资铁定还你,这台费,下个月不收你们,成不?”   “一百多呢,猴儿哥,”方前一颗瓜子送到嘴边,“今天交不上去小刘就得卖血了。”   “你们一人凑一点不就凑上了。”猴儿拍拍他胸口。   方前伸着脑袋看看他们的钱盒:“我看这里面凑凑也能够。”   “那这是老板的钱,不是我们的。”猴儿立马摇头。   这种赖账的方前也见多了,今天赖明天,明天赖下月,下月赖十年。   但是这俩人跟以前方贯对付的人又不大一样,这不是仇人,日后还得打交道,而且还得友好打交道。   方前把手里一把瓜子扔回袋子里,清清嗓子拔高嗓门:“要不这样吧猴儿哥,咱们打比赛,我输了那一桌算我请你。”   他说着也揽回猴儿的肩膀:“要你输了这钱今天先凑给我,让我交上帐,下次去我送你十瓶酒,咋样?”   他这一嗓子要打比赛,周围就有人起哄了,猴儿被架了上去,但他不为难,他和大壮能来看球场就说明有两下子,以前也是台球厅的扛把子,自然不肯认怂。   “行!”猴儿爽快答应了,“这样,咱要打就多打几局,二对二,十三局七胜,咋样?”   “行,”方前也爽快答应,“你等我回去叫个人。”   他打算把阿潮叫来,他见阿潮打过球,水平不差,比小刘强多了,只是猴儿和大壮水平如何是个未知数。   “别叫了,就就就......”猴儿伸着手指着方前背后,就了半天没想起人名字,“就美男吧!”   方前一扭头丫的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后,还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   “干什么?”佟鸣问。   “打比赛啊兄弟,来吗?”大壮抓着球杆就递到佟鸣面前。   “好啊。”佟鸣伸手就接过来了。   “好什么好啊?”方前着急忙慌把球杆抢过来,挤到佟鸣身边低声问,“你来干什么?”   “收工了,你不今天搬吗?我来接你。”佟鸣说。   “下班再说,别在这儿捣乱,你去办公室等我,把阿潮给我叫来。”   说着他就推着佟鸣赶人走,佟鸣边走边回头:“我能打。”   “方前!让美男上吧!你这多耽误事儿啊。”猴儿在后面喊。   “他就打过一次球,你这不是纯欺负人吗?”方前不同意。   “你以前不是老吹自己南江小蛟龙吗?”大壮笑他。   方前翻了个白眼,面子哪有钱重要。   “我真能打。”佟鸣站住不走了,认真地看着方前,坚定得像要入党。   方前叉着腰看看他,无奈妥协:“他们欠我一百零七,你要是给我打输了,这钱你补给我。”   “行。”   方前一把搂上佟鸣的肩膀把人带了回去,拿过两支杆子,一人一只。   “来,找台。”   猴儿图吉利还找了个八号台,原本在那个台子打球的哥们儿也看热闹让了出来,方前扭扭胳膊舒展了一下身体,心里开始盘算:二对二比一对一要麻烦,一对一整个场自己控,所有球的思路也跟着自己走,二对二就要考虑配合,搭档对你球路的认识,还有自己的打球意识。   这几点佟鸣屁都没有。   所以方前决定,他要一人单挑俩人,他对佟鸣的要求只要不犯规就成,他也得先做好丢脸的准备,就当这把带佟鸣玩儿了。   他们规则没那么正式,球台上都按默认规则来,开球猜丁壳,轮流开球。   方前把手腕上的扣子解开,袖子卷上去,佟鸣也脱掉外套搭在椅子上,里面是件黑色衬衫,他收工完回家换了衣服才来,带着一股清淡的洗衣粉味儿。   方前过去和猴儿猜丁壳,手起手落,剪刀赢布,方前握拳。   YES!第一局能开球就是优势,剩下的看命。   大壮摆好球,方前拿杆开球,‘啪’地一声,一杆击出台球四散,中袋进两颗花球,很好,开局也很顺利。   白球停在花9旁边,直线打左上。   这一杆该换佟鸣了,方前让开位置对他指指那颗球,意思饭都给你做好了,拿起筷子吃吧。   佟鸣很老实,摆出绝对专业的姿势打出绝对初级的球,花9稳稳落袋。   方前上场,在心里默默赞美佟鸣一句,白球停下的位置给他打右中的花11留了很好的空间,直接中低杆擦过去,花11落袋。   现在还剩下四颗球,两颗位置比较刁钻,一颗贴边球,一颗贴实色球,他俩想要清台不容易,他放弃了让佟鸣把实色球撞开的想法,叫他还打左上,打花14,别太用力。   佟鸣就听他的,打了花14,成功。   “可以啊,运气不错。”方前上场时欣慰地拍拍他胳膊。   “老师教得好。”佟鸣谦虚一句。   方前犹豫几秒,决定自己把实色球给撞开,正好打右上的花15,但是这就面临一个问题,花15是颗好球,他打完佟鸣只能打被他撞开的花10,容易丢球。   “超时了啊。”猴儿提醒他。   方前咬咬嘴上的皮,现在的球不适合打贴边,最优选只能是花15。   拼一下吧,他俯身瞄准白球,花15是小角度,只要直线的实色球轻撞左侧就能进,这样他打算撞开的花10也能停留在一个好点的位置。   于是他拉杆击球,手腕稍稍用力,花10撞击前面实色7,实色7和旁边的实色1全都滚开,实色7向前轻擦花15,进球。   “这球可以啊!”围观群众起哄。   但方前的眉头还锁着,因为力用小了,花10停留的位置虽然离左上袋很近,但右边就是实色7,而白球却在右中袋右下位置,要打花10依旧有颗拦路球。   再转观另一颗花13,位置在左中袋上方,以现在的白球位置别说佟鸣,他都不见得能进。   “这才是考验技术的时候。”猴儿开始摩拳擦掌准备上场了。   现在就剩下花13和花10两个选择,方前没办法,只能说:“你试试花13吧,没事,他们也不见得能清台。”   佟鸣点点头,站在球台右侧,瞄准了白球指向花13。   打到这里知道佟鸣这是第二次拿球杆的人都要准备看大壮猴儿了,只有方前屏气等着佟鸣出杆,他还想万一呢,新手老天爷不得偏爱一点吗?   杆子推拉两下,白球击出那一瞬间大家就知道不可能了,花13直接弹到了对面,可哄笑声中白球却没停,以直线滚向花10,完美避过实色7撞击在了花10的右侧,花10进袋!   “我靠?”袖子都撸起来的猴儿整个傻眼,“这他妈啥运气球啊?”   “运气。”   “打得好!”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众说纷纭,佟鸣让出位置,方前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花13进袋。   最后一颗黑8很简单,左下一条直线,第一局方前和佟鸣胜。   大壮上来摆球,方前扯着佟鸣站到一边,背过身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驴我?”   “驴你什么?”这人还在装。   “你本来就会打球。”   “我......”佟鸣苦恼地笑着反问,“该会吗?”   方前在他腿上敲了一杆子:“那球根本就不是运气球,不算好怎么可能借力打直线?”   佟鸣揉揉腿:“你说是就是吧。”   “你装什么?”他又敲了一杆子。   “我靠别打了,疼,”佟鸣往旁边挪了一步,“上次我本来就打算装一个球的,但是看你当老师的欲/望那么强烈,我就没好意思说。”   “哎!我开球儿了啊!”猴儿在球台边叫他,“你俩在那儿眉来眼去啥呢看不看了?”   “咱俩等会儿再算账,这次比赛必须得给我打赢。”方前撂下狠话。 第99章 赢了!   第二局开始,大壮开球。   开球左下进一花色,轮到猴儿上场,这人上来就开始炫技,一杆进两球,白球刚好停在右上网袋边,进球有效。   这局大壮猴儿也直接清场,速度非常之快,到现在还以为佟鸣那是运气球的围观群众搭着方前的肩膀说:“这还打吗哥们儿?”   “打啊,为什么不打。”方前放下杆子上去摆球。   大壮猴儿的水平很高,打球意识很强,而且这俩人以前绝对打过不少双打,配合度很好,反观他和佟鸣,第一次搭就不说了,佟鸣的真实水平在哪他也不清楚,很被动。   这局佟鸣开球,方前对他说:“咱俩想要赢得多清台了。”   佟鸣擦擦杆头,‘嗯’了一声:“尽力。”   第三局佟鸣开球,中袋进一实色,这局也还算顺利,除了第一局那个深藏不露的‘运气球’之外,佟鸣打球很保守,但给方前留球的位置很好,方前看得出佟鸣控球水平不低,这样也好,第一次配合两个人都想炫技肯定兵荒马乱,就这样稳着节奏慢慢来,他们赢的希望就更大一点。   第三局两人清台,第四局大壮猴儿也以飞速清台。   围观群众开始哄笑:“干脆直接看个开球得了!”   中八只要水平到,清台不是难事,不过打到这儿大壮猴儿已经看出来佟鸣是扮猪吃老虎了,会打球的人不可能打了四局还看不出一个人到底是新手还是老手。   “行啊美男,”猴儿贼笑着站到佟鸣身边,“诈我啊。”   佟鸣把杆子给方前,轮到他摆球。   “不是你挑的我吗?”他微微笑说。   第五局,开球进一实色一花色,他们选择花色球,停球位置比实色好,有机会再次清台。   但这局出了问题,方前打花11后白球贴边,没有合适角度给佟鸣打花14,球台上只剩下两颗花球,另一颗花9在遥远的对角线,中间全是拦路球,毫不意外,花14没有进,换人。   “哎,这下好看了。”围观群众说。   大壮猴儿扭扭脖子上场,轮开膀子开始清台,最后打到只剩下实色1的时候,猴儿对方前吹了个口哨:“这局我拿下了啊。”   方前皮笑肉不笑,这才第五局,不急。   谁知道转机就这么来了,大壮一杆子把实色1撞进洞,连带着白球也一起冲了进去。   已经准备打下一局的方前和佟鸣眼睛‘唰’一下就亮了,猴儿蹦起来扇大壮的脑瓜子:“你他妈是敌人派过来的奸细吧!”   “谢了啊大壮哥!”方前屁颠屁颠跑过去,自由球这不就来了!   他就把白球放在花14屁股后,轻轻一推,进洞!   佟鸣上来打黑8,稍带一点力,黑8进洞,白球安全停下。   第五局还是他们赢!   从这局开始,一直打到第八局都再没人清台,中间总会轮换几次,越到后面轮换越多,甚至连续三局开球无球进袋。   一来是气氛逐渐焦灼,四个人都没了刚开始的沉稳,二来是大家发现清台难了,干脆互相使绊子,专挑刁钻角度留球。   第八局结束,比分4比4,约等于重头开始。   第九局,台上只剩一颗花球一颗实色和一颗黑8,方前和佟鸣险胜。   第十局又是缠缠绵绵到天涯,开始几分钟清一台打到现在十几分钟四个人还在跟台上最后五颗球较劲。   大壮猴儿本来没抢到第一局开球就错失先机,现在又属于一队赢一局的局面,他们这局必须拿下,不然让方前领先两分,后面只剩下三局,他们要赢就必须全胜,这可太难了。   本局方前和佟鸣是实色球,最后一颗实色6进袋,佟鸣打黑8,角度不对,没进。   佟鸣直起身子可惜地摇摇头,剩下那两颗花球挡得太巧了,力度用大他可能会把花球一起带进去,那样就给了对手一个自由球。   “没事,这球他们也不好进。”方前安慰道。   因为刚才黑8把一颗花13带到了左中袋和左下之间,角度对两袋都很大,而另一颗花12正在黑8后面,他们只能打两袋之间的球。   猴儿上来全神贯注盯了会儿台面,俯身拉杆轻轻一推,轻碰了一下两袋之间的花13,白球刚刚好停在花12屁股后,现在白球,花12,黑8正好一条直线,直线直指右上。   “操......”方前暗骂一声。   佟鸣倾斜身子小声说:“只能跳球,你会吗?”   “会,”但方前并不乐观,“太近了。”   稍微跳低一点就撞花球犯规,跳高一点就容易把黑8撞飞。   方前呼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架杆,这时候围观的就有人说他要跳球了。   猴儿退到一边也不像开始那样嬉皮笑脸了,紧张地盯着方前,应该说紧张地盯着那颗白球。   但凡杆头没打到白球上二分之一,他就能立马叫犯规。   方前屏住呼吸,他知道猴儿是故意布局就为逮他犯规,所以他尤为注意击球点。   抽杆击球,白球起跳,完美越过花12落下撞在黑8屁股后,黑8直线进袋。   “漂亮!”方前直起身忍不住自嗨一声,转头就和身后的佟鸣击掌。   这球稳得让猴儿根本挑不出毛病,那俩人现在完全没有了嚣张气焰,苦大仇深地开始摆球。   现在方前和佟鸣已经领先两分,只要剩下三局再拿下一局他们就赢。   第十一局大壮最后连进两球拿下黑8获胜,第十二局佟鸣拿到黑8,猴儿又像上次一样想堵球路,他和大壮现在的战术就是大壮负责进球,他负责使绊子。   但这次的球局不像第十局那样能成一条那么笔直的直线,除了跳球别无他法。佟鸣上去并不急,俯下身很快出杆,白球撞击边库倒钩击中黑8右侧,推球进中袋。   十二局,7比5,方前和佟鸣胜!   “帅!佟鸣!”方前大喊。   佟鸣回过身,方前冲他高高举起手,俩人抱了一下,围观群众推推佟鸣:“哥们儿你真第二次打球啊?”   “你傻吗哥们儿,”旁边人说他,“我让你打二十次你能打出这个水平不?”   输了的猴儿和大壮晃过来,猴儿撑着球杆跟个猴儿似的站在他俩跟前伸出手指指佟鸣:“哎呀,让你给耍了。”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害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方前拍拍他胸口伸手,“掏钱。”   猴儿和大壮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零钱,拼了107给方前。   “哥们儿你打的是不赖,改天咱俩单挑。”猴儿对他说。   “空了就安排。”方前接过钱数数,他今天打得很痛快。   “就晚上呗,一块儿吃个饭,”大壮又看佟鸣,“美男一起来。”   方前数好钱叠成一沓握手里,摇头说:“过两天,今天收账走不开。”   “那过两天找你喝酒,”猴儿和大壮回去看摊,走前招呼佟鸣,“一起来啊。”   佟鸣点了点头。   “走。”方前揽着佟鸣的肩膀回店里。   他走到前台把那一沓钱往桌上一放,小丽又掏出柜子里的钱合在一起,现在就全对上了。   “佟鸣,你真行,上次装得那么真。”小丽收好钱说。   “你们还跑去看了?谁看店呢?”方前问。   “我没去,小刘去了,他刚回来说的。”   小刘又没影了,方前还想踹这孙子一脚呢,没过半分钟,小刘火急火燎冲进来,对他们喊:“快快快归位!人来了!”   方前让佟鸣去二楼办公室待着,佟鸣前脚走,收账的后脚就进来了。   小刘拉开门中气十足地喊:“欢迎光临天使卡拉OK!”   吓那领班一跳。   天使城领班走进柜台核账收钱,没有问题,她把钱和账本都装进她的皮包,看了看阿潮,又对方前说:“阿潮要在这儿多待几个月,以后就是正式领班。”   方前看阿潮没什么反应,就也点点头。   送她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小声对方前说:“虽然他在你这儿,但也别什么活儿都让他干,他要是想偷个懒请个假,就让他去。”   说罢给他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好。”   方前嘴上应了,但阿潮其实挺让人省心的,偷懒是没有,请假有几次,时间都不长,挑的也都是不忙的时候,方前都让他去了。   他不关心阿潮的私生活也不关心他请假干什么,只要在店里能好好干就行,而且阿潮在,他们完全不用操心那些领导们,方前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他总感觉这些人阈值很高,不知道哪句话就能踩到雷,完了雷还不当面炸,隔个十天半个月崩你一次,所以有了阿潮也算是救他一命。   回去后他问阿潮,在这儿多待几个月乐意吗,阿潮往柜台上一靠,仰着脖子扭扭筋骨:“没啥不乐意的,在咱们这儿什么都不用操心,自在。”   “那你的生意呢?”   阿潮皱皱眉‘嘶’了一声:“是,唉,干我们这一行那客户关系得经常打理,我这就跟进冷宫了一样,干脆我从良吧。”   小丽从包间出来蹦过来:“你怎么不去当演员啊,你这个身材这个脸,角色切换那么快,去当演员肯定吃香。”   阿潮笑盈盈对小丽说:“对哦!当演员挣得也不少,就是咱没背景啊。”   “有脸啊!脸在江山在!”小丽激动得很,“我跟你说,你就去北京上海那种大城市,你去剧组面试,先当个小配角也行啊,肯定有导演会相中你的!天啊,到时候我就有明星朋友了,你以后要是火了可不能说不认识我。”   “肯定的,我攒攒钱,攒够路费了我就去试试。”阿潮从头到尾温柔笑着,不知道是真这么打算,还是在哄小丽玩儿。   到了下班的点,没人了他们就提前关门回家,方前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就是折叠床他琢磨着要不要带走。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佟鸣肩膀上背个大背包,里面塞的是方前的衣服,手里拎着铺盖,看这人还没琢磨完。   “放这儿哪天要是下班晚了可以直接睡,”方前捏着下巴说,“带走哪天咱俩要是吵架了还能分居。”   “......”佟鸣拉开门自己走了,丢下一句,“别带了。”   方前嘿嘿笑了两声,关灯锁门跟上一起,刚想抬手揉揉佟鸣的后脑勺,就听前面走着的人说:“分居了你回来住不就完了。”   他朝着佟鸣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东西在后车厢里塞好,俩人坐上车上路,尧秋泽那辆自行车佟鸣已经给拉回院儿里了,从今天开始他就又一次正式搬回去了。   “哎,你说,咱俩以后是节制一点还是夜夜笙歌?”他问佟鸣。   “你让我选?”   “让你选。”   佟鸣抿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方前冷笑一声:“你到底哪来的脸说我比你黄?”   末了他又改口:“还是得节制一点,万一哪天精尽人亡死在床上,就太难看了。”   “好。”佟鸣答应。   反正他俩未来还有很多日子要一起过,只要他睁开眼能看见方前,其他的对他来讲都不急迫。   “对了,”方前这时候想起台球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球的?”   “十五吧。”佟鸣说。   “陈家辉教的?”   “嗯。”   “他真的教会你很多。”   “是很多,”佟鸣说完停了会儿,问方前,“上个星期陈家辉打电话,说他老婆生了,下个月满月酒,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啊?”方前指着自己,“他叫我一起吗?”   “我叫你一起,”佟鸣看了他一眼,“陈家辉走之后我还没去找过他。”   “为什么?”   “以前觉得,去了,看到别人过得幸福美满,回来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心里不舒服,”佟鸣老实说,“现在不会了。”   “失落感,我懂,”方前靠在座椅上点点头,“去,我跟你一起。”   佟鸣又说:“他住得远,得坐火车,一来一回要三天,你假够吗?”   “够,多休一天没事,大不了扣钱呗,”方前已经期待上了,“我早就想出去逛逛了,而且我挺想见陈家辉的,上次都没机会跟他喝个酒。”   “他很能喝。”   “我也不差,还有,”方前开始算账,“改天过来咱俩单挑,输的请客。” 第100章 约会   过了几天,方前休班,晚上不到十点就溜号了。   走之前他给佟鸣打了个电话,直奔台球场开桌,今天他得和这家伙酣畅淋漓大战三百回合,看看到底谁更牛逼。   “你这跟我单挑还没挑呢。”猴儿拿过来套球。   “明天过来跟你挑,”方前挑了两根好杆子,“今天晚上我俩得一决胜负,明儿请吃饭呢。”   “那正好,明儿咱俩也一决胜负,输的请喝酒。”猴儿说。   “行。”   佟鸣还把车停在后门口,衣服脱在车里,穿个半截袖就来了。   这段日子天阴晴不定,中午头热得二三十度,早晚恨不得往十度下面钻,佟鸣一般出去就是一件半截袖搭上一个外套,热了脱冷了穿。   “哟,行啊,”方前上手捏捏佟鸣的膀子,“这是在家做了多少俯卧撑过来的?”   “把你干服没问题。”佟鸣风轻云淡地撂下句话就接过球杆。   猴儿专门搬了个板凳过来嗑着瓜子当裁判,听佟鸣这放的狠话就哼哧哼哧笑,却没看懂方前龇牙咧嘴的怎么还脸红了。   “咱俩怎么打?”佟鸣问。   “还13局7胜。”方前伸出胳膊猜丁壳。   很好,他先开球。   俩人单挑比二对二耗时还要长得多,从第一局开始方前发现清不了台就不客气了,把白球留在一个刁钻的角度,佟鸣失误,他险胜,第二局佟鸣开球失误,他本以为稳了,结果最后又被反追了回来。   这次比上次还要焦灼,俩人一分一分拿,打到六比六,最后一局定胜负。   方前首先拿到黑8,此时佟鸣台面上也只剩下一颗球,他这一杆要是不进那就玩儿完。   “快点快点快点最后一球!”猴儿急得直敲矿泉水瓶。   “你别说话!”   方前吼一声静心俯下身,这球不难打,拉杆,出杆,‘啪’,黑8进袋。   方前直起身,扭脸冲佟鸣吹了个口哨:“服了没?”   佟鸣不太甘心地点头。   “装,”方前伸出杆子戳佟鸣肚子,“下次再来。”   猴儿手里的矿泉水瓶‘哐’砸到球桌上,站起来从兜里掏了十块钱扔给大壮,痛心疾首地指指佟鸣:“美男你不争气啊!”   “我靠,你拿我俩赌球?”   猴儿扭着屁股躲开方前的球杆,一溜烟跑了。   今天晚上打得酣畅淋漓,方前睡得格外香,第二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他脑子没醒肚子就先开始叫唤了。   佟鸣也没起,躺在床上跟方前一块儿发呆,呆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坐起来搓搓脸:“我以前早上不发呆。”   方前哑着嗓子笑:“被我传染了?”   佟鸣脸埋在手里点点头。   “被我传染是你的荣幸。”他翘起腿晃晃。   佟鸣越过方前爬下来,拍了一巴掌他的大腿:“痴呆算什么荣幸。”   方前抬腿就踢到佟鸣屁股上:“你才痴呆。”   佟鸣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天,今天是阴天,天空低压压的布着乌云,外面还有风,窗子开了一半,穿着个背心站在窗前吹到的风带着凉意。   “穿件外套吧。”佟鸣说。   “柜子里,你给我拿。”方前还躺在那儿不起。   佟鸣去打开衣柜,挑了自己的衣服,又问方前:“你穿什么?”   “随便,你拿什么我穿什么。”   佟鸣的脑袋从衣柜后面伸出来:“裸/奔?”   “行啊,”方前俩手伸到脑袋后面垫着头,“你乐意我就乐意,我绕着你奔,看谁不要脸。”   佟鸣从衣架上取下三件衣服就丢到了他脸上。   收拾好已经十点多,俩人也不吃早饭了,佟鸣给东哥弄了点吃的就开车出发。   方前的肚子叫一路,他按着自己的肚子,有气无力地靠在车窗上:“钱带够了没?我今天得宰你一顿。”   佟鸣直接从外套内兜里抽出来张存折。   “靠......”方前竖起大拇指,“你牛。”   到了市里正好赶上饭点。   佟鸣带他去到一个老小区,小区外面一排门面里有家挂着火红招牌的店,门头上几个金灿灿的大字——‘花开富贵火锅总店’,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来自重庆的本地味道’。   一进门,几乎满桌,方前找到个墙角有电扇的地儿,刚坐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就跑过来递给他一张菜单,又给他一个小本。   “你自己写。”小孩儿站那儿等他。   这菜单密密麻麻两大张,方前写着菜单随口问:“你家肉新鲜不?”   小孩儿挺了挺胸:“当然新鲜,我爸凌晨三点就去市场抢,都是最好的肉!”   方前笑着点上鸳鸯锅底,他是看不上清汤的,但佟鸣得吃,接下来就是肉,肉一定要多。   牛肉来两盘,羊肉来两盘,猪肉来两盘,毛肚鸭肠黄喉也通通跟上,鸭血......他不喜欢鸭血的口感,倒也能吃,小孩儿极力推荐,他就点了一盘,剩下的素菜点份茼蒿和土豆意思一下。   “好,就这样吧。”   “要酒吗?”小孩儿问。   “不要,来两瓶可乐。”   正好佟鸣进来,方前就仰脸问他:“你看还要加什么?”   佟鸣又加了一盘泥鳅。   方前瞅着那俩字,皱皱眉头,他小时候喜欢下水摸泥鳅,但是他不吃,那时候院儿里大一点的男孩儿骗他们说泥鳅会钻到人的身体里,把血吸干,方前就恶心到现在。   “这是他家特色,你尝尝。”佟鸣说。   锅底上得快,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一下子就飘了过来。方前把鸳鸯锅摆正,辣锅那边红油翻滚,清汤锅这边飘着葱段香菇。   佟鸣要了一碟麻酱,打了点汤和开,方前下进去的牛肉就煮好了。   光是进屋闻到这个锅底味儿方前就的肚子就一直叫,一口肉塞进嘴里可算满足了,锅底又麻又辣,但恰到好处,肉果然像小孩儿口中说的那样,新鲜得很。   “你尝尝辣锅,辣的好吃。”方前对佟鸣说。   那小孩儿又转悠到他俩旁边,站到方前身边:“我们那儿都不吃鸳鸯锅,也就你们吃。”   方前笑着问他:“你在这儿几年了?”   “出生就在这儿,我想回老家我爸不愿回,说我家这火锅回重庆都卖不出去,我长这么大就回过两次。”小孩儿皱着一张小脸有点委屈。   话音刚落,就见李富贵从后面出来举着巴掌骂他乱说,小孩儿扭脸就跑,惯犯了。   佟鸣吃完清汤锅里的肉,就把泥鳅煮了进去,他下进清汤锅两条,剩下两条往辣锅挪挪,冲方前使个眼色。   方前咬着筷子伸出一根手指,佟鸣就给他下了一条,剩下一条还放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佟鸣说泥鳅能吃了,方前夹起来放到自己满是红油的碗里,稍稍捻一点肉放进嘴里,嚼嚼咽掉,嗯?还不错。   火锅里煮熟的泥鳅没有汪小曼做的那么吓人,肉很嫩,和刺也容易分离,煮的时间不算久但也入味。   他朝认可地佟鸣点点头。   佟鸣笑笑,又把剩下那条煮进红油锅里。   风卷残云吃了半天,菜都吃的差不多了,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泡,两人吃得鼻尖冒汗。   方前喝掉最后一口可乐,靠在椅子上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送货的时候经常听人说。”   方前不说话了,他闭了会儿眼,睁开的时候愣愣看着佟鸣。   “想什么呢?”   “你出去旅游过吗?”他突然问。   佟鸣想想:“广州算吗?”   方前笑了一声摆摆手:“那不能算,那旅游就太痛了。”   “那就没有了。”   “我也没有。”方前按按肚子,他和佟鸣一样,离开家去别的地方都是为了生活,不是为了享受人生。   “以后有机会了,咱俩也出去旅游吧。”他又抬头说。   “你想去哪儿?”   “想去重庆,尝尝当地正宗的火锅,”方前顿了顿,又说,“也想去海边,我还没见过海。”   “我也想去海边。”佟鸣脸上难得露出些许向往。   “行,”他打个响指,双眼一亮,“那咱俩以后就先计划海边,夏天去,能下海游泳。”   从火锅店出来,两人顺着路走到前面的河堤上,今天没有太阳,风吹着河面翻滚,带着河水的湿气,格外惬意。   他撞了一下佟鸣的肩膀:“咱俩今天算约会吗?”   “嗯?”佟鸣回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算吗?”   “我哪知道。”他又撞回去。   “约会得看电影吧。”佟鸣突然一使劲,把他撞出了半米远。   “撞撞撞你再使点劲直接给我撞河里吧!”他跳了一步站稳身子,扑过去把佟鸣按在草坪上。   四月的青草香很清新,草还没长成锋利的刺,躺上去软软的,方前翻个身倒在佟鸣旁边,抬起胳膊岔开腿伸了个懒腰。   “不看电影也行,咱俩回家自己看。”   方前说完看到胳膊旁边的脑袋点了点,佟鸣沉静地望着头顶灰白的天,双手搭在肚子上,方前看了他一会儿,竟然觉得比起阳光,佟鸣更适合微冷的风和充满水汽的潮湿。   他默默笑了笑,觉得这样也挺好,佟鸣已经从一月的飞雪进步到四月的春风了。   刚这么想完,天空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风挟着雨丝就来了。   “这破天就跟我过不去。”方前愤愤地一骨碌从草地上翻起来。   佟鸣跟在他后面,雨越下越大,他拉起外套罩着头,佟鸣抬手指着北边露出头的房子:“去那儿躲躲。”   他们快步跑到屋檐下,方前抬头一看,这里是市里以前的大会堂,现在已经不开大会了,成了老人活动室。   大会堂墨绿色的木门关着,里面传出来咿咿呀呀的歌,他俩抖抖身上头发上的水,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   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在跳交谊舞。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方前跟着屋子里磁带的声音哼。   “这是什么歌?”佟鸣问。   “恰似你的温柔,”方前说完又唱了两句,“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他手揣兜里靠在门边,眼里露出些怀念:“这是邓丽君的,以前我妈喜欢听蔡琴的,总是在店里唱。”   “挺好听的。”   “这是我们那儿的热门歌,很多人点,”方前伸着脑袋看他们跳舞,“他们这是怎么跳的?你会跳吗?”   “不会。”   “这样?左脚向前,右脚,并一块儿?然后呢,哦,退了。”   方前直起身子跟着里面的节奏比划起来,佟鸣也把手揣进了兜里,低头看着方前的脚,跟着一起动。   他左脚向前他就右脚往后退一步,他左脚后退他右脚就往前进一步。   “好像是这样,还挺简单的,”方前看一眼里面对佟鸣说,“接下来是往旁边迈一步,对,并脚,然后......咱俩换位置。”   他们一起转身,重复刚才四个拍子,脚步轻轻的,踩着飘进来的雨点。   “这么简单就学会了?”方前笑着说。   “嗯。”佟鸣点点头,嘴角也带着浅浅的弧度。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他们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约会。   【作者有话说】   嘿嘿约会   竟然已经第一百章 了,谁能想我一个多月写了一百章啊吓人 第101章 野心   雨停了,天晴了,两人从屋檐下走出来。   时间还早,难得休班,方前不想这么快回去,拉着佟鸣顺着河堤往东走,过了桥走上大路,没一会儿就到了市中心。   天暖和,乌云散去,路上还留着暴雨冲出来的水坑。   市中心有栋五层的新华书店,是这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地下一层藏着个超大的游戏厅。   方前本想进去打会儿游戏,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被撵了出来。他听旁边的人说,是警察来检查,今天一下午都玩儿不成了。   “最近不知道在查啥,隔三差五就来一遍。”   “黄/赌/毒吧,还能是啥。”   “听说要禁老虎./机了。”   “老虎./机有啥好禁的。”   “这现在算赌博!”   方前伸着脖子听了会儿,大概是市里换了领导班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严查得紧。   没法玩就换地方,俩人转头去了前面的电子广场。   这栋商场在市区也是数一数二的热闹地儿,以前一楼是卖冰箱洗衣机的,现在满满当当都卖手机小灵通的。   镇上也不少人都买了小灵通,手机那是有钱才买,比如孟建民,整天手里揣个摩托罗拉到处显摆,还说给他儿孟新山也买了一部,叫他上学带着,在学校里可招人稀罕了。   镇上的人表面上似乎都忘了孟新山嫖/娼和孟建民去方前家无理取闹那事,背地里还是会凑在一起嚼舌根。   从那事之后孟新山就没来找过方前,偶尔在镇上碰见,方前就跟他打招呼,他躲得比耗子还快。   “小伙子,来看看手机啊!”   柜台里的大姐勾着手招呼他们,他俩就过去看了看,大姐忙从柜台里拿出几部手机放在玻璃台面上,哐哐一顿吹,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那摩托罗拉卖得太贵了,不实用!”她把一个黑色手机往他俩面前推推,“现在这个最火!咋摔都不坏,还能砸核桃!”   说着大姐就要表演手机碎核桃,方前忙让她打住:“哎哎大姐,不用,我们就看看。”   “看看也行看看也行,”大姐又把核桃揣回去,继续吹,“待机时间可长了,还能玩儿贪吃蛇!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玩儿这个是吧?现在就咱们这手机能玩!”   方前拿着按了按,佟鸣靠过去问:“你想买手机吗?”   方前琢磨了一下,买个这挺有范儿,但他确实不怎么需要,短信吧,他也没人发,打电话吧,他天天在店里有电话用。   他问大姐这手机多少钱,便宜他就买个回去装逼。   “这诺基亚3310,今年新型号,你要诚心拿,1799你拿走,我给别人都是卖1999的。”大姐使劲给他使眼色。   方前咧了下嘴,这逼装得有点昂贵了,他把手里手机放回去给大姐笑笑:“我先存俩月钱再过来。   走出电子广场,佟鸣问他:“你不是还有三千吗?”   “有三千我就得花三千?你当我是你啊散财童子,”方前边走边说,“手机这个东西现在不必要,就认识那几个人,天天走两步就能撞上脸,花一千多买回家就剩砸核桃了,再说我那三千里还有八百是赵子龙的。”   提到赵子龙,方前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人的消息了,不过每个月天使城过来收账,他都会给那个领班一个白信封,里面塞二百块钱和一张条子,写上是还赵子龙的钱,领班说她会帮他带到。   他碰碰佟鸣肩头:“古良最近找你了吗?”   “没,”佟鸣回答很快,“他以后都不会找我了。”   “怎么?”方前精神一震。   “我跟他讲清楚了,不再跟他打交道。”   方前很是欣慰,他是不了解古良,但上次天使城事件之后他也看得出古良是个狠角色,而且能和赵子龙抢生意的人,做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生意。跟这种人混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没事的时候风光,出了事一个都跑不了,他早就希望佟鸣有多远躲多远了。   阴下来的天没有再下雨,一直阴到了天黑,回到镇上后他们拐去台球场看了一眼。   因为今天下午那场雨,还起了风,现在没几桌人。   方前跳下车,朝猴儿挑挑下巴:“来吗?”   “整啊!”猴儿从他屁股下那张高椅子上蹿下来,挑了两根杆子扔给方前一根。   “咱先定下规矩啊,还打13局,输家请喝酒。”猴儿说。   “光喝酒多没劲啊,去老江那儿呗。”大壮在旁边加码。   “行,就去老江那儿。”方前爽快答应。   猴儿和方前开打了,佟鸣正在一旁站着,大壮拿了根杆子找他:“来美男,咱俩也整两局,不看他俩了。”   佟鸣和大壮就在旁边开了一桌,猴儿打到第六局就落后两分,他又开始耍赖,非要把大壮和佟鸣的局也算进来,三局两胜。   “就赖不死你。”方前一杆子打进黑八,第七局还是他拿下。   方前和猴儿的这场打完,他俩就站旁边等大壮和佟鸣算分,方前作为旁观者看了几局,感觉出来大壮和猴儿之间真论起水平,大壮还是要更胜一筹。主要大壮和佟鸣一样,打球很稳,而猴儿更偏向于投机取巧给对手使袢子,主打一个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谁都别活。   大壮跟佟鸣这场13局打了得有俩小时,天都黑透透了,佟鸣以一分险胜,方前直接撂杆子,扯着猴儿的袖子说:“三局,两胜,咱俩也不用打了,你再耍赖我以后都不跟你打了。”   “唉,不就一顿串儿吗,”猴儿抬起胳膊看看他手腕上十块钱大集买来的大金表,“再过一个小时,提前清场,咱喝酒去。”   没等到一小时,今天不下雨还有风,过了十来分钟风越刮越大,他们干脆提前收摊了。   佟鸣开着车,猴儿和大壮在后车厢里蹲着,四个人一起去了老江烧烤店。   这个点屋里的人已经不少了,他们找了个靠门口的桌,猴儿点了一把羊肉串,让方前点,方前站摊子前看半天,点了几串素的。   “哥们儿有钱。”猴儿拍拍兜儿,以为方前看不起他。   方前闻见羊肉串滋滋冒油的香味儿打了个火锅味儿的嗝,摇头说:“中午火锅吃太多肉了,多来点素的。”   四个人坐在那儿吃了一个多小时,串儿还剩一桌子,酒倒是喝得差不多了,猴儿还在侃大山。   “我今天见到那个,镇长还有那个......书记,跟个小老板又去你们店了。”   “是吗。”方前漫不经心应一声。   “你请假没事啊?”   “不碍事,他们来都是阿潮接待,他人在那儿就行。”   “你就不怕阿潮篡权?”   方前笑一声,那还真不怕,他觉得阿潮是有野心的,那个野心看不上一个卡拉OK经理。   “说实话我还挺奇怪的,我感觉镇长特巴结袁书记。”方前说。   “那可不,你们镇长那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爬了那好些年还是个镇长,为啥,没关系啊,”猴儿举着筷子在空气里戳戳,还刻意压低声音说,“袁书记是什么人?人家就是来你这破镇上历练两年,攒攒经验,走了直接上审计局呢。”   “审计局?”方前不太清楚这是具体管啥的,但听起来很牛逼。   “啊,去审计局当领导,那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吗?更何况袁书记今年才不到三十。”猴儿又伸出三根手指头,探着脖子朝对面的方前和佟鸣勾勾手,让他俩把耳朵伸过去。   方前八卦,他立马伸着脑袋就过去了,佟鸣竟然也往前探探头。   猴儿书接上文:“我们老板给我们说啊,他们这些人,都是袁书记她爹送过来,给人做业绩的,要不就你这破地儿,谈生意哪那么好谈,你看看这才几个月,起码咱们这条街,一天天整得跟市区夜市街一样,就差开个迪厅了,哪个镇能这样啊。”   “袁书记她爹是个什么人物?”方前好奇问。   猴儿挤着眼摇摇头:“她爹是十来年前发财的煤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了,手里的人脉关系可多,这三天两头来的小老板都是想在袁书记面前示好,攀关系跟她爹做生意呢,就你们镇上南边那条大路,都是人家爹牵头出资修的呢。”   “哦,”方前听完捋捋关系,明白了,“那镇长是得巴结着,袁书记就是他的业绩啊。”   “可不就是吗。”   说完他俩就看大壮压压手:“管她什么来头,能让咱们多赚点钱就行。”   方前喝掉最后一口酒,这话倒是不假。   那些人的利益他们够不着,还不如抓住机会,把自己能拿到的利益攥在手里,这才最实际的。 第102章 送你一串花   天一进五月,气温直线飙升,风少了,雨少了,每天都是灿烂的大太阳。   方前九点起床,佟鸣人已经走了,他搬个小竹椅坐在院儿后面那棵槐树下面吃花卷,东哥在人家地里逮耗子。   他仰头看着头顶老槐树翠绿的叶,打下来的日光在他脚下身上斑驳,吸吸鼻子还有槐花淡淡的香气。   方前突然想起,佟鸣说过五月摘槐花包包子,看这枝头的花,正好能摘了。   他把花卷塞进嘴里拍拍手,说干就干。   他去院里拿袋子,刚绕着围墙走过去,就看佟鸣又开着小面包回来了。   “你不是跑车去了吗?这么早收工?”方前跑过去,指着老槐树说,“我正打算摘花包包子呢。”   佟鸣下车从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说:“回来再摘吧,后天的票,你今天去请个假。”   方前接过火车票,他还要和佟鸣一起去陈家辉那儿喝他家老二的满月酒呢。   “后天走,咱俩今天摘花中午包,不耽误啊,”方前拿着票扇扇风,又灵机一动来了一句,“还能给陈家辉带点。”   “带一堆包子捂一天到地方也坏了,这个天,”佟鸣眯起眼看看太阳,“那摘吧,等咱们回来花可能也老了。”   他们这棵老槐树长得高,下面树干稍粗一些,过了三四米再往上就细了,方前扛来梯子,踩着梯子把最低处的槐花摘了塞进塑料袋里,又抱着树干往上蹿蹿,继续去摘高处的花。   “小心点,上面树枝细。”佟鸣在下面仰着头喊。   “没事。”方前一伸手,树枝晃得厉害,他又退回来,可惜前面那一串槐花长得实在好,又密又饱满。   佟鸣让他等着,回院子把他们的晾衣杆拿过来了,头顶还拧了根铁丝,方前接过来伸着棍子用铁丝勾到槐花串根部,一拧,花就掉下来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系好丢了下去,让佟鸣在下面捡。   没多大会儿树上的花就所剩无几,方前又拧下去一串,佟鸣捡不急,那一串正好落在他头顶,方前坐在那儿一直低头看着,直到佟鸣一仰头,白色微微泛着一点黄的槐花从头顶落到肩头,和他对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在方前眼里映出细碎柔和的光,他扬起唇角对下面的人说:“送你一串花。”   佟鸣没做声,在斑驳的树影里静静看着他。   方前心尖被风吹得痒痒,索性不害臊地补了句:“代表我爱你。”   他这话一说完,看见佟鸣的耳朵从耳根红到了耳尖,他没忍住笑出声,就听佟鸣说:“你下来。”   “下去干什么?”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下来。”佟鸣只重复这两个字。   “不,”他往树干上一靠,逗他,“先叫声哥听听,叫了我就下去。”   他俩就差了一个多月,佟鸣压根不觉得自己比方前小,他俩之间谁也没叫过谁哥,他憋了好一会儿,除了耳朵连脸也红了,才对骑在树上嘚瑟的方前叫了一声:“哥。”   “这才对嘛。”   方前抱着树干踩着梯子稳稳跳下来,佟鸣肩上那串槐花早掉了,但方前总觉得他身上还萦绕着那股甜而不腻的清香。   “说吧,叫我下来干什么?”他抬手拂去佟鸣肩头留下的细碎花瓣。   佟鸣靠过去环上他的腰:“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   “是吗?”方前挑眉,语气带了些戏谑,手顺着佟鸣的腰往下滑,落在他屁股上,“我在床上没说过?”   佟鸣却固执地摇头:“那不算。”   方前眉头一皱:“凭什么不算?”   “因为很难判断你是真心的,还是被我操......”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方前张开手一把掐住他的下半张脸,佟鸣的声音瞬间变成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我刚想夸你纯情你就给我耍骚?”他用力捏着佟鸣的下颚,“不算你还一直问问问。”   佟鸣抓住他的手腕拉下来,脸上赫然留下好几个指头印:“因为我想听。”   方前‘啧’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包包子去。”   佟鸣笑了笑,弯腰捡起刚才从他肩头掉下来的那串花。   他拎着装满槐花的袋子往院里走,刚走两步,方前突然从背后跳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方前把他箍在臂弯里,贴在他脸边说:“你要是喜欢听,我以后天天给你说。”   说罢就在他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佟鸣能看到方前红着耳朵尖,兴奋地向前跑了两步,朝一旁跟着的东哥拍拍手:“东哥!回家!”   那个活跃的背影一直留在他眼睛里,周围围绕着没散去的香气,他跟在后面回到屋里,把那串花插到了窗台上小小的花瓶里。   ——   快到中午的点,他们开始准备包包子,佟鸣去市场买肉馅,叫方前在家洗槐花。   方前把槐花倒进铝盆里,花都摘下来后接上水,洗了几遍,杂质也挑干净了,就按佟鸣说的放盐开始泡。   佟鸣买了肉馅回来,三分肥七分瘦,等花泡半小时捞出来淘洗几遍,放进纱布里拧干和肉馅一起堆进盆子里。   加上葱姜末,鸡精,盐,糖,生抽,又滴几滴香油,和好之后满满一个大碗的量。   方前在旁边使劲吸鼻子,没包呢光馅儿就香得不行了。   俩人忙活到一点,终于新鲜包子出锅了,一个个长得白白胖胖,方前用指尖捧着一个,烫得厉害,他等不及咬了一口。   他第一次吃槐花包子,花的清甜在肉馅儿里也能随着肉汁一起流到嘴里,味蕾跟在田野里跳舞一样。   一碗馅儿他们一共也蒸出来十几个包子,方前一口气吃了五个。   “别说,你哥挺会吃的,槐花做成包子真的好吃。”   佟鸣指着剩下那一堆包子:“你还吃吗?不吃放冰箱了。”   “不吃了,饱了,”方前看看剩下那些包子,“要不给你爸送过去尝尝,你给他包过吗?”   佟鸣顿了一下,没有,他回家才会帮着做饭,也仅限于尧玉安准备什么他做什么。   “那待会儿给他送过去,正好我也该走了。”   佟鸣把包子放进一个铁饭盒里,盖上盖用袋子装好,等方前收拾完就开车回了镇上。   尧玉安已经吃过饭了,他正打算午睡,见到佟鸣和方前过来又忙穿好衣服出来。   “叔,你尝尝佟鸣包的槐花包子,特好吃。”   尧玉安连连说好,两个人没在他这儿久待,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尧玉安吃完那俩包子自己坐在阳光充盈的客厅里沉寂了好一会儿。   方前的出现给他们家带来了太多的改变,他很庆幸这小子能在佟鸣身边,把他从自我封闭的牢笼里拽出来,现在他仅剩下的三个孩子里面,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佟鸣。   他摘掉眼镜抹了一把脸,起身收拾了桌子。   两天之后,天没亮他们就起了,车是早上七点半的,他俩得先开车去市区,路上又是一个多小时。   这是方前第二次坐火车,第一次坐卧铺,车上的人还不少。   俩人上车找到自己的铺位,佟鸣买的是两张挨着的下铺,有一张床是干净的,另外一张一个老头儿带着个小孩儿在那儿坐着,老头儿说他们是上铺,想跟他们换,他俩也没麻烦,就一起在另一张床上坐着了。   车窗是开着的,只能开下边那一半,正好能吹着他们。   太阳逐渐变大,车窗外变成了他们那边不常看到的连绵的山,被太阳晒成金色。   方前带着他的随身听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听歌,佟鸣坐在他旁边看那本装过来打发时间的《基督山伯爵》。   过了中午吃完饭,车上吵闹声小了,很多人都睡了,佟鸣合上书揉揉眼,方前叫他困了就睡会儿。   佟鸣让他看旁边,那小孩儿躺在他们的床上睡得正香,方前就拍拍自己大腿:“来。”   “真的?”   “这有什么,兄弟就不能躺大腿了?”方前抓着佟鸣的肩膀把人按下来,“别人哪那么多闲心管你。”   佟鸣抬手把书放在小桌板上,枕着方前的腿闭了会儿眼,耳朵下面全是火车哐当哐当撞击铁轨的声音。   没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从下往上看着方前拿着那本外国小说眉头紧锁艰难地琢磨,就轻轻咳了一声。   “不睡觉看啥呢?你哥长得帅吗?”方前往下瞟了一眼,继续和那几行晦涩的文字作斗争。   “嗯。”   “嗯是几个意思?”   “帅。”   “乖。”方前捏了捏佟鸣的脸。   “我到地方给那个小孩儿买什么?”佟鸣又问他。   方前斗争失败,书又放回了桌板上,想了想问佟鸣:“陈家辉有兄弟吗?”   “有个哥,还有个姐。”   “那你就是唯一的小叔了?”   佟鸣点点头。   “那得买金子吧?显得重视。”方前思索着。   “那下车去金店看看。”佟鸣说。   下车之后天已经有点暗了,他们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金店,赶在关门之前拦住准备下班的老板。   “来来来随便看,”老板立马热情地给他俩倒两杯水,“送老婆还是送小孩儿?送男孩儿还是送女孩儿?”   “小孩儿满月,女孩儿。”佟鸣回答。   “那来看这些,”老板带他们到最里面的柜台,“金元宝,铜钱,生肖,配一起穿手链,要么买个金锁,或者拿个弥勒佛,这都吉利。”   他俩在那儿挑了半天,最后佟鸣定下一个小金锁,一晃有轻微的响声,很是可爱。   方前趁着老板给打包的空挡还去隔壁婴儿用品店买了一套黄色碎花的小衣服和一套赛车玩具,他听佟鸣说从来没来过,就觉得估计也没给陈家辉那个老大儿子送过礼物,正好这次一起送了。   其实佟鸣叫他不用买,他俩是一起的,方前想想还是不太好,再怎么一起的,他俩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也不能大咧咧地在陈家辉面前说他俩在搞对象,说到底还是分开的俩人,他不好空手去。 第103章 后悔   陈家辉住的院子是个新小区,环境很好,进院门就能看见楼边架着的暖气管道。   “以后咱俩要是搬家了,也找个带暖气的房子。”方前边走边说。   “你以前住的地方带吗?”   “不带,我家那家属院老,冬天也烧炉子,要么就硬抗。”   陈家辉家在四楼,到了门口,方前把手里的赛车递给佟鸣,叫他一会儿自己送给那小男孩儿。   佟鸣接过来,敲敲门,门马上就开了。   陈家辉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一开门就张开胳膊抱住佟鸣,大巴掌在他背上哐哐拍:“可把你给等来了,车晚点了?”   “没,去买了点东西。” 佟鸣从他怀里挣出来。   陈家辉又看到他身后,方前已经摆出笑脸等着打招呼了,他让佟鸣先进去,又张开膀子一把搂上方前,同样在他背上哐哐拍:“小方!今晚咱俩好好喝点,能喝吧?”   “能啊家辉哥!”方前也从他怀里钻出来,陈家辉这手劲儿是真大,几巴掌给他拍得直想吐血。   这时候一个挽着头发的女人从卧室里出来,看见他们忙过来招呼,她跟陈家辉一样爽朗又热情。   王慧兰给他们找了两双拖鞋,拉着佟鸣上下打量好几遍:“我老听你哥说你,这好几年可算见着了哈,小伙子长得真不错,这身条真好,你看小脸白净的,谈对象了没啊?”   佟鸣对初见就如此热情的人还是不太习惯,他瞥了眼方前,方前在后面跟他摇摇脑袋,他就对她说:“没,现在不想谈。”   “你别想着给他说对象了,他就这性子,”陈家辉那大巴掌又落到方前后背啪啪两巴掌,“七八年了,我也就见过这小子一个朋友。”   “得,”王慧兰也没再为难佟鸣,“你们年轻人都有想法,以后哪天想找对象了跟我说,姐给你介绍。”   佟鸣附和着点点头。   他俩手里还拎着东西,方前把盒装的小衣服给王慧兰,她接过来哎呀了几声,说来就来,破费这些干什么,话虽这样说,她还是高高兴兴给收下了。   “嫂子,这是给国栋的。”   佟鸣抬起手里的赛车,他俩进来这几分钟还没见着那小孩儿。   “哎,陈国栋!给我爬出来!”王慧兰这也刚想起来这皮猴子,“家里来人了不知道出来打招呼啊!”   王慧兰喊完一嗓子,卧室门又开了,一个小豆丁脸上带个孙悟空面具,手里拿根塑料金箍棒,脖子里系着王慧兰的红披巾,蹦出来拿金箍棒指着佟鸣喊:“呔!妖精!哪里逃!”   佟鸣捧着盒赛车和陈国栋僵持半天,佟鸣不说话陈国栋就举着金箍棒不动,最后佟鸣慢吞吞开口:“那......妖精带着你的赛车走了。”   “嗯不!”陈国栋一撒手金箍棒也不要了蹿上来就抱着佟鸣的胳膊哼唧。   “哎哟,”方前用手指蹭了一下佟鸣脑门,“哄个小孩儿给你哄出来一头汗。”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陈家辉和王慧兰都大声笑起来,佟鸣把赛车塞给陈国栋了,他一点都不喜欢哄小孩儿,一点都不。   陈家辉催他们快去洗手:“饭马上就能吃了,我准备了一下午的菜呢。”   俩人洗了手,出来问王慧兰能不能先去看看小婴儿。   王慧兰带他俩到卧室,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加起来都没他俩手臂长。   “哇,这小孩儿,太小了,”方前弯下腰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她叫什么啊?”   “陈冰清。”   “这名字好听,跟陈国栋不一风格啊。”   小姑娘醒着呢,从襁褓里举出胳膊,方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戳她的手心,软绵绵的。   “陈国栋那是他爸起的,不是家辉就是国栋,”王慧兰把小孩儿抱起来,“她是算命的给算的,人家起了十来个,我们挑的。”   这小孩儿一点不怕生,瞪着又黑又圆的瞳仁盯着方前,王慧兰问他:“你要不要抱抱?”   “我、我啊,”方前搓搓手,他挺想抱,又不敢抱,他冲着佟鸣说,“要不你先抱,你是小叔呢。”   佟鸣摇摇头:“你抱吧,我也不敢。”   “又不是炸药,没事儿,”王慧兰笑着对方前说,“你把胳膊抬起来,哎对就这样,先拖着下面,跟抱猫儿狗儿一样的。”   方前把小孩儿接到了怀里,太软了,又软又小,方前很喜欢她,她看起来也挺喜欢方前,在陌生人怀里也不哭不闹,伸出手用短短小小的手指抠方前下巴。   佟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拿出小金锁放在了小孩儿手里,小孩儿一把就抓住了。   “哎,你怎么还买这么贵的东西?”王慧兰打了他胳膊一下。   他对她笑笑:“陈家辉照顾我好几年,你们结婚我也没来,这应该的。”   “就是啊,”方前歪着头问怀里的小孩儿,“你是不是也喜欢?”   小孩儿抓着小金锁就往嘴里塞,王慧兰赶忙上去给抠出来。   佟鸣把盒子也给她了,王慧兰收好叹了口气:“陈家辉是把你当亲弟弟,要说起来,也是你哥先有恩于他,你别跟他算那么多。”   她又看看盒子,再次感谢佟鸣:“那这我就先收下了,等以后你结婚有孩子了,我们给你包份大礼。”   佟鸣就轻轻‘嗯’了一声。   陈家辉在外面叫他们吃饭,方前又小心把小孩儿还给王慧兰。   一张餐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二个菜,除了一个青菜,一盘拍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剩下全是鸡鸭鱼肉这些硬菜。   “来方前,你挨着我坐,咱俩喝酒。”陈家辉拍拍旁边的凳子。   方前一屁股坐过来:“这菜也太丰盛了。”   “可不是吗,佟鸣这次过来我就够高兴了,还带过来个兄弟,我更高兴了,”陈家辉给他摆个酒杯,“你都不知道,我刚走那两年愁啊,怕他自己在那儿憋出病了,我叫他过来这儿工作他死活也不愿来,现在有你了,我这心里舒服多了。”   酒满了方前端起来,和陈家辉碰了一下一口干掉,陈家辉特意开了瓶五粮液,这酒喝起来没那么辣嗓子,味道醇厚,方前品了一下才说:“其实他这人也挺好相处的,他就是......得磨,把他磨开了,他就跟你特好,很多人都没那个耐心,看见他那张臭脸就吓跑了,我不怕他。”   陈家辉哈哈大笑几声,搭着方前肩膀说:“英雄所见略同,我刚去也是磨了好几个月他才给我好脸。”   陈家辉和方前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王慧兰让他们多吃点菜。   “明天亲戚朋友过来我俩就顾不上你们了,今天咱们先吃好,来佟鸣,吃肉。”王慧兰给佟鸣夹了个炖得烂乎乎的鸡腿在碗里。   陈国栋抱着怀里的遥控车搬着他的小板凳挤到佟鸣旁边,刚才还叫佟鸣妖精,现在一口一个小叔。   他抓着一个鸡腿啃得满脸油也不舍得把怀里的遥控车放下,嗦嗦手指头问佟鸣:“小叔,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我家?我就能天天吃鸡腿。”   佟鸣对他笑笑,把自己碗里的鸡腿也夹给他:“那你多吃点。”   “陈国栋!”王慧兰又瞪起眼了。   “没事,”佟鸣夹了一片牛肉放在碗里,“我吃别的。”   陈国栋火速把自己的鸡腿塞嘴里,趁着他妈没把碗里的鸡腿没收抓起来继续吃,过了十来分钟,陈国栋吃困了,就伸着油乎乎的手抓着佟鸣的胳膊,把脸往他胳膊上蹭。   王慧兰过来抱他睡觉去了,佟鸣才擦擦那一胳膊油。   晚饭过后,陈家辉叫他俩晚上住在这儿,跟陈国栋在一张床上挤挤,他出来睡沙发。   佟鸣和方前对视一眼,摇头说:“我俩出去住宾馆就行了。”   “花那冤枉钱干啥,”王慧兰抱着毯子出来,“陈国栋不占地方,挤挤能睡。”   “没事嫂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想在外面逛逛。”方前说。   陈家辉夫妻俩也就没强留,让他们走了,叫他们明天十一点就去饭店,别睡过头。   方前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身上又热,想吹吹风醒醒酒。   俩人走到一座桥上,方前靠在围栏上,闭着眼让风刮过头发。   佟鸣也靠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漆黑的翻腾的河水,过了会儿问方前:“你后悔吗?”   “嗯?”方前张开眼,眼里还带着点迷蒙的酒气,“后悔什么?”   “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是个极其尖锐的问题,方前仰起脖子,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人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啊,我选择了你,就得接受这个结果,至于孩子......”他抬手抓抓头发,“我都不知道我这种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要是让他跟我一样来这世界上受苦,那不如就别来。”   “你跟你爸不一样。”佟鸣说。   方前侧眼看过去。   “所以他不会受苦。”   方前笑了笑:“那你呢?会后悔吗?”   “后悔跟你在一起,还是后悔没有孩子?”   “都谈谈。”   “不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先喜欢的你,为什么要后悔,”佟鸣也仰了仰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孩子更没什么可后悔的,我不喜欢小孩儿。”   五月的星星很亮,两个人站在桥上吹着风看了好一会儿,方前把脑袋搭在了佟鸣肩膀上。   佟鸣以为方前只是靠一下,没想到那颗脑袋越来越沉。   他伸手托着方前的头:“怎么了?”   “头疼。”方前脸色有点发白。   佟鸣摸摸他的脑门,很凉,他伸出手把人搂到怀里:“风吹到额头了,去找地方睡觉吧。”   方前走了两步,脸色越来越难看,佟鸣干脆转身蹲下让他上去,背起人下了桥。   他们在路边找了家最近的宾馆,佟鸣开了个标间,安顿好方前就拿了杯子下楼,问前台有没有蜂蜜水。   前台的大妈给他挖了一勺蜂蜜,倒上热水递给他,还特意喊了一嗓子:“别吐床上啊!”   方前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起床,他直起脑袋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了,送进他嘴里的液体是甜的,热的,他咕咚咕咚咽进肚子,身上没一会儿就暖和了。   “睡吧。”他听见佟鸣的声音,脸颊还被轻轻亲了一下。   他又昏昏沉沉合上眼安心睡过去,再一睁眼天已大亮。 第104章 需要   小孩儿的满月宴陈家辉没大操大办,这年头,单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就识趣,只在饭店里定了几个包间,叫上些要好的亲戚朋友,坐下一起吃个饭就完了。   今天陈家辉夫妻俩忙得脚不沾地,吃完席,有些人跟着他们回家看孩子,佟鸣和方前就和他们告别。   “晚上十点的车?”陈家辉在饭店门口红着脖子满身酒气的抓着佟鸣的手依依不舍。   “嗯。”佟鸣点点头。   “下车好回家不?”   “我车在火车站停着。”   “那就行,”陈家辉又抱着佟鸣,在他后颈上用力捏了捏,“以后没事了多来玩,自己不好意思就带着小方一起来。”   方前站在佟鸣身后笑:“放心吧哥,下次我还来找你喝酒。”   “那没问题!下次就别出去住了,”陈家辉松开佟鸣,抬手按着方前的肩膀,“就住家里,咱俩喝个痛快,喝完倒头就睡。”   “行。”方前用力点头。   陈家辉走了,看着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便随处逛了逛。   方前在一条小巷子里买了几包烧饼,不大一个,外壳是金黄酥脆的,上面点缀一些白芝麻,里面是梅干菜和肥肉,香而不腻。   他打算带回去给店里的人尝尝,顺便也给尧玉安带一包,要付钱的时候他又想,要不要给他爸带一份?   过完年到现在三个月了,他跟方贯一句话没说过,他每次回去给汪小曼倒酒,方贯要么在楼下当他是空气,要么直接消失不见。   他还是多拿了一份。   回程的火车比来时人要松散,他们买到一张下铺一张中铺,方前把背包和带回去的烧饼都放在小桌板上,小声叫佟鸣睡下边,自己爬上去。   一晚上很快过去,方前被早上刺眼的日光晒醒,他伸着头往下探,佟鸣已经起了,坐在下面两条腿搭在一起又在看那本跟板砖一样的书。   方前的脸歪在床边,脸颊被床板挤着,看着佟鸣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佟鸣总算注意到他,抬起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醒了。”   “嗯,”方前闷哼一声,“几点了?”   “七点多,快到了。”   方前张嘴打了个哈欠:“你几点起的?”   “五点。”天刚亮他就醒了,一晚他都没怎么睡,火车上打呼磨牙放屁五毒俱全,车轮和铁轨还咣当咣当撞个不停。   “真有精神。”   方前又在床上躺了会儿,起床爬下来,挨着佟鸣坐下。   窗户外面又从连绵的山变成了一马平川的田野,方前脑袋靠在挡板上,问佟鸣:“你回来感觉还好吗?”   “好啊,没什么感觉。”佟鸣说。   方前咧开嘴笑笑,手搭在佟鸣腿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佟鸣把手盖在他手背上捏了捏:“没你我可能就不去了。”   方前努了下嘴,他喜欢被人需要,特别是佟鸣,这种直白的依赖让他浑身舒坦。   两人坐了会儿,车就到站了,回去他们先去胖子那儿洗了个澡,到家倒在床上又一觉睡到下午。   方前睡醒了挠挠肚子,佟鸣在桌上给他留了张条,说临时有事出去一趟,叫他饿了自己煮方便面吃。   他爬起来去小厨房找了两包康师傅,还贴心地给自己加了两颗蛋两根肠,他们临走前扔在冰箱里一袋青菜,他揪了几片叶子扔进锅里点缀一下,回去把小圆桌撑开放在窗户前,痛痛快快吃了顿饱饭。   吃了两顿大鱼大肉,方便面变得格外清爽。   吃饱喝足,方前就拎着他带回来的烧饼,骑上院子里停着的小红车发福利去了。   尧玉安没在家,他把袋子挂在了门把手上,拎着剩下的烧饼去了卡拉OK。   今天店里没多少人,小丽在前台坐着无聊地抠自己的手指甲,见到方前过来一下来了精神。   “你可回来了,给我带什么了?”她从柜台里跑出来。   “给,”方前给她一包烧饼,“小刘和阿潮呢?”   “小刘在包间呢,阿潮下午请假了,说他不舒服,感冒好像是,”小丽拆开烧饼咬一口,“好香啊,这怎么做的?真好吃。   今天他不上班,不想久待,他留下两包在店里,剩下两包一包给他爸,一包给阿潮。   先去给阿潮送吧,算是病号慰问。   阿潮没有住宿舍,准确说是他们已经没有宿舍了,之前住在宿舍里那俩人辞职之后天使城就没再租那房子,赵子龙一走,他们这儿就也一起被流放了。   阿潮自己在镇东边租了间小屋,方前找过去,上到二楼敲敲门,没人应,他在窗户边看看,屋里黑着灯,阿潮没在。   生着病能跑哪去,方前掏出来一包烧饼,打开窗户刚想塞进去,就看到扔着衣服裤子被子的凌乱的床上还扔着一堆避孕套。   方前‘嘶’了一声,这家伙是在镇上处上对象了,还是又重操旧业了?   他放下烧饼赶紧关上窗户走了。   现在手里就剩下一包,给方贯的。   回家的路比他去哪儿都要长,到了楼下,跛子没在,方贯自己在。   “跛子叔呢?”他问了一句。   方贯蠕动的嘴唇半晌吐出来几个字:“打牌去了。”   他找了个干净地方,放下烧饼又说:“出去玩了几天,带回来给你尝尝。”   方贯就‘嗯’了一声。   他们两个之间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方前忍着没走,拉了张椅子在桌子边坐下了,过了会儿,方贯停下手上的活儿,浑浊的眼看看他:“你跟谁出去的?”   “佟鸣,尧玉安的儿子。”他说。   方贯又转回去继续给自行车上链子,这自行车链子让给绞断了,得换新的。   方前刚想问用不用他帮忙,就听方贯说:“别总给别人家添麻烦。”   “他家喜欢我麻烦。”   方前撂下话就走了,他有预感,再多说一句就又要吵架,最后父子俩还得不欢而散,他干脆就不给方贯说丧气话的机会。   第二天去上班,阿潮也来了,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样子,见到方前就谢谢他,说那饼好吃得很。   “没白费我长途跋涉背回来。”方前给他笑笑,自然没问避孕套的事。   今天店里忙,他们这儿有空调,天气越热,他们店里的生意就越好。   方前也跑着忙包间,刚从一个包间出来,就看小丽朝他狂奔而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往楼下带:“快快快!快去看谁来了!”   俩人咚咚咚跑下楼,方前一眼就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小刘唠得热火朝天。   他脸上的兴奋一下荡然无存,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没想到是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物。   赵子龙看见方前立马丢下小刘,张开双臂搔首弄姿地就过来了:“方前!好久不见啊!想哥哥没有?”   “好久不见,”方前语气冷得像冰,当初在天使城,赵子龙一把把他推出去挡椅子的时候也是这副虚伪的嘴脸,他生硬地问了句,“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着我不能回来啊?”赵子龙像是完全忘了那茬,用力抱了他一下,力道大得像要勒断他的骨头。   “当然能,”方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说到底人家是老板,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听说你在南方富得流油,还回这儿干什么?”   “唉,南方再富也不是家啊,”赵子龙揽着他走回前台,眼神扫过店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再说了,我再不回来,你们都让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就是啊老大,你走之后我们啥都没了,以前三天两头发个红包,还给吃的喝的,去年我们就过年给了一百块钱,屁都没了!”小刘扯着嗓子抱怨。   “别怕,有哥在,”赵子龙跟个皇帝似的伸着胳膊扫一圈,“以后该是你们的都给你们安排上!”   几句话就把小刘和小丽哄得热血沸腾,俩人打了鸡血似的跑去干活了。   阿潮也正准备走,又被赵子龙叫住。   “我听老板说,派了个得力干将过来,没想到是你啊,”赵子龙搂着阿潮问,眼神里带着股微妙的试探,“在这儿怎么样了?”   “挺好啊龙哥,这儿的人简单,前哥对我也好,”阿潮弓着背让赵子龙搂着不那么别扭,看起来很是顺从,“啥都顺顺利利的。”   “那就行,没白瞎大老板对你的期待,”赵子龙满意点头,又拿大拇指向后指指方前,“你前哥我看上的人,不能差。”   “老板没说什么时候让阿潮回去?”方前站在旁边插了一句。   “怎么?人不好用?”   “怎么会,我就是怕在这儿待太久了,耽误他自己的事。”   “这......”赵子龙看看阿潮,“急着回去?”   “不急,”阿潮笑眯眯地说,“我现在就想待在这儿,不想回去了。”   方前仔细揣摩,阿潮的样子是挺认真的,就是不知道这认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能帮的也就这么多,既然阿潮自己这么说,以后他也不再操这闲心了。   阿潮走后,就剩下赵子龙和方前,俩人拉了两把吧台椅坐下。   “听说你把摩托卖了?” 寒暄没两句,赵子龙便问他。   “嗯,前段时间缺钱,就给卖了,”方前反问,“我每个月还你的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人家帮我存着呢,刚回来就一沓给我了。”赵子龙漫不经心地说,像是根本不在乎那点钱。   “那就好。”   方前让他等会儿,上楼去办公室拿了八百块钱下来:“这是最后的八百。”   赵子龙接过钱,抬眼看着方前甩了甩那几张票子:“这是发财了,一口气还这么多?”   “我现在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早还早轻松。”   赵子龙嗤笑一声:“跟我生分。”   方前没接他这话茬。   俩人东一句西一句扯了会儿,赵子龙突然话锋一转:“过两天,你去天使城跟着我干。”   “我?”方前故作惊讶,他一直避免把话题往生意上拐,到底还是没拐过去。   “是啊,哥哥刚回来,身边缺人,你天天窝在这儿屈才了,”赵子龙搂着他强硬地往怀里带带,“等到了咱们的地盘儿,烟,酒,票子,女人,哥肯定不会少你。”   方前看着赵子龙,这张脸上戏谑和狠厉总是糅杂在一起,他知道赵子龙被天使城老大罩着,张狂且幼稚,从上次他被古良在自己地盘上摆一道他就看得透透的。   “我不去天使城。”方前开口说。   “你说什么?”   “我说,”方前又重复一遍,“我不去天使城。”   赵子龙搂着方前的手松开了,身子半倚在柜台上指责他:“男人,得趁着年轻抓住机会赚钱,才能有面子,才有女人看得上你,不然就靠你这一张小白脸?你这脸还能白几年?以前心气儿不挺高的吗?别让我看错人啊。”   方前叹了口气,还是摇头:“不行啊,怕死。”   ‘怕死’这俩字一出,他见赵子龙一晃而过的意外,接着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嫌弃。   方前搓搓裤子继续说:“以前是太年轻,后来跟我爸闹了好几次,心气儿都磨没了,再说我爸脑子现在有问题,动不动就发神经,他要是知道我跑去天使城,指不定要自杀,我已经对不起我妈了,不能再对不起他。”   他把自己伪装得很痛苦,弯着的脊背上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担子,脸上完全没了初见时的嚣张。   以前跟赵子龙吹胡子瞪眼那是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现如今佟鸣都和古良掰了,他更不能再去招惹上赵子龙。   他就演,参考着几年来方贯对他耳濡目染的懦弱样子使劲演,果然,赵子龙不耐烦地吐出一口长气,打断他的诉苦:“佟鸣最近在干什么?”   “他......帮人家拉拉货送送货,”方前想了想,怕这人又打佟鸣的主意,就又说,“他现在也不怎么和古良来往了。”   “哦?怎么回事?”赵子龙来了点兴趣。   “他弟走了,现在就剩他和他爸俩人,前段时间他爸生了场病,差点没救回来,他就洗手不跟别人乱混了,全心全意照顾他爸。”   气氛凝重,赵子龙满脸阴霾,当初他被大老板赶出平安躲风头,身边的人散了一大半,他今天就是想把方前带走,充个人头壮大自己势力,还想着运气好说不定能把佟鸣也拉拢过去。   上次在天使城打架,他看得出这两个都是能打的主,下手也够狠,对兄弟也够仗义。他觉得之前他的失败就是因为打手都在老二手里,自己的武力值太低,所以这次他才屈尊来这儿,没想到大半年过去,这俩人变得这么无趣。   他没有再过多表露,也没强人所难,‘怕死’这俩字在他这儿就是死刑了,跟他干生意赚大钱,最不能怕的就是死。   他拍拍方前肩膀,憋出来一句:“都不容易。”   方前点点头。   临走前赵子龙又确认一句:“也就是说,以后不管我和古良怎么打,我都看不见你们俩任何一个人,对吗?”   方前装听不懂。   赵子龙失去耐心直接点明:“你今天拒绝我,又转头跟着你兄弟帮那个姓古的,就太伤哥哥心了。”   方前笑笑,肯定地说:“不会,上次天使城那事儿我俩也懵逼,都不知道怎么你们就干起来了。”   赵子龙大笑几声:“不重要了。” 第105章 情有独钟   赵子龙一走,方前瞬间松了口气。   晚上忙完包间,离下班还有俩小时,他上楼坐进办公室里,百无聊赖间拿起电话打回了家。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一片安静。   他不吭声,佟鸣也不说话,听筒里只剩电流的细微杂音。   “你哑巴了?”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先开口。   “原来是你啊,”佟鸣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沙沙响起来,“掐着十二点打电话,我还以为是午夜凶铃。”   “你才午夜凶铃你全家都凶铃。”   “我全家不包括你?”   “哟,这会儿知道跟我攀关系了,”方前扯着电话线倒进沙发里,两腿一伸,懒洋洋地说,“我要真是午夜凶铃就好了,直接从电视里爬出去上床就能睡。”   “你不忙了?”   “不忙,没人了。”   “那我去接你回来。”   “不行,”方前手指绕着电话线晃晃腿,“今天我值前厅,小刘那孙子估计又跑去打牌了,我走不开。”   夜里忙完他们也不用死磕下班点,没人了早走会儿也没人说,留下俩人值班就成。   说完方前大声喊小刘,没人应他。   “看吧,跑没影了。”   方前腿晃着晃着快把自己晃到地上去了,他又往上蹿蹿,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   “谁?”   “赵子龙。”   听筒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佟鸣的声音才带着点凝重传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想让我去天使城跟他干,让我给拒了。”   他听到佟鸣放松下来的声音,忍不住笑:“我肯定不会跟他干啊,钱我也还完了,以后能不见就不见,他还问起你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也跟古良掰了,为了照顾你爸以后不跟这种人来往了,他就走了,” 方前顿了顿,跟佟鸣交代,“他如果私下联系你,你也这么说,咱俩跟他们别再扯上关系。”   “我知道,”佟鸣应着,又补了句,“你那儿没人了是吧?”   “没了,鬼影都没,就我一个苦逼。”   “我去找你。”   “来呗,”方前看看表,“我也提前半小时下班得了。”   佟鸣来得比预想中还快,十来分钟就听见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方前给他打开门:“坐,喝可乐吗?还是喝水?”   佟鸣什么也没要,进来就反手带上了门,还‘咔哒’一声反锁了。   方前桌上放着瓶没来得及喝的可乐,早就不冰了,他拿起瓶子刚要起身去换瓶冰的,手腕就被佟鸣攥住,可乐被抽回去放回桌上。   下一秒,佟鸣把他抵在办公桌沿上,整个人被圈进温热的怀里。   方前愣了愣,看清佟鸣眼底那情/欲,立马反应过来:“干嘛呢?光天化日的,想耍流氓?”   “你上次欠我的,不是让我等你下班再来吗?”   “这还没下班啊。”   佟鸣俯身凑近:“没下班不好吗?”   暧昧的眼神在他身上游走,方前伸手勾住佟鸣的手指,指尖相触的瞬间,一阵酥麻顺着神经爬进心里。   他半倚在桌沿,抬起眼,由下往上看着佟鸣,倘若从佟鸣的高度看下来,那眼尾带着些勾人的红,吻过来时微微仰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透着股无辜。   只有佟鸣能看得到他这股藏在皮相下的性感,裤子下面饱满的屁股,上面时隐时现的脊椎骨连着总是□□笔直的脖子,脖子上又顶着一颗灵活的脑袋去忽闪那双漆黑透亮的大眼睛,生机勃勃地看着人。他吻他的时总是无比沉醉,他颤抖时腰会变成一个小小的拱桥,他喘息时会毫不吝啬地大声叫他的名字。   方前偶尔也会苦恼自己对这事快成瘾了,但佟鸣并不想让他戒掉,还总是给他更多。   佟鸣抱他到桌子上的时候那张禁不起摧残的办公桌晃了一下,那人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套子。   “啧,”他接过来,“你准备挺充分啊。”   “当然,”佟鸣扬扬下巴,“撕开。”   老旧的办公桌不堪重负,‘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给这一屋子春色增加了十分的刺激,它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两个男人欢愉的支撑,拼尽全力稳住疏松的筋骨,撑住身上摇摇欲坠的人。   混乱间,桌角那瓶可乐摔到了地上,‘砰’地一声四分五裂,褐色的泡沫带着滋滋声响溅出来,黏在桌腿上,添了几分狼狈。   “玻璃炸过来了吗?别扎着你。”   “没,你再用点劲这桌子都要干散架了。”   “下来,趴着。”   下一秒,方前就感觉到一个炽热的胸膛贴了上来,办公桌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屋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   到下班的点了,方前瘫软在沙发里,慢吞吞系着衬衫扣子,胸口的印子一个一个隐藏进衣服里。   佟鸣正蹲在地上扫碎玻璃,还得拿拖把把地上的可乐拖干净,不然明天准能引来一屋子蚂蚁。   方前抓抓头发,他额头上还覆着一层薄汗,办公室偷情这太他妈刺激了,佟鸣只带过来一个套,他俩一开始也打算玩一下就收手的,可是气氛到那儿了就没收住,还是弄进去了。   这么弄是不太舒服,特别是他现在没办法马上洗干净。   “哎,”他伸脚踢了踢佟鸣的小腿,“套子扔厕所冲掉了吧?”   “嗯。”   “亲眼看着冲的?”   佟鸣看着他,确认一遍:“对。”   “行,别拖了,赶紧回家,我要洗澡。” 方前从沙发上爬起来,抓过钥匙拽着佟鸣就往外走。   回到院子里,佟鸣先去烧热水,不然五月的天冲凉水还是容易感冒,方前坐在小板凳上等得都要睡着了,佟鸣才把一壶热水倒进水箱,试试水温可以了,再一看小板凳上的方前已经昏昏欲睡。   他蹲下去,拍了拍方前的脸:“我帮你洗?”   方前努力把眼皮抬起来:“我自己洗。”   “一起吧,反正我也要洗。”佟鸣抬手脱了衣服搭在一边的铁丝上。   “你别跟我抢水,我困死了。”   方前抬脚蹬他大腿,他硬钻进去让方前靠在自己身上:“我不跟你抢,困你就睡。”   佟鸣自己没怎么冲到水,他身上的水都是过了方前的身子又流到他身上的,方前站着没办法睡,更何况有个人一直在不停摸他,不知道是真帮忙还是在占他便宜。   他抬抬膝盖,正对着佟鸣只剩一条大裤衩的两腿之间:“再磨叽我就废了你。”   “你干嘛老跟我的裆过不去?”佟鸣不紧不慢冲掉他背上的泡沫。   “我对它情有独钟呗。”   “它也对你情有独钟,”佟鸣关上水龙头,对他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可以了,睡去吧。”   “你现在这样笑就特虚伪。”方前在佟鸣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套上裤子蹬着人字拖就蹿回了屋。   佟鸣笑笑,再打开水龙头就只剩下凉水了。这个花洒也就是他在水池旁边搭了个小棚子,自己架一个水箱连着水龙头和花洒。夏天冲凉可以一边上水一边冲,加热水顶多只够一个人用。   凉水对现在的他来说刚刚好,冷却了今夜的身体,和大脑。 第106章 缠绵   “方前,你能不能管管小刘!”   小丽‘哐’一下把手里的点歌单摔到柜台上冲他大喊,方前正算账,让她吓一跳。   “他怎么了?”   “跑了!又跑了!他的包间找人找不到,逮着我骂一顿。”她气得脖子都粗了。   方前脸色变得阴沉,小刘喜欢打牌,平时发那点工资除了吃就全用在牌场上了,人不多的时候他钻空子打牌他们也就忍了,现在人正多,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前段时间强调的纪律这人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就原形毕露。   方前把账本锁进抽屉里,对小丽说:“我去那个包间,你忙你的吧。”   送走这一波客人,方前让小丽站前台,自己去牌场抓人。   牌场是在一栋二层自建房下面的地下室开着的,方前特讨厌来这地方,烟味儿臭味儿泡面味儿总是混到一起,跟生化武器似的,特别现在还到了夏天,他都佩服这群人怎么靠着两个吊扇两扇巴掌大的窗户活这么久的。   一进门缭绕的烟雾差点看不见里面的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才在最角落那个桌上找着叼着根烟摔牌的小刘。   “哎方前,来打两局啊。”   有人招呼他,方前摇摇头:“上班呢叔,来让我过去。”   他从这些挪不动的屁股后挤过去,走到小刘身边,戳戳他肩膀。   小刘一抬头,烧了半截的烟灰掉桌上了,小刘也不在意,嬉皮笑脸说:“哥,等会儿啊,我这牌快赢了。”   小刘手里就剩下两张对6,方前心善,让他把最后那两张牌给打了后才说:“走。”   牌桌上的人不乐意了,按着小刘不让走,非说他赢完钱就跑不讲规矩。   “哥,你看这......”小刘站起来又被按下去,他低劣地对方前展示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再给我半小时,半小时我肯定回去。”   方前按着他的肩头,一字一句对他说:“不用半小时,我走到门口见不到你人,以后你都不用干了,天天坐这儿打牌吧,我看你吸着这屋里的仙气儿也能活。”   说罢方前头也不回就走了,他上到一楼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站在原地等了十秒,小刘上来了。   “行啊,还知道出来,”方前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次警告他,“以后从上班开始到晚上十二点前不能溜号,发现三次直接辞退。”   没想到小刘没跟他求饶,而是伸着脑袋问他说:“哥,你能借我二百块钱吗?发工资还你。”   方前瞪他一眼:“你看我蠢吗?”   他不搭理小刘借钱的请求,他们店里谁都不敢借给小刘钱,因为这钱绝对是有去无回,再说了他们才刚发工资没几天,这货就又把钱祸祸完了,鬼信他能还。   他走了,小刘跟上来,还不死心问:“哥,我就要二百,借我个救命钱。”   呵,说得还挺严重,不打牌就没命了的救命钱?   方前冷漠回道:“不可能,有本事你回家问你老爹要。”   “我爹肯定打死我啊。”   “你爹都不救你我更不可能救,”方前从台阶上跳下来径直往前走,“你自己的工资怎么花我管不着,但是别把你牌场那些风气带到店里去影响别人,还有。”   方前转了个身,小刘跟在后面一下刹住车,他以为方前回心转意了,结果方前依旧无情:“过年的时候小丽就借给你二百块钱,下次发工资记得把那钱先还了。”   之后那几天小刘都还挺老实,起码十二点前都在店里待着,小刘害怕丢掉这个工作,没这个工作他就更没钱去打牌。   过了一个星期,小丽又跑来找方前:“小刘又跑了!”   方前头疼,仰脸看看表,还不到十点,虽然今天不忙。   “他不是没钱了吗?你没借他吧?”   “没啊,我怎么可能借给他,我都被骗过好几次了。”小丽翻个白眼。   “你借他钱了吗?”方前又问路过的阿潮。   “没,他倒是找我了,”阿潮站过来,“我那钱自己都不够花,哪有闲钱借他。”   “不管他,给他记上一次。”方前说。   小刘要攒够三次那太容易了,方前真的要考虑考虑这个人的去留,虽说在一块儿工作久了感情也有,但屡教不改就太让人心烦。   小刘回来后仨人都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又要溜号,正撞见在后门抽烟的方前。   他以为方前没看见他,踏出来一步又悄咪咪退回去,谁知道方前跟后脑勺长眼似的,背对着他说:“你今天再跑就是第二次,三次滚蛋,我没跟你闹着玩。”   小刘闷声离开后门,又老实了两天。   转眼就到了六月,天气变得阴晴不定,CCTV1晚上七点半的天气预报一点都不顶用。   早上方前醒过来,听见外面啪嗒啪嗒的雨声,从微微飘起的窗帘里看出去,今天的雨下得还挺大。   他最讨厌下雨天骑车,穿着雨衣到地方也会弄一身水。   不过下过雨的空气倒是凉快,泥土混着树叶的气味很好闻,方前躺在床上放空赖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一下把头仰起来:“你没走啊?”   “嗯,下午再出去。”佟鸣进来抖抖身上的水,把手里盖着碗的盘子放在桌子上。   “那正好,送我去店里,”方前一骨碌坐起来,“下雨懒得蹬车。”   早饭是大米粥,方前捧着碗往里面加点腌的萝卜丁,站在门口看雨滴滴答答。   东哥蹲在屋檐下,尾巴像个扫把在地上打,方前伸着脚尖轻轻踢踢东哥的屁股:“睡觉去吧东哥,这大雨天睡觉多爽,别扫了,扫我一碗灰。”   东哥还直挺挺坐着,比大饭店门口站岗的保安都敬业,方前咂咂嘴:“年轻狗就是精神。”   他几口把粥喝完,冒着雨跑到屋后头的小厨房里洗碗,回来看见佟鸣正在窗户旁边靠着。他拍拍头发上的水走过去,一起靠在窗台上。   “喜欢下雨天吗?”   “喜欢。”   “我也喜欢,要是不用上班就更喜欢,我能一天都躺床上,”院子里安静得让方前自己说话声音都小了,他看看佟鸣,“以前下雨你自己在家干什么?”   “看看书,也没别的事可做。”   方前挪挪屁股坐在窗台上:“我喜欢听歌,下雨天安静,听一会儿就伤感了,每到这时候我都觉得我特有深度。”   佟鸣笑了一声起身离开,方前看着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盘磁带。   放在桌子上那个收音机很少用,他插上电放进磁带,按下开关,磁带开始转,两个扬声器沙沙响起来。   方前正等着听是什么歌,佟鸣走回来时,前奏刚好响起来。他觉得有点耳熟,再听两秒,就见佟鸣朝他伸出了手。   “请你跳舞,来吗?”   这时候他听出来,这是五月初的一个雨天,他俩在大会堂看人家跳舞时听的那首歌,而且还是蔡琴唱的。   方前抓着佟鸣的手从窗台上下来,笑着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碰见就买了,我也忘了。”   “我还以为你故意留着等下雨请我跳舞呢。”方前把另一只手搭在佟鸣腰上。   “我是啊,”佟鸣就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下雨,跳舞,哪样没符合?”   “同志有心了,”方前低头看着他俩的脚,“你还记得怎么跳吗?”   “记得,你先跳我跟着你。”   方前就左脚往前进了一步,动作有些生涩。   家里场地有限,步子不能迈大,加上都穿着大裤头背心、踢着拖鞋,跳着跳着,就变成了随意的摇晃。   方前把脸靠在佟鸣肩膀上,跟着磁带哼了两句:“到如今年复一年......”   他想起来之前和佟鸣一起看过的电影,那时候他还理解不了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跳舞到底有什么可缠绵的。   现在回想那部电影,很多情节他已经记不清了,要是只论他和佟鸣的话,值的缠绵的不是跳的舞,是他俩在外面没敢拉在一起的手。   方前已经不再纠结他们的感情是错是对,他不在乎了,他跟佟鸣在一起就能安心,就能过得快活,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他们的家未来可能就只有两个人,和他的理想相距甚远,那他也想跟他这么过一辈子。   就像现在,在这个平静的上午,跟着录音机里沙沙转动的磁带,和佟鸣拥抱着跳舞,雨水偶尔溅到身上,他抬手抹掉水珠,再搂回去,这就满足了他对爱情的憧憬。   他还在哼着那首歌,靠着佟鸣的肩膀,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滴。   手里那一块小小的软肉是佟鸣的耳垂,佟鸣的耳垂有点薄,就像他的嘴唇一样。   想到这里,他就把嘴唇贴到了佟鸣肩头,又吻向他侧颈。   佟鸣侧过脸,看见他那说着想要接吻的眼睛,捧着他的脸就吻了上去。   方前后退一步靠上窗台,闭着眼吮吸着佟鸣的舌头和嘴唇,他把舌头也递了过去,抢夺对方嘴里的空气。   他感觉到佟鸣鼻子里呼出来的气热了不少,他又按着他的后脑勺用力咬他的嘴唇。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唾液在唇间拉起了银丝,他抬手抹抹佟鸣湿亮的下唇,他特别喜欢在接吻的时候把他的嘴唇吸出不同颜色的红。   身体里腾起一股湿热,方前又探出舌尖在那双嘴唇上舔了舔,突然一把搂上贴在身前的腰,把他带向自己。   佟鸣伸出胳膊按着玻璃撑住身体,感觉到搂着他的手勾起身上那薄薄一层布料,灵活地钻进衣服里,揉捏着他侧腰上为数不多的软肉。   他听到一声婉转缥缈的气音:“想上我吗?”   抬眼望去,窗外一览无余,窗内想必也一样。   他的眼皮猛跳两下,勾起唇角:“是嫌上次在办公室不够刺激?”   “那怎么办?”方前歪头问他。   佟鸣叫窗外的狗:“东哥,去门口守着。”   东哥从窝里出来,一屁股直挺挺坐在屋檐下,方前火急火燎拽掉了佟鸣那松松垮垮的背心。   佟鸣看着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还是拉过窗帘遮住一半窗户,贴心说:“等下受不住了,你还有东西可抓。”   “其实我可以抓你头发。”   “我迟早有一天被你抓秃。”   “没事儿,你头发多,”方前又捏了一把他的腰,“你秃了我也不嫌弃你。”   “说得好听。”佟鸣对他这话没有一丁点信任。   “那你来不来?”   “来......”   话音还未落下,东哥突然蹿到院子门口狂吠。   方前猛地一哆嗦,上脑的情/欲瞬间清醒,他从窗户探出头:“东哥!怎么了?”   佟鸣穿上衣服拿起伞出去,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圈,回院子对方前摇摇头:“没人。”   东哥哼咛几声,也不叫了,佟鸣拍拍它的脑袋叫它回去,又找了块布把东哥湿了的毛擦干。   那天还没尽兴的事到底也没继续下去,东哥那几嗓子把他俩给叫软了。   吃过午饭,佟鸣送方前去店里,自己也开车出去忙。   晚上七点多,今天店里没什么人,方前在楼下跟小丽阿潮唠嗑,小刘又不见了。   “方前,我真的建议你把他给开了,让天使城给我们再发个帅哥。”小丽嗑着瓜子说。   二楼方前办公室里电话响了,他把手里的瓜子放回袋子里,上楼接电话。   “你好,天使卡拉OK。”   “方前!”   方前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一愣:“跛子叔?”   “方前你快回来吧,你爸喝多了在家里砸东西,把......把你妈的照片都给砸了!” 第107章 孽种   方前挂下电话拔腿就跑,小丽叫他拿把伞他也没听见。   雨还在劈头盖脸往下砸,他跑回家身上已经湿透了,头发往下滴着水,贴在脸上冰凉。   一楼的门没关,外面平台上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门凹进去一块,门边还掉着一个扳手。   方前两步冲上二楼,跛子在门边站着,脸色发白,见到方前忙上来拉着他一个劲儿地给他道歉。   方前心里急着看方贯到底在发什么疯,一把扒开跛子发抖的手冲进门里,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方贯房间的门开着,从卧室到客厅,全都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碗盘的碎瓷片几乎没地方下脚,桌子椅子全都倒了,残羹剩饭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白面馒头被踩成了个饼,上面还印着黑乎乎的脚印。   他走到方贯房门口,看到方贯在供着汪小曼遗照那个柜子下坐着,怀里抱着汪小曼的照片。   他坐在自己呕吐物上,周遭洒着相框的碎玻璃,两只手也全是血,大概是被玻璃划伤了,却还死死搂着照片,嗷嗷地哭。   “你发什么疯?”方前胸口剧烈起伏着,顾不得这片狼藉,大步走过去上手抢照片,“给我!”   他的手刚伸出去,方贯猛一挥胳膊,一阵刺痛瞬间传来,手上忽地冒出一股血。   “滚!”方贯撕心裂肺地朝他喊,“给我滚!”   方前低头一看,方贯手里捏着一片碎玻璃,把他的手心划破了。   “大哥你这是干啥啊!”跛子着急地跛着脚走过来抓着方前的手,“不能打人啊!”   方前一把甩开跛子,两眼逐渐爬上红血丝,滴着血的手再次伸向方贯:“我不管你今天犯什么病,把我妈的照片给我!”   方贯的双眼比他更红,那是一种极度愤怒的猩红,如果方贯手边有把刀,恐怕要把屋里杀个片甲不留。   “孽种。”方贯厚厚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方前没听清方贯喉咙发出来的声。   “孽种!”他像个野兽一样呵哧呵哧喘着粗气,“你是个孽种!你害我还不够,你连最后一点脸都不给我留!”   方前的瞳孔颤抖着,他气急了,全凭最后一点理智才没对着亲爹破口大骂。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别他妈天天粪坑里捡顶帽子就往我头上扣。”   方贯张开嘴,发出一阵凄惨的嚎叫,又仰起头使劲把后脑勺往柜子上磕,眼泪货真价实哗哗往下流,看着格外狰狞。   “我有罪!都是我造的孽!”他边哭边喊,“我对不起你!小曼,我对不起你啊!”   除了在汪小曼火化那天,方前再没见过这副鬼样子的方贯,他厌恶,又害怕。   他在方贯的声声悲鸣下声音也开始胆颤,兴许是畅快日子过久了,他现在极度厌恶这种感觉,他大吼一声:“你能不能别哭了!”   可方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他根本听不到方前的声音,还是哐哐把后脑勺往柜子上砸。   多谢这场大雨,隐去了方贯的哭喊,不然他们家门口绝对又会里三层外三层围上看热闹的人。   方前已经被他哭烦了,跛子夹在他们两个中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去扶住方贯的头,不让他再这么自残,可是他一靠近方贯就挥舞着手里的玻璃,他被割破的手把血全都沾到了照片上。   “他到底怎么了?”方前没办法只能问他。   跛子畏畏缩缩地走到他身边,开口又是给他道歉。   “你就直接告诉我他为什么这样。”方前没耐心听那么多前缀。   “我在牌场里打牌的时候,你店里那个小刘找我要钱。”   方前诧异得很,怎么就他妈又转到小刘那儿了?   “他......他说我只要借他钱,就不给别人说你跟那个姓佟的......”跛子咬咬牙,小声说出来一个难听的词儿,“干屁股。”   方前浑身一凉,流着血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你就信?你借钱给他了?”   “我怕他乱说啊!他说他亲耳听见你俩在店里搞,我借过他两次钱,然后......”跛子把头低下去,“今天中午你爸跟我喝酒,我喝多了嘴一下没把住,就说漏了,你爸听完跑去你住那个院儿找你,晚上回来就喝成这样,进门就开始砸东西。”   方前的眼珠没了一点光亮,暗淡得像个死人,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嗓子突然冒出渗人的笑声,又干又涩。   他慢慢蹲到地上,两手捂着脸,行啊,被人知道了,有多少人知道了?会不会平时笑着跟他打招呼,背后又点着他的名字说,方前是被男人干的货。   “变态,你有病,你有病。”   对,肯定有人会像方贯这样骂他,骂他是变态,骂他有病,说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他的肩膀抖了抖,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方贯。   方贯没看他,双眼失焦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一动一动自言自语。   跛子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说让他编个慌,把方贯给骗过去。   方前冷笑一声:“他都看见了啊,我还骗什么?”   跛子不再说话了。   “你就是老天派来惩罚我的,你是来讨债的,你是祸,”方贯还在胡言乱语,“她生你的时候就难产,差点就被你害死,这是噩兆,老天爷都觉得你不该活,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生你,你还是把她害死了,她死了你也不让她瞑目,你会害得我们一家都下地狱,我也不想活了,我也不活了......”   方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照片上汪小曼明媚的笑脸。   汪小曼从来没给他说过难产的事,她只会笑着给她说,他出生的时候特别能闹腾,护士还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淘气。   你当初,是不是不该生我?他在心里问。   应该不生的,是应该不生的。   方贯的喃喃低语就像是诅咒,像虫子一样在他身上爬,咬着他的肉又疼又痒。   如果汪小曼知道了他和男人搞在一起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对他很失望?也后悔生下他?   他在这屋里实在喘不上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什么也没再说,转头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汪小曼依旧在鲜血里冲他微笑着,方前觉得钻心的疼。   街上空无一人,就方前一个,在雨里浑浑噩噩走着,像具游荡的尸体。   身后叮铃叮铃响个不停,一个人穿着雨衣骑着自行车打他身边过,溅起来一排水花全泼到他腿上。   方前站住了,他看向那个人,那个人也回头看看他,方前觉得那人的眼神很奇怪,旁边那么宽的路不走为什么要走到他旁边还把水溅到他身上?   他是不是在嘲笑他?   他突然冲过去抬手把那辆自行车给推倒了。   “我操./你妈!你神经病啊!”骑车的人一下摔在水坑里,爬起来指着他骂。   方前走过去抓着他的雨衣拽掉,眼神里满是戾气:“你操谁妈?”   那人被眼前这张布着杀气的脸给恐吓到了,结巴两句说:“没......没啊。”   “你刚才看我干什么?你为什么把水溅我身上?” 方前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挡着我路了兄弟,”男人往后退几步,一翻身爬起来,雨衣也不要了,推着车就跑,跑到足够远了跨上车子转头又冲方前骂一句,“你他妈神经病!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方前目送着那人离开,自己在雨中站了半晌,又继续往前走。   ——   佟鸣收工回来直接去了卡拉OK,雨下这么大他不想跑了,在这儿等着方前下班一起回去。   他在后门停好车,进去看到只有小丽在柜台坐着。   “佟鸣?你怎么来了?”小丽见到他还有点奇怪。   “我等方前下班。”   “方前......走了啊。”她咬断嘴里的手指饼干,指着门口。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走了俩仨小时了,他接了个电话就跑了,伞都没拿,看着可急了。”   佟鸣转身就往外走,他把油门踩到底回了院里,方前没在,连回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那这人跑到哪儿去了?   他开始着急,下这么大雨连伞都来不及拿,到底是出了多大的事儿?方前能遇上什么大事?   他先去找尧玉安,方前也没在,尧玉安叫他别急,让他去方前家里看看,是不是他爸出事了。   佟鸣听完就开车过去,方贯一楼的店没拉门,但是家里也没人,楼上的门是锁着的。   他把方前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老江家烧烤店都去了,没人见到他。   他停在路边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得回去先翻翻通话记录,看方前到底是接了谁的电话。   他又回到卡拉OK,小丽阿潮跟着湿淋淋的他一起上楼,他伸手去拧门把手,竟然卡住了。   门是反锁的,里面肯定有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看见。”小丽说。   “我也没注意,后门进的吧。”阿潮说。   佟鸣晃着门把手用力拍门:“方前,方前你在吗?”   没有人应,他往后退了一步,一脚把门踹开。   办公室的小窗户开着,窗户下面摊开一张折叠床,方前就蜷缩在上面,地上扔着好几个酒瓶,还有两瓶空了的白酒。   方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晃都不应,脸和嘴唇跟旁边的墙一样是透着灰的白。   “方前,能听见我说话吗?”佟鸣拍拍他的脸,没反应,他又捂上他的额头,都他妈快凉透了。   “是不是酒精中毒?”阿潮蹲在旁边声音发慌,“以前在天使城,见过有人活生生喝死,就这样。”   “啊!”小丽眼里一下涌出一股泪,捂着耳朵尖叫,“你别说了!”   佟鸣一把抱起方前,转移到背上,背起他就要下楼,这时电话铃突然又响起来了。   小丽接通电话马上叫住佟鸣:“找方前的,说他爸出事了!”   她忙按开免提对那边说:“有什么事你快说,听着呢。”   “方前,你爸开着车跑了,我这找了半天找不着他啊,你别跟你爸置气了,他喝那么多开车要出事啊!”   “找不着就报警。”佟鸣的听见这话的一瞬,脸阴沉得要杀人,冷冷撂下一句话,背着方前走了。 第108章 坦白   方前觉得自己胃里像养了小鬼儿似的,伸着尖利的黑爪子撕心裂肺地挠,疼得他浑身抽搐,他全身的神经也不对,比如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周围闹哄哄的,他隐约听见佟鸣的声音,又听不大真切,还夹杂着个尖细的埋怨声:“现在这年轻人喝酒都玩儿命呢,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哪天真喝死了都不想想自己家里人咋办。”   意识到这儿又断了,再恢复时他先感知了一下身体,谢天谢地,身体的控制权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动动眼珠,费力睁开眼。   阳光好刺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发现他在病床上躺着,病房里很吵,一个大姨正在跟他刚做了痔疮手术的老头儿吵架。   他的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正举着一份人民日报在看。   “尧叔。”方前的声音哑得厉害,比佟鸣的嗓子还哑。   眼前的报纸哗啦啦下去了,尧玉安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   凳子上的人忙站起来弯下腰,宽大的手掌轻轻贴他额头上,低声问:“醒了?这烧是退了,还有没有哪不舒服?我去给你叫医生。”   方前摇摇头:“没不舒服。”   他一抬手,牵动了手上的吊针,尧玉安立马按住他:“别动别动,一会儿跑针了。”   方前听话把手放回去,虚弱地问:“叔,你怎么来了?”   尧玉安坐回去温和地笑着说:“佟鸣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着。”   佟鸣,对啊,佟鸣呢?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佟鸣人在哪。   尧玉安犹豫了一下,给他说:“佟鸣在你爸那儿。”   “我爸?”方前一下眉头皱得紧,“他又怎么了?”   尧玉安叹着气:“昨天晚上你爸酒后驾车,撞电线杆上了,佟鸣和你那个叔找到半夜才找着人,你爸的腿骨折了,还挺严重的。”   方前听完头痛欲裂,他闭上眼没一会儿脸上又冒起一层虚汗。   “我去给你叫医生,你别乱动啊。”尧玉安忙起身出去叫人。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他是酒精中毒,又引发急性肠胃炎,洗过胃已经稳定了,得再住院观察两天。   送走医生,尧玉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挂水的手摊平,叫他这两天安心躺着养病,脑子里别想那么多,心情好了病才好得快。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点粥回来?”尧玉安又轻声问他。   方前吞了下口水,他的嘴很干:“我喝点水就行了,不想吃东西。”   尧玉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不吃东西不行,你现在胃里啥都没有,我去给你打碗米粥,垫垫肚子。”   尧玉安说完站起来走了,方前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心头涌上一股难过,最后住院了,睁开眼陪在他身边的还是别人爹。   没过多久,他的床边就又出现了一个人,方前看见他张开嘴就带着一股委屈:“佟鸣。”   “嗯,”佟鸣淡淡应一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醒了。”   “你真够冷漠的。”他收起委屈,不装了。   “你昨天晚上要是能睁眼看看我,就知道我冷不冷漠了。”佟鸣说。   方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伸出手指蹭蹭佟鸣的膝盖:“我听见了,你一直让医生救我,医生还把你赶出去了。”   “你装死啊?”   “没啊,真要死了,”方前想起昨晚的滋味浑身就又疼起来,“你没体会过你不知道,生不如死死去活来半死不活又死又活的。”   “别死了,我不想体会,” 佟鸣说完俯身趴在床边,低声问,“为什么那样啊?”   方前不再耍宝了,变得无奈又可悲。   “我爸知道咱俩的事了,他跟我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就难产,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生,还说,她活着是我把她害死了,她死了我也不让她瞑目,操......”他抬手捂着眼睛,“我昨天真的觉得,我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方前,”佟鸣把他输液的手轻轻垫在掌心,握了握他的手腕,“你不出生我怎么办?”   方前凄惨地笑了声:“你也别出生了,咱俩在地府当鬼吧,这操蛋日子谁爱过谁过。”   “你害怕吗?”   他收起笑,点了点头。   佟鸣抓住他的手,欲言又止,似乎要问他,我这里有一件好事,还有一件坏事,你要听哪个。   “直接说坏事吧。”   佟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还是开口说:“可能不止你爸知道了,昨天晚上和镇上几个人一起找你爸,也有人问我。”   方前没有表情,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不诧异,不生气,末了只是发出一声毫不意外的嗤笑,淡然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说我方前在镇上也有点小名气吧,这么刺激的事儿怎么可能捂得住。”   “你看起来不怕。”   “我不在乎他们,”方前问佟鸣,“你在乎吗?”   佟鸣摇摇头:“这世界上值的我在乎的人没几个。”   尧玉安回来了,他打了一碗大米粥,还温乎的,叫方前起来喝了。   “这医院的米粥熬得还是不行,米不够香,我回去了给你熬香米,那才好喝。”   “谢谢叔。”   佟鸣站起来把稀缺的凳子让给尧玉安,说他去看看方贯,方前捧着碗问他方贯怎么样了。   “大腿骨折,打上石膏了,跛子叔在那看着,”他又问方前,“他不愿意住院,非闹着要回家,你看呢?”   “那就让他走,让他把看病钱也还给你。”   尧玉安给佟鸣摆摆手让他快点去。   佟鸣走了,尧玉安才对方前说:“你爸也是喝多了,父子间还是别闹得那么僵。”   方前放下碗,垂着头,看着漂浮的米粒,过了会儿,他再和尧玉安说话的时候就变得有些胆怯。   “叔,如果我......如果我和你儿子做了错事,你怎么想?”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这事早晚会在镇上传开,尧玉安早晚会知道,他不想尧玉安受到像方贯那样的伤害,觉得他们是变态,他们活着就是错,他们不应该来到这世上,这就是他所害怕的。   “什么错事啊?”   尧玉安看起来还不知情,方前不安地看着他,像蚊子一样说:“就......同性恋,你听过吗?”   “啊......”尧玉安直起了特意凑过去的身子,同性恋,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下面一眨不眨,看起来像是受刺激呆住了。   方前不敢再说话,屏住呼吸等着尧玉安的回答。   良久,尧玉安推了下眼镜,苦涩地笑着说:“方前啊,人这一辈子会做很多错事,叔也做过很多,很痛苦。”   方前攥紧了手里的碗,他知道尧玉安不管多么生气都会心平气和地和他沟通,他也附和着轻轻‘嗯’了一声。   “嗯......我也说不好这究竟是不是错,但我一直希望,佟鸣他可以活得自私一点,可以为了他自己活,如果这件‘错事’能让你们两个感到幸福,那我就支持你们。”   方前眨了下眼,眼泪砸到他喝了一半的粥里,尧玉安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你来了之后佟鸣变了很多,叔还要感谢你。”   方前点点头,捧起碗把剩下半碗粥喝了。   ——   方贯坚持要出院,他不能在医院里待着,医院里刺鼻的气味会让他想起死人身上的味儿,还有他和汪小曼曾经那个药店。   跛子去跑着给他办了出院,医生没办法,让他租了副轮椅回家,又给他开了些药,叮嘱不要有大幅度动作,最好就在床上躺着哪儿也不要去。   佟鸣把车开过来停在门口,跛子推着轮椅出来时他已经在等着了。   方贯一眼都不去看佟鸣,充满了那种不得不接受一个恨之入骨的人的帮助的屈辱感,跛子走上前打圆场:“真是麻烦你了,还得让你送我们回去。”   佟鸣把医院借给他垫轮椅的木墩子放在车门边,没有理会跛子的从中调和,只说:“上车吧。”   跛子吃力地把轮椅推上车,佟鸣给了他两根绳子,让他把轮椅绑在车后座上。   跛子把方贯也绑在了轮椅上,又把轮椅绑结实,他坐在小马扎上陪着方贯,佟鸣在前面开车,一路上三个人一声都没发。   这条该死的修了几个月只把地皮给翻起来的路,让他们又多绕了二十分钟,方贯在这车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他看到了他的房子。   佟鸣停好车,下来拉开后车门,对跛子说:“你上楼开门,轮椅我搬。”   跛子跛着腿也帮不上什么忙,他看了方贯一眼,点点头下车了。   跛子上楼后,佟鸣踏上车解开绑着轮椅的绳子,他去搬轮椅的时候碰到了方贯的身体,方贯的反应很大,苍白的嘴唇都在抖。   佟鸣把轮椅拉到车门边,下去了却没再动,他站在外面俯视着方贯,听到方贯说:“我等跛子下来。”   “他搬不动你。”   “不,”方贯死死抓住他的轮椅,“你们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佟鸣弯下腰,盯着方贯盛满厌恶的脸,突然伸手按在了方贯抓着轮椅的手上。   他看得出方贯急于把手抽出去,但方贯越挣扎,他抓得就越死,方贯每动一下就牵扯着他那粉碎性骨折的大腿,剧痛很快战胜了他的厌恶,他满脸冷汗,用力抽着凉气,他再没法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比力气了。   “叔,你不该跟方前说那样的话。”   佟鸣的声音像股冷冽的风刮过他耳边,方贯又撇过头,不去看眼前这个和他儿子搞那种让人作呕的勾当的人。   “他是你儿子,不是你仇人。”   佟鸣听见背后一轻一重的下楼声,跛子在楼梯上说,门他已经开了,他过来帮忙。   佟鸣又抓起另一个扶手,用身体顶着轮椅把方贯搬下车,起身时他在方贯耳边低声说:“你老婆如果真的无法瞑目,那也都是你造成的。” 第109章 嫌弃   方前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尽管他说他胳膊腿都好端端的现在就能下床狂奔个两公里,尧玉安还是坚持要来给他送饭,怕他吃医院那清汤寡水吃不习惯,保温桶里带来的蒸蛋还滴上两滴香油洒了一小撮葱花。   尧玉安知道他俩的事后什么也没提,对他们两个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方前把这事给佟鸣说了,送尧玉安回家的路上,佟鸣对尧玉安说了声谢谢。   尧玉安坐在副驾驶,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我以前还担心过,以后我死了,你也没个伴儿,自己孤孤单单过一辈子,现在这样也挺好,起码方前是个好孩子。”   方前没让佟鸣晚上在这儿陪床,病房里本来地方就不大,天天趴床边睡不是个事儿,佟鸣就一早开车过去,他要出院那天还多带过来俩人。   小丽蹦到床边时方前吓了一跳,她穿条大红色的裙子在病房里明艳艳的跟朵大呲花似的,嗓门也大。   “你小声着点。”方前说。   小丽坐在床边剥着橘子往自己嘴里塞,翻他一眼:“别人嫌我吵我忍了,你嫌我吵?呵。”   “这是医院啊姐姐,”方前挪挪腿,又腾出块地儿,“阿潮你坐吧。”   “没事儿,我站着就行,不累。”阿潮就在床边杵着,随便一站就像个画报男模似的,引得病房里男女老少都把眼珠子镶在他身上看。   方前没勉强,又把腿挪回来,任阿潮在他床边放闪。   “你俩怎么今天来了?我都要出院了。”   “阿潮要回天使城一趟,我出来逛街,正好蹭着佟鸣的车,就不用等大巴了,”小丽把手里的橘子全塞嘴里,“顺便来看看你。”   方前抽抽嘴角,感情他就是个顺便。   佟鸣拿起柜子上的水壶晃晃,没水了,他出去打热水,小丽等他人走了,挪挪屁股坐到床头,一把抓住方前的领子,凶巴巴地盯着他。   “你干啥啊?拉拉扯扯的,松开。”方前拍她手。   “你俩真的假的?”   方前把她手掰开,拽拽衣服,脸色不大好。   “到底多少人知道了?”   “本来没人知道,你爹那一个冲锋,把人家邻村的电都给撞没了,现在整个镇都知道了,”小丽说完瞪他一眼,“你也真不是个东西,你都跟佟鸣搞那个了,当初还帮我追他,你俩把我当猴儿耍?”   “那时候我也没跟他搞啊。”方前给她瞪回去。   “那你俩搞多久了?”   “你管我搞多久了。”   小丽又瞪他:“我们都以为你俩喜欢小珍珠,她估计也是这么以为的,这多伤人心啊。”   “那你就打电话告诉她。”   “唉,好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她咋样了,”小丽驮着背叹了口气,“对了,小刘这几天都找不着人,估计躲起来了。”   “他躲什么?”   “怕你俩报复呗,一开始没那么多人知道的时候,他说他只是想弄点钱,后来大家都说是小刘说的,他就没影儿了,”她怜悯地看看方前,“你爸要是不闹那一出子,还能说是小刘扯谎,现在可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还能不活了?”方前冷冷说。   “你想得开就好,我也看过好多杂志,”她悄声说,“十个同性恋有八个都得自杀,你俩一定得当剩下那俩,啊。”   小丽和阿潮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方前下午得再挂一瓶葡萄糖才能出院。   中午尧玉安又带了饭来,今天他熬的小米粥,里面放了枸杞,昨天方前说蒸蛋好吃,他就又带过来一碗。   佟鸣跟着他一起吃了点。   “你吃得饱吗?”他问佟鸣。   “早上吃的晚,不饿。”佟鸣说。   “那晚上回去多炒俩菜吃。”   “晚上去我那儿,我菜都准备好了。”尧玉安说。   方前笑着应了一声。   旁边那个割痔疮的老头儿趴在床上看报纸,喝一口茶叶啐啐沫子,举着报纸说:“这市里新换的领导是有两把刷子啊,这俩月抓多少了。”   老头儿隔壁的老头儿问:“又抓谁了?”   “涉////黑的,走/私的,都抓了好几波了,上个月不是还端了好几个赌./场吗?”   “抓得好,他们一动弹就闹得人心惶惶。”   方前和佟鸣听着,嘴都不动了,方前胳膊肘顶顶佟鸣,朝报纸扬扬下巴,佟鸣放下馒头转过身,问那老头儿:“叔,报纸借我看看吧。”   “拿走看吧。”老头儿伸着胳膊大方把报纸递过来了。   新闻报道的篇幅占了二分之一版面,佟鸣一行一行读下去,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看到一行字——‘昨日以古某为首的涉./////黑团伙十七人落网,一人逃脱’,他又继续往下读,报道上提了一嘴‘将严厉打击摇头./丸等违禁药物’,抓获售卖摇头./丸的首要人物不是赵子龙的名字,很可能是拉上去顶包的。   他看完后把报纸递给方前,方前读完一整篇报道感觉心惊肉跳。   他抬头问佟鸣:“这个摇头./丸......”   他以为是古良的生意,佟鸣对他做了个口型,他不禁骂了一声,赵子龙前段时间来找他是不是就要干这个的?他但凡跑得晚一点他就完了。   古良和赵子龙看起来这次都下了死手,但赵子龙金蝉脱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东山再起,古良大概是彻底没戏了。   下午吊完葡萄糖,方前就出院了,他站在医院门口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佟鸣,要不我戒酒吧。”他说。   佟鸣把行李放车上,关上车门问他:“你确定?要戒从现在开始一口都不许喝了。”   方前退缩了一下,想起自己前几天在鬼门关忽闪好几下,又咬咬牙狠狠心:“戒。”   他们又回到镇上了,从刚进这个镇开始,方前就变得沉默不少。   到了尧玉安家楼下,坐在门口的吴大姐给尧玉安打了个招呼:“尧啊,回来了。”   “哎,回来了。”   接着方前也下了车,吴大姐没像以前对方前那么热情,她尴尬地冲他笑笑,浑身不自在。   方前就也冲她干笑一声,跟着尧玉安上楼了。   进了楼道他就听见楼下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小声嘀咕:“这尧儿是怎么想的?还把人往家里领。”   “他能有啥办法,身边就剩这一个儿子了,恶心也得忍着啊。”   尧玉安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楼上走,方前一下站住了,他的脾气让他想冲下去叫她们有本事对着他的脸再说一遍,身子刚刚一侧就被身后的佟鸣抓住了胳膊。   “走吧。”佟鸣说。   方前看看那双沉稳的眼,火气下去了,继续上楼。   没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不可能把每个嚼舌根的人都打一顿,也不可能把镇上所有人的嘴给缝上,他只能当那些人在放屁。   晚上他们俩回到院儿里,好几天不见东哥对方前又热情了不少,方前蹲着抱着它,用力跟它蹭了蹭:“东哥你真是好狗,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会嫌弃我。”   佟鸣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我也不会嫌弃你。”   “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你现在跟我是并列被人嫌弃的对象,”方前站起来看佟鸣臭着一张脸,就抬手捏捏人下巴哄了一句,“你也是好狗,行了吧。”   佟鸣把他的手拍开,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俩安静在床上躺着,躺了一会儿方前伸出胳膊塞到佟鸣脖子下面,把人往怀里搂搂:“再让我抱会儿。”   佟鸣翻了个身埋进他怀里,他低头闻闻佟鸣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是夏天里一阵飘忽又温柔的风带过来一股薄荷的香味儿,他喜欢这个味道,那能让他安心。   第二天方前就去上班了,他是第一个到的。   “哟,病号这么积极啊。”小丽第二个来。   “哥,你好了?”阿潮后脚也来了。   小刘还是没有出现,听人说是他害怕挨打,跑了,说要去天使城投奔大哥。   阿潮说他没在天使城见到小刘,天使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段时间挺乱的,昨天他还问会不会给他们拨人,天使城说没空管,让他们仨顶一段时间。   天使城乱肯定是赵子龙的功劳,摇头./丸那些东西不是在迪厅卖就是在娱乐/城卖,刚好天使城两个都有,必定被查。   小刘这时候去投奔赵子龙跟四九年入国军没什么区别。   他不再纠结一个找不着的人,和阿潮还有小丽撑着店里,比之前还要更忙。   “来,方前,开个包间。”   方前掏了把钥匙登记上。   “103,”那人拿着钥匙晃晃,露出一副贱人嘴脸,“哥们儿能开你那小办公室吗?”   圆珠笔在本子上戳出了一个洞。   那几个人哈哈笑着走了,阿潮忙拿了点歌单跟过去,临走前拍拍他肩膀,叫他不要气。   没错,方前在这里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来卡拉OK的人和镇上绝大多数避之不及的人不一样,他们会把他当做笑话来谈。   晚上人走完了,他烦得要命,想想都决心戒酒了,就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原来在医院那几天竟然是最后的避风港。   一辆车停在了他脸前,方前手里夹着烟仰头看着佟鸣:“才十点多。”   “等你下班。”佟鸣说。   方前把烟在地上按灭,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   他应该庆幸的是店里仅剩的两个同事都是好人,他们不会瞧不起他,方前让佟鸣坐在吧台椅上,没带他去办公室,过了会儿没人再来他就站起来提前走了。   于是第二天他再路过台球场的时候就听到大壮和猴儿跟几个人围在一起说,昨天那个开面包车的小白脸又半夜去卡拉OK了。   “半夜去干啥啊?”   “干这啊!”   一个人站在台球桌上耸胯顶裆,一圈人哄笑成一团,他们一点都不在乎方前能不能听到,甚至还要笑得更大声故意让方前听。   猴儿从台球桌上跳下来,跑到方前身边抬手揽着他的肩膀:“哥们儿,偷偷告诉我,你跟美男是谁干谁屁股啊?”   方前冷眼看着猴儿的嘴脸,这镇上大多数人都这样的,算不上兄弟,只是平时照面打多了能凑一块儿玩,今天跟这堆人玩儿,明天跟那堆人玩儿,就是为了找个乐子罢了。   现在他们的乐子就是他,或许过个俩仨月,他们也会找他一起谈论别人的乐子。   方前觉得恶心,他一把把猴儿推开了,可能怨气攒久了就没收住劲儿,猴儿摔倒在地上还差点打个滚儿。   “哎,怎么还打人?”   那群人越是起哄,方前的脸就越冷,他走过去一把扯住猴儿身上松松垮垮的半截袖,拎起来就把人抵在球台上,对他,也让那一圈人听着:“以后离老子远点,不然我就把你按在这儿干。” 第110章 纸条   佟鸣去市场买菜,放在上面的西红柿熟得太过了,他把那些拿到一边,去挑里面藏的新鲜的。   “你不买别乱摸啊,你摸了没人要了。”看菜摊的十来岁毛头小子对他说。   他的手指停在一颗西红柿上,硬是给攥出了个印子,像是捏着个待爆的炸弹,就在它差点爆炸时毛头小子的妈跑过来踹了他一脚。   “滚一边去!”卖菜的大姨大吼一声,忙捡了几个好西红柿塞进他袋子里,转移话题道,“今天这西红柿好啊,给你爸送回去点啊。”   佟鸣把手里那个变形的西红柿也放进袋子里,递过去说:“帮我称一下吧。”   “你拿回去吃就行。”大姨不想收他钱,她家里原本是个混球的老大儿子五年前多亏了尧玉安才能把初中念完还考上了个高中,她打心眼里敬佩尧玉安。   佟鸣直接把袋子放在了称上。   “哎呀你说这,给我一块钱吧。”大姨随便称了一下就把袋子拎下来,又往里面塞了好几根黄瓜。   “谢谢。”他低声道谢。   被踹了一脚的毛头小子不服,站在菜摊旁边鄙夷地看着佟鸣:“人家都说他们这种人有病,艾滋,传染,染上就死。”   “我日./你祖宗!滚!”大姨又踹了他一脚,毛头小子跑了,她抱歉地冲佟鸣笑笑,“你别跟他计较,他脑子有病。”   佟鸣充满阴翳的眼睛从那个逃跑的背影上又转移到大姨那张愧疚的脸上,他心里像堵了团淤血,独自等它化开,才对她说:“没事。”   他没有拿那个毛头小子怎么样,卖菜的大姨总是给尧玉安送新鲜的菜,起码她对他们家是好的。   镇上的人没有放过方前,没有放过他,也没有放过尧玉安。   不过大家更多的是可怜尧玉安,他们都觉得这个老实人家里摊上这种丢祖宗脸的事是命里有劫,让他请道士做个法,去去晦气。   “这都啥年代了还请道士,要我说直接往精神病院一送,过半年回来准好。”   “对,我听我哥说他们城里兴看心理医生,也能治好。”   “心理医生贵吧?”   “那肯定贵,多花点钱也比当这种二刈子强啊。”   有个人还费了不少心思找到个心理医生,把联系方式给尧玉安了,他拍拍尧玉安的手说:“尧哥啊,人医生电话里保证了,只要按他要求治疗吃药,保管能好,他那儿治好好几个了,男的女的都有,出去全都结婚生娃了,还给他送锦旗呢,人家国外留学回来的,专家,别怕花钱啊,孩子一辈子的事儿呢。”   尧玉安接过来那串电话号码苦笑着送人离开,他也没什么机会把这电话号码转交出去,佟鸣和方前已经不来他这儿了。那两个人觉得,他被这楼上的人可怜,也总比被连带着一起骂要好,过个把月,这事儿就被时间冲淡了,到时候就什么事都没了。   那张纸条就让他做饭时候给烧了。   佟鸣拎着西红柿和黄瓜放到车上,自然没给尧玉安送去,他直接回了院子,挑出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泡进凉水里,又拿两个西红柿炒了个蛋,凑合吃了顿饭。   他打开东边屋子的门,里面还积压着一些别人囤在这儿的货,他拿货单对照好搬上车,又出门了。   晚上下班,小丽要走时问方前:“佟鸣怎么还不来接你啊?”   方前拿钥匙出去锁门,他拉下卷帘门,没有做声,等他把门锁好一扭头,小丽还在他背后杵着。   “我不让他来了。”他说。   小丽就懂了,方前听过的那些话她几乎一个字儿不落也都听到了,她有点惋惜:“你俩不会就这么分手吧?”   方前去推他的自行车,无奈笑笑:“我要分手就不会回去跟他一起住了。”   “那你正好送我回去吧。”   小丽不在乎有人问她为什么还老跟这个二刈子混在一起,在她眼里,那两个人就算是男同性恋,也比那群歪瓜裂枣顺眼多了。   她坐在后车座上,方前送她到她家路口,她跳下来挥手告别:“明天见,别听那群傻逼的屁话,你这几天闷声不吭的咱们店里都不好玩儿了。”   方前独自骑着自行车回家,他一开始也以为他不会受影响,只要他不在乎,就没人伤害得到他。可事实呢,他装作是个聋子,可他不是聋子,那些话还是会往他心里扎。   如果所有人都嘲笑他,听多了就麻木了,要命的是还有人企图拯救他。   比如今天下午,跛子一个人走进了卡拉OK,对方前说想跟他聊聊。   那时候方前还以为方贯又怎么了,是拖着那条骨折的腿开着人家客人的车撞倒了另一个村的电线杆子,还是又把汪小曼的照片砸碎了。   跛子局促地笑着说没有:“你妈的照片已经重新换了相框,都好好的,那天你爸带着照片撞到电线杆上,腿断了还抱着照片呢。”   方前应该说什么?夸一句真他爹的是情种?   “方前啊,”跛子坐在他对面,看起来不像个长辈,他身上那股畏畏缩缩的气质和方贯如出一辙,难怪所有的兄弟都散了,他俩还能在一块儿,“我知道这些话不该我来说,但你爸......你也知道你爸这个人,他太认死理儿了,他......他不是不要你,这事儿放谁头上,谁都受不了啊,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方前就看着自己五根手指头,没有作回应。   跛子又继续说:“你这样也不是一辈子的事儿,哪有两个男的能过日子呢?”   “你跟我爸不是日子过得挺好吗?”   方前这么一句,一下把跛子吓得够呛,他脸都青了,疯狂摆手:“哎,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来和你爸搭伙做生意,你爸念我是兄弟给我个屋睡,跟你们可不一样!”   方前笑了一声,所以其实跛子也是看不起他们的。   “叔,你有啥事直说吧,我还得去招呼人。”   “好,好,”跛子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条,塞进方前手里,“方前,去看看医生吧。”   去看看医生吧,跛子不是第一个和他这么说的人了,来店里的有些‘好心人’也这么说。   有些没那么贱的熟人会说,他这小伙子不错,怎么变成了个同性恋,太可惜了,去看看医生吧。   他们说这种病是可以治好的。   ——   回家的路好长,天又闷热,树上的蝉半夜也不休息,方前骑一路,它们就聒噪地叫一路。   “回来了。”   “嗯。”   刚到院门口佟鸣就和东哥一起出来迎了,他下来推着自行车进去,掀掀衣服兜进来一团风给自己汗津津的身体降温。   “你吃西红柿吗?凉的。”佟鸣问他。   “不吃了,我洗澡。”他说。   这个天直接冲凉就完了,方前脱了衣服塞进盆子里,换上拖鞋拿条大裤衩就进小棚子去冲凉。   佟鸣开了一袋新的洗衣粉,他今天的衣服也还没洗,正好一起洗了挂上,明天就能干。   他打开水龙头接一盆水,把自己的衣服泡进去,这是他工作穿的衣服,有点脏,他倒上洗衣粉泡着,先洗方前的衣服。   到了夏天衣服都一天一洗,身上顶多是汗味儿,洗起来不麻烦,揉一揉摆一摆就得了。   他边接着水边拎起裤子掏掏俩兜,方前换下来的衣服总是忘了掏东西,钱啊纸啊钥匙啊塞一兜子,他洗衣服他就会过水前掏一遍,方前洗衣服就揉成一坨在盆子里和面,洗着掉着。   他从方前兜里掏出来二十块钱,一团卫生纸,还有一张叠着的白纸。   他打开白纸看了一眼,上面是串电话号,号码下面写着一个名称——金医生。   医生?   “佟鸣!毛巾!”   方前在棚子里叫他,他把那张纸条塞进自己兜里,从铁丝绳上取下来毛巾递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方前关于金医生的事,方前洗完澡回来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要出门的时候也没醒。   他又拉走了一车货,东边屋子已经空了。   中午吃完饭,他去报刊亭打了个电话,拨的是那张纸条上金医生的电话。   “你好,哪位?喂?你好?”   “你好,”佟鸣缓缓开口,“请问,你是什么医生?”   “你给我打电话你不知道我是干啥的?”   “家里人给我的电话,让我打过来问问。”   “家里人?”金医生想了老半天,“你是那个什么镇上的?”   “是。”   “明白了,孩子,你别怕,像你这样的病例近年来非常多,不需要恐慌,只要及时介入治疗,你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我听说你也到了适婚年龄,相信我,只要你配合,不出半年就会有成效,结婚生子都不耽误,这样,我给你个地址,就明天下午吧,你过来,咱们当面聊......”   佟鸣把电话挂了。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就在想,这有没有可能是个什么心理医生的电话,没想到还真是。   方前想去看心理医生吗?用他那舍不得用的三千块钱?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街边定定地看了很久,最后捏成团扔进下水道里了。 第111章 烧了   佟鸣跑完下午的单子,回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路过卡拉OK门口时下意识踩了刹车,阿潮正好送客人出来,瞥见他就快步走过来:“哥,进去坐会儿?”   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前台,方前估计在忙,就对阿潮摇摇头:“不了,先走了。”   前天方前叫他晚上不要来接他了,等过一段时间吧。   这个时间多久没人知道,看镇上人的心情,以及有没有新鲜事儿,可能一星期,一个月,或者一年。   他们两个在这镇上被挤压着,被指指点点,被当做不正常的人。佟鸣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好笑,在这镇上,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可以被称为人性,单单爱一个人就好像被判了死刑。   他出了镇子拐上北边的大路,现在这里也就他的院子是可以喘息片刻的乌托邦。   这条路到晚上很少见车,佟鸣打开大灯,快到院子了突然踩下刹车。   路边有一块黑漆漆的轮廓,他找出车里的手电筒打着过去,看到是一辆黑色轿车卡在了路边的沟里。   车里面没人,看起来车子没受什么损伤,车主应该也没有大碍,就是车轮卡住了。   他耸耸鼻子,隐隐闻到了一股腥味儿,来自车上。   佟鸣打着手电往里照,刹车边有几个凌乱的血脚印,轮胎上也有,他顺着车开过来的方向一路向后望,几道带着血的车轮印直直延伸到大路中间另一团黑影里。   是受伤的车主?   佟鸣忙把手电照在那团黑影上朝那边走去,离得越近他的步子就越僵硬,当他可以切切实实看到地上躺着的到底是什么时,他大步跑上前跪在了地上,从震惊到呆滞,他凝视着那具肚子都被碾烂的狗尸体。   “东哥,东哥......”他没有这么温柔又恐慌地叫过狗的名字,狗自然没反应,它连眼都没有闭上,他的狗早就死透了。   这里离他院子的大门也就不过百米,东哥躲过了投毒躲过了狗贩子,最后死在了家门口。   佟鸣放下它,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地上几枚混乱的脚印也沾着血,朝向北方,通向他的院子。   院子大门上有零星血迹,有人在东哥死后翻了进去,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他没有出声,关掉手电筒反身锁上大门,院子里血就更多了,脚印带着他到了今天刚腾空的东屋门口。   因为已经是个空屋了,他就没锁门。   佟鸣推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响,屋子里灰尘和血腥味儿混杂在一起,呛人刺鼻。   屋子有两面一米多高的窗户,不用开灯就看得见一个人躺在一沓废纸箱上面,听见门口的动静挪动身子仰起头。   “佟鸣?”   他认出来了,这人是跟在古良身边的那个黄毛。   黄毛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小腿被咬烂了,白色的肉混着红色的血往外翻着,他身子下的废纸板也已经被血浸透。   “佟鸣!”黄毛爬过来一把抓住佟鸣的手,崩溃地大声喊,“佟鸣,我大哥出事了,他被条./子抓了,我知道你认识警察,你去找他帮忙,救救大哥。”   佟鸣一动不动站在那,垂眼望着他:“他让你来找我的?”   “我没办法了,我躲了好几天,没有人帮我,不然我不会来找你,”黄毛抱着佟鸣的腿往上扒了两下,“你得救他,大哥他一直把你当兄弟啊!我这儿还有五万块钱,只要事能办成,这些钱都给你。”   “我的狗是你压死的吗?”   “什么?”黄毛哪有心情管狗,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腿被狗咬烂了,只是一味地让佟鸣去求那个警察,他知道那个警察还是个队长,肯定能帮到古良。   佟鸣没有理会他的恳求,一把抓住他长时间没染已经黑了一半的黄毛,像条毒蛇一样又问了他一遍:“我的狗是你压死的吗?”   黄毛的头皮仿佛被连根拔起了一样疼,他伸手抓住佟鸣的手腕,用力吸着气求饶。   “是我,你只要把事办成了,我赔你一条,进口的狗也成,随你挑......”   他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这一拳把他脑子打得没了反应,惨淡的月光描绘出的屋子不是黑色就是白色,唯一的一抹红就是压在他身上用力挥舞着拳头的佟鸣那双阴森可怖的眼,后来又加上他牙断掉时一口喷出来的血。   ——   江有才外勤跑了一个星期,刚结案回家。   他在车里蹲点四天没洗澡,浑身臭得像馊了的剩饭,刚脱了一半衣服,家里电话就响了   老婆喊他,说队里打电话说有个叫佟鸣的打电话去办公室找他,有急事。   江有才只好套上衣服出来,队里给他办了手机,他给过佟鸣手机号,那小子大概没记。   夜里最寂静的一条路被一路而来的尖锐警笛声吵醒,院门口来了两辆警车,红灯□□交错着把这院儿照得通亮。   江有才是自己开车来的,佟鸣这次打电话找他的案子也不在他手里,他直接联系了二队长。   一起来的还有一辆救护车,因为佟鸣在电话里就说那黄毛要死了,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还好,都是外伤,最严重的是左腿,那也是狗咬的。   黄毛是被担架抬出去的,二队长问完佟鸣话,江有才立马过来塞过去两盒烟:“年轻人打个架,不是什么大事儿。”   二队长才不操这种打架斗殴的心,烟还是照收了,叼上一根对江有才说:“改天请你吃饭。”   古良团伙目前盘踞在平安的一共十八个人,他们抓了十七个,这黄毛是最后的漏网之鱼,他们找了好几天,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收队了,江有才拉拉裤子,挨着佟鸣一块儿坐在门口台阶上。   他掀开旁边的草席看了一眼,这条狗的死相有点惨,肚破肠流。   但说到底,在他眼里这也就只是条狗。   “你冲动了,亏得二队长是个不较真的,不然你也得进去,”他说完见佟鸣没反应,打趣了一句,“你这狗没狂犬病吧?”   “有。”   “真的假的?”   “我希望它有。”   佟鸣的状态很不对,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剩下个空壳,眼睛里没有内容,涣散着不聚光。   江有才不知道佟鸣和方前的事儿,就问他:“你这是怎么了?尧冬青都进监狱了,还有什么能把你愁成这样。”   佟鸣这才把眼珠转向他,一字一顿对他说:“我的狗死了。”   江有才拼尽全力想安慰,最后只是嘴笨说一句:“要不我给你去挑一条退役警犬,我们那儿有不少狗,长得和你这狗差不多。”   佟鸣又不看他了。   东哥都已经快七岁了,陪了他七年,狗有几个七年?人又有几个?   “有才,你跟我们一起回吗?”二队长在院门口叫他。   江有才站起来喊:“你先回,不用管我。”   二队长正要上车走,不远处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冲过来,在他车前来了个极限漂移,骑车的年轻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盯着他,又往院儿里看了一眼,就不管他了,丢下自行车扭头就跑进去。   方前听小丽说,有几辆警车往北边去了,他一想北边除了一个村就只有佟鸣的院儿,又一想前段时间看到的报纸,冲出门车轮子都蹬冒烟了紧赶慢赶赶回来。   警车就是来院里的,不过还好,他们抓的不是佟鸣。   佟鸣坐在那儿垂着头不看他,像是都没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看了一眼江有才,又看到江有才旁边的草席下面露出一条狗尾巴。   空气里还弥漫着铁锈味儿,和他喉咙里的味儿如出一辙,他掀开草席,东哥凄惨的死相冲进他的视野里。   “靠......东哥......”   他呆住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东哥还跳起来扒着他的胳膊抢他嘴里的肉,这才几个小时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耷拉在外面的肠子让他一阵反胃,他强忍住,蹲下去伸手捧着东哥的头,抚摸着它黑亮的毛,却怎么摸都不会醒了。   方前走到佟鸣面前,推了一把佟鸣的肩膀:“怎么回事?谁干的?”   佟鸣的头缓缓抬起来,两眼空洞地看着他,脸上沾上的血擦了还留着淡淡的印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来声音。   “方前,”江有才叫住他,“是古良的一个小弟来找他帮忙,开车压到狗了。”   “那他们抓的人是古良的人?”   “是,最后一个。”   佟鸣胳膊撑在腿上,脸埋进了手里,闷声对江有才说:“江队长,你先走吧。”   江有才叹口气,拍拍他的背,站起来走了。   院门口的三辆车都离开了,院门还敞着,地上的血印子还留着,方前伸手握住佟鸣的手腕。   “佟鸣,”他已经听不到佟鸣的呼吸声了,他拽拽他捂在脸上的手,“佟鸣,你看着我。”   佟鸣像个雕像一样空有人样没有人的存活体征,他用力把那两只手给扳开,手下那张脸憋得通红,他伸手贴在佟鸣脸颊上,轻声说:“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你要走吗?”佟鸣哑着嗓子问他。   “我去哪?”   “去看心理医生,去当正常人。”   方前愣了一下,磕巴一句:“谁......谁给你说的?”   佟鸣不说,盯着他,目不转睛,要把他盯穿了一样不允许他说一句谎话。   “我没去看医生!我不觉得我有病为什么要看医生?”方前不喜欢这么被人审视着,他破口而出。   没想到他看到佟鸣获救一般松动了紧绷着的脸时,竟然先一步掉了泪。   “到底谁告诉你的?谁他妈那么贱啊?”   他绷不住了,这些天他忍得好累,忍着一群傻逼的冷嘲热讽,忍着一群善人的怜悯同情,他都忍了他们说他这样不对,可那些人又告诉他这是有病。   去他大爷的。   佟鸣伸出手抱住他,脸埋在他脖子里,搂着他的头一遍一遍说:“没有,没有,我乱想的。”   那个和夏天每个燥热夜晚一样的六月下的晚上,他们两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佟鸣靠着方前的肩膀,眼睛湿了又干了。   以前东哥会卧在他们脚旁,现在变成了躺着。   “东哥你打算怎么办?”方前问。   “烧了。”佟鸣说。   “树下要有两个东哥了。” 第112章 走吧   第二天方前晚了几个小时去店里,他和佟鸣一早就带上东哥的尸体,去找了好几个养殖场才打听到可以焚烧尸体的地方。   方前在车上问过佟鸣为什么一定要烧,埋在树下不行吗,佟鸣说烧掉剩下的骨灰就那么小小一个坛子,说带走就带走了。   那焚烧炉半个月才开一次,平时只烧病死的牲畜。佟鸣多给了一百块钱,人家才肯破例。   东哥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扔进炉里,炉子在炎炎烈日下像被铁皮子困住了的炼狱,用周围热闹扭曲的空气灼烧着这里,连地都给烤干了。   他们就这么被烤了一个多小时,炉子停了。佟鸣自己带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坛子,这还是东哥以前在人家地里刨出来的。   当时在地里种地的老汉还以为是什么古董,给抢过去了,东哥急得大叫,最后瞅到坛子底上印了个某某瓷器场,立马当垃圾似的又给扔土里,东哥就叼着它摇着尾巴回来,藏进它的一堆收藏品里。   虽然佟鸣统称那些东西为‘垃圾’。他隔段时间就会把东哥狗窝里的‘垃圾’全都扔掉,但不会立马清走,东哥会挑自己想要的再给叼回来,剩下的就是彻底不要的,就那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这青花瓷的小坛子就留到现在。   东哥在土狗里已经算得上非常健壮,现在却也只剩下这不满一个坛子的灰,佟鸣又给坛子配了个盖子,回去的路上方前怕放在车上打翻,一路抱着。   他在店门口就下车了,下车前他问佟鸣:“院子没看门狗了,你的货没事吧?”   佟鸣摇摇头:“没事,你快去吧。”   到了晚上吃饭的点,今天轮到方前出去买饭,小丽要吃米线,阿潮说随便,跟他一样就行,他没什么胃口,打算买两份面对付一下。   他在等饭的时候看到了从市场买菜出来的跛子。   跛子手里拎着一小块肉和一袋辣椒,一瘸一拐出来,他也看见方前了,又一瘸一拐过来。   “方前,回家吃啊?”跛子笑着扬扬手里的菜。   “不了,我得把饭送回去,一会儿上人了,”方前说完,坐在人家门口继续吹着电风扇,跛子不走,他就忍不住问,“叔,你是不是去找过佟鸣?”   “佟鸣?”跛子忙否认,“我哪去找过他啊,上次他送你爸回来,你爸还骂他一顿,我哪敢去找他。”   方前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反正这镇上有人要他去看医生,八成也有人跟佟鸣讲过,只要不是跛子不是他爸,别人爱说什么他也管不着。   “对了,我爸怎么样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方贯。   “你爸......要不你还是回去看看你爸,他现在天天在床上躺着,不太好。”   店里晚上不算忙,九点多,方前偷了个空回了趟家,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感觉心口发疼。   他本来一点都不想回来和方贯见面,可昨天东哥的死,让他又想起七年前的恐惧,活跳跳的生命几个小时不见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怎么就那么的脆弱。   他敲敲门,跛子还没睡,开门看到他很是惊喜。   “快进来快进来,”跛子开了门又快步走向方贯的屋子,推开那扇门对里面的人说,“方前回来了!”   方前没听见门里的声音,他走过去往床上看了一眼,方贯的腿打着石膏,瘦了些,躺在床上闭着眼,要不是胸口还有呼吸的起伏也跟尸体没两样。   屋子里混着药味儿和一股人身上溢出的油脂臭味儿,他皱了下鼻子,跛子眼尖看见了,赶紧解释:“我天天给你爸擦着呢,就是这几天太热了,不碍事。”   方前先去看了眼汪小曼的照片,换了个框子,木头黑得发亮,方贯沾上去的血也给擦干净了,她还是那么笑着,完全没有经历过那一晚的痕迹。   他给汪小曼倒了杯酒,又走到方贯床边,他看方贯穿的衣服是干净的,身上看着也还干净,就是头油得不行。   方贯的头一直这样,小时候汪小曼就总说他头发的油刮下来能炒盘菜,夏天两天不洗都不是一缕一缕了,那是一块一块,跟路边要饭的乞丐一样。   “你起来吧,去厕所坐着,我给你洗洗头。”他说。   方贯没睁眼,他弯腰去推方贯的肩膀,方贯却猛地向床里面挪了挪,留方前的手空荡荡在那里悬着。   “你叔给你找的医生你去看了没?”方贯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方前收回了手又直起身子:“没去。”   “你没把你那毛病改过来就别再回来。”   方前定定看着他问:“你确定?”   “以后别叫我爸,也别来烦你妈。”   他直接转身走了,跛子想拦他,一下碰倒了刚刚在擦的汪小曼的照片,他过去扶起来摆好,方贯在他身后睁开了眼。   方前听到一声吸气,他以为方贯下一句就是‘别碰她’,但身后并未再响起声音。   他拿过来跛子手里的抹布,把玻璃上留下的指纹印擦干净,重新放好,又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   跛子跟着他到了楼下。   “方前,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跟你爸决裂啊!”跛子说。   方前仰头看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面前的跛子,对他笑了一下:“我还真能。”   他又独自走在夜路上回店里去了,方贯要跟他决裂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血缘这种东西重要归重要,但要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那他宁愿不要,他很清楚,他就算放弃了佟鸣,他和方贯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了多少,他们父子俩这辈子注定不可能父慈子孝。   下班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佟鸣也就刚刚回来,他把自行车停在门边:“你去干什么了这么晚?”   “有批货今天得送完,你今天忙吗?”   “本来不忙,十点多了有伙人跑来喝酒,撵着才走。”方前扭扭脖子打了个哈欠。   他俩匆匆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佟鸣背对着他侧躺着,他也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没过一会儿又翻回去。   “睡不着?”佟鸣扭过头问他。   方前仰面躺着,手垫在脑袋下面点点头。   其实他俩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本来刚刚洗澡的时候就困得不行了,真躺下了,脑子里也没什么实际的东西,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今天回家了一趟。”他说。   “你爸又骂你了?”佟鸣翻过来面朝着他。   “他说以后不让我叫他爸,也不让我回去看我妈。”   佟鸣揣摩着方前的表情,但方前不像以前那样灵动,他躺在那里那么平静,没让他看出更多的信息。   “你是难过他要跟你断绝关系,还是难过他不让你回去看你妈?”   方前嗤笑:“你觉得我还在乎他跟我断不断关系吗?现在也没多大区别。”   佟鸣从床上坐起来了,方前眼珠往下挪挪,也看着他,两双黑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对视了一会儿,佟鸣开口说:“我们去把你妈的照片偷回来吧。”   方前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愣了愣:“现在?”   “偷东西肯定要趁晚上啊。”   方前想笑,他以为佟鸣在逗他,可嘴角扬了扬又压下去,佟鸣的表情很清楚地告诉他,不是在逗他玩。   于是他朝着门口挑挑下巴:“走啊。”   “走啊。”   “走。”   俩人就真的凌晨三点爬起来开着车跑回了镇上,这个时间的镇子静得好像除了虫子就没有其他活物了,灯也都灭着,漆黑一片。   白色的小面包像个幽灵似的平稳地飘到方贯房子前的那片空地上,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开门,没有人下车。   方前坐在车里望着二楼漆黑的窗户,他没有计划要怎么去偷,佟鸣也没说。   他的难过大概不止源于那张不被允许去见的照片,佟鸣的难过也不止死去的东哥,两个人静静坐在车里,听着聒噪的虫子叫,过了好一会儿,就有人开始出门了。   菜贩子要抢到新鲜的菜三四点就要起床蹬着三轮车去拉菜,他们有人会在三轮车前面挂两盏又大又亮的灯,也不管能不能晃瞎对面人的眼,从小面包旁边一过,就好像天亮了似的。   “我们走吧。”佟鸣先开口说话了。   “又去哪儿?”   “离开这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们可以去南江,以后你想你妈了就直接去陵园看她。”   方前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盯着他:“那你爸呢?”   “我爸不会走的,他能照顾好自己。”   方前胳膊肘抵在窗户框上,撑着脑袋想了想,他的心脏,随着他的脑子,越跳越快,好像他也在这黑夜里活了过来。   “好啊,走吧,”他又问佟鸣,“你想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我把院子里的货清完咱们就能走。”佟鸣说。   方前点点头:“那我明天去店里辞职。”   白色小面包又静悄悄离开了那栋二层水泥房,重新踏上了那条笔直的路,凌晨三点多的风还算带着那么一点的清凉,方前靠在窗边吹着吹着嘴角便往上扬起来。   他们要离开这里了,他在这儿待了一年半,起初和他们约好的一辈子,结果三个人都匆匆走了,不过还好,尧秋泽在南江过得很好,现在他也要去了,还带着佟鸣。   他对这个镇子的不舍被风吹散,现在不管什么,都无法压住他那颗已经要奔向外面,蠢蠢欲动的心了。 第113章 夏天到了   再去上班,方前第一件事就是给天使城打了个电话,说他要辞职。   “方前,你真的要走啊?”小丽眼巴巴地在旁边挤着,舍不得他,也无可奈何,“唉,反正你们的选择也没有多少,走就走吧。”   就像她说的,他们的选择其实很单一,要么做‘孝子’,要么做‘逆子’,他们两个这些天也尝试了忍耐,但这太苦了,不是人过的日子,打不过就跑,这才是他方前的生存之道。   “小丽,我走了经理你来当吧。”方前挂下电话,天使城说明天让他去结工资,这两天让他在这儿再招个人。   “我才不当,啥事都得操心还得算账还得管钱,谁爱干谁干我不干。”小丽没一点商量的余地。   方前又看看阿潮,阿潮那颗脑袋也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走,我也不干。”   没办法,他只能再给天使城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个人过来。   这天晚上下班佟鸣又来接方前了,反正都要走了,谁爱怎么说怎么说,说他俩又在办公室打了一炮他都不在乎。   “佟鸣,你们得请吃饭,”小丽坐在柜台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郁郁寡欢,“唉,小珍珠走了之后我就觉得你们迟早有一天都得走,没想到这次一下就走俩。”   “别难过了,我去天使城再给你要个帅哥来,”方前安慰她,“咱们明天去县城吃,你想吃什么?”   “那我可就点菜了!”小丽来了点精神,“西餐,我要吃西餐!”   “行。”方前由着她。   第二天中午,佟鸣开车和方前一起去镇子口接上阿潮和小丽,阿潮今天打扮得相当简单,一件白色T恤一条牛仔裤,小丽穿了条淡绿色裙子,脖子里还系着条波点丝巾。   方前把副驾驶让给小丽了,多带了个马扎和阿潮在后车厢坐着。   “这大热天你捂着脖子不起痱子啊?”方前看着小丽在前面照着镜子,不停调整她那看起来不透气儿的丝巾,忍不住问。   小丽满脸无语:“就你这审美活该只能喜欢男人。”   说罢她又扭头打量下阿潮:“你怎么也穿这么土?”   “热啊,”阿潮扯扯衣服,“这样我都出一身汗了。”   “唉,”小丽无奈哀叹,“全身上下就剩张脸能看了。”   他们去了县城最上档次的西餐厅,小丽点了个牛排套餐,其他三个人懒得看菜单,全都跟着她点了一样的。   他们还点了一瓶葡萄酒,方前往高脚杯里只倒了不到一个指节那么高,就算意思一下和他们碰一杯。   牛排很快就上来了,小丽优雅地用刀叉切掉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问方前:“你们打算去哪儿啊?”   “去南江。”方前叉了朵西蓝花。   “那你去南江还干卡拉OK吗?”   方前摇头:“不干了,找个正常上班的活儿,天天这么熬死得早。”   这在他们行业是共识,所以干娱乐/城啊卡拉OK的都是年轻人,稍微年纪大点都熬不住。   小丽摸摸自己还年轻的脸,叹了口气说:“我可能也待不了多久了。”   “你不是都干了三年了吗?”   “可不是嘛,我在这儿三年,来一个送走一个,像小刘那样走就走了也不稀罕,可你们几个这样的,以后见不到了心里多难受啊,”她戳戳在盘子上滚动的小番茄,“送别最痛苦的不是你们这些走的人,是送你们走的人,你们奔向外面的广阔天地了,剩下我们独守着回忆留在原地。”   她一口咬碎小番茄,酸得很。   吃完那顿西餐,方前就去天使城结工资,对接的领班愁眉苦脸,把钱给他之后又埋怨:“现在店里正是忙的时候,你又说走就走,走了吧连个经理都没人愿意干。”   方前抱歉笑笑,说是家里有事不得不走,他才不会把在镇上那点破事再传播到县里来。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一点都不稳定。”领班说。   “姐,你们什么时候派人过去?他们俩人忙不过来。”   “我找了俩人,下午就过去了。”   “有帅哥吗?”他厚道地帮小丽问了句。   领班皱皱眉,小声说:“帅哥天使城自己都不够用,你当人人都是阿潮?”   那就没办法了。   接下来,就剩下把他在店里的东西全都搬回家,给尧玉安告别。   佟鸣院子里的货清得比他想象中的快,东屋在前几天就已经清干净了,剩下北屋和西屋的货,佟鸣说三天就能收拾完。   方前感觉佟鸣似乎在他们商量离开之前就做了这个打算。   他搬离办公室时东西已经拿走的差不多了,现在剩下一张折叠床,还有抽屉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抽屉里还有一个曲奇饼干盒,里面是他的磁带,他没带回家,有时候闲下来了他还要听。   他打开盒子,一堆磁带里还有一盒万宝路,那是佟鸣冬天的时候给他的,他抽了一盒,这盒塞在里面就一直没拿出来。   他拿着看看又放了回去,就当做收藏了,万一哪天没烟抽了还能应个急。   他们在后门口又给小丽和阿潮告别。   “那我就走了。”方前说。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小丽追问,“别跟小珍珠一样,走了连个电话都没了。”   “会,”方前指指身旁的佟鸣,“他爸还在这儿呢,起码过年肯定回来。”   “那就行。”   接着他又听到一个让他烦得不行的声音,猴儿在对面看这里老久了,刚躲在车屁股后偷听才知道方前要走。   “不是吧兄弟,你真不干了?”他从车屁股后钻过来想搂方前肩膀,“哥们儿都是开玩笑呢,别当真啊,是不是美男?”   佟鸣扭脸走了,没理他,方前自打上次吵过一架后也没和猴儿说过话,他往旁边站了一下,没让猴儿搭他肩膀,就对他说了一句:“眼不见心不烦,走了。”   车子路过安阳河,太阳正毒,河里又有一群小孩儿在玩水,扑通扑通青蛙一样往下跳,还有人直接站在桥上一猛子扎下去,再像个鸭子一样冒出头。   方前和佟鸣说好了,为了快点把那堆货清完他这几天帮着一起干,要不然他也过来天天在河里泡着,反正他现在又成了无业游民。   车过了安阳河,方前突然把脑袋从窗户外面收回来:“佟鸣,夏天到了。”   “嗯,早就到了,”佟鸣说完才感觉,这两句话耳熟得很,他笑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方前也笑了笑:“你想去看海吗?”   他记得那是他们两个一致向往的地方,他们都长在内陆,见过山,没见过海。   佟鸣的眼神也活泛了起来:“你是说,咱俩去南江前先去趟海边?”   “对啊,咱们要离开这儿的话,是不是等于你的工作也没了?”方前问。   佟鸣点点头。   “那就去,趁着现在咱俩都还没工作先把海看了,要不以后就没时间了。”他兴奋地说。   这个夏天又多了一个盼头。   从下午回去开始他俩就没闲着,老马知道佟鸣要去南江,就给他说:“南江那边我有认识的车队,你过去了要是需要,我帮你介绍进去。”   以前陈家辉在这儿的三年就是跟老马干的,老马一直都挺照顾他俩。   东哥的事佟鸣前两天给陈家辉打了个电话,陈家辉沉默好久,最后问佟鸣:“你把它也埋那儿了吗?”   “没,”佟鸣也略微沉默,又说,“我想带着他们一起去南江,给我哥买个墓。”   “也是,你哥死了这么多年也没个正经墓地,那你以后就在南江落脚了?”   “嗯。”   “过完年我去南江找你。”   从计划到现在过去了四天,他们已经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佟鸣那间屋子也打包了一些东西,床还没收,回来他们还要睡。   晚上他们去了尧玉安那儿,还把家里那台小冰箱拉过去了。   尧玉安家里的冰箱现在冷冻不制冷了,他又不想换,嫌贵。   “哎呀,你们带过去自己用,我那冰箱好的。”   方前和佟鸣一起把冰箱搬到厨房,收拾了旧冰箱搬出来,他拍拍手上的灰对尧玉安说:“我俩去那边再买,这冰箱往车里一塞别的都塞不下了。”   “那行吧行吧。”尧玉安还是收下了。   尧玉安知道他俩要走并没有难过,他反而有点开心。   “走吧,你们年轻人是该出去,在这镇上困一辈子不是个事儿,”尧玉安做了一桌子菜,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儿说,“你们去南江好,正好你弟也在,你们互相能照应,别担心我,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回来就有个家。”   喝完一杯酒他又抓着方前的手问:“你跟你爸商量好了没?”   方前就点点头。   他跟方贯不能说商量,他前两天晚上在佟鸣那张书桌前坐了几个小时,给方贯写了封信。   写信这事儿他除了小学老师布置作业就没碰过,写几行他就觉得矫情,最后写写撕撕,折腾俩小时憋出来两行字——‘我回南江了,过年回来看你。’   然后郑重其事地从佟鸣抽屉里找了个信封,还用胶水把信粘好,让跛子转交给方贯。   他和佟鸣定下的路线是开车去青岛看海,回来后拉上行李去南江,正好一南一北,他们镇子在中间,不绕远路。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踏上了去青岛的旅程。 第114章 海风   他们开了整整两天车,八百公里路,不急不赶。   第一天走了四百多公里,已经远远能看见海了,这儿没开发成旅游区,只有一条宽阔的沿海公路盘在山崖上,下面礁石林立,海滩上停着不少渔船,渔家小孩儿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跑着赶海。   带着腥气的海风吹进敞着窗户的车里,方前握紧方向盘,潇洒漂过了个大转弯。   佟鸣抱着胳膊放松地靠在副驾上,没有阻止方前在沿海公路上飙车,这条路宽敞,除了他们,连辆车影都没有。   过了那个弯,方前一手扶着方向盘,胳膊肘抵在窗沿上,悠闲地问佟鸣:“你知道这风里是什么味儿吗?”   “海腥味儿。”佟鸣说。   “No,”方前摇晃下手指头,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佟鸣笑了一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海鸟嘴里叼着的凌乱的海草,刚开始他还扒拉两下,后来索性不管了,随便怎么支棱吧,他很少有坐在副驾驶这么放松的时候。   这时候正是夕阳,海边的夕阳和镇上不同。   他们在镇上,见到可称之为漂亮的夕阳是长长的铁轨通向被晚霞染得紫红的云,以及那翠绿或金黄的麦浪,这里的夕阳像是真正意义染红了天边,海天相接之处也橙紫红交相辉映,出奇的梦幻。   “佟鸣,我现在还感觉特不现实,” 方前坐直身子,轻点刹车降速,他看见远处有对向来车,“咱俩前两天说要看海,今天竟然都已经看到了,我都不敢想这竟然是我能过的日子。”   对向的来车是辆小轿车,车窗开着,有个小孩儿拿着瓶肥皂泡泡在往外面吹,那泡泡一路飘着,在他们的车窗前碎了。   佟鸣嘴边悠然荡起一抹笑:“这就是现实。”   他闭上眼,也深吸一口气,他喜欢提前计划好要做的事,比如他们如果要来海边旅游,他大概至少会从一个星期前开始计划,走哪条路,怎么开车,住在哪里,但方前提出来马上出发的时候他没有反对,方前就是有这种让他心甘情愿跟着随遇而安的本事。   在路上颠簸一天,晚上在海边小县城随便找了家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又上了路。   这里离青岛剩下三百多公里,昨晚去吃饭时,餐馆老板还给他们画了地图,告诉他们怎么走方便,让他们在天刚蒙蒙黑的时候到了青岛最有名的海水浴场。   现在天黑了,海边的人渐渐散去。   佟鸣在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停好车,方前一头扎进后车厢,换上大裤衩和人字拖,拽着佟鸣奔向海边。   青岛六月末的夜晚比他们镇上要凉,海水不怎么凉,大约是白天太阳晒的。   方前把鞋甩在沙滩上,光着脚跑进水里,刚踩进去,就听见旁边一个当地人喊:“晚上别往海里游啊!不安全!半个月前才淹死俩夜游的!”   “谢了大哥!”方前应一声。   他们在海边站住,海水到他们小腿弯,方前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深吸一口气,爽得忍不住对着漆黑如墨一望无际的大海大喊:“我来了!”   他听到有人笑,扭头一看,不是佟鸣,佟鸣在他身边正仰着脖子闭着眼恬静地吹风,他定定看了几秒,啪啪踩着水往后退。   “你盯着我看什么?”佟鸣发现他了。   “你这造型凹得跟阿潮似的,我站你旁边特煞风景,干脆以后你俩组个男模队一起出道吧?”   佟鸣抬起脚把海水踢他脸上:“那我拍画报给你做成被子盖身上?”   “你不如给我糊天花板呢,”他上手推了佟鸣一把,“脸皮越来越厚了宝贝儿。”   “我被你传染的。”   话说完佟鸣一个猛子扑过来,搂着他的腰把他砸到了水里。   “谋杀!谋杀!”方前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   佟鸣忙上手捂他的嘴:“你小点声!”   方前顺势翻到佟鸣身上,跟他在水里纠缠得像两条互殴的水蛇,周遭漾起白色的海浪。   “咳咳咳,别打了别打了,累了。”   一分钟后,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挣扎起来,坐在水里筋疲力尽地咳嗽半天。   “呸,”方前从嘴里吐出来一口沙子,咧着嘴,“这味儿真够咸的。”   佟鸣把湿了的头发捋上去,抹了把脸,喘着粗气拉着他往滩上爬了爬,一起仰面躺下去,拍上岸的水每次冲到他们的腰又褪下。   “咱俩明天一早就来游泳吧,看这星星明天应该也是大晴天。”方前看着漆黑如墨的天,明亮的星,在水里踢了踢佟鸣的腿。   “好啊,”说完佟鸣才想起来,“还没找地方住。”   “不急,大不了睡车里。”方前心很大。   他们来的时候特意带上了当初江有才去阳浦接佟鸣时买来的垫子,怕的就是迷路了没地儿睡,没想到这一路格外顺畅。   在沙滩上躺了会儿,有点冷了,浑身湿透一吹海风就更凉。   俩人爬起来,跑回车里拿毛巾擦了擦,拎着行李去找住宿。   海边的渔家大多都做住宿生意,可旅游的人也多,问了好几家都满了。正准备再往前走,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拦住了他们:“我家有房间,你们住吗?”   他俩逛了一圈发现,这儿的渔家跟招待所不一样,大多是卖床位,一间屋能睡好几个人。   方前问:“你这屋几个人住?”   “就你俩。”   他俩对视一眼,觉得还行,方前让那小孩儿带路。   那家离这繁华的夜市街稍微远了点,他们走了得有二十分钟。   远离了闹市区,一排民房立在路边,门口都竖着住宿的牌子,就是黑灯瞎火的,牌子不亮,连门口的灯都没开。   不过这儿也能看见海,凑合能住。   他们没多想,刚走进去一个女人热情赢出来:“你们几个人啊?”   “两个,”方前说,“我们住一间,这小孩儿说你们这儿有双人间。”   “有,你俩睡一张床能行吗?”   “行啊。”   女人又叫那小孩儿:“金龙,带他们去你屋。”   一开始他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那个叫金龙的小孩儿一开门再一拉灯,那屋明显就是一个小孩儿的屋,不大一点,一张床上铺个单子,旁边是张长课桌,课桌上还摆着没写完的作业。   金龙跑过去把作业全塞进书包里,扔在地上的画片也都捡起来往里塞塞,拎着书包要走了。   “这还真是你屋啊?”方前拉住他问。   “是啊。”金龙站住说。   “那你睡哪儿?”   “去我爸屋里打地铺,我们夏天都这么过。”   金龙说完又抱过来一个干净的被单,爬上床把他睡的那床扯走,干净的铺上去。   “好了!”金龙干完麻溜跑了,还给他们带上了门。   他俩把行李放下,四处转了转,看见屋里还住了其他游客,才稍微放心。   刚才在海水里泡过,身上干了之后黏糊糊的,他们排着队去冲了个澡。   方前洗完出来,闻到一股饭菜香,肚子瞬间就饿了。   “你们跟我们一块儿吃吧!”金龙跑过来招呼他们,“我们一天管一顿饭。”   方前和佟鸣过去一楼客厅,看见饭桌前已经坐了四个人,两个是他们隔壁住的父子,还有两个是住二楼的年轻情侣。   这张桌子很大,老板娘端上来八个菜,一盆稀饭,一筐馒头。   饭桌上那对情侣俩人腻腻歪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都不理,方前就跟旁边那对父子聊了聊。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王凯达,是带老爹来看病的,顺路过来看看海。   他说他在这儿住三天了,这片地方不是专门接待游客的,他们就是普通渔家,没证,所以外面的招牌都不敢亮,一到夏天往外租几间房子赚点钱,价格也便宜点。   “感情是黑店。”方前嘀咕一句。   “不黑,我家可安全了,”金龙听见了不满道,“你去那边七八个人住一屋才黑,他们天天丢东西,没人管。”   “哎!这是真的!”那对腻歪情侣可算加入了话局,“我朋友相机就丢了,老板不管,报警折腾到半夜,要不是那儿没床了我俩还找不到这儿。”   一桌人吃着聊着,晚饭都是金龙家里平时吃的家常菜,方前觉得那个韭菜墨鱼还不错,就给佟鸣夹了几筷子:“你多吃点。”   那天晚上他俩躺在床上要睡了佟鸣才问他:“你晚上是让我多吃鱼还是多吃韭菜?”   “嗯?”   方前不吭声,光溜溜的大腿搭在佟鸣腿上蹭了蹭,没过一会儿俩人一起笑起来。   “别蹭了。”佟鸣把他的腿踢开。   方前也老实了,这屋子的隔音差得离谱,隔壁老头儿咳口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这床还是个小孩儿的,不合适。   夜深了,周围静了下来,隐约能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伴着这声音,两人不知不觉就睡熟了。   隔天一早,没等方前睡到自然醒,门就被人咣咣拍响了。   “谁啊!”他大吼一声。   “是我!”门外传来金龙的声音,“你们不是要去海水浴场吗?我爸带你们过去!” 第115章 死不悔改   两人起床掏了点钱,在渔家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就跟刚下楼的小情侣一起在门口等车,没多大会儿王凯达带着他老爹也出来了,六个人全都到齐。   今天又是个艳阳天。   “王哥你们也去海水浴场?”方前抬手挡着阳光,眯着眼问。   “我爸喜欢泡水,”王凯达一手搀着他老爹笑着说,“当澡堂子泡。”   “走啦!”金龙在后面喊。   方前扭头一看,哟!还是个敞篷。   小情侣先跳了上去,方前和佟鸣殿后,一辆三蹦子带着八个人,慢吞吞地朝海水浴场突突过去。   今天两人出来时候只穿了条短裤,一双拖鞋,一件宽大的背心,就为了方便下海。   等到了地方,海滩上已经挤挤攘攘来了不少人,方前鞋一脱,背心一扯,往沙滩上一扔。   “我先走了!” 说完就往海里冲。   佟鸣也忙脱掉背心,鞋子和衣服都摆在一起,转头追过去。   方前一头扎进水里,只露个脑袋往深处游,佟鸣跟在后面,在纵横的海浪里划出两条笔直的水痕。   方前好不容易敞开了游,不累不停,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海水在他们身下颜色越来越深,停下时周围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这就代表这里就是可游范围的尽头,再往前走的人要么对自己的游泳技术绝对自信,要么就是要和老天拼命硬,方前哪个都不是。   他抹了把脸,踩着水转了个身,看到佟鸣在他身后也停下了。   “海里游泳比河里爽多了吧?”方前大口喘着气。   “当然。”佟鸣一路追过来,也痛快地喘息。   大海那么广阔,不像镇上那条三十米宽的河,一下就到了头,他们浮在海面上不论将目光怎么远眺,能看到的只有那几乎和天边隐为一色的海平线。   方前游向佟鸣身旁:“要是让你弟知道咱俩来海边没带他又要闹了。”   佟鸣笑了,他俩的事从头到尾都没给尧秋泽说过,连要去南江都还没说。   “又不是只来这一次,”他转了个身,朝方前招招手,“去岸边吧,看着要起浪了。”   他们停在了脚尖可以碰到海底的深度,没多大会儿,浪真的涌了过来,推着人上下颠簸,浅水区传来一阵欢呼。   等这股浪过去,佟鸣一转脸,看见方前深吸一口气埋进水里,抱着他的腰就把他给拉了进去。   方前在水里看到草绿色的海水里冒起一串巨大的泡泡,那串泡泡像条鱼一样朝他游过来,他早有准备,一个猛子往前蹿了出去。   海水又腥又咸,刺得眼睛睁不开,方前闭着眼继续往前冲,他就是想突袭一下,试试他和佟鸣到底谁游得更快。   他感觉自己已经冲刺了很久,肺火辣辣地烧,还是没瞧见佟鸣的影子,他冒出脑袋回头,刚想看个究竟,就被人在水里扯住脚踝拉回水里。   “好好好我输了!”方前奋力挣扎,按住佟鸣的手大喊一声,“别抓了裤衩给拽掉了!”   佟鸣松开手,甩甩头发:“谁拽你裤衩,别乱喊。”   这里周围还有不少人,方前在水里把安然无恙的大裤衩往上提了提:“一有人你就害臊,一没人你就发骚。”   佟鸣咬咬牙,凑过去趁方前不注意,抓住他在水中漂浮的裤边,用力往上一提。   “我操!”方前猝不及防就被勒了蛋。   他吃痛直接从海里蹿了出来:“你大爷,我回去就把你的裤衩剪成高叉泳装!”   “你剪了我就穿你的,有本事你全剪了。”   “你找死。”方前扑了上去。   在水里泡了快一个上午才回到沙滩上,这会儿沙子被晒得滚烫,踩上去直烫脚。   找了片阴凉地坐下,方前把脚埋进沙子,一扭脸看到佟鸣在看海滩边人家带来一起玩的狗。   他抓起一把沙子堆到佟鸣脚背上,佟鸣垂眼看着他一点一点把他两只脚都给埋起来。   现在他俩都没脚了,方前大功告成,拍拍手上的沙又开始抠地上的贝壳:“东哥是条好狗,它在地下也会爱你的。”   “是吗,”佟鸣摊开手掌接过贝壳,“会不会怨我揍它?”   “真怨你就不会拼死护着你那院子了,”他挖出来一根鸡骨头,往后一扔,“希望它啃骨头的空挡也能抽空爱爱我。”   “谁都会爱你。”佟鸣说。   方前笑了一声,侧过脸,阳光一下就照过来了,他眯着一只眼问:“真的吗?”   “真的。”   “那我就信了,”他又给佟鸣一个贝壳,“带回去给东哥。”   吃过午饭,休息一阵,等到太阳没那么毒了,他俩又回到沙滩上。   金龙跟一群小孩儿跑过来,这些小孩儿都是渔家的孩子,一个个晒得黑溜溜像个光滑的泥鳅。   “你俩打排球吗?”金龙仰着脸问,伸出胳膊指着东边,“他们在找人打球。”   “谁啊?”   “就跟你们住一块儿的人。”   方前和佟鸣闲着没事,就跟着小孩儿过去。   王凯达也在,他把眼镜摘了,光着膀子,老爹在一把遮阳伞下坐着。   组织打排球的是小情侣的朋友,那些人是一个单位的,私下来这儿搞团建,他们人不多,男女加起来七个人,其中两个谈恋爱去了,剩下仨都不愿在这烈日里滚沙子,所以他们现在正找人组局。   “怎么称呼?”带头的男人过来打招呼。   “这个叫方前,这个叫佟鸣。”跟他们住一块儿的那个女生急着介绍。   刚说完那男的吃醋一瞪她,俩人又腻歪到一块儿去了。   “叫我老萧,”老萧跟他俩握握手,“会打吗?”   老萧看起来年长一些,方前叫了声‘萧哥’。   “没打过,你们专业的?”   “不专业,打着玩儿,来。”   老萧一手揽着方前,一手揽着佟鸣,带他们走到空地处,那儿还有几个人坐着,有一个男生躺在折叠伞下晒日光浴,另一个女生坐在旁边摆弄数码相机。   “这是小齐,”老萧从地上拉起那个小伙子,又介绍摆弄相机的女人,“这位你们叫梦姐。”   “你们好啊。”梦姐挂着个大大的太阳镜,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老萧去准备东西,小齐拿来排球,说先教教他们。   小齐稍年长他们两岁,在组里年纪最小,也是除老萧外唯一一个会打排球的,读大学的时候还进过校排球队。   听小齐说,他们是日报社的,老萧是领导,梦姐是记者,是老萧的老婆。   “我们梦姐可是传奇人物,当过狗仔,干过娱记,还跑去做过卧底,脖子上那疤,就是人家卧底黑工厂时被化学品烧的。”   两个人肃然起敬。   “你把我吹上天,我也不跟你们打球。”梦姐依旧摆弄着相机。   “我们这儿有人了,不用您了,”小齐抛着球转向他们:“你俩看过排球比赛不?”   “当然看过。”   “就照样打,只要不干架,别的没那么多规矩,”小齐嗬嗬笑,“老萧就是个半吊子,我跟他认真打他球都摸不着。”   “小心我告你状啊。”梦姐笑说。   小齐双手合十冲她一个劲摇:“我可求您了。”   老萧挑的沙滩远离海边人群聚集区域,他用树枝划了场地,拉上球网。   准备完成,他问他们:“咱们怎么分组?”   沙滩排球是二对二,方前和佟鸣从来没打过,理所应当分开了,一个跟老萧一个跟小齐。   “那就按身高分吧,萧哥你最矮,给你个高的,方前咱俩一队。”小齐说。   方前站到小齐那边,拍拍佟鸣胸口:“兄弟,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今天绝对干废你。”   “我等着。”佟鸣掀开网钻过去。   方前一听,上次佟鸣装菜鸡的画面浮上眼前,又跑上去问一句:“你别又给我装,你到底会不会打排球?”   “真不会,”佟鸣无奈颠颠球,“球我都是第一次摸。”   “行,”方前放心了,“各凭本事。”   猜丁壳老萧赢了,他们先发球,老萧让佟鸣去发,就当热身。   佟鸣把球抛起来发了个高位球,对于第一次打球的人来说稳稳把球发到网对面还没出界已经及格了,小齐托举传球,方前纵身起跳,直接扣了过去,被老萧拦了下来。   “可以可以!”老萧对他俩很满意,“上个球算热身,来,咱们认真打了!”   老萧又把球给了佟鸣,让他继续发球。   王凯达带着老爹过来围观,梦姐也拿着相机凑了过来,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几个球下来,方前和佟鸣身体已经打开,俩人渐渐找到了手感,规则也摸得差不多了。   太阳暴晒着,方前浑身是汗,他跳起来又扣下一个球,佟鸣扑到地上接住,老萧角度没找对直接把球打飞了。   “漂亮!”方前跟小齐击了个掌,大喊一声。   老萧伸手把佟鸣拉起来:“没事,再来!”   沙子和汗一起飞扬,方前的背心早就脱了丢在一边,他看着对面佟鸣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就对着他喊:“脱掉吧,碍事。”   佟鸣抬手扯着背心脱掉和方前的丢在一起,又回到场上。   可能炽热的太阳驱散了他的阴霾,也可能是他现在真的不在乎那让他扭曲愤恨的伤疤了,他身上出满了汗,沾满了沙子,身体在太阳下反光,没人能看得清他那和皮肤融为一体的疤痕,只看得到一个修长的身躯一次次越起,伸展着手臂和紧实的腰,打出一颗颗来势汹汹的球。   方前口干舌燥,他想赢,他和小齐每赢一颗球就会欢呼,比分咬得越死,对面的人打过来的球就越凶猛,肾上腺素在身体里冲撞得痛快。   最后老萧体力不支和佟鸣换了位置,他主传球。   佟鸣换位置后扣下第一颗球就被方前给拦了下来。   “挺帅啊。”方前在球网边轻声说。   佟鸣扬起嘴角:“你也是。”   而后各自归位,结束他们肆无忌惮又隐秘的调情。   比赛结束了,方前和小齐以三分惜败,方前捡起衣服问小齐:“你不是说你认真了老萧连球都摸不着吗?你给我个解释。”   “嗐,不行了,”小齐气喘吁吁摇摇头,“搁三年前他肯定摸不着,我这三年都没打球了,手生。”   老萧吨吨灌了一整瓶矿泉水,招呼他们过去。   梦姐刚才在这儿拍了不少照片,她翻到老萧就火速翻过去,翻到他们几个就啧啧感叹:“还是年轻人有看头。”   “老了,不中用了。”老萧哈哈笑说。   方前伸着脑袋看看照片,不愧是记者,抓拍得真好,她还拍到了那张他和佟鸣隔着拦网说话的照片,这可是他俩的第一张合照。   “你俩留个地址,到时候她把照片洗出来了,给你们寄过去。”老萧说。   方前看了眼佟鸣:“我俩现在还没固定地址,正找房子搬家呢。”   “哟,这不巧了。”   “你留个电话,搬完了电话联系不就得了。”梦姐说他。   老萧忙说是,他找来笔记本写下一串电话撕了给他们。   老萧他们今晚就要走了,明天还要上班,走之前小齐惋惜道:“要是咱们昨天碰见就好了,能多打两场,晚上还能一块儿去夜市喝两杯。”   “有缘再见。”小齐跟他们道别。   太阳渐渐西沉,海边又泛起绚烂的晚霞。   冲掉身上的沙子和汗之后佟鸣就开着车上了环海公路,他们在海边待了一天,想换个地方吹吹风。   从公路下去有一座小山丘,再往前就是一个山崖,离海面四五十米,没有车,没有船,没有人,只有湿润的海风和摇晃的海浪。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也在崖边随着海浪一起晃动着,时而急促时而平缓。   那是方前邀请的,但他觉得佟鸣一定也打了这个主意,不然不可能在他刚刚递过去一个眼神就扑上来吻住了他。   从他俩的事情败露到现在都没再做过,下午打那场球让血液沸腾到了极点,两人不知疲倦地从前面车座上干到后面的海绵垫子上,从红霞满天干到繁星点点。   大海吞没了车里的呓语和喘息,佟鸣趴在方前身上,车子的所有窗户都开着,但浑身的汗又让他们粘连的身体变得黏腻,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平稳,他才把脸埋在方前脖子里暧昧地笑笑:“你知道咱们这叫什么吗?”   “什么?”方前搂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死不悔改。”   方前没忍住也笑了两声,在佟鸣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叫他下去。   佟鸣翻下来,俩人并排躺在垫子上。身上的汗下去了,海风一吹进来,很是凉快。   “纸呢?”方前问。   佟鸣伸手从前面车座上拿过来一卷递给他,方前扯了一截擦擦身上。   他坐起来,衣服也没穿,靠着车窗看漆黑的海。   “你昨天晚上听见海浪了吗?”   “听见了,很安静。”佟鸣躺在那里说。   方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咱们去南江租什么样的房子?”   “带暖气的,”佟鸣想了想,又说,“带院子的。”   “带院子的不好租,带阳台也行,朝南的,咱俩租一室一厅就够了。”   “嗯。”   方前抓抓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可思议,还有点害羞:“佟鸣。”   “嗯?”   “我竟然真的要和你有个家了。” 第116章 租房   晚上开车回去,王凯达找上门来:“能不能麻烦你们明天早上送我和我爸去市立医院?外面车不好找,漫天要价贵得离谱,我给你们钱,一来一回二十,行不行?”   方前侧身让他进屋:“进来坐,你爸是什么病啊?”   “癌,晚期了。”王凯达说。   两人都一愣。   “老头儿不愿意治,老说反正也治不活,有这点钱不如去走走转转,这两天他咳得严重,我想着还是去看看,一把年纪了,总不能死在路上,咋说也得把他带回家。”   “钱不用给,”佟鸣开口说,“我们明天也要出去,顺路。”   “对,就是他那车就俩座儿,你得跟我在后面坐马扎。”方前补了一句。   王凯达忙说没关系,能过去就行。   那天晚上他俩没再觉得老头儿的咳嗽吵,有时候呵哧呵哧的声音起了半天也没咳出来,方前都怕老头儿把自己给噎死过去。   他小声叹了口气:“我以后要是这样,我也不治。”   “那你想干什么?”   “自己找个地方,能活几天是几天。”   “我呢?”佟鸣问。   方前抬眼看看他:“我能看到你老吗?”   “你是说我活不到老就要死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方前抬手在佟鸣脸颊上轻轻捏了两下,“你老了会不会变特丑啊?”   “不知道,你到时候看看。”佟鸣翻身抱住他。   第二天一早,隐约听见老头儿又开始咳嗽,他俩就赶快爬起来了。   佟鸣开车快,没多大会儿就把人安安稳稳送到了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王凯达又搀着他爹颤巍巍地出来。   王凯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他们送他去火车站,他得带老头儿回家了,医生话说的含蓄,叫他们准备后事,结果老头儿自己说他肯定活不过一个月了,人要死了是有感知的。   他们又带那父子俩回去收拾了东西送他们去火车站,临别前老头儿佝偻着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背感谢他们:“你们是好人,长命百岁。”   回去的路上方前耳朵边一直回荡着老头儿苍老的声音,长命百岁,借他吉言,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他们在金龙家住了七个晚上,几乎把这儿逛遍了。坐了船,骑了水上摩托,买得起的海鲜都尝了尝,闲下来就去海里游泳,游腻了就开着车四处吹海风,看了晚霞看日出,直到玩够了,才开始计划回程。   临走前的下午,他们去集市买了好些特产、海鲜干货,方前还买了两串贝壳风铃,打算回去送给小丽,算是分别礼物了。   第八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出发离开了青岛。   回程开了一天半,小面包先停在卡拉OK后门,方前拎着特产跑到前厅,‘当当’一声闪亮登场。   站在柜台里的小丽嫌弃地一咧嘴:“你谁?”   “才几天没见啊,亏得我还给你带了两串贝壳。”方前把手里的鱿鱼干放到柜台上,从袋子里扒出来贝壳风铃丢给她。   佟鸣刚巧进来,小丽嘴咧得更大了:“我的天啊,你俩是去了趟非洲重新投过胎吧,怎么能黑成这样?真丑!”   “这叫健康,你懂个啥,”方前掏出两包鱿鱼干给她磨牙,“阿潮呢?”   “他有事请假了。”小丽撕开袋子嚼起来。   阿潮请假方前已经习惯了,他把那份留下,叫小丽转交,就又和佟鸣去了尧玉安家里。   他们给尧玉安带了满满一堆海货,同样的,方前也给方贯带了一份,叫跛子转交过去了。   “你们这一趟出去玩的好吗?”尧玉安问他们。   “特别好,”方前说,“我这辈子都没玩这么痛快过。”   尧玉安畅快大笑几声,又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院子收拾好就走。”佟鸣说。   出发去青岛之前他们就收拾了被子和衣服,大件的家具都不带,电视和VCD得搬上车,方前还带了折叠床和他买的那张圆桌子。   装着东哥骨灰的坛子佟鸣一直没有埋,就在书桌上放着,那天晚上他们两个拿了铁锹,去院子后头那棵大槐树下,挖了得有一米多深,又挖出来一大一小两个黑色坛子。   这是当初陈家辉挖了坑埋在这里的,佟鸣蹲下去,捧着坛子小心擦擦上面的泥,擦干净了放进纸箱子里。   他仰头看着老槐树,手抚着粗壮的树干,低声同它道别:“我要走了。”   他们这一走,这个院子大概再也回不来了,这里是当初陈家辉来的时候盘过来的,现在佟鸣走了,又把它转了出去。   关上院子门的那一刻,方前心里空落落的,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爱一个男人,和他一起生活,又和他一起离开。   佟鸣锁上了门上挂着的大锁,方前问他:“舍不得?”   他点了点头,舍不得是真的,他之前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一个人过一辈子,想离开也是真的,他不是一个人了,这里也不再适合他了。   那个天刚亮的清晨,他们永远离开了那条笔直的长路,方前扭着头看着那个院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   到南江时刚过下午,找地方停好车,方前带佟鸣去面馆吃饭。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摇,他俩面对着面坐着,吃的是爽口的凉面。   “咱俩是先去找你弟还是先去找房子?”方前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塞嘴里。   “先去找房吧,”佟鸣被辣椒呛着了,咳了几声说,“今天周五,他们估计都上班。”   方前鼓着腮帮子点点头,自打不上班他都没什么时间概念了。   有方前在,打听出哪里有房子出租不是难事,他在这周围几家店问了一圈,就问出来好几套房子。   他俩本想和尧秋泽住一个小区,又一想,这个小区不供暖,方前不大乐意了。   顶着大太阳在外面逛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找到一间合适的。   “真难,上次给你弟找房也没这么难,”方前拉着佟鸣站到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歇会儿歇会儿。”   闷热的天连空气都在沸腾,两个人的半截袖都湿透了,紧紧贴着后背。   “找不到的话今天晚上先去尧秋泽那儿睡,明天再找。”佟鸣擦了一把头顶的汗。   “行吧。”方前揪着领口使劲扇风。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刚好有个报刊亭,一摸兜,掏出两个钢镚走过去:“要两根冰棍。”   报刊亭老板递给他两根冻得邦邦硬的冰棍,方前丢给佟鸣一根,撕开包装一口咬下去,脑仁猛地一凉。   太阳穴被冰得刺痛还没下去,他就听报刊亭老板在后面问:“你俩找房啊?”   “是啊,”方前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叔你知道这周围哪儿还租房?靠谱点的。”   老板探出身子,往南边大路指指:“前面好几个家属院,有几家出租,你们去门卫室问,他们都知道。”   方前道声谢,又和佟鸣一起往南去了。   光明路是老城区一条很热闹的路,方前小时候也总是跑过来。这里在人民公园的南边,他家以前住在人民公园北边,刚好隔着一整个公园。   顺着马路走了十多分钟,停在光明路家属院的大门口。   门卫室里有个老头儿正把腿翘在桌子上听收音机,方前过去敲敲他的窗子。   “啥事儿?”大爷都没看他一眼。   “大爷,你们院儿有人租房子吗?”   这下大爷看他了:“你租啥样的?”   “一室一厅,采光好就行。”   “有,”大爷懒懒散散从椅子上起来,关上他的收音机,大手一挥,“跟我走。”   他们跟在大爷屁股后,穿过几栋灰白色的七层居民楼,停在了一栋三层砖房下面。   方前恍然感觉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的家一样,小时候他们住的也是像这样的一栋红砖房,还带一个大大的院子。   门卫大爷指着二楼,那一家的铁框窗户向外开着,上面挂着排风扇扇叶,再往右边窗户也开着,能看见窗户里面是扇粉色的百叶窗。   “那扇窗户是彩窗。”佟鸣仰头看着最右边半开的窗子。   方前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块由不规整的红黄蓝绿玻璃碎片组成一扇玻璃,只有这一扇。   “这是玻璃烂了,他们自己换的,你们觉得行我就带你们上去看看。”大爷说。   两人点头。   门卫大爷带他们走进狭窄的楼道,楼道里的菱格镂空有一半被堵上了,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上到二楼能看到右边一扇红色铁门,左边一扇绿色铁门。   大爷让他们在红色铁门边等着,上前敲敲绿色铁门:“淑芳,淑芳?有人想租房啊,睡了啊?”   大爷敲了好久,门才缓缓开了,一个短发烫着卷的大姐站在门后,拄着两只拐,她的一条裤管是空的。   “谁要租房啊?”   她一说话,声音就和蔼得不行,又柔又缓,方前像个学生似的举举手说:“我们。”   “你们是自己住?”叫淑芳的女人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对。”   “年轻小子有劲儿,以后有事了他们还能帮衬着。”门卫大爷在一旁搭话。   “那你们先看看房子吧。”   淑芳拄着拐进去,拿了把铜钥匙出来,两个人自觉给她让了个道,门一开,方前就从那短短的走廊里看见了满客厅的阳光。   “进去看看。”淑芳招手让他们先进。   两个人轻声走进去,可能因为淑芳大姐的声音太柔和,他俩也没敢大声说话。   靠近门口的就是厕所,面积不大,外侧是马桶,内侧有一扇小窗户,墙上架着一个淋浴头;往里走是刚刚他们在楼下看到挂着排风扇的窗户,那是厨房,比厕所要大上两圈,墙上打了两排木柜子,刷着乳黄色的漆,下半截墙刷成绿色,灶台是白瓷片贴的,亮得反光,简洁干净。   短短的走廊就到头了,再前面就是客厅,没想到里面还摆着沙发和完整的电视柜,沙发是棕色,柜子和橱柜一样都是乳黄色,又多了点岁月的黄。   “这是我结婚时候的家具,好几十年了,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喜欢,我不想扔掉,你们要租可能得委屈一下。”淑芳委婉地提醒他们,要租房可以,不能动她的家具。   “不委屈啊,不委屈,”方前连连摇头,他喜欢的,他又问佟鸣,“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挺好的。”佟鸣点点头,目光落在客厅墙上。   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几乎占满整面墙。   “这也是结婚时候装的,那时候兴这个,”淑芳在一旁笑着说,“之前租房就是不想让人动装修,有人忌讳这大镜子,好几次没租出去,你们随便看看。”   客厅和卧室的地上铺着一层塑胶地垫,淑芳说房子小,铺上地垫,冬天穿着拖鞋,夏天光脚随意坐在地上,很凉快。   “您这房子这么好怎么不住了?”方前随口问。   淑芳没多讲,叫他们不用换鞋,直接踩上去,等下她再打扫。   佟鸣去那唯一一间卧室看了看,一张双人床贴墙放,正对着那扇挂着百叶窗的花玻璃,另一扇毛玻璃下面有张小书桌,和外面的柜子以及右边的两个大衣柜都是一套。   卧室不大,但家具严丝合缝井井有条。   “佟鸣,佟鸣,”方前在门口冲他招手,“你去看看阳台。”   他走过去,这是个开放阳台,朝南,‘L’型显得面积很大,阳光充盈。   “你觉得怎么样?”方前站在拐角小声问他。   “很好,阳台,朝南,暖气,都有了,我很喜欢卧室里那扇彩窗。”   “那咱们就租这个?”   “嗯。”   短短十几秒,他们就做下决定。   淑芳也很高兴,她在沙发上坐着,说她平时在家闲来没事就会把这屋打扫打扫,每天都通着气,只要他们住得爱惜点就行。   “你们两个是......兄弟?”淑芳好奇问。   “是啊,这是我弟,”方前早就准备好说辞,“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前几年家里搬走了,现在就剩我俩,我们就想回来生活。”   “哦,这样啊,那你们对这儿都熟,置办东西也方便。”淑芳的声音比之前更温和。   她在这儿和他们聊了会儿,给他们两把钥匙,又收了一年的房租。   淑芳说她姓魏,和她老公在对门住,她老公上班去了,她平时自己在家,叫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   魏淑芳走后,他俩去把车开过来,跑上跑下十几趟,把行李都搬了上来。   这间房子很干净,基本不用怎么打扫,方前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电视和VCD,在电视柜上找好角度摆好,确保坐在沙发上能无死角观看。   他收拾好其他几个屋子后去卧室找佟鸣。   佟鸣正把最后的凉席铺到床上,这是他们从家带来的,炎夏正需要。   方前打开柜子看看,一人一个柜子,秋冬的衣服穿不着,叠在下面落着,挂起来的是现在正穿的,佟鸣都给分类好了。   他合上柜门往床上一躺,佟鸣把百叶窗拉上去了,他俩刚才收拾半天,太阳正往下落,有一点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一抬手,花玻璃彩色的光影映在他手上,还真是漂亮。   他们的生活有个很好的开始。   佟鸣也在他身边躺下,带过来的落地扇对床呼呼吹着,他侧过头,看到方前抬着手在玩光的影子,忽然翻身抱住他,把那些彩色光斑挪到了自己脸上。   方前坐在佟鸣怀里,刚才佟鸣问他:“做吗?”   他当然说:“做啊。”   搬进新家第一天不得庆祝一下吗。   他的手穿插在佟鸣的头发里,托着他的后脑勺。   他垂下眼,迷恋地看着佟鸣那张绯红动情的脸,在流光幻影里仰起来向他索吻,他低头奖励一般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佟鸣按住脖子狠狠吻了回来,索要着更多的奖励。 第117章 一张床   一个早晨,尧秋泽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来敲门,他和李昭就刚起,还挤在厕所的水池子前刷牙。   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擦擦嘴去开门,大门一拉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下把他刚起床还糊涂着的脑子吓醒了。   “哥!方前!”他大喊,“你们怎么来了?”   李昭闻声也从厕所出来,满脸笑地站到尧秋泽旁边。   “我们不能来啊?” 方前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亏我特意去早市给你们买了早饭。”   “也不说一声,还这么早!”尧秋泽忙让开道,“快点进来!”   两人匆忙洗了把脸回来,方前和佟鸣已经把早饭摆满了桌子。   “你的甜豆腐脑,”佟鸣把那碗放到方前面前,又问尧秋泽,“你吃甜的吗?”   “给李昭吧,他喜欢吃。”   尧秋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南边公园早市摊炸的老油条,个儿大又酥脆,不是金黄色的,有点发褐,都说他家油不好,偏偏就他家好吃。   “你俩怎么一早就来了?还去逛了个早市,昨天晚上出发的?开一晚上啊?” 他一边把油条泡进豆浆里,一边连珠炮似的问。   佟鸣摇摇头:“来了好几天了。”   “啊?”尧秋泽没反应过来。   方前叼着一个肉包冲他一笑:“我跟你哥也搬来南江了。”   “啊?!”尧秋泽‘噌’地从凳子上蹿起来,差点打翻手边的碗。   李昭赶紧撕了张纸,擦掉洒出来的豆浆。   方前捅捅耳朵,叫他淡定:“嚎得跟杀猪似的。”   “不是,”尧秋泽拉着凳子坐下,往前挪挪,诧异地看看那俩人,“你们怎么突然也搬来了?”   “事发突然,突然就不想在镇上了,我跟你哥就商量着过来了。”方前说着也不耽误吃。   “那爸呢?”他看向佟鸣。   “跟他说过了。”佟鸣说。   尧秋泽懵了一阵,一下乐了:“我太感动了!”   刚来南江的时候他稍有那么一点不顺心就开始想念他哥他爸和方前,过了半年,他适应了南江的生活,没想到他最想的两个人竟然也来了,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做梦似的,他们仨又回到了镇上,没有走。   尧秋泽沉醉在自己的喜悦里,完全没有怀疑面前两人的关系,那俩人也没说。   方前和佟鸣在这里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才来找尧秋泽,一是家里要添置不少东西,二是跑墓地的事费了不少劲。   买一块墓地麻烦得要死,佟鸣准备好了钱,又要这个手续那个手续,办好了手续又要等人审批,最后什么都等好了,陵园不让他们把狗的骨灰放进去。   方前跟那个人吵了一架,他们买了墓地那块儿地就是他们的,凭什么不让放?   吵也没吵赢,最后还是掏钱才让两个东哥的骨灰一起放了进去。   那一块墓碑上只有佟锋的名字,不再有两条狗了。   方前把从海边捡来的贝壳放在墓前,这是给东哥带回来的,东哥窝里的宝贝就有不少它从河边叼回来的小贝壳,他从海边捡回来的这些更大更漂亮。   他对东哥说:“你可以去给别的狗炫耀啦。”   墓碑上的照片也是方前第一次见到佟锋长什么样,那是佟锋二十岁时拍的,比现在的佟鸣还年轻。   他长得比佟鸣要粗犷许多,只有眉毛和眼睛隐隐相似,佟鸣说他和佟锋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佟锋的墓碑和汪小曼的墓碑在同一个陵园,不同园区,这样每次来他们都可以一次看两个人,加两条狗。   他们来之前,佟鸣问过方前,要不要告诉尧秋泽他们的关系,方前挠挠头:“先别说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别扭。”   “他别扭还是你别扭?”   “俩人都别扭,”方前说,“最好的哥们儿跟亲哥搞一起,谁不别扭啊?”   “我觉得没什么。”佟鸣说。   “那你想想,要是当初我跟尧秋泽搞一起了,你什么感觉?”   佟鸣皱了皱眉,脑子里飘过去一个‘操’。   来了南江,他们俩的事儿又成了秘密,一离开镇上他们几乎就和那儿全断了联系,他俩是这样,尧秋泽也是这样,唯一沟通的基本就剩下尧玉安。   “你们现在住哪儿啊?”尧秋泽又问他们。   “光明路家属院。”   “那岂不很近!”尧秋泽更兴奋了。   吃完早饭尧秋泽非要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李昭今天上下午班,就也一起去了。   方前感觉李昭和上次见面又变了一个样,头发留长了一点,背也挺得更直了,李昭肩膀宽,个子高,尧秋泽站旁边显得还有点娇小。   尧秋泽今年刚二十,李昭比他大了五岁,方前总觉得李昭看尧秋泽时眉眼间温柔的不行,充满了母爱的光辉。   李昭发现方前的目光了,扭头和他对上了眼。   “李昭,你和家里联系过吗?”方前问。   李昭摇摇头,尧秋泽说他俩不想暴露住址,没法寄信,每次打电话都是尧秋泽找公用电话打,前几个李昭的爸妈就一个劲儿的骂他,后来每次打回村里,一听是他,根本就没人来接,现在他要去打李昭都不让他去了。   “我俩打算今年过年回镇上过,正好你们来了,到时候咱们能一块儿回去。”尧秋泽说。   方前扯扯嘴角,那岂不是最多瞒半年?他都能想象得出尧秋泽的崩溃表情了。   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楼下了,方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请尧秋泽和李昭进去。   “哇哦,”尧秋泽也一眼就看到客厅里满当当的阳光,他走过短短的走廊,厨房厕所扫一眼,站在塑胶地垫前面问,“要脱鞋吗?”   “脱,我昨天晚上刚擦的地。”方前说。   他们把鞋子脱在墙边,也懒得穿拖鞋了,穿着袜子踩上去,大夏天里很凉快。   “你们找这房子很不错啊,客厅通透,”尧秋泽拍拍电视机上的VCD,“我又能来看影碟了。”   “来啊,你住这儿都成。”   “怎么住?”尧秋泽又逛到卧室,“你这就一张床。”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为什么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转头看着俩人:“对啊,你们为什么就租一室一厅啊?你俩还睡一张床?”   “因为......”方前卡壳了,佟鸣也不吭声,他吞了下口水说,“因为便宜啊,哪那么多钱租两室。”   尧秋泽撅着嘴点点头,往沙发上一坐,接过他哥给他倒的水,喝完了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对方前说:“我感觉你俩也跟过日子似的。”   方前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他察觉出什么了,结果尧秋泽说完就拉着李昭去挑影碟了,压根没往别处想。   说到影碟,方前也是搬过来了才知道院门口就有一家租影碟的店,这儿家属院多,他知道肯定有,但没想到那么近。   那家影碟店是个小年轻开的,里面的影碟比之前他们在县城一直租的那家还要多,就是要贵几毛,不过这都无所谓。   他们来到南江这半个月没有工作,全靠着吃老本,家里又添置了不少东西,本来还想买台冰箱,去商场逛了一圈,发现要买新的一台双层冰箱就得一千五。   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他们已经有了常住的打算,不想再买二手,俩人合计半天,还是先拉了个电话,冰箱等找到工作了再买。   那时候佟鸣说他有钱买,方前也不知道佟鸣到底有多少钱,就让他存着别乱动了。   他俩的钱自己管自己的,谁也不问谁,花的多了就商量一下一人出一点,他的工资早就花的差不多了,一直存着那三千块钱也动了不少。   下午李昭吃完饭就走了,他得去上班。   尧秋泽还在他们家里,他说他今晚不要回去自己睡了,他要在这儿住,明天也在他家待着。   “你们找好工作了没?”尧秋泽口渴,捧着中午切开没吃完的西瓜又吃起来。   “还没呢,下星期就去找。”方前坐在地上,倚靠着朝南边摆着那张单人沙发。   “你还干服务员?”   “不干,我打算找个修车的。”   方前这几天想遍了他能干的工作,要赚快钱当然还是去娱乐场所最快,但那地方吃青春饭,就靠一个‘熬’字,要么熬大夜,要么熬人命,不是长久之计。   想来想去,他还是想修车,万一以后他有机会也能自己开个店呢,方贯都能开得起来,他觉得他也能。   “哥你呢?”尧秋泽又问佟鸣。   “还跑车。”佟鸣说,不过他还没联系老马。   “想好了就行,要是实在难找我托人帮你们问问。”   “怎么,你在这儿交了不少朋友?”   “有几个。”尧秋泽神秘地笑笑。 第118章 长途   尧秋泽知道他俩去海边整整玩了一个星期,加上路上一来一回一共小十天的时候,脖子都粗了。   “不带我去也就算了,连告诉都不告诉一声,”尧秋泽气得直点头,“好啊,感情淡了。”   方前从厨房拎过来一个袋子扔他怀里:“就算叫你,你有时间吗?。”   “你有时间李昭也没啊,”佟鸣一唱一和,“你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   尧秋泽哼哼着从袋子里掏出一包鱿鱼干,撕开塞嘴里嚼嚼,嚼着嚼着笑了笑:“得了,看你俩这么好我也放心了,去年那阵子我总是操心,都说感情破裂了,再修补好也不是从前的样子,幸亏你俩是个例外。”   方前抿了抿嘴,抬眼正巧看见佟鸣的眼睛,他俩偷偷笑了一下,从某种程度来讲确实也不是从前了。   尧秋泽在这儿住了一个晚上,大夏天不比冬天,仨大男人挤一张床跟汗蒸似的,半夜他们翻起来把凉席铺到客厅的地垫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李昭下班就过来了。   现在李昭暂时不当专职护工,清闲了一些,他之前照顾那个老爷子重病进医院,一进去到现在都没能出来,老爷子的儿子想出钱请李昭去医院照顾,给的钱比在养老院要多两倍不止,李昭打算等过一个月,老爷子病情稳定一点了,他就过去。   到时候他可能就要日夜不着家,除了老爷子的儿女过来轮个班,就只剩下他一人了,他打着手语对他们说,还好他们来了能陪着尧秋泽,不然他天天自己在家又要哭。   后面那句尧秋泽不乐意翻译,是佟鸣告诉方前的,方前很嫌弃:“你怎么还这么爱哭?”   “你管我。”尧秋泽白他一眼。   晚上,两人吃过饭就走了,方前和佟鸣把他们送到院门口,顺便还了影碟又借了电视剧后面几集。   上楼开门的时候他们对面那扇绿色铁门突然打开了,魏淑芳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淑芳姐,怎么了?”方前跺了下脚,叫亮楼道感应灯。   他们搬进来之后和魏淑芳打过几次交道,魏淑芳人好说话,对他俩也不赖,还给他们送过好几个西瓜吃。上次她家里窗帘掉了,叫他们过去帮忙修,方前看到窗帘旁边摆着一张合照。   那张照片里魏淑芳在椅子上坐着,旁边站着一个有些矮胖的男人,笑眯眯地像个弥勒佛,那应该就是她老公。   “我家老窦回来了,你们吃饭了没啊?一起进来吃点?”魏淑芳招呼他们。   没等他俩拒绝,老窦系着围裙举着炒勺走到后面,笑容可掬地把门全都拉开,对他俩一个劲地勾手:“来来来,一块儿吃点。”   好歹是房东,又这么热情,他们没好推脱。   老窦拎过来一瓶酒,每人面前摆上个酒杯,方前忙盖住酒杯摆摆手:“窦哥,我不喝酒。”   “多少喝一点嘛。”老窦劝他。   “真不喝。”方前决然摇头。   “他之前喝酒把胃喝坏了,现在喝不了,”佟鸣抬起杯子,“哥,我陪你喝点。”   老窦眯眯眼笑着没再勉强方前,给佟鸣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听淑芳说对面租出去了,今天才见着,以后就是邻居,我想着大家一起吃个饭,能照应都照应着点。”老窦和佟鸣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你别喝那么猛。” 魏淑芳在一旁念叨。   “知道知道。”   “知道啥,你迟早有一天就喝死。”   老窦笑着也不反驳,就听魏淑芳唠叨,他问佟鸣怎么就抿那么一口,佟鸣点点自己的嗓子:“嗓子不好,我慢点喝。”   “人家年轻人都知道克制,你半辈子活完了,医院都进两趟了也不懂,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那酒怎么就那么好喝。”魏淑芳还在唠叨。   有老窦在,魏淑芳没那么温婉了,一肚子牢骚全发泄出来。   魏淑芳说老窦有一次喝酒喝得直吐血,半夜叫救护车整个家属院都来送他,还有一次开着车呢,喝多睡着了,车翻进沟里差点没命。   老窦小声着辩驳一句:“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现在不是改了吗。”   “你不改还能活到现在?”她瞪老窦。   老窦一直哄她,说是是是,喝完第二杯酒就没再倒了。   吃着菜、聊着天,魏淑芳之前借着闲聊,已经把他俩的情况问得差不多了,房东总要留个心眼,探探租他们房子的是什么人,除了他俩的关系方前也没怎么保留,他觉得他俩现在挺正经的,又不是流氓混子,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兴许是魏淑芳憋久了,以前就老窦一个人听她唱戏,现在多了两个人,她就越说越来劲,还说到了老窦前妻。   这他俩才知道原来魏淑芳和老窦是二婚。   老窦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喝酒开车翻沟里了,他前妻恨他屡教不改,就跟他离婚带着女儿走了,那时候魏淑芳的老公刚好也刚跟她离婚。   比起老窦自作自受,魏淑芳的第一段婚姻实在是所托非人,她下班在马路上出了车祸。前几年路上开黄包车的又野又坏,撞了人连刹车都不踩,就当撞了个猫儿狗儿一样跑了。   魏淑芳因为那次车祸截了肢,她前夫嫌她麻烦,又嫌她整天在家哭丧,没多久就出轨了。魏淑芳没了工作,全靠厂里给的那点补贴过活,儿子理所当然也跟他前夫跑了,再也没回来,干的唯一一件人事儿就是把这一室一厅的房子留给了她。   魏淑芳和老窦一直住的就是对门,一来二去他俩就凑合到了一块儿,也算有个伴。   “我俩搭伙之后他也改了不少,我不指望他不喝酒,能少喝两口就行了。”魏淑芳抱怨半天又想起老窦的好,抹了抹眼泪。   “我现在一个月也就喝那两回,”老窦拿两张纸给她擦擦,“别哭了,当着小孩儿面呢。”   魏淑芳擤擤鼻子,把桌上堆着的纸塞进垃圾桶:“我不说了,你有什么你说吧。”   “好,”老窦清了清嗓子,看向佟鸣,“我听淑芳说你以前是跑车的是吧?”   “是。”佟鸣点点头。   “那你现在找着活儿没?”   “还没。”   “最远跑过多远啊?”   “四五百公里都跑过,”佟鸣说完,顿了顿问,“窦哥你也是跑车的?”   老窦嘿嘿一笑:“看出来了?”   “嗯。”   老窦皮肤黑,穿个背心身上分截特别明显,就像他和方前刚从海边回来那样,不过他俩现在已经恢复一大半了,但老窦那是长年累月晒出来的颜色,估计以后也都这样了。   “我们搬进来半个月才见到你,跑长途吗?”他又问。   “对,长途,”老窦夹了个凉拌西红柿送嘴里,直截了当问,“你有没有想法跟我一起跑?”   这还真把佟鸣给问住了,他的打算是找老马帮他介绍进南江的车队,继续像以前那样跑市区内或者周边的单子,长途开货车,他的证能跑,但他确实没想过。   “现在跑长途一个月能拿这个数,”老窦伸手沾沾杯子里的酒,在桌子上写了个‘13’,“一千三,这还是少的,跑西北西南的一个月能有两千,跑新疆西藏赚三四千也不是没可能。”   “我知道,长途赚得多,”他看着老窦,“您为什么找我?”   “以前跟我一块儿跑车的也是个小孩儿,三月多回老家结婚就不干了,现在跟我搭车的那老东西人不行,手油得很,我一直想换个人,”老窦又眯眼笑起来,“我的想法是咱俩试一趟,车我有,你跟我搭班,你要是跑不习惯了就算,我再找人,我也得先试试咱俩合不合得来。”   佟鸣没有当场答应,老窦说不急,他在家待一个星期才出发,他愿意了就这两天跟他说,不愿意也吱一声,他还先拉那老东西顶一阵。   又聊一会儿他们两个就回去了,洗过澡,方前盘着腿在沙发上看影碟,佟鸣出来他就拍拍旁边让他坐。   “你怎么想的?”他开口问。   “跑长途?”   “嗯。”   佟鸣脖子里挂着毛巾,又擦擦头发,眉毛拧着肉眼可见的纠结。   “纠结什么你就说出来。”   “有点心动,”佟鸣垂下手,看着方前的眼睛,“跑长途确实能赚到钱,而且我觉得多跑些地方,看看外面发展成什么样了,挺好的。”   说完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舍。   “可是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方前替他说了出来。   佟鸣点点头。   他俩刚在南江落脚,还没有一起生活多久,这么一走十几二十天不见,他会想他。   方前皱了下鼻子,过了会儿轻叹一口气,两手在佟鸣腿上来回摩擦着:“要不你就听老窦的,去试一次,觉得行就干,不行回来找老马,也不亏。”   “我也是这么想的。”佟鸣应道。   方前咧开嘴笑笑:“反正你出去跑一趟回来能在家好几天,都一样。”   说完他用力在佟鸣白花花的大腿上打了一巴掌:“就这么定了!”   “嘶,”佟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着自己大腿上浮现出的指头印,“你不想我走就直说,别虐待我。”   方前搓搓那块肉,手指印更明显了:“真那么大劲儿吗?我没用力啊。”   “放屁,你以前也这样。”   “你以前咋不说?”   佟鸣笑了一声嘴边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以前想泡你。”   “你泡人的手法真不怎么样,天天还是我上赶着去找你。”   “那也是我的本事。”   “我靠你真不要脸,”方前骂他,“你出本书都得赔死。”   “我对症下药,”佟鸣拉着方前的手指摊开, “你是不是断手纹?”   “这是断手纹吗?我不知道。”   “是,”佟鸣也伸开手和他对在一起,“咱俩的不一样。”   “肯定不一样,谁的手纹一样,”方前把手扣在佟鸣的手掌上,拉了几下,“你明天陪我出去找工作吧,要是你走了我还没找着,剩我一个人就真是操了蛋了。”   “找不着大不了把你介绍给老马。”   “咱俩都跑车?那别见了,天天飞鸽传书吧。”   晚上落地扇摇着头嗡嗡转,方前睡不着,扭头看了看佟鸣,那人挤在墙边平稳地呼吸着。   他坐起来轻声拉开床头柜的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翻了一下,露出在中间夹着的一沓钱。   他拿出来数了数,嗯,还好还够。 第119章 手机   整个南江大的修车厂拢共就两个,其中一个修的大头都是公家车,那个厂也就搞得跟公家似的,里头的人个个头昂得像公鸡一样,瞧见方前两手空空过来了,鄙夷地打量他一眼,不等他说话就把他给撵了出去。   方前气得够呛,一步恨不得迈出两米远离开了那儿。   “修点公家车还真当自己是太监了。”他抬腿迈上公交车,往最后一坐。   佟鸣跟售票员买了两人的票,车急匆匆开走了,他在摇摇晃晃的车上走到最后挨着方前坐下。   方前烦不是没道理,他们已经找了三天了,南江私人的修车店本就不多,问了几家基本都是自己家的生意,那些店主说,大头生意都在修车厂里,他们就能分那一点馍边边,都是兄弟父子一块儿干才顾得上不赔本,没钱雇外人。   除了这家公车专用修车厂,他们还去了南江西南边那家修车厂,名字叫南江第二修车厂。   第二修车厂的规模算起来是最大的,就在江边,东西两边各有一座大桥,落座交通主干道旁。   这儿修的车就多了去了,省内的,省外的,小轿车中巴车,南来北往凡是走这条主干道的,有问题基本都往这儿送。   他俩进去时还是一大早,单单院门边的八个车位就已经全停满了,桑塔纳、捷达挤着放,还有一辆奔驰正在换轮胎。   方前过去问了一句,这里的人倒是还好说话,只是他们说这儿现在不对外招工,负责招工的人这几天也跑出去拉生意了,他要实在想问,就过半个月再来。   半个月,方前不想等半个月,那时候佟鸣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虽然在家躺着舒服,但终归没个正经工作,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他把公交车后窗户打开,靠在那儿吹风,要是真不行,他就再找个娱乐/城先干着,过半个月再去修车厂找那招工的?   “别去了,再熬真老了。”   方前刚念叨一句就听佟鸣在一旁说他老了,他回头瞪了一眼,看见佟鸣正低头翻着电话本。   “你有门路?”他伸过头问。   佟鸣淡淡摇头,他来这儿就半个月能认识几个人。   “找老马问问,他认识的人多。”   回到家里佟鸣就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让他等消息,晚上电话就响了。   “你们明天去汽修二厂,找那个曹大俊。”   老马说曹大俊早年也是跑车的,后来因为跟家里聚少离多,每次出去一趟回来,俩孩子都不认识他这个爹了,他一怒之下再也不跑车了,到汽修二厂干修车,这已经是第九年了。   第二天方前一早就坐公交过去,一进门就找到了曹大俊,是个光头,正在那儿抽烟。   “你就是昨天老马说的那个?”曹大俊打量他一眼,“干学徒?”   “我不干学徒,”方前笔直地站在那里,昂着脖子,“我直接上手就能干。”   “哟,”曹大俊拿着毛线手套晃过来,露出焦黄的牙笑他,“挺狂啊,以前也是干修车的?”   “断断续续两三年吧。”   方前基本没干过学徒,跟着方贯学了两个月拎着扳手就上工了,岔子也出过不少,受到方贯又埋怨又恨铁不成钢的教训也不少,技术倒也练出来了,现在让他上手修一辆车,只要不是大拆大改,不是那种走私回来的日本车要改座改方向盘,他自己就能干。   他看了一眼停在车位上一辆银色奥迪,转脸对曹大俊说:“这样吧曹哥,这车我修,你看看我水平咱们再聊。”   曹大俊嗤笑一声:“你开玩笑,这车整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那我把毛病给找出来,告诉你应该怎么修,这样成吧?”   这倒是没什么风险,曹大俊扬扬下巴,让他去了。   曹大俊手底下还有个徒弟,正傻乐着看热闹,曹大俊看方前轻车熟路把车架起来,咬着手电筒麻溜蹿进底盘下面了,就踢了他屁股一脚,叫他过去看着,学习学习。   他们这种搞技术活的,两分钟就能看出水平深浅。   方前没在底盘下面待多大会儿,就出来又打开油箱盖看了看,然后合上过来对他说:“底盘漏油,油底垫片老化了,得换,他那个油底壳也得洗,估计平时跑的也不爱惜,石头磕了不少,洗干净看看有没有漏,还有它弯臂的胶套也有点老化,不换撑不了几天开车就得响。”   小徒弟已经不乐了,曹大俊叉着腰问:“没了?”   “现在能看出来的就这么多,”方前又回头仔细扫了两眼这辆车,“再细的你得告诉我哪有毛病,或者你让我打个火。”   曹大俊撸撸他光秃秃的脑壳,笑了几声说:“还真没了,这车就一土大款的,前阵子换了辆大奔,这四个圈就不爱惜了,开着库库跑山路。”   曹大俊没再瞧不起方前,当然,也不觉得方前有多牛逼,毕竟这修车厂里厉害的大有人在。   “怎么称呼?”他问。   “方前。”   “嗯,好记,前两天是不是来过?看你有点眼熟。”   “来过一次,说让我等半个月再来。”方前说。   曹大俊笑了一声:“都是诓你的,这儿招工基本靠熟人介绍,自己找来的,都是先干三年学徒再说别的。”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方前又强调了一遍,“我是真不想干学徒。”   “水平是有,”曹大俊摘掉手腕上的表塞兜里,“这样啊,管招工的确实是得半个月才能回,这半个月你跟着我先干,等他回来了我给他说,让你直接来上工,不干学徒,他给你办完手续开始算钱,你觉得成,那今天就开始干,不成我也没办法,看你是熟人介绍来的,只要不给我惹乱子,我就给你担着这责。”   方前想了几秒,就用力点了下头:“行,我干。”   佟鸣一直在外面站着,修车厂里的人都开始忙活了,他站得远,不给他们碍事。   他见方前那两个黑眼珠子在太阳下面闪烁着朝他跑过来,就知道这工作成了。   “怎么样?”他还是问了一句。   “今天开始干,”方前给他说了一遍曹大俊的话,“我觉得还行,这个厂子大,比那些小店稳定,也就白干半个月,能忍。”   佟鸣抬手擦了擦方前脸上的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几点下班?”   “六点,还有公交。”   “我来接你,躺了一个月,第一天开工肯定累。”   方前拍拍他肩膀:“靠谱,走了啊,你自己回吧。”   方前忙活一天,修车洗车,除了中午下班那俩小时就没歇过,到了下午五点多开始收工,他去水龙头下,用力搓着身上的油污和灰。   曹大俊过来拧开他旁边的水龙头:“明天带套衣服过来,你穿这干活,那不都糟蹋了。”   “我是没想着今天直接就上工了。”方前也有点心疼这衣服,他今年新买的还没穿几次。   “技术还行,”曹大俊洗完用脖子里挂着的毛巾擦擦手,冲方前说,“别担心,手上有技术肯定没问题,我们这儿其实也缺人,前阵子走了好几个,新来的都是学徒,指不上事。”   “为啥走啊?这儿的工资不是开的还挺高吗?”   方前今天打听了一下,汽修二厂收益好,特别是近几年进口车多了,买车的也多了,连带着汽车配件卖得也火爆,正式修车工的工资跟在国营厂子那些职工都差不多,甚至还能更多一点,一般都能拿到八百左右,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拿过九百。   “工资是不低,但哪有自己出去做生意赚钱啊,家里稍微有点小本钱的都跑去做生意咯,”曹大俊拧干毛巾又挂脖子上,“下班一块儿去喝点?”   方前想了想:“过两天,今天我弟来接我,他明天就走了。”   “干啥?上学去啊?”   “他跑长途。”   “嚯,那也赚,”曹大俊说着打打他肩膀,“我先走了,明儿九点来就行。”   修车厂是有值班的,轮到值班就早八点到晚八点,正常就是九点到六点。   他走出厂门,看见白色小面包在路边停着,他过去拉开后门,佟鸣扭头问他:“你去后面干什么?”   “我身上脏。”方前拽拽衣服。   “坐前面吧,这车也该洗了。”   方前又把后门拉上,回来坐到副驾驶:“等你回来把车开过来洗,明天什么时候走?”   “晚上七点。”   “七点......那你还能来接我吗?”   “接不了,七点就上路了,我和老窦还得先去装货。”   “那总得吃中午饭吧?”   “嗯,下午两三点出发。”   方前靠在座椅里点点头,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刚一下班,方前洗洗身上换上干净衣服就往厂外跑。   “方前!不吃饭啊!”曹大俊喊,“今天食堂炖排骨呢!”   “不吃了哥!走了!”方前晃晃手里的钥匙,他借了曹大俊的摩托来骑。   骑摩托回家比坐公交快多了,他还绕了趟电子城,到楼下时刚好一点。   他没有多少时间,拧开门看到佟鸣一脸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佟鸣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吃好了饭,老窦叫他他就走,方前再晚来十几分钟他们可能就错过了。   方前一只手背在身后,走过去伸开胳膊抱住他。   “一路顺风。”他在佟鸣后背上下搓搓。   佟鸣搂着方前,看到他背在身后那个白色不透明袋子,就问:“藏的什么?”   “送你的礼物。”方前拿出来,不藏了。   佟鸣从袋子里掏出个盒子,诺基亚,他俩四五月份去城里看的就是这款,当时要1799,没舍得买,方前说那时候的他们还不需要。   他抬眼看着方前,方前扬扬眉毛:“出远门不能没手机,万一有事都找不到你人。”   佟鸣捧着手机盒,不自觉地两边嘴角都扬了起来,压也压不住,眼里含满笑问他:“用你那三千买的?”   “我自己的钱你管我买什么,拆开看看啊。”方前催他。   佟鸣在地垫上坐下来,拆开盒子,里面一个充电器,一部手机,一张说明书,还有一张电话卡。   “我给你挑的号,1125,是不是特别巧?”   “咱俩生日?”佟鸣声音有些惊喜。   “是啊,我看见这号立马就画上了,那个大姐还问我为啥不要那个1268,说那个吉利,我想了半天还是要的这个。”   “这个好记。”   “我也觉得。”   佟鸣抠下来卡,插到手机里,按了半天开机键,手机就‘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开了。   他按了几下,找出电话簿,往里面输了他们座机的号码,联系人那一栏输了一个字——‘家’。   方前伸着头看着:“这就行了,剩下的你自己路上输吧。”   说完他抬头,墙上挂表提醒他该走了,不然他将面临上班第二天的迟到。   他站起来又给佟鸣道了个别:“我走了,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没事也打,路上注意安全。”   他捏了捏佟鸣的手,打从他俩处对象到现在还没分开这么久过,猛地一下心里还有点酸。   佟鸣捧着他的脸在他嘴上用力亲了一下:“走吧,再见,晚上就给你打。”   方前笑着给他摆摆手,穿上鞋就跑了,他听着咚咚的下楼声,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他本来也想过,如果真的决定跑长途了,他就买个手机,没想到方前提前先买了,他心里荡漾着,老窦叫了他两声他也没听见。   “咋门也不关啊,”老窦推开门又叫他,“小佟,咱们准备走了。”   “好。”   佟鸣把手机装好,充电器也塞进旅行包里,临走时看到叠好放在床头的两件背心,这是他们睡觉穿的,右边是他的左边是方前的,他收行李的时候忘了带。   他伸手去拿,手在右边那件上面停住了,又转到左边,拿起来塞进了包里。 第120章 十八天   佟鸣总是会晚上九点多给他打一个电话,因为他有时候会跟曹大俊一起下班出去吃个饭,九点才到家。   “我真没喝酒,我在这事儿上挺有自控力的。”方前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边看影碟一边打电话。   “老窦喝了吗?”他又问。   “他开车不喝酒,休息了才喝。”佟鸣说。   方前放心了点,生怕老窦喝个酒坏事,毕竟佟鸣还是第一次开货车跑那么远,四川,一千多公里,比他们去青岛还要远个三四百公里。   “那就好,四川好玩吗?”   “现在在川西,海拔高,刚进来不太适应,不过很漂亮,天比咱们那边蓝。”   “漂亮你就多看两眼。”方前说着打了个哈欠。   “你要不开车去上班,比坐公交快。”佟鸣听见他困了。   “不开,快也就那二十分钟,我开个车别人想搭车我不得一个一个送回去啊?不如坐公交,眼一闭一睁到家了。”   “那你早点睡吧,我要和老窦换班了。”   方前挂下佟鸣的电话,刚打算站起来洗澡睡觉,电话又响了。   “还有事?”他以为还是佟鸣,没成想是曹大俊。   “跟谁聊呢半天打不通,谈对象呢?”   方前呵呵笑笑:“跟我弟,怎么了曹哥?”   “你明天带上身份证,人回来了,明儿就给你办手续。”   “我靠!真的啊!”方前一下兴奋起来。   说的半个月,现在才十天。第二天方前揣着身份证就过去了,手续办得比他想象中顺利很多,人家什么都没问,登记完就让他走了,说今天开始算工资,月底发钱,不压工资。   回去曹大俊揽着他的肩膀:“兄弟把好话都给你说完了,好好干,过个一年给你分个徒弟,一个月还能多拿三十。”   方前谢过曹大俊,说晚上请他喝酒,曹大俊甩着毛巾在他肚子上打了一下:“你喝汽水儿我喝酒?哪有这么做东的。”   “没办法,年纪大了进不得医院了。”方前捂着肚子进去开工了。   方前以为,佟鸣离开这十八天他会特别想他,但实际上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   汽修二厂生意好,活儿多,他上班的时候几乎闲不住,回到家洗干净,有时候打个电话看个影碟就睡了,早上眼一睁又是七点多,爬起来匆匆忙忙洗漱下楼,到院门口买俩包子跳上公交车,就又是循环的一天。   昨天晚上佟鸣给他打电话说,他再有一天就回来了,应该早晨就能到家,方前隔天去上班就报了休班,这样佟鸣回来的时候他刚好在家。   现在他一个月能休五天,比起之前的两天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佟鸣要回来的那天,方前早上睁开眼还是七点半,这个点都成了他的生物钟了。   风扇还在呼呼响,扇叶吹过来八月多早晨温热的风,他没起,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从他开始工作到现在连着二十天都没休息,就攒着等佟鸣回来,一口气要了三天假,他这个月不算满勤一共就三天假,不然他还想直接五天全请了。   他翻个身,抱着佟鸣的枕头用力吸了一口气,人果然还是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   在床上赖了半小时,他起床把家里收拾收拾,肉眼可见的范围内都收拾干净了,看不见的地儿就随它去吧。   他把他们的地垫又擦了一遍,光着脚踩在上面是他们家夏天消暑的重要方式。   刚擦完他就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随后一串钥匙叮叮当当过后,他们的红色铁门被拧开了。   佟鸣对身后叫他好好休息的老窦应一声好,拎着包进来反手锁上他们家里的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过那短短的走廊,站在地垫前看着同样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前。   这么些天没见,他俩好像没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啊。   方前的眼珠转着,从佟鸣的头发梢扫到脚尖,最后聚在那张脸上,头发长了些,脸没什么变化,佟鸣还是每天讲究地把自己整理干净,胡子也刮得看不出一点胡茬。   方前笑了一声:“这怎么还有点尴尬?”   佟鸣也笑笑:“太久没见不习惯了?”   “才十八天。”   “你还一天一天数着?”   “你没数?”   “数啊,天天数着。”   佟鸣把包放在脚边,又直起身子,方前张开手朝他靠近了一点:“来吧,抱抱。”   佟鸣伸手搂住贴近他怀里的腰,两个人刚抱在一起所有的想念顷刻间奔涌了出来,他用力把方前按进他身体里,方前埋在他颈间,嗅了嗅,嘴唇就重重抵在上面压着他跳动的脉搏。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着,兴许是它咔哒得久了,方前抱够了,就张开嘴咬他脖子。   两个人的交流全成了沉重的呼吸和炽热的身体语言,方前掀开他的衣服让他脱掉,佟鸣才往后退了一步说他得先冲个澡。   方前嫌他麻烦,扯着他的衣服说:“一起。”   他们那厕所里可以洗澡的地方本来就是隔出来的,挤得两个人只得贴在一起,不止是身体,还有贴得严丝合缝的嘴唇,水流想要钻进去也得抓住存在极短的空隙。   佟鸣关上花洒的阀门,抓着墙上的毛巾罩着他俩的头随意揉了揉,头发梢的水珠顺着脊背滚落下来。   方前挂在他身上,两人没去卧室,一起栽到在沙发上,施展不开拳脚又滚到地垫,佟鸣抓了个靠枕塞在方前腰下面。   挂钟的指针转啊转,响啊响,一圈一圈不厌其烦,就像从地上又折腾回沙发上的那两个人一样。   从南边照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多了,有几束透进窗子罩在方前脸上。   方前眯起眼,佟鸣拨动了下他的睫毛。   “眼睫毛都给晒成金色了。”佟鸣说。   方前在沙发上躺着,脑袋枕着佟鸣的大腿,做累了,歇会儿。   佟鸣摸他睫毛让他感觉痒,他侧了下脸,看见对面巨大的镜子里,佟鸣那两个膝盖通红。   他上手搓了搓:“还是别在地上了,硌得疼。”   “那去床上?”   “你又行了?”   佟鸣勾勾下巴:“你人工干预一下。”   又是一通翻云覆雨,结束后两人随便洗洗煮几包泡面,吃了就爬床上睡去了。   佟鸣昨晚就没怎么睡,他和老窦都急着开车回来,老窦跑车十几年,每次到回家的点也恨不得自己开的是火箭。   方前没那么困,躺在那儿跟佟鸣说话,他说十句佟鸣‘嗯’一声,最后他问:“你是决定就跟老窦一起跑长途了?”   这次佟鸣嘴里的‘嗯’变成了‘跑’。   佟鸣翻个身面对着他,还睁着眼说:“我跟老窦合得来,这一趟下来,我觉得能干。”   老窦也不是个话多的,不吸烟,开车的时候不喝酒,就喜欢在车上放大悲咒盘手串。   佟鸣听老窦说,他以前烟酒都来,后来前妻跟他离婚,他把酒戒了一半,和魏淑芳结婚之后,魏淑芳极度厌恶烟味儿,他就把烟给戒了。   所以老窦知道佟鸣也不抽烟的时候极为高兴,他说跑长途的,一百个里也难找出俩不抽烟的,因为长途太枯燥,跑车又不敢喝酒,好些胆子大的边开边喝,车毁人亡,事故一多了司机也怕,就个个跟个蒸汽机似的,烟往嘴里一叼从早到晚冒气儿。   佟鸣和老窦性子合适,老窦也喜欢佟鸣,不偷奸耍滑,不油嘴滑舌,开夜路也稳当,他们回来的路上老窦就使劲往他怀里塞橄榄枝,让他跟他一起跑,钱也再多分他一点。   “干吧干吧,你想干就干吧。”方前说着晃晃腿。   佟鸣轻轻‘嗯’了一声,没多大会儿睡着了,方前也合上眼,一觉睡到太阳快落山,俩人是给饿醒的。   方前坐在床上发懵,佟鸣爬下来去厨房逛了一圈,要啥没啥,比他脸都干净。   “晚上出去吃?”他回到卧室门口说。   方前懵着点点头,又问他:“今天是不是星期五?”   佟鸣看看墙上挂着的日历:“是。”   “叫你弟一块儿吃火锅去吧。”   南江的火锅店哪个好吃方前门儿清,不是重庆火锅,就是他们这儿从小吃到大的风味,他俩到万山红点好菜,李昭和尧秋泽才过来。   “你下班这么晚?”   那俩人在对面坐下来方前问,尧秋泽往里挪挪,坐在他对面接过来筷子:“没,我去书屋了。”   “你不就在新华书店吗?还去什么书屋?”   “嗐,你不懂。”尧秋泽不多给他解释。   方前懒得懂,他和佟鸣肚子里没食儿,饿死鬼一样点了一大桌,最后方前夹起来一大块牛肉,实在吃不下了就放在佟鸣碗里。   “这不你点的吗?”   “吃不了,你吃。”   “我不吃。”   方前又夹起那块肉递到佟鸣嘴边:“少爷,张嘴。”   佟鸣看到对面的李昭正看着他俩闹,张嘴把那块肉吃了,叫方前别再给他夹,方前也放下筷子不闹了。   他们出去逛了一圈,消消食就在公园门口分开了,回去的路上尧秋泽捂着肚子直打嗝。   他一抬头,看见李昭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他用胳膊肘顶顶他:“你在想什么啊?”   李昭低头冲他笑了一下,两个手在身边垂着没动静,尧秋泽两只眼睛暗了暗,又问一遍:“在想什么?告诉我。”   李昭拿尧秋泽没办法,这小孩儿就这样,什么事都得知道,有脾气了就会一直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暗自生气,气大了还会掉眼泪。   他犹豫了一阵,才用手语告诉他:“我觉得他们两个不太对。”   “我哥和方前?怎么不对了?”   “太亲密了。”   尧秋泽想想,他没什么感觉:“他俩以前就那样。”   李昭的手停了一下,又缓缓比划道:“也许从以前就开始了。”   尧秋泽站住了,他开始调动他所有的脑细胞回想,他哥和方前到底是真的不对还是李昭想多了呢?   他在这方面没有太强的雷达,他所认识的人里,李昭是打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了是同性恋,以及后来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也正是因为他们是同性恋他才去认识的,他还从来没靠自己去猜过。   那两个人是真的太亲密了?他们在镇上的时候和现在也差不多,方前跟谁都能好,他哥就对方前好,只是越想他就越觉得,那两个人之间好像确实多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比如他们闭口不谈当初闹矛盾的原因,单独跑去海边不告诉他,一起来南江租一间房子睡一张床。   方前就不说了,他哥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方前救过他的命,要么......尧秋泽越想越可怕。   “靠!”他沉着嗓子骂了一声,转脸就往南边走。   李昭忙快步跑过去跟上他,拉住他的胳膊,尧秋泽甩开他的手说:“我要去问清楚。” 第121章 曝光   方前刚打开电视,新租的影碟还没塞进VCD,门就被哐哐拍得震天响。   “谁啊?”他大喊一声。   外面的人还是拍门,不出声,佟鸣穿上拖鞋下来:“我去开门。”   红色大门一拉开,刚说了再见的尧秋泽和李昭在门口站着,俩人一脑门的汗。   “怎么又过来了?有事?”佟鸣看着他俩问。   “有事。”尧秋泽答得格外郑重,直接从佟鸣身边挤进屋里去。   李昭有些抱歉地看了佟鸣一眼,在尧秋泽背后给佟鸣打手语说:“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佟鸣问。   李昭没好意思说。   方前把影碟推进去,电视亮起画面,他走到尧秋泽面前:“怎么了这苦大仇深的,让人抢钱了啊?”   尧秋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话要问你们,你俩必须给我说实话。”   方前看他这样子觉得好笑:“那你倒是问啊。”   佟鸣轻咳一声,他似乎已经猜出来了,但方前全然不知,他给方前使了个眼色,方前瞧见了,皱着眉头理解了一下,扭头看看镜子边的垃圾桶。   我靠!   他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尧秋泽话都还没问出来,随着方前的眼神往旁边一瞥,看见那垃圾桶里几团纸下面露出来几个用过的套子,不仔细看也注意不到,但凡一仔细看......   屋子里坠入死寂,方前就看尧秋泽眼皮抖了抖,俩眼珠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面倒过去了,亏得李昭在后面接着。   方前尴尬地抓抓头发,走过去挡住垃圾桶,抬手指指沙发叫李昭把尧秋泽先放上去。   “你不是扔了吗?”他咬着牙问佟鸣。   “这不是垃圾桶吗?”佟鸣小声回他。   方前无言以对,这还真是垃圾桶。   尧秋泽倒也没真晕倒,刺激是刺激住了,他坐在沙发上呆愣愣的,方前在他面前蹲下,手按在他膝盖上说:“不至于,真不至于。”   尧秋泽看看他,又抬眼看看站在方前身后的他哥,整张脸一下就皱了起来。   “啥时候的事啊!”他崩溃大喊。   “小点声,”方前尴尬劲儿过去了,站起来往旁边一坐,大咧咧靠在沙发上,“你要是说我,那就过完年的事,你要是说你哥,那你让他自己说。”   尧秋泽盯着佟鸣,佟鸣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比他早点。”   “你得说早多少。”方前在旁边煽风点火。   佟鸣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说:“去年七八月吧。”   “七八月?那......比我还早?”尧秋泽惊呼,“难怪你知道我和李昭的事那么淡定!”   他又呆了一会儿,还是崩溃:“为什么就是方前啊!”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当然,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都是他在聊,方前负责数星星。   他自知就算在方前心里不是第一,那至少也跟他哥差不太多吧,没想到他压根就是个局外人。   “局外人!”他又愤愤强调一遍,“一想起来那俩月我天天发愁怎么缓和你俩的关系,现在我就越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丑,我真傻。”   “哎呀,”方前捅捅耳朵,“你说话正常点。”   尧秋泽又拽他,非让他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跟我哥谈呢?你是真的喜欢他吗?你不是受不了男的吗?”   “受不受得了现在也就这样了,”他把尧秋泽抠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头掰开,“我有什么办法,是你哥当初把话说绝了的。”   佟鸣听见这话,挑了下眉:“所以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你别拱火。”方前冷言道。   但佟鸣不听,眉毛和眼睛一起耷了下去:“我不逼你,你要是真不喜欢......”   “闭嘴,”方前打断他的表演,又冲尧秋泽说,“我喜欢你哥,所以我俩就搞上了,就这么回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尧秋泽满肚子的牢骚,可是看到方前那威胁的眼神又给吞回去了,他又侧过脸看看佟鸣,小声问:“那......爸知道吗?”   佟鸣点了下头。   他听到了方前干巴巴的笑声。   “现在也不怕告诉你了,其实我俩就是因为镇上人都知道了,待不下去了才来的。”   尧秋泽的背弯下去靠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抓住方前的手腕。   “很难吧,在镇上。”   “没啥难的,就是烦。”方前说。   尧秋泽轻轻叹口气:“没办法,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我是真没想到,咱们三个竟然全都变成了同性恋,这太魔幻了。”   可不是吗,方前看了佟鸣一眼,爱情这种东西就是他妈的魔幻。   那天晚上尧秋泽又赖到这儿睡了,他非要跟方前睡一块儿,佟鸣和李昭一个睡沙发一个打地铺。   晚上尧秋泽瞪着俩眼说个没完,方前睡了一下午也不困。   “我爸当时是什么反应啊?”   “没什么反应,他......接受挺快的,也可能我那时候住院,他不忍心说狠话吧,就说只要我俩觉得幸福就行。”   “唉,我爸就是这样,他对我们实在没什么太高的要求,活着,过得好,就成了。”   “那你打算让他知道吗?”   “至少等过年吧,回去看看情况,但是我觉得有你俩这个先例,我把李昭带回去他也就懂了。”   “嗯。”方前点点头。   尧秋泽躺在那儿,眨了会儿眼睛,又压低声音说:“真是没想到,我就说他怎么能跟你那么好,竟然是因为喜欢你。”   “别说你,我也没想到,刚知道那会儿差点没被他给吓死。”   “那你为什么又喜欢我哥了?”   “我啊,”方前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兀自笑笑,“你哥这个人吧,他犟得很,我之前还用绝交威胁过他,没用,他只要发现我有一点放不下他的意思,他就死抓着我不放,那我没办法啊,我只能问我自己,能不能离开他,狠了好几次心,都不行。我还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跟别人谈恋爱了,他会是什么反应,我一想到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就会很疼。后来过年来你家,我发现你跟李昭俩男人过得也挺好的,没那么可怕,所以那天晚上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睡,我咬咬牙就上了,那时候是打算豁出去的,可是一旦决定接受了,就发现喜欢上你哥其实是件挺容易的事。”   方前说完尧秋泽愣了一阵,突然爬起来:“你俩是在我家沙发上就搞起......”   方前着急忙慌捂住尧秋泽的嘴:“没搞!就聊了两句,你别喊。”   尧秋泽眨巴两下眼,方前才把手松开,俩人又一起躺下了。   “哎,”过了会儿尧秋泽朝他勾勾手指头,猥琐的笑法在那秀气的脸上甚至有点诱人,“那套子是你用的还是我哥用的?”   方前一下就锁着眉头把耳朵挪开了,尧秋泽看这架势,也不求他说了,嗬嗬笑笑说他懂了。   躺了一会儿,他又不老实凑过来:“为什么啊?”   “哪那么多为什么?”他斜他一眼,一想尧秋泽也二十了,他就不信这么久他跟李昭就没做过,他也懒得害臊了,回味着舔了下嘴唇:“你哥干得挺爽的。”   尧秋泽捂捂耳朵:“这话也太糙了。”   方前无语:“问的也是你,矫情。”   尧秋泽在知道他俩的事之后往他们这儿跑得更勤快了,佟鸣这次在家里待了七天,又和老窦一起去了广西,再回来就九月下旬了。   方前又休了三天,俩人在家里腻歪一天,第二天睡醒就去家电城买了台冰箱回来。   海尔的,双层,放在单人沙发的旁边,他俩打算干几个月就攒点钱添个大件。   那天下午五点多尧秋泽往佟鸣手机上打了个电话,叫他们晚上一起出去玩。   上次他们晚上去旱冰场滑冰,尧秋泽摔得四仰八叉,两条腿磕得乌青,还嚎着再也不跟他们玩儿了。   “这次我带你们去个地方,你俩......八点出来吧,咱们公园门口见。”   “去哪啊这么晚,他不会叫咱俩去蹦迪吧?”方前说。   佟鸣耸耸肩。   晚上八点,他们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尧秋泽和李昭都在,他带着他们穿过了两条街,这路他认得,如果走公园旁边的柏树林穿过去会更近。   “晚上不要老往柏树林里钻。”尧秋泽老气横秋地说。   这话小时候大人就这么教育过他们,晚上不要去柏树林,会看见不好的东西,那时候在他们小孩儿之间都谣传柏树林会闹鬼。   尧秋泽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门口停下,他们仰头看着木质的门牌——‘山海书屋’。   这书屋比一般书店装修的有情调,有些英伦复古风的意思,屋里的灯是琥珀色的,门是一大面带着花纹的毛玻璃。   尧秋泽推开门进去,冲他们勾勾手。   打从从镇上书店离职,方前就没再往书店去过,再次闻到油墨香竟然还有些想念。   这个书屋有两层,书架琳琅满目,都是木质书架,给油墨味儿中又增添了些木头味道。   这里不像新华书店一样,不管大人小孩儿去看个书,只要脸皮厚一屁股坐地上就看了,这里摆着很多黑色皮质沙发,没有沙发的地方还放了实木椅子。   虽然这地方是不错,但方前感觉有点奇怪,尧秋泽干嘛大晚上带他们逛书店?这书店大晚上干嘛不关门?还有为什么店里坐着的都是成年男人?   尧秋泽走到柜台和一个老头儿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又朝他们勾勾手。   他们走到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下了,方前直接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佟鸣还当真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来看。   “哥,不是真让你来看书的,”尧秋泽把佟鸣刚翻开的书合上,很轻地说,“我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都和我们一样。” 第122章 朋友   尧秋泽说,跟他们一样的意思是......现在这里的这些男人都是同性恋?   他们扭着头看了一圈这些人,和他们一样,平时站在人堆里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他们平时也完全不会去想,原来这个城市有这么多人也是同性恋。   “其实来这里的人是很少数的,如果今天晚上十一点之后你真的去了柏树林,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群魔乱舞了。”尧秋泽说。   “什么意思?”方前问。   “很多人并不知道这里,知道了也不会来,在这里的人可能是来交朋友的,可能是来诉苦的,当然不排除有人是来放长线钓大鱼的,但在柏树林里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找人上床,哪怕完全不认识也无所谓,只要对上眼神,睡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穿上裤子就走了。”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佟鸣问尧秋泽。   “我也是来这儿才知道的。”   “为什么来这儿?”   “为了......寻求一个认同感吧,”尧秋泽看着他说,“哥,我和李昭在这里的半年每天都很小心,我们的感情只敢关上房门自己说,后来知道了这里,认识了几个朋友,才发现能找到一样的人,一两个星期聚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孤独和恐惧的感觉真的会少很多。”   佟鸣缓了会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尧秋泽和他不一样,他从小习惯孤独,但尧秋泽的感情都需要输出口,以前是书,现在是志同道合的人,他没有必要管太多。   方前又扭着头看了看这些人:“你的朋友也在吗?”   “没在,我今天就是带你们过来看看,万一你们不喜欢这儿呢,”尧秋泽又指指楼上,“要是你们愿意,下次我们聚会的时候我叫上你们,就在上面。”   他们又去二楼看了看,和一楼布局差不多,只是沙发和椅子分布的更为集中,更适合几个人坐下闲聊。   离开书屋他们又在公园门口分手,路过柏树林的时候方前停了一下,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说:“原来以前大人说里面有脏东西是指这个。”   他又问佟鸣:“你说,我小时候那会儿也有这些东西吗?”   “一直都有,”佟鸣也从那片林子里收回目光,“或许就是因为那时候更见不得人,才躲在这种连脸都看不清的地方。”   “你弟说的下次叫上我们,你怎么看?”   “看你,”佟鸣说,“我不需要什么认同感,如果你想去认识点朋友,那就去。”   方前想了想:“去吧,去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人。”   “嗯。”   尧秋泽再打电话约他们去山海书屋,就是十月了。   这次他们直接在书屋见面,一进门,店里还是和上次他们来时候一样,一个头发灰白的大爷在柜台里站着,一楼有几个男人,要么独自看书,要么两个人坐在一起小声聊天。   大爷看见他们俩,没有做声,指指楼上,他们悄声上去,推开二楼那扇不透明的印花玻璃门。   “哥,方前。”尧秋泽朝他们招手。   李昭也在沙发上坐着,在和一个人用手语交流。   “这儿还有人会手语?”方前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邵哥是孤儿院的志愿者,那里好多小孩儿都是聋哑人,他就学了手语,之前李昭有时候也会跟他去,不过现在李昭要去医院,就没时间了,他俩正在聊这事儿。”尧秋泽说。   二楼除去他和佟鸣还有七个人,方前以为所谓的聚会就是一群人坐在一块儿开会,但他看这些人好像很随意,没有固定谁要跟谁聊,没有固定谁要坐在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尧秋泽给他说,邵朗也有对象,就是那个正在喝水的男人,看起来也有四十来岁了,眼尾额头都有了皱纹,剩下的三个是单身,其中一个刚受过情伤,还没缓过劲儿,一个刚刚察觉自己喜欢男人,吓得不行,还有一个倒是挺浪荡的,来这儿纯属听八卦。   “你跟他们的关系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方前问他。   “肯定不像跟你们这样的程度啊,其实大家出了这个门都基本不会联系,除非像李昭和邵哥这种一起搭伴工作的联系才会多点,”尧秋泽凑到他耳边,“大多数人还是会怕自己暴露在社会里的。”   有人过来找方前和尧秋泽聊天,佟鸣就拿了本书自己坐在沙发里看。   “牛虻,这本书我也喜欢,你刚刚开始读吗?”那个被尧秋泽称之为‘浪荡’的男人坐到佟鸣身边。   他是从刚刚那两个人进来就瞄准了他们,有些浪荡的人只追求身体上的刺激,但他不,他同样喜欢精神和思想上的刺激,所以他才来的书屋,就算钓不到大鱼,他也喜欢在这儿听除去屎尿屁和昨儿射几次之外的话题。   佟鸣手里的书才刚刚翻了不到十页,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刚开始读,他没多话,只礼貌点了下头。   “你平时还喜欢读什么,说不定我们有共同语言。”浪荡男翘起二郎腿,语气也变得有些暧昧。   “安徒生童话。”佟鸣说。   “嗯?”浪荡男似乎没有想到,他笑了一声问为什么。   “给我对象讲睡前故事。”   浪荡男了然了,人家压根不乐意跟他说话,他的目光又瞄向方前,下一秒,耳边的翻书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他收回目光,看来今晚这里没他能钓的鱼,站起来走了。   佟鸣继续低头翻着他的书。   方前不知不觉就和这些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听他们说,这个山海书屋是楼下那个老爷子开的,用他小儿子的名字命名,他儿子十来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性向,告诉了老师,老师找到了校长,校长直接广播通报批评了他,把他儿子吓得差点自杀,这老爷子就把儿子送去国外念书去了,在国外看了一年多的心理医生才好转。   “所以镇上的人让你们去看医生,你们去了吗?”尧秋泽问方前。   “没啊,跛子叔给了我一个电话,我揣兜里就没管,后来都不知道丢哪去了。”方前说。   “不要盲目相信这些,国内治疗同性恋的心理医生很多都不靠谱,”邵朗对他们说,“之前有个男的,说是去治疗中心,结果就是把他绑在电椅上,一边让他看片一边电他,后来把人电得硬不起来了,治疗中心就说人好了,出去了才发现,不是对男人没反应,是对什么都没反应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去年在书屋门口碰见他,他没敢进来,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说他家里还在想办法给他治疗,现在也没再联系,不知道了。”   邵朗是说给那个和尧秋泽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小伙听的,他正向他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心理医生,他怕他爸妈日后知道了接受不了,想趁着自己刚刚开始对男人有欲望,还不算陷得太深,把自己给掰回来。   “邵哥,你说如果我豁出去了,有可能治好吗?”   邵朗看看他那站在不远处吹茶叶的对象:“他十年前还进过半年精神病院,现在不还是这样吗?你如果真的决定要去看医生,一定要擦亮眼,自己心里有个谱,别弄得人财两空。”   小伙沉默半晌,说知道了,就走了。   后来又聊了一会儿,方前给他们说了在镇上那几天发生的事,邵朗听罢安慰他:“你们这样倒也省心,起码没有家里的阻碍了。”   省心吗?方前淡淡笑了一下,倒不如说是他狠心吧,反正跛子是这么说的。   他从来南江开始只给家里打过两个电话,都是跛子接的,他本意是想问问方贯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结果第二次,跛子念叨他,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和家里决裂,他太狠心了。   那时候佟鸣正在外面跑车,他不想把这糟心事告诉他,也没再往方贯那儿打电话。   说他狠心就狠心吧,反正他这辈子是没法按方贯的要求过活,他觉得他对方贯的愧疚,那七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佟鸣,现在这里才是他的家。   书屋关门了,他们还是走公园回去。   “我觉得邵哥和他对象还挺好的,懂得多,人也好说话。”方前说。   “那下次还让尧秋泽叫上你。”   “你不去?”   “去,我书还没看完。”   “对了,那个男的坐你旁边叭叭说什么呢?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方前刚想起这档子事。   佟鸣语调轻快地一扬:“是啊。”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方前眼角抽了一下。   “你要是能吃个醋我就更高兴了。”   “呵,”方前冷笑,“我就不吃,我气死你。”   “那我也不说,我急死你。”   “你这贱嗖的跟谁学的?”   “你。”   方前一下把佟鸣从石板路上撞到草坪上,这时候一个急匆匆走过的人撞到了他肩膀,把他也撞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哥们儿。”   那人一脸的汗,眼镜都起雾了,跑到前面花坛边跳进去到处乱扒。   他们两个站住扭头看着那人,方前说这人是不是东西丢了?佟鸣摇摇头:“不知道。”   “去看看,”他跑过去,问那花坛里的人,“哥们儿,大半夜你找什么呢?”   “我文件掉了,操,”那人把眼镜拽下来在衣服上蹭蹭又架回去,“我明天开会还得用。”   “掉花坛里了?”   “不知道,我出来就穿了个公园。”   “我们帮你找,长什么样?”   男人说就一个牛皮纸袋,薄薄一张。   方前和佟鸣分开帮那男的去找什么牛皮纸袋,这公园横穿过来可是有段距离,加上文件薄,今晚又有小风,三个人一起找了将近二十分钟也没看见影子。   “你......”方前也一头汗,回去犹豫着问了一句,“不是从柏树林出来的吧?”   男人直起腰脸一黑:“啊?”   “我的意思是,万一掉在那里就不好找了。”   “不是,”男人走过来,叉着腰,看看方前,也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书屋里出来的。”   “啊?”轮到方前吃惊了,“那你......”   “我在一楼,见到你俩了。”   方前呵呵笑笑:“那还真巧,你那文件重要吗?”   “熬了一星期赶出来的。”   “丢了会怎么样?”   “挨骂呗,”男人用力揉揉头发,朝方前伸出一只手,“算了,这大热天的,我晚上回去再加班补一份,秦子豫,怎么称呼?”   “方前。”方前跟他握握手。   “你俩倒是聊上了。”   他们两个扭头看过去,佟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从北边走过来。   “哥们儿!”秦子豫高兴地接过来,在佟鸣肩膀上锤了一下,“太靠谱了!”   秦子豫拆开纸袋看看他的文件,检查没问题了又塞回他胳肢窝下面夹着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他使劲拽拽拉链,这死拉链还是拉不上。   “坏了,换一个吧。”方前看着都费劲。   “不舍得扔,回家换个拉链还能用,”秦子豫又把包塞回胳肢窝下,笑着对他俩说,“为了表达感谢,改天请你俩吃饭。”   “不用了,小事。”方前摆摆手。   “就当交个朋友,”秦子豫从兜里掏出手机,“你俩是一起的?”   “是,”方前说完又给佟鸣解释,“他也是那个书屋的。”   秦子豫把手机递过来:“留个电话吧。”   方前就把家里的座机电话输了进去。   他们一起走到公园门口,路上和秦子豫聊了几句,秦子豫是个公务员,今年二十五了,而且他还有个认识十八年谈了八年的对象。   “谈了八年?”   “是不是特震撼。”秦子豫好像对他这段感情很骄傲。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去书屋?”   “唉,”秦子豫叹口气,“他去年调到别的地方了,得待两年才能回。”   “你们是同事?”   “嗯,住一个院儿,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工作,都一块儿。”   “等于说你们从来没分开过?”   “是这么回事,”秦子豫要走另一条路了,“改天见。” 第123章 跳舞   123.跳舞  祝你们幸福   秦子豫打电话来约他们出去吃饭时,正是佟鸣要出发的前一天。   晚上方前下班,回家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就跟佟鸣一起去了约好的炒菜馆。   秦子豫早已点好了菜,他那个舍不得扔的黑牛皮公文包也换好了拉链,就在手边放着。   方前对他和他对象很感兴趣,秦子豫一聊起来也是滔滔不绝。   秦子豫的男朋友和他一般大,叫付歌,跟他家隔着两栋楼,他俩从小关系就好,后来上了高中,付歌是班里的班长,学习好长得也凑合,身边老是围着一圈人,秦子豫心里不舒服,就跟付歌疏远了一段时间。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有一天下大雨,我心情不好,那段日子学习往下滑,我爸我妈又天天吵架,我不想回家,就一直在教室待着没走,结果晚上十点多了,学校都落锁了,他翻墙进来找我,给了我一把伞,说让我跟他回他家睡,我不愿去,他就问我怎么样才能让我高兴,”秦子豫吃了两口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说,你有本事亲我一下。”   “这还能叫不知道?”   “真不知道,其实我那个时候就是耍他的,那时候哪知道俩男的是怎么个事儿啊。”   “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亲了我一下,亲完之后我俩都傻了,”秦子豫咬咬筷子,“我俩也没聊过什么在不在一起的事,青春期吧,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老是趁教室没人偷偷趴桌子上亲嘴,毕业了,考了一个大学,就这么一直到了现在。”   秦子豫还说了很多,方前听得出秦子豫喜欢他对象喜欢的要命,连刚工作的时候付歌送他个公文包,拉链修了好几次也不舍得扔。   秦子豫喝了不少酒,通红着脸对他们说,他和付歌之间已经不只是爱情了,还是亲情,还是生命。   “是生命的羁绊!”   方前笑他:“就你这样还嫌邵哥他们酸?你自己也够酸的。”   “我没嫌他们酸,”秦子豫摇摇头,“邵哥他们老在上面讲一堆大道理,我不乐意听,你说我这工作,天天上班大道理都听不完,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秦子豫不常去书屋,用秦子豫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的工作比较敏感,要低调,不想被人抓到把柄。   要不是那天吃完饭秦子豫又拉着他们去迪厅,方前就信了。   “你来这种地方不算腐败吗?”   迪厅里那又黑又大的音响在地上墙上架了好几台,声音大得让人的心脏直发颤,方前生怕秦子豫听不见,对着他耳朵大喊。   “腐败什么我花自己的钱,”秦子豫也在他耳朵边喊,“我和付歌读大学的时候一不爽了就会去舞厅蹦一会儿,很有效!”   “怎么说?”   “因为你在这里啊,”秦子豫推着方前的后背把他推到佟鸣身上,“不管是抱着谁,搂着谁,拉着谁,都没人会说你是变态。”   秦子豫说完把眼镜摘掉往兜里一塞,跟着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五光十色的灯球开始摇摆。   在迪厅被音乐震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躺到床上方前的心脏还在突突直跳,他翻来覆去,佟鸣睁开眼问他:“你在折腾什么?”   方前拉起佟鸣手放在心口:“有没有感觉我心脏跳得很快?”   “有点,”佟鸣捂着他胸口,“在想谁?”   “在想狗。”方前把他手拍掉。   佟鸣翻个身,叫他也转过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啊。”   “很久很久以前......”   “嗯。”   “有个小女孩......”   “咋了?”   “她的名字叫拇指姑娘。”   “......你有病吧?”   佟鸣拉住要翻回去的方前:“能叫睡前故事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讲完。”   “讲。”方前又躺回来,反正他心突突的也睡不着。   "拇指姑娘......"佟鸣停顿半天没了下文,“我忘了是个什么故事了。”   “你到底行不行?”   “行,我给你讲丑小鸭,”佟鸣继续,“很久很久以前,有只鸭子,它的名字叫丑小鸭......”   鸭子还没变天鹅,方前就睡着了。   自从上次秦子豫和他们一起吃饭蹦迪之后,他们的交流就变得频繁起来。   秦子豫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朋友,每次一问,他就说他要小心谨慎,这个圈子里的人可能前一秒跟你哥俩好,后一秒就对你说,兄弟,干一炮。   “还是跟你们这种有对象的玩安全点。”秦子豫说。   佟鸣在的时候他就找他俩一起玩,佟鸣不在的时候他就找方前玩。   其实比起尧秋泽的那些朋友,方前确实也和他更聊得来。   秦子豫虽然是大学生,但他不舞文弄墨,他说他烦都烦死了,打从大学毕业起就一本书都不想看,正合方前的胃口。   十月多放假,本来说好要回来的付歌因为工作没办法回,秦子豫落单,他就跑去方前家里吃饭。   “你们租这房子不错啊,跟付歌他爷爷家特别像。”秦子豫逛了一圈说。   “你天天念叨付歌,到现在也没见到个人。”方前把秦子豫特意在院门口租过来的山村老尸放到VCD里。   “总能见到的,总能见到的。”   秦子豫在他们家看到很多书。   “本草纲目,牛虻,基督山伯爵,周总理选集都有啊?”秦子豫拿着书问佟鸣,“这都是你读的吗?”   “你怎么不问我?”方前说。   秦子豫咧咧嘴:“我又不瞎。”   方前‘嘁’一声:“都是他的,他喜欢看书,高考的时候要不是没有人管,他应该也是大学生了。”   “现在也不晚啊,”秦子豫说,“成人高考,社招,现在挺多人考的。”   “对啊,”方前看看佟鸣,“你想读书吗?”   佟鸣把秦子豫放下的书摆回柜子里,合上柜门说:“我现在已经学不进去了。”   “我说真的啊,”方前跟过去,“你要是想读书就去读,我可以赚钱。”   “可是你修车一个月也就八百块钱,你还得交房租,他还得交学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秦子豫插话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两年可能不行,以后我们打算自己开店。”   “修车店?”   “对啊。”   秦子豫点了下头:“那还行,修车现在赚得很,反正成人高考什么时候都不晚。”   不知不觉,佟鸣和老窦一起跑车已经三个多月了,方前在汽修二厂也三个多月了,他们从半截袖换上了厚棉衣,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也比去年冷,老窦说今年怕是十二月就要开始下雪了。   这个季节佟鸣和老窦不会闲在家里,因为越是天气差,他们越是赚得多。   老窦是个老司机,没有他不认识的路,佟鸣胆子大,所以他们两个就敢接别人不愿接的单子,一趟下来赚的钱能顶那些人跑两趟。   方前还是忙,车坏不分季节,而且到了年底厂里又走了几个老师傅,说是钱存够了,要自己单干,好些小徒弟被迫顶上,那些小徒弟一个个高兴得不行,因为成了维修师傅就有钱拿了,愁得都是原来的师父,因为这些人捅了篓子他们还得担责。   方前还乐得打趣曹大俊,他那个小徒弟拧错了螺丝,害得曹大俊扣了五十块钱,曹大俊恨不得把那小子头毛薅掉插自己的秃脑壳上。   “你别乐,明年你也跑不了,你没听说明年要放开招人了?进来的都是毛头小子,一个人得带俩,一群活阎王。”曹大俊说。   “至少一年才能带人,我就是过了年也顶多来半年。”方前躺在车底下说。   “你进来都不是按流程走的,带徒弟当然是先锋咯。”   方前‘呸’了一声,叫曹大俊别咒他,他一点都不想带徒弟,天天看那群小子把老师傅气得血压高,头发一把一把掉,他不想年纪轻轻就秃头。   过了会儿曹大俊过来拍拍车盖:“你弟过来接你了,你们兄弟俩处得跟两口子似的。”   方前从车底下爬出来,带着一身的灰跑出去,看到白色小面包停在厂门口。   他冲过去敲敲窗户,车窗降下来,他弯下腰:“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明天才到吗?”   “提前赶回来了,要下雪了。”佟鸣对他说。   果然像老窦说的,刚入了十二月,天就开始下雪了,现在他们说一句话吐出来的全是缭绕的哈气,差点都看不清眼前的人。   方前下班了,回去的路上和佟鸣一起去澡堂洗了个澡,厕所里的花洒只能冲凉水,他俩还商量着要不要学老窦,买个热水器用。   他们家里的暖气不热,因为这间房两三年没人住了,魏淑芳没有掏钱开暖气,十一月底刚开始供暖,他们的暖气片有问题,一直没修好。   每次佟鸣出去十几二十天再回来,他们两个人就像饥/渴的动物,把被子往身上一罩叠在一起整夜整夜地取暖。   这次佟鸣在家里待了不到三天就又走了,老窦说要赶在年前再跑两趟,等到了过年,他们这一休就是一个多月了。   然后佟鸣再回来,他们家里就暖和了,暖气片修好了,加上他们屋子小,方前直接在家穿半截袖。   这次迎接他的不止方前,尧秋泽和李昭也在,秦子豫也在。   尧秋泽家里没有暖气,知道他家暖气片修好了之后就老是跑过来,美其名曰陪方前,其实就是蹭暖。   “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你家有暖气,李昭在医院也有暖气,就我没暖气。”尧秋泽穿着一件单长袖,脸颊热得通红。   “你在新华书店没暖气?”秦子豫问他。   “新华书店哪来暖气,书那么金贵的东西怎么能禁得起暖气烤,你到底是不是大学生?”   “这跟我是不是大学生有什么关系,我考的又不是新华书店大学。”   “你家没暖气吗?”   “有啊,我不想在家,”秦子豫说完又哀叹,“付歌又回不来了。”   现在秦子豫都和尧秋泽还有邵朗他们混熟了,大家还是没见到他口中的付歌,秦子豫是和爸妈一起住的,他爸妈在他结婚之前不许他搬出去,说他浪费钱,得攒着钱买房子结婚,所以他一休息就跑出来找人玩,免得他们一看见他就叫他去相亲。   “合着你俩这么多年都是偷偷摸摸的。”   “所以啊,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们,”秦子豫吃着冰凉的橘子,“两个人和家里say goodbye了,两个人有个好爹,我和付歌不知道到时候要经历什么狂风暴雨。”   那顿晚饭是李昭和秦子豫一起做的,他俩做饭都好吃,佟鸣去洗澡了,尧秋泽坐在沙发上对方前说:“邵哥的照相馆开起来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方前也剥了个橘子:“他不是说过完年再开吗?”   “他们想赶年前拍全家福的趟。”   “那是得去啊,找一天一起吧。”   “就明天吧,正好李昭也有空。” 第124章 结婚证   邵朗的照相馆是昨天开业的,他们去花卉市场买了两个大花篮带过去。   昨天刚开业,今天的生意就很红火,店里搞活动,拍全家福可以送三张儿童艺术照。   送走了那波拍艺术照的客人,邵朗总算闲下来招呼一下他们。   “这大冷天的你们还大老远跑过来。”   “你新店开业我们肯定得来捧场啊。”方前正在翻着一个相册,那里面都是邵朗的对象年轻时拍的山水照。   “玩过相机吗?”邵朗问他。   “没有,我对这个不在行。”方前说。   他们所有人的照片几乎都仅存于证件照,方前倒是有几张他和佟鸣的合照,是在青岛时梦姐给拍的,来南江落脚之后他们就给老萧打了电话,老萧给他们寄过来厚厚一沓比赛照,还有梦姐自己拍的海。   邵朗拍拍手:“这样,让他给你们拍几张,到时候压到玻璃板下面,给我们做宣传。”   邵朗说,他们开照相馆的都得挑些好看的照片贴出来当招牌,这几个人长相都端正,可以说俊朗,可以说漂亮,一个人一个风格。   邵朗很喜欢方前,他喜欢方前眉眼间总是充斥着年轻人蓬勃的朝气,让人看着心情就会好。他对象说,他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就让那个三十岁整天跋山涉水居无定所的男人痛苦不已,自己把自己送去了精神病院,半年后出来再见到他,还是神魂颠倒,于是便永远留在了南江。   男人拍照时的话会比跟他们坐在一起时多很多,他教他们不要那么死板,不然又拍成证件照了。   拍了十来张,男人吹吹茶叶,喝了一口茶说,这几天空了洗出来,下次见面给他们一份。   方前走到他身边悄声问:“能给我们拍一张红底的吗?”   “证件照?”   “算是吧。”   男人扬扬手让他们站回去,换了大红色的背景布,方前拉住佟鸣的袖子叫他过来。   他俩刚才脱了棉外套,现在里面都是件衬衫,刚刚好。   “站直,笑笑。”方前拍拍佟鸣的胸口。   过了几天,佟鸣又出发了,邵朗打电话叫他下班正好来店里,把洗好的相片取走。   那天下大雪,方前跳下公交车,推开照相馆的门时脑袋和眉毛上全是雪。   邵朗也刚下班到店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给他。   方前掏出照片,最后一张是他和佟鸣并肩站得笔直,端正地看着镜头,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   他拿着那张照片看得出神,手指轻轻摩擦了一下佟鸣的脸颊,今年冬天的佟鸣好像也可以把冰雪化开了。   “你俩在一起多久了?”邵朗靠在柜台边问。   “十个月吧。”方前说。   “难怪。”邵朗喝了口热茶。   方前侧过脸:“十年就不爱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邵朗笑着摇摇头,“真到了十年,感情就不止是爱情了,会掺进很多复杂的东西,看他的眼神就不会这么纯粹,这么迷恋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谈不上是坏事,就像我跟那人,十三年了,吵过,恨过,也分过,但日子过着过着,最后还是他,你要是问我对他的爱情能不能海枯石烂,我不会说能,他对我而言,更像是未来人生的一部分,没办法再只用爱情去概括,”说罢他拍拍方前的头,“这话跟你说有点早了,你们这个年纪,还是去享受爱情吧。”   方前带着照片离开了,等到一月多,佟鸣再回来,就可以在家一直待到过完正月十五再出发。   佟鸣回来那天也在下雪,卧室的百叶窗没拉下来,花玻璃把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映得五颜六色,他们两个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被子也没盖,身上热,也不急着爬起来赶在澡堂关门之前去洗澡,因为他们家里有暖气,所以就把计划购入的空调换成了热水器,等到七八月再买空调。   方前看着天花板,一边发呆一边捏着佟鸣的耳垂揉搓,搓了一会儿拍拍佟鸣的脸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嗯?”佟鸣睁开眼,脑袋埋在方前怀里蹭了蹭,“说。”   “我睡觉穿的那个背心,上面滴上过墨水。”   那是他拿佟鸣的钢笔记电话号码时候滴上去的,笔不出水了,他用力一甩,镜子上地上还有他衣服上全甩上了墨水,还好衣服上就一滴,洗几次颜色淡了点,但肯定是洗不掉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第一次走的时候家里剩下那件是没墨水的,第二次走的时候又变成有的,第三次又没了。”   佟鸣从他怀里出来,对他表示肯定:“观察很细致。”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佟鸣不说话。   “你没有拿我的衣服罩到你那玩意儿上撸吧?”   “我有病啊?”   方前哼笑一声:“你以为你没病?”   说完他翻了个身,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掏出个信封。   “你猜里面是什么?”   佟鸣伸手捏捏,稍微有点厚度:“钱?”   “庸俗。”   “信?”   “不是那文化人。”   “不知道。”   肯定不是相片,他们一起在照相馆拍的照刚回来方前就拿给他看了。   方前扔到他身上:“打开看看。”   佟鸣打开叠着的信封,从里面掏出两个红色本子,红底金字写着‘结婚证’。   “靠。”佟鸣震惊得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看向方前,方前已经红着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了。   佟鸣翻开本子,看见上面贴着的照片就是他俩上次拍的那张证件照,下面一个大大的‘囍’。   他不知道现在的结婚证长什么样,但左看右看,除了没有章,其他看起来都太真了。   “你从哪弄来的?”他胳膊肘一个劲地顶方前。   方前仰起头,脸也通红,又栽倒回去说:“我找办假./证的买的。”   他害臊完了,就把头挤过去,指着空白的持证人:“你字好看你写吧。”   “嗯。”   佟鸣跳下床去客厅拿了钢笔,回来趴在床上在下面垫上一本书,一笔一划先写了方前的名字,然后又打开一本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等墨水干了,他们趴在那里无声地看着两本摊开的假./证。   方前没忍住笑了:“就两个假./证搞得跟真的一样。”   “咱俩把它当真的就行了。”佟鸣凑过去亲了亲方前。   晚上方前都睡了,佟鸣还醒着,他又打开床头柜把那两个证拿出来,看着他俩的照片,去年方前说给他画个结婚证,没想到最后搞回来两个真的假./证。   “这么喜欢吗?”   他听见方前的声音,侧过头点点。   “那就揣着,随身带着,别糟蹋我的衣服。”方前说完翻了个身。   佟鸣抬起膝盖朝方前屁股上顶一下:“给你说了,没有。”   方前哼哼笑两声,又睡着了。   今年一月二十三号就是除夕,汽修厂放假七天,看在方前不是本地人的份上也没让他值班。   他们提前两天放的假,这时候李昭也已经休了,医院那老爷子的儿女把他接出院回家养着,打算再等过完年,叫李昭过去当住家陪护。   “这老爷子是赖上你了啊。”   方前和佟鸣去尧秋泽家帮忙收拾东西,他们的计划是直接带上李昭去新华书店门口等尧秋泽中午下班,然后四个人直接回镇上。   李昭用手语说,那老爷子的儿女工作太忙不常回来,找过好几个护工要么不懂手语,要么脾气合不来,所以就特别依赖他。   “你去住家,大概要多久?”佟鸣问他。   李昭轻轻叹息一声,说他和尧秋泽商量过了,最多就一年,少的话可能几个月,这老爷子住院那段时间,病危都下了两次,他也是不想最后死在医院才要回家去的。   佟鸣点点头,拍拍他的背,拎着行李出发了。   现在佟鸣不用小面包拉货,平时开它都是坐人,他就把车送到方前那儿加了两个座位,后面空着的一截还能放东西。   尧秋泽中午下班裹着棉袄就从新华书店后门口冲上小面包,他在座位上扭扭屁股:“幸亏你装了两个座,不然回去一趟六个小时,坐小马扎我腰都得废了。”   “珍惜吧,过完年回来你就没车坐了。”方前说。   “什么意思?”   “邵哥要租这辆车,他说天暖和了可能还要出去帮忙拍照摄影,他们自己的小轿车装不了多少东西。”   方前说完也摸了摸他们前两天刚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的小面包,邵朗说要租的时候佟鸣很舍不得,他也舍不得,但是他俩现在每个月用它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间都放在那里吃灰,每次佟鸣跑车回来再去开他,上面都挂着一堆鸟屎。   佟鸣狠狠心,还是租给他们了。   从中午开到晚上,终于上了回镇上的路。   他们离开时镇上还在修的路这次再回去就已经修好了,看样子也是新修好不久,路扩宽了几米,水泥还没经历过什么风霜。   道路两边的树上隔几米就挂着感谢的长长一条红色横幅,感谢这个委员会,感谢那个领导,还有一张挂得特别高的横幅,上面写着‘感谢乡镇企业家袁德宝为我镇建设做出重大贡献’。   “袁德宝,”方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就是袁书记她爸吧。”   “是吧。”佟鸣看了一眼。   尧秋泽又扒着车座问:“什么意思?”   方前笑笑:“你走之后咱们镇上变化挺大的,回去你就知道了。”   过了铁轨,他们终于进到了镇上,那冬季里特有的灰色还是不讲理地扑到了脸上。   其实光用两只眼睛来看的话,镇上倒也没多大变化,多了几家店,路上或许比之前要干净一点。   之前他们镇上最有名的那条不夜街现在又成了摆摊卖年货的地方,兴许是冬天太冷,又刮风又下雪,台球场也停业了,台球桌上全都紧紧绑着塑料布。   佟鸣在卡拉OK门口停了一下,问方前要不要下去看看。   今天应该也是卡拉OK营业的最后一天了,方前说去,明天来或许就见不着人了。   他和佟鸣两人下了车,一起走进去,在前台值班的是新来的人,他本来还嘀咕怎么都要关门了还来人,没想到方前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反客为主:“今天就你一个人值班?”   前台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咚咚咚咚一连串下楼声,小丽清澈洪亮的声音就在楼梯上响起来:“方前!”   “嗨!”方前冲她挥挥手。   小丽没有什么变化,真要说好像吃胖了一点。   “这是冬天啊大哥,吃胖点多正常。”她让他们找地方坐,又让那个新人提前下班了。   方前靠在柜台上,等那新人迫不及待跑了才问:“你们怎么又招人了?”   “因为阿潮走了啊。”小丽看起来并不难过,从柜子里拿了几包零食给他们吃。   “什么时候走的?”方前拆了包梅干。   “就上个月。”   “回天使城了?”   “不知道,他走了就没联系了,”小丽说完兴奋地仰着头问他,“你猜猜我为什么不难过?”   “因为......”方前看着她仔细想了几秒,“你不会也要走吧?”   “没错!”小丽打了个响指,“你肯定想不到,我也要去广州啦!”   “为什么?”   “十月多的时候小珍珠给我打电话,你猜怎么着,她真的在写字楼当上OL了,而且干得很不错,她问我要不要过去跟她一起干,我本来还嫌太远,但是现在就剩下我自己在这儿,越干越没劲,我就决定过完年去找她。”   他们搬走之后和小珍珠更没联系了,如果说有,也就是她每个月还给佟鸣那二百块钱,但是她能一直还着,就说明日子过得应该还可以。   “你呢?”小丽看看方前又看看佟鸣,“你们两个还好吗?”   “好啊,你看我俩不好吗?”   “好,”小丽笑吟吟地说,“看着比走的时候还年轻了点,果然心情好人就是会显年轻哦。”   他们把给尧玉安带回去的礼物拆开分了一点给小丽,很多都是佟鸣跑车从别的省市带回来的一些特产,之后他们就开着车,回到了那栋联排楼下。   那栋楼今晚还是沉寂着的,也可能现在是饭点,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挡着今年格外大的北风,家里的电视声和呼啸的北风在铁门上对撞。   他们把车停在楼下空地上,没有张扬,拎了行李悄悄上楼了。   四楼最东边那户人家亮着灯,尧秋泽从兜里掏出钥匙,他已经有一年没回来了。   接着,他拧开了那扇门。 第125章 本命年   尧玉安在厨房做菜,他已经做了八个菜,还要再加两个凑个整。   他昨天卤好一锅牛肉,今天捞出来一块儿,剩下的过年吃。   尧玉安挑了最大的一块,锋利的刀刃抵在红褐色的肉上,一刀下去。   “爸。”   尧玉安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哎?”尧玉安眼镜上蒙着一层哈气,他一回头,看见一年未见的尧秋泽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他惊喜得刀都拿不稳了扔在案板上,手在围裙上抹抹,便走过去细细打量着,“怎么......怎么回来也不出个声?”   尧玉安一眼看到了后面的方前和佟鸣,他太高兴了,昨天接到他们说今晚回的电话,他从昨晚就开始准备这一桌子菜。   “尧叔,我们回来了!”方前手里还拎着东西,对着他笑得灿烂。   “快把行李放下,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啊。” 尧玉安招呼着,眼角笑出一道道皱纹。   尧秋泽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张开手抱住了他,尧玉安又不适应了。   他所剩下的孩子中,尧秋泽和他的父子关系算是最亲的一个,即便如此在尧秋泽长大之后他们也鲜有拥抱。   “这怎么了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尧玉安往后撤着身子,不想让自己油乎乎的围裙弄脏尧秋泽的衣服。   没成想尧秋泽埋在他肩头,闷闷说了句:“对不起。”   尧玉安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他刚才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李昭,那个年轻小伙子个头高,一眼就能看着。   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就在尧秋泽背上轻轻拍着,哄他说没事。   尧秋泽很高兴,他一直怕他和李昭的事对尧玉安打击太大,现在看来,果然有他哥和方前在前面顶着,他爸马上就接受了。   他们脱掉外套洗了手来帮忙,尧玉安躲进卫生间,靠在墙上摘下眼镜,他叹息也不敢大声,他没有想到他剩下的两个孩子竟然全都变成了这样,这是不是也是他的罪孽?   过了会儿,他又把眼镜带上,换了副笑脸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们家大概是整栋联排楼最热闹的一户,尧玉安又喝了不少酒,吃完饭就栽倒在床上睡了。   他们几个收拾完屋子,佟鸣叫尧秋泽他们睡卧室,他和方前就在沙发折叠床上凑合一下。   方前从他们带回来的年货里挑了几件,虽说每次和方贯都不欢而散,但他就剩那么一个爹了,该去还是得去。   佟鸣又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别了,我送过去就回来。”方前不打算在那儿久留,过去看看方贯是不是还活着,让方贯看看他也还活着,就得了。   “一起吧。”佟鸣不由分说拿起外套又穿上。   他们两个一人拎了一些年货,走在半年没走过的小路上,路边的雪水都化成了淤泥。   “你非要跟着干嘛,他看见你又要不高兴。”方前说。   “他看见你就高兴?” 佟鸣反问。   方前埋怨地笑瞪他一眼:“滚。”   “你爸就不说了,我不想听你那个跛子叔又跟你说什么看医生什么不孝顺,”佟鸣嘴里吐出一串哈气,“我在外面等着,你自己进去。”   方前点了点头。   他们到楼下了,二楼灯亮着,走到门口方前敲敲门,跛子来开的门。   他见到方前还没笑起来,看见佟鸣在后面站着,那笑了一半的嘴就僵住了,随后略带虚伪地说:“回来了啊。”   “嗯,新年好啊叔,我爸呢?”方前从佟鸣手里接过来年货,走进去放在桌子上。   “你爸在屋里看电视。”跛子指指方贯那屋的门。   方前自己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佟鸣就在外面安静坐着,什么也不说。跛子站在中间来来回回试探,最后看了佟鸣好一阵,把话吞进肚子里自己回屋了。   方贯那腿已经好了,只是年纪也上去了,好得不利索,去看医生,人家叫他多躺着。   方前去给汪小曼倒了杯酒,他听见方贯吸气,就知道他爹又要开腔了,便在方贯发声之前给堵回去:“我过年回来前去陵园看过我妈。”   果然,方贯不吭声了。   “我想她的时候经常去看她,”方前后退了两步,盯着汪小曼的照片说,“我想她要是真的怨我,我这么天天去骚扰她,她肯定不会让我好过,但奇怪得很,我去了南江之后每天睡得都很香,所以我想,我妈应该一点都不怨我。”   他不想再听方贯打着汪小曼的名义攻击他的良心,他受够了。   方贯确实没有再提,他不知道佟鸣在,就说:“如果你想回这个家,就跟那个男的断了。”   “爸,”方前拉了个板凳坐在床边,“我现在家在南江,等你老了,你要是想在这儿,就继续和跛子叔留在这儿,你要想回南江,我就把你接过去,租个房子给你住,就这样了,我不会为了你一句话就放弃他,以后这种话就别说了。”   方贯不再出声,方前在那儿坐了会儿,他就站起来跟方贯道别。   他从方贯屋里出来时带上了门,跛子一听关门声就马上打开他屋的门,一看佟鸣还在,只能给方前说:“没事了就多回来看看啊。”   他们又顺着原路走回去,方前伸了个懒腰:“爽!”   “爽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从那屋里出来没带着一肚子的气,爽。”   佟鸣低头,方前不喜欢把秋衣掖进裤子里,现在胳膊一抬肚子露出来一截,他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我操,”方前立马抱着他的胳膊,“你手真凉。”   “你给我暖暖。”   “你也不怕人看见。”   “反正咱俩家在南江。”他说完还在方前肚子上掐了两把。   “别别别......”方前被弄痒了,“你找打是吧?”   佟鸣拔腿就跑,方前拔腿就追,俩人一路跑回了联排楼。   大年三十那天联排楼下炮声不断,他们买了几串挂鞭,去楼下放完跑回来,尧玉安把饺子也煮好了。   马上十二点,尧玉安吃完饺子去屋里拿了两个红布袋出来,一个给方前一个给佟鸣:“今年你俩本命年,这里面的东西,都随身穿着,随身带着。”   方前放下筷子,掏掏那个红布袋,好家伙,红袜子红裤衩红腰带什么玩意儿都有。   方前又给塞进去,尧秋泽坐他旁边笑得直抖,他给尧玉安说:“这颜色太艳了,不喜欢穿。”   “得穿。”尧玉安一定要让他收着。   “得穿!”尧秋泽在旁边起哄。   “好好好,穿。”方前老实收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折叠床上,踢踢沙发上的佟鸣:“红裤衩你穿吗?”   佟鸣摇头。   “为啥?”   “不信这个。”   “那你咋不说?”   “收下就行了,又没人扒着你裤子天天检查。”   方前又翻起来,从椅子上拿起那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腰带是红绳编的,是一条搓成麻花股的细绳子,方前觉得这个还能要。   他挤到沙发上掀开佟鸣的被子,顺道把衣服也给掀了,佟鸣抓着自己的衣服往下拽:“我不想带。”   “带上,衣服一罩又看不见,”方前强行把那红绳绑佟鸣腰上,“本命年还是得意思意思。”   他掐着佟鸣的腰,看那精瘦雪白的腰上系着鲜艳的红绳,随着小腹一起一伏,突然色心四起,低头在小腹那颗小小的痣上舔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到佟鸣眼里意犹未尽,手按住他的后颈又把他按回自己肚子上:“继续。”   “继续什么?”他明知故问。   佟鸣对他做了个口型。   “你真敢吗?”方前扬眉。   佟鸣看了一眼对面尧玉安的门,他就知道方前笃定他不会在家搞这些才挑衅,就在方前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方前撩舒服了得逞一笑,爬起来把佟鸣掀起的衣服拽好:“回去脱干净了再来找我。”   佟鸣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另一根红绳,方前见了连连摇头:“不行,不带。”   他不喜欢腰上系东西,他腰上痒痒肉多,一蹭着他的肉他就浑身难受。   佟鸣叫他把剪刀拿过来,接着剪了一小截,绑在他手腕上。   “这样呢?”   “这还行。”方前晃晃手腕上的红绳。   他们在家待到初四,离开时尧玉安又给他们装上了一车东西,还有几床新打的被子。   天还冷着,邵朗没急着用车,佟鸣就继续先开着,在他和老窦一起出发前那段时间接方前上下班。   就像曹大俊说的那样,刚过完年厂里就来了好几个学徒,曹大俊倒霉,又给分了一个,方前这个刚过来半年的也没能逃掉。   分给他的学徒是个憨直的小孩儿,今年刚十七,上来就给他递烟,烟盒没掏出来兜里的东西哐哐掉一地。   小孩儿窘迫地蹲地上捡,方前也蹲下去给他拾起钥匙串,拿着那盒烟问:“你平时抽这个?”   小孩儿摇摇头,这烟贵,他自己平时只抽两块一包的。   方前拆开烟盒,从里面抽了两根出来,剩下的又塞回那小孩儿兜里:“又没几个钱拿,别买这么贵的东西,好好干就成了。”   小孩儿忙说好,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师父。   “你叫什么?”方前问他。   “孙亮,他们都叫我阿亮。”他忙说。   方前把那两根好烟给了曹大俊一根,自己留一根,曹大俊点上烟,火机扔给方前。   “那小子是个有眼色的啊。”曹大俊吞云吐雾。   “我不跟你换。”方前叼着烟说。   “操。”曹大俊抬腿要踢方前,让方前给躲开了。   虽然过年前方前喊着不愿意带学徒,但真来了他对阿亮也很用心,他这辈子还没给别人当过老师,干活的时候就什么都给阿亮讲得很细。   阿亮不是个没脑子的,耐心教能教会,就是人憨了点。   中午他们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他跟方前说话,也不管旁边还坐着曹大俊,直接说:“跟我一块儿来的都说我运气好,我师父啥都教我,他们几个跟那老头儿一天光屁股冒气儿,嘴里啥都不说,干错了就逮着他们骂。”   方前笑了一声:“那些老头儿包括曹哥吗?”   阿亮才知道说错话了,赶紧掏烟赔罪,曹大俊撸了一把自己脑门,接过烟夹耳朵上:“回去给那崽子说,他师父脑门也会冒气儿。”   吃过饭中午能休息一会儿,方前跟曹大俊一起回去的时候听曹大俊叹了口气,方前打趣他:“不是吧曹哥,这就给你气住了?”   “啥?那小子?哼,”曹大俊又撸撸光头,“习惯了,我刚来厂里也跟你一样,有啥教啥,后来有些人学会了就走了,有些人怎么教都学不会,时间久了就懒得教了,让他们自己看吧,能学多少是自己的本事。”   “那你叹什么气?”   曹大俊站住望着这个汽修厂:“我是感叹这厂里当初跟我一起进来的老人,现在没几个了,方前,我要是哪天自己出去干了,你跟我走不?”   方前愣了一下:“你也要走?”   “现在还差点,但估计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你哥家里俩娃,上面四个老的,你嫂子带孩子还得顾老人,只能做点零工,这点钱真是不够用。”   方前认真想了一阵:“要是你走的时候我能攒够跟你合伙的钱,那我就走,要是攒不够,出去了还是给你打工,那我就不去了。”   曹大俊嗬嗬笑笑,揽上他的肩膀:“也行,走吧,睡会儿去。”   那天方前值班到八点半,出去佟鸣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佟鸣这次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到了二月底才又要出发,只是这一去去的地方就比之前都要远。   “你东西都收拾好没?这次走得多带点厚衣服。”方前搓搓手,关上窗户。   佟鸣和老窦这次要去新疆,方前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下新疆的天气,比他们这儿要冷,明天佟鸣早上五点多就要出发。   “收好了,”佟鸣说,他看了看方前晃悠着的手腕,“你的红绳呢?”   方前抬起手,才发现他手腕上现在空荡荡的,不过他没在意:“估计干活的时候掉了。” 第126章 玉观音   天开始暖和了,修车厂发了一套新的工服,这个季节穿正好。   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方前刚干完手里的活准备洗手换衣服回家,车窗摇下去,秦子豫伸出个脑袋喊:“给我洗个车!”   方前还是把工服脱了,招呼阿亮:“去洗个车。”   秦子豫把车钥匙递给阿亮,从车上拿了瓶矿泉水扔给方前。   “火山岩矿泉水,这么高级?”方前捏捏那结实的瓶子,拧开喝两口,没区别。   “下午去开会,桌上全是这水,听说八块钱一瓶,我就拿了几瓶回来,”秦子豫往旁边站了点,水还是溅到他裤腿了,他叫方前,“出去逛逛吧,让他在这儿洗着。”   方前叫阿亮洗完直接回,不用等他们回来,秦子豫开这车是他们局里领导的,洗车报销,秦子豫三天两头开着跑过来洗一趟,就当给他们做业绩了。   他们出去找了个饭馆解决晚饭,又顺着大路逛上了跨江大桥。   晚上桥上的风还有点凉,方前靠在围栏上,点了根烟,也给了秦子豫一根。   秦子豫勾着头,趴着往下看翻滚的江水,朝着江吐一口烟,风又把那烟全吹回他脸上。   “佟鸣这次要走一个多月吧?”他问方前。   “嗯。”   佟鸣这次去的地方远,时间也长。   “想他吗?”   方前笑了一声:“你对象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秦子豫被拆穿了,骂方前一句,烟叼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何止啊,”他往下面弹弹烟灰,“这次直接下乡了。”   “有什么区别?”方前不懂这些。   “他本来今年年底就能调回来,现在一下乡,最少又是两年,”秦子豫忧郁地趴在那儿,“我跟他商量,这个乡要不然咱们就不下了,回来也升不了多大的官,他说像我们这种没背景的,要往上爬只能靠干这些苦力,不然一辈子都没机会了,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我耽误他了。”   “这有什么耽误的,你又没绑着不让他去,”方前仰了仰脖子,“佟鸣刚开始要跑长途的时候我也不太想让他去,没好意思说,现在也习惯了。”   “你跟我又不一样,起码佟鸣一个月回来几天,天天陪着你,付歌呢,就过年回来那两天。”   付歌过年回了,秦子豫还专门往佟鸣手机上打了个电话,叫付歌跟他们说话,免得方前老是问他到底有没有付歌这个人,别是编出来骗他们的。   他们跟付歌没有聊几句,感觉那人似乎也不太想和他们说话,一开口就跟办事窗口似的,说感谢他们照顾秦子豫,有机会见面请他们吃饭,没有问题就先挂了。   方前觉得这个付歌没秦子豫口中说的那么有人格魅力。   “他不回来你可以去找他啊。”方前抽完最后一口烟。   秦子豫摇摇头:“他跟同事住宿舍,我不方便过去。”   他扭过来伸着胳膊指着这长长的桥,给方前说:“我俩上学那会儿老是骑着自行车跑过来玩儿,有时候半夜过来,那时候这桥还没翻修,晚上没车也没人,我俩就在桥上扯着嗓子大喊。”   “喊什么?”   “我爱你。”   方前笑得肩膀直抖,秦子豫伸胳膊用力推他:“别笑!”   ——   佟鸣和老窦到了新疆要停两天,车队这次来了好几辆车,一趟卸完货,再把这边厂里出的棉纱拉去南方,一来一回都不空车。   休息这两天佟鸣和老窦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邓去了新疆玉石市场,这老头儿喜欢玩石头,说新疆的和田玉好,早就想来看看。   老窦打算给魏淑芳买个镯子回去,佟鸣跟在旁边,突然问:“窦哥,本命年带玉可以吗?”   “可以吧,对了,你二十四了吧,那你今年就本命年啊,你叫老邓给你挑个,他懂。”   老邓带着佟鸣一路走一路看,给佟鸣讲半天他年轻时候赌石头多么厉害,佟鸣听着,淡淡点头,没多大兴趣,他问老邓他应该买什么样的,老邓说男的,就买观音。   “我不想要太大的,小一点就好。”   “多小?”   佟鸣掏出个硬币:“跟这个差不多吧。”   “这是不是有点太小了?”老邓从脖子里掏出来手指头那么长的挂坠,“我们一般都带这么大的。”   佟鸣摇摇头:“这太大了。”   方前不喜欢在身上挂东西,手表都不愿意带,他想买个小点的,平时塞进衣服里没什么存在感的。   老邓带着他逛了一大圈,大小合适的老邓觉得玉不行,在这儿做生意的五湖四海哪的人都有,操着家乡话骂老邓挑剔,一个挂坠要什么好玉,就是把这市场逛烂,那用的也都是边角料。   老邓不搭理他们,坚持要再看,最后真找到一个挂坠,青白玉打的,颜色柔和均匀没有黑点,个头比一块硬币大了两圈,老邓举着在日光下看了半天,算是块不错的石头。   “这个价格也凑合,你看呢?”老邓问他。   佟鸣叫店主给包起来,老邓说可以,他就直接掏钱。   “带上吧,省得包了,这小玩意儿再弄丢了。”   “我不带,送人的。”佟鸣数好钱递过去。   “送谁啊?”   佟鸣抿了抿嘴:“送我爱人。”   “你结婚了?”老邓‘哎呀’一声,“那你应该买佛,不能买观音!”   “没事,就这个。”   店主麻溜给装进一个盒子里,连带找的钱一起递给佟鸣。   “你们年轻人啥都不懂,这你回去留着以后给你儿子带吧,要不你也买个镯子,”老邓看佟鸣往钱包里装钱的时候,钱包里夹着一张红底照片,他好奇道,“这是你媳妇儿?看看。”   佟鸣笑笑把钱包合上,又塞回兜里了。   老邓帮老窦挑了个镯子,他一直让佟鸣再买一个,佟鸣到最后也没买,回去的路上老邓直说,佟鸣回家要挨媳妇儿打咯。   佟鸣再回到南江都已经到四月了,他身上穿的还是厚衣服,他回到家,洗过澡换上薄外套,又出门坐公交去汽修二厂。   他们家门口就是公交车站,直达汽修二厂门口,修车厂还是个终点站,所以方前才不乐意开车。   他们的小面包在他去新疆之前就送去邵朗那里了。   方前知道今天佟鸣回来,他本来要休班,结果曹大俊家俩小孩儿都生病,让他帮忙代个班,他就又过来了。   佟鸣还是在厂门口等他,忙完手里的活,方前洗干净脸和手,换上衣服就跑了。   这次没了小面包,方前冲过去一下扑到佟鸣身上,俩人差点摔倒。   “哎哟,你还洗了个澡,”方前脸往佟鸣脖子里拱拱,“咋这么香啊?你往身上喷香水了还是擦雪花膏了?”   一个月不见方前抱着佟鸣稀罕得不行,佟鸣搂着他,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厂里有人出来了。”   方前才松开手,俩人一起往公交站牌走,他今天心情好,走一步蹦两下。   他问佟鸣这次回来能在家几天,佟鸣说:“十天。”   “那还行。”   始发车来了,方前上车又坐到最后面,佟鸣买完票过去,看方前手腕上那根绳又没了。   上次没了之后方前回去剪了根红色棉绳搓搓挂手腕上,佟鸣那时候就觉得过不了两天就会掉,然后方前就会懒得再弄。   他掏掏兜,朝方前勾勾手:“过来。”   “怎么了?”方前以为他要说话,把耳朵朝他靠过来。   但佟鸣没有出声,方前就看到佟鸣的两只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他的脖子就感到一股瘙痒。   现在车上除了司机和售票员就他们俩,方前老实坐在那没动,等佟鸣的手拿下去,他低头看到脖子前挂着个玉石吊坠。   “这是你去新疆买的?”他捏着那块青白色的玉石放到眼前。   “嗯,”佟鸣把那块玉塞进他衣服里,拍了拍,“挂脖子里不容易丢,这个小,带着不难受。”   方前晃晃脖子,几乎没什么感觉,他又掏出来看了好一会儿:“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佟鸣看看方前,他自己是不信,但对于方前,有总比没有强,如果这一年方前万一有个什么事,他可能就会怨自己没有尊重这个本命年。   “你自己没买一个?”   佟鸣也不喜欢在身上挂东西,他指指自己的腰:“我这儿不是系着一根呢吗,让你舔过好几遍了。”   “别恶心。”方前骂他。   他隔着衣服在那个吊坠上捂了捂,车马上要到下一站了,售票员站起来准备开门收票,方前趁着车还没停,拽着佟鸣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车到站,他们挤过人群下车,打算直接下馆子在外面吃晚饭。   路过报刊亭的时候,方前过去要买本杂志:“你弟说他又登了一篇小说,哪一本啊?”   他站在那儿找,佟鸣在一旁说:“上次他给你那本你也没看。”   “看不看是一回事,买不买是另一回事,”方前找到了,给那报刊亭的大叔指指,从兜里掏钱,“买它就是为了告诉你弟,咱们心里有他,别天天来家里看见没他小说就乱嚎。”   佟鸣笑了两声,方前拿到杂志扭脸就走,突然被佟鸣拽住了裤腰带。   “干啥呢!”他一把把裤子扯回来。   佟鸣定定地看着报刊亭里面,扬扬下巴问他:“这个人是不是以前你店里那个阿潮?”   方前走回来仔细一看,大吃一惊:“是他!他真去拍画报了?” 第127章 车祸   “真的假的?我的老天爷!你等着,我现在就下去买一本看看!”   小丽挂下电话,风驰电掣跑下楼,过了两分钟回来,失望地对方前说:“我们这儿都没你说的那个杂志。”   方前把那本封面印着阿潮的杂志买了下来,回家翻到底,其实只有封面是阿潮,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生一起在封面上,看似情侣。   小丽不停感慨,没想到他们当初的闲聊阿潮竟然真的听进去了,她就觉得,阿潮靠那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能在电影界杀出一片风云,她似乎已经想好阿潮火之后她要见哪些帅哥明星了。   小丽现在人也在广州,也坐进了写字楼,小珍珠内推她进去的,只是小丽没什么技术,只能先从小助理做起,每天干得最多的就是打印文件端茶递水,不过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现在和小珍珠一起合租在城中村一间很小的屋子里,但是她觉得大城市里的房子再小,也比她家在镇上那两层的自建房要宽阔许多,所以打从她过去到现在,每天乐得像朵花。   过了一天,方前又接到小丽的电话,她说她去网吧用电脑查了,方前说那个杂志外面根本没有卖,也就他们那个省流通。   她又哀叹:“阿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后来方前就没再怎么关注过阿潮,再看见阿潮的消息,是尧秋泽从书店带回来一本杂志给方前看。那时候刚三个月过去,又进入了蝉鸣喧嚣的炎炎夏日,阿潮从一本镶边杂志的封面搬到了一本叫《青春男女》杂志的内页。   阿潮占的篇幅不多,还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看着像是要学台湾小虎队一样出道,只是那三个人在阿潮旁边看着就是妥妥的绿叶,阿潮那张脸太突出了。   方前给小丽说了,这次小丽买到了这本杂志。   “你看他这个身世编的。”小丽在电话里大笑。   阿潮的个人介绍上面当然没有任何他和天使城有关的痕迹,通篇都是父母在他年幼时过世,亲戚嫌弃他虐待他,他早早就辍学出来打工,其实这些连方前他们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丽说现在流行这个,身世越惨就越容易得到怜爱。阿潮甚至连名字都改了,以前叫张潮,现在叫张曜,阿曜。   “咱俩可不能揭他老底啊,我还指望他飞黄腾达呢。”小丽警告他。   方前才没那么闲,现在南江的个人修车店在这半年简直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去年方前来南江要找个修车的工作还千难万难,今年每条大路上基本都能看见一两家。   这一年购车的人更多,汽修二厂受到的影响不算太大,但除了来厂里送修的车外,修车厂也不能再那么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他们也得跑着去给人修车,开始卷服务了。   厂里那些上年纪的老师傅心高气傲不愿意跑,方前不介意这个,他觉得出去还自由点,就经常带着阿亮去外面,忙完各自回家。   七月三号那天下午,方前带着阿亮去一个老板家给车做日常检修,那老板住得远,在森林公园的一个别墅区,他们开了修车厂的一辆公用小轿车过去。   干完活,方前照例带阿亮去吃饭,阿亮跟着他做学徒一个月就几十块钱可拿,他平日里在吃喝上会多照顾他点。   “师父,你弟是不是快回来了?”阿亮大口吃着饺子问方前。   “嗯,”方前点点头,“后天,我休班你有事就找曹哥。”   “好,”阿亮饿死鬼一样扒着饺子,抽个空说,“你跟你弟关系咋能那么好,我天天看见我弟就想打他,一整天烦得要死,我咋驯他啊,你教教我呗?”   方前笑了一声:“你学不会,咱俩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   阿亮还是不明白,方前兜里的手机响了。   方前过完年也买了个手机,佟鸣说有个手机还是方便,这样他俩要联系也不用总是等到晚上八九点,而且方前现在在南江认识的人又多了起来,他确实需要个手机。有时候去外面帮人家检修,客户再有个什么事直接就会打他的电话,曹大俊还叫他好好维持客户关系,等到以后他们自立门户,那都是客源。   手机屏幕跳出来佟鸣的名字,方前叫阿亮自己吃,不够再点,站起来去店外面接佟鸣的电话。   “喂?今天这么早,想我了?”他站到一棵树下,晃着脚把一块石头踢到从土里爬出来的树根旁。   电话里佟鸣的声音并未如期而至,方前只听得到一声沉闷的喘息。   "你怎么了?"方前问。   “我没事,你不忙了吧?”   “不忙,下班了,”方前说,他感觉佟鸣的声音变得比平日里更哑了一些,“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没事,”佟鸣咳了几声,缓缓说,“你现在回去带上淑芳姐,过来一趟吧。”   方前的心脏一下揪了起来,佟鸣给他的是个医院地址,隔着南江两个城市,他让佟鸣给个准话,到底是谁出了什么事,佟鸣说,是老窦,在车上突然昏迷,刚到医院,送去检查了,现在结果还没出。   方前跑回饭馆给阿亮交代了一声,就开着那辆灰色小轿车回家属院找魏淑芳。   魏淑芳正在家打毛衣,她接的私活儿,天热的时候打出来,天冷的时候寄给人家卖出去。   方前咣咣咣敲门,魏淑芳开门瞧见他一头汗,还说要去冰箱里拿西瓜给他解解暑,方前在门口拉住她,刚给她说完老窦的事,魏淑芳差点晕过去。   跨过两个市他们开了快六个小时,天已经很晚了,医院也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咳嗽声,方前扶着魏淑芳上到三楼,见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佟鸣一个人坐着,背靠着墙,垂着头,走廊昏暗的灯在他身上打上阴影,让他和背后的半白半灰的墙融为一体。   “佟鸣。”   方前叫了一声佟鸣才反应过来,他忙站起来朝魏淑芳走过去。   刚才在来的路上佟鸣就打电话给他们说了检查结果,老窦是脑梗,现在还没醒,具体病因得等明天医生上班了,魏淑芳去和他聊。   老窦住的是个双人间,他们把魏淑芳扶进去,找个椅子给她坐,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已经睡了,他们没多做声,从里面退出来。   一直到离开寂静的住院楼,方前才没忍住问:“怎么回事啊?他怎么突然就脑梗了?你没事吧?”   “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站着的吗?”佟鸣朝着方前张张手。   方前脑子里还是刚刚老窦植物人一样直挺挺躺在床上,魏淑芳坐在旁边抹眼泪的画面,他不敢想那床上要是躺的是佟鸣,那他会怎么样。   他心里全是侥幸,没能给佟鸣他一直等待着的答复,佟鸣张开的手就一把抱住了他。   “佟鸣,”他搂着佟鸣的背,一手抓着他的后颈,“老窦是开车的时候晕倒的?”   佟鸣点了点头。   “那你们出车祸了?严重吗?”   佟鸣又摇摇头,脸埋在他脖子里闷声说:“不严重,那段路没车,撞着栏杆了,货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前松了口气,闭上眼抱着佟鸣的头安抚他,可佟鸣搂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勒得他呼吸困难。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旁边开了间宾馆,方前让佟鸣去睡觉,自己去医院陪魏淑芳。   “我睡不着。”佟鸣站在床边说。   “那我去给你开两片安眠药?”   佟鸣又摇头。   方前从卫生间出来,一把把佟鸣推倒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闭眼,我看着你睡。”   “我为什么一定得睡觉?”佟鸣睁着眼问他。   “多新鲜,你怎么不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喘气儿?”方前伸手把佟鸣额前被水打湿的刘海儿捋上去,“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交警队吗?不睡一觉脑子里全是浆糊,怎么应付警察?”   佟鸣总算老实闭上了眼,他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头抵着方前的腿边,好像这样才有安全感。   方前的手搭在佟鸣头上,看着那一直在闪动的眼皮,过了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佟鸣扯着嘴角勉强笑笑:“谁出了车祸不害怕啊。”   “你们车翻了?”   “没有,就是撞到栏杆了,我在睡觉,给吓醒了。”   方前揉揉佟鸣的头发:“那你也不能给吓得不敢睡觉了呀。”   佟鸣又把脸往他腿上贴贴:“过几天就好了。”   方前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看佟鸣的眼皮不再闪了,才悄悄站起来,关上灯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房间门。   关门声非常小,就那么轻微地‘咔哒’一声,佟鸣又猛然睁开了眼。   第二天一早,魏淑芳急着去找医生,方前扶着她去到诊室,医生要来检查报告,问了魏淑芳些问题,最后告诉她老窦脑动脉硬化,高血压,引发的脑梗,很可能就是长期酗酒导致的。   魏淑芳哭着说:“他年轻的时候好喝酒,现在已经戒掉很多了,而且他每年都体检,血压是有点高,医生说注意饮食就可以,没说是高血压啊。”   “酗酒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不会说他现在喝的少了,年轻时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而且作息饮食不规律,吸烟或二手烟,影响也很大。”   医生建议他们等老窦醒了,观察几天情况再决定转院回南江。   方前打电话去厂里请了两天假,他叫魏淑芳有事给他打电话,他回去看看佟鸣。   等他回到宾馆,佟鸣已经不在了,他掏出手机拨过去,那边挂断了两次才接通。   “你跑哪去了?”   “我在交警大队。”佟鸣说。   “哦,你那边怎么样?用不用我过去?”   “不用,我手续快办完了,一会儿就回去。”   “这么快?”   “没有伤亡,只坏了个围栏,问题不大。”   “那你们的车呢?”   “车队来人给开回去了,车上的货得按时送到,”佟鸣说完就让方前不要再问了,“你睡会儿吧,下午不是还去换淑芳姐吗?”   “嗯,那你回来叫我。”   方前挂了电话,他昨天一晚上没合眼,现在真困了。   ——   佟鸣回来又问前台要了把钥匙,他打开门,屋子里的窗帘拉着,镶在墙上的窗机嗡嗡作响,往屋里一股一股吐着冷气。   方前盖着被子,窗机离他那张床近,不盖被子睡觉冷。   佟鸣在他对面那张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前睡得那么安稳,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平缓而有力地跳动。   当然,这只是佟鸣的想象,想象他埋在方前怀里时听过那颗心脏跳动时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跪下去,把耳朵贴在方前心口。   隔着一层被子,有力的声音像打在一团棉花上,闷得让他抓狂,他把被子掀开了,又把耳朵贴上去,嗯,这个声音才能让他心安。   方前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洒在他头顶,佟鸣吻了吻他的心口,觉得不够,他又爬上去亲吻方前的嘴唇。   方前惊醒了,睁开眼就看见佟鸣长长的睫毛搭在眼前,佟鸣在吻他,不止是吻,还有撕咬。   “佟鸣?佟鸣!”方前掐住佟鸣的下巴把他推开,难怪他刚才感觉到疼,佟鸣的嘴唇上现在还沾着血,“你干什么?”   佟鸣的瞳孔颤动着,他趴在方前身上盯着那双被他咬出血的嘴唇,这种痴狂仅存在于曾经他独自偷偷喜欢着方前的时候,往前进一步,他怕方前逃走,往后退一步,他怕方前不再是他的。   “说话啊。”方前又抓着佟鸣的脸摇摇。   佟鸣那收缩的瞳孔散开了些许,目光从嘴唇移到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做./爱。”他说。 第128章 创伤   方前抓着床头,指尖泛白。   他们回来两个多月了,老窦也转院回来两个多月,他的情况没有医院病友们说的一辈子卧床不起那么糟糕,也一点都不乐观。   老窦大脑后动脉闭塞,肢体无力,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时候魏淑芳和他说话,前一秒俩人还能好好沟通,后一秒老窦就开始抱着魏淑芳哭着喊妈,甚至方前去帮忙的时候他还拉着方前的手喊闺女,非要给方前买裙子穿。   这是老窦刚回来那两个星期,越往后面,老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话也说不利索了,魏淑芳自己一个残疾人照顾不动,方前又去找李昭,让他帮忙介绍了一个护工过来。   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顺路去医院接魏淑芳一起回家,魏淑芳自己坐在医院走廊上发呆。   这两个多月,魏淑芳烫着卷的短发白了一半,她看见方前过来抹抹眼,叹着气对他说:“我今天给他前妻打电话,说小孩儿大学学费我们出不了了,家里的钱实在不够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早就知道老窦会有这么一天,”她痛苦地笑出了声,过了会儿她摇摇头,“不说这些了,小佟这一趟还好吗?”   “好啊,他到家了,估计饭也做好了,你今晚去我家吃吧。”方前说。   没了老窦之后,佟鸣还是开着他和老窦那辆车跑长途,短的话他一个人跑,长的话就和老邓搭班,老邓说自己年纪大了,熬不住一直跑,就叫佟鸣有单子叫他。   那之后佟鸣每跑一趟,魏淑芳就会问一句他还好吗。   方前每次都会告诉她‘好’,佟鸣自己也会告诉她‘好’,佟鸣也是这么告诉方前的。   刚出事那天佟鸣说,他有点被吓到了,过几天就好了,之后佟鸣在家里休息了一个多星期,方前也觉得那场车祸并没有影响佟鸣太多,这个人往日里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在他们找李昭介绍护工之前,尧秋泽都没看出来佟鸣出了什么事。   只是细微之处只有方前感受得到,他还花了两个月。   最开始他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场景下,床上。   曾经方前都是享受的,佟鸣在这方面带给他的快乐就像供他做了神仙一样,而出事之后,包括在医院旁边的宾馆那一次,方前都会有种自己变成破了戒被抓起来的神仙,飘飘然后又被绑在天牢受一顿天劫。   身上已经没有神经再能迸发出快./感,好似浑身都麻木了,佟鸣还是一个劲地凿他,恨不得把他凿穿。   没有技术,没有感情,这种时候方前不知道做./爱还有什么意义,到底谁能爽?佟鸣吗?他咬着牙忍了两次,这次实在不想忍了,就死死抓住床头推佟鸣压在他身上的身子,烦闷地问一句:“你要弄到什么时候?”   “快了。”佟鸣嘴里还尽是沉重。   “你十分钟前就这么说,”方前不跟他商量了,强硬地把人推开,合上腿,“我不想做了,让开,我要去洗澡。”   佟鸣却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又把他按下去,力道大的恨不得把他骨头掰折,方前吃痛,一下来了脾气,两个人突然就在床上打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方前按住佟鸣脖子把人抵在床上。   “我怎么了?”   “我说我不想做了,你听不懂人话?”   佟鸣的喉结在方前掌心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喘不上气,嗓子愈发沙哑:“我难受。”   方前凝视着他的双眼:“你是心里难受还是老二难受?”   佟鸣把方前从身上推了下去,自己坐到床尾,背靠在冰冷的墙上。   他俩都打累了,方前也靠在床头喘气,谁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对面那立着的东西耷拉了下去。   方前冷冷笑一声:“你真他妈牛逼。”   佟鸣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了会儿眼,他就下床走过来朝方前伸出手:“走吧,洗澡。”   方前看看伸到他眼前的手掌,他和佟鸣处对象后斗嘴归斗嘴,吵架不多,偶尔有几次也是转转脸就过了,要么他给台阶,要么佟鸣给台阶,反正脚边只要有个台阶他们就会立马默契地下去。   他伸手拉着佟鸣一起洗澡去了。   除去那个晚上,后来的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晚上,佟鸣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不过一直到佟鸣再出发他俩都没再上床,因为方前淋雨感冒了,鼻子透不过气,整天红着鼻头一副可怜模样,禁不起折腾。   佟鸣要走了方前的感冒还没好,他的鼻子都被纸擦破了皮,佟鸣换好鞋拎起行李,转身对他说:“吃药没用就去打一针。”   “感冒而已,用不着,我现在好多了。”方前用力吸吸鼻子,他的鼻孔现在已经能透进来一点风了。   佟鸣伸出手抱他,方前习以为常,这一年多佟鸣每次要出发他俩都会抱一下。   方前拍拍佟鸣的背:“行了,走吧,一会儿再传染你。”   佟鸣没松手:“天天睡一张床,要传染早传染了。”   就是这漫长的拥抱才让那股异样又在方前心里升起来,等到红色的铁门关上,方前很肯定地告诉自己,佟鸣还是不对劲。   ——   秦子豫下了班去到夜市街,方前下午打电话约他撸串。   夜市街就在人民公园西边一公里多的地方,从春天到秋天,只要不刮不风下雨,这一条街都是灯火阑珊人声鼎沸。北边是摆摊的,隔着一座石桥,南边就是几家苍蝇馆子和烧烤摊,过了石桥就能闻见孜然辣椒和木炭混杂在一起那呛鼻的香味儿。   “今天就你一个人?”秦子豫走到他们最常去的那家烧烤摊,找到方前在他对面坐下。   “让你失望了?”方前抬手把菜单给他扔过去。   “哪儿的话,几个人请都耽误不了我吃。”秦子豫拿根笔写单,菜单他不用看,每次来都是老几样。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五花,再来一盘花生毛豆,他要瓶啤酒,给方前要瓶汽水。   其他都是顺带的,这家就羊肉最好吃。   噼噼啪啪,烧红的碳把铁签子上串着的大块羊肉烤得滋滋冒油,烟一股一股飘上天,羊油的香味儿吹过来,秦子豫中午吃的那碗白面条现在在他胃里寒颤得不行。   他倒了一杯啤酒,跟方前干一杯,捏着烫手的铁签子在嘴里撸掉一串四瘦三肥的羊肉。   聊着吃着,一瓶酒下肚,盘子里还剩下两串羊肉,凉了,不想吃了,秦子豫捏起个毛豆挤进嘴里,抬起脚往大腿上一搭,开始进入正题:“今天心情不好?”   “我哪里表现出心情不好了?”方前晃着杯子。   “来数数啊,证据一,串儿吃完了汽水儿还剩半瓶,证据二,就吃了八个串儿,证据三,就叫了我一个人,证据四......”   “好了别数了。”方前把秦子豫掰着的一根一根手指头给推回去。   “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方前把那半瓶汽水全倒进塑料杯里,“你能看出来佟鸣心情不好吗?”   “佟鸣啊,我想想,”秦子豫剥着毛豆想着,吃了十来个毛豆了,摇摇头,“没感觉,他咋了?”   “我觉得还是他跑车那事。”方前说。   “那次车祸?”   “嗯。”   “他怎么说?”   “我问过几次,他说没事了,我看他车还是照常跑,就以为他真的没事了。”   “那你又怎么感觉他有事的?”   秦子豫问完发现方前不吭声了,表情有些难堪,他‘嘶’了一声:“不会不举了吧?“   方前脸一垮。   “秒./射?这还真是大事儿,我之前在书屋就听过有一男的因为受到了惊吓就......”   方前朝他扔了个花生壳:“你别咒他,没有的事。”   “那你倒是说啊,是不是下三路的事儿?”秦子豫又把花生壳砸回去,“别不好意思,我又不会去书屋给你宣传,也不会像尧秋泽把你写进小说。”   方前笑了一声,他不找尧秋泽倒不是怕这个,怎么说尧秋泽到底是佟鸣的弟弟,他不好说。   “他不是不举,现在是有点......没完没了。”方前说。   秦子豫满脸无语甚至还想翻个白眼:“您可真会说话,我他妈大半年没开荤了,听你在这儿没完没了。”   “你听不听了?”   秦子豫抬抬手,让他继续。   “我觉得做这事就是享受的,可现在感觉像上班,而且他连话都变少了,很枯燥,”方前脸上布着阴霾,“上次因为这事我俩还吵了一架,我那时候已经完全没感觉了,我说不做了,他不愿意,后面硬是打起来才算完。”   秦子豫听完缓缓点头:“懂,情之所至和单纯发泄欲望的区别。”   “嗯,”方前也点了下头,“还有前天,他要走的时候抱了我很久,我想他那个时候会不会自己也在挣扎,其实他不想走。”   “应激性创伤后遗症,平时看不出什么,被触发了才会表现出异常,”秦子豫手指肚笃定地在桌子上点点,“他精神上不想表达,但身体在特殊的时候会不受控地展现出来,就像你说的没完没了,代表他不想结束,可能是情绪没发泄完,可能是......害怕?”   害怕,方前想着那两个字,佟鸣真的还在害怕?   “唉,”秦子豫拿着杯子里剩下一点啤酒跟方前收尾碰一下,“我要是有认识的人就帮你查一下了,关键是交警那边没关系,还隔着俩市更难办,等他这次回来你好好跟他聊聊吧。”   跟秦子豫分开之后方前独自往家走,他回想起以前的佟鸣,大概是去年?不,前年,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的佟鸣对什么都很淡然,包括生命。   如果真的只是车撞坏了围栏,佟鸣不会害怕两个月。   他敲响魏淑芳家的门,那天车上除了佟鸣还有老窦,他想问问魏淑芳老窦在清醒的时候有没有给她提起过什么。   魏淑芳正要收拾东西去医院,她对方前说,老窦那时候已经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老邓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说,他只去交警大队领了车,手续是公司办的,他也不清楚。   “你是怀疑车祸是人为的?”魏淑芳被他那表情吓住了,她一心扑到老窦的脑梗上,对没什么损伤的车祸也没上心。   “没有,”方前忙给她笑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方前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通讯录,最后有一串电话号在屏幕上停留了半分钟,他还是拨了出去。   “喂,哪位?”   “我是方前。”他说。   “......”一阵沉默,“扫黄还是查交通?”   方前抠抠脑袋:“查交通,谢谢江队长。” 第129章 害怕   下午太阳大,佟鸣在盘山路上,手机放在前边一直响。   “你电话不接啊?”老邓问他。   佟鸣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没名字的电话,刚刚响过一回,这是第二回。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转弯,没去管。   手机不响了,也没再打过来,等终于开过了那段山路,他才拿起手机看看电话号码,江有才,他没输到手机里,但是他认得。   他拨了回去:“江队长,有事吗?”   “你现在在开车?”   “对。”   “路上安全吗?”   “有事你就说吧。”   “你出车祸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佟鸣没开免提,他现在在平坦的大路上,就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开车,他听见江有才这么问,没急着答,降了车速靠在路边,手刹拉起来才反问道:“你从哪知道的?”   “前天晚上你那个兄弟找我,让我帮他查。”   “方前?”   “要不是我前几年在那儿办案认识的有人,你就又打算瞒过去了?我听他说你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就又跑长途去了,你这样不安全知道吗?”   “我没事,”佟鸣稳住呼吸问,“你没给我爸说吧?”   “没有。”   “别给他说。”   江有才又在电话里唠叨几句,佟鸣耐心听完,跟他道了再见。   挂掉电话,他坐在那儿没松手刹,方前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江有才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反正这一路上都没有打电话来问。   “小佟?”老邓叫他一声。   佟鸣放下手机又继续开车,这次出门的十二天,他也没和方前提这回事,方前也就好像压根不知道一样。   ——   佟鸣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南江,方前下班和曹大俊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从饭馆打包一份小炒肉和一份米饭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打电话问佟鸣到哪儿了。   “快到院门口了。”   “等半分钟,我也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   这个点他们院门口还有很多在外面乘凉的,佟鸣在路边站着,方前走过去,抬起胳膊搂着佟鸣的脖子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想哥哥吗?”   佟鸣一个趔趄站住脚,弓着背侧身朝向方前:“想啊,油门都踩冒烟了。”   方前松开手:“现在也学会骗人了。”   “我骗你什么了?”佟鸣跟上去,当然他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底气。   “上次走一个多月油门都没冒烟,这才十二天有什么好冒烟的,”方前把手里的两个泡沫饭盒甩给他,“给你带的饭,凑合吃点吧,明天咱俩再下馆子。”   回到家里方前先去冲了个澡,等佟鸣吃完饭去洗澡的时候,他就关灯躺下了。   一阵哗哗啦啦声后,他听见厕所水声停了,拖鞋嘎吱嘎吱朝卧室过来,他闭上眼,听着佟鸣的动静。   他感觉佟鸣的手碰到了他的脚踝,他张口就说一句:“我今天不想做。”   佟鸣并没有去抓他,只是手垂下来碰到了,他睁开眼,看佟鸣抬腿上床,跨过他走到里面。   “我又没脱裤子,”佟鸣躺下去,和方前一样,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睁着眼说,“也没脱你裤子。”   “你也不想做?”方前问。   “嗯。”   “为什么?”   “我有问题。”   方前哼笑:“我看你啄木鸟当得挺带劲呢。”   佟鸣笑不出来:“别糟蹋啄木鸟。”   然后方前就没出声,没问他有什么问题,就跟他一起看着他们头顶黑暗里煞白的天花板。   佟鸣平放在肚子上的手蜷了起来,从那十几天方前都没主动问询他就知道,他在等他先开口。   “方前。”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一直认为我胆子很大,所以,我以为过一段时间就都没事了,就像我刚开始跑车那年......”   方前不接话了,静静听着佟鸣说。   “那时候刚拿到证,冬天过年,很多人不接单,我接了,晚上跑雪路,下着大雪,我迷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会儿车上没空调,晚上零下十几度,停不了车,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后来你知道我怎么走出去的吗?”   “碰见好心人了?”方前说完又觉得不对,那寒冬腊月的大半夜哪有人,鬼都不乐意出来。   佟鸣笑了几声又说:“还真是人,不过不是好心人,是古良,还有他的仇家。”   方前猛地把头转了过去,急着问:“然后呢?”   “当时古良急着去医院看他妈,被四个寻仇的在半道上截住,砍伤了,他们看见我,就拎着刀过来,把车窗砸碎了,抢方向盘逼我下车。我没选择啊,油门一踩就去撞他们,那时候我就想,我就是死,也得带上他们一起。”   方前不由得点点头,七八年前荒郊野岭杀个人随便一扔都不一定能找见尸体,敢同归于尽也算有种了。   佟鸣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苦笑着说:“当时太混乱了,等我冷静下来,那群人已经开车跑了。”   他停顿下来,看了下方前的反应,方前瞪着大眼盯着他等他继续,于是他接着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古良是个什么人,下车看见他还有气儿,问他认不认识路,就把他拖上车,送去医院了。后来医院报警,警察把我带去派出所,是老马来接的我,他见到我挺生气的,骂也骂不出来,就说了一句我胆子是真大。”   “你胆子是真大。”方前也这么说,他想想大雪夜里血流满地还有明晃晃的刀在泛着寒光,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对啊,他们都这么说,他们问我怕不怕,我说可能有一点吧,看见那些人拿着刀生理性害怕,后来过了几天,就一点感觉都没了,有晚上的单我还是会接,自己跑,”佟鸣说完侧过脸,谈起往事时的苦笑又加深了,“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会这样,可是两个多月了,想起来那天车头挂在山崖上,还是会喘不过来气。”   佟鸣又被记忆拉回到七月三号下午,把他按在货车的副驾驶上。   老窦那几天说胸口闷,佟鸣就没让老窦开夜车,白天也是他开的比较多,那天中午吃过饭他困了,老窦让他在副驾驶休息,佟鸣就睡着了。   他都没听见老窦求救,醒过来是因为感觉车头明显震动,一睁眼就看见老窦趴在方向盘上,车头在盘山公路上直直往前冲。   佟鸣爬过去打方向盘踩刹车完全是条件反射,但大车惯性太大,车头左侧撞碎了一排围栏,最后停下的时候整个车头已经挂在了山崖边上。   回程车上的货没有装满,压不住车,那一辆大卡就像挂在山崖上脆弱的跷跷板。   老窦被安全带绑着又趴回了方向盘上,佟鸣不敢动,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崖下面是树林,山不算太高,但这么一辆车要是掉下去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他和老窦的手机都摔出来了,他弯腰去捡手机,他一动,车一颤,他的心就一紧。   等救援的时候他一直在怕,心脏和太阳穴跳得生疼,他们车后面是个大转弯,万一有别的车过来没有刹住一头撞上来了怎么办,万一老窦清醒了看到这幅场景开始挣扎,整辆车掉下去怎么办。   他不想死,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唰唰往下滚的汗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他拿着手机用力按电话键,方前的手机号他倒背如流,打上去,没有拨又给删掉,过一会儿又打上去。   他该给方前说什么?留遗言吗?那太过分了,他会吓到方前,于是他就把手机按灭了,闭上眼一动不动靠在座椅上。   他不留遗言,他得活着回去见他。   ——   方前翻身朝向佟鸣,这段描述听江有才讲和听佟鸣讲感觉完全不同,江有才告诉他车头差点掉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滞了,挂掉电话想了半天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佟鸣都能忍住不说,现在又听佟鸣讲了一遍,他有点难过,为什么佟鸣连害怕都不敢跟他说?   “你怎么了?”   方前一直不出声,佟鸣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我在找理由说服自己,”方前看着他,“你不跟我说车祸多严重是怕我担心?”   佟鸣感觉方前还有后话,所以他没点头。   “你不给我说你在害怕是觉得我没能力消解你的恐惧?”方前看见佟鸣张嘴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质问他,“那我的存在价值就只是供你取乐?”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佟鸣反驳。   “你当然没有,你什么都不说,就连你不对劲都是我在床上发现的,”方前有些激动,“我说你是啄木鸟都是好听的,你更像是没命活到明天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要给榨干净一样。”   “我是觉得我已经平安回来了,我自己能消化掉。”佟鸣的声音也拔高了。   他这种恐惧感不是持久的,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也不过是个百十米的山崖,又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没什么可怕,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就算山崖不会要了他的命,那一辆钢铁怪兽也会把他咬死。   “你消化掉了吗?没有啊,你还是怕,你能不能别像对待你爸那样对我?”方前的气愤里带着一股子难过,“你以前给我说,很多事你不告诉你爸,是因为他知道了也没用,那我现在就认为,你不跟我说也是因为我没用。”   佟鸣直接抬手捂住了方前的嘴,声音戛然而止。   “方前,从认识到现在,我没有任何一秒觉得你是没用的,我以前不觉得死是多么大不了的一件事,可是现在我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佟鸣松开了手,他紧锁的眉毛显得他痛苦,“明明我完整的站在你面前了,为什么还是要怕?”   方前突然无奈地笑出来:“你是人啊,怕死难道不正常吗?以前你自己消化是因为没人给你分担,现在我可以,听见了吗?我可以啊。”   他说完伸出手:“我抱抱你吧,我根本就不想跟你吵架。”   佟鸣主动挪了过去,脑袋枕在方前胳膊上:“你生气了吗?”   “气过了,江有才给我说完气了一下午。”   “你打电话怎么不问?”他埋在方前脖子里抬起眼。   “电话里说不清,这事得面对面才能聊,”方前捏捏佟鸣肩膀,“我问你,你后面跑这几趟真的好吗?我是说精神上,别给我说慢慢就好了,万一哪一次不好就完蛋了。”   于是佟鸣摇了摇头,他平安出发,平安回来,老邓看不出来,但精神总是不自觉地紧绷只有他自己知道,甚至老邓在开车的时候他也没法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捂着额头手指用力捏了捏太阳穴,或许他真的应该停一段时间,他喜欢开车,之前跟老窦跑车整日在路上他也不会觉得厌倦,这两个月每次回到家才感觉得救了,一要离开,刚刚上路他就开始疲惫和紧张。   “我明天给老邓打电话,下一趟先不跑了。”他放下手,眼还闭着。   “行啊,这样最好,歇一阵吧。”方前说。   “那我要是歇了一阵还不想跑呢?”   方前笑笑:“那你就在南江找别的工作,这么大个南江还容不下你?咱俩也不用一个月就能见那几天,都快赶上秦子豫了。”   “跟他比还差得远。”佟鸣也笑了一声。   “真的,在南江找找工作吧,你还想送货吗?”方前问。   佟鸣一时间说不上来,之前送货是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有了方前之后他对人类的免疫能力提高了很多。   “歇几天再决定吧,想送货就把小面包要回来,不想送货就跑出租?或者你去试试公交公司?那地方不知道好不好进,唉,反正有你车技在,不愁没地方去。”   “嗯。”佟鸣点点头。 第130章 出租车   佟鸣在家闲的没事会去医院帮魏淑芳照顾一下老窦。   魏淑芳又开始上班了,她以前一个车间的同事现在在做日化生意,她去谋了个会计干,一个月赚几百块钱。   以前老窦跑车赚得多,魏淑芳的腿不方便就好多年没上过班,现在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她不得不站起来继续干,白天上班晚上回去照顾老窦,佟鸣和方前愿意帮衬着她就能偶尔歇一天。   方前和魏淑芳一起进的病房,他俩下班点一样,在医院门口碰见了。   魏淑芳头发上的卷剪掉了,变成灰灰白白的短发,让她看起来从四十多岁一下跃到五六十岁。   她说她打算月底就带老窦回家,老窦的病情稳定了,治是肯定治不好的,好在老窦没有瘫,自己还能动动,照顾起来没那么困难。   “小佟,你真的不跑车了?”魏淑芳从布袋里给佟鸣掏出了个苹果。   “嗯,不跑了。”佟鸣接过来没有吃,握在手里。   “以后都不跑了?”   老窦也醒着,他睁着眼看着佟鸣,流着口水,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话他能听懂多少。   佟鸣没说得那么绝对,他对魏淑芳说休息几个月找别的工作试试看,要是前景不好就还继续跑,现在市里能比跑长途赚得多的工作不多,就算他和方前以后想自己做生意,本钱也得先攒够。   出了病房门佟鸣就把手里的苹果扔给方前。   方前拐进厕所洗洗苹果,出来嘎嘣嘎嘣开始吃:“你确定要去开出租?”   “是啊。”佟鸣说。公交公司现在没关系进不去,而且他也不喜欢整天就开那一条线。   “我是说,你不去找老马问问?还像你以前那样跑短途。”   “我想换个没干过的试试,反正都是短期的。”   “你还真惦记着以后继续跑长途啊?”   “嗯。”   “你决定了就干吧,”路过一个垃圾桶,方前连着啃了几口苹果,把核儿扔进去,“我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选择和人打交道的行业。”   “人是会变的。”佟鸣是觉得跑出租能更快摸透这个城市,他从来南江没多久就去跑长途了,对南江的了解仅在他们家这一亩三分地,最多再加上汽修二厂厂门口。   方前胳膊肘捅捅他,斜着眼问:“爱我变吗?”   “爱你不变。”佟鸣对他摇头。   方前一个哆嗦:“我靠你真恶心。”   “操,不是你先恶心的吗?”佟鸣咬牙切齿。   旁边路过的护士瞪他俩一眼,俩人马上闭上了嘴悄么跑着离开了医院。   佟鸣取了些钱,去出租车公司交完押金,办好手续。他没有买车标,车是公司的,他算是租赁,一个月往上交三百,其余算自己赚的。   打从那之后,方前就早晨一觉睡到八点半,起床洗个脸刷个牙叫佟鸣送他去厂里,下班了原本在厂门口停着的白色小面包就变成了红色夏利。   今天晚上方前值班,八点多下班佟鸣接上他,没往家走,去了一家涮羊肉馆。   现在和书屋那些人一起吃饭佟鸣基本都会去,和邵朗他们都熟络起来,秦子豫就更不用说了,隔三差五给佟鸣打电话,‘帮我送个人!’,‘帮我接个人!’,佟鸣那辆车就总是往政府单位跑。   秦子豫每次都会给他钱,一开始佟鸣说不要,秦子豫硬塞给他:“给我开个票。”   “就六块钱。”   “六块钱也是钱,这钱你不赚别人也要赚。”   在书屋认识的,关系处得好的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是这几个,邵朗和他对象,尧秋泽和李昭,再单加一个秦子豫。   方前他们现在不常去书屋了,邵朗还有尧秋泽还经常会过去认识一些新人,尧秋泽说,邵朗是书屋的元老,跟开书屋的大爷是老相识,当初大爷的儿子被学校吓得整天神经兮兮,还是邵朗帮着出的主意,而他自己,是为了过去积累素材寻找灵感。   尧秋泽现在不像高中刚毕业那会儿对他的创作事业那么坚持热忱,恨不得一条道走到黑,他现在圆滑了许多,编辑说要他改,只要不是把马改成王八,单改成驴他也能认。   秦子豫刚在外面被冷风吹了一遭,坐下没吃两口热乎羊肉,又被领导一个电话叫走了。   一直到他们快收场,秦子豫给佟鸣打了个电话:“你们走了没?”   “要走了。”佟鸣站起来穿外套。   “你帮我送个人吧,不远,两条街。”   佟鸣给方前说了一声,就去找秦子豫。   他开到一家饭店门口,车停到路边,秦子豫挽着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等他,那个西装男还半边身子倾向秦子豫。   佟鸣看了一眼,这男的得四十多了吧,他朝秦子豫露出一个费解的表情。   秦子豫打开后车门,扶着那个西装男进去:“哎卢老板您小心着点。”   然后才一屁股坐上副驾驶,窃窃私语:“我知道你寻思什么,错!大错特错!我对付歌的感情天地可鉴。”   “小秦,真是麻烦你了,这多不好意思。”西装男在后面肉眼可见的谄媚。   “不麻烦卢哥,”秦子豫立马满脸堆笑,扭头对着他拍拍佟鸣肩膀,“这是我哥们儿,顺路。”   佟鸣听出来了,这估计是秦子豫工作的业务对象之一,西装男把秦子豫当领导,秦子豫把西装男当老板,俩人对着装孙子。   说了小区名,佟鸣就开车走了,秦子豫把车载广播声音拧大了些,凑到佟鸣那边低声说:“这个卢老板人不错,办事靠谱,也没架子,是做汽配代理的,你跟方前不是想以后自己开店吗?留心着认识认识,用不用得上另说,多个人多条路。”   佟鸣还真没想到秦子豫叫他跑这一趟是这个意思,他郑重其事对他说:“谢谢。”   “谢什么,你俩以后要真发财了咱们兄弟日子也能好过点不是,我们那儿好多人都下海做生意去咯,咱们这种没胆识的这辈子就稀罕一个铁饭碗,想发财又不敢撒手,”秦子豫说完指指路边,“靠边吧我下了。”   前面就是秦子豫家家属院,他先下了车,卢老板才在后面跟佟鸣搭了几句话。   这卢老板不是个多大的老板,九五年下海自己干,做过餐饮,卖过呼机,赚了不少也赔了不少,这两年才开始做汽配,今天是请帮忙办事的领导吃饭,结果喝了点猫尿一不小心在楼梯上踩空,崴着脚了,一着地就疼。   卢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还麻烦小秦留下陪我,大老远把你叫来,主要是前阵子那出租车不是老上车打劫吗,都怕了。”   佟鸣笑笑,他们跑出租三天两头就能闹个新闻,跑车的看拦车的像劫匪,坐车的也看跑车的也不像好人。   卢老板职业习惯,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佟鸣,佟鸣接过来看看,卢丰收。   他也从盒子里抽了一张自己的,趁着等红灯转身递回去:“卢老板,您以后急用车可以找我。”   “行,行,”卢丰收把名片上的电话号输进手机,“我这天天到处跑着喝酒,开不来车,咱们都是熟人,坐着心里也踏实。”   佟鸣把卢丰收送到小区,卢丰收要给他钱,佟鸣没收,直接把车开到了楼道口,送他进电梯。   后来卢丰收晚上喝酒就会给佟鸣打电话用个车,有时候佟鸣接方前下班,顺路接上卢丰收,一来二去方前和卢丰收也认识了。   卢丰收知道方前在汽修二厂上班,年前还去二厂谈了次生意,他前几年就去二厂谈过,那时候二厂有固定供货商,人家老板没看上他,这两年市场一扩大,二厂也开始货比三家,过去谈生意的代理商在在外面能排到跨江大桥。   后来方前给他报了个信儿,卢丰收在低价上又压了一块钱,拿到了车镜和雨刷器的供货单。   临近过年,卢丰收给方前包了个红包,方前寻思自己也没干什么,而且那些小配件根本就卖不上什么钱,就推回去不要。   卢丰收冲他瑶瑶手指头说:“想进二厂这种大厂,那前期都是往里面送钱,这是敲门砖,进门了后面才能继续谈。”   卢丰收下车的时候把红包留在了车上,这一年就又过完了。 第131章 相框   这一年他们还和去年一样,年二十八中午出发回镇上,佟鸣开着车,带着三个人。   这一年从南江往北又修了高速,通车之后再回来只要路上不堵车,三个多小时就能到。   他们到家的时候尧玉安还在准备今晚的饭,依旧是十菜两汤,吴大姐说他家年二十八过得比大年三十都隆重。   尧玉安现在在镇上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佟鸣和方前走这一年半,镇上人对他的评价就俩字——‘可怜’,所以他们就会好心多照顾着尧玉安,吴大姐又炸了酥鱼送给他吃,对此尧玉安通通不反驳,持续当个可怜人,这也是他拿手的。   没到吃饭的点,方前想着先去看看方贯,这次没让佟鸣去,佟鸣正在家带着袖套帮尧玉安杀鱼。   方前拿了些年货回去,跛子自从来到平安镇就没离开过,这个人一辈子打光棍儿,没爹没娘,估计是打算下半辈子就在这儿扎根了。   方贯对他还是爱搭不理,方前不勉强,放下年货,又递给方贯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他从南江买回来的一件波司登羽绒棉袄和一双老人头皮鞋。   跛子日常的角色就是站旁边打圆场,这次也不例外,连连说这都是城里时兴的大牌子,让方贯穿上试试。   方前在旁边,不管跛子怎么劝,方贯就是死都不穿,最后方前把棉袄挂进衣柜,皮鞋放进鞋柜,就告辞走了。   过了两天大年三十,他和尧秋泽一起出去买挂鞭,看见了不远处也在买挂鞭的方贯,身上穿着他带回去的那件羽绒服,脚上蹬着一双黑亮的老人头。   尧秋泽问他:“那不是你给他买的吗?你爸原谅你了?”   方前笑笑摇头,方贯对他大概只是眼不见心不烦,他走了就容得下那衣服和鞋了,方前觉得他摸索出了和方贯和谐的相处模式,他们父子俩只要别开口说话,一切都好说。   买完挂鞭回去,尧玉安在厨房盘馅儿,李昭在走廊上收拾尧玉安的花盆,方前没看见佟鸣,走到厨房门口想问一嘴,才注意到厨房对面那间常年锁着门的屋子有人,门帘后面的木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看看,佟鸣在打扫这个屋子的卫生。   “进来吧。”佟鸣看见他了。   方前就推开门走进去,又把门虚掩上。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个屋子,和上次进来一模一样,一样的干净,一样的毫无变化,甚至连被子套都没有换,方前弯腰摸摸,这被子前阵子一定刚被晒过,这么松软。   “用我帮你吗?”他问。   佟鸣递给他一块抹布,叫他把柜子的灰擦擦。   方前感觉这柜子桌子没有多少灰,大概尧玉安平时也在打扫着,他把桌子上的照片拿起来擦擦。   放下尧夏宁的照片,又拿起来尧春晓的,又把目光往尧夏宁那边扫了扫,随口说:“你二姐的相框和我妈的一样。”   “是吗?”佟鸣正在扫床下的灰,直起身子看过去。   “估计一家买的吧。”方前把尧春晓的照片也轻轻放下。   汪小曼的第一个相框其实是和尧春晓这个一样的,松木相框,偏黑褐色,后来被方贯打碎后换了一个纯黑的,像浸过墨汁一样,四边有不明显的花纹。   他们这镇上卖丧葬用品也就那一家,他们家进什么货,镇上人就买什么。   佟鸣把扫把靠在墙边,走过来拿起来尧夏宁的照片。   方前擦完了,拿着抹布还有扫把出去,佟鸣自己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记得没错,尧夏宁的相框和尧春晓的应该是一样的,现在这样很明显有人给换了。   那为什么单单只换尧夏宁的呢?   他放下照片,出去关上门,又走进了厨房。   他把手洗干净,尧玉安叫他不要在厨房忙了,都快准备好了。   佟鸣带上袖套:“我揉面。”   其他三个人在客厅各自忙活,佟鸣放案板时顺带关上了厨房门,尧玉安一开始没注意,直到佟鸣叫了他一声。   “爸,我二姐的照片碎了吗?”   尧玉安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还废了点劲,拧开水龙头,心虚地笑说:“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碰掉了。”   佟鸣揉面的手没停下,等尧玉安把筷子洗完,重新插进肉馅继续上劲儿的时候,他突然又冒出来一句:“尧冬青是不是出来了?”   尧玉安松开了抓着筷子的手,撑在灶台上。   尧冬青前年判了不到两年,算算日子,大概去年十二月就出来了。   佟鸣也只是猜,但看尧玉安这样子,他是猜对了。   尧玉安的呼吸有些抖:“回来了。”   柔软的面团被佟鸣按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很明显,尧冬青这次依旧没有改造成功。   “照片是他砸的?”   尧玉安痛苦摇头:“他发现我把钱换位置了,就去那屋找,给照片碰掉了,我把钱和存折都放在你二姐照片后面,我以为他至少不会......”   佟鸣冷笑了一声:“至少不会动她的照片?太看得起他了。”   “佟鸣,他只有刚出狱的时候回来了一次,我跟他说,拿了钱,自己找个工作,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没回了,”尧玉安往佟鸣身边走了几步,劝说道,“别跟他计较。”   “他拿了你多少钱?”佟鸣只是问。   “没多少,六百多,我家里没放太多现金。”   “存折呢?”   “没动,还在我这儿。”   佟鸣点了点头,六百多,如果还在赌那早就该花完了,现在没再回来要钱,看来暂时是不缺。   “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他没说,就说他不要在阳浦了,要回来打工,他可能真的改了。”   尧玉安说完头往下栽了一下,佟鸣马上扶着他:“你哪不舒服?”   “没事,有点激动了。”尧玉安自己站直。   佟鸣沉默一会儿:“过几天我带你去医院体检吧。”   “学校每年都有体检。”   “做个全套的。”他说。老窦每年也做体检,就简简单单几个项目,每次都说正常,出事才知道早就病入膏肓了。   佟鸣给方前说,叫他初四和尧秋泽李昭坐火车先回,他在这儿待到初七,陪尧玉安做完体检再回。   他俩晚上睡觉的时候说的这话,隔壁就是尧秋泽的卧室,方前直起头小声问:“尧叔生病了?”   “他今天有点头晕,我想带他去查查。”   方前叹了口气:“行,我带他们先回去。”   自从老窦出事之后他俩对这事都敏感了很多。   初四那天佟鸣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他们没给尧秋泽说体检,只说佟鸣要多待几天帮老马的忙。   “要是尧叔有事你就马上给我打电话。”方前进站前交代了一句。   “我知道,”佟鸣说罢给他摆摆手,“到家联系。”   医院要做全套体检至少得到初七之后,送走那三个人,剩下的两天佟鸣也没在家里待。   他去找尧冬青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他联系了老马,让他帮忙留意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初六老马就给了他消息,因为尧冬青就在县城,老马说有人给天使城送货的时候看见尧冬青在后门吸烟。   “估计是找着活儿干了,你也别太操心。”老马还在电话里说好话。   佟鸣不想怎么样,他就是要亲眼确定一下,这人要真开始自己打工了,那就当他没来过,他连照面都不想打。   过年期间的天使城也很冷清,但它是一年365天都不关门,佟鸣走到后街,在附近等了会儿,看见后门开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到第一个出来的竟然是小刘,他推开门之后,尧冬青出来了。   后面还有一个人,三个人并排走着,小刘和另一个人都叫尧冬青‘冬哥’。   神他妈冬哥。   这仨人看着不像是在天使城当服务员的,佟鸣没声张,跟在他们后面顺着后街往前走,看那仨人拐进一栋破破烂烂的楼里,这估计就是他们的窝。   佟鸣站在楼下想,尧冬青到底还是来天使城混了,打手?还是什么?   但都混到‘冬哥’的级别了,估计以后也看不上尧玉安那仨瓜俩枣了吧。   他正打算离开,听见背后有人叫他:“佟鸣。”   佟鸣转过身,尧冬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楼上下来了,站在他背后像个厉鬼要找他索命似的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你又要送我进去坐牢?”   尧冬青的鼻孔张开,他看见佟鸣那冷漠还充满鄙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就开始呼吸急促。   他现在精神很混乱,眼前的佟鸣才像是来找他索命的鬼。   “你现在跟谁混?”佟鸣问。   “你为什么来找我?”尧冬青恍惚着重复。   “你自己清楚。”佟鸣站在原地没有动。   尧冬青往前走了几步,他不回答佟鸣的问题,只是继续重复:“你是不是要送我去坐牢?”   佟鸣皱了下眉,他觉得尧冬青比起以前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正想着,尧冬青突然朝他扑了过来,佟鸣两只手从兜里出来闪电间就抓住了尧冬青,这一招他太熟练了,尧冬青从小就像头牛横冲直撞,现在还是。   幸亏他低头扫了一眼,看到肚子旁边有一道寒光,他马上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瞳孔抖了抖,随后马上泛起寒意,尧冬青对他动刀了,好在冬天穿的厚,那把刀只划破了他的棉袄。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寒声问。   尧冬青听不进去,他扑上来和佟鸣扭打在一起,佟鸣一脚把他手里的刀踹掉,从背后勒住尧冬青的脖子,把人按在地上,这也是他们两个打架出现次数最多的结局。   尧冬青劲儿现在比以前要大,可是他还是打不过佟鸣,只能被人压着在地上蠕动。   “你听我说,”佟鸣要钳制尧冬青并不轻松,他咬紧牙收紧胳膊,“只要你不把事惹回家,我不管你,听懂了没。”   “佟鸣......”尧冬青的血管从脑门上爆起来,他的眼球向外突着,还不放弃向上瞪着佟鸣,因为嘴咧得太大,他的口水都流了出来,他嘶嘶地说,“你敢送我坐牢,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佟鸣,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去你家,我他妈死在你跟你姘头床上,我爸会恨你一辈子......你姘头会记我一辈子,我他妈让你记我一辈子......”   佟鸣的眼睛一下失去了光泽,他抬手朝着尧冬青的脑袋就是一拳,一拳下去,他闻见浓浓的血腥味儿。   他看着尧冬青的脸,刚刚打的地方顶多皮下出血,他又往下看,发现是尧冬青脏兮兮的土黄色毛衣上红了一片,肚子上插着把水果刀,刀上挂着钥匙串,不是他刚刚踢掉那把。   尧冬青还是瞪着他:“你别以为我不敢,你再敢报警,我就在我爸面前抹脖子,我让他亲眼看着我把自己捅死。”   佟鸣松开了手,愣愣看着那把竖在尧冬青身上的水果刀。   他听见了一声惨叫,抬眼一看,是小刘。 第132章 威胁   小刘当下第一反应就是跑,他就差在□□里尿一泡了。   在他眼里,那个佟鸣连自己弟弟都能捅,何况他这个还惹过他的?   他撒丫子狂奔,可没奔出几步,被背后扑上来人按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哥,哥!”小刘吓得眼泪唰唰往下掉,边哭边往前爬,“我错了哥,你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不是我干的,”佟鸣抓住小刘的衣服把人拉回来,扳着他的脑袋看着自己,“是他自己捅的。”   小刘冷静了一点,他想起来当初尧冬青要投靠天使城的时候,老大说不收赌鬼,要尧冬青自己切掉两根手指头立誓,这人就他妈犹豫了十来秒,抄刀就上,后来还是老大给拦着了,说只是试他的胆子,于是尧冬青就成了冬哥。   佟鸣说他自己捅自己一刀,小刘觉得他还真干得出来。   “哥,我错了,”小刘脸上挂着鼻涕又开始抽自己耳刮子,“我不该乱说,我就是想弄点钱,我没想到那些人嘴那么大。”   佟鸣攥着他的衣服,显然是生气了,但过了会儿佟鸣又松开了手。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小刘拿袖子擦擦鼻涕,不哭了,他还是悻悻地看着佟鸣,觉得这人八成比尧冬青还狠。   “你俩现在跟谁混?”佟鸣问他。   小刘说了个名字,是天使城二把手,佟鸣不认识。小刘说他们平日里也就管管天使城附近业务,防着有人来搞事,尧冬青刚来不久,而小刘是个怂货,打架不敢自己上。之前他跟赵子龙混,半年前因为赵子龙行事太嚣张,天使城不保他了,被抓进局子判了十多年,他们这群小喽啰又转到二把手手下,二把手看不上他们,所以他们现在基本都是被发配看大门的职务,近不到二把手身。   佟鸣听完掏出手机:“给我留个电话。”   小刘立马接过来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佟鸣拨了一下,小刘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就叫小刘也把自己的电话记上。   小刘都照做了,却看佟鸣又开始掏兜,吓得抱着脑袋,结果佟鸣掏出了二百块钱。   “帮我注意着尧冬青,他要是再回镇上,给我打电话。”他把钱递过去。   小刘接过钱用力点头:“好。”   之后他就没再管小刘,又走回尧冬青身边,那脏黄色上的血迹晕染得更大了,佟鸣直接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尧冬青哀嚎一声,被丢进车里。   他送尧冬青去了医院,医生问这是怎么弄的,他就说两个字:“打架。”   在尧冬青进手术室前医生问他:“报警吗?”   佟鸣听着掏出手机递了过去,尧冬青嘴唇惨白,摇摇头,佟鸣又收回手机,交完钱走了。   等他回到家尧玉安已经睡了,他脱掉棉衣,这件是过年前他和方前一起去买的,他还挺喜欢的,尧冬青那一刀把他半件衣服都划烂了,里面的棉估计掉了一路,现在薄薄一片。   没法补了,他有点不舍地给丢到了楼下垃圾桶。   第二天一大清早佟鸣就带着尧玉安去了医院,全身检查耗时久,今天人肯定也多,他们早点去早点回。   尧玉安量了血压,抽了血,楼上楼下跑到快中午,检查基本做完了,最后还剩下几项得排队。   佟鸣刚刚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手里拿着他刚拍的片子,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以为又要去下一项了,佟鸣却扶着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尧玉安还奇怪,在医院有谁需要他去见呢?   佟鸣带他到了住院楼,推开一间病房门,看到病床上的尧冬青,他诧异得脚像生了根一样。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按手机的尧冬青和尧玉安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同样震惊,他没想到佟鸣竟然把尧玉安带来了。   他看着佟鸣的眼睛又布上了仇恨,佟鸣却压根不跟他对视,找了个凳子放在床边,叫尧玉安过去坐。   “冬青,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住院了?”尧玉安就算再知道尧冬青怎么混蛋怎么不争气,见着人了还是心疼。   尧冬青那双牛眼一直瞪着佟鸣,但佟鸣并不接纳他眼里的刀锋,像是身上罩了件金丝铠甲,让他干捅不见血。   尧玉安仰头看看身旁的佟鸣,他想从佟鸣嘴里知道答案,佟鸣却往旁边退了退,对着床上的病号说:“让他给你讲吧,我不清楚。”   尧冬青自己能听见他的牙磨得嘎吱嘎吱响,最后他给尧玉安说:“跟人打架,不小心让人捅了一刀。”   “捅到哪儿了?”尧玉安关切地问。   尧冬青掀开衣服露出纱布:“不碍事。”   听完这句话,佟鸣就说他去取片子,离开病房了。   他在外面坐了半个小时才又回去,提醒尧玉安把剩下几项做了,等下中午医生要下班。   尧玉安出去的时候叫尧冬青好好养伤,佟鸣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爸,你自己先过去。”   尧玉安没多说什么,接过来自己走了。   他在尧玉安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到病房门一关,尧冬青立马变了副嘴脸。   “你为什么要带我爸来?”   “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免得以后你在他面前割喉咙,他受不了。”佟鸣的语气无比平淡。   尧冬青眼里爬满了血丝,脑袋跟着脖子一起颤,而他最讨厌的人却轻蔑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把昨天给我说的狠话原封不动告诉他。”   尧冬青不傻,他知道佟鸣是这个意思。   “你做人怎么能这么狠?”他问。   “我狠还是你狠?”佟鸣强势地盯着尧冬青愤怒的双眼,“你自己应该也明白,从小到大他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你不管怎么混蛋他都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你改邪归正,你拿他来威胁我?威胁得到吗?”   尧冬青喉咙里又发出嘶嘶的声音:“你别逼我,你再让我坐牢......”   “你干什么我不想管,”佟鸣厌烦地打断他,“当打手也好当看门狗也好,你自己看着办,只有一点,别把事惹回家,还有,别拿他们威胁我,不然就算是我去坐牢,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佟鸣说住院费他交了两天,他是在这儿躺着或者回去,随他喜欢。   尧玉安的检查做完了,他出来问佟鸣:“你知道冬青他到底干的是什么吗?”   “他怎么跟你说的?”佟鸣问。   “他说在天使城看大门。”   “差不多,我知道的也不多。”   回去的路上,尧玉安觉得难以启齿,曾经佟鸣帮尧冬青找过两个工作,尧冬青都跑了,还偷了人家的钱,他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   “爸。”佟鸣似乎看出了他的忧愁,主动叫了他一声。   他看过去,佟鸣开着车说:“我和方前现在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没办法一直给他擦屁股,今天带你去看他,就是想给你说,他如果有一天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不要太难过。”   尧玉安难以启齿的话终归没有说出口,他点了点头:“爸明白。”   体检报告还要过几天才出,佟鸣初七下午就走了,交代尧玉安出了报告记得去取,有异常的项目跟他说一声,别自己瞒着。   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天黑得也早,佟鸣到南江直接去汽修二厂接方前下班。   方前今天活儿还没干完,下午来了辆汽车改装,要大改,厂里让他们这几天出车,这辆车他和曹大俊两个人接了,还带上阿亮和曹大俊的俩徒弟。   曹大俊合上前车盖,今天就到这儿了,明天接着干,他摘掉手套问旁边换衣服的方前:“你知道这辆车一套下来厂里报多少钱吗?”   “多少?”方前拉上棉袄拉链。   曹大俊比划一个‘八’。   方前呵呵笑两声:“添点够买辆新的了。”   “现在行情就是这样,咱俩也得抓紧了,再过两年市场竞争就起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年年底,明年年初,最晚了。”   曹大俊还骑摩托回去,方前给他再见先出了厂院,从曹大俊给他交底自己要单干之后方前就常和曹大俊一起研究这事儿,加上去年他们认识了卢丰收,对汽配里面的门路又清楚了不少。   在厂里虽然稳定,但工资基本是死的,上下浮动不过一百,真想日子再过得好一层还是得胆子大点自己干。   晚上回到家,佟鸣去做饭了,方前在收拾佟鸣带回来的衣服。   他把深色的衣服挑出来,扒扒袋子没看见佟鸣回去时穿的棉衣。   “你那件新买的棉袄呢?”方前走到厨房门口问。   佟鸣把油麦菜倒进锅里,厨房呲呲啦啦炸油花。   “在镇上让几个小孩儿放炮烧坏了,我就扔了。”佟鸣尽力大声说。   “真行,你揍他们了吗?”   佟鸣笑笑。   方前回去抱着衣服塞进洗衣机:“今年回去我挨个儿揍。”   过了半个月,尧玉安打电话过来,说体检报告他取回来了,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血压有点高。   “叔,戒酒吧,真的,”方前拿过电话说,“我们对门那大哥就是高血压引发的脑梗,年纪大了不能再喝酒了。”   尧玉安一直在电话里说好。   挂了电话,方前发现佟鸣在看他。   “看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啊,”佟鸣在他旁边坐下,“你这几年不喝酒馋吗?”   方前吧嗒一下嘴:“刚开始馋,现在习惯了,酒这玩意儿年轻人喝也危险。”   “比如呢?”佟鸣的眼睛在他身上骚扰。   “比如喝断片儿了就会被某些男的占便宜,还把你写进日记,半夜躲被窝里自己意淫,”方前两条腿搭在一起,脚尖似有似无蹭着佟鸣的小腿,“我说的对吗?某些男的。”   “对。”   某些男的点头承认,但他现在要占便宜哪还用得着等人喝醉?   佟鸣搂着方前的腰把人抱到自己身上,方前压着他在他唇上啄了两下,俩人贴着嘴唇蹭蹭相视一笑,方前就抬手脱掉了衣服,脖子里那个玉坠子垂下来。   方前低头看到佟鸣一直盯着他的玉观音,就把坠子甩到后背上,轻喘几声说:“你多冒昧啊。”   本命年已经过了,方前还是没把玉坠摘掉,他已经把它当做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只知道它在那里,很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佟鸣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扬起脖子咬住他锁骨边的那根红绳,把他拉下来和他接吻。   两个人的嘴唇紧紧相贴亲得滋滋作响,他们扔在沙发那头的手机突然开始‘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方前抬抬头,佟鸣正亲嘴亲到兴头上,又按着他的脖子把他按下来,叫他别管那电话。   沙发上的滴滴声停了,没一会儿,佟鸣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兜里又开始滴滴。   这下彻底没心情继续啃了。   “谁啊大晚上的,赶着投胎啊。”方前从佟鸣身上下来,光溜溜地去掏手机。   是一串陌生电话号码,方前把手机丢到佟鸣身上,又去拿自己的手机,发现也是这串号。   佟鸣按下接听。   “你好,我是付歌。”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付歌给他们打电话干什么?   “秦子豫给我发短信说要自杀,我联系不到他了。” 第133章 自杀   一句话落下,两个人愣了一秒,立马开始找衣服。   方前套上大裤衩,按开免提问付歌:“什么意思啊?他为什么要自杀?”   “这个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佟鸣拿过他俩的棉衣,直接问付歌人在哪里,他们去找他会和。   “我......没在南江。”   “你觉得他会去哪?”   电话那边静了半晌,付歌说了几个地点,都是他和秦子豫常去的地方,可不管怎么听,也不像能自杀的地儿。   “咱们要不要先报警啊?”方前问了佟鸣一句。   付歌听见了,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能不能尽量低调,让他家人领导知道了,对他影响太大。”   “我操./你大爷,滚!”方前一把按掉电话,虽然付歌那长话没有短说,但他们也猜出个一二了。   佟鸣开车,方前在路上给尧秋泽和邵朗打电话,让他们去付歌说的地方找找人。   他俩先去秦子豫家里,他们从没见过秦子豫的父母,他家在哪个小区哪栋楼还是有一次佟鸣开出租送喝多的秦子豫回家才知道的。   秦子豫说,他爸妈讨厌他结交一切对他仕途无助的朋友,觉得那是三教九流无用社交,那方前当然不乐得去认识。   晚上十点多了他们敲响秦子豫家的门,那老两口已经睡了,秦子豫的爸爸给他们开门时脸上黑压压一片,臭着一张脸告诉他们深夜打扰是多没礼貌的一件事。   方前这时间没空看他俩脸色,直接问:“秦子豫在家吗?”   “他今晚加班。”秦子豫他爸说。   “加什么班啊!他说要自杀!”   方前不管不顾了,秦子豫的手机关机,这个南江这么大要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谁也不知道最后找到的是秦子豫的人还是一具尸体,就算这老两口要抱着脚脖子坐在门口哭,他也得告诉他们,让他们一起想办法。   在秦子豫他爸再三确定秦子豫要自杀的时候,生气远大于惊慌,他不停问方前秦子豫为什么要自杀,佟鸣拉住他,没让他说实话。   “我们也不知道,先报警吧,找到人再说。”他说。   “先别报警,先别报警,”他爸妈赶忙去换衣服,出来说,“麻烦了,帮我们找找人,这事闹到单位影响不好。”   那一瞬间方前觉得这老两口更像是付歌的爹妈,说话都一个腔调,也不知道在这三个人的包围下,秦子豫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子的。   方前和他们换了电话,和佟鸣一起开车去别的地方找,尧秋泽和邵朗打电话来说他们在那几个地方都没见到人,尧秋泽甚至还跑去柏树林逛了一大圈,生怕秦子豫吊死在树上。   出租车还在空荡的大街上疾驰,方前抓着头发,腿不由自主一直抖,他拼命想秦子豫还能去哪儿呢。   “会不会是他的高中?”佟鸣说,“他和付歌不是高中在一起的吗?”   “去看看。”   那所高中离秦子豫家不远,他们翻墙进去,楼盖教室全找遍,都没一个人影,最后两人被保安发现马上逃出了学校,气喘吁吁坐进车里的时候,方前忽然想到一个地方:“跨江大桥!”   “那么远?”   “他有一次叫我去桥上散步,说他和付歌高中时经常半夜骑自行车过去,先去看看。”   他们马上奔向跨江大桥。   深夜的跨江桥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大灯起着照明作用。   方前怕看不清,打开车窗往外面打着手电筒,车从桥上过了一遍,没有半个人影。   “秦子豫!你在不在啊!”方前伸出头大喊。   桥上只有三月冷风的呼啸和桥下江水翻腾的声音,没人回应。   佟鸣开到桥的另一端调头,让方前去找另外一边。   “等会儿等会儿!停车!”方前突然拍他胳膊。   佟鸣一脚刹车,方前推开车门跑出去,他刚才在栏杆外面看见一团黑,融在黑夜里差点看不见。   “秦子豫!秦子豫!”他跑到那团黑影后面,手电一打,真的是个人。   秦子豫站在塔架旁边,方前刚刚快喊破嗓子了都没应一声,直到方前跑过去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你别过来。”   “大哥,你别激动,”方前蹲下去伸手绕过围栏抱着他的腿,“算我求你好吗?你别激动,你先过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方前,你放开我,我真跳下去你抱不住我的。”秦子豫往上抽腿,方前一屁股坐下死死抱着他不撒手。   “秦子豫,”佟鸣过来上手勒住了他的肩膀,秦子豫身上冷的厉害,“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秦子豫扭头看着佟鸣,突然开始掉眼泪:“付歌通知你们的吗?”   “对。”   “他也来找我了吗?”   “他......”方前抬眼看看佟鸣,付歌人不是不在南江吗?   “他在别的地方找,尧秋泽,李昭,邵哥和他对象,大家都在找你。”佟鸣说。   “秦子豫,你是不是想让付歌来见你,”方前往前坐了点一手搂着秦子豫的腿,一手掏手机,“我打电话让他过来,你先回来,大不了等他来了你再爬回去成吗?你跟他吵架别折腾我俩,你要掉下去了我就跟着你一块儿跳,这大冷天的你可怜可怜我,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方前拨通了那个没名字的电话,开口就骂:“你他妈别说那么多没用的,快点来跨江大桥!”   方前没敢开免提,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付歌在电话里说,他在火车上,下午六点就上车走了。   “你们找到他了是吗?他没事吧?”   方前一抬眼,秦子豫正在听着,他嗯嗯两句演戏道:“快点啊,我们等你过来。”   “他没事我就放心了,车上的人都睡了,我不方便大声讲话,这次真的谢谢你们。”   方前眼都瞪圆了,这孙子竟然就这么把电话挂了!他差点站起来对着电话施展当年和二流子骂街把人骂到脑缺氧的本事,好不容易给憋回去,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抱着秦子豫的腿说:“他过来也得半小时,求你了大哥,你先回来,咱们先聊聊行吗?”   秦子豫脸上全是绝望,他苍白地笑着,问方前:“他走了是吗?”   “没走。”方前摇头。   “那为什么来这里的不是他是你们?他不会想不到这里。”   方前在心里暗骂,那孙子还真没想到。   “秦子豫,你身上太凉了,”佟鸣半个身子探出了围栏,感觉秦子豫的身体在慢慢往下坠,“你先回来,尧秋泽他们都在路上往这儿赶了,大家马上就到。”   秦子豫掉着眼泪不说话了,方前和佟鸣看准时机一起把人抱了回来,秦子豫的腿像没骨头一样,整个人瘫倒在地上,靠着围栏开始嚎啕大哭。   “要不先回车里?”   方前刚一说秦子豫嚎得更大声了,他又赶忙说:“好好好不回,哭吧哭吧。”   他在旁边坐下了,佟鸣去车里拿来件衣服给秦子豫盖着。   过了几分钟,大桥上凄凉的哭声渐渐减弱,秦子豫哭丢了灵魂一样蜷缩在地上。   “方前,付歌真的走了,”秦子豫喃喃念叨,“真的走了。”   “你知道他要走?”方前试探地问,他现在说句话都得掂量着,生怕一个刺激秦子豫又要跳桥。   “知道,晚上六点的车,我说了,他如果真的走,那他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秦子豫闭上眼,硕大的泪滚到脖子里,“他真走了。”   “你们两个......是吵架了还是......他跟别人搞上了?”   秦子豫无力地呵呵自嘲:“没有,没有吵架,没有第三者,他就对我说,不想再这么下去了,他觉得这样的人生是畸形的,我们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他需要家庭,需要事业,而我能给他的除了见不得光的爱情,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抓着方前的胳膊,又哭又笑脸上不住抽动着:“他甚至说,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是冲动,青春期的冲动,性冲动,后来我们的冲动变成了习惯,他说,他都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之为爱情,方前,十年了,他跟我说是冲动和习惯,不是爱情。”   秦子豫垂下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想等他来。”   佟鸣给秦子豫的爸妈打了个电话,秦子豫的爸爸叫他把电话给秦子豫,佟鸣就开了免提放在他耳边。   那老头儿听到秦子豫的声音,确定人没事之后劈头盖脸一顿骂,叫秦子豫马上回家。   这时候尧秋泽和邵朗他们赶到了,邵朗说:“今晚别回去了,现在你爸妈还不知道你俩的关系,你这个状态,回去了事情可能会更糟糕。”   “去我家吧。”方前说。   他和佟鸣把秦子豫带回了家,从上车开始秦子豫就变得沉默,一直到回到家缩在他们的床上,一句话都没说。   方前从衣柜顶上搬下来折叠床,这两年他们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柜子上面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把床让给秦子豫睡,俩人在客厅睡沙发和折叠床。   “睡不着?”佟鸣睁开眼,看方前也睁着眼。   方前点了下头,卧室门关着,他俩还是尽可能压低声音:“十年啊,怎么就闹成这样。”   “人变了,他们两个不同频了。”   方前翻了个身,朝佟鸣伸出手,他握着佟鸣的手掌捏了捏:“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咱俩会变成什么样,都别拿命开玩笑。”   佟鸣‘嗯’一声,又说:“你记不记得我以前给你说过,等到你心里没我了,我就不喜欢你了,这句话永远适用。”   方前撇撇嘴:“就一定要我当这个恶人是吧?”   佟鸣眨了眨眼。 第134章 广播   秦子豫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   他的悲观从他的爱情蔓延到了他的人生。   “二十七了,付歌为了他的事业上山下乡,我还在给领导洗车,难怪他不要我。”   秦子豫在跨江大桥上和方前一起抽烟,车还是阿亮在洗。   “我以为十年已经是同性恋里的童话了,没想到是个笑话。”   “你见过两个男人能从少年到白头不离不弃吗?我没见过,反正我不是,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你要是说邵哥,他也不是,他和他对象分分合合好多次,说不定过个一两年,他们又要分手,你觉得你和佟鸣,能过一辈子吗?”   方前一脸冷漠地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吐出一口缭绕的雾。   “我再给你说一遍,我听你发牢骚已经够哥们儿了,你再一不顺心就咒我俩,当心我翻脸。”   方前话说得难听,那是因为桥上三月的冷风已经变成了六月的骄阳,他也不怕秦子豫再要跳桥。   类似的话他听秦子豫说过很多遍,各种不同的版本,各个不同的对象,比如他和佟鸣,邵郎和他对象,尧秋泽和李昭,简单来说,秦子豫再也不相信爱情了,不论爱情双方是谁,哪怕是他亲爹亲妈。   秦子豫说他的爸妈,两个人都是教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政治,从他高中开始两个人几乎每天唇枪舌战,那时候他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不是看在秦子豫要高考,他们早就离婚了,没想到等他考完了,这俩人倒是不离了。   方前问他,难道这不是爱情吗?秦子豫说当然不是,因为除了他们彼此,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忍受他们。   所以在他的年少时期,付歌才显得那么重要。   没错,秦子豫不相信爱情了,但他还是舍不得说付歌的坏话。   方前说,他们认识快两年,这两年‘付歌’永远只是秦子豫嘴里的一个名字,两个汉字,他们连人都没见过,顶多看过几张老照片。   方前评价的付歌,就是一个自私自利还不果断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调职两年又跑去下乡,每年回来的次数两根手指头都数得清,还不让秦子豫去找他,只能说付歌早就不爱了,只有秦子豫眼瞎看不清。   但秦子豫又说,付歌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小时候,到高中,再到大学,付歌都是一个豁达又温柔的人,如果要说什么时候变得圆滑老成了,那大概就是他们大学毕业开始参加工作后吧。   付歌从内而外都长大了,而秦子豫,只长了个子和皱纹,没长心眼,付歌也没有去拉他一把,只是一味自己往前走,分手是必然。   秦子豫的烟抽完了,他又从盒里掏了一根,又递给方前一根,方前摇摇头,他不想抽了。   “对了,我这周末要搬家,能来帮个忙吗?”秦子豫点上烟。   “你怎么突然想搬家了?”方前问。   “我爸我妈已经骂了我三个月了,我不敢告诉他们我要跳桥是因为付歌,就说是工作压力太大,他们说我脆弱,没有骨气,连这点苦都吃不得,接着就开始给我讲他们年轻的时候有多么苦,然后马上就能跳转到相亲,我现在天天上班脑子里都是他们在念经,再不搬走我恐怕真的有一天会从桥上跳下去。”   方前在周末休了个班,上午和佟鸣一起开车到秦子豫家楼下。   秦子豫的行李不算多,他找的房子和他们家属院离得也近,都在人民公园附近。   帮他搬好家,秦子豫说收拾完请他们来家里吃饭,等他们再过来,这间屋子除了家具最多的就是照片。   秦子豫和付歌的合照,被装在相框里摆在随处可见的地方,方前坐在沙发上吃饭都能看见窗台上两个十几岁的男生搂着肩膀抱着篮球笑得灿烂。   对此方前只想说两个字:“晦气。”   他现在对付歌的评价又多了‘晦气’这个词,因为他问秦子豫,如果有一天付歌后悔了,他还会再接受他吗?   秦子豫不假思索说:“会。”   方前翻了个白眼,秦子豫自嘲:“我又不是圣人,没办法永远按道理办事,他在我人生里存在了二十年,那可是二十年。”   “你不是不相信爱情了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找我了。”   秦子豫开始了独居,他的情伤半年也不见好,他和其他人的见面也少了,顶多会在周末去方前家里吃个饭,或者叫那两个人来他家里吃个饭。   用他的话说,不乐意看他们成双成对的,因为他觉得虚假,在他的意识里,所有的爱情都会结束,早晚的事,至于方前和佟鸣,他没把他们当做恋人,只是当做自己要好的哥们儿。   尧秋泽也不乐意见他,他讨厌秦子豫嘴里那些消极的鬼话,为这事儿他俩还吵过一架。   到了九月,方前也没心思再去操心秦子豫了,他和佟鸣在到底是跑出租还是跑长途上又争执了起来。   老邓来找佟鸣,想让佟鸣再回来跟他一起跑车,佟鸣觉得他的阴影已经消失了,可以继续跑,但方前不想让他去。   “老邓比老窦还危险,他今年得六十了吧?烟酒都不断,你每次跟他跑完车回来身上都像泡到烟池子里腌入味儿了,万一再出个什么事呢?而且我觉得你现在跑出租也挺好的,赚的也不少啊,干嘛非要去受那个罪?”   佟鸣说他本身跑出租就是暂时的,现在跑了一年,南江的大街小巷他都摸透了,而且最值得的就是认识了卢丰收,他觉得这就可以了,做生意前期需要不少钱,现在多赚一点到时候也不至于太被动。   最后他们也没吵出个结果,直到昨天晚上,方前退了一步说:“要不这样,让老邓有单子了叫你,没有你就继续在南江工作。”   话已至此,佟鸣就答应了。   “佟鸣,听我的,别再去跑长途了,”秦子豫坐在后车座上歪着身子,“爱情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更经不起距离的考验。”   佟鸣没理他,把车停在路边:“你到家了。”   秦子豫打了个酒嗝下车,方前和佟鸣现在听见他这话压根不搭腔,权当他放屁。   秦子豫下车之后佟鸣把窗子全都打开,现在九点,他本想直接收车回家,又有人上来要去火车站。   车里的广播又换了新节目,佟鸣也没关,他开广播主要就是为了听个声,也让乘客听个声,不然碰见自来熟一上来就跟他唠家常的乘客,佟鸣尴尬。   一到晚上广播里大多都是情感节目,或者讲故事的,佟鸣一般是调到哪个听哪个。   “今天我们连线的朋友还是上周三和我们见过面的小潮,让我们期待一下他今天又带来了什么故事。”   “小哥,广播声音大点呗。”后排乘客说。   佟鸣把广播声音拧大了点,后排的乘客很满意:“这个人的声音还蛮好听的。”   佟鸣起步了,开着车顺耳听听广播,连线接通之后主持人外的男声响起,佟鸣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大家好,我是小潮,上次讲完我朋友小Z在娱乐/城的故事,我看到论坛上很多人骂他是破罐子破摔,烂泥扶不上墙,自甘堕落,这些他本人也不否认,他也尝试过摆脱这样的生活,你们可以说他手段不光彩,可他这样的人又能有多少选择呢?好了,废话就不多说了,今天我给大家讲讲他离开娱乐/城之后的故事。”   车里的乘客不说话了,她也在聚精会神听着广播里春水流淌般潺潺动听的声音。   “大概三年前,他工作那个娱乐/城说叫他避避风头,于是把他送去了一个镇上的卡拉OK里当服务员。”   佟鸣皱了下眉,这个声音加上开头这几句话,他想到了镇上卡拉OK里的阿潮,小潮和阿潮,这不就是一个人吗?   他有些奇怪,这个广播是省台的,他们听小丽说阿潮都要闯进北京剧组了不是?怎么又回来了?   广播继续:“没过多久,那个卡拉OK来了一个新的客人,这里我们称她为Y吧。Y刚来镇上只有二十七岁,那时候的小Z刚刚二十,青春正茂。Y对小Z一见钟情,不久之后他们开始隐秘的地下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恋情都无人知晓。   Y对小Z非常的痴迷,在他身上一掷千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离开她。可她却不知道,小Z的到来其实并不是命中的相见,而是娱乐/城早就计划好的,因为Y的父亲是一个顶有钱有势的商人,娱乐/城想攀上这个生意,就拿小Z去做顺水人情。   Y偶尔会回市里的家,她自己有一栋别墅,她总是会带上小Z,让他陪她度过一个月里难得几天的欢愉时光。   有一次他们喝了很多酒,相互偎依在一起互诉衷肠。   小Z没有忍住告诉了Y他们相识的真相。   Y的爸爸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被娇生惯养,她爸爸对她百依百顺,她听到小Z的身世之后就问他,愿不愿意摆脱这样的人生,她会请她爸爸帮忙,不管她提什么要求,她爸爸都会尽力满足她。   听到这里大家是不是感觉麻雀就要变凤凰了?小Z也是这么觉得,他想了好几天,他能干什么呢?他不会经商,甚至连小学都没读完,他所拥有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他那一身漂亮的皮囊,于是他就说,他想去当明星,有朝一日他火了,就能名正言顺和Y结婚了。   Y托人帮他找了关系,没多久,小Z凭借漂亮的脸蛋开始了他的偶像事业,可以说这一路都是顺风顺水。   本来小Z可以借此改变自己的人生,但他浅薄的见识又一次改写了他的命运,他收到了其他老板的橄榄枝,和他以前做的工作一样,这个橄榄枝是关于色相的。   小Z也纠结过,可能是这一路走得太顺利,让他头脑发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觉得这个老板比Y的爸爸还要有地位,如果他能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就能一炮而红。   哈哈,各种意义上的一炮而红。   小Z便偷偷又当起了这个大老板的地下情人。   可惜好景不长,小Z的队友将这件事爆料了出去,大老板马上撤资和他撇清关系,小Z丢了工作,这时候他才想到要找Y。   有一天夜里,Y先联系了他,约他回别墅见面。   没想到当天晚上,他们正偎依在一起喝酒,Y就摔碎了酒杯,捡起玻璃插在了小Z的脸上。   Y说小Z值钱的就只有这一张脸,现在的小Z彻底没了价值,这就是背叛她的下场。   小Z痛哭不止,脸上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爬满了半张脸。   他说要去报警,Y却根本不在乎,这时候小Z才绝望地想到,Y的爸爸会为她摆平一切,毕竟,Y十七岁时考大学,都是她爸爸暗箱操作,让她顶替别人去读的。”   广播到这里戛然而止,车也急刹在红灯前。   主持人说连线因技术问题中断,现在连线下一位听众。车上的乘客自己顺顺胸口,不过她没埋怨司机急刹车,她想他大概和她一样,听得入迷了。 第135章 怀疑   佟鸣睡不着。   他侧过头,方前已经睡熟了。   最近方前很忙,除了在修车厂上班,还和曹大俊一起去选址,修车店生意要想做起来,首先位置要好。   曹大俊不想和太多人合伙,麻烦,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方前两个在忙碌,他们不单做修车,有了卢丰收这条路子,他们想把卖汽车配件也一起做起来,这样□□又多了不少手续,又是一通事要忙。   佟鸣悄悄爬下床,去了阳台。   十月蚊子渐少,他穿着短裤背心站在外面,倒也凉快。   方前一门心思都扑到了那家店上,佟鸣在这事上参与不多,但每次方前和他讨论他也会很认真地提供建议。   他们两个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趁着这几年多赚点钱,买个自己的房子,以后的日子好过一点,他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享受,比如去重庆,去海南,甚至想有钱了去全世界走走看看。   只是这一个星期过去,佟鸣明显感觉出他心里的重心偏移了,阿潮在广播里讲的那个故事,他没办法把它只当做一个故事去听。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朦胧的月亮,他独自一人安静地站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探探那条看不清通向哪里的路。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先送方前去了汽修二厂。   “我今天晚上晚点回来,你自己回家吧,不用等我。”方前下车前他说。   “你去干什么?”方前扭过头问他。   “晚上有个跨市的单子。”   “那你路上小心,太晚有人打车就别拉,直接回家。”   佟鸣点点头。   他开车去了平安县城,到刑侦大队院门口,他给江有才打了个电话,江有才说他在出外勤,下午才能回,佟鸣就在那里等到了下午。   出租车的四面窗户都开着,停在树荫下,佟鸣正靠在座椅上看手里的书。   有人在车窗框上叩了几下,佟鸣看过去,是江有才。   “四点了,”江有才点点手表,“你不是一直在这儿等着吧?”   佟鸣‘嗯’了一声,打开车门叫他进来。   江有才坐进副驾驶,拉上车门:“听说你去开出租了,干得还行吗?”   “还行。”   “比跑长途强,长途还是太危险,”江有才打量一圈这个车,才问他,“这次来找我有啥事?”   “九月二十号晚上FM92.5,九点半的广播,你听了吗?”佟鸣把书放好,看着江有才问。   他见江有才不言,脸上很是僵硬,又丝毫不意外他问出这话,很显然,这通广播江有才已经很了解了,那他就不用再复述了。   “您有什么看法?”   “你认识那个讲故事的?”江有才反过来问他。   佟鸣微微诧异:“你们没有调查他吗?”   “当然没有,”江有才无奈摇头,“我那天正在外面蹲点,也是无聊听了一嘴,一直听到最后一句话才察觉出不对味儿,这事就算要调查也是广播局的事,不归我管。”   “那个人叫张潮,以前在天使城工作,给那些老板服务,2000年去了镇上的天使卡拉OK,他说的那个小Z就是他自己,Y应该是袁倩,”佟鸣又拿出来一本杂志,翻到阿潮那一页递给江有才,“这个阿曜就是阿潮,他为了当明星改的名字,他讲的不是故事,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   “所以你觉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真的?”江有才捧着杂志读着那两页的内容。   “你不这么认为吗?算算时间,袁倩和我二姐同一年高考,她从小就在平安读书,还要怎么巧合?”佟鸣死死盯着江有才。   “平安这么大,你怎么确定就是你姐?”江有才放下了杂志,“而且当初你姐的事......没有证据指向她就是被替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佟鸣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小的时候他讨厌江有才,就是因为他每一次的质问,江有才都要用‘完全没有证据’这一点来反驳,可是到底有没有证据谁能百分百确定?   江有才的嘴角耷拉下去,面色凝重。   佟鸣稳定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沉声说道:“江队长,如果你真的坚定不移这件事就是我姐误会了,她的死就是雨天路滑自己把自己摔死了,那这么多年你对我家的照顾是为什么?是看我家可怜?你办过那么多案子,比我家更可怜的大有人在,你怎么不去可怜他们?”   “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愧疚,”佟鸣直言道,“你知道这事不是意外,但是你不敢查,所以你愧疚。”   江有才闭上眼,揉着自己的眉心,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不是我不敢查,是那个案子实在查不出有用的线索了,十几年前啊佟鸣,不比现在还能上些科技手段,十几年前办案子只能靠现场靠人眼去找,就算真的有问题,哪怕有人在她背后推了她一下,那么大的雨,证据早冲刷干净了,而且那时候队里人手少,案子多,我不可能在这一个案子上一直耗下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查高考的事?”   “那不是说查就能查的,”江有才忍不住拍了大腿,“办案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我一句话所有人都得听我指挥,那得需要多少部门协调配合你知道吗?”   佟鸣闭了下眼,脸上全是对这套说辞的不耐烦,江有才看在眼里。   “我给你说句实话吧,”江有才叹了口气,“我个人主观上确实怀疑过,所以以意外结案的时候我也确实愧疚,但我没办法,我得尊重证据。至于她的志愿表,我是去查过,人家就给我一句话,没有她的志愿表,再往深了查还要继续打报告等审批,直到案子从我手里移交出去都没批下来,我能给你解释的就这么多。”   “你主观上确实怀疑过,”佟鸣只重复了这句话,他点点头,“好,这就够了。”   “你想干什么?”江有才锁紧眉头。   “我想找阿潮问问。”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能帮我找吗?”   “不容易,就算那天广播的人就是他,但他本人并没有报警,我们不可能根据一个广播立案,况且我手上还有别的案子......”   “那你就去办你的案子,我自己找。”   “佟鸣,”江有才严肃说道,“你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儿了,办事别冲动。”   “我知道。”佟鸣说。   车内气压低到极点,江有才觉得佟鸣没有理解他的话,佟鸣也就装作听不懂。   江有才无可奈何,他有家庭,有工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队长,不是电视剧里神乎其神不顾一切的神探,他又深深叹了口气,下车对佟鸣说:“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和我联系,我会尽力帮你,千万不要冲动。”   “好。”佟鸣答应他。   离开刑侦大队院门口,佟鸣就去找了老马。   老马见到他搂着他的肩膀带他去办公室:“怎么?不想跑出租了?还想跟马哥一起干?”   佟鸣抿嘴摇头:“我想让你帮忙找个人。”   老马喝了口水:“你弟又搞事了?”   “不是他,”佟鸣摇头,他现在没工夫操心尧冬青,他把从杂志社裁下来的照片给老马,“这个人。”   “这?明星啊?这让我怎么找?”   “他应该就在平安,现在估计不是明星了,”佟鸣拿起老马桌子上的红笔,在阿潮的照片上画了一道疤,“他现在脸上有一道疤。”   老马撸了几把头发,有些为难:“这种年轻小伙子,脸上这么大一条疤,出门肯定都带口罩,难找。”   佟鸣也想到了,他对老马说:“没事,马哥,你见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不急。”   老马应下了,又留佟鸣在他那儿吃了个饭,一起的还有之前跑车认识的师傅,当场就把阿潮的照片给那些师傅们看了。   吃过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佟鸣告别他们要回南江。   他慢慢开车走在路上,在想他还能有什么法子找阿潮,只靠老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阿潮不像尧冬青,车队的师傅们都熟了,而且混的场子不是赌场就是娱乐厅,目标明确。   娱乐厅,佟鸣走到红绿灯口调了个头,阿潮也是从娱乐厅出来的,那他回来是不是也会去娱乐厅寻求帮助?   他来到天使城门口,今天的天使城灯火辉煌,他们离开这几年,天使城装修过一次,门头上那只白色霓虹灯的天使甚至都会扇翅膀了。   佟鸣把车停在门口,拐到后门偷偷溜进了天使城。   他找见了一个熟脸,那位当初去天使卡拉OK收账的领班,他们见过几面,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   “你好。”他拦住她。   “你?”领班上下打量他一下,“叫佟鸣吧?”   她还记得,领班果然记性好。   “是我,姐。”佟鸣对她笑笑。   领班也笑起来:“过来玩儿啊?”   “不是。”   “那是......想来天使城工作?”   佟鸣又摇摇头:“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   “阿潮。”   说了这个名字,领班的脸一下冷了下来,她压低声音对佟鸣说:“你可别去找别人打听了,前年阿潮回来说要彻底离开天使城,把老板气得够呛,他在我们这儿是通缉榜上的人物,你问错人了当心挨打。”   领班说完捏捏他的胳膊,叫他听话,就离开忙去了。   这条路又断了,佟鸣回到车里,扶着方向盘沉思着,越想头越疼。   车门突然响了,副驾驶坐上来一个男人。   “不好意思,收车了。”   话音刚落,一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了他脖子前。 第136章 抢劫   佟鸣垂眼看看下面森白的刀刃,想了几秒他这是被打劫了,还是因为找阿潮被人盯上要做掉他?   前者合情合理,他们跑出租的有一句话,没被打劫过的司机都是土里埋的河里飘的,因为都死了。要是后者,他都觉得这平安县城摇身一变沙尖咀,动手未免太快。   “钱,”举着刀的人说,“把钱给我。”   太好了,是打劫的。   佟鸣比这个手不停颤的劫匪淡定许多,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零钱递过去:“我今天没出车,来办事的,身上就这些钱,你都拿走吧。”   劫匪一把抢过钱,数数也就二百多,他开始上手摸佟鸣的身上,佟鸣就举起两只手任他摸,因为他一个钢镚也没了。   劫匪搜了他身,又搜罗了他车,再找不到钱只能认命收手。   佟鸣从头到尾除了那句话一声没吭,他知道这劫匪不敢杀他,这是天使城门口,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说实话这人敢在这儿亮刀子他都觉得匪夷所思。   “敢报警老子捅死你。”劫匪威胁他。   佟鸣点头。   劫匪推开车门,一边往后退一边还用刀抵着佟鸣的脖子,直到那人的胳膊伸展开,佟鸣才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冒上来。   这个劫匪的胳膊一片乌青,上面数个针眼,是个毒虫。   ‘砰’地一声车门被关上,那人把刀和钱全都揣兜里匆匆离开了,佟鸣额头冒起一层冷汗,靠在座椅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还好刚才没反抗,这种人是真的亡命徒,手抖不见得是因为害怕,估计是嗑大了。   他拧开钥匙,打算马上离开回南江,刚打上火,他看到挂在车镜上那个红色平安符没了,那是方前给他挂的,说开车的都挂这个,图个吉利。   找了一圈,才看见平安符在副驾驶车门旁边,刚才被劫匪下车的时候带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拍拍上面的鞋印。   方前挂上去之后他就没有碰过,他按了按,感觉里面有点硬,于是他把那个平安符拆开,从里面倒出来一个一块硬币。   他哭笑不得,这是怕他被打劫给他留个买烧饼的钱吗?   那枚硬币很新,被车灯一打甚至还会反光,是2000年发行的。   他突然感觉这枚硬币在他手心里有些发烫,2000年,那是年初,他和方前还没在一起,他去银行换了这个硬币,包进了饺子里,后来方前说他留着当护身符了。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觉得还活着,回去还能见到他,是一种幸运。   他笑了笑,又把硬币塞回了平安符,重新挂回车上。   刚上回南江的高速,佟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喂。”他接起电话。   “哥。”小刘的声音极小。   佟鸣的脸又阴沉下来:“尧冬青回镇上了?”   “不是,”小刘支支吾吾地问,“你是不是被打劫了?”   “你怎么知道。”   “是......你弟干的,那个人......他俩一起混的,哥?你在听吗?”   佟鸣松开油门,车速降了点,他现在没法停车,必须尽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那像被刀子割过的嗓子对电话里的人说:“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没......没啥从头到尾,就是你弟看见你了,他和他兄弟急用钱,就......说你有钱,那哥们儿拿刀就上了......”   “操!”   电话里的声音听到佟鸣骂人明显一颤。   “那就这样了,我挂了,”小刘忙说,“哥你千万别说是我跟你通风报信,你给我留条活路,我以后还帮你盯着他,他只要回去我肯定通知你。”   “等一下,”佟鸣叫住他,一字一句问,“跟我说实话,他碰毒吗?”   小刘明显急吸了一口气,突然哭着求他:“哥我啥都没说,我啥都没说啊!”   “说实话,我不会跟他说。”   接着他听到电话里一串脚步声,一直没挂断,足足过了三分钟,电话那头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哥,他碰,他和那哥们儿都碰,我不敢吸,所以他现在不带我玩儿了,你要问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在天使城混到什么程度了?”   “没法混,天使城二把手不要嗑药的,他知道你弟玩这个,就一直让他看大门了。”   佟鸣挂了电话,挂断前小刘一直求他,叫他千万不要说出去。   他调出江有才的电话,犹豫一阵,把手机放了回去。   红色夏利像一匹火红的疯马,在高速上不停地提速再提速,佟鸣把油门踩到了底,眼里只有前方死气沉沉一望无际的公路。   等他再见到灯火,他已经回到了南江。   开车回到家属院旁边停车的地儿,佟鸣没有下车,车里关着灯,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尧冬青,尧冬青,他无声念着这个名字,走完这一路,再仔细想想,今天这种局面倒是一点也不奇怪,除了杀人和放火,这人大概已经把有能力犯的罪全都犯过一遍了吧。   他攥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又调出江有才的电话号码,一直盯着那一串数字看啊看。   他还是放弃了报警。   ——   门开了,门关了,厕所传来花洒的水声。   方前还没睡熟,过了一会儿佟鸣带着水气爬上床,他抬起脚碰碰他:“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回来这么晚?”   “嗯,最近单子多。”   “全是跨市的?”   “偶尔吧。”   佟鸣躺下了,方前翻了个身,看着佟鸣的眼睛,那双眼合上了,看起来很累。   距离上次佟鸣给他说有个跨市的单子要开夜车已经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佟鸣又凭空多了很多单子,佟鸣的解释是十月放假,人多。   他们现在身上盖着的还是薄毛毯,十月初天不算太冷,他把毛毯扯掉,翻到佟鸣身上对准那张嘴吻了下去。   佟鸣闭着眼,张开嘴,让他的舌头钻进去。   他们接吻还是那么缠绵,不多久佟鸣的双手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床上响起两人的喘息。   夜渐渐安静,方前背上一层薄汗,佟鸣的手在他背上抚摸着,滑腻腻的。   他没急着去洗澡,四条腿交叠在一起蹭了蹭:“还来吗?”   “不来了,睡吧。”佟鸣喃喃说。   方前从佟鸣怀里直起头,趴过去掰着佟鸣的下巴,让他睁眼看着他:“你不对劲。”   “我怎么不对劲了?”   “咱俩上次做是什么时候?”   佟鸣想了想:“九月多吧。”   “九月十七。”   “好像是。”   “现在十月七号了,二十天没做,你一次就够了?”他在佟鸣脸上用力拍了两巴掌,“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俯身了?给我下来。”   佟鸣抓住他的手:“我做得多你说我是种狗上身,做得少你说我是脏东西上身,什么都让你说了。”   “你就不能折中一下吗?”   佟鸣又上手去抓方前的腰:“没让你爽够是吗?”   方前抬腿一脚把他踢回去:“不做了,没兴致了。”   佟鸣没再强求。   方前自己去洗澡,他感觉最近的佟鸣好像对什么都兴致恹恹,还容易走神。   为什么?   前几天邵朗约他们一起吃饭,秦子豫都去了,佟鸣没去,方前说佟鸣这段时间跑车忙,经常跑跨市的单子。   秦子豫用他那一脸丧气的衰人样子呵呵笑着说:“付歌最开始也是说他忙......”   “闭嘴吧你,”尧秋泽骂他,“你那个没心肝的狗男人能和我哥比吗?”   秦子豫已经被骂麻了,独自喝着酒自言自语:“不能比啊,不能比,但说到底都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   方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关上花洒。   付歌肯定不能跟佟鸣比,他擦干净身上回床上对佟鸣说:“你找个时间休一天吧,我也歇个班,咱俩约会去。”   他没听到回答,伸头一看,佟鸣睡着了。   早上起床,方前又给佟鸣说了一遍:“休息一天约个会吧?”   “好啊,”佟鸣套上衣服,脑袋从衣领里钻出来问,“今天?”   “明天,我今天去请休。”   佟鸣送方前去修车厂,到了门口佟鸣拉着他:“你说的约会就是咱俩单约,不带曹大俊吧?”   “肯定不带啊,人家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还稀罕跟你当电灯泡?”方前说完‘啧’了一声,“虽然他确实有点像。”   佟鸣笑了两声,伸过头飞快在方前嘴唇上亲了一下:“走吧。”   方前下车关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佟鸣,觉得这家伙好像又恢复精神了,他也打起精神上班去了。   其实他手头现在堆了一堆活,一辆车送来大修,明天就要交车,这种情况他不应该请假的,但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个约会很有必要,就决定叫上曹大俊今天加加紧,明天再收个尾,晚上让阿亮按时送回去。   佟鸣今天没有去想阿潮的事,他知道方前看出来他这段时间不正常了,他得把状态调整回来。   到了下午,他送一对情侣去市中心步行街上,这条路很堵,车在路上一步一步爬。   “兄弟,就这儿停吧。”男的等不及了。   佟鸣靠边停车,收了钱还没起步,后车座上又上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的坐上来也没说话,佟鸣就主动问:“你好,到哪?”   “人民公园。”她说。   过了市中心上到建设路,交通就通畅很多,从这里到人民公园不算远,六七公里的路程。   佟鸣在车镜里看了眼后座的女人,这个女人带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正垂着头打手机,她上半张脸看不大清,下半张脸的嘴唇涂着口红,乌亮的头发垂到胸口。   佟鸣感觉她给他一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她,或许是他拉过的某位乘客?不对,感觉不一样。   他没忍住多从镜子里看了她几眼。   “到了。”十几分钟后他在公园门口停下车。   女人从皮夹里掏出二十块钱,下车了走到窗户口递给他:“不用找了。”   佟鸣接过钱,风把钱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名片。   他把名片拿出来,简洁的白色名片上印着一串电话和一个名字——‘项小春’。 第137章 约会   晚上收车,佟鸣又拿出那张名片,他下午看了好几次,所以右下角被他捏皱了。   “项小春。”他读一遍这个名字,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心脏开始狂跳。   佟鸣拿起手机,把那串电话号输进去,嘟嘟声一直响,就快响到头了,电话那边突然接通了。   “喂?”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佟鸣说,“我是下午的出租车司机。”   “哦,是你啊,”电话那边传来几声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打电话过来了。”   “你......认识我吗?”佟鸣忐忑地问。   项小春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嘭’地一声闷响好像合上了什么东西,她才说:“明天有空吗?见面聊?”   “明天?”   “没空?”   “后天行吗?”   “我明天离开南江。”   佟鸣把那张名片捏成团揉在手里:“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绿岛咖啡店见。”   项小春先挂了电话,佟鸣没有给那串电话输名字,但记住了那个号码。   这天是他和方前约会的日子,他不出车。   方前一觉睡到自然醒,中午去小四川下顿馆子,下午去台球厅打几场台球。   他们本来是想去看电影,再买桶爆米花,就像普通情侣约会那样,但吃过饭到了电影院,佟鸣看到最早的电影结束也要五点半。   “要不今天别看电影了,我想打台球。”佟鸣在方前耳边说。   “嗯?”方前正在挑片子,“那刚才路过台球厅你怎么不说?”   幸好,现在电影院仅有的三部片子方前都没兴趣,所以轻易就答应和佟鸣一起去了台球厅。   他们现在就离市中心不远,佟鸣开了车,停在路边,等下开车过去十分钟就够。   今天他的台球输得很惨,方前在他失误两次过后直接清场。   “摆球,再来一局。”方前抬头说。   佟鸣冲他晃晃手机:“你摆吧,我接个电话。”   方前‘哦’了一声,摆好球左等右等,好容易把佟鸣等过来,他把白球朝他那边滚过去:“让你,这局你开。”   佟鸣接住白球,稳稳在他手心里停下,但他手里的杆子还是竖着,没有要开球的意思。   “我得临时去跑趟车。”佟鸣开口说。   方前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认真的?”   “廖哥的单子,他之前帮过我忙,不好拒绝。”   “多久啊?”方前从佟鸣手里把白球抠出来,自己开球。   “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哗啦’,台球在桌上四散。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佟鸣本来想让方前先回家,或者去找秦子豫尧秋泽他们吃个饭,但方前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也没有做声,闷着头自己一颗球一颗球往球袋里打。   “快点走吧,磨叽什么啊不耽误时间吗?”最后方前用力打进去一颗花球,‘啪’,响亮的声音差点盖过他的说话声。   佟鸣自知理亏,不多话了,就说他尽量快点回来然后转身走了。   方前又打进去一颗实色球,管他谁是谁的球,反正就他一人打。   他以为他们的约会会让佟鸣恢复正常,但这人越来越邪门了,廖哥他听过,也是跑出租的,感觉和佟鸣也不是多熟,怎么就有非他不可的单子了?   他认识的佟鸣根本不会因为任何事耽误他们的约会,除非那个单子跑一趟能赚一千块钱,那他还可以原谅。   方前没心情打球了,球杆往球台上一扔,跌坐进沙发里开始玩游戏。   ——   佟鸣开车到绿岛咖啡店门口,店面不大,里面寥寥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一男一女的情侣在约会。   他推门进去,看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椅子,对面是项小春。   咖啡店的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门一开就会叮铃铃响,项小春听见声音抬起头,朝佟鸣招招手。   “不好意思,来迟了。”佟鸣走过去坐下。   项小春抬起手腕看看表:“没有,刚刚好五点。”   “一杯咖啡,”她很熟练地招呼服务员点单,又问佟鸣,“你喝什么?咖啡还是果汁?”   “水就行。”他说。   项小春没多说什么,叫服务员给他上一杯白水。   佟鸣很少会把目光一直停留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他知道这样不礼貌,可他还是忍不住在项小春点单的时候不停打量她。   今天气温高,她穿着一件淡紫色针织短袖,一条修身牛仔裤,还是带着一顶帽子。   没错,在咖啡店里还是带着一顶帽子。   但似乎并没有太违和,咖啡店只有这种小资情趣的年轻人才会来,多半是约会,打扮总是紧跟潮流别出新意。   这次和项小春面对着面,她的脸上每一个细节他都看清楚了,昨天那股熟悉的感觉今天让他战栗。   “你......”佟鸣一开口嗓子就极度沙哑,项小春看向他,他又把眼睛错开,看着她手边的行李箱和两个手提包问,“要走了?”   “对,晚上的火车。”项小春答。   “去哪儿?”   “问这个干嘛?”她笑着问他。   佟鸣吞了一口口水,他的手搭在腿上,攥了攥裤子。   他还在镇上的时候,会去金三角商城帮刘姐送货,时不时问她一句有没有尧春晓的消息,刘姐总是尴尬地笑说没有,她就算还活着,也不会再去联系她了,这都过去这么多年,她要是还活着,肯定早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他做好心理准备,又问他一遍昨天的问题,后面带了一句称呼,“姐。”   他没有叫尧春晓的名字,而项小春看着他,渐渐地眼尾弯起一抹笑。   “佟鸣,长这么大了。”她说。   佟鸣的眼前瞬间模糊起来,又慢慢清晰,他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憋回去,他今年快二十五了,不是八九岁那会儿还可以对着她掉眼泪。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尧春晓的脸,可能是化妆的原因,她和佟鸣记忆里,以及他们家那张遗照上面都不一样,尧春晓大了他十二岁,但如今坐在他对面,看起来可能也只年长五六岁,而且她嘴唇下面那颗痣不见了。   尧春晓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觉不好看,点掉了。”   佟鸣挪开了目光。   咖啡上来了,还有佟鸣的一杯水。   尧春晓夹进去两块糖,搅了搅,端起来抿一口。   “佟鸣,你是唯一一个认出我的,”尧春晓放下咖啡,一笑嘴角的酒窝又显露出来,这点没法改变,“我回过镇上,还回了家,我的钥匙已经打不开门锁了。”   “尧冬青捅坏了好几个锁,换过好几遍。”佟鸣低语。   “嗯,听吴大娘说了,她把我当成尧冬青在外面的女人了,吓我一跳,看来我的脸保养的还不赖,”尧春晓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继续说,“我还去看了爸,远远看了一眼,我听说他的头受过伤,就没敢跟他见面,前些天我过来南江,先去的新华书店,我买了一本书,也递给尧秋泽一张名片,你猜怎么着?”   “他把名片扔了?”佟鸣猜。   “没错,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名片给扔了,”尧春晓笑着摇摇头,“唉,也难怪,我走的时候他太小,不记得我正常。”   说罢她反过来打量佟鸣:“没想到最后,只有你这个和我相处时间最短的认出了我,你心思从小就细。”   “对了,”她又好奇,“我在镇上听到了些八卦,真的假的?”   “嗯。”佟鸣点了下头。   “那尧秋泽和他身边那个男的也是?”   “是。”   “天啊,咱们家的风水一定有问题,”这话她是笑着说的,“没关系,在大城市里这样的人还是挺多的,时代在发展,再过几年,你们的日子兴许就会好过了。”   “我没觉得日子不好过,”佟鸣说,他已经适应了多年不见的陌生,于是开口问她,“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尧春晓的双眼暗淡了一下,笑容微微发苦:“我去了南方,去过广州,去过厦门,杭州,回来前我在上海,和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赚了些钱,日子过得还凑合,大城市里的日子好过,所以就不想回了。”   “那为什么一直不联系家里?姐,你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家里,家里不是当我死了吗?”尧春晓搅动着咖啡,“爸还是把备用钥匙藏在他的花盆底下,我进了屋,咱们家好像一点都没变,我和尧夏宁那间屋子还是我们离开时那样,我们两个的照片也还那么年轻。”   “是因为有人说你......”   “我知道,被车撞死了,”她苦笑了一下,“我和她们跑散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就在臭水沟下躲了一晚上,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抓回去,后来他们从那个招待所撤走我才敢出来,不过逃走之后......我也是真的不想回家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尧夏宁的事,内疚的不止有爸。那天她本来叫我陪她一起去交志愿表,说要我当见证人,我答应了的,后来......刚巧来了一批时兴货,得抢,我就爽约了,那时候我想我抢到那批货,能卖不少钱,大不了等她去读大学了给她送几条漂亮裙子赔罪就好了,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后来每次回到家,睡在那间屋子里,我就害怕,”尧春晓吸了吸鼻子,“总觉得她还在那屋里等我,浑身湿漉漉的,问我为什么爽约,我真的......再也不想回去了。”   佟鸣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推了过去,尧春晓仰起头用手指沾沾眼泪,笑说:“唉,不说了,等下妆弄花了。”   尧春晓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佟鸣面前的水还没动。   “你这次回来还不打算告诉他们吗?”   “我见过他们了,知道你们过得好就行了,本来也忍不住,想说你们要是能认出我,那就相认吧,结果只有你认出来了,”尧春晓还是抽了一张纸,“别给他们说了,我也不打算再回镇上,这几天过去我还得回我自己的店里继续赚钱呢。”   尧春晓又看了看手表:“我快该上车了,你送我去车站吧?”   说完尧春晓就招呼来服务员结账,拎起行李箱出了咖啡店,佟鸣帮她拿着那两个手提包,其实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为什么尧春晓突然回来了?明明已经走了十几年。   尧春晓没有坐副驾驶,她在后面坐着,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说的好像是店里的事,她在上海开了家服装店。   佟鸣开得慢,尧春晓看时间就催他快点,一直到了火车站,佟鸣下车送她,她才挂掉电话,没有给他再闲聊几句的时间。   “那我就走了,”她靠过去抱着佟鸣,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好好过日子,替我照顾好爸。”   “你的电话号不会换吧?”佟鸣问。   “暂时不会吧,”尧春晓松开手,看他的眼神有一晃而过的不舍,她还是说,“有事给我打电话,走了。”   佟鸣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尧春晓走进火车站,他想问的话到嘴边又不敢问,比起他心中所想的答案,他倒是更希望尧春晓真的只是想他们了回来看看,然后回上海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尧春晓的背影彻底在他视野里消失了,佟鸣才回到车里,他这辆出租车停在火车站门口,没等他开走就上来两个女生。   “帅哥,去电影院,拜托快点哦,我们要来不及了。”   去电影院正好顺路,佟鸣就没让她们下车。   他在电影院门口停下,后座的女生掏出钱给他,又推着自己的朋友:“快点快点,小心箱子。”   箱子?   等她们下车跑向影院,佟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车座下面有个红色手提箱,那是尧春晓的,她忘记拿走了?   他忙下车去把那个箱子捡起来,手提箱是带锁的,有点重量。   他马上给尧春晓打电话:“你走了吗?你箱子落我车上了,我给你送去。”   “我已经上车了,”尧春晓说,“先放在你那儿吧,再见再说,见不到的话......你就自己留着吧。”   电话挂断了,佟鸣坐在后座上抱着那个箱子。   再见的话?见不到的话?   为什么他感觉这两句话像遗言。   他晃晃箱子,猜不出里面是什么,犹豫一阵,还是试着拨下四位密码,不是尧春晓的生日,他想了想,又缓缓拨出尧夏宁的生日,‘咔哒’,箱子开了。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他数了数,三十万,还有钱下面压着的一个被粘死的白色信封。 第138章 彩票   方前的贪吃蛇死了无数次,连诺基亚这么耐耗的机子都快掉完电了,佟鸣都没回来。   他心烦地调出佟鸣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忙线。   在和谁打电话?   过了五分钟,他又拨过去,还是忙线。   操。   方前装起手机,他不等了,今天的约会佟鸣爽不爽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不爽。   从台球厅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夏利,窗户都关着,只有驾驶位坐着人。   他走过去,绕到驾驶座那边,敲敲窗户。   佟鸣还在打电话,看了他一眼,把窗子摇下来。   “好,那明天再说吧,我先挂了。”佟鸣挂了电话。   方前黑着一张脸,不耐烦地问:“谁啊?”   “老邓,”佟鸣仰头讨好地冲他解释,“他说明天想让我去跟他跑趟车,实在找不来人了。”   “多久?”   “一个星期就回。”   “一个星期他不能自己跑?”   “你也知道他年纪大了。”   方前每句话都是冷冰冰的,他当然不是对老邓有意见,他是对佟鸣有意见。   他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多了,还是佟鸣又犯了那种有事窝在心里非要自己消化的老毛病。   他弯下腰,问佟鸣:“你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助人为乐?以前不是眼不见为净吗?”   “你之前不是还说我这样更像个人了吗?”佟鸣对他笑笑,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刚才那趟挣的,晚上请你吃火锅。”   在方前眼里,佟鸣现在这是在卖乖,他并没有因为那五十块钱和一顿火锅把眉头舒展开。   “佟鸣,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他问。   佟鸣举着那五十块钱的手放下了,肩膀也一起耷了下去:“我真没事瞒你,只是最近心情不好。”   方前看佟鸣靠回座椅上,看起来不像说谎的样子,就走到副驾驶打开门坐进去。   “出什么事了?”   佟鸣发动车:“跑出租难免遇见事儿多的人,这几天乘客多扎堆了,就影响心情,没什么大事。”   佟鸣开着车说了一句‘咱们还去吃火锅’,又说:“所以老邓找我,我想着就去吧,换换心情,这趟跑完回来歇几天。”   方前相信了,毫无理由地相信,因为在方前心里,佟鸣遇见事会瞒他,但不会骗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会不会是他剥夺了佟鸣的爱好,因为他不想让佟鸣去跑长途。佟鸣这个人就算再融入社会,归根到底性子里还是不愿和太多人打交道,之前跑出租是为了缓和心情,现在去跑长途也是为了缓和心情。   “去吧,”他说,“只要你能心情好点就去吧。”   方前在台球厅熬出来那一肚子气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感觉不是消失了,而是转换成了别的什么堵在身体里,没有让他舒心多少。   晚上那顿火锅方前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宰了佟鸣一顿,桌上的菜一口没剩全进了肚子。   回去之后佟鸣把车停好,陪他顺着马路遛弯消食。   算来他们也蛮久没有这么一起压马路了。   方前一路上按着自己的胃,在火锅店吃得快吐了,再坐趟车,现在一股一股的恶心。   他干呕了一下,佟鸣伸手在他背上拍拍:“怀了?”   “怀你了,”方前甩开佟鸣的手,“就你那两下,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可以骂我今天没好好跟你约会,但是不能骂我不行。”佟鸣不乐意。   方前面露嫌弃:“你前天那样子看起来很行吗?”   “就那一次你要念一辈子吗?”   “没错。”   佟鸣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了?”   方前问完一回头,看佟鸣站住不动了,他退回几步:“干嘛呢?”   “要不要买张彩票?”佟鸣停在一家体彩店门口。   “怎么想起来买彩票了?”他俩从来没研究过这个,不相信自己有这种偏财运。   “今天约会啊,万一运气好呢,”佟鸣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给他,“你去买。”   “我都不知道怎么买,”方前接过那两个钢镚在手里抛着,过去问那老板,“随便打行吗?”   “机选呗。”老板说。   方前把那两个钢镚放在柜台上:“那就机选一张。”   彩票咔嚓就打出来了,上面一串数,可能就值两块钱,也可能值好几十万,甚至还可能值几百万。   方前捏着彩票晃晃:“你说那种靠两块钱就中五百万的人,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五百万太多了,我也想不到,”佟鸣问他,“要是咱们中了你想干什么?”   “得看中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方前笑他,“做梦都只敢做十五万?你好歹梦个五十万我还能跟你说道说道。”   “就十五万。”   佟鸣好像很坚持,方前无奈配合着他想想:“十五万,买个房子?或者做生意,别的也不能干啥了。”   他又问佟鸣:“你呢?”   “你不是都说了吗。”   “我是我你是你,你有这钱要干什么?”   佟鸣摇摇头:“我不想干什么,我跟着你的脚步走。”   “你不怕我把钱赔光?”   “愿赌服输。”   方前呵呵笑笑,反正也只是做梦,那张彩票他叠了两下塞进了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方前洗完澡屁股刚挨着床,佟鸣就从后面搂住了他,穿到身上没两分钟的衣服又一次被丢了一地。   “佟鸣,你停......”   方前俩眼睛里全是水,身上也是,他踢佟鸣,佟鸣就抓他的脚,他往床下爬,佟鸣就抓他的腰。   “你是不是又发/情了?操......别顶了!”方前大声喊,他们俩这一年都没有这么不要命地做过,一时间他遭不住。   “你不是嫌我不行吗?”佟鸣死死抱住他,“前天晚上的记忆我必须给你抹掉。”   “已经忘了,真忘了,”方前垂着脑袋,滴了两滴泪,他求佟鸣,“真别做了,是我不行,我腿麻了。”   佟鸣掐住他的下巴:“叫我哥。”   “哥......”方前可怜着满足他。   “你哥不想停。”   “你他妈是狗吧!”方前破口大骂。   佟鸣松开了抱着他的手,方前还以为得救了,谁知身子还没瘫倒下去,就又被人抱起来去了客厅。   他们跌进沙发,佟鸣对着那一面墙的镜子敞开了他。   方前的头皮一阵一阵地麻,他坐在佟鸣怀里胡言乱语,佟鸣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与他耳鬓厮磨。   “方前。”   方前一阵颤抖,佟鸣继续往他耳朵里吐着热气:“我爱你。”   方前背过手抓住佟鸣的头发,侧过脸和他深深吻在一起。   后半夜,方前睡得连家里进个贼绕着他扭段秧歌都不醒不了,佟鸣在他身后抱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力气,搞了那么多次还不困,嘴唇贴在他后颈上亲他。   今天晚上佟鸣大概亲遍了方前全身,这是他最舍不得的人,他的爱人。   “对不起。”他小声说,方前没有听到。   ——   第二天早上起来,方前换好衣服,佟鸣还是先送他去上班。   “你开车注意安全,晚上打电话。”   下车之前他们在车里抱了一下,佟鸣下巴抵在方前肩膀上点了点:“就一星期,没事。”   “那我走了。”方前松开手,推开车门给佟鸣说了再见。   佟鸣又回到家,他的行李昨晚已经收拾好了,他也确实要用,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手提箱。   当然,他没有去找老邓,开车去了平安。   四个小时之后,他停在一栋红砖楼下。同样是红砖楼,他和方前的家总是被太阳照着,而这栋楼在两栋水泥楼的夹缝中间,没有一点阳光,有的只是错落的电线,发潮的墙皮,还有狗皮膏药一样的小广告。   他踏进这栋病入膏肓的楼,敲开一扇生锈的铁门。   “姐。”他进去,把手里的行李和红色手提箱放下。   尧春晓脸色苍白地对着他笑笑,完全没有了昨天那股精神气,或许昨天明媚的脸庞一半是她表演的,一半是化妆品的功劳。   “其实你没有必要参与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佟鸣拿出那个密封着的白色信封,又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剪刀。   “那种人,不值得咱们家搭上两条命。”佟鸣剪开了信封。   昨天尧春晓在火车上接到了佟鸣的电话,那趟火车不是去上海的,是回平安的,她只是没有想到佟鸣会那么快就把箱子打开,还一下就猜对了密码。   她本来的计划是,如果她真的能活下来,那么皆大欢喜,如果不,那么也算是她最后留下了一笔钱,不算人财皆输。   她还想着如果这个家里的人都认不出她,那这三十万就汇给上海的朋友,还好,最后佟鸣把她认出来了。   佟鸣昨天没有拆那个信封,第二次打通她的电话开口就问:“你是不是为了找阿潮回来的?”   “你知道?”   “我也在找他。”   尧春晓不意外,毕竟佟鸣开着出租车,听见那个广播太正常了。   “你找到他了吗?”她问他。   “没有,你呢?”   “找到了,我在论坛看到那个帖子就联系了他,其实我在广播的第二天就回平安了。”   佟鸣对她的速度感到诧异,尧春晓说没什么好诧异的,她有一台电脑,起初她只是在同乡论坛里刷帖,看到那个帖子,随口留言问那个Y是哪里人,阿潮回她是平安人,她马上问阿潮要到地址,天刚亮坐飞机飞省城,再坐火车去了平安,在一间比这栋红砖楼还破烂的出租房里见到了他。   “他的那张脸比广播里说的还吓人,”尧春晓昨天站在火车连接处和佟鸣说,“不止有一道疤,应该说......整张脸都是伤,还有一大块烫伤,太吓人了。”   尧春晓回想起刚刚见到阿潮时,她差点吓得逃跑。   “我见到他后,对他说我是上海来的记者,我可以帮他,后来他就给我讲了很多那个袁倩告诉过他的秘密,他对我说,袁倩喝多了的时候给他说过,当初她替掉那个人第二年就意外去世了,她还说,她本来想大学毕业回来好好补偿那个人的,你听,多恶心啊。”   他们都知道事情一定是这样,阿潮的话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你想怎么办?”佟鸣问她。   “你知道那三十万是哪里来的吗?”   “哪来的?”   “封口费,阿潮死了。” 第139章 他在骗我   阿潮死了,悄无声息。   准确说尧春晓并没有亲眼见到他被杀死,也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阿潮的死是她猜测的,她觉得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从她来了平安和阿潮见面之后的两天半内,他们两个一直保持联系,阿潮很恐慌,他一想到什么就会马上给尧春晓打电话,甚至给她说他感觉得到,再不动手,他随时可能会死。   尧春晓当时问过原因,阿潮直言,他从十六岁出来混,到现在见过太多老板,但袁倩是他遇到第一个那么丧心病狂的,她对把一个不顺心的玩具弄毁容弄残甚至弄死都无所畏惧,她爸可以帮她摆平一切。   “那你为什么还敢把她的事讲出来?”尧春晓问阿潮。   “我要钱啊,姐,”阿潮指着自己的脸说,“我这样这辈子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我必须弄到钱才能活,我不讲出来她根本不会害怕,也不会给我一毛钱。”   那时候阿潮害怕尧春晓作为一个记者,不愿意帮他敲诈,但尧春晓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阿潮有阿潮的目的,她也有她的目的。   阿潮问她什么时候去找袁德宝谈钱,她叫他等,因为他手里能威胁到袁德宝的东西几乎没有,他顶多就能威胁一下袁倩,还是作风问题,稍微一压证据就无影无踪了。   尧春晓觉得她要先多了解一下袁德宝和袁倩,他们才能继续后面的计划,不管是她去解决袁德宝还是阿潮要敲诈,他们都得做好万全准备才行,机会只有一次。   有一天晚上她在网吧查袁德宝的信息,手机在皮包里没电了,她没接到阿潮发疯一样打过来的电话。   等她第二天早上从网吧出来,回到招待所给手机充上电,三十几通未接来电跳出来,她再把电话打过去,很快接通了,对面却一直没人出声,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阿潮出事了,于是她马上挂断了电话。   之后几天她都窝在招待所里不敢出门,她有本事把她的服装店从平安开到上海,但和这种人斗还是第一次,她害怕,好几次都想收拾行李回上海,当做一切没发生,继续开自己的小店当个小老板。   后来真正把她拉进来的,不是阿潮,是袁德宝本人。   有一天她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来平安之前她买了很多电话卡,这个号码只有阿潮一个人知道。   这次她学聪明了,接通之后她也不说话,两边僵持良久,电话那边的人才开口说,他是阿潮的朋友,想跟她见个面。   聊了几句之后,尧春晓发现对方不知道她的身份,给她打电话大概只是因为阿潮和她的通话多到离谱,他们觉得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尧春晓又给自己编了个身份:“他是我前男友,他没给你说过吗?好吧,他来城里打工之后我们联系就不多了,他和你在一起吗?我要见见他,我找不到他了,你也找不到?你......是袁老板吗?不,我们不想干什么,阿潮的脸毁了,以后没法工作了,他只是想要钱......对,在我这里,给我钱,给我钱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你。”   对方约她在白鹭河的包厢里见,尧春晓不进包厢,叫他在大厅靠窗找个位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换上一套土气的衣服,化上极浓的妆,去白鹭河赴约,最后袁德宝给了她三十万,她给了袁德宝一个白色信封。   和佟鸣手里这个一模一样,除了少了一盘磁带。   ——   佟鸣把信封里的照片倒出来,里面是阿潮拍的他和袁倩的一些合照,尺度不小,还有尧春晓拍的阿潮毁容后的照片,惨不忍睹。   他把磁带放进桌上的收音机里,里面是尧春晓和袁德宝通话的录音,还有那天去白鹭河见面的录音。   “这些东西我做了好几份,我自己拿一份,给你留一份,”尧春晓在椅子上坐下来说,“要是哪天我也像阿潮那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这么说?”佟鸣面无表情地边听录音边翻照片。   “我最后一次打消想要逃跑的念头是在我见到袁德宝之后,他问我除了这些照片阿潮还给我说过什么,这些录音你听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佟鸣听到了那里,录音里的尧春晓说话时好像很恐慌,这多半是她演出来,她说:“阿潮给我说,袁倩有一次喝多了警告他,别做对不起她的事,当初有个女的,非闹着要举报她,说她高考替了她的名额,没多久就被她爸摆平了,阿潮那时候就怕了,但是......当时他已经和别的老板搅合到一起,他也没退路,只能想办法瞒着,没想到过不多久,袁倩就发现他脚踩两只船,把他......给毁容了。”   录音里尧春晓这段话结束,对面属于袁德宝的声音好似看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几声:“那都是喝多了说的胡话,不可信。”   尧春晓忙说:“对对,我知道,我今天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回平安。”   那天尧春晓真的拎着钱头也不回跑到南江躲了起来,确定袁德宝没有杀到南江,她才敢继续出来活动。   “我知道这么说很危险,但那么久的事了,只能这么诈一下,你听他的回答,没有一点疑惑,快速否定我说的话,他要是真没干过不会是这个反应,”尧春晓说着面布愁云,“但说到底,都是猜测,我手上到现在也没什么能一击致命的证据。”   照片看来看去还是这几张,录音听来听去还是这几段,他们现在能怎么办呢?报警吗?那太打草惊蛇了,而且佟鸣觉得现在这样,就算报警了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和尧春晓商量,以后她的身份就是阿潮小时候在村里谈过的女朋友,叫项菲,反正这个身份是真是假也查不到,她就先在这间出租房里不要露面,外面的事他来办。   ——   佟鸣走第四天了,方前就在佟鸣走的第一天晚上接到过一个电话,说平安上路了。   他俩也不是每天都会打电话。   这天方前下班,和曹大俊还有两个工友约着一起下馆子吃饭,他带着阿亮,曹大俊也带了一个决心跟他们一起单干的徒弟,拢共六个人去吃大盘鸡。   方前吃饱了,听那两个老师傅侃大山,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还以为是佟鸣,没想到拿起手机是个顾客,叫他明天去小区把车开过去洗完做一套保养,再给他送回去。   “好啊哥,我明天下午过去。”方前说。   “你到了敲门,保姆在。”说完就啪嗒挂了。   有钱人就是这么任性。   打完一个电话他已经不知道那俩老师傅侃到哪儿了,就想着出去给佟鸣打电话唠唠。   “你弟这几天咋不来接你了?”曹大俊在那儿喝酒。   “他跑长途去了。”方前站起来,按着自己的手机要往外面走。   “咋又跑长途了?不是说不跑了吗?”   “嗐。”   方前还没开口解释,阿亮就笑嘻嘻说:“跑长途赚钱娶老婆啊。”   “他娶什么老婆。”方前当笑话随口嘀咕一句,电话拨了出去。   转身离开时听见阿亮对曹大俊说:“他女朋友很漂亮的。”   “你见过?”曹大俊问阿亮。   “见过啊,成熟有韵味。”   方前站住了,电话那头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回过头,诧异地看着阿亮:“你说什么?”   “什么?”阿亮也没明白。   “你见过他女朋友?”   “啊,”阿亮被他这表情弄得有点懵,他点头说,“就你休班那天,我下午去给人送车,看见他跟一女的在咖啡店喝咖啡......那不是他女朋友啊?我看他俩眉来眼去......”   “几号?”方前打断他。   “九......九号啊。”   九号,他脑子‘嗡’地一声,确实就是他们约会那天。   他没打通佟鸣的电话,一直关机,饭桌上那些人在侃什么方前已经听不进去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什么移情别恋水性杨花这种词儿和佟鸣八竿子打不着,这人那颗心就像坨冰垛子,得一点一点捂才能化,所以方前也觉得佟鸣能喜欢他,他真牛逼啊。   他想,如果阿亮不是九号见到的佟鸣,他根本就不会在乎,可偏偏就是九号。   那天他和佟鸣唯一分开的两个小时,佟鸣说他有个推不掉的单子,方前还为这事生了点气。   他发现他对自己真牛逼的自信被九号这一天撼动了些许,为什么呢?因为现在的佟鸣和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变了许多,心更热乎了,也爱笑了,也乐意跟人说话了,这些变化原本是他喜闻乐见的,现在倒闹得他瑞瑞不安。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相信其中有误会,他俩之间没那么脆弱。   回到家之后他去了对门找魏淑芳,方前和老邓没联系过,魏淑芳有老邓的电话号码。   他谢过魏淑芳,回屋又给佟鸣打了一遍电话,还是关机,他就拨通了老邓的手机。   “喂?邓叔,我是佟鸣他哥。”   “啊啊......”电话里的老邓似乎没想到他会打电话过去,“怎么了有事儿啊?”   “对,佟鸣在你旁边吗?他手机好像没电了,打不通。”他说。   “佟鸣?没在我这儿啊,”老邓奇怪,“他不是说不跑车了吗?”   “他......没跑车?”方前愣住了。   “没吧,他跟别人跑了?哎哟这咋回事啊,我这好几个月都没跑了,我也不清楚。”   “哦,可能是我弄错了,没事儿,打扰了叔。”方前慌忙挂断电话。   从九月佟鸣拒绝了老邓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老邓自己没有跑车,也没有再邀请佟鸣。   所以,佟鸣在骗他。   方前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四个字——‘他在骗我’。   手里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闪着两个字。   “喂?你给我打电话?我手机没电了。”   “嗯。”   “怎么了?累了?”佟鸣在电话里的声音就像录音机里讲故事的磁带,“早点睡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他问。   “回程的路上。”   “老邓开车靠谱吗?”   “晚上我开,白天他开,挺安全的。”   “那你慢点开,我明天休息,等你回来。”方前说。 第140章 恶心   佟鸣并不是手机没电了,他这些天都是关机,只在晚上开一会儿,看看方前有没有来电话,没有就再关上。   他不想有人打扰他。   他去过阿潮住的地方,确定没有人,他没敢进去,怕万一哪天警察查起来里面沾上他的指纹脚印。   他和尧春晓讨论过,阿潮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说,他也拿了袁德宝的钱走了。   “不可能,”尧春晓很肯定,“袁德宝要是给过他钱就不会再给我一遍,他会让阿潮摆平我,那可是三十万。”   三十万,对袁德宝来讲也许不算个大数目,但佟鸣还是同意了尧春晓的说法。   可问题就在于,他们找不到阿潮的尸体。   他还去找过一趟江有才。   “江队长,有没有可能阿潮已经死了?”他说。   “这话怎么说?”   “我一直找不到他。”   “可能他就不在平安。”   “那我报失踪呢?能不能监控他的电话号?”   “你知道他的电话?”   “以前在镇上给我留过,我一直打不通。”   “你留给我吧,帮你查查。”   佟鸣留下了阿潮的手机号,他走前看了一眼江有才办公室的大屁股电脑,又问他:“江队长,你用邮箱吗?”   “那玩意儿年轻人用的,我用不来。”江有才很忙。   “我用,”佟鸣说,“你给我留个邮箱吧,万一我找到什么了可以给你发照片。”   江有才叫电脑前的小同志给了佟鸣一个邮箱。   他回到尧春晓住的地方,把江有才的邮箱地址也给她,尧春晓记在本子上,前面还有三个。   第一个是尧春晓的朋友的,如果可以她绝对不愿意给她发这封邮件。   第二个是佟鸣打了一个不怎么相熟的电话,他说是在青岛一起打过一场排球的人,那人是日报社的,当初给他们寄过比赛照片,佟鸣打过去电话问:“萧哥,我们当初比赛的照片还在吗?我申请了邮箱,想要电子版留个纪念。”   第三个是梦姐给佟鸣介绍的一个娱乐记者,说对她年轻时候出生入死的姐妹,现在手里正缺猛料。   江有才是第四个。   “我要回南江一趟,明天或者后天我再过来。”佟鸣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他当初和方前说的一个星期马上就到了。   “你瞒得住吗?”尧春晓问他。   “可以,跑长途一个多月很正常。”他说。   早上他就开车回了南江,上楼之前他在楼下调整了好一会儿状态,把这些天在平安一直皱着的眉头抹平,阴沉的脸挂上笑意,一切准备妥当,才抬腿上楼拧开大门。   “我回来了。”他笑着进门。   方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今天上午的阳光从客厅的窗子里透进来,照着死气沉沉的方前。   “你怎么了?”佟鸣放下手里的包,换上拖鞋走过去。   方前的脑袋像个向日葵,随着他转,等他定住在自己面前,才摇摇说:“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   佟鸣在他旁边坐下:“不想我?”   方前脸埋在手里搓了搓,他不由得想起了看过的那些家长里短的电影电视剧,有些人出轨鬼混了一大圈回来还能甜言蜜语你浓我浓,一想到这个他觉得在他脑子里的佟鸣面相都变了。   也不能这么说,事情不是还没板上钉钉不是?总得给人个解释机会,他昨晚电话里没说破,不就是等今天俩人面对面对质吗。   再抬头方前眼里有了点光彩,一半侥幸一半装的,他也故作深情地说:“这才五天,又不是十天半个月。”   说完他还是抬手抱住了佟鸣。   方前觉得这大概是他最讨厌的一次拥抱,佟鸣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从薄荷变成了花香。   他俩一直没有换过洗发水,因为海飞丝好用,味儿也好闻,他俩都喜欢。   以前佟鸣出去跑车,都会买海飞丝的小包,两毛一包,一用一扔,他家里还剩下不少,他知道佟鸣这次走的时候应该拿的也是这个,所以这花香味儿是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你还走吗?”他扭脸换了个方向,鼻子远离了佟鸣的头发。   “嗯,我就是想给你说,”佟鸣顿了一下,“明天要跑趟远程,估计得一个月。”   “还去新疆?”他顺着他的话问。   “对。”   “和老邓?”   “是。”   方前笑了一声,他松开了抱着佟鸣的手,站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说:“行啊,明天走是吧。”   佟鸣看着他,点点头。   “那走之前叫你朋友一起来吃个饭吧,”方前打开冰箱,“家里没菜了,咱们出去吃。”   佟鸣一头雾水:“什么朋友?”   冰箱门还开着,里面橙黄色的灯照着方前的脸,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冰箱里圆滚滚的鸡蛋,过了会儿转向佟鸣,脸上已经扑上了一层冷气。   “九号那天下午跟你在咖啡店约会的朋友啊。”他轻描淡写。   他亲眼看到佟鸣呆住了,一瞬间的惊慌,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两个瞬间之后他又急于掩盖这些表情。   不得不说,这些表情同时出现在佟鸣这张脸上,还真是精彩,仅次于他们上床时候的精彩。   太讽刺了不是吗。   “你说的......什么朋友?”佟鸣嘴唇动了动。   方前第一次感觉佟鸣的演技这么拙劣,以前明明很好的,这次反倒还不如他。   “没有这个朋友吗?阿亮说他看见你跟她在喝咖啡,还是说喝咖啡的和你说推不掉的乘客是一个人?”方前关上冰箱门,重重一声,冰箱成了撒气对象,他终于克制不住冷嘲热讽,“你们开出租现在服务升级了?不仅得把人送到地儿,临出发前还得请人喝咖啡?佟鸣,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他走到佟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跟我说实话,她是谁,你这五天去哪儿了,之后一个月又要去哪?别编谎话骗我,我问过老邓,你没有跟他一起跑车。”   佟鸣久久没有反应,他没有想到挂着大太阳的十月中竟然会这么冷,冷到了骨头里,他垂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避免被方前发现他在发抖。   怎么办?要编个什么圆满的谎话骗他?还是把他正在做的事告诉方前?   他的脑细胞可能这几天在平安用了太多,一时无法为他所用,一整颗脑子里都装成了浆糊。   得找一个借口,找一个打消方前怀疑,又不耽误他回平安的借口。   他想不到。   钟表上的指针‘咔哒’,‘咔哒’不停往前跳,屋子里再无别的声音。   “说话,”方前等了太久,等到没有耐心了,他抓着佟鸣的下巴让他抬头,“别给我装哑巴。”   “这五天都跟她在一起,”他的眼里变成一潭死水,“之后的一个月也去找她。”   这不就是方前要听的实话吗?这可太他妈真了,佟鸣连借口都不找,方前的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为什么?”他收紧了手,他知道他的手有多大劲,能清楚听到骨头响动的声音,再这么抓下去恐怕佟鸣的下巴会脱臼吧。   “为什么?”他再次重复。   佟鸣不说,不告诉他为什么。   方前眼看着那颗脑袋在他松开手的一刻又垂了下去。   昨天一晚上,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自己帮佟鸣找了无数个借口,就等今天他回来他们好好聊一聊,可能一切都是个误会呢?   “你看着我,佟鸣,”方前眼圈泛红,声音发颤,他俩完全颠倒了角色,害怕的又变成了他,他接连问,“她到底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个乘客,开车时候认识的。”佟鸣回答。   “理由呢?给我个理由。”   方前不死心,他怎么可能死心,他了解佟鸣,他自以为他非常了解佟鸣。   “说话啊,给我个理由,我不相信你会随便喜欢一个人。”   沉默。   “我让你说话!”方前把佟鸣按在沙发上,整个人骑上去,“别再低你那头了!为什么啊?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你开车撞到她了?还是......撞到她家人了?你去医院陪床?需要钱?你有什么事不能给我说?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破毛病!”   他一边喊,眼泪一边往下砸,砸在佟鸣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佟鸣的睫毛轻轻颤着,两只手搭在身边,没有抬手去擦他的眼泪,他看得出佟鸣是痛苦的,他知道佟鸣爱他,可是为什么呢?他俩明明那么好,他们存到了一笔钱,过完年就自立门户做生意,日子马上就会越过越好,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买个房子,一起到处去旅游。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因为......”佟鸣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他忙闭上嘴。   “因为什么?”方前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像佟鸣的下一句话就能把他救活。   他现在甚至都希望佟鸣能编个谎话骗骗他了。   佟鸣的嘴张了几下,没有冒出来一个字,没有给他解释,过了半晌,嘶哑的声音才传过来:“因为她长得像我大姐。”   方前呆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这太离谱了,他还笑了两声,这是什么意思?他转不过这个弯。   “你骗我呢吧?”他独自凌乱又独自镇定下来,他缓缓问,企图给佟鸣认真思考这话能不能乱说的时间。   “你......把她当姐姐,还是......”   佟鸣又不出声了。   方前所有的情绪消失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脑子不会思考,耳朵听不见声音,眼睛看不见东西,等他再看清佟鸣默认的脸的时候,扬起拳头就朝那张脸上狠狠砸了下去。   他那一拳下去佟鸣的嘴角就破了,但他还是没张嘴,也没还手。   “又装死是吗?给我说话!”他拽着他的衣领用力拉扯他,“你是不是有病?说啊!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有病!”佟鸣突然大声冲他喊。   躺在他身下的人终于不再装死了,他拉着他的手,又用力按着他的脖子,那种架势不知道是想要跟他打一架还是要把他按下来强吻,方前没空思考这个,他和佟鸣在沙发上扭打起来,两个人摔到地上,‘咚’地一声闷响,他被佟鸣按在地板上。   “我本来自己可以解决的......”佟鸣掐着他的脖子,没有用力。   方前恼怒地瞪起了眼,他抬手朝佟鸣肚子打了一拳,一转攻势翻身压在佟鸣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这话是在怨我?怨我什么?我不应该拆穿你?我应该装作不知道?等你在外面爽够了回来跟我装深情?我操./你......”   他前所未有的生气,抬起手想在那张脸上扇一巴掌。   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冰天雪地,那时候他躺在地上承受着拳头,如今变成了佟鸣。   方前越来越觉得悲哀,现在的他们怎么变得这么不堪呢?还是说他俩的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他们不会有个好结局。   他好累啊,举在半空的手抖了抖,轻轻落下来,抓住了佟鸣的衣服。   他的头垂了下去,弓着背,额头抵在佟鸣胸口,他的声音很低,很恐惧,他问佟鸣:“你心里还有我吗?”   “有。”佟鸣的声音从胸腔传出来。   “只有我吗?”   本该脱口而出的一个字在唇边徘徊,又被佟鸣嚼碎了吞回去。   他问自己有多大可能把自己在做的事告诉方前,想了半天,可能性是零。   从听到广播那晚开始,到现在,他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方前’这两个字。   没有听到回答,连最简单的一个字佟鸣都没能给他,方前满脸的汗和眼泪,他从佟鸣身上站起来,摇晃了几下身子。   他看到佟鸣的鼻子流血了,低头看到自己的拳头上也有血,他抬手抹掉,哪怕卫生纸就在不远处的柜子上,他也没拿起来给佟鸣让他擦一擦。   方前站在窗户前,仰起头,十月中,太阳真他妈冷,就像九九年寒冬的那一场大雪,从他们充满阳光的阳台上被北风吹进了屋子,吹进了他视为依赖和寄托的家。   这七个月里他总是听秦子豫在耳边说,没有爱情是长久的,特别是两个男人的爱情,原来这还真不是放屁。   那时候他还想,佟鸣这种人要是能移情别恋,那猪都会上树,就算有一天他俩真的分手了,八成也是他先不爱了。   他哪来的自信?他方前才不是那样的人,他眼瞎,他蠢,他自恋,但是他不会干这么恶心的事。   对,恶心,在他还不喜欢男人时发现自己被男人亲了都没这么恶心,因为那时候亲他的人是佟鸣。   现在也还是佟鸣。   他从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没有转头,走到鞋架旁边换着鞋对依旧躺在地上的人说:“我去上班,晚上我回来之前,把你的东西全都搬走。” 第141章 放弃   听见关门声,他木然地睁着眼,像是个坏了被遗弃的木偶,木偶没有心,他也快没了,灵魂都要出窍了。   如果现在爬起来冲出去,拦住方前解释清楚,告诉他真相,那他们还有救。   他的关节活了,从地上嘎嘣嘎嘣坐起来,用手背擦擦鼻子下面的血。   嘴里一股血腥味儿,这告诉他他还是个人。   他走到垃圾桶边吐了口血沫子,然后回到卧室找出来旅行包和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佟鸣比他自己想象中冷静许多,其实他本身就是这么个性格,只是和方前在一起久了,他都忘了自己什么样。   心狠吗?对方前来说好像是的,他顺水推舟用了个这么不堪的理由。   如果方前没有发现就好了,没有发现的话,过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他就回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俩的生活在时间轴上毫不偏移,继续稳步向前。   但仔细想想,太理想化了,他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大问题。   这么一想,现在的局面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把柜子里叠着的厚衣服塞进箱子里,挂着的薄外套塞进旅行包里。   他们家里有两个衣柜,他一个,方前一个,有时候衣服会挂混,穿着穿着就不知道谁是谁的衣服了。   所以他也可能会带走方前的衣服。   他慢吞吞搬空了自己的衣柜,依依不舍地看着它,把它合上。   他对不起方前,他知道的,那根扎在心里十几年的毒刺让他在方前质问他时做出了非常残忍的决定,这算是为了毒刺放弃了他们的爱情吗?   他爱方前。   想到这四个字他的心脏才开始抽抽着疼。   收拾完衣服,佟鸣觉得这个家里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再带走的东西了,哦对,还有牙刷,剃须刀,这些东西他们俩是一人一个的,他去厕所拿走了属于他的那一份。   还有什么?洗发水?   他又从抽屉里扒出来几包一次性的海飞丝,这些都是他跑长途时候用的,方前不用,那他就带走吧,上次离开就忘了带,他也不太喜欢现在头发上的花香味儿。   剩下这个家里属于他的......还有一本假证。   他回到卧室里,打开床头柜,从一个牛皮信封里倒出两本没盖章的结婚证。   说实话,虽然这玩意儿是假的,但他在收到那天晚上就偷偷在心里给它盖了个章,他觉得他俩是真的结婚了,他作为一个男人也可以给方前他一直想要的婚姻和家庭。   佟鸣拿着那两本结婚证看来看去,最后又叠在一起,小心塞回了信封里。   他一本都没带走,万一他带在身边弄丢或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还是放在家里最安全。   最后他坐在沙发上,确定没有什么要拿了,就给尧秋泽打了个电话。   “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带上行李,在这儿住几天。”他说。   “啊?怎么了?你又去跑长途?”尧秋泽问他。   “嗯,你这段时间都过来住。”   佟鸣没多说什么,尧秋泽也只是‘噢’了一声,说他下班就收拾东西过来。   他拎着行李箱和包,塞进车的后备箱,在家待了两个小时不到就又离开了南江。   尧春晓正端着一个搪瓷饭缸吃刚泡好的方便面,门突然被敲响,她吓了一跳,汤都洒在了桌子上。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是佟鸣。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她忙打开门让佟鸣进来。   佟鸣手里拎着行李,嘴角破了一块,脸颊肿着。   “你跟人打架了?”她搬了个板凳,坐在他对面着急地问,“不是回家吗?这怎么搞的?”   “他知道我在骗他。”佟鸣一说话扯着嘴角的伤口,又冒出了血。   尧春晓给他递过去一截卫生纸:“你跟他说实话了吗?”   “没,暂时分开了,”他重重咬了‘暂时’这两个字,又对尧春晓说,“他以为我跟你外遇。”   尧春晓脸色很难看,她皱着眉:“你看起来不像这种人。”   因为佟鸣现在到底长成了什么样的人,她也不大清楚了。   “能骗得过他吗?”   佟鸣擦了一下嘴角,点点头:“我说,因为那个女的长得有点像我姐,他相信了。”   尧春晓哽住了。   “抱歉。”   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他们俩现在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道歉的了。   ——   公交车坐过了头,售票员走过来问他:“收车了你还不下车?”   方前反应过来,站起来走向早就为他打开的车门。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怎么回去?   他想问那个售票员,回家能不能再带他一程,公交车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单单一块铁皮板的公交站台前,还给他留了串乌黑的车尾气庆祝。   方前没来得及躲开,车尾气扑他一身。   他这么神游一下午了,曹大俊问他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过来,方前不吭声,给那辆掉河里的车清污,这以前都是阿亮干的活儿,现在也让他抢了。   闲下来干什么呢?去想佟鸣吗?他一点都不想想他。   到现在他还觉得匪夷所思,他觉得这一切不现实,今天见到的佟鸣会不会是他的一个幻象?他站在这荒郊野岭是不是代表着,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张开两只手,搓了搓,没有温度,他可能真的是在梦里,他又翻过来,一眼就看到手背骨头上那块刺眼的伤口,下午跟佟鸣打架打伤的。   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滴滴响,招魂似得非要把方前从癔症里唤回来。   方前打了个哆嗦,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差点把裤子口袋扯破才把手机掏出来。   绿色屏幕上不是他期待的两个字,他现在真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尧秋泽的名字。   “喂。”   “你在哪儿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在你家楼下等半天了。”   “你去我家干什么?”   “我哥让我过来住几天,”‘啪’地一声过后,尧秋泽又说,“这都十月半了怎么还有蚊子,方前,你还有多久回来?”   “我......”方前盯着那个公交站牌,末班车结束了,没有车了。   这里连出租车都不会来,因为晚上拉不着人,方前坐在路边,等了三四十分钟等来一辆红色夏利。   哦,当然不是佟鸣那辆,他们市里的出租车全长这个样。   “方前,”尧秋泽推开副驾驶的门跑下来,蹲在方前面前,“你自己在这儿干什么?”   方前用极低的声音说:“坐车上睡着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拉开车后面一屁股坐进去,像个没事人似的。   但尧秋泽知道出事了,而且事大了,不然方前那玻璃珠子一样闪亮亮的眼睛也不会变成蒙着尘的石头子,他哥也不会莫名其妙让他卷着铺盖过来住。   他和方前一起坐在后面,他哥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发过去的短信还是没人回。   尧秋泽悻悻地问方前:“我哥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我俩掰了。”方前对着窗户外面说,言简意赅。   “你俩是吵架了?”尧秋泽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亲耳听见还是一下就急了,“哪有不吵架的?李昭一哑巴还能跟我吵呢,你跟我说怎么回事,我去找我哥。”   “回去再说吧。”   一路无话,半小时后,方前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红色铁门。   屋子里没有人,他走进去一看,家里什么都没有变,佟鸣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从家里拿走。   他脱了鞋踩上塑胶地垫,叫尧秋泽自己坐,他去换个衣服。   然后他走进他们的卧室,脱掉衣服丢在门后面,身上穿这一身该洗了,但是今天太累他不想洗。   他打开自己的衣柜,他的衣柜在右边,里面的衣服早上什么样,晚上还是什么样,他拿了件长袖套上。   裤子,他的裤子上次洗完收回来好像塞进另一个柜子里了,对,他想穿的那条在另一个柜子里,不是他柜子里挂着的这条。   他合上自己的柜子,又拉开左边的柜子,空空如也。   这个柜子里已经没有衣服了,倒也正常,因为这个柜子本就不是他的。   佟鸣还是走了,掏空了内里,留下一个完整的壳。   原来这个柜子这么大,这么空旷,以前他怎么没发现?   他往前想,想到两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他们刚刚搬进来的时候是佟鸣把柜子填满的,没有让他看到里面的空荡。   他眨了一下眼,只是眨了一下眼而已就把眼泪眨出来了,他不是觉得痛,是巨大的空虚从他身上奔涌而出,他的爱,他的不舍,怎么填都填不满眼前的空柜子。   他又蹲下去,两只手用力捂着眼,多用力眼泪都没法再按回去。   他记得上个星期,就是佟鸣去找那个女人前一天的晚上,他俩还在做/爱,佟鸣一直在他耳边说爱他,说得那么真。   他真心真意相信他,掏心掏肺吻他。   结果那句话也是骗他的,不,是一半真一半假的,佟鸣爱他,也爱别人。   难怪以前这人说,上床时说的我爱你是不能信的,原来他最了解。   为什么会这样?又有一个他深爱的人消失在他的人生里,他以为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的,起码在他一只脚迈入棺材之前一次就够了的。   “方前,”尧秋泽听到了屋里的哭声,他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你告诉我,我哥到底怎么了?”   方前扯着衣服把脸擦干净,没让尧秋泽看见他刚才崩溃的样子,一瞬间又变回了九九年那个方前。   那个方前不会像秦子豫一样因为情情./爱./爱就深更半夜站在大桥上准备给滚滚江水还有饥饿的鱼虾喂食,他的人生,他的爱情,他经历的这些年是场荒诞的马戏,他要继续回去当个没心没肺的小丑,把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他不爱我了。”他笑着说。 第142章 照片   方前说佟鸣不爱他了,这句话一开始尧秋泽是怎么都不信的。   他一直问方前他们两个到底为什么分手,是因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吵架还是方前捉奸在床了以至于说出这种话,但真相方前愣是一个字儿都不吭。   看着尧秋泽急得抓耳挠腮,方前自己在心里笑得惨淡,他都可怜尧秋泽了,感情以前他在佟鸣眼里就是这个样子。   尧秋泽不停给佟鸣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没人回。   他威胁佟鸣说‘你要是不回来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认你这个哥了’。   这次佟鸣竟然真的回了,六个字——‘我离开南江了’。   佟鸣离开南江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尧秋泽只知道他也没回镇上,他只能给方前说:“你别太担心,我哥还活着。”   “嗯?”方前嘴里叼着个手指饼干,手里拿着遥控器调他的VCD,“你哪只眼看见我担心了?”   尧秋泽哪只眼都没看出来,方前从那晚蹲在卧室里短暂哭过之后,像是真的把这段感情斩干净了似的,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尧秋泽怕方前心里难过,约他一起找邵朗打台球涮火锅,方前在台球厅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啪啪放闪,惹得姑娘上来要电话号码。   不过方前没有给,一个出杆台球四散,三个球哐哐进袋,他对她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我刚失恋,现在还不想处对象。”   “失恋的良药就是开启一段新的爱情。”姑娘不放弃。   方前认真思考过后点着头:“说得没错。”   尧秋泽像防贼一样目送姑娘离开,忙试探着问:“你不会真的要和别人谈恋爱吧?”   “不然给你哥守寡?”方前只管打自己的球。   尧秋泽想驳一句他哥又没有死,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本来就是来帮方前疏导心情的,可能现在在方前心里,他哥还是死了更好。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尧秋泽还是看得出来,方前的嘴炮和不在意,都是强撑罢了。   他记得有一天他和方前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正精彩,方前却在发呆,他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啊?”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方前半晌才说,“在想家人。”   尧秋泽当时没太理解,他觉得可能是人一失恋,就开始想家,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恋人外和自己关系最紧密的家人。   方前又突然问他:“你姐是什么样的人?”   “我姐啊,”尧秋泽也回想了一下他年幼时就相继离开的姐姐,“我大姐很漂亮,很聪明,自己很有主意,她对我们特别好,也特别讨人喜欢,她还在的时候,我们那栋楼里没人不喜欢她,她和每个人都能相处得来,就连我哥那样的,当初也和我大姐感情最好,至于我二姐,她性子比较冷,不太爱搭理我们,不过她读书很好......”   说到这儿,尧秋泽说不下去了,转头看向方前,发现他刚才有些呆滞的脸庞又添上了一丝痛苦,方前那双眼睛大,里面装了什么情绪一眼就看得出来。   方前很难过。   尧秋泽也很难过,当初他知道他哥和方前谈恋爱的时候就担心过,对他来说方前是最好的朋友,更是他和他哥之间的纽带,在方前到来之前,他和佟鸣的关系并不那么亲近,就是最简单的兄弟,他叫他一声哥,他管他读书生活,后来他哥渐渐变成了他的朋友,也都归功于方前像个蚂蚱一样在他和他哥中间,还有他家里,来回乱跳。   方前来到镇上,到他离开那一年里,是他在镇上活了一二十年最快乐的一年,他把那一年洋洋洒洒写进小说,添油加醋地歌颂着他们的友情,难得编辑没有让他从马改成骡子就给他上杂志了。   他还买了一本给方前送去,虽然他知道方前八成是懒得看。   他抓着方前的手,对他说:“只要我能找到我哥,我一定让他给你个交代。”   方前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描淡写一句:“随便吧。”   他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方前:“如果我哥回来找你,你还会接受他吗?”   方前冷淡地笑笑:“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他,我又不是秦子豫。”   说到秦子豫,他和佟鸣分手尧秋泽知道,邵朗知道,那秦子豫怎么可能不知道。   尧秋泽比方前还不想对秦子豫暴露这件事,但秦子豫在找佟鸣帮忙却无论如何都打不通电话时,就像条被爱情抛弃的老狗,闻着味儿就来了。   那天晚上尧秋泽回了自己家,他这些日子都在方前家里住着,抽一晚回去陪陪李昭,顺便带几件厚衣服过来。   这气温一逼近十一月就说降就降,十度十度往下掉,秋风卷起了落叶,在夜里也尽职尽责地悲鸣。   方前又听见有人敲他家门,还以为是尧秋泽刚走了半小时又跑回来了,他想对尧秋泽说,他真的不会因为失恋就去寻死觅活,但他有时候又觉得,他是想有个人陪着。   方前喜欢热闹,喜欢人味儿,喜欢有人听他说话,喜欢有人跟他对话,他又不是一匹孤独的狼。   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竟然站的是秦子豫。   秦子豫怀里抱着一箱易拉罐啤酒,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烤鸭一袋凉拌猪耳和一袋油炸花生米。   “吃了吗?”   方前吃了,但让秦子豫进来时他说的是:“没吃。”   “没吃咱俩吃点。”   秦子豫把啤酒拆开,拿了几罐摆在折叠桌上:“我本来想买两罐就得了,结果你家院儿外面那个店里没散装,老板死活不愿给我拆,给我气得直接搬了一箱。”   方前拿过来一罐,拉开就往嘴里灌一口。他知道秦子豫是找他来喝酒的,他院儿门口的小卖店老板方圆十几里的好说话,怎么可能不愿拆件酒。   他有两年没喝酒了,泡沫灌进嘴里像是解药,让他浑身上下都舒坦起来。   破个戒吧,他想,失恋值得破戒庆祝一下。   一箱啤酒他俩一罐一罐喝,从沙发上喝到地上。   桌子上的烤鸭猪耳都吃得差不多了,他俩坐在冰凉的地垫上,手边放着易拉罐和花生米,脸红脖子粗地继续唠嗑,唠得口干了就喝口酒润润嗓子。   如果尧秋泽在这儿一定要生气,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天方前都没这么掏心掏肺跟他讲过自己的难过,但是他跟秦子豫讲,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现在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同病相怜。   “绝对是你,绝对是你咒我咒的。”方前指着秦子豫说。   “这是现实,”秦子豫抓住他指过来的手指头,比方前还哀伤,“掏心窝子讲一句,我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会结束得这么快,我真的希望你俩是......咱们这几个人里走得最远的一对,知道你俩分手的时候我是真的难过,我期待见证你们能打破我的观念,结果我押注的人断得比我还快。”   方前脑袋往后一仰,搭在沙发上,喝多了控制不住掉两滴眼泪,流进沙发里一下就看不见了,就像他和佟鸣分手那天,佟鸣脸上消失的眼泪,消失太快都看不出来他流了泪。   “哎,秦子豫,”他侧过脸,看着和他一样仰靠在沙发上的秦子豫,“你不是爱付歌吗?为什么他和你分手你不去找他?”   秦子豫也喝高了,带着一股懵劲儿笑着:“我了解我自己,我如果真的追去了,一定会低声下气求他,求他回来我身边,求他再爱一次,告诉他我没有他不行,可是爱情这种东西值得我这么卑微吗?我这么求来的是他的爱还是他的可怜呢?如果他主动回来了,凭着十几年的爱意我能再相信他一次,如果是我求回来的,我自己都不信,早晚还是会断,当初分手的苦还要再受一次。”   说得好,方前又掉了两滴眼泪。   “哎,方前,”秦子豫又反过来叫他,“你真的相信佟鸣和别人好上了吗?”   ——   江有才跑外勤回来,屁股还没挨着凳子,技术科的小同志就赶在下班前拿了份文件过来找他:“江队,你上次让我查的电话号,一个月前就欠费停机了,停机前一周的通话记录都在这里。”   “谢谢啊。”江有才接过来,给小同志递了包他老婆老家寄来的牛肉干,这是他私下找人帮忙的,不走流程,该表示还是得表示一下。   他打了杯热水,办公室的人都陆续下班了,就剩他一个人皱着眉头盯着那一串一模一样的电话号码看。   所有的通话记录里几乎只有这一个号码,一天少则三五通,多则......三十几通,这是在干什么?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话筒,按下那串电话号码。   ‘嘟——嘟——嘟——’   “喂?谁啊?”   电话的主人是一个女人,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女人,难不成是Y?就是佟鸣口中说的那个袁倩?   “你好,电信公司的,打扰你休息了,”他编了个幌子,“现在公司核查机主身份信息,请问怎么称呼?”   “哦,项菲。”   “项菲......项羽的项,草字头的菲?”他的二指禅在电脑上敲下这俩字。   “对。”   “稍等啊。”   搜索结果显示为空,但是现在电脑录入系统刚启用没多久,里面的信息非常少,所以这一片空白也不能代表什么。   他决定去见她一面。   “你现在还是在平安吧?”   “是。”   “家庭住址方便留一个吗?”   “你想干什么?”这个叫项菲的女人有点警惕。   “这样,我们现在免费开电话线,上门安装,你以后是接电话还是接电脑都方便。”   他说完后那边安静了一阵,项菲才犹犹豫豫问:“真不要钱?”   “不要。”   “好。”   江有才挂掉电话,看着刚记的那一串地址,这地方可不好找,住的都是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工,或者街头混混,乱得很,但对于他一个刑警来说这地儿又很熟悉,就是因为乱,他们在里面不少抓人。   因为这么一个地址,江有才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个项菲住在这儿是巧合呢?还是也非等闲之辈呢?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技术科的小同志:“是我,江有才,我这儿还有个电话你明天帮我查一下。”   挂下电话他拿着车钥匙,开车去了项菲给他的地址。   项菲住的地方在一个深胡同里,车开不进去,他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过去。   他记得这栋楼是个红砖头房,上个月来这儿办过一个卖./淫./嫖./娼后价格没谈拢双方互捅致死的案子,就离那栋红砖楼不远。   到了楼底下他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眯起眼,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大灯,像个探照灯似的那么亮。   他上楼敲敲二楼东户的门,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估计是踮着脚走过来趴猫眼上看着呢。   他直接掏出警察证放在猫眼前:“来,开门配合一下。”   又过了半晌,门开了,屋里的灯很暗,他在楼下看时屋子里的灯就暗,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因为拉着窗帘。   “项菲是吧?”   “是。”   项菲低着头不看他,但他看得出她脸上化着极浓的妆,衣着暴露,他刻板印象地认为,她不是一个从事正当职业的女人。   他拿出来一张阿潮的照片:“认识他吗?”   项菲浑身一抖,害怕地点了下头:“认识。”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他进城之前我俩处过对象。”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项菲摇头:“不知道,好些日子没联系了。”   “据我了解,不是好些日子吧?”江有才审视着她。   项菲明显很害怕,她抓着门框的指尖都泛白:“他手机停机了,就联系不上了。”   这个理由江有才就算她通过,他接着问:“你俩是为什么又处到一块儿的?一天能打三十多通电话。”   项菲一下闭上了嘴,怎么都不啃说。   “你如果不配合我只能把你带去刑警队了。”江有才吓她。   这么一下把她吓哭了,她抽噎着说:“他......他毁容了,没有女人要他,就想起我来了,我不嫌弃他,他啥样我都要,他还说......他马上就有钱了,要带我去南方结婚,谁知道我过来没几天,他人就又没了!”   江有才的重点不在项菲的诉苦上,他紧追着问:“你确定他毁容了?”   项菲抹着眼泪点头:“吓死人了,我好几天才习惯。”   抹完眼泪她突然又说:“他还让我给他拍过照,我给你看。”   项菲跑去床边那张小桌子上翻了翻,拿过来几张照片,江有才一看就吸了口凉气。   这张脸可不止刀疤脸那么简单,还有大面积烫伤,和杂志封面那青春帅气的脸庞简直天壤之别。   “他有说拍这要干什么吗?”江有才起疑,他认为遭受这么大的变故,按理来讲镜子都不见得乐意照,更别提留下照片。   “他就说,用照片要钱,别的也没说什么。”   江有才把那些照片带走了,他对项菲说如果有什么问题他还会来找她。   楼下明亮的大灯照着江有才离开的背影,门又被敲响,尧春晓放佟鸣进来,她拿着另一个手机打了另一个人的电话:“喂,袁老板,刚才有人来问我打听阿潮的事,你要想安全就再给我三十万,我要出国。” 第143章 失踪   秦子豫问他的话方前没有回答,他一开始也是不信的,直到佟鸣说那个女人长得像他姐。   方前觉得佟鸣不像邵朗那样是天生就喜欢男人的同性恋,佟鸣喜欢他有理由,会喜欢上那个女人也有理由,这个理由并不是源于生理和性别上的吸引,就显得格外站得住脚。   他的头很疼,像有人拿着锥子在脑子里凿,好像突如其来的头痛是在反驳的想法。   方前用力按着自己太阳穴,疼痛让他揪得难受的心口冒出一股悔意,是不是他太急着把佟鸣赶走了?他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解释。   他从抽屉里扒出电话本,里面的电话号码从他们买手机之后就没有再更新了,都是在佟鸣跑出租之前认识的人,那估计打听不到关于那两个人的消息。   他又突然想到,佟鸣说他离开了南江,可似乎没有把白色小面包开走,那辆车现在还是邵朗的照相馆在用。   他不知道佟鸣是连这个面包车也不要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下午去给客户送车,回来的路上坐公交去了出租车公司,问了下佟鸣开那辆出租车现在是谁在开。   “你问这个干啥?”公司的人还不愿意给他查。   “那个兄弟人好,我想包他车,上次忘留电话了。”方前现编个理由。   公司的人给他查了,把那辆车的司机姓名电话写在一张纸条上给他,方前一看,还是佟鸣的名字。   走出出租公司院门,他拉上薄薄的外套拉链,秋天的太阳干晒也不热,因为是出去玩的好日子,佟鸣开着车,带着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现在佟鸣还是开着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是他可以肯定,佟鸣又说谎了,他应该还没离开南江,继续在这里跑着出租车,只是这些天再也没来见过他。   是不是有了新的家呢?   他又坐上公交回汽修二厂,车上没什么人,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的老位置,给佟鸣打了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关机,挂了电话他又开始疯狂后悔,要是让佟鸣知道他打了电话过去,那他面子往哪儿搁?怎么这么没出息。   在车上他谴责了自己一番,等到太阳落下去,他走出汽修二厂,站在公交站牌边等公交车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会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佟鸣偷偷跟着他,就像电影里那样明明还深爱着但因为什么难言之隐无法在一起,又忍不住想要见你。   可惜,他自己玩侦探游戏玩了好几天,屁股后面都没有出现跟踪他的车,也没有出现跟踪他的人,他的生活不是电影,他就是被人丢下了,没有转折。   坐公交车回家要将近一个小时,当他确定佟鸣离开了,不会偷偷来见他了,他才发觉南江竟然这么大,一辆车,一个人,多刻意地去找都找不到。   刚到楼下,他的手机在兜里响了,他掏出手机,看到上面的名字感觉奇怪。   一般都是他有事找江有才,这次怎么江有才反过来找他了?   “喂,江队长。”   “佟鸣去找过你吗?”江有才开口就直接问。   “没,我俩大半个月没见了。”他说。   “这几天他联系你了吗?打电话,发短信,你有邮箱吗?”   “没联系我,我也没邮箱,”方前的心脏一下紧了起来,“佟鸣怎么了?”   “你听他跟你说过阿潮吗?”   “又关阿潮什么事?”方前耐不住性子了,“你直接告诉我他怎么了!”   “他要是去找你,或者电话联系你,马上通知我,我有事要找他。”   江有才说完就火急火燎挂了电话,方前又打回去,江有才不接了。   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打过来,一下把方前的脑子弄乱了,江有才,佟鸣,阿潮,这三个人是怎么联系到一块儿去的?   手机又开始滴滴响,方前猛地回过神,这次手机屏上是尧秋泽的名字。   方前接起电话,还没出声就听见尧秋泽那边着急得要哭的声音:“方前!你陪我回趟家吧,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弟吸毒被抓了,他还捅了人,我爸......我爸一急晕倒了!”   ——   三天前,技术科的小同志又给了江有才一张通话记录单,江有才看见一串有点眼熟的电话号码,他马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竟然还真是佟鸣。   调查的电话机主是阿潮的前女友项菲,通话记录显示对方的号码是佟鸣,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看这两个电话号最早的通话时间,在佟鸣来找他告诉他阿潮的电话号之前,所以那个时候这俩人就联系上了?   江有才打电话到电信公司,查了阿潮手机卡的开号时间,这张卡是四个月前开的,他回镇上去了解了一下阿潮的行踪,很明显那时候阿潮早就不在卡拉OK了,佟鸣也不在,那佟鸣最开始说的是在镇上交换的电话号码,也是在骗他。   他点了根烟,走出办公室,去到院里的一棵树下转了几圈才给佟鸣打过去电话。   “佟鸣,你什么时候跟项菲联系上的?”他开门见山。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只查张潮不会查项菲吗?”   他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忙说:“我跟你说过,有问题一定及时通知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对面是熟悉的属于佟鸣的沉默,过了很久,佟鸣才开口对他说:“我是找阿潮的时候认识了她,她也在找他,江队长,她给我看了阿潮的照片,是真的被毁容了,所以阿潮说的话肯定也是真的。”   “这我知道,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本来我们两个说好一起找人,结果她突然变卦,说她把照片卖了,还从原来住的地方搬走,我现在也找不到她。”   “她把什么照片卖了?”   “阿潮毁容的照片,还有阿潮和袁倩的合照,很多不雅照。”   “卖给谁了?”   “她没说,但是想也能想得到吧,谁会花钱去买这些照片。”   江有才的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扔到脚下踩了踩,他眼前一片乱麻。   “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管。”   江有才像是被捅了一刀,他听佟鸣又说:“江队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其实项菲手里的照片我这里也有一份,我自己偷偷拍下来了,我要找证据去举报袁德宝,但是他们好像发现我了,这两天我找个时间把这些都发到你的邮箱里,如果我死了,也算留下点线索。”   “佟鸣!佟鸣?”江有才一看,电话挂断了,他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他回到办公室,叫技术科监听项菲的手机号,他开车去了红砖楼。   项菲不在。   他找了根铁丝,捅开项菲家的门,屋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项菲看起来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他想可能佟鸣不知道她住在这里。   技术科的同事给他打来了电话:“江队长,项菲刚刚接了个电话,这个号码之前和她通过一次话,定位是在中心路。”   “具体点定位呢?”   “挂太快了,定不到。”   江有才开车去中心路,一路上想中心路有什么地方,他记得有家饭店叫白鹭河,是袁德宝开的。   巧合成这样,就算不是个老刑警也嗅出不对了,江有才又开始作难,他是县里刑警队的,市里他管不着,现在他是私人在调查,没有立案,袁德宝那种级别他八成问不出话,可是一旦联系了市局,这案子他就管不着了。   他在路上捋了捋手头的线索,首先可以确定阿潮确实是被毁容,这张照片是他亲眼看到的,至少可以当做失踪案来处理。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确定确实存在阿潮和袁倩的照片,这样一来就可以对袁倩立案调查。   这些照片原件被项菲卖了,很可能卖给了袁德宝,那么他能拿到的证据就只剩下刚才佟鸣说要邮件给他的偷拍下来的照片。   现在问题是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那些照片,他直接去联系市局,袁德宝又会做出什么反应?   到达白鹭河之前,他还是决定先联系市局,不管袁德宝最后会怎么样,他都不能眼看着佟鸣出事。   他还没拨出去市局的电话,手机上又一串号码打过来,他仔细一看,这不是项菲吗?   “江队长,你说有事让我联系你,你......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项菲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偷偷给他讲话。   “你怎么了?”   “我感觉好像有人跟踪我!”项菲啜泣着说,“从我打车开始他就跟我一路了,我下车,他也停了!他一定是想杀我!”   “你别急,告诉我你在哪儿!”江有才马上发动汽车掉头往回走,“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因为我......我......”   “说实话!说实话我才能帮你!”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想再问他要点钱,就......”   “谁?”   “袁老板。”   “他把钱给你了?”   “给了,还说安排我出国,但是......但是我离开白鹭河之后就有人一直跟着我,他是不是想灭口啊?”项菲哭得越来越大声。   “你先别哭,别回家,去人多的地方,告诉我那人的体貌特征,我马上赶到!”   江有才联系市局请求支援,接着他又马上给项菲打回去电话,叫她一直和她保持通话,不要挂断。   “你周围为什么这么安静?周围没人吗?”他听着电话里好像只有脚步声。   “我想收拾行李走,我走了他就找不着我了。”   江有才气得直锤方向盘:“给你说了不要回家!不要回家!现在马上去人多的地方!不要自己一个人待着!”   项菲突然不回话了,江有才一直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他把油门踩到底,马上就要到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第144章 混乱   江有才冲进项菲的房间时被短暂地震惊到了,他半小时前刚从这间屋子离开,那时候屋里整整齐齐,而今遍地洒着钞票,百元大钞。   除此之外屋子里丢着一个手提箱,比他早一步赶来的市局同志说,这个箱子应该就是装钱的箱子,除了这些钱以外,他们还在屋里找到一盘磁带。   “你可以听一下。”   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张和江有才年轻时在同一个刑警队干过,后来人家晋升了到市局,江有才还在县里,不过关系还在,所以江有才第一时间连系了他。   江有才接过随身听,按开录音,听完了问:“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初步判断是在屋内发生了打斗,这钱估计是在争抢时候洒出来的,上面不少脚印,但是屋里没看见血迹,还在提取指纹,回去比对过后才能下结论。”   项菲没了消息,江有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项菲给他描述的那个跟踪她的人市局也在抓。   他站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有人打电话来,老张对江有才说:“跟踪项菲的人已经抓到了,项菲还是没找到。”   这个案子市局直接接手,没有江有才什么事了,他靠着和老同事多年的关系得到点风声。   项菲屋子里的钱加上被抓那个人身上的,加起来是三十万。   项菲目前还是下落不明。   江有才只知道这些,其他的老张就不方便透露了。   江有才明白纪律,没有多问,他等了一晚上,拉着技术科小同志陪着他加了一晚上的班,邮箱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什么新邮件发过来。   项菲的电话打不通,佟鸣的电话也打不通,这两个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清晨,太阳光刚从窗户照进来,江有才一个电话又打到了老同事手机上。   “老张,审出什么来没?我不用知道细节,你给我个话就成。”   “老江,不是我不给你说,这案子移交了,我现在也两眼一抹黑。”   江有才一下把手机砸到了桌子上。   他手头还有别的案子,期限也快到了,他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出发继续干活,叫老张帮他留意着点,听见什么风吹草动知会他一声。   过了中午,他正在车里吃盒饭,技术科小同志给他打过来个电话:“江队,收到邮件了!”   江有才一个油门杀回队里神龙摆尾停在楼前冲进办公室。   邮件在江有才看见之前,办公室里的人都先看到了,一连发了好几封,前几封里面全都是阿潮毁容的照片,后面几封是阿潮和袁倩的合照。   他把邮件给老张转了去,查到邮件发送ip地址后就又奔去了那间网吧,可惜,这邮件是定时发送的,而且这是家在村口开的黑网吧,方圆几百米都没有监控。   到了傍晚,老张突然给他打电话,江有才还以为事情有了什么转机。   “你说的也没错,市局成立专案组调查了。”   江有才刚感到一丝欣慰,就听老张说:“老江,你可把我害惨了,兄弟马上就调了,临了还得写份检查。”   “这咋回事?”   “你不知道啊?这些照片不止发给了你,还发给了娱乐报记者,还他妈发到青岛去了!”   江有才的脑子一抽一抽的疼,老张多给他说了两句,说青岛日报社的人拿着照片问到省日报社,省日报社又把照片发给了省厅,上面下命令要市局严查。到这儿还算他们内部流通,好解决,最要命的是那个娱乐记者,到处打听追问张潮的下落,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恨不得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而且还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你管也管不住,等命令传达下去,都不知道作出什么妖了。”   当晚,江有才就被传唤到了市局,因为老张手里的照片是从他这儿发过去的,他得过去接受调查。   江有才过去之后坐在屋里没人管他,市局的人比他们县刑警队忙得多。   老张咯吱窝下面夹着皮夹从办公室出来,他走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一溜小跑出任务。   “怎么了这是?”江有才忙过去跟着老张一路走。   老张在他耳边说:“审出来了,现在去挖张潮的尸体。”   江有才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好,他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就老实进去,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全盘托出,除了他心里的一些主观猜测。   他没有告诉问询的同事,他觉得这几天他都好像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   深夜,一辆红色夏利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尧春晓靠在后座上睡觉。   从白鹭河出来之后她就上了佟鸣的车,在胡同口下车,又绕一圈远路。佟鸣先她一步带着钱回到被他们故意弄得凌乱不堪的出租屋,把这次要来的钱全洒在了屋里,随后她再带着跟踪她的男人回家。   她进门后,接到佟鸣发来那个人尾随她进楼栋的信号,就马上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她不小心崴伤了脚。   佟鸣说他们不会被人找到,她相信他,跑长途的人都知道一些‘安全’道路,来躲避超重检查或者别的什么。   她睡不安稳,休息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尧冬青?”   她不明白,这个决定佟鸣一直没有和她商量,刚刚在路上才告诉她。他们两个一开始就说好的只有他俩干,不牵扯到家里其他人。   “尧冬青没救了,”佟鸣冷淡地说,“他吸/毒。”   尧春晓张了下眼,沉默半晌,头疼地按按太阳穴。   “你确定他这样能帮上忙吗?”她问。   “不确定,”佟鸣如实回答,“赌吧,他不是说这个家里最喜欢的就是二姐了吗?”   “吸/毒的人六亲不认。”   “所以我告诉他袁德宝给了三十万封口费。”   尧春晓无奈苦笑,这个饵可真是饕餮盛宴,尧冬青一定会咬。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吸/毒的?”   “九月多,来找阿潮的时候,他找人抢劫我。”   尧春晓在心里暗骂,车里的灯没开,只开了车头前那两盏灯,就那一点光亮,显得佟鸣的脸阴恻恻的。   “你一直放任他到现在,是不是早就有这想法了?”   佟鸣没有作声。   尧春晓也不再问了。   他们一路向东,佟鸣送她回上海。   天亮之后,尧春晓带上了她的帽子。   “你回上海继续开店吗?”佟鸣问她。   “不,”尧春晓看着窗外说,“我把店转出去了,这几年赚的钱,加上这二十万,足够我出国。”   “还回来吗?”   尧春晓笑笑:“不回了吧,所以,我的事还是别告诉他们了。”   “嗯。”   “你呢?回南江?”   “我......”佟鸣犹豫了一阵,“先不回了。”   ——   方前一路跑着给邵朗打了个电话,说他要用车。   他去开了佟鸣那辆白色小面包,到公园门口接上尧秋泽和李昭,连夜赶回南江。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尧玉安已经醒了,病房里陪床的人是满眼血丝胡子拉碴的江有才。   “江队长。”方前跑进去,来不及关心一下尧玉安就急着朝江有才打听佟鸣的事。   江有才冲他微微摇了下头,方前有眼色立马闭上嘴。   “爸,你怎么样了?”尧秋泽抓着尧玉安的手担心地问。   “你爸没事,就是血压上来了,你在这儿陪着吧。”江有才说完给尧玉安道了个别,站起来示意方前跟他一起出去。   病房的门刚关上,方前就忍不住开口问佟鸣。   江有才一声不吭,方前在他屁股后面跟着,直到出了医院,江有才才站住对他说:“案子现在还在调查,我知道的也不多。”   “你至少告诉我,佟鸣跟阿潮有什么关系?他犯什么事了?”方前眼里全是不解。   江有才确定了,这件事佟鸣是一个字儿都没给姓方这小子提。   “是阿潮死了。”   方前一愣。   “佟......佟鸣杀的?”   江有才看着那张脸一下变得煞白,惊恐万分,他无奈摇头,低声说:“佟鸣觉得阿潮的死和当年他二姐的死有关,所以掺和进来了,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方前的脑子在短时间里被这一波一波的冲击干傻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都不眨。   “他要是跟你联系了,一定要通知我,要是有人找你去配合调查,有啥说啥,不用怕,”江有才说完用力拍拍方前肩膀,“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江队长,”方前一把抓住他,“尧冬青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尧冬青江有才就一脸便秘,昨天晚上找到阿潮的尸体后,嫌疑犯拒不交代买凶杀人,只说自己见钱眼开,但是根据那三十万今天已经查到钱是从袁德宝的账上出来的,只要再给老张一些时间,审出来是迟早的事。结果下午三点多,尧冬青带着几个混混去白鹭河找袁德宝,双方起了冲突,尧冬青在袁德宝肚子上捅了两刀,亏得袁德宝肉厚,没有生命危险,尧冬青自己在逃跑时被警察击中大腿,所幸没有人死亡,这锅粥到现在是越搅越乱。   这事儿老张知道了还笑,说这下不怕袁德宝跑路了,江有才笑不出来,他本来一门心思想跟老张申请,调查能不能捎上他,手续他去办,结果今天这事一出,他直接被调去协助禁毒抓给那群毒虫提供毒./品的上家,这案子他是彻底没戏跟了。   这些江有才不好直接跟方前讲,只说是尧冬青吸/毒吸大了闹事。   他说他赶时间,必须要走了,走了两步又拐回来,对方前说:“还有个事,我也是刚接到通知,尧冬青被查出来艾滋,你看着什么时候合适,跟他们说一声吧。” 第145章 抱歉   方前感觉自己的耳鸣越来越严重了。   他回到医院,刚上楼梯就看到尧秋泽出来打水,他见到方前快步跑过来,拉着他问:“江队长跟你说什么了?”   “说......”方前看着尧秋泽那张和他刚才一样清澈的像个傻逼一样的脸,吞下关于佟鸣的话,反握住尧秋泽的手,“你弟大腿中弹了。”   尧秋泽眼里只有一晃而过的心疼,又无情道:“没死就行。”   “还查出来艾滋。”   尧秋泽一下懵了,咬牙切齿压着嗓子大骂尧冬青,骂着骂着眼泪豆子一样砸到地上,那到底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这话你给你爸说吧,我就不掺和了。”方前说。   尧秋泽点了点头。   尧玉安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家了,方前他们也跟着回镇上。   方前在家里坐不住,他急着想找佟鸣,或者向江有才再问出点消息也好。   “江队长,你别挂我电话,我就问一句!”方前在楼下来来回回转。   “我没工夫陪你闹。”   “不闹,就一句!”方前保证,“你告诉我佟鸣前些天是不是都在平安?”   “应该是。”   “那......”   “一句!”   “最后一句!最后一句!”方前忙喊,“你能保证他还活着吗?”   他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气声,江有才说:“我没办法给你保证,我已经退出那个案子,进展如何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那两个人现在都还是失踪状态。”   “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江有才不告诉他,方前迫切真诚地说:“江队长,我跟阿潮也熟,万一我认识呢?我也能提供点线索啊!”   “张潮的前女友,你听说过吗?”江有才松口了。   前女友?阿潮什么时候冒出来过前女友?方前记得以前在卡拉OK的时候小丽缠着阿潮问过他的情史,阿潮说他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十几岁来城里就开始跟老板了,是真是假他们也不知道。   “那我不认识,他不怎么跟我们谈这些。”   江有才把电话撂了,方前听着嘟嘟的盲音,慢慢蹲下去,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上,到现在还是不清楚这些天佟鸣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但他想,那个所谓的‘阿潮前女友’,大概就是佟鸣口中那个像他姐的女人吧。   骗子。   佟鸣骗他,骗他分了手,然后自己跑回平安搅乱了这里的天,现在还落得生死未卜。   他想起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晚上,佟鸣从寒风里赶来,半夜敲响床头的窗户,告诉他,他没有秘密了,现在他们在一起两年半,佟鸣又有了浑身的秘密,还把他完全推了出去。   方前按着自己的心脏,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心脏每跳一下都震得他浑身生疼。   有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他本来没在意,直到听到尧秋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你们找谁啊?”   他一仰头,看到两个男人进了尧玉安家,马上站起来跑上楼。   所有人都挤在尧玉安的卧室里。   方前站在门口,听那两个警察走流程问佟鸣最近有没有和他们联系,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佟鸣最近在和哪些人来往等等。   “你们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兄弟姐妹,你妈呢?”一个警察问尧秋泽。   “我妈......”尧秋泽看了尧玉安一眼,又对他们摇头,“没有,有两个姐姐,很早就去世了。”   方前的心跳突然又漏了一拍,他退出房门靠在屋外的墙上,愣愣盯着斜对面那扇常年锁着的门。   这件事牵扯到了尧夏宁,牵扯到了佟鸣,刚才尧秋泽的回答让他又猛然想到佟鸣口中那个和他大姐很像的出轨对象。   他眉头紧皱,这个节骨眼上佟鸣用‘长得像大姐’去形容‘阿潮前女友’,是不是太奇怪了?除非......那真的是他那个生死未卜的大姐?   谁都不知道阿潮有没有前女友,就像谁也不知道尧春晓是死是活。   “方前,方前!”   “啊?”方前回过神,尧秋泽在叫他。   那两个警察也要问他话。   前面的问题是一模一样的,方前的回答和尧秋泽也并无不同,直到问到他和佟鸣的关系,方前卡住了,尧秋泽和尧玉安也面露难色。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我俩之前在谈恋爱,半个多月前,我跟他分手了。”他还是如实回答。   两个警察不约而同都吸了一口气,显然得到一个新鲜回答又让他们眼前一亮。   “为什么分手?谁提的?”   “我提的,那时候我发现他出轨了,他没有跟我解释,我们就分手了。”   “你见过那个人吗?”   方前摇头。   “那你怎么发现的?”   “我闻见他用的洗发水从薄荷味儿变成了花香味儿。”   “只有这样?”这似乎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又问,“他还跟你说过别的什么吗?”   “没有,”方前从兜里掏出来手机,“分手之后他就没再联系我,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有接。”   漫长的盘问结束,那两个警察走了,说他们会继续调查失踪。   屋子外面有好多人在围着看热闹,有人说,失踪案没几个能找到的,查几天就不查了,吴大姐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方前,叫他们小点声。   方前已经听不清他们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了,他闭上眼,后悔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他不知道他隐瞒那个关于尧春晓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如果真的是她,消失十多年突然回来,又找到佟鸣,就是为了做这件事,那他们到底都做了什么?会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不停找出来江有才的电话号,又不停把手机关上,最后还是把那个猜想给咽回肚子里了。   又过了几天,依旧没有消息,方前回到南江,开始变得沉默。   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睡过一个整觉了,总是在睡梦中惊醒,梦里都是佟鸣千疮百孔的脸。   阿潮的照片流出来了,登在一张娱乐报纸上,硕大的版面都是男子团体的花美男阿曜,原名张潮的花样人生。   方前只看了一眼,薄薄的马赛克似有似无露出阿潮脸上伤痕的痕迹,一到晚上他的大脑进入睡眠状态,脑细胞就开始给他拼凑佟鸣的模样,再贴心地把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的伤全都贴在佟鸣脸上。   每次醒过来接踵而至的就是漫长的耳鸣。   他打给江有才的电话还是只能收获冰冷的四个字——‘没有消息’。   江有才话里话外告诉他,绝大部分警力都在袁德宝的案子上,关于两个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成年人的失踪案,差不多处于搁置状态。   “就我目前知道的情况,袁德宝只认识项菲,完全不认识佟鸣,他应该是安全的。”江有才安慰他。   方前不死心,去长途公司,去出租车公司,甚至还企图去找赵子龙。他跑到天使城打听半天,才知道赵子龙大半年前就把自己作进去了,他一无所获。   他锲而不舍地给江有才打电话,每天每天磨,哪怕能磨出一点碎片,他觉得他攒着攒着就能攒成一片拼图,拼出来佟鸣那些天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去了哪儿。   到了十一月中,平安那个案子现在传开了,那是个大案,已经不仅限于阿潮的死,听说省厅也来了人监察,前几年平安新上任的领导下了死命令,调查还要很久。   尧冬青在这个案子里没那么复杂的关系,故意伤害加上吸毒贩./毒等几项罪名,江有才说估计得判个十几年。   这一天南江开始刮大风,气温从昨天的十七度降到今天的七度,有人穿上了棉袄,方前身上还是件薄外套。   曹大俊下班前给了方前一件夹克:“捂厚点儿,你这么穿过两天就得发烧,咋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呢。”   方前谢过曹大俊,把那件皮夹克放到一旁继续干活。   换季了,衣服也该换了,只是方前一直懒得换。   那天他在厂里待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把那辆车给修完了,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工具叮叮咣咣的声音一停,北风就开始呼啸。   他洗干净手和身上,离开时忘了穿曹大俊给他的皮夹克。   没有公交车,出租车也很久才能看到一辆。   火红的车在黑夜里穿梭,方前两只手揣在薄薄的外套兜里勾着头往前走。   他本是想走到大路好打车,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漆黑的江水在脚边翻腾,他闻着那股刺鼻的水腥味儿,突然在想,如果他现在跳进去,佟鸣会不会一下从天而降来救他?会不会他没有失踪,只是偷偷躲在哪个阴影下跟着他,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为什么佟鸣一个字儿都不舍得告诉他呢?   他做了个假设,如果从一开始,佟鸣就把他的打算跟他讲了,他们会怎么样。   他想得很仔细,他会让佟鸣铤而走险吗?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会。   他会让佟鸣去找江有才,但如果佟鸣坚持的话,他们两个就会吵架,如果佟鸣再坚持的话......   可能在佟鸣心里,他不是会陪他一起铤而走险的人吧,他就只会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张牙舞爪,一点也不愿面对更大的风浪。   就像他当初逼着佟鸣和古良划清界限一样,他甚至在想,如果古良还在,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   好像都是他的错,所以佟鸣才会闭口不言。   他感觉很冷,冷气从脚底侵蚀到大脑,一低头,他的小半截腿埋在水里,已经湿透了。   他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跑回岸边。   是什么时候走进水里去的?   他仰起头,头顶的跨江大桥无声沉默着,他忽然好像看到了上个冬天在寒冷的桥上寻死的秦子豫在向他招手,笑呵呵地对他说:“你也来啦。”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方前,你不能这样。”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家,他被冻僵了,洗个澡躺下,睡不着也没有力气再去干其他的事,就躺着发呆。   屋子里黑着,电话突然响了。   他艰难地挪动着身子爬起来,摸黑打开灯,去客厅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声,好像他那许久不用的随身听。   方前皱起眉,没等他开口,就听到听筒里响起一句机械的女声:“为您点播明日天气,明日阴转小雨,最低气温一度,最高气温七度,天气寒冷,请注意添衣。”   方前‘啪嗒’挂断了电话,搞电话推销的最喜欢来这一套。   但是还是多加一件衣服吧,免得曹大俊明天又要说他。   他打开自己的衣柜,厚衣服都在柜子下面叠着放,之前换季时佟鸣整理衣服,会把过季的叠起来和当季的调个个儿,但方前没心情活的那么精细,他把挂着的薄衣服全都挂进了佟鸣的衣柜,再把厚衣服挂上去。   他扯着一件棉袄的袖子用力拉出来,‘哐当’一个铁盒子掉在了地上,盒子盖早就生锈了,这么一摔,里面的东西掉一地。   方前丢掉衣服,蹲下去捡地上的磁带。   这是他放磁带的曲奇饼干盒,他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把盒子塞衣柜里了。   盒子里除了磁带,还有一盒万宝路。   他蹲在地上苦笑,从搬过来之后他就没再开过这个盒子,这盒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抽。   他把烟盒拆开,坐在地上抽起了烟。   以前佟鸣在的时候他不会在家里抽,就算要抽也是去阳台,现在反正只剩他一个人了,无所谓。   他抽完一根,烟屁股按在铁盒盖子上,又点了一根。   几平米的卧室里慢慢开始烟雾缭绕,像被投了毒气弹似的。   方前不知不觉抽了半包烟,他开始咳嗽,实在抽不了了,他本来想着今天能把这一整包抽完。   剩下的半包他又扔回盒子里,他的衣服还没收拾完,如果今天不收,明天他可能又没力气干了。   他弯下腰去拿下面的棉衣,又摸到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掏出来一看,还是个曲奇饼干盒。   他是挺喜欢吃这种饼干的,搬过来之后也买了几次,只是都没特意去把盒子保留下来,他感觉这个盒子下面还有东西,伸手一摸,果然又掏出个饼干盒。   他现在一手一个蓝色曲奇饼干盒,这两个盒子比起地上扔着那个明显是崭新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全都跑到他的衣柜里?   他放下一个,俩手去抠另一个盒盖边缘,废了点劲才把盖子掀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方前一下瞪大了眼,打死他也想不到,这里竟然全都是钱。   他忙去开另一个饼干盒,也是钱,这一盒都是一捆一捆绑起来的,和另一个盒子散开来的加起来有十五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个饼干盒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个白色信封,信封没有粘,没有写名字,也没什么厚度,他从里面掏出来薄薄两张稿纸。   方前:   抱歉,第一次给你写信就是告别。   天冷了,记得多穿衣服。今年大概又是个寒冬,别偷懒不穿秋衣秋裤,你修车的工服太薄,里面不穿厚些容易感冒。   可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会怨我,为什么又瞒着你自己偷偷做了决定。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我能给出的解释是,这件事曾经摧毁了我的家,所以必须由我们自己来解决。我不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路,是顺畅无阻,还是插满刀子,亦或是死路一条。正如我说的,十二年前它摧毁了我的家,我不能让它再摧毁我另一个家。   我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伤害到了你,我给你道歉。   最近我总是会想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在别人的生活里插足,蛮横不讲理。可是还蛮奇怪的,最后竟然是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我嫉妒你的朋友,你被赶出家门了我在心里叫好,甚至当初小珍珠想要离开镇上时,我巴不得她快点走。你看,丑陋的一直是我。有时候你说,我越来越像个人了,我想,心灵的丑陋也是人的一种特质吧。我早就开始了,开始于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夏天,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身体里滋生了从未有过的情绪,这些偷偷改变着我,和你相处越久,我就变得越渴望生命,越害怕死亡。   这些日子闲下来了,我就会这样一遍一遍回想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过往,这些回忆对我来讲再幸福不过了。   但是方前,我不想和你只有回忆,也不想将来你回想起现在会觉得遗憾,会后悔当初用了大把时间为了我难过,去找我的下落,而耽误了你自己的人生。   不要让任何事情耽误你,我也不行。去做你想做的,你的一切决定我都跟你。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你除了恨我对你这一次的欺骗,其余都是在神采奕奕地告诉我,这些年你活得有多么精彩,哪怕那时候我们只是朋友,或者曾经认识过的人,都行。   我会永远记得那一晚我们说过的话,以后不管咱们会变成什么样,都不拿命开玩笑,你也要记得。   写了这么多,忘了祝你生日快乐,还有,上次我们一起买的彩票中奖啦!   多笑一笑,方前,愿你永远是快乐的。   最后,祝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佟鸣   2002年11月12日 第146章 不爱了   11月12号,那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方前都忘了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也不在乎那个生日,他在乎的是佟鸣留下这个日期,是告诉他那天他偷偷回来给他留了这封信,还是提前写了这个日期而已?   他想起刚才那通奇怪的电话,按照天气,他确实该在一周前就找出来厚衣服穿,但他没有。   他跑去客厅翻出刚刚的已接来电,拨出去没有人接,他挂断了又拨,一直拨到第七次,那边终于接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他不认识。   “你是谁?”他忙问。   “我还想问你呢,这公用电话你一个劲儿打什么?深更半夜的净吓人。”   这个电话离他家很远,几乎到要县里了,打电话的人是故意选择了他没办法尽快赶过去的地方。   方前窝在沙发里,捏着那两张纸。   他反复读着最后几句话,他想,佟鸣大概是想告诉他,他还活着,而且会一直活着。   可是就是不出来见他!   他还是看不透佟鸣,猜不透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袁德宝已经被抓了,他为什么还要躲起来?就留一封信和一堆钱?   他知道这里有一部分应该是他俩存起来打算开修车店的钱,剩下的呢?会不会就是江有才说的卖照片的钱?那佟鸣现在手里还有没有?他以后怎么生活?   薄薄的稿纸在他耷拉的手里被揉皱了,他又开始发呆,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把那两张纸抻平,装回信封里,放进他们的床头柜。   装信的信封和装着假证的信封摆在一起,佟鸣没有带走一本假的结婚证,这也是当初方前生气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方前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本来这段时间逐渐开始麻木的消极情绪又开始作祟,这次他的空虚掩盖了痛苦,他想人真的是种矫情又贪心的生物,知道佟鸣和他分手不是移情别恋的时候他没觉得开心,现在知道佟鸣还活着,只是不愿出现的时候也没多开心。   但总归是还活着,就是不来见他,那个人总有他的理由,而他只能被动接受他的理由。   第二天,方前穿上了厚衣服。   那天中午,江有才主动打电话给他。   “佟鸣最近有联系你吗?”   方前手里拎着扳子,紧绷着嘴唇,半晌给了江有才两个字:“没有。”   江有才那边叹息了一声:“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应该没事。”   “怎么说?”   “今天出租车公司打电话过来,说佟鸣那辆车早上被发现停在公司门口不远处的大路上,车是洗过了送回来的。”   “你是说,佟鸣把车还回来了,人没回来。”   “嗯。”   方前倚在车盖上,紧紧攥着手里的扳子,过了会儿对江有才说:“知道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江队长。”   打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联系过江有才,也没再接到江有才的电话。   过了一个星期,他中午吃完饭又开始和曹大俊商量明年自己单干的事了。   曹大俊说,前段日子还以为他中邪了,现在看他没事,就放心了。   他慢慢开始晚上能睡一个整觉,有时会在梦里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像佟鸣。那个影子总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一字不发,他怎么抓也抓不到。方前更肯定了,就是佟鸣,只有这个人才是这副死样子。   他眼眶下面的淤青淡了很多,等到2002年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又有了点血色。   秦子豫不知道其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还以为方前这是走出了情伤,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我最怕你变成我这样,怨天尤人不适合你。”秦子豫横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拎罐啤酒对他说。   方前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看影碟,手里也有一罐啤酒,他问秦子豫:“那我应该什么样?”   “拿出你那旺盛的生命力来。”秦子豫举起胳膊。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是啊,大家跟你在一块儿特别轻松,”他和方前碰杯,“男人嘛,丢了再找,再说你俩也就三年,又不是十三年,不打紧。”   “不找了。”方前喝着自己的啤酒。   “咋?”   “耽误老子赚钱。”   这年过年他还是和尧秋泽李昭一起回了尧玉安家,主要方前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他不愿自己待着,他觉得就算没了佟鸣,尧玉安还是会欢迎他的。   尧玉安脸上的笑表演痕迹越来越严重了,他当然欢迎方前,就是总笑着笑着,脸就僵了。   年纪上来了血压也上来了,医生不让他多喝酒,没了酒他面部肌肉就僵硬着像他家门前走廊上挂着的风干的老腊肉,不听自己使唤。   这个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过完年回去,方前就辞了汽修厂的工作,他花了一个月去□□租店面,等到三月,曹大俊带着他那个小徒弟也从二厂过来了,出乎方前意料的,阿亮也跟着来了。   阿亮现在学徒期还没满,他说方前走这一个月,他在厂里分给了别的老师傅,吃惯了方前给他的猪肉酸菜饺子,再吃别的老师傅的糠咽菜,他受不了这个苦。   正巧他们店里也需要人。   其实本来前面的准备工作该曹大俊干的,但方前自己揽下来了,因为他觉得挺对不住曹大俊。   一开始他们的计划就是俩人合伙开这个店,现在方前不打算在店里干修车了,之前商量的投资占比他也减了两成,只出钱不出力,人不够他想办法招,所以阿亮过来倒也帮了方前一个大忙。   方前带着剩下的钱去找了卢丰收,他想和卢丰收一起做生意,就做汽配代理。   去年卢丰收和一个倒腾进口车的合作,签了几个大单子,赚到不少钱,现在卢丰收渐渐从汽配代理上转移重心,想去趟趟房地产的水。   卢丰收对方前倒也没有太藏着掖着,经济上行,汽车市场越来越大,这个圈子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些生意人也讲究一个抱团,在圈里站住脚的是熟人,多多少少会比生人要好些。   卢丰收有自己的打算,他也给方前交了底,房地产近年来势头太猛,谁都眼热,但是他们做生意必须得注意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留后路,来势汹汹的大厦或许顷刻间就会化为泡沫,对卢丰收而言,汽配就是他的后路。   方前明白他的意思,卢丰收带他入行,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得有良心。   他敬卢丰收一杯酒:“卢哥,我方前什么没有,就是有良心。”   卢丰收带着方前谈了些单子,认识了些老板,在跟人打交道这一块儿不用教,方前吃了几顿饭就摸得门儿清了。   他又开始喝酒,谈生意没有不喝酒的,他也知道这些老板喜欢看他喝酒,看他当看个小猫小狗,因为他本钱少,现在还谈不到什么大单子,所以对他起码面子上还和和气气的,不至于笑里藏刀。   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在西郊汽配城旁边几百米的地方租了间仓库,那个地儿还是秦子豫帮他介绍搬进去的,仓库的老板以前找秦子豫领导办过事。   他低价拿到了一间仓库,又在仓库里用木板隔出来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就俩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魏淑芳。   魏淑芳去年打工那个日用品厂倒闭了,老窦的情况倒是又好转了些,自己能在家里做点杂活儿,方前知道魏淑芳又在找工作的时候,就叫她过来帮忙管账,还有坐办公室接打电话。他现在什么都得自己学自己来,算账这种精细东西还是交给有经验的人好,正巧魏淑芳也是熟人,他能放心些。   有了卢丰收带路,还有之前他在汽修二厂认识的那些客户,他的生意跌跌撞撞做了起来。   就这么过了一年,从厂家到中间代理再到对外销售,他有了一条比较稳定的生意链,曹大俊的修车行的配件也都是从他这里出,年底分账他也拿到了一笔钱。   当然,这点蚂蚁肉卢丰收是看不上,但他还是鼓励了方前,说大家都是从吃蚂蚁肉起来的,只要稳住脚步跟上形势,过几年就能啃上鸡腿了。   曹大俊最近开始炒股,现在身边做生意的人十个有九个半都在炒股,曹大俊让方前帮他向那些个大老板打听打听,哪只股好。   方前呵呵笑,他相熟最大的老板也就卢丰收了。   方前也炒,股票是卢丰收给他推荐的,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曹大俊嫌他太保守。   “少赚一点就得了,我也没指望炒出个百万富翁。”他说。   方前不敢拿太多钱去股市赌,他知道,这些钱有一部分不是他的,至少他要把本钱留住。   “太胆小做生意赚不到钱。”   方前笑说:“胆小也亏不了大钱。”   第二年方前谈下了第一个大单,他把汽修二厂的刹车片给谈下来了。   刹车片在汽配里面可是炙手可热的角色,回流快,像他这种初入行的能拿下这个单子那就相当于财神一只脚要迈他家门了。   不过方前也知道,他能拿到二厂的单子,除了人际关系,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外面的汽修店还有汽配批发市场越来越大,二厂不再是金铂铂,不能因为这一个单子就把尾巴翘上天去。   那一年年中,曹大俊在二厂同期的老师傅也从二厂离开,想和曹大俊合伙,方前就把阿亮带走去自己办公室,现在大单子一到手,他和魏淑芳两个人彻底忙不过来了。   方前在南江又多了很多朋友,他还意外碰见了四眼,就是当初那个被尿浇透又反咬他一口的四眼。   那是方前有一次跟卢丰收还有几个老板吃饭在饭店里见到的,在他隔壁包间,四眼没认出来他。   方前在厕所正好撞见四眼冲进来,抱着马桶开始吐,吐完嘴一抹,回包间继续给老板陪酒,老板还嫌弃他吐过一趟身上沾上了味儿,四眼马上点头哈腰脱掉外套,再次举杯。   方前站在包间门口看了几秒,到门关上,他又回去继续和卢丰收吃饭。他记得当初四眼反咬他就是为了去重点班考大学走出南江,看来这人最终还是没走出去。   那顿饭吃完,方前又叫秦子豫和尧秋泽他们一起出来第二摊。   纵然朋友再多,最交心的还是这几个,现在方前手头比他们稍阔绰一点,秦子豫就可着劲儿地宰他。   方前当然不会说秦子豫什么,这一年半来秦子豫帮了他不少。   他们在KTV的大包里唱K,秦子豫揽着方前的肩膀海阔天空,唱着唱着脑袋往沙发上一仰开始掉眼泪。   方前前段时间太忙,不知道秦子豫这又是抽什么风,尧秋泽坐他另一边嗑着瓜子说:“付歌调回来了,现在成了他的上级,他们领导想把自己闺女介绍给付歌呢。”   这一句话出来,秦子豫闷声掉泪变成了哀嚎,他是真的痛。   方前也被震了一惊,默默‘我操’一句,那秦子豫以后的日子岂不是都像在油锅里煎吗?   他由衷表示同情,伸手搂着秦子豫,秦子豫就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邵朗唱完一首歌放下话筒回来,翘起二郎腿笑着打趣:“你要不和方前凑合一下吧。”   方前咧了下嘴,秦子豫也不哭了,坐直擤擤鼻子,摇头说:“凑合不了,我俩撞号。”   “谁跟你撞号,我那是体验派,”方前也磕起了瓜子,“你要是真乐意,我也不是不行。”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大家都一笑而过,只有尧秋泽当真了。   他趁着方前去上厕所的时候跟了出去,在厕所里小声问:“方前,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哥了?”   水龙头里的细流不停冲洗着那几根手指头,方前不语。   一年半了,佟鸣没有出现,没有一条短信一个电话,也没有再突然在家的某个角落留下一封薄薄的信。   爱或不爱的,方前也说不清,他现在基本不把心思放在情情./爱./爱上面了,他对佟鸣唯一的念想,就是想看看那个人如今过成了什么模样,还有,他欠着佟鸣钱。   方前又对尧秋泽说了一遍两年前的话:“没人会在原地等他。”   到了十一月多的时候,方前接到尧秋泽打给他的电话,让他晚上去他家。   下了班方前过去,李昭做好了菜,尧秋泽拿着一张报纸给他看。   “袁德宝判了。”   方前一字一字看着那个报道,袁德宝那个案子从调查到判决再到复核用了两年,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报道里罗列的罪行有些方前都没有听说过,他时隔两年又打电话给江有才,问问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江有才告诉他,袁德宝八几年开黑煤窑,事故导致四个工人死亡,其中一个死者的赔偿没谈拢,家属找来记者要曝光他,结果在三个月内,那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年轻记者相继失踪,这是他第一次买凶杀人,也和他的保护伞形成了捆绑关系;   尧夏宁被顶替那个案子,被查出来当时不止一桩,只是其他两个受害者来自农村,没有这个意识,以为自己没考上就打工去了,只有尧夏宁死咬着不放,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了袁倩,喊着要去学校告她,袁德宝再次买凶,把尧夏宁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中间十年,袁德宝为他的保护伞处理掉过一个审计人员,买通货车司机伪造车祸,后一路平步青云,直到阿潮出现,他又再下杀手。   这个案子牵扯面太广,江有才没有给方前多说,到此为止。   到了十二月,天还没有下雪,袁德宝被执行死刑。   过了一个星期雪就下下来了,还不小,许是来欢送袁德宝归西的。   尧秋泽又到方前家里蹭暖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的雪说:“不知道我哥有没有看到报道。”   那就只有佟鸣自己知道了。   年底方前很忙,忙着清账,还忙着和别的老板喝酒吃饭维系下一年业务。   十二月的雪断断续续从月初下到月末,方前喝完了最后一顿酒,东倒西歪扑进街边停着的出租车。   “师傅......光明路家属院。”   他报完地名儿就睡着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一般到地方出租车司机会把他叫醒,当然他也碰见过手脚不干净的偷了他皮夹里的几百块钱。   可是不知怎么的,那天那一觉他好像睡了很久,没有人叫他,等他睁开眼,外面雪停了,天亮了。   方前坐起来捂着宿醉又晕又疼的头,诧异地发现他睡在床上,棉衣裤子在墙上挂着,身上还盖着被子。   往常他都是仗着家里有暖气鞋一蹬倒头就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电话在响,阿亮打电话问他这都快十二点了,今天还去不去上班。   “去,”他哑着嗓子说,“我现在过去。”   从床上下来,他奇怪地看着墙上挂钩上的钥匙扣,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开了门还讲究地给挂上去的。   从他身上脱下来的东西现在在屋子里整齐得让他汗毛直立,他不相信这都是出自他的手。   他站在墙边,看着墙上那本今年已经快退休的日历。   十二月二十五号。   时钟‘咔哒’,‘咔哒’在他神经上跳跃着,在日历前呆站良久,他拿出手机,翻出佟鸣的手机号,发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短信发送成功,他退回发信箱,一直往上翻,去年他也祝佟鸣生日快乐,有去无回。   他去刮胡子,手机就放在水池旁边,方便他能马上看到,刀片贴着他的下巴,刺啦刺啦刮着冒出来那一点短短的胡茬,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滴滴’两声,提醒他收到一条短信。   方前手抖了一下,刀片在他下巴上划出了个小指甲盖长的伤口,他忙用卫生纸捂着下巴,伸手去拿手机。   点开那条短信,是写着‘佟鸣’两个字的电话号码回给他的,也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第147章 伪装   佟鸣回来了。   方前去到办公室,什么都没干,坐在桌子前就在想这一句话。   “哥?”阿亮伸着手在方前脸前挥,“我这出去一圈都回来了你咋还在发呆。”   方前‘哦’了一声,站起来锁上抽屉:“下班吧。”   他这一天什么都没干。   知道佟鸣在南江,而且还在他喝的烂醉把他送回家,衣服都给他脱了的时候,方前觉得他应该很激动。   只是应该。   曾经他想过,如果佟鸣有一天突然回来他们两个会干什么,干柴烈火?还是啥都别说撸袖子先干一架?   可实际是,他两年前那又爱又恨的浓烈感情在心里沉淀成了一汪清澈的水,风来了荡起点涟漪,风去了又归于平静,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接下来他们两个会怎么样?是不是应该掀过前面的误会,继续谈恋爱?   想到这里方前抓住胸口的衣服,那里闷得难受,他用力深呼吸。   额头上浮出一层汗,等到呼吸顺畅,他抚平被抓皱的衬衣。   总之,先见一面吧。   他掏出手机给佟鸣打电话,这串电话号码终于不是关机了。   “喂。”   电话很快接通了。   “是我。”他说。   “嗯,我知道。”   “你还在南江吗?”   “在。”   “见个面吧。”   “好。”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约了时间和地点,各自挂了电话,就如佟鸣在信上写的那样,他们现在像两个曾经认识过的人,陌生的连朋友都算不上。   方前把第二天的事也推了,约定的时间是在晚上,一家南江最豪华的西餐厅,地方是方前挑的。   当然,这一天他也没有闲着,他几乎跑遍了南江所有的西装店,就为了买一身今晚去赴约穿的西装。   他的衣柜里也挂着几套商务西装,款式很普通,平时谈个生意吃个饭穿,和那些老板或者客户坐在一起,西装不能没有,有些人讲究这个,但你不能太讲究,本来就年轻,再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人家会觉得你是个不靠谱的骚包。   方前不愿意穿那些老成的衣服去见佟鸣。   他在中心路最繁华的一条街找到了一家意大利品牌西装店,导购员问他是要什么场合穿,他说见一个朋友。   “是相亲吗?”   “就当是吧。”   导购员给他推荐了几套,他看中了一套深海蓝的西装,里面又搭了一件炭灰色的半高领羊毛衣,搭配起来不显得人臃肿,能很好的修饰出腰和腿的线条,导购员说他的脖子直,配半高领显得人既精神,又干练,一定能给相亲对象留下个好印象。   方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着他笑了笑,他现在就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方前提前到了西餐厅。   服务员给他上来一杯水,西餐厅里空调打得足,方前只穿了这么套西装,没有穿棉袄,来的路上冷得直打哆嗦,在这儿坐了一会儿又感觉热得想要冒汗。   就是这样他也没脱掉外套。   坐下等了十多分钟,他听到了耳后的脚步声,那个声音瞬间靠近他耳边,很轻,以前他总是听不到,这次竟然捕捉得这么精准。   他看到一双修长的腿从他身边迈过去,停在了他面前。   方前的眼睛没有直接冲向那张脸,他看了那双笔直腿,又看了垂在腿边的细长的双手,又看了单薄的夹克罩着单薄的身体,又看到微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在佟鸣那张脸上。   和他记忆中的没有差异,二十七岁的佟鸣,和二十二岁时一样,没错,是二十二岁时候的样子,因为佟鸣过了二十二岁,就稍微胖了一点,如今到了二十七,脸颊上的肉又没了。   佟鸣额前的头发修剪的很干净,胡子刮的很干净,还有指甲盖,那个圆圆的弧,和他的指尖是一个弧度。   佟鸣也是打扮了来的,这件夹克很明显不是这个季节的衣服,里面那件黑色衬衫应该就是最后一件了。   他想佟鸣现在可能很冷。   面前的腿又移动了,落座在他的对面,这时方前才弯起眼睛,对他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佟鸣也这么说。   方前今晚心脏第一次异常的跳动,就是刚刚听到佟鸣的声音的那一刹那,面对面听到和在手机里听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他脑子里又久违地响起了缓缓向前流淌的磁带。   在他们开始寒暄之前,方前先点了单,他拿起菜单显得非常游刃有余,前菜点了鹅肝,汤是黑松露奶油汤,主菜点了牛排,七分熟,他想他们都不喜欢吃太生的牛肉,他没有要甜品,因为佟鸣不太爱吃甜,最后又点了一瓶红酒,波尔多。   “你有什么要加吗?”他问佟鸣。   佟鸣摇了摇头。   方前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了,谢谢。”   他看到佟鸣的身子应该已经热了,佟鸣脱了夹克,只剩下一件衬衫,脸上有了血色。   “热吗?”佟鸣先开口问他。   “还行。”   他低下头,向左下方瞟了一眼,颇有点刻意引导对方目光的意思。   或许佟鸣看出来了,或许没有,反正佟鸣都不会开口说。   “领子上那朵花很别致。”   如他所愿,佟鸣抓住了重点。   这件西装的驳头上有一朵四瓣羊毛小花,让人看起来像一个浪漫风趣的绅士,这也是他逛了一整天西装店最后决定买下它的原因。   “适合我不是吗?”他向佟鸣看去。   “是,”佟鸣的目光又顶格在他脸上,“你看起来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很自信,比以前有格调。”   “日子过得舒畅才有时间考虑格调。”   “看来你现在的生活很好。”   “对。”方前扬起唇角,不管他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这就是他今晚想展示给佟鸣的。   前菜上来了,一片小小的鹅肝,一口就吃掉了,汤也是浅浅一盘。   方前喝了口红酒把鹅肝送下去,都忘了先和佟鸣碰一下。   果然像他这种喝啤酒吃烧饼夹凉拌猪耳朵的人,装逼都是受刑,鹅肝这种好东西他只觉得腻嗓子。   他刀叉用得还算利落,切牛排时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佟鸣,心里还想着用不用像隔壁真正的绅士学习,伸手主动帮佟鸣切牛排。   但佟鸣似乎不需要他的帮助,手起刀落,牛肉一分为二,然后再顺利切成几乎同等大小的方块。   方前叉一块还带着点红的牛肉送进自己嘴里,也对,佟鸣做了那么些年的饭,切个牛肉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两个在这优雅的西餐厅里应该是边享受晚餐边互诉衷肠的,可到现在,方前盘子里的牛肉都快吃完了,两人之间的话还是没有几句。   佟鸣没问他为什么又开始喝酒了,他也没问佟鸣这两年去干了什么。   最后他们的桌上只剩下两个酒杯和半瓶红酒,方前的手搭在杯托上,红着脸颊,当然,他脸红是热的,这点红葡萄酒对他只是小意思,他开口问佟鸣:“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做饭吗?”   “是。”   “我不是。”   他见佟鸣不接话,又笑着说:“我不怎么做饭,没时间。”   佟鸣脸上露出点笑意。   方前想,他们俩的试探到这里就结束了,佟鸣这两年没有和别人好,他也没有,虽然这几乎是废话,但还是确定一下好。   “你热的话咱们就出去吧。”佟鸣说。   方前本想再挣扎一下,想了想还是走吧,他俩在这儿坐着说话味儿都变了,再坐下去也聊不出什么。   方前主动结了账,因为地方是他挑的,应该他来结账,他还给佟鸣说了一句:“不用跟我客气。”   离开西餐厅,屋外的寒气涌上来时,方前顿感浑身轻松。   他和佟鸣并肩走在路上,顺着长长的街,漫无目的地逛。   “这两年在干什么?”   “在省城,跑车。”   “老本行?”   “对,长途。”   “难怪,一直漂泊在路上。”   他自己都给佟鸣找好了理由。   他俩都没有提两年前的事,大多是方前一直在滔滔不绝,他给佟鸣说他怎么从二厂辞职,怎么和曹大俊开了老曹修车行,怎么搭卢丰收的车做起来生意。   他在复刻信里那个神采奕奕的人,急着表达这两年自己的光彩与成就,隐去了那些或者因为佟鸣,或者因为他坎坷的生意而睡不着的夜晚。   不知不觉,他们走了很远,佟鸣在他身边又变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倾听者,方前发觉这件事的时候才终于停下讲自己,问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暂时住宾馆。”佟鸣说。   方前笑几声:“那天晚上你不是开的出租吗?我还以为你回来继续开车了。”   佟鸣也笑了笑:“那不是出租车,跟同事借的。”   这方前还真没注意,那时候他看人都重影。   “谁让你那车跟出租长一个样,”说罢他抿了抿嘴,又问,“你那天接上我,是巧合?”   佟鸣垂了垂眼,睫毛还是像扇子那样轻轻扇动着,他又摇摇头。   “我来南江有一个多星期了。”   他回到南江要找到方前挺容易的,因为方前没有搬家,只要在院门口等着,他就能知道方前那一天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他知道方前没有饭局的时候还是喜欢穿宽宽大大的棉袄,也知道他还是喜欢去饭店点一份酸菜猪肉的饺子,或者一碗面,因为现在是冬天,吃这些身上暖和。   他走在方前身边,闻得出这件羊毛西装大概刚从货架上取下来不久,还没有粘上属于人的气味。   他也看得出方前脚上那双漆黑的几乎没有褶皱的皮鞋,其实有点磨脚。   方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所以他今晚所做的这一切,图个什么呢?   “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他站在路边和佟鸣告别,还假模假样拍拍佟鸣的胳膊,“穿这么少,别冻着。”   方前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坐上去就叫师傅开走了,逃跑似的。   路边的灯在窗户里闪过,走的足够远了,他才回头看,已经看不清佟鸣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还是也转身走了。   方前转回来靠着座椅长出一口气,在今晚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他和佟鸣的相处会让他这么累。   回到家,他脱掉鞋,又脱掉袜子,脚后跟被磨破了,渗出一块血。   他瘫倒在沙发上,把西装扯掉,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没一会儿就溜到了地上。   他们两个今天,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手都没有拉到,佟鸣在试探他的态度,而他一味在伪装。   他们两个不应该是这样。 第148章 分手   佟鸣捧了一把水泼到脸上,镜子里湿淋淋的脸苍白得很难看。   镜子外的人瞪着空洞的眼睛对镜子里可怜兮兮的人说:“活该。”   他是活该啊,他们俩分手就分得那么不体面,虽然是个谎话,但能想象得到,方前在知道真相前的那段日子过得该有多恶心。   后来他偷偷潜回去留下了一封信,那封信又能挽救多少呢?充其量也就让方前没有那么恨他吧。   本来他为这个约会准备了不少话,他还想试试问,方前还爱不爱他,他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可是今晚见到方前的样子,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没有想到方前会那样极力在他面前展示自己,哪怕那不是真正他,装也要装得像,甚至于后来知道他已经跟了他一段时间了,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逃一样地走了。   方前是个不屑于表演的人,今晚为了见他当起了演员。   他相信,方前不会对秦子豫这样,不会对尧秋泽这样,不会对邵朗这样。   就这一个晚上,他察觉到方前把他推到了舒适圈之外,这让他心脏疼得要命,但他也不敢抱怨。   半夜这个点了,大多数人应该都睡了,佟鸣还是没忍住给方前发了条短信。   ‘有时间再出来吃顿饭吗?这次我请。’   短信刚发出去没人回,佟鸣去冲了个澡回来,手机上已经有了一条未读短信。   ‘明天忙,过两天我约你。’   ——   方前明天说忙也可以忙,说不忙也可以不忙,反正他是老板,只要不是明天就要倒闭,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天又亮了,他不想去上班,给魏淑芳打了个电话,让她和阿亮把青桐街那两个汽修店年底的帐走了就下班吧。   他还在床上躺着,不出意外他今天一天都闲着没事,他只是没准备好再去见佟鸣。   他就真的熬了两天,熬到他觉得不能再熬了,他才去了邵朗的照相馆。   一转眼他回南江四年多了,他才承认秦子豫对邵朗的剖析确实准确,邵朗和他对象,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手最长的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年。   那半年邵朗都没去过相馆,和好之后再过去,相馆的一切还是熟门熟路,三分钟就又端起老板的架势。   “为什么要和他分手?”邵朗复述方前的问题。   “嗯,分分合合不累吗?”   邵朗噗嗤笑一声:“这段时间不适合在一起了就分开,我俩分手的理由太多了,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今年粽子包什么馅儿,袜子怎么少了一只,阳台纱窗为什么不关紧,都能吵,一吵起来就陈芝麻烂谷子的都一通搬出来吵,到了那个时候,每天相看两厌,干脆分吧,省得继续硬处在一起,把最后那点感情也消磨光了。”   “这不是在逃避问题吗?”   “但人有时候需要自己静一静,看不见他了,才能让自己的思想不被他左右,才能认真想想你现在需要什么,你的爱还剩多少,禁不禁得起这样继续消耗,能不能接受爱情消耗光了生命中彻底失去这个人。”   他俩正聊着,来了两个拍证件照的,邵朗去叫在暗室洗照片的对象出来干活。   等他回来,看到方前的手指戳着他柜台上数钱用的湿海绵,思考得相当沉浸。   他靠在他身旁问了一句:“佟鸣找你复合吗?”   方前那根手指头戳进海绵里不动弹了,过了会儿他把手收回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来找我之前心里就有答案了吧。”   邵朗到底是个老江湖了,方前在他眼前就是个小鸡崽儿,他笑了一下,承认来找邵朗是想听听,他能给自己的决定找到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天回去他把他手头的钱全都取了出来,远远不够,虽然年底收过来了一些账,但生意还是属于刚起步阶段,他没有那么多现金。   他给秦子豫打了个电话:“手头有钱吗?能不能借我点。”   秦子豫自己的钱全在自己手里,他吃喝几乎单位全覆盖,这几年也攒了不少。   “怎么了?资金周转不开?”   “不是,别的地方用。”   “要多少啊?”   方前不太忍心,但还是咬咬牙心一横:“你有多少?”   “啊?”   “明年我肯定还你,给你算利息。”   “你......丫不是要跑路吧?”秦子豫以为是方前破产了。   方前没办法,给他解释是佟鸣回来了,他说佟鸣离开前给他留了不少钱,这次他想还给他。   秦子豫听完安静半晌,才问:“你的意思是,你俩彻底完了?”   “我......”方前话题一转,“你能借吗?”   秦子豫答应了,他去取钱的时候特意给秦子豫写了张欠条,按了他自己的手印。   “咱俩之间不用搞这个。”秦子豫说着说着把欠条揣兜里了。   带着秦子豫的钱回来,方前把所有钱放在一起,数来数去,不够。   最后他没有办法,又去找了邵朗。   佟鸣接到方前电话的时候也是半夜,方前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他说。   他现在在南江没事干,来了之后干得最多的就是跟踪方前,他只是想看看方前现在过得怎么样,那天说开之后他就没再跟了,他怕他步步紧逼,方前把舒适圈的围墙又糊上一层厚水泥。   “那明天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地方你挑吧。”   “吃火锅吧?”   “行啊。”   “我去接你。”   “......”方前顿了一顿,“行。”   方前给他的地址是光明路家属院门口,晚上七点。   佟鸣六点就到路边等着了,等了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差,方前像掐着秒表似的从院门口朝他这辆红色轿车跑过来。   今天的方前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褐色棉衣,里面一件白色毛衣,一条牛仔裤,一双休闲鞋,背上背着个双肩包,背包在后面像个翅膀似的扑闪扑闪。   方前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来,取掉背包抱在身前,伸手摸了一下佟鸣的手背。   “等多久了?手这么凉。”   “没等多久。”   手背上那热乎劲儿没等他感受就消失了,他的两只眼睛还追随着那只收回去的手,充满着渴望。   “咱们去哪个店?”方前打断了他的目光。   “还去万山红吧。”佟鸣发动了车。   万山红是以前他们最常去的一家火锅店,老字号,因为味儿太好还被人举报过说老板在火锅料里下大/烟/壳,工商局公安局食品安全局来查好几次,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这火锅店生意倒是越查越好,现在更是如日中天。   店里装修过一次,高档了一点,以前的大铁皮桌子现在换成了刷漆木头桌。   方前还是带着他那个双肩包,坐下了又把包放在身边。   上次去西餐厅是方前点的单,这次方前叫佟鸣点,点什么吃什么,他不挑。   “你这两年口味变了吗?”佟鸣拿着菜单问他。   “没变,你不用勉强陪我吃辣,鸳鸯锅就成。”   佟鸣没作声,还点了老一套,牛羊猪肉各来两盘,毛肚黄喉鸭肠也加上,素菜依旧一份茼蒿意思一下,锅底没要鸳鸯,直接一锅红油。   “要加什么?”他点完了问。   “我爱吃的你都点了,”方前说完又对服务员说,“哦对,再来两瓶酒,啤的。”   锅很快上来了,咕嘟咕嘟火焰山似的翻滚着,牛羊肉都不能涮太久,老了不好吃。   方前夹一筷子下去等了半分钟给捞上来,一口吃进肚子,满足地说:“爽了。”   佟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好像锅里煮的是他,可能是他神经敏感,他觉得方前像前几天那么端着是在表演,今天刻意的放松也是在表演。   “你知道袁德宝执行死刑了吧?”方前在一片诡异的祥和里突然提了这么一句。   佟鸣正在咬一块牛肉,这块是筋,他嚼半天嚼不烂。   “知道,我看到报道了。”   “所以你才回来的?”   佟鸣不得已点了点头。   “挺好,”方前没有深问,“他死了你也没有顾虑了,一身轻松。”   “方前......”   佟鸣刚叫了一声名字,方前笑眯眯地先开口说:“你给我讲讲当初你怎么......”   他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筷子都跟着在空中飞:“就那样,怎么把袁德宝套进来的?”   佟鸣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方前立马识趣地伸出手:“明白,这种事不能乱说,那就算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问。   “怎么可能啊,佟鸣,”方前笑了笑,继续低头大口吃肉,“两年了,气早就散了。”   上次那顿西餐吃得让人拘谨,今天这顿火锅也没把气氛缓和。   桌子上的菜吃完了,锅底浓稠的像是老巫婆锅里的毒药,上面飘着几根煮黑的茼蒿。   佟鸣找的地方,佟鸣掏钱请客。   他们又带着一身火锅味儿和没有进展的关系坐进车里,佟鸣没送方前回家,而是把车一直朝南开,开到了江边上。   方前抱着怀里的包,看着窗外,喃喃念了一句:“杀人抛尸?好地方。”   佟鸣并没有把车停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就停在路边,车来车往,他能干得了什么?   “方前,咱俩......别这样了。”他忍不住终结掉他们两个之间这种诡异的表演。   “那你希望怎么样?”方前还看着窗户外面说。   佟鸣深吸了一口气,满足方前第一个要求来作为交流的起点:“零二年,我是跑车的时候偶然听到阿潮在情感节目讲故事,说他在镇上和一个叫'Y'的女人在搞地下恋情......”   佟鸣给方前讲了一个故事,讲到中间他也心虚,因为怕方前看出来,他现在还在编谎话骗他。   “所以你说的那个女的就是阿潮的前女友?”   “是。”   方前听完了才把脸扭过来,不去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反而看着面布乌云的他。   “叫项菲对吧?”   “对。”   “她长什么样?”   佟鸣皱了皱眉,脑子里闪过尧春晓那段时间刻意化得浓艳的妆,便对方前说:“她化妆很浓,我不太好形容她到底长什么样。”   方前没再发问,良久,叹了口气。   “我早就不介意这些事了,看到你那封信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也能理解,你做这个选择有多无奈,中间你吃了多少苦,”他看着佟鸣,嘴角颤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我很高兴你能回来,这儿也是你的家,我也想过,你回来之后咱俩以后该以什么关系相处,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   佟鸣点了下头。   “佟鸣,”方前张张嘴,心里又开始异样的疼,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双肩包,让包抵着自己心脏,压迫着能感觉好一点,“你回来的晚了点。”   回来晚了点,佟鸣品了一下这句话,嘶哑地问:“你有爱的人了吗?”   “哈,不是,”方前一下笑出了声,他摇摇头,“如果那件事结束你就回来,你能站在我面前,我一定冲上去先揍你一拳,然后抱着你吻你,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只要你回来,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是两年了,我.....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睡觉起床,习惯了自己吃饭,习惯了晚上回去灯是黑的门是反锁的家是空荡的,他接受了他的生活不是非有那个人不可的时候,那个人又回来了。   其中他起到的作用只有一个——原地等待,而他也早就说过,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他。   “这么说吧,我现在不想把精力放在爱情上,我只想把生意做好。”   方前简短地表达了他的意思,在佟鸣向他提出和好之前,他先拒绝了。   佟鸣阴郁的脸上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再添一层悲伤,他问方前:“你现在对我,还留有一点感情吗?我是说爱情。”   “有,”方前不否认他的感情,“但这几年我也想通了,爱是一回事,在不在一起是另一回事,我是可以和你继续谈恋爱,只是这样大概率没办法善终吧,我不知道会不会某一天,你又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瞒着我去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就靠我去不停地猜,当然,你可能真的会改掉这个毛病,可我会提心吊胆,我会变得神经质,我现在处理不好这段感情,也没有时间去处理,所以,对不起。”   说完他拿起背包,拉开了拉链,里面是捆好的钱。   “你当初留给我的钱我拿去做生意了,做得还行,赚了点小钱,我想继续往前走,把我那小公司再开大一点,这些钱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他展示完又把拉链拉上,“我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金只有这么多,以后我赚到钱,给你分红,你要是不要,我就给你弟,给你爸,都行。”   方前说完这些就打开车门,把背包留在了副驾驶上。   “方前。”   佟鸣叫住他,他又弯下腰,看着里面。   佟鸣伸手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两本红色的证,刚才方前打开背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它们。   两本都给他了,方前好像在向他表达着某种决心。   他翻开,找到写着‘方前’两个字的那本,递过去说:“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但地球是圆的,如果哪天碰见了,别不见我。”   方前接过那本证。   “留着吧,不想留就烧掉,随你。”佟鸣把自己的那本直接塞进夹克内兜里。   佟鸣接受的比他想象的坦然,这让方前的愧疚少了一分,他抓着车门,也对里面的人说:“那些钱,别又偷偷溜进我家还给我,你不欠我什么,佟鸣,好好过日子,好好活。”   他关上了车门。   方前走到对面的路边,很幸运,迎面来了一辆出租车,打着绿灯。   他招手,司机停下,他上车,就背离了江水,还有江边的爱人。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他呆呆地看着它们,又想起来那年他和佟鸣离开镇上、去海边、回南江走过的那些漫长的夜路。   夜过去了,他们散了。   路灯下忽明忽暗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掉泪,他自己都没发现,还是司机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笑着调侃一句:“兄弟,失恋了这是?”   方前忙抬手擦擦脸,还真哭了,收到那封信到现在,两年了,这是第一次掉泪。   他把脸擦干,靠在窗户上,木然地说:“嗯,失恋了。”   今天是2004年的最后一天,他和佟鸣没有误会地,和平地,分手了。 第149章 巧合   这次佟鸣没有因为他们两个彻底的分手就连夜离开南江,他去见了秦子豫和尧秋泽。   两个人是分开来见的,秦子豫不知道平安发生的事,后来方前也给他说,当初佟鸣跟女人跑了的事是个误会,但秦子豫还是猜测,方前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并且在给佟鸣挽尊。   他到菜馆之后就没怎么给佟鸣好脸色,如果说以前他对方前和佟鸣的兄弟情是五五开,那么现在得是八二开。   直到两瓶啤酒下肚,他的话匣子才打开,他问佟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方前?你还盼着他能不计前嫌跟你重续前缘?”   佟鸣窘迫地点了下头,他刚回到南江时,确实是这么期望的,后来他明白他的期望落空不是在昨晚,而是从西餐厅出来之后,加上方前没有约他那几天的煎熬里,他预见了这个结果。   秦子豫呵呵笑笑:“你们这种人,别把我们的感情看得太廉价了。”   佟鸣皱了皱眉,让秦子豫牵肠挂肚那个付歌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但他从未把方前的爱看得廉价。   他知道方前不是个会轻易放弃感情的人,所以昨天的分手,他也知道挽回的可能性不大,起码这段时间不大。   他向秦子豫打听方前这两年的生活,秦子豫眯了眯眼:“你是想问他有没有男人吧?”   “或者女人。”   秦子豫冷笑一声:“他现在不屑于谈情说爱了。”   佟鸣苦笑。   秦子豫给佟鸣讲了很多事,方前什么时候振作起来的;怎么把生意一步步做起来的;为了一个单子好几天没怎么吃饭睡觉,差点晕倒在大马路上;签了一个大单子就高兴地给他打电话,说感觉活着又有希望了......   佟鸣一个字一个字听下去,喉咙里的茶越来越苦。   当然,秦子豫还讲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事,用他的话说,佟鸣不想听也得听着,他今天肯过来是还把佟鸣当哥们儿,不是他和方前之间的八卦电台。   他把佟鸣和付歌放到了一类人里面,本来在他心里佟鸣比付歌要更可恶一些,今天讲来却又觉得付歌比佟鸣要恶心得多。   起码佟鸣回来了,是实打实的提出复合请求的,别管前因,光看这个结果是干脆利落的,而付歌呢,在单位天天跟他打照面,他冷淡的时候他带着一点小心思耍耍暧昧,当他把含有希望的目光扫向他的时候,嘿,狗.日的又夹着尾巴跑没影了,连个尾气都不留。   “你可千万不能变成他这种人。”秦子豫喝完最后一杯酒说。   佟鸣耐心听着,问他:“他这种人你还爱吗?”   秦子豫又摆摆手:“不说这些。”   和秦子豫分别之后,佟鸣晚上去了尧秋泽家里。   尧秋泽见到佟鸣这个大活人,一下变成木偶呆站在门口。说白了,尧秋泽从头到尾才是最可怜那个,他什么都不知道,袁德宝的事他哥不给他说,尧冬青的事他爸不给他说,佟鸣回来的事他的好哥们儿方前也不给他说。   他抬起手搂着佟鸣的肩膀,无声抹了几滴眼泪。   尧秋泽本来要拉着佟鸣下馆子,还要叫上方前,佟鸣让他别折腾了。   “我跟秦子豫吃完饭过来的,来看看你。”   尧秋泽现在高兴得没心情计较他哥先去见了秦子豫,就说:“那你今天晚上住我家,我把方前也叫来。”   这时候佟鸣才告诉他,他和方前暂时要分开了。   尧秋泽不是傻子,今天他哥自己过来,他就已经猜出来了。   纵然他想劝,劝他哥再坚持一点,劝方前再心软一点,但是爱情这种东西,他明白,没办法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拿根钢筋来,也只是绑得住人绑不住心。   佟鸣答应晚上留在这里住,尧秋泽问他,什么时候回平安看看,今年过年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不回平安。”佟鸣说。   “那......你不去看看爸吗?”   “你今年回去帮我带个话,他是不是马上要退休了?”   “嗯,再有两年。”   “等他退了把他接来南江吧,这里气候好一些。”   “他想守着那里,他怕万一大姐再回去......”   “大姐不会回去了。”   过了那一晚,佟鸣就走了,走之前他给尧秋泽留下了五万块钱。   这钱尧秋泽带着去找了方前,给他放在桌子上:“我哥说你给多了,你不用跟他算利息。”   “你哥说他去哪了吗?”   尧秋泽摇摇头:“他就说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也得继续往前走,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方前收下了那五万块钱,他现在就是想给,也找不到人了。   他拿着那钱先还给了邵朗,邵朗接过钱,把借条给了他。   “你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啊。”邵朗说。   “是吗?”方前坐在沙发里,捧着纸杯喝邵朗对象重金买下的普洱。   今日阳光明媚,方前确实心情好,他和佟鸣把一切话说开之后,他梦里那个虚虚实实若即若离的人影消失不见了。   他不用再去想佟鸣在哪里,是否过得好,是否还会回来,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   零五年开始,生意难做了,同行越来越多,压价越来越严重,有不少人为了低价拿单子以次充好以假当真,市场上假货横行。   有些小门小店哪怕知道是假货,只要价低就收,方前的客户里有几家这样的店,他去谈过几次之后就放弃了。   卢丰收也给他说,在这种小店上浪费的时间都是他流逝的金钱。   好在前两年基础打得牢,再加上他手里还有老曹那一家店的销路,方前没吃太多亏。去年认识的一个小老板,和他同一时期起步,今年已经倒闭了,就是因为大面积铺货,最后在低价压力下销不出去烂在手里,方前深深吸取了这个教训,小批量高频次供货,平稳走过了这两年。   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已经不止三个人了,他又招来两个,一个三十多的大姐,以前做过汽车销售,只是后来销售店老板卷款跑路,她才又出来找别的活儿,她对这一行有了解,方前让她先来试试。还有一个小伙子以前卖保险的,上下俩嘴皮子一碰比方前还能说,方前招他来主要负责电话推销,这样魏淑芳就能全身心投入到账务上面去。   就这么转眼过了三年,本来一切都还算顺风顺水,结果秦子豫一个电话,让他的心情瞬间没那么晴朗了。   秦子豫走了,他在南江失去了一个哥们儿。   秦子豫离开南江去了深圳,非常突然。   他来找方前吃散伙饭的时候,方前才听说贺山海这个名字,他都不知道这是谁,还是邵朗告诉他,这是书屋老爷子留学归来的小儿子。   方前这几年忙得根本没功夫去什么书屋,不知道什么山什么海,更不知道这个贺山海和秦子豫从零四年就纠缠起来了。   从身体侵./略到精神方方面面的纠缠。   秦子豫每次和方前在一起时,会说付歌,会说自己的傻逼领导,却从来不给他提这个名字,就藏在心里藏了四年,第一次爆出来就是告诉他自己要辞职离开。   他们一起去江边散步,他问秦子豫:“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不害怕吗?”   秦子豫笑得比以前豁达得多:“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啊,我经历过一次,不会再要死要活了,人离了谁都能活。我选择去深圳是想和他一起闯一闯,他有不错的平台,那我就跟着往上跳跳,就算最后爱情没了,起码我还剩下钱,总比我在这儿给领导洗车强吧。”   在这个单位的每一天,秦子豫都很煎熬,他也申请过外调,好几次都被驳回了,唯一一次成功也只外调了七个月,理由就是他的领导换了几个人,最后还是觉得他最好用。   付歌没有结婚,也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认识贺山海之后,秦子豫再看他,就慢慢开始从心底里觉得他变丑了。   秦子豫从江边捡了块石头狠狠砸进水里:“我早就受够这里了。”   秦子豫过完年就走了,尧玉安过完年来了南江。   尧玉安去年退休,他本来是怎么都不愿过来,非要守着镇上那间屋子,结果去年八月多,他自己去买菜,在人家菜摊前晕倒了。   这次尧玉安是货真价实的病了,心脏问题,方前开车带着尧秋泽连夜赶回平安,又连夜给他转院。   尧玉安做完手术调理了半年,尧秋泽这次不听尧玉安找什么借口,非要把他接过来。   现在尧秋泽和李昭换了间两室一厅,和尧玉安住在一起,方前闲下来或是逢年过节也总是去看他。   卢丰收这几年在房地产上赚得盆满钵满,汽配生意都交到公司人手里,一个月抽两天过问一下。   他在这一块儿处于一个活着就行的状态,方前的生意做起来了,现在他和方前的饭局,他都开玩笑叫方前方总,那方前当然不能顺杆子爬,还是一口一个哥叫得火热。   他现在再和方前聊汽配也称不上传授经验了,多是讨论下今年的趋势和政策,有钱一起赚。   卢丰收还是挚爱他的房地产生意,他知道方前没意向吃这口蛋糕,就提醒他:“手里有钱,想买房,快点下手,本来前几年就该入场的,那时候我看你也没这个心思。”   方前点头听着卢丰收指点,他前几年确实没这心思,有点钱都投到生意上了,今年他动了心思,他住的那栋楼这两年要拆,他早晚得搬,与其费劲去租房,不如买一套,他现在也有这个能力了。   闲暇之余他开始留意南江的商品房,他去看楼盘的时候还带上了尧秋泽。   尧秋泽前几年出了本书,手里有了点钱,他跟着方前逛了好几个楼盘之后累得坐在售楼大厅的椅子里伸着腿问:“你想买这儿的房子?”   “对啊,你呢?有看上的吗?”方前说完看尧秋泽犹豫了一下,就说,“别担心钱,不够的我给你补。”   “我的天,方老板你现在这么财大气粗了?”尧秋泽笑他。   “你哥走之前我跟他说过,我赚到钱给他分红,后来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让他给我个账户,他对我说不用。”   “他说不用你就别惦记了。”   “那不行,我得惦记,”方前笑笑,“他不要我就给你,买了房子你跟你爸一起住,都一样。”   尧秋泽低了低头,对方前说:“我哥给过我钱了,我爸刚过来的时候他就汇给我十万块钱,还有给我爸看病,他也零零散散给我不少,现在还有剩,所以我现在的钱买这儿也够,首付交多点,剩下的贷款,一个月还不了多少。”   方前没应声,神游了一会儿,才问尧秋泽:“你哥现在在干什么?”   尧秋泽摇头:“没说,就说他在省城,过得挺好。”   方前不知道这个‘挺好’是工作挺好,还是生活质量挺好,还是感情也挺好。   他也没敢问。   四月底他们把房子定下来了,一个小区,算是沾边的江景房,远远能看到一线的江。   他给尧秋泽也打了十万,这样尧秋泽不用贷款,还有富余可以好好装修,就当是还佟鸣的,还有感谢尧玉安这几年也把他当了半个儿子。   至于他亲爹,还在镇上住着,不见他,他送回去的钱和东西照收不误。   反正方前现在也没钱再买套房子,他也不可能和方贯住在同一屋檐下,亲爹就先那么晾着吧。   交完钱之后,尧秋泽请方前去家里吃饭,这些年他们都避开不提佟鸣,这段时间因为房子倒是提了几嘴。   尧秋泽问方前:“你恨我哥吗?”   “我当然不恨他。”方前捏了块拍黄瓜塞嘴里。   “那你俩有没有可能,继续做兄弟?咱仨还像以前那样。”   “不可能。”   尧秋泽那双眼一下就瞪起来了。   “为什么?都和平分手了还不能做朋友吗?”   方前嘎嘣嘎嘣嚼着黄瓜:“我不跟上过床的人做朋友,万一哪天对上眼了,天雷勾地火,裤子一脱又滚一块儿了。”   尧秋泽眼角抽了抽,这人都当老板了说话还是这么糙。   “那这几年你不空虚吗?”   方前摆摆右手:“这玩意儿就是一哆嗦的事儿,哪那么多空虚寂寞冷。”   尧秋泽又瞪他一眼。   那天晚上回去,方前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想到以前天凉快了,他和佟鸣就站在阳台上,有时候抽根烟,有时候聊聊天,身上总是没一会儿就挂上好几个蚊子包,他就把花露水当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涂,自己涂完又给佟鸣涂,两个人好多天都是六神味儿的。   他把烟叼进嘴里,拿着手机,点开一串许久不见又烂熟于心的电话号。   这串号码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机里,不知怎么的,又让他想起来曾经总是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佟鸣,他不会嫌他无聊,他也不会嫌他聒噪......   正在发呆的时候手机突然一响,他一抖,烟灰落在屏幕上。   是客户的电话,他吹掉那一簇灰,把烟屁股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回屋接电话去了。   这一年方前开始往乡镇修车厂扩展,做几年生意他已经清楚了,政策往哪走,他往哪打,他不是个急于赚快钱的人。   现在方前不再满足做二级代理了,他直接联系生产厂家,拿一级代理权,只要能谈下来一个,利润就能再往上翻一翻。   他在南江合作的车队就是当初佟鸣跑长途的那个车队,因为方前从开始做这个生意就一直是他们,这些年合作都还是很愉快,方前开始从工厂直接取货之后,车队就开始意思着要涨价。   他做这个生意,运输的时效性很重要,要换个稳定合适的车队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找到的,只要价涨得不是太过分,方前就忍了。   真正让他决定另寻他路的原因,是后来两年物流公司开始增加,他发现车队为了降成本,在工厂取货送回南江的阶段,还在用自己的车队跑,而从仓库到各个汽修厂汽修店,他们却包给了低价黑车司机。   所谓黑车就是无牌无证,只要不把车撑爆就使劲往里塞,被警察逮住撂下车就跑,甚至有些黑车把他们的配件换成假货,更甚者直接倒卖,无法无天。   发现这一点之后方前去找过车队老板一次,一开始老板不承认,直到方前给他拿出运损报表,让他看看这小半年他的运损率涨了多少,老板这才打哈哈说弄错了,他这种老客户肯定是发错了单子,下次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但方前对他们的信任已经瓦解,他开始物色新的物流公司。   现在他已经住进了新房子,和尧秋泽隔一栋楼,尧秋泽买的是个三室两厅,因为还有尧玉安,方前选的是两室户型,这户型方正,很像他在光明路家属院那个家,就是大了几十平,多了一间卧室。   他的公司也从仓库里迁出来了,租了一间亮堂的办公室,平时工作也能晒暖。   他正跟阿亮商量是把长途和城配分开包,还是全包给其他物流公司,全包省事,就是容易重蹈覆辙,分包操心,但是相对安全些。   “还是分包吧,上个月咱们的货不就让他们给压了吗?”阿亮表态,“大不了城配我去盯着。”   方前点点头,老车队知道方前在谈别的物流公司,就压了他一批城配的货,说是方前要求太高,他们人手不足,只能等老师傅把前面单子送完再安排他们。   这几乎等于撕破脸了。   分包他可以找卢丰收合作的车队,卢丰收还在做二级代理,基本用到的都是城配,这几年也没出什么岔子,他能放心,那长途他就找其他公司另谈。   手机响了,他让阿亮去忙,接起电话说:“卢哥,我刚想找你呢,晚上有空吗?出来吃饭?”   “今天没空,改天吧,”卢丰收说,“你之前不是给我说想换个物流合作吗?”   “对,我找你也是为这事儿。”   “我给你介绍一个,省城来的,你联系问问?”   “行啊,你电话发我。”   挂了电话,方前收到一串号码,不认识的号,省城的。   巧合吧。   他还没把号输进去,这串号就打过来了。   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方前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在期待什么?   他笑着道了声:“你好。” 第150章 某些人   电话里名叫李诚的小伙子和他约两天之后从省城过来跟他详谈。   方前让阿亮去了解了一下李诚这个万腾物流公司,得知这个公司的老板彭百里以前是顺达物流出来的。   顺达物流2000年注册成立,兄弟两个合伙组建的车队,一直到2004年都是两个车队共14辆车在运营,线路固定,主跑长途,只有南北两条线。零四年那一年,兄弟两个因为利益问题拆伙,老大把老二清理出了公司,老二走时直接带走了一个车队的长途师傅,2005年又和两个人一起合伙创建了万腾,一开始做小型货代和城配,第二年开始跑长途,现在成立五年,已经有了四个车队,其中两个车队依旧是走南北线,一个车队专跑西北,剩下一个车队主打中短途,也就是省内及周边。   因为南江在省内是除省城外第二个交通枢纽,还有优越的水系网络,所以在去年南江又开通两条高速之后,万腾也开始往南江扩展业务。   阿亮去联系了几家和万腾合作过的代理商,评价还可以,这家公司刚刚打入南江,所以给的价相对市场稍低一些,时效也达标。   方前琢么了一下,他可以先和万腾签一个季度试试,如果合适再续签。   李诚第三天一早九点就准时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小伙子穿着一身黑色板正西装,挂着暗蓝色领带,夹着个皮包,带着个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种方前当初少年装老成的意思。   方前这人一向没什么架子,招呼他进办公室让他随便坐,给他倒了杯水,让李诚受宠若惊,捧着水杯不敢喝。   “喝点水,这一大早跑过来怪累的,我又没下毒。”方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沙发上坐下。   李诚谨慎地笑着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说,之前和别的老板谈生意都是秘书倒水,这么一下显得是他不懂事了。   方前笑了几声:“那你之前谈的肯定都是大老板,我没有秘书,你不用那么紧张。”   闲聊几句,李诚放松了许多,他开始给方前介绍他们公司的业务和报价,这些方前都了解过了,李诚给他的报价比他了解到的还要稍低一些。   他对这倒是产生了点好奇,李诚推推眼镜说,因为这是第一次合作,他们努力把价格压到了最低。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想续约,你们再涨价,这会不会让我觉得你们......杀熟?”方前问他。   李诚这会儿倒是不紧张了,他挺直腰板往方前这边转了转身子说:“是这样的,您可以再了解一下我们的城配业务。”   方前挑了下眉,感情在这儿等他呢,不过也正好,长途他自己了解过,今天他想和李诚聊的就是这个城配,在他听说他们有一个专门的车队跑省内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打算。   “你说说。”他靠在沙发上洗耳恭听。   根据李诚讲,因为南江地理位置的优势,他们打算后期在这里设置驻点,往外省其余两个省会扩展。   但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南江物流市场竞争非常大,他们初来乍到,第一批客户都会给到最优惠的价格,争取长期合作,所以,如果长途短途交给他们全包,那他们给方前的价格在两年内不会上涨。   “所以,我们这种小公司就是你们的切入点。”方前看着文件,边听边说。   李诚笑笑承认:“方老板您看问题精准。”   越是小公司,价格的诱惑就越大,方前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和万腾签一个季度的全包,双方合作愉快的话就和他们续签。   他本想留李诚吃个午饭,李诚忙说他下午还有一家公司要跑,方前就不为难他了。   李诚走之前,方前送他到门口,又叫住他:“我如果想跟你打听一个省城跑车的长途司机,好打听吗?”   “好打听啊,”李诚说,“一个市的司机师傅基本互相都认识,就算不认识打听两三个人也找出来了,方老板想打听谁?”   “他是零三年去跑车的,现在我也不知道还跑不跑。”方前说。   “呀,那是困难,零三年有点久了,您说个名字,我回去帮您留心着。”   “佟鸣。”   李诚明显一愣,皱了皱眉说:“我们二老板也叫佟鸣。”   方前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李诚想想又说:“这么说来,他以前也是长途司机出身的。”   “是吗,”方前淡淡说了一句,又和李诚握握手,“那没事了,不用费心打听了。”   “您跟我老板认识?”李诚反过来开始有兴趣了。   “以前的朋友。”方前说。   和万腾的合同签完之后,方前就和老车队结账拜拜,他坐在办公桌前咔哒咔哒按着圆珠笔,想佟鸣想得出神。   “哥,你叫我?”   阿亮进来打断了方前的思绪,他抬起头,对阿亮说:“万腾的城配你还先盯几天,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说。”   “好。”   那天下班很晚,方前打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洒着一地月光。   晚上忙到没时间吃饭,现在也不饿了,他把手里的钥匙随手丢在茶几上,整个人就跌进了沙发里。   他闭着眼,揉揉眉心,一整个下午心里都不安定,工作效率太低。   他在沙发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空荡荡的房子又黑又静,他决定给它添点声音,就起身去电视柜,打开电视又打开电视旁边的影碟机。   这还是佟鸣买的那个VCD,当初佟鸣没带走,方前搬家就把它带走了,他住进新家后又淘了很多影碟。   方前借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己的碟片,竟然全都是些老电影,十多年前的片子了。   他叹了口气,挑出一张放进影碟机,电视亮起来,他去冰箱拿一罐啤酒,回到沙发又让自己陷进去。   这个片子他和佟鸣就一起看过两遍,第一次是在一起之前,他没看懂,第二次是在一起之后,他还没看懂。   大概他本来就不大喜欢看这种类型的片子,就记得那个瀑布还有两个人抱在一起跳舞。   他想起佟鸣的样子,这个人不管看什么电影,不管看几遍,脸上永远都只有那一种表情。   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他什么都不说,从头到尾一点不落全部看完。   很多年前方前想,佟鸣看电影只是为了陪他,后来他又想,那个人暗无波澜的脸下面有颗兴风作浪的脑子,他的内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自己的主意是,爱他也是。   他到现在也相信佟鸣当初是很爱他的。   方前喝掉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啤酒,凉得冰脑子。   “地球是圆的。”他突然嘀咕了一句,随即笑了笑,希望万腾能靠谱点吧,他不想再费心思去找别的公司打交道了。   过了半个月,卢丰收打电话叫方前吃饭。   卢丰收现在是大忙人,他的资产就像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当初和方前认识的时候他连个司机都没,天天不是自己开车就是到处打车,饭局喝多了坐马路牙子上睡一晚都有,现在富裕得买了别墅,家里养了几辆豪车。   “你明天,让那个阿亮把我那车开过去保养保养。”   饭局上就仨人,剩下那个也是方前相熟的老板,跟着卢丰收做房地产的,发达的比方前快些,人除了俗一些也是好相处的,他们一块儿吃饭几乎不谈什么生意,多是唠嗑。   “行啊,我直接让老曹去开,阿亮明儿还得盯城配。”方前吃着菜说。   曹大俊现在开了两个分店,一个分店主打汽车美容、洗车和改装,这一家是方前投资曹大俊在管理,合作保险公司和政府单位的客户福利项目,另一家比较综合,在城西新开发区刚起步一年。老店因为在老城区,地理位置抢手,周围门面盘不下来,到现在还是那二十多平的小门面房,曹大俊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另外两个店上,老店就当做揽客招牌,做做小问题检修,卖卖配件。   当然三个店绝大部分配件代理权都是方前的,曹大俊这个人也够兄弟,这些年不少代理商找过他,他也没换,在他看来,方前在他修车店占股,那是自己人,自己人不会坑自己人,那些开超低价的外人说不定就是敌方派过来搞他的间谍。   卢丰收问方前:“咋还得找人盯着?那个万腾不行?”   方前眯眼笑笑:“卢哥你自己都没数还介绍给我?”   这是老熟人,方前才敢这么说话,而且他相信卢丰收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果然卢丰收哈哈大笑一声:“你弟来找我帮帮忙,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而且以后我这儿也得要他出力。”   方前放下筷子,跟他碰了一杯:“不是不行,我想着多盯着点,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样,靠谱的话我下次就一签两年了。”   “行。”卢丰收和方前碰杯,他是不知道这兄弟俩有什么爱恨情仇,他也不感兴趣。   卢丰收旁边的小老板伸手拽拽方前脖子里的玉坠子,这方前之前都是塞在衣服里的,平时也露不出来,今天是熟人吃饭,他穿个T恤就来了,那坠子一晃一晃,就从衣服里掉了出来。   “弟弟,我上次就给你说,现在咱们这个身份,你带这太小气,你起码换个玉牌子,或者跟哥这样,哎,大金链子,现在就时兴这个!”   “你啥身份,夸你胖你还喘上了。”卢丰收放下筷子叫方前别搭理他。   方前笑笑又把坠子塞回衣服里:“我不带那些,坠得脖子疼,就这么大点的刚刚好。”   这坠子他从零一年带到了一零年,都快长到肉里了,只有中途换几根绳子才摘下来,卢丰收说,别人是玉养人,他是人养玉。   后来方前第一次特意把这个坠子摘下来是两个月后。   和万腾这一季度的合作进展的很不错,他决定和他们谈长期,李诚说他们老板约他去省城,一切费用他们承担。   方前觉得好笑,从南江到省城一共也没几个钱,邀请他的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出发前把坠子取下来放在了枕头下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怕,这九月天气时冷时热,万一他穿单衣,坠子从衣服里掉出来,某些人以为他余情未了。   接着他就自己出发去了省城。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省城,之前来过是为了生意,这次来也是。   从车站出来,李诚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李诚一路上很热情,给方前道歉,上次去他没有招待好方前。   方前摆摆手,上次见面是在南江,吃饭也该是他做东,而且他的汽配和物流本身就是依存关系,不存在谁上赶着求谁做生意。   “我回来问我们老板,他说你俩是关系特铁的兄弟,你说说这,我之前也不知道。”   方前接受了这个奉承,给李诚吃个定心丸:“没事儿,我不讲究这些,我挺喜欢你的。”   “是吗!”李诚受宠若惊。   他们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李诚带他进去,说老板已经在二楼包间等着了,今天大老板二老板都在。   “这阵仗也太大了。”方前差点以为自己是搞了什么上亿的大项目这么招人待见。   从电梯出来,方前莫名开始紧张,往前走一步多紧张一点,直到李诚停在一间包间门口,方前感觉心脏已经到了嗓子眼。   “方老板,请。”李诚在门口推开了门。   方前走进去,先迎过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身后站着的人,还是顶着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没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苍白,褪了点秀气,多了点成熟,尤其那双眼睛,本来就是寒潭,如今又添了深邃,方前脑子里不由得觉得......有些性感。   “小方啊,欢迎欢迎!”   方前忙把注意力从佟鸣身上抽离,热情和彭百里握手打招呼。   他早就了解过彭百里,他哥叫彭千里,一个千一个百,老二一出生就被老大压一头,俩人谁也不服谁,从零五年到现在,彭百里和他哥战斗五年,硬是把他哥给斗垮了。   方前对彭百里的评价就是——是个狠人。   所以这人能和佟鸣聊得来,一块儿做生意,方前不意外。   “老听小佟说你是他特别好的哥哥,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彭百里抓着方前的手说,“他本来今天要一个人来,我一听,那我得来看看,我不服我哥啊,我得看看他的哥哥是何方神圣能让他服。”   方前对他笑着说:“我不是什么神圣,我俩就是认识得太早了,那会儿年轻。”   “年轻时候的感情最真挚,”彭百里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拍方前的手背,突然想到他俩在这儿唠半天,做东的人倒是还一声没吭呢,他忙回头叫佟鸣,“哎,你看光我说了,来来来咱俩换换地儿。”   彭百里松开方前的手退到一边,佟鸣走上来,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第151章 虚情假意   佟鸣的手上有薄薄的一层茧子,接触到他手掌的一刹那就开始在他手心里摩擦,酥麻瞬间传遍全身,方前不由得颤栗。   他知道从他进门开始,佟鸣那俩眼珠子就镶在了他身上,像个扫描仪似的把他全身上下扫描进大脑,然后冒昧地开始分析,所以他刚刚那轻轻的一抖,这人一定看在眼里,毕竟他俩的手还连接在一块儿呢。   强装镇定这一点他是比不过,干脆先发制人。   方前使坏调侃道:“都当老板了,怎么见了人还装哑巴啊?”   佟鸣听了那两颗扫描仪明显断线一秒,整个人规矩了不少,抓着他的手摇摇说:“好久不见。”   方前眼睛弯起来像是对老熟人一样在佟鸣肩头拍拍:“开个玩笑,别当真。”   然后立马松开了握在一块儿的手。   彭百里把位置让给佟鸣,叫他挨着方前坐,仨人落座之后李诚很有眼色地跑去招呼服务员上菜。   这顿饭说是谈生意,更像是来唠家常的。   菜都在后厨备好了,上得很快,没多久摆满了一桌子,彭百里把一份炒鸡转到方前面前,指着菜对他说:“这个你得尝尝,佟鸣说你爱吃辣,这个辣炒鸡是江西师傅亲自炒的,我每次来都得点。”   “谢谢彭哥。”方前接过来彭百里给他夹的鸡腿肉。   这一块儿肉送进嘴里咬下去嫩得爆汁儿,辣味儿都是小米辣炒出来的,跟他们这儿干红辣椒煸出来的辣不一样,确实够劲儿。   彭百里也是个喜欢吃辣的,这桌上十几道菜起码有一半得带着辣椒,什么毛血旺小炒黄牛肉,各种地方各种菜系什么都有。   彭百里说这个饭局不是个生意局,是他们自己人聚一聚,就不讲究什么几荤几素前中后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本来想着等你来,让你点,佟鸣说他知道你的喜好,他点就行,”彭百里喝了杯酒笑说,“我一听也是,你说欢迎你来做客呢,哪能让人坐下等半天吃不上饭,怎么样?这菜还合你胃口吗?”   “合胃口,”方前说着看了眼旁边默不作声吃着白花花的清炒山药的佟鸣,对彭百里说,“我不挑,什么菜都能吃,辣的更喜欢。”   “好养活,咱们那个年代的人都好养活,”彭百里哈哈大笑几声,指指坐在门边的李诚,“不像他们现在这种小孩儿,日子好了,嘴就叼了,整天这不喜欢那不喜欢。”   李诚缩缩脖子,陪笑着解释:“我就是不太喜欢吃辣,其他的也不挑。”   这时候佟鸣把那盘清炒山药转到了李诚面前,李诚立马夹了一片,彭百里又说:“吃辣得练,喝酒也得练,做生意哪有光靠自己喜欢的,谁不得在火坑里褪一层皮。”   “您说的是,我记下了。”李诚一副受教的样子点头应承。   “这不能光教生意上的事,人情世故也得教,出去露怯那哪成。”彭百里又转头对佟鸣说。   “他会来事,就是怕你。”佟鸣慢悠悠地答。   “怕我干啥,我又不是阎罗王,”彭百里转向方前,“小方,你给看看,我们这小伙子咋样?”   “是会来事儿,办事也利索,不错。”方前看着李诚评价。   方前说完李诚俩脸蛋就飘了红,彭百里没出声,佟鸣咳了一声,李诚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上来给方前敬酒。   喝完酒方前觉得心累,他刚才竟然真把彭百里口中说的‘自己人聚一聚’当真了,说白了第一次见面算什么自己人,谈生意也比带小孩儿要省劲。   饭桌上多是彭百里和方前在聊,佟鸣就坐在旁边吃那个看起来没一点胃口的山药片子,方前不知道这人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请他过来又在这儿玩沉默,他瞟了佟鸣几眼,有一次一个不巧四只眼睛正对上,佟鸣就问他:“喝可乐吗?”   方前还没张嘴,彭百里又说:“那都是小孩儿喝的甜水,有啥喝的,李诚,你去把我带过来的酒再开一瓶。”   “哎。”   李诚刚要起身,佟鸣又叫住他:“别开了,去要两瓶可乐。”   然后又给彭百里说:“他胃不好。”   “得,你自己兄弟你自己看着办,”彭百里不勉强喝酒了,吃了几筷子辣炒鸡,突然问方前,“小方,你俩当初是因为啥闹得这么老些年没联系?”   “他没给您说?”   “他不想说的事儿那憋到肚子里跟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谁都碰不得,我是问不出来。”   方前点头,深表赞同,然后就顺着彭百里的话告诉他:“零二年那时候他家里出事,他不告诉我,最后什么都结束了,我还是听人家说才知道,我把他爸也当半个爸呢,这事闹得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我俩就断联了,后来出去做生意,一忙,这么些年就过去了。”   “噢......”彭百里听完,拍拍佟鸣肩膀,“这事就是你不对了,多寒人心呢。”   “是。”佟鸣点点头。   李诚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易拉罐可乐,他贴心拉开拉环插了根吸管放在方前面前,另一罐没开的放在桌上备用。   佟鸣拿起自己的水杯,送到方前的可乐面前:“我以后不会了。”   方前给面子,跟他碰了一下,吸管还没叼到嘴里他就听佟鸣又问:“你信吗?”   二氧化碳滋滋啦啦的气泡声往他脑子里冒,他没多犹豫,就说:“咱们以后只要做生意开诚布公就行。”   他喝了一口可乐,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饭局上喝过可乐了,前几年想喝汽水了还会去商店买一瓶,现在三十多了,倒也不怎么馋这些东西了。   他知道佟鸣想听他说那个‘信’,他偏偏就不给他听,他觉得这句话不应该是在饭局上逼着他说出来的。   说一个字儿不难,难的是他心里到底是不是这么想。   佟鸣兴许是看出来他脸色不对,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对他说:“一定。”   方前本来想,吃也吃的差不多了,该谈谈生意了,谁知道彭百里又招呼他一起去KTV第二摊,他出来搭着方前肩膀说:“生意那事儿你跟佟鸣谈就行,不急着今天,今天就是咱们自己人放松放松。”   那娱乐/城就在饭店旁边,走没几步就到了,彭百里是这儿的钻石VIP,进了门就一路有人带着去了个豪华包厢,他们进去的时候果盘啤酒全都整齐摆在桌上。   彭百里是个麦霸,就喜欢唱点七八十年代的老歌,应彭百里邀请,方前跟他唱了几首,然后把麦传给了李诚。   他自己坐在沙发上听,李诚唱歌不错,粤语也手到擒来,把彭百里跑偏的调子给拽回来不少。   佟鸣在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相当自然地坐在方前旁边。   方前没看他,手指搭在膝盖上,跟着音乐打拍子。   “怎么不唱了?”佟鸣先开口问。   “累了。”   “可惜了,我还没听到。”   方前朝前面的年轻人扬扬下巴:“你听他唱也一样,他是你招进来的吗?”   “怎么了?觉得不满意?”佟鸣问。   方前笑笑:“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你公司的人我说不上话,就是感觉,他跟我年轻时候挺像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感觉了。”   佟鸣从桌上捏了个葡萄塞进嘴里,摇摇头说:“现在也不老。”   “比起他是老了,他多大?”   “二十三,大学刚毕业。”   “大九岁呢。”   佟鸣吃葡萄连籽都不吐,直接嚼嚼咽了,他招呼李诚过来。   “方老板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佟鸣笑着对李诚说。   方前的嘴角僵了一下,他非常讨厌佟鸣这种让他猜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样子,以前讨厌现在也讨厌。   李诚听完非常振奋:“谢谢方总!有您做榜样,我相信以后我在事业上也能取得一番成就!”   方前忍不住干笑几声,对李诚说了俩字:“加油。”   他觉得李诚不应该在公司打工,他应该去考公。   李诚又回去陪彭百里唱歌了,方前站起身,说他去个厕所。   VIP包厢人少,厕所里安静,还点着熏香。   他站在水池边,把水龙头开得很小,一缕细细的水柱落进他手心里,半天才接满一捧。   刚刚接满方前又把那一捧水放掉。   其实从两个月之前他就开始做心里准备了,从万腾找上他那天,他就知道他和佟鸣一定会见面。   他的紧张、兴奋,都在时间里沉淀了下来,做生意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那个喜形于色的方前了。   他用这幅面孔面对别人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成熟老成,这对一个生意人来讲是褒义词。可是这样面对佟鸣他就会很累,这比他们一见面就掐架都累。   方前心里拧巴着,一边怀念以前他们有多亲密多毫无保留,一边又告诉自己,他俩早就不是最亲的人了,现在撑死了算生意伙伴。   跟生意伙伴虚情假意那也是人之常情,演吧,继续演吧。   他关上水龙头,去抽纸擦手,手一伸,一张纸都没有。   他那两只手甩甩,刚想拐进隔间拽点纸出来,外门就被拉开了。   佟鸣一进来,门自动合上,这还是五年之后他们两个第一次共处在一个密闭空间内。   方前站住了,两只手还抬着,虚伪地笑说:“上厕所啊。”   佟鸣没接他话,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纸递给他。   方前挑了下眉,伸手接过来,他看佟鸣没去撒尿也没进隔间,而是走到洗手池旁打开他刚刚关上的水龙头,卫生间里又哗哗响起水声。   “你是专门过来给我送纸的?”他抽了一张纸擦擦手上的水,“未卜先知啊。”   “刚才过来就看见没纸了。”   “哦,那你应该提醒我一声,也省得你跑这一趟。”   佟鸣那两只手在水里搓啊搓,搓了半天打上洗手液,继续接着搓。   方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几年不见还洁癖了?”   佟鸣淡淡笑了一下,话锋一转突然问他:“这些年身边有人吗?”   “有啊。”方前脱口而出。   他看佟鸣的洗手的动作好像停顿了一下,他不确定,可能是佟鸣反应太快,也可能是他眼花。   “谁啊?”   “阿亮。”   这下佟鸣皱了皱眉,样子有点费解:“阿亮,我还真没看出来他喜欢男人。”   “噢,你说的这个意思,”方前笑了笑,“我以为你问我身边有没有像李诚那样的人,我把阿亮当弟弟。”   佟鸣还在搓那两双手,方前盯着几根翻来覆去的手指头,恨不得上手把水龙头给拧上。   “我不是把李诚当弟弟。”佟鸣说。   “是吗。”   佟鸣总算搓完了,水声消失,他抬着两只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手转向方前:“按辈分来讲他应该叫我叔。”   “什么?”方前一愣。   佟鸣看了眼他手里那包纸,他递过去,但佟鸣不接。   “我还得给你抽出来?”   “我手湿。”   方前撇了下嘴,抽了一张纸递过去,佟鸣慢条斯理地把纸展开,放在手心里,先擦右手手背,再擦手心,然后再擦左手。   “他为什么叫你叔?”方前没耐心看他搓了半天手再擦半天手。   “他是彭哥老婆家的侄子,大学刚毕业,想自己创业,家里人把他送进公司,让跟着先学两年。”佟鸣总算把手给擦干净了。   “他是跟着你?”   佟鸣点了下头:“他怕彭百里,彭哥也不乐意带他,嫌教小孩儿麻烦。”   方前若有所思,难怪在饭桌上他就看出来彭百里对李诚不一般。   “方前。”   听到佟鸣叫他,方前又看过去。   “你说他像你年轻的时候,其实是想说什么?”   “你觉得不像吗?”方前也会所答非所问。   “不像,”佟鸣摇头,“他很听话,很虚心,不会犟嘴,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你也希望我这样?”   “不,”佟鸣看着他的眼睛,用沉稳的声音告诉他,“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把我当外人,我当然不希望你这样。” 第152章 通风报信   要说方前对此完全没有动容那是不可能的,他早也清楚佟鸣时隔五年又找上他是为了什么。   在这种熏香缭绕的密闭空间里,哦虽然是厕所,但是厕所也总有故事不是?   方前舔了下嘴唇,他感觉鼻尖上浮起一层汗,他想,如果等下佟鸣上来强吻他,他是打人呢?还是再把那双浅红的嘴唇咬成血红呢?   就在这时门突然又被推开了,李诚站在门口局促地夹着腿:“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方前松了口气,“你去上吧。”   年轻的李诚还是有点不大好意思在两个老板面前掏枪撒尿,方前把手里那包纸放在洗手台上,对李诚说:“给你留包纸擦手。”   说罢就转身走出了卫生间,佟鸣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继续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他们这个所谓的第二摊一整个彭百里的个人演唱会,晚上十一点多,彭百里玩爽了,他又揽着方前的肩膀说:“平时来这儿那都不是痛痛快快玩儿的,不是别人奉承咱们,就是咱们奉承别人。”   方前心想那可不就是吗,他也想谈生意,彭百里不给他这机会啊,非让他跟佟鸣谈,他又不瞎,他看得出来佟鸣想跟他谈的不是生意,起码今天晚上不是。   几个人走到娱乐/城门口,李诚开车送彭百里回家,他对方前说:“方老板,我给您开好酒店了,我老板说他送你过去。”   “好,路上慢点,”他对李诚说完和彭百里道别,“彭哥,有空去南江玩。”   “肯定的。”彭百里手伸出车窗外冲他摆摆。   没过一会儿,佟鸣开车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方前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车,心里暗暗骂一声‘操’。   这车当然不是早些年那辆破破烂烂的红色夏利了,黑亮的车头上明晃晃挂着四个圈,不知道是天赐的缘分还是人为的缘分,跟方前那辆车一模一样。   现在汽车市场比五年前大了十倍不止,茫茫车海中看上同一个型号的概率有多高?   他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佟鸣开车的技术一如既往让人安心,为了缓和车内这种让人不安的沉默,他播放了音乐。   方前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南江发展很快,他们刚到南江那年,过了十二点,除了主城区那一块中心区域,其他地方都随着夜色一起沉睡了,现在基本全城整夜灯火通明。   但说到底比起省城还是差了一大截,南江的夜晚是一盏床头灯,省城的夜晚是个不知疲惫的人。   “省城生意好做吗?”他问了一句,正式打破车里的沉默。   “现在稍好一点,刚开始那两年难,”佟鸣扶着方向盘,声音静静流淌,“省城车队太多,竞争压力大。”   “我听说你们一开始是三个人合伙开的万腾,另一个人呢?”   “走了,零六年开始跑长途之后,他被我们抓住挪用车队给他小舅子的工厂拉货,不开单,他小舅子两头赚,那半年我们损失了很多,资金链差点断,就让他滚蛋了。”   "你是不是当初和彭百里一起从顺达出来的?"   “是。”   “为什么?”   “彭百里他哥只能算是个理论家,办事太死板,又听不得别人反驳他,彭百里早些年跑过几年长途,对这一行摸得更透,办事也灵活,如果是你你跟谁?”   “现在顺达也没了,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方前又问,“那你们自己独立出来,他哥不给你们使绊子?”   “所以第一年我们就没跑长途,当时三个人东拼西凑凑了五十万,干了一年城配,第二年贷到款了才开始跑长途,最早一条线跑的是西北,和顺达不搭边,零八年才正儿八经和顺达对上,那时候他们已经不行了,还死守着那两条短线吃老本,倒闭是迟早的事,不像外面传的那么邪乎,还家族斗争上了。”   方前笑了几声,他俩只要不在那儿演来演去谈感情,聊生意还是挺自然的。   “你呢?”佟鸣在他的笑声中问他,“有没有想过再往外面发展发展?”   “有啊,看你们省城这么繁华,谁都眼馋,”方前没有藏着掖着,“现在互联网起来了,再过两年,整个生意模式都得变,交通和汽改政策也越来越严,就看谁能抓住机会站住脚了,要是我挺过这波冲击,我是真想往你们这边走走。”   说完他侧过脸看了眼佟鸣:“希望到时候咱们也能合作愉快。”   “可以啊,”佟鸣说出了方前的潜台词,“有钱一起赚。”   方前心里舒服不少,几句话聊完他坐在这个车里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生意在几句话里也谈了,就差过个合同。   窗户外面又闪过一家酒店,方前算了算,这十多分钟,他们路过了三家酒店。   所以哪一家才是他要住的?   “还没到吗?”他问了一句。   “快了。”   “你呢?晚上住哪?”   “我回家。”   “哦,也对,”方前尴尬笑笑,“我都忘了你现在已经在省城安家了,还想着你也住酒店。”   佟鸣的嘴角就轻轻勾了一下,当方前看到第四家酒店从眼前划过时,他忍不住又问:“这个酒店这么远吗?”   “嗯?”佟鸣抬了下眉毛,笑着说,“和我家离得很近,我想......你要不要过去坐坐?”   方前又看向窗户外,一家和佟鸣家离得很近的酒店,这酒店怕不是薛定谔开的。   佟鸣见他不答,就说:“你要是想跳车提前给我说一声,我靠边停,路上危险。”   “......”   方前对着车窗户翻了个白眼。   当第六家酒店从他眼前飘过后,车左转拐进了一条林荫路,这一带全是住宅区。   因为刚刚方前没有拒绝,佟鸣就没有在薛定谔他家的酒店前停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里。   方前在来的路上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区,四周是小高层,最高大概十一二层,中心区的那些三层建筑应该是别墅,整个小区在夜里很安静,整体环境应该不错,绿化做得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佟鸣的那个小院儿,明明是天壤之别的东西。   佟鸣停好车,他就跟着一起下来了。   佟鸣的房子在小高层的第七层,一梯两户。   坐着电梯到了门口,佟鸣打开门叫他先进去,按开了屋子里的灯。   方前看这房子还很新,装修简洁,似乎刚搬进来不久,生活痕迹还不重。   佟鸣从鞋柜里拿出来一双拖鞋给他穿。   “新的?”他弯腰换鞋时看鞋底一点灰都没有。   “是。”   “你家每次来人你都换新拖鞋?这么讲究。”他换上鞋,把自己的鞋子放进鞋柜。   “我家没来过几个人。”   方前走进客厅,佟鸣说他可以随便参观,他也没有拘谨,绕着房子转了个圈。   这房子面积其实和尧秋泽那套差不多,因为佟鸣装修的简单,显得空旷,唯一看起来饱满一些的就是那间面积较小的朝北的书房,里面靠墙摆着两个书架,正前方一张写字桌,桌上一台电脑,旁边墙上一扇小窗户。   方前又觉得像他在卡拉OK里那间小办公室。   他晃晃脑袋,为什么记忆总是这样突然闪回?   “书架上的书你都读了吗?”他问。   “没,”佟鸣在厨房应了一声,“没时间了,买回来摆着。”   方前笑笑,有他的真传,也不准确,他自己家里连个书架都没有,遇到必须要读的书,他也是丢在桌子上,或者看完了就锁柜子里让它永不见天日。   他拉上书房的门,又转身打开对面两间卧室,他虽然不见外但还是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口没进去,第一间是个主卧,连着一个小阳台,这大概是佟鸣住的地方,衣柜,床,没了。   无聊。   他又打开第二间房门,这是个次卧,小个几平米,没有阳台,但有个大飘窗。   这间屋子比主卧还要多了些东西,一张床,床上完整的四件套,床头灯是暖黄色的,床两边各一个床头柜,床对面一排柜子,内嵌一个挂壁电视。   这个次卧反倒更有人味儿。   他听见佟鸣的脚步声,扭过头问:“你住哪间?”   佟鸣朝里面那间扬扬下巴,果然是那间精致的贫民窟风格。   “这间屋子呢?也有人住?”   佟鸣走过来,无形的压迫感让他从门边退到了墙边,佟鸣伸手拉上次卧的门,对他说:“客房而已。”   说完佟鸣又走进了厨房,方前靠在墙上平复了一下呼吸,也对,住在客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是客人。   佟鸣再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挂着水珠的杯子,他问方前:“喝什么?水还是茶?”   方前也不在几间卧室中间徘徊了,他走到客厅,一屁股坐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   “你家里还有什么?”   “可乐。”   “喝过了,不想喝,”方前大咧咧靠在沙发里,“有酒吗?”   佟鸣没说没有,也没听他的话给他拿酒,方前‘哎呀’一声:“这些年喝的酒还少吗?不差这一点。”   佟鸣妥协了,他过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去柜子里拿了瓶洋酒过来。   “白兰地啊,”方前伸手拿过来看看,“你平时喝这个?”   “不喝。”佟鸣把开瓶器也放在了方前面前。   方前没再多问,管他喝不喝,家里备几瓶待客还是有必要的。   他把酒打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一点,他知道佟鸣喝不喝酒全看心情,就只端起来一杯,对佟鸣说:“你随意。”   佟鸣当然给面子地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方前把酒在嘴里含一会儿,咽下去,品出了一股烤杏仁和咖啡味儿,他没尝这个味道的酒,有点奇怪,又很上头。   “喝不惯?”佟鸣问他。   “还行,”方前咂了下嘴,“第一次喝。”   “我也是,”佟鸣只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你喜欢就带走吧。”   方前喝掉了杯子里的,给自己倒上,他向佟鸣确定一句:“酒店是咱们最后一次路过那个吧?别等下喝多了回不去,还得你送我。”   佟鸣没有看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着那个钟表。   方前也看了过去,两根指针双双过了十二,这是在表达什么?中国指针骨子里的热情:“哎呀这么晚了就别走了!”   他把这一杯酒也倒进了肚子。   喝得差不多了,酒精也开始催化了,他把酒杯‘啪嗒’放在玻璃茶几上,靠回沙发里:“想说什么就说吧。”   佟鸣两只手攥在一起,搭在腿上握了握:“我在想今天饭桌上那句话,说错了。”   “哪说错了?”   “我应该现在问你。”   方前笑了笑,他看到自己的手心手背都开始泛红,一定是酒劲儿上来了。   他对佟鸣摇头:“饭桌上说的场面话和喝多了说的醉话一样不可信,你还是别问了。”   “那我换个问题,”佟鸣把目光转向他的侧脸,“我们除了生意伙伴,还有机会发展别的关系吗?”   “你说的是什么关系?”方前明知故问。   “你可以先给我提供一个可能性最大的选项。”   方前没耐心继续绕来绕去:“你先跟我说,这几年,你弟有没有给你通风报信?”   “比如?”   “比如我开什么车,我买了哪的房子,我生意做得怎么样了,我身边有没有人......”他罗列了一大长串子,他觉得以尧秋泽那个本事,说不定连他早上吃几根油条都会给佟鸣数上一数。   “车啊,”佟鸣恍然大悟,“是,我觉得你做这个,选的应该不会差,我懒得挑了。”   “我的重点不是车,”方前头有点晕,他按按太阳穴,“你弟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可能跟你当兄弟。”   佟鸣摇了下头,方前斜着眼去看了,这个摇头不像是演的,也是,几根油条可以说,破坏团结的话尧秋泽不会说。   “你恨我吗?”佟鸣突然问他。   “我有什么可恨你的?”   “那你还爱我吗?”   方前皱了皱眉,他还在迟疑的时候佟鸣就又开了口:“五年前你根本就没有犹豫。”   “你也说了那是五年前。”   佟鸣没有纠结于此:“你不恨我,也不爱我,那不能跟我当兄弟的理由是什么?”   方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肩膀跟着抖了抖,他红着眼睛看着佟鸣:“这天底下最不愿跟我当兄弟的人就是你,十年前你还敢威胁我要么处对象要么绝交,怎么现在又要当兄弟了?”   “不能当兄弟是你说的,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方前朝佟鸣勾勾手指头,叫他把耳朵伸过来,佟鸣看着那双氤氲的眼睛,慢慢把耳朵挪了过去,方前就在他耳边吐着炽热的酒气:“因为咱俩上了三年床,没有兄弟这么玩儿。”   方前说话时抬眼看着他,再往前一点,那双嘴唇就能贴到他脸上。   他抬手握住方前的下巴,手在通红的嘴唇上按了按。   “好,你不愿跟我当兄弟,那还想跟我上床吗?” 第153章 海枯石烂   方前从刚刚就在想,他俩的关系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复杂,大家都不是二十出头无忧无虑整天爱来爱去的年纪了。   他还爱佟鸣吗?应该是爱的。   不然就不会一把扯着佟鸣解开一个扣子的领子口把人拽过来亲嘴。   那为什么不说?因为他没把握说了他们会变成什么。情侣?不,他没准备好。说了当做没说糊弄过去?那显得他多不是人啊。   就算从最后一面开始算,他们两个中间也隔了五年。   五年,不是一个晚上就可以消化掉的。   当然方前不排除是因为他喝了酒,就算这个酒不足以让他醉,但肯定也影响了他的脑子。   他亲上佟鸣嘴唇那一瞬间,如沐甘霖。   一个人寂寞久了,成习惯了,就忘了什么叫寂寞,可是当那个曾经滋养他的人出现,他马上被勾引了过去,简直就像是一种生存本能。   他喜欢亲佟鸣那张嘴,喜欢把那上下两瓣嘴唇嘬得通红,喜欢把他的嘴撬开,让他把所有秘密都吐露给自己,一点都不许留。   他们两个叠在沙发上撕咬着,起初是因为方前咬佟鸣舌头,因为感觉这人把他堵的喘不上气了,佟鸣就报复咬他嘴唇,五年之后的第一次接吻完全没有久别重逢后该有的浓情蜜意。   方前自己主动解开衬衫扣子,他不想佟鸣像刚才解他领带那样恨不得给拽断。   “你可以穿我的。”佟鸣死死盯着他那两根在小小的扣眼上翻腾的手指。   “咱俩什么关系啊我穿你的?”方前呛声。   佟鸣又去亲他,他的衬衣掉在了客厅沙发上,裤子丢在了卧室的地上。   卧室里那张床不软不硬,是方前熟悉的触感,他跌上去时好像回到了和佟鸣一起在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翻滚的日子。   “有套吗?”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其实就算没有他现在也不会喊停了,但他没想到佟鸣的嘴唇从他身上挪开,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掏了一盒避孕套。   “......”方前脸色略冷,“你这是日常备着?”   佟鸣撕开包装盒,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来之前买的。”   “你确定我会来跟你上床?”   “不确定,有备无患。”佟鸣总算拆开了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一片放在方前手里。   这种灵魂彼此纠缠相互舔舐的充足感方前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他想佟鸣大概跟他一样,因为这个人对他实在算不上温柔,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   他总是想起曾经他们在偏僻的院子里,在他的小办公室里,在充满阳光的红砖楼里,还年轻的两个身体不知疲惫地翻云覆雨,就像这几年里他翻来覆去做过的那些梦。   只是今晚梦变成了现实,压在他身上的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佟鸣。   但比起以前就是缺了点什么,是什么呢?   他死死盯着佟鸣挂着汗珠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也望向他,里面有他想要的缱绻。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缺的是曾经肆无忌惮的爱,他们两个对彼此都有点太客气了。   他伸手掐住佟鸣的脖子,脉搏在他手掌下强劲地跳动着,直到佟鸣憋红了整张脸,他才咧开嘴,带着嘲讽的意味问他:“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老二不好用了?不行就趴下让我干。”   佟鸣涨红着脸,双眼爬上血丝,他到现在还是喘不上气,他看身下的方前就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突然翻进他院子里那个总是挑衅他的小子,没脸没皮,又不怕死,又聒噪,又一遍一遍出现在他身边,给他全部的爱。   他掐着方前的下巴,手指伸进他嘴里按着他尖锐的牙尖,方前说不出话了,就对着他的手指狠狠咬下来。   佟鸣很疼,嗓子里又发出那种曾经恨不得让方前按着他打一顿的嗬嗬笑声:“你这张嘴,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方前本想问一句,只有这张嘴一样?佟鸣没给他时间,俯身咬住他的嘴唇,他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一间墙壁雪白拢共没几个色调,冬天看一眼就像掉进冰窟窿里的屋子现在满是污秽的声音,还掺杂着方前几句咒骂。   从床上到床下。   他被人从后面抓着头发抵在门上,结实的木门被撞得咣咣作响,还好这房子没有邻居,不然指不定得有人报警叫隔壁扫黄。   方前很累了,还不放弃抓住机会反击,他用力把佟鸣推回床上抬腿跨上去,垂着头看着那双饥渴的眼睛问他:“想亲我?”   佟鸣迫不及待地点头。   “你求我。”   “我求你。”   “叫我哥。”   “哥。”   方前扬起嘴角笑笑,时隔七年的仇他今天可算还回来了,但他可没佟鸣那么狠心,他真的会怜悯这个索吻的人,搂着他的脖子和他接一个漫长的吻。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们的爱说不出海枯石烂,还可以做到山崩地裂。   ——   方前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了,可能在客厅扔着,他问佟鸣几点了,佟鸣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眼时间:“两点半。”   方前捂着额头,做完了,激情过去了,一冷静下来,多多少少带着点后悔。   他听见‘咔哒’一声响,随后闻到了烟味儿。   他看过去,是佟鸣在抽烟,瞳孔埋在眼睫毛下的阴影里,八成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嗓子竟然有点哑。   “做生意,难免的。”佟鸣说。   “你这几年变化有点大。”   “是吗,变得让你不喜欢了?”   方前扭过头:“别说这种扫兴话,影响心情。”   佟鸣就不说了,默默抽着烟。   方前总觉得烟头的火星在强行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又看过去:“你抽什么牌子?”   “万宝路,”他也低头问方前,“你呢?”   方前翻他一眼,趴到床边去捡地上的裤子,从里面掏出一盒烟,嘴里说:“老子抽中华。”   他看了看手里的玉溪,突然觉得没味儿,松手丢回了地上。   “给我一根。”他对佟鸣伸出手。   佟鸣从烟盒里抽了一根递过去。   “火机。”   佟鸣又打起火,给他把烟点上。   方前抽了一口,万宝路的味道一直没怎么变,这么一想,他好像还剩下半包留在饼干盒子里,现在大概是真的已经不能抽了。   佟鸣手里那根烟燃完了,他按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低头看到方前脸上掉上了烟灰。   他伸手给擦掉:“坐起来抽,一会儿烫着你。”   “不坐,屁股疼。”   方前一个胳膊垫在脑袋下面,一只手夹着烟,精虫下脑了,冷静了,再来一根烟,六根都快清净了。   他问佟鸣:“你那个客房,谁住的?”   “问这干嘛?”   “得问啊,我清清白白这么多年,不能过来一趟惹一身骚。”   “那你问晚了,你应该上床之前问,现在爽都爽完了。”   方前无语:“别说骚话。”   佟鸣笑笑:“没人,给你准备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睡一张床。”   方前不接他话茬:“李诚给我开的酒店在哪儿?”   “娱乐/城前面八百米。”   “路过的第一家?”   “嗯。”   “你就是条狗。”他还能半夜提上裤子回去吗?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递给佟鸣,扶着酸疼的腰下床捡起地上的内裤套上。   “你不洗完再穿?”   他没吭声,继续提自己的内裤,他也想先把身上里里外外冲干净,但是他现在不想遛着鸟打佟鸣眼前过。   他又费劲弯腰捡起裤子搭在胳膊上,朝门外走,刚走到床尾,佟鸣又叫他。   “干什么?”他停下问,“我还得给你钱?”   佟鸣拿起床头那盒仅仅少了两根的万宝路递过去:“拿着抽吧。”   方前看了看他,伸手接过来那盒烟。   他去佟鸣家的卫生间洗澡,第一次进来,但卫生间都差不多,有意思的是这里还装了个浴缸。   方前自己装修的时候也想加个浴缸来着,可惜他那个户型卫生间设计的太小,做成淋浴是最好的选择,他就放弃了。   他看了看,这浴缸挺干净,不用白不用。   他拉上外面的帘子,拧开浴缸上面的水龙头,往浴缸里放了半缸水,整个人坐进去。   舒服,散架的身体被温柔的水包裹着,他甚至觉得今天晚上他睡在这儿都行。   正闭眼享受着,他听到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了,之后就没再打开。   二十分钟过去,浴缸里水凉了,他也泡够了,湿淋淋地踩在地砖上出去时,他看到毛巾架上多了新的毛巾,还有一条内裤和一套睡衣。   他也不知道这内裤是不是新的,但是看看洗漱台上摆着那个新牙刷和漱口杯,他想佟鸣大概把他能用到的东西全都备齐了。   没再多想,擦干净身上他就换上了那套衣服。   他打开门出去,撞见佟鸣刚好从卧室出来。   “今天晚上睡哪儿?”佟鸣问他。   他指指隔壁的门:“客房吧,不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吗?”   “那你睡吧,睡醒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叫人来接你。”   “接我去你公司?”   “嗯,你不是今天下午就走吗?”   “是。”   没再多说什么,方前去客房睡了。   他今天喝了酒,又那么胡天海地搞了一通,刚躺下去脑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佟鸣收拾好卧室,洗过澡又收拾好浴室,他把头发吹干,让身上水汽彻底消失后悄悄走到客房按下门把手。   方前睡死过去很难被噪音吵醒,他知道,他悄悄爬上了那张床,他明天七点就得起,他赌这中间方前醒不过来。   他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睁着两只眼睛看着方前的脸。   说实话,他回来的路上真的怕方前会冷着一张脸命令他送他回酒店,他心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   尧秋泽可以告诉他方前的近况,却告诉不了他在方前心里的分量。   从约方前来省城,到人真正出现在眼前的这段时间里,他翻来覆去调整了好几个版本的期望。   一开始希望方前能像最初那样爱他,后来想想,那时候的他们赚钱就是为了糊口,买一个影碟机,买一个电冰箱都能满足很久,他们身边只有彼此,爱情占据了生命的百分之八十。   现在要想生意发展,要想客户关系,要想时代变化,要想当前政策,乱七八糟什么都要想,算一算爱情恐怕最多只剩下二三十,于是他又希望方前能把这些爱全都给他,到了最后他还安慰自己一通。   就算只剩下一点,他也要把它慢慢再养大,直到填满那块属于爱情的区域。   他不会跟方前做什么兄弟,那没意思。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没响,佟鸣生物钟自觉响了。   他侧过脸看看方前,果然没醒,只是从仰面躺着睡变成了趴着。   他轻手轻脚下床,把他睡的那一块儿铺平,出去又把门带上,来无影去无踪。   方前睡醒都快中午了,透过窗帘能隐约感受到硕大的太阳挂在空中放闪。   他从床上爬起来,操,年纪大了纵欲过度感觉身体被掏空。   出去转一圈,佟鸣已经走了,家里又恢复了昨天晚上刚进来的模样。   他给佟鸣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起了,过了会儿佟鸣回过来说李诚来接他,他就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这里是佟鸣的家,他在南江也有他的家,属于他们两个的家两年前变成了废墟,又平地起了高楼。   那他们呢? 第154章 和好了?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方前正在沙发里躺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冒出了不想离开这儿的念头。   他赶忙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告诉自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李诚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谦逊,说实话,要不是佟鸣给他说,方前还真看不出李诚是个要白手起家的富二代。   他带方前到公司,直接去了佟鸣办公室。   “老板出去了,等会儿就回来,方老板您先坐。”李诚给他倒杯水,又说先把合同拿来。   方前笑笑说不急。   这个公司和他的公司一样,也是在写字楼里租出来了几间,公司里员工几十个,不过他们这种物流公司,多的还是在外面跑车的师傅。   佟鸣的办公室不大,采光很好,他坐着和李诚过了遍合同,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佟鸣回来了。   “怎么样了?”佟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坐到方前旁边。   方前眼看着佟鸣解开袖口的扣子,往上卷了一下,露出手腕,那上面还有一排紫红的血印,他昨天晚上咬的。   亏得李诚是个眼里只有活儿的好小伙,压根没往老板手上瞅。   “差不多了。”方前说。   合同签完,李诚懂事地出去带上门,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方前扭扭脖子,他现在身上还没缓过来,肌肉酸疼。   “去吃个饭吧。”佟鸣说。   “不吃了,一点的车,我下午还有事。”   方前看看时间,从这儿去车站半小时,现在十二点,还能聊两句。   睡完一觉他们应该说什么呢?方前寻思着,抬手拍拍人家肩膀?来一句:“人之常情,别太认真。”   怕不是得把佟鸣气死吧。   他选择什么都不说,所以佟鸣很平和地学着他把脖子靠在沙发上,抓住了他的手。   “哎,别这样,”方前往回抽几下,“当心让人看见。”   “又不是在办公室里乱搞,怕什么?”   “别提,要脸,”方前扭了几下手腕终于挣脱,“以前什么都不怕,现在不行了。”   佟鸣没有强求,偏过头问他:“我回南江你来见我吗?”   “来,”方前坦坦荡荡,他笑了笑,“你要是还想上床,我也可以,虽然很多东西变了,但是咱俩在这方面......没有变。”   他们对彼此身体的熟悉程度可能比对自己还要强,昨天晚上再次滚到一起时轻而易举就沉溺进去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南江?”他问。   “估计十一月。”佟鸣说。   “这么久。”他不由嘀咕一句。   “你要是想,来个电话我也能去。”   方前有点挂不住脸了,这么说显得他很饥渴,他清清嗓子:“我该去车站了。”   “我送你。”佟鸣又起身拿上车钥匙。   到了车站,方前在车里给佟鸣道声再见就开车门走了,一直走到快要进候车大厅那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刚送他来的那辆黑亮的车还在太阳底下反光。   可能佟鸣也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再回头看一眼,等他过了安检再从大厅里往外看时,车就走了。   回到南江之后方前就不再操心物流的事,城配让阿亮留心着就好,也不需要像前几个月那样日日盯着,抓紧时间去学习。   阿亮对互联网有兴趣,方前就放手让他去干了,还掏钱给他报了个计培训班。   解决完物流的问题,他就又开始和其他老板去商量这大半年一直在做的转型。   他和几个相熟的老板,加上卢丰收一起,从年初开始共享仓库降成本。   现在他们平稳运营了几个月,成本是有所下降,就是这个转型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路子。   经常一起交流的老板,保守派站一大部分,转型不是说转就能转的,不如多拿精力维持稳定的客户关系。   方前和卢丰收是觉得,现在市场越来越挤压,很多大厂都设置自己的直营店,价格比前些年透明,一级代理更难拿,再稳定的客户也会货比三家,他们不能一直用降成本来补收益,不扩宽新路子过不了几年就会像很多以前一起做生意,半路突然就消失了的老板一样被淘汰。   但还是那句话,卢丰收现在绝大部分心思不在这块儿上,所以多数时间还是方前自己摸索着找出路。   卢丰收闲了一天带全家去山里野营赏枫,叫方前一块儿来,俩人坐在河边钓鱼。   方前坐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打愤怒的小鸟,他还没到当钓鱼佬的年纪。   “你跟佟鸣的合同签了?”卢丰收费力把鱼钩摇回来,又空了,他挂了个鱼饵抛出去接着钓。   “签了。”方前捧着手机咻——砰。   “万腾那个彭百里,人怎么样?”   “用佟鸣的话说就是办事灵活,敏感度强,当初跟他哥分家就是因为他哥办事死板,他要及时抽身。”方前给卢丰收讲了他过去那一趟知道的事。   他知道卢丰收也有意和现在车队合同到期之后用万腾,所以他知无不言,至于怎么选卢丰收自己定。   那天从山里回来,他又回公司处理了下工作。阿亮的计算机培训班是夜校,他上完课回公司蹭网,见到方前也在,就过来说:“哥,尧哥今天来公司找你,说想看看车。”   “尧秋泽?”方前掏出手机翻翻通话记录,也没打电话找他啊。   “哦,我说你去谈生意了,他就让我等你回来跟你说一声。”   方前打算直接去尧秋泽家里找他,晚上在山里吃的天价农家菜不合他胃口,每次吃完这种花钱找罪受的东西他都得补顿夜宵。   他收拾好东西关上办公室的灯,顺路捎阿亮回家。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天天在办公室泡着算怎么回事?”方前开着车问。   “唉,吵架了呗。”阿亮叹气。   阿亮跟他当学徒的时候才十七岁,这么一晃竟然都要结婚了,方前打算等他结婚给他包个大红包,再加加工资。   “吵架你就买束花多哄哄,回家才能解决问题,还没结婚呢一吵架就泡办公室,以后还得了。”方前打了个方向盘,在街上找花店。   阿亮不好意思地笑笑,问方前说:“哥,你为啥还不结婚?你都不知道多少人找我问,我妈还想给你介绍对象,我都不知道该咋说。”   “我啊,算命的说我没这命,”他停在一个花店前,“去吧。”   方前咣咣敲响尧秋泽家大门的时候都九点多了,家里就尧秋泽和李昭俩人。   “尧叔呢?”他换了鞋进去。   “打太极去了。”   “还打?九点了都。”   “他们什么......太极操比赛,天天练到十点才回来。”   “这老头儿上年纪了怎么这么有劲儿。”方前吐槽一句。   尧玉安来南江之后一直在屋里待着养病,现在病情稳定了,尧秋泽怕他自己在家闲得发慌,就去社区给他找了个志愿者的活儿,平时铲铲小广告摆摆自行车什么的,尧玉安认识了些老头老太,就跟着一块儿搞各种活动,整天忙忙叨叨神龙见首不见尾。尧秋泽见尧玉安现在比以前活得还要精神,就随他忙叨了。   方前叫尧秋泽给他煮一包方便面,尧秋泽直接煮了一锅,他和李昭今天加班,闻见面味儿也饿了。   三个人坐在桌子上围着一个锅吃面,尧秋泽胃口小,吃了半碗饱了,放下筷子擦擦嘴,然后就开始盯着方前。   方前让他看的别扭,就先开口:“你们打算买车了?”   “对啊,我的驾照也下来了,就想着买了。”   “你看上哪辆给我说,我帮你联系。”   尧秋泽点点头,还是盯着他。   方前咬断面条,舔了舔嘴上的汤汁:“要不我送你一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尧秋泽皱皱鼻子。   “那你倒是说啊,光看着我干啥,我脸上又没字。”   “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去省城了?”尧秋泽这才问他。   哦,搁这儿等着呢。   “是,”方前继续吃他的面,把尧秋泽的话也说了,“你是不是还想问我见没见你哥?”   “那你.....”   “见了。”   “那你们......”   “睡了。”   “啥?!”尧秋泽惊呼,李昭在旁边一咳嗽,面条从嘴里喷了出来。   一张桌子上就剩下方前一个淡定人,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尧秋泽缓过来劲儿之后整个人瞬间精神百倍:“那你们和好了?”   “没有,纯打炮。”   “......”尧秋泽整张脸抽搐了两下,“我哥愿意?”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他卖力得很。”   “......”   方前也吃饱了,碗一推,擦了擦嘴:“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家睡觉了。”   李昭去刷碗了,方前站起来换鞋回家,尧秋泽跟到门口,在他开门前问他:“你怎么想的?为什么你愿意跟我哥上床都不愿意跟他和好?”   “跟你哥上床是因为我馋了,”方前穿好鞋直起身子,对尧秋泽说,“如果是你,分手五年,只见了一个晚上,你就能敞开心扉全心全意爱他吗?”   尧秋泽想了想,摇摇头,不过他还是高高兴兴把方前送走了,能睡一张床就代表床头又冒出曙光了不是吗?   方前连轴转忙了两个月,天凉了下来,出门要穿大衣和薄毛衣。   卢丰收约他去茶室喝茶,方前开车过去,进了门空调打得足,他脱下大衣搭在衣架上,坐到卢丰收对面。   “卢哥,我现在天天跟着你提前养老了。”他坐下端起面前那杯龙井小啜一口。   卢丰收发达之后结交了不少人,这么多人里他待方前算是比较亲近的,这也得益于他们刚认识时俩人都还名不见经传,平日里见面最多的场合就是佟鸣那辆出租车,有种一起走过艰苦岁月的意思,情谊也更真一点。   方前在卢丰收身边偶尔会放肆调侃几句,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对卢丰收还是绝对尊敬的,他清楚这些年他能走到现在卢丰收帮了他多少,所以只要叫,他基本都会来,就算不感兴趣也在旁边陪着。   “过几年你就明白啦,这酒桌上能谈的生意,茶桌上也能谈,有些酒桌上谈不了的生意,茶桌上也能谈,早了解比晚了解好,”卢丰收招手续茶,指头在空中点点方前,“这点佟鸣就比你懂得多。”   “佟鸣?”方前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他来找你了?”   “他来跟我谈明年的合作,就刚走有一个小时。”卢丰收说。   “哦。”方前缓缓点头,有点怅然若失。   佟鸣说十一月来南江,他还以为佟鸣首先会联系他,没想到是先谈生意。   过了一个小时,大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过来看一眼,是佟鸣的电话。   “去吧去吧,你们兄弟俩去玩儿吧。”卢丰收看见名字就摆摆手让他走。   方前和卢丰收道别,穿上衣服走出安静的茶室才接起电话。   “方前,我到南江了。”   电话刚接通佟鸣就说。   “知道。”   “怎么知道的?”   “我刚从卢哥那儿出来,”方前去开车,“生意都谈完了?”   “差不多吧,还有点问题,等公司拿方案。”   “难怪,现在想起我了。”   佟鸣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我是想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再去找你,这样跟你在一块儿就不用操心别的了。”   “这话说的,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你有时间我没有,我也一堆事要忙。”方前从茶室的后车库出来,上到路上把免提打开。   “你忙你的,把我当个摆件就行,”佟鸣顿了顿,“或者当个鸭子也行。”   方前咬了咬后槽牙:“你旁边最好没人。”   “没有,我在酒店。”   “我不想去你的酒店,”方前在红灯前停下,想了几秒说,“给你个地址,你换套衣服去那儿等我,我半个小时后到。” 第155章 最近有空吗?   方前让佟鸣换一套方便活动的薄衣服,佟鸣以为是方便脱,结果打辆车说了地址,司机一脚油门给他送到一家健身房门口。   “......”佟鸣站在门前,确定两遍没找错地方。   他还在南江的时候,这一代是老小区,现在老小区外面又建起了两排商品房,临街商铺一同起来了。   “你站这儿吹什么风呢?怎么不进去?”   佟鸣一扭头,看到方前穿着一套黑色运动衣朝他走过来,干净利落意气风发。   他就看了他一眼,伸手推门进去,把他留在屁股后面。   他没办法,也跟了进去,方前掏出来一张卡,递给前台说:“我刚才约了场地。”   “拳击教室,一个小时是吧?”前台和他确认。   “是。”   “好,可以了。”前台登记好把卡还给他。   两人上到二楼,二楼的拳击教室比正规拳击台要小,最中间挂着一个沙包,日常是拳击教学的地方。   方前把单肩包扔在地垫上说:“我有时候闲了会来这边上几节课。”   既来之则安之,佟鸣也脱了外套剩下一件单衣,去架子上拿起一对红色拳套扔给方前,自己用黑色。   “你什么时候对拳击感兴趣了?”他问。   “什么时候也不感兴趣,”方前带上拳套,“只是觉得拳击更能发泄情绪,毕竟现在都法治社会了,我不能再动不动就把人揍一顿不是?”   方前一记直拳打向沙袋,出拳又快又狠,佟鸣扬下眉,或许那个沙袋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跟他同名同姓。   “你说,我现在打得过你吗?”方前扶住摇晃的沙袋,侧过头看着沙袋对面的佟鸣。   “也许打得过,我这些年没有练。”   方前撇撇嘴:“看身材不像。”   “什么时候看的?”   “跟你上床看的。”   佟鸣笑笑,含胸抬臂出拳,‘砰’地在沙袋上打出厚重响亮的一拳。   “还不错,”方前又扶住沙袋,赞赏地点点头,“这样就不用担心等下你说我欺负你了。”   方前在动手前就跟佟鸣说,他不会手下留情,他今天带佟鸣过来,就是要合理合法打一架的。   他现在对佟鸣感情,有一半已经在两个月前上床的时候表达出来了,现在剩下的一半,今天就都在这儿了。   佟鸣没有先出拳,方前抡起手臂左勾拳朝他下颚打去,佟鸣抬手挡住这一拳,与此同时右下方肋骨处被狠狠一击。   他吃痛一个趔趄往后退两步,方前马上追上去,右脚蹬地,拧腰送肩,右拳再次气势汹汹朝他脸袭去。   佟鸣两臂并拢挡在脸前,他被逼退到了墙边,方前那一拳就落在他的手臂上。   “商量一下,别打脸。”他稍稍冒出点头说。   “不可能,”方前一点情面都不讲,“不想挨打就别跟我玩儿虚的。”   话音刚落,佟鸣的手臂向下一垂,凌厉的眼睛露出来,一个下勾拳从方前的下巴擦过去打中肩膀。   这一拳不轻,但还是收着力的,方前终于体会到了快乐,他扭扭肩膀,退到中间朝佟鸣勾勾拳头,叫他过来正式开打。   方前一开始还谨记教练教他的动作和拳法,但是打着打着就全乱了套了,佟鸣小时候跟陈家辉学的是散打,方前小时候打架是怎么能赢怎么打。   两个人在拳击教室里打着打着,手套都不知道甩哪去了,佟鸣压在方前身上用力拧着他的两只手,方前就直接抬腿朝佟鸣两腿之间踹了一脚。   “唔!”佟鸣一声惨叫从他身上倒下去,像个虾米一样蜷在他旁边。   方前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胜之不武但是架不住他脸皮厚。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佟鸣:“哟,小脸都白了。”   佟鸣眼睛里盛了两池子水,脆弱得要命。   “你别这样看着我。”他抬手捂着佟鸣勾人的眼睛。   他们俩现在全身是汗,头发也湿了,身上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好像很久以前还没有空调的时候,他们在那个夏天的小院子里汗津津地做./爱一样。   佟鸣缓了一会儿,钻心的疼劲儿过去了,他也平躺回去,和方前一起此起彼伏地呼吸。   “这是咱俩第几次动手?”方前问他。   “第四次。”   "前几次是为什么?"   “第一次是刚认识,第二次是小珍珠走,第三次是分手,这是第四次。”   方前努努嘴,和他记忆里一样。   “我问你两个问题,你不想回答可以不答。”他又开口。   “你问。”佟鸣答应。   “那个所谓的‘阿潮前女友’,是不是你大姐?”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佟鸣好像被冻住了一样,看向方前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么多年了,没人提到过她,尧春晓回来找他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她出国之后,更没有人再提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很好奇。   “猜的,刚出事的时候就猜到了。”   佟鸣仔细回忆了一遍当时对方前说过的每一句话,良久,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方前大概是根据那句‘她长得像我大姐’猜出来的吧,那时候他只是想让他出轨的理由更成立,才说出了这句话。   “所以,咱俩分手那天,你就知道我在骗你?”   方前冷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不仅知道他还确认了一遍,结果佟鸣嘴里依旧是谎话。   不过这对他来讲无所谓了,他不认识尧春晓,她为何死死瞒着不愿回家,说到底也与他无关。   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想,以及他怕佟鸣在这个问题上继续骗他,就算与他无关,他心里也不舒服,所以他选择主动说出结论,佟鸣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其他的他不会多问。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没再纠结于此,继续第二个问题:“袁德宝被抓之后,你为什么没回来?”   佟鸣吞了口带着一丝铁锈腥味儿的口水,他不太想提,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提。   “我在等他判,”他说,“我怕他动用了什么关系或者找了个替罪羊,那我们所作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你一定要他死?”   “对。”   “如果他没有,你还打算自己解决?”   佟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这种打算,直到他们两个分手,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充斥着消极,他设想了一切失败的结果和处理的办法,送尧春晓回上海之前他还试图去找袁倩,发现她早几天前已经被袁德宝送出了国,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的计划或许并不是终点。   方前听耳边没了回答,他闭上了眼,眼前黑下来之后他又想到那两年,他总是在晚上一边煎熬一边挣扎,他心疼佟鸣能不能吃饱穿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恨佟鸣独自做了这种决定,而且哪怕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还要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他被放在了哪里?   想着想着,他心里的委屈和愤恨又翻腾起来了,他不敢说,他没法切身体会尧家这些人的痛苦,所以即使说服自己理解其中的迫不得已,却也很难坦然接受这样的抛弃。   他称之为抛弃。   从佟鸣当初车祸只轻描淡写地给他说一句撞栏杆了,到撒谎骗他分手再消失两年,他都被排除在了佟鸣的痛苦与计划之外。   哪怕车祸之后他表明过,他会站在佟鸣身边,陪他分担一切,佟鸣也依旧没把他的话当真。   他甚至有段时间消极地认为都是他的错,是他太胆怯了让佟鸣不敢开口,可其实他并不是那么胆小的人,他相信佟鸣也知道。   他从地上坐起来,不想了,再想他恐怕要哭。   一个大男人坐在这儿掉眼泪,路过的人肯定会以为他是被打哭的,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从单肩包里掏出来一条毛巾一瓶矿泉水丢给佟鸣,自己也一样的配置,毛巾擦擦脸上的汗和湿漉漉的头发,灌了半瓶矿泉水,他就拎着包往外走:“我要回家了。”   佟鸣忙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跟在方前屁股后下楼。   方前迈着两条腿走得飞快,佟鸣走到门口了才一把拉上他的胳膊。   “干什么?”方前抽回自己的胳膊。   “我能去你家吗?”   “去我家干什么?”   方前语气又硬又冲,所以佟鸣就软下来,拉拉自己的衣服:“让我洗个澡吧,身上都湿透了。”   他说完,前台的小姑娘马上插话:“帅哥,我们这儿有浴室。”   “......”   方前‘呵’了一声,朝浴室的地方扬扬下巴:“去吧。”   方前那两条腿倒腾再快点都能赶上百米跑了,佟鸣站在路边,风一吹,汗干了身上就开始发粘,算了,先回酒店换身衣服,晚上再去找人。   反正他也知道方前家几栋几楼哪个门牌号。   他伸手拦车,对面的出租刚要掉头过来接他,一辆和他的车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色奥迪刹在他面前。   他从窗户里看到了一脸不耐烦的方前,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再把车门合上,行云流水。   方前一路上不理他,但是把他带回了家。   他给他找了一双拖鞋,不是新的,是方前自己夏天穿的。   “凑合着穿。”   方前从鞋柜里掏出来丢到地上,让佟鸣自力更生,自己进屋找衣服去冲澡。   他洗澡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十分钟,人已经出来了。   方前家里不用刻意参观,他每间屋子都不关门,只要站在客厅中央就能看过来完。   一间主卧是方前自己住的,一间次卧里摆了一张单人床,上面只有一张床垫,连床单被子都没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行李箱。   “没你家好吧?”方前脖子上挂着条毛巾,出来又拧开从背包里拿出来那剩下半瓶的矿泉水。   “比我想象中的小。”佟鸣说。   “自己一个人住,买那么大跟鬼玩儿捉迷藏啊,”方前喝完半瓶水,指指卫生间,“洗澡去吧。”   卫生间里又响起水声,方前去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还有一条只穿过两次的大裤衩。   推开浴室门,他看见佟鸣正背对着他在洗头,淋浴隔断是玻璃的,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佟鸣瘦归瘦,但是肌肉紧实,肩宽腰细腿长,特别是刚刚剧烈运动过,身体的肌肉还还处于充血的饱满状态,他很难不想入非非。   可惜今天他的情./欲没有那么高涨:“我没给你准备新衣服,你要么穿我的,要么裸奔。”   佟鸣关上花洒,推开门走出来,接过衣服:“我穿你的。”   他把方前的衣服一件一件套上。   他穿好衣服出去,见方前在自己卧室里站着收拾衣柜,以前这都是他在做,因为他嫌方前不会分类,方前嫌他麻烦,所以他想,那个柜子里现在恐怕春夏秋冬的衣服全都乱糟糟的混在一起,早上起床随便抓两件看看能搭,穿上就走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方前,一眼就看遍了衣柜,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方前学会了像他那样整理柜子,最厚一件衣服挂在最右边,从右向左依次单薄。   他垂下头,在方前后颈上亲了亲。   “又干什么?”方前用胳膊肘顶他。   “想干你。”   “不想干。”   佟鸣不再亲了,但是他没松手,还在后面搂着方前的腰。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别动,就这样听我说几句话。”   方前不再尝试把他那扣在他腰上的手掰开了。   “我总是想,如果那两年我没有离开,我们肯定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我觉得我没有退路,我太害怕所有办法都用上了,最后还是前功尽弃。我当时想,如果袁德宝判了,我回来给你说实话,你听了还有机会原谅我,就算是最坏的结果,那我悄无声息消失了,你们应该也已经适应了。”   “那你真会安排啊,现在一切都在按照你的第一个想法前进不是吗?”方前僵硬地站在那里。   “不是,按照我的想法,零四年那个冬天我们已经和好了,”佟鸣勉强的笑很是黯淡,“那年冬天我见到你,很难受,我没有想到你会在我面前去尽力表演没有我的日子你过得有多么好,后来你跟我提分手,我没走,还在南江待了段时间。我总想着等到你哪天心情好了,还有机会回心转意。我跟了你一个月,发现你跟我分手之后竟然是真的轻松了很多,那时候我才明白,就算用你最后的一点感情,让你强行接受我,谁也不能把握这段感情能维持多久,这么下去,可能有一天我们真的会没话聊,我想和你过的是一辈子,不是那一阵子。”   方前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一辈子,他有多久不去想‘一辈子’这个词了?   “我现在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岁的时候。”   “我知道,”佟鸣点头,“大家都不是非爱不可的年纪了,但是方前,你不是一个愿意孤独终老的人,如果一定会有这个人存在,我希望是我。”   “如果我说不呢?”   “这个人只能是我,”说罢他用力抱了抱方前,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那件事发生的太突然,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做错了事,我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求你再相信我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方前轻轻叹了口气:“给我点时间想想,你先走吧。”   佟鸣才松开了手。   刚才去洗澡之前彭百里就给他来了电话,说开个电话会过一下今天他要的方案,他把时间一直往后推,现在也该回去了。   “你的衣服先借我穿吧,过几天我来还你。”   方前听见门响了,佟鸣走了,他仰面倒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直到涩得不行了才闭上。   其实他也没什么可想的,问题很简单,佟鸣找上他是为了和他继续,他去省城见佟鸣也说明他有这个意向。   以前放弃这段感情是因为把感情看得太重,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突然回来的佟鸣,他想爱他,又不敢爱他。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的胆怯和疑虑,或许是时间冲淡了它们的分量,或许是他现在手里有了足以抵抗风险的钱。   他知道他们两个之间不管耗多久,都不会有恋人和陌生人之外的选项,他不愿意,佟鸣也不愿意。   他突然笑了几声,就这样吧,他们两个之间也该有个了结,一直拖着不是他的性格。   他摸过手机,翻到佟鸣的电话号拨出去:“最近有空吗?我是说连续休个三五天。”   “怎么了?”   “想约你去看海。” 第156章 取暖   这一年又到了年底。   佟鸣来电话,说他尽量把时间排开,过完最忙这一阵,别说三五天,十天也能挤出来。   方前‘嗯’一声:“那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你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你。”   过了十二月他也会闲下来,中国人一年到头就盼着一个过年,那时候什么生意也都得等到来年再谈。   他的衣服佟鸣说是过两天还给他,过两天佟鸣要回省城前他们出去见面吃饭,这人也没提要把衣服给他。   当然一套衣服不值几个钱,方前也没开口要   这顿饭他们都没有把那天晚上的事翻出来说,方前夹一筷子鱼,问佟鸣回家了没。   他对佟鸣说的这个‘家’,指的就是尧秋泽家,现在对他们来说,尧玉安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了。   佟鸣也在吃那条清蒸鲈鱼,他摇摇头:“没回。”   这么些年,他和尧秋泽通电话,也和尧玉安通电话,但见面一次都没有。   其一是因为方前,他想有一天和方前一起回去,其二是回家了坐在一块儿,聊着聊着一定会聊到当初的事,就算尧玉安不问,尧秋泽也要问。   这些事他要把尧春晓从里面摘掉,怎么告诉他们,他还得再美化美化。   除了这些,他俩又聊了聊生意,方前问他万腾要往南江发展,进展怎么样了。   佟鸣如实说,两年之内在南江开驻点,他们有意向做冷链,要用到长江水系的运输网络。而且城配这一块儿,他们在省城已经相对成熟,接下来会着重发展南江,因为这里离南方的物流体系最近,不管是电商还是数字物流,南方目前都要更为领先。   “嗯,我也可以给你提个建议。”方前放下筷子。   “你说。”   “别的行业我不太了解,就单说汽配这一块儿,现在南江很多代理商都在做共享仓库,比如我和卢哥,也和其他三个老板在做,但是我们五家用了三个物流,这还是我们协商过好几次的结果,”方前伸出三根手指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其他很多代理商更乱,风险更大,一旦一家出了问题剩下几家都跑不掉,最后肯定会出来不少烂账,如果你们有能力,可以尝试去承包仓库物流,一个仓库就是好几家客户,唯一的难点就是价格。”   佟鸣点了点头,价格也是这一年他们在南江发展最困难的一道坎。   “我回去和他们再讨论,要是最后能拿得出方案,还得麻烦你帮我请他们聚一聚。”佟鸣说。   “又拿我开刀?”   “有钱一起赚。”他和方前碰了杯可乐。   午饭结束佟鸣就出发回省城。   又过了几天,正式入冬,方前忙里偷闲偶尔会操心一下他约佟鸣去海边的事。   说来是真不巧,他那晚给佟鸣打电话时只想着要看海,没想阿亮结婚的日子是一月一元旦,他答应阿亮给他放半个月婚假去度蜜月,到时候他再一走,公司怎么办?   阿亮对他忠心耿耿,说让他放心去,他结完婚歇个两天就回来。   “你这话说的,把我当周扒皮了。”方前不允。   “我说真的,哥,这大冷天能去哪儿蜜月啊,我跟我媳妇儿商量着,把这假给攒攒,天暖和了我再歇。”   方前再三确定了阿亮是不是真的不为难,最后一拍即合,假攒着,阿亮结婚那天他给包了两万块钱红包。   那天方前当然得去婚礼现场,坐的还是主桌,桌上阿亮的七大姑八大姨抓着他要给他介绍相亲,不依不饶。   方前举着嗡嗡响的手机:“大姨,你让我接个电话。”   他抓着手机逃出去,接起电话气喘吁吁。   “你在干什么?”   佟鸣听他这动静语气怀疑得很,方前扯扯领带:“我相亲呢。”   “......”   “打电话啥事?不说我继续下一号了。”   “你说约我去海边,还算数吗?”   “算啊。”   “那我算几号?”佟鸣幽幽地问。   “你排不上号。”方前很无情。   对面一阵沉默,他闹够了,无声一笑:“你有时间了吗?”   “我下周三开始能休。”   “几天?”   “八天。”   下周三阿亮就回来了,时间正好,但方前歇不了八天。   “我酒店先定三个晚上,下周三我去你家接你。”   一月,越往北越天寒地冻,方前挑的不是海南,还是青岛。   佟鸣本来说让方前去省城,他俩从省城飞过去,方前不愿意。   冬天的海不像夏天,可以游泳可以冲浪还可以晒日光浴,他选海边只是因为想看海了,对他来讲一路的旅途也是旅游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旅途上的人。   周三一早,方前的车就停在了佟鸣家小区门口,佟鸣拎了个行李箱,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里面一件羊绒毛衣。   他打开后备箱,让佟鸣把箱子塞进去,等人坐上了之后,他砸吧了一下嘴:“到了海边冻死你。”   “如果你舍得的话。”   方前不理会他的自作多情,佟鸣只好扯扯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副驾驶上。   从省城出发去青岛的海滨广场只要六百多公里,而且十年过去,高速四通八达,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少了很多。   早上出发,方前和佟鸣还像以前那样换着开车。   以前有佟鸣在,方前能懒就懒,除非自己想开了才开,后来佟鸣不在,方前又没有司机,只能自己动手开车,现在佟鸣又在了,方前开了两个小时后就赖在副驾驶不挪窝了。   佟鸣只好重操旧业,他开车比方前要快,照这个速度他们大概下午六点前就能到酒店。   “说好你开车来接我。”佟鸣踩着油门带着这辆奥迪在高速上狂奔。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方前打开音乐,“给你放首歌听。”   “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试去......”   齐秦的声音在音乐里一如既往的清亮,音乐封存了岁月。   方前一直喜欢这首歌,他一边看着窗户外面像盐粒一样的雪花,一边跟着轻声哼哼。   佟鸣看了方前几眼。   他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歌,以前都是方前听什么他跟着听,听见好听的会多听几遍而已。   《大约在冬季》大概也是他听过最多的一首,不知为何今天听起来有点钝刀子杀人的意思,他不得不去揣摩那几句‘我将离开你’,‘没有你的日子里’,‘没有我的岁月里’。   他咳了一声,还没开口说话,方前又伸出胳膊:“给你换一首。”   他换了首今年流行的情歌。   车里打了空调,很暖和,佟鸣脱掉大衣只穿着一件毛衣,方前也把棉袄丢在后车座上。   “如果要开你那辆小面包,咱俩现在早就冻成孙子了。”方前被空调吹得红着脸颊。   “小面包前两年报废了。”佟鸣说。   “是吗。”   他俩正式分手后,佟鸣就找邵朗把小面包开去了省城,这辆车从陈家辉手里传到他手里,又成了他们一开始做城配的主力干将,前两年实在没法修了,光荣下岗。   方前和小面包之间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也只有回忆了,小面包只能是过去式,不能是现在时,他心里默念‘一路好走’。   他在车里睡了会儿,佟鸣在下午五点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方前定的度假酒店,现在是旅游淡季中的淡季,入住率很低,正好这样也清净。   他们的房间是个套房,两张一米五的大床,落地窗外就是完全没有遮挡的海景。   只是现在天晚了,窗外只有漆黑的夜色。   冬季的海边风浪巨大,即使房间隔音很好,还是能听到呜呜呜呜无休无止的海风。   他们晚上没再出酒店,就在餐厅吃了一顿酒店的自助餐。   佟鸣很听话,服从他的所有安排。   回到房间洗过澡,方前就爬上床:“早点睡觉,明天咱们五点起,去看日出。”   上次和佟鸣来的时候他们看过夏天的日出,金灿灿的太阳一出来就开始了夏日一整天的狂欢,他这次想看看冬天的日出。   开了一天车,很容易就入睡了,第二天佟鸣睁开眼天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他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四点五十。   他又躺回去等了十分钟,方前的手机响了,之后这个人一巴掌把手机闹钟按掉翻个身继续睡觉。   “......”   佟鸣爬起来,过去拍拍方前的脸叫他起床。   两个人换好衣服坐进车里,方前还在打哈欠,佟鸣递过去一杯咖啡:“你找好看日出的地方了吗?”   方前皱着眉,他一直喝不惯咖啡这个味道,但这玩意儿醒神是管用。   他咽下嘴里又苦又甜的液体:“上次来那个山崖,你还记得吗?”   “山崖?”佟鸣想了想,“在车里做的那次?”   方前挑了下眉。   佟鸣开车离开停车场,他不知道那个山崖现在还能不能上。   “能,”方前让他放心大胆开,“我查了,都成景点了。”   从酒店开车过去半小时,路比以前好走许多。   今天的室外气温还是零下,之前他们停在那里做./爱的地方现在也成了停车场,这个点还空空荡荡没有一辆车。   这里确实是个看日出的好地方。   他们找了个好位置停下,天边已经有了亮光,方前从车里出来,走到山崖的围栏边往远处眺望,海水不再是夏日里那透亮的蔚蓝,它在冷冽的冬风里变得深沉遥远,直到太阳刺眼的白光终于劈开海平线,给灰白又涂了一层简洁的颜色,没有那么绚丽耀眼,但却让人平静。   原来冬天的海是这样的,他手里捧着凉了的咖啡想。   佟鸣今天穿的还是昨天来时身上那件大衣,笔挺地站在他身边,两只手揣在兜里。   他朝佟鸣伸出手掌:“你的手凉吗?”   佟鸣掏出手搭在他手上,不禁笑了笑,方前两只手露在寒风中还是热乎的,他的手揣在兜里也暖不热。   他俩一直都是这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看海吗?”方前松开了手,又侧身转回去。   “因为你喜欢海,我也喜欢海,咱们两个以前说过,以后有时间了,有钱了,还要来看海,”佟鸣也把手揣了回去,“上次来是为了庆祝我们离开镇上开始新的生活,这次来......为了告别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他用了一个问句,把话说得模棱两可,选择权在方前,所以最后拍板的也只能是方前。   “对,你还是懂我,”方前抿嘴笑笑,又轻声重复一遍,“告别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佟鸣等着听下文,等着听这个‘过去’是指人,还是事。   “别绷着一张脸,显得你很紧张似的。”   “我是真的很紧张。”佟鸣捂了捂心口,还往山崖下看了一眼。   方前抬腿踢在佟鸣屁股上:“那你就滚回车里去。”   两个人笑了几声,方前把咖啡放在一旁柱子上,从兜里拽出一个红本。   他俩的假证,他递到佟鸣脸前:“你的呢?烧了?”   佟鸣接过来翻开,上面还是他写着的字,这么多年保存的依旧完好。   “你说我不是个愿意孤独终老的人,对,我不是,我希望有人爱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毫无保留去爱他,我去省城见你,跟你上床,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人一直是你,”方前在阳光里眯了眯眼,他看向佟鸣,“过去那些就过去吧,这么多年了,不想再计较了,我现在对你已经有抗风险的能力了。”   “我会给你带来什么风险?”佟鸣不解。   “如果你哪天又犯了老毛病,我就有钱找人打你一顿,把你嘴撬开,或者干脆雇个私家侦探把你查个底朝天,你瞒不住我了。”方前说。   佟鸣听罢哧哧笑得肩膀直抖,方前在旁边严肃地说:“你别笑,我很认真,我真干得出来。”   “我相信你干得出来,”佟鸣掀开自己的大衣,从内兜里也掏出来个红本,两个叠在一起还给方前,“你也相信我,我不会让这一天出现,说到做到。”   方前收回那两本假证:“你怎么也带着?”   “每次见你都带着,”佟鸣朝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想着万一你要跟我诀别,我还能拿它打个感情牌。”   佟鸣胳膊高高举起,没放下,朝旁边走了两步,一把抱住方前。   方前就像个热乎乎的火炉,从始至终散发着热量,他庆幸火炉没有因为他而熄灭,但是他又算什么呢?他只是一个拼命取暖的人,火炉不会为了他而灭,他能做出最大的努力,就是把他据为己有。 第157章 死不悔改   太阳越挂越高,白光渐渐带上了温度,他们两个站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抱着,此情此景应该亲个嘴庆祝一下,但好巧不巧停车场里开始进车。   方前‘吭吭’咳两声,轻轻推着佟鸣的腰把人推开,强压着嘴角又端起他的咖啡杯。   九月那个晚上才见了几个小时就没羞没臊扒光衣服滚上床了,过了三个月,和好了,倒是抱一抱都害羞。   “走吧,回车上,这儿风太大。”   他相信佟鸣肯定冷,那件大衣被海风吹得跟个斗篷似的,这人为了装逼要风度不要温度,他总不能再任着他感冒。   俩人回到车上,外面的车进来,他们出去。   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早饭,就逛到了海滩,方前手里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全是面包。   冬天的青岛很多从西伯利亚来的红嘴海鸥,盘旋在海滩上。   方前把面包也给了佟鸣几个,不忘交代一句:“小心你的衣服,别等会儿弄上鸟屎了。”   佟鸣点点头,掰开面包举起来,海鸥对他还算友善,叼走了口粮只留下几片羽毛。   方前在心里‘哎呀’一声,他应该找邵朗要个相机带来的。   他和佟鸣那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在他家里已经看不见了,但他没有扔,都在他的饼干盒里放着,这些年从来没拿出来过。   佟鸣那张脸,嬉笑怒骂或者苦大仇深,当然多数时候是淡淡的恬静的,只要方前愿意去想,他总能清晰地在脑子里描绘出来。   等于说,他不需要靠照片去睹物思人。   这么一想,没有带相机的遗憾立马被抛诸脑后,但相应的,他盯着佟鸣狠狠地看,要把他在海边喂海鸥的样子深深烙在脑子里。   毕竟他俩现在顶多算个异地恋,过了这几天,各忙各的,下次见面又得好一阵子。   佟鸣早就注意到有两个黑溜溜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转,其实他胳膊举得都酸了。   最后一块面包也喂给海鸥,他才放下胳膊,朝方前走过去时方前又打开袋子,他们买了好些面包来着。   佟鸣推回去,手揣回大衣兜里,对方前说:“回车上待会儿吧,我太冷了。”   方前无奈转身走:“你明天出来穿棉袄,别当二货了。”   佟鸣在后面‘诶诶’着应声。   又坐回车上,方前把空调打开,车内空间小,温度马上就会升上来,他把装着面包的塑料袋系上丢到车后座,刚想说干脆回去先换个衣服,还没开口就被佟鸣捧着脸亲了上来。   “嗯......”方前闷哼一声,他往车窗外瞟一眼,他们停车的地方在最里面,远离外面大路,被人发现的风险不大,于是他就往前坐了点,放心大胆张开嘴让佟鸣的舌头钻进来。   刚才想亲没亲的嘴现在被加倍讨回来了,他按住佟鸣的后颈,用力把他往自己脸前压,嘴唇之间任何一点空隙都要给它排挤出去。   他去舔佟鸣的舌头,牙齿,又用舌尖轻轻扫扫他的上颚,他睁开眼是看到佟鸣也垂着眼,那双眼炽热迷离,对视几秒后他们默契地分开了唇齿。   再这么下去待会儿又该干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了,这样不行,这儿可不是荒无人烟的山崖。   两个人带着水亮的嘴唇整理了一下衣服,现在都用不着空调,身上也是热得不行。   方前这才搞明白:“你压根不冷吧?”   “现在不冷了。”佟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方前说什么也要让佟鸣开车回酒店,他要给佟鸣裹上羽绒服再缠一个围巾,杜绝这人再拿冷当借口骗他上车亲嘴。   回到房间,方前扒了扒佟鸣带来的旅行箱,一件大衣下面还是一件大衣。   方前倍感无语:“你是一模一样的衣服买七件换着穿?一个人演七个娃?”   “谁说一模一样?你仔细看看,版型不一样,长短不一样,扣子样式也不一样。”佟鸣站在他身后说。   “......”方前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拽出一件砖红色的羽绒服,加一条方格围巾,“你穿这个。”   佟鸣咧了下嘴,这颜色在他身上太艳了。   “这我今年买来打算过年穿的,新衣服给你你还嫌弃。”   “换换,我穿你身上这件,你穿这红的。”佟鸣说。   “得,换就换吧,”方前脱掉自己的棉袄,他看了看佟鸣,“你上次从我家穿走那套衣服还没还我。”   “回去我买一套还你。”   “那我那套怎么不能还?”   “不想还。”   方前的表情意味深长:“你真变态。”   佟鸣这时候才走过来搂住已经脱了厚重棉袄的他:“你就是喜欢变态吧?”   方前眉眼轻扬,权当默认。   刚才在车里亲那几分钟显然不够,佟鸣喊他去车里不是为了取暖,他喊佟鸣回来也不是单纯为了换件衣服。   这次是方前从箱子最底下,一沓衣服下面掏出来一瓶油和一盒套子。   他把套子塞进佟鸣手里:“加油,用不完我给你炒盘菜,你吃完了再走。”   “那我要是不想用怎么办?”佟鸣坐在床上抬眼望着他。   方前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涌,他抓着套子丢到一边,搂住佟鸣的脖子把他压了下去。   “不用就不用。”   在方前的三天旅游计划里,有两天都安排在了酒店床上,两个人恨不得把这几年没做的都补回来,方前还说,等他们回家了得去医院查一查,肯定肾亏。   佟鸣咬着他耳朵:“你这几天吃的海鲜够补了。”   方前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俩正在床上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屋子里开着空调,俩人身上都覆着一层汗,方前伸手去拿手机,佟鸣按着他胳膊说:“不是说好上床不管电话吗?”   “是......”方前咬着牙吐出一个字,他俩说是休假但电话不停,所以第一天开始滚床单的时候彼此就保证,起码做的时候不管。   方前拼命指着手机:“秦......嗯......是秦子豫,等一下等一下。”   佟鸣抬头看一眼床头柜上嗡嗡的手机,停下了,但他没让方前去接,先一步伸手把电话送到了耳边。   “喂。”   “方前啊,你......”   “我不是方前。”   “啊?那你是......等会儿,你是佟鸣?”秦子豫差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声音。   “是。”   “怎么是你?方前呢?”   佟鸣直起腰,看着方前急着用口型问他‘说什么呢?’,佟鸣笑笑不答,把手指伸进方前嘴里玩着他的舌头。   “他......”话没说出来方前就用力咬他的手指,像条狗似的咬住不松口,他吃痛皱下眉,“他在忙,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你俩......”秦子豫顿了顿,突然听见几声奇怪的声音,张口就在电话里输出一串摩斯电码。   秦子豫是打电话来问方前什么时候去深圳找他,从秦子豫去深圳开始,他就邀请方前过去过年,他们可以去海南,那里冬天暖和。   佟鸣这才把电话还给方前。   方前抓着佟鸣的腿不让他乱来:“今年去不成,明年吧,明年我带他们一块儿去。”   电话挂了,佟鸣问他:“秦子豫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嗯,他辞职走,他爸妈就把他逐出家门了。”   “因为辞职还是性取向?”   “因为辞职。”   佟鸣默默为秦子豫哀叹一秒,就又重新投入和方前的战斗。   最后一天,他们又要离开青岛了,就抽了一个下午出去逛逛街买点特产。   路过一家店,方前进去买了两盒海参打算带回去给卢丰收,他出来时见佟鸣正在用脚扫门口的落叶。   他走过去了才看到,那块水泥地上有好几个清晰的狗脚印,他想起来佟鸣以前的大院里,台阶上也有东哥的脚印,是佟鸣砌台阶的时候东哥淘气印上去的。   方前说:“等会儿出发前去趟海滩,再去给它捡几只贝壳吧。”   佟鸣点点头。   他们晚上八点从青岛出发回南江,一路上是佟鸣开的车,方前在车上睡觉。明天一早他要去见个客户,这是他一直合作的太阳膜厂商的老板,零九年的时候给他的代理,现在这个老板回家过年,路过南江约他见面,他不能不去。   半夜回到家,方前把行李箱往次卧一丢,说改天再收,先洗澡睡觉,这一路上他都没睡好。   佟鸣洗完澡出来把那次卧收拾干净了,因为他看行李箱旁边的行李箱,里面还是秋季的外衣,不知道那是几个月前的改天,改到现在也没改完。   方前这个人整理卫生都是只看表面,表面干净了就是干净了,衣服塞进箱子里看不见也是干净了,反正就是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收拾完,佟鸣就爬回了主卧那张床,他以为方前已经睡熟了,没想到刚躺下没多久,他就感觉一只手搭上他的腰。   “怎么还没睡?”他轻声问。   “你刚才上床把我弄醒了。”方前喃喃说。   “你现在睡觉这么轻?”佟鸣都有点不相信。   方前脑袋在枕头里蹭蹭,他往佟鸣身边挪过来,彻底搂着他:“我等你啊,你明天别起来那么早,等我睡醒了再起,不然一睁眼看不见人,我还以为我做了三天梦。”   佟鸣笑笑说好。   第二天一早,方前定的闹钟嗡嗡嗡嗡一直响,还越响越大声,他习惯性把胳膊从被窝里抽出来去拍手机,一巴掌拍着了一张脸。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佟鸣那张脸在自己巴掌下,手里正拿着个手机往他耳边送,他醒了,慵懒地笑一声:“早。” 第158章 我能去哪呢   方前又把玉坠子挂回了脖子上。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往头上套时,佟鸣就在床上坐着,眼睛跟着那个坠子打晃。   “我还以为你都丢了。”佟鸣以为分手那几年方前已经不再带它,导致赤./裸相对那么几次,他都没往脖子上那空落落一片上想。   “我平时都带着,见你才摘掉。”方前带好又塞衣服里。   “为什么?”佟鸣追问。   “不想看你尾巴往天上翘。”   他去洗漱,佟鸣没在他家找出来能当早饭吃的东西,方前让他别忙活了,他去小区外面买两根油条路上就吃了。   走之前他抓着佟鸣的衣服把人拉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还剩四天,你是要回你家,还是......”   “快点走吧,我等你回来。”佟鸣拍了拍他的屁股。   方前还攥着佟鸣的领子:“在家等我,下午就回来。”   说完看佟鸣点了头,他才松开手,把皱巴巴的领口给抚平。   剩佟鸣自己在家,他本来想着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把空荡荡的冰箱填满,就算再懒得做饭起码鸡蛋得有吧。   换好了衣服要出门,他才想起来方前走时没给他钥匙,收拾屋子也没见到备用钥匙放在哪。   他这算是真被困在方前家里了。   想了想,他给方前发了条短信:‘晚上叫尧秋泽他们来家里吃饭吧?’   方前的消息很快回过来:‘行,你看着办。’   于是佟鸣就一个电话打到了尧秋泽手机上。   “哥?”   “今天有空吗?”   “有啊!当然有,”尧秋泽还带着试探,问他,“你要回来吗?”   “我在方前这儿,你们空的话晚上过来吃饭吧。”   “我就知道!”尧秋泽大叫一声,“盼星星盼月亮我可终于又把你俩盼一块儿了!我下班就过去!”   “顺路给我买点菜。”   尧秋泽收到佟鸣发过来长长一串菜单,一脸黑线,他怀疑他哥就是为了让他买这堆菜才约他吃的这顿饭,但他不敢说。   刚过了中午的饭点,咣咣咣门就响了,佟鸣打开门,看到门外是李昭,还有尧玉安。   李昭三班倒,今天早上刚下班,睡一觉起来收到尧秋泽的短信,就和锻炼完回来的尧玉安去市场买了佟鸣要的东西过来。   尧玉安这么多年没见着佟鸣,只有尧秋泽打电话时,俩人才说几句话。   他到现在也不太会面对佟鸣,更何况现在俩人之间又夹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尧冬青。   艾滋病是没救的,尧冬青熬了六年,去年年初因为一场简单的流感走了。   他记得尧冬青刚死的时候尧秋泽给佟鸣打过电话,佟鸣拒绝回来。   佟鸣说一是他不会再回平安,二是他觉得尧冬青不值得他抽时间跑一趟。   但是在电话里,佟鸣给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尧玉安每每想到这声‘对不起’就很是不安,他对佟鸣感到愧疚,佟鸣也对他感到愧疚,两个内敛的父子就一直消磨到今天。   李昭在厨房备菜,尧玉安在客厅和佟鸣坐了会儿,两人生疏地聊聊这几年。   最后尧玉安问到当初那件事,佟鸣把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讲给他听,尧玉安听后沉默半晌,又开始说镇上的房子。   镇上那个联排楼也要拆了,他年纪大了,现在也不装失忆了,一直说舍不得。   佟鸣没忍住说:“爸,你有没有想过,大姐就算活着也不会想回去,她其实不愿意再住那间她们一起长大的屋子。”   接下来尧玉安就开始发愣,这么些年他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半刻他反应不过来。   “她自己在外面,应该会比在咱们家过得更好。”佟鸣没再陪他继续发呆,去厨房和李昭一起备菜了。   方前忙完接上尧秋泽回来的时候,尧玉安已经把自己调整好了,今天晚上的菜也是尧玉安掌勺。   虽然方前比较想吃佟鸣做的菜,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佟鸣做菜味道变没变,但既然是聚会,尧玉安做了满满一桌子,家里热热闹闹的,方前当然不会说这种扫兴话。   他从外面买了酒回来,时隔八年,他们这一家子人又聚在一起吃饭,必须得喝点助助兴。   尧秋泽的酒力最差,喝一点就又上脸又上头,他亢奋地指着方前和佟鸣:“来,你俩,喝个交杯酒。”   佟鸣抬手扶着他的胳膊肘:“慢点,别洒了。”   “你别管我,”尧秋泽一挥手,酒杯里的酒还是洒佟鸣一裤子,他抓起酒瓶往佟鸣杯子里倒满,“快点,你主动一点。”   方前挠挠脑门,要是就他们四个他就干了,但尧玉安还在,他不大好意思。   尧秋泽见他俩不动,就抓着李昭:“我给你俩打个样。”   说着就把李昭的胳膊跟自己勾起来,一仰头把半杯酒倒进嘴里。   尧秋泽从不这么撒酒疯,他酒品还可以,今天实在是开心。   他们仨年纪还小的时候说的一辈子破碎好几次今天好不容易又重圆,就是方前现在点段二人转,他也能抽两张卫生纸给他扭起来,今天他就不要面子了。   眼看着一向矜持的尧秋泽这么豁得出去,方前和佟鸣对视了一眼,他又瞟瞟旁边的尧玉安,尧玉安正看着尧秋泽笑得开心。   佟鸣端起杯子转向方前:“来吧。”   “来就来。”   方前也举起胳膊,通红着脸和佟鸣喝了那杯酒,喝完佟鸣伸手搂了搂他,轻轻拍拍他的肩,没有多久,两人回归原位。   “喝了酒以后就不能再分开了,知道吧?”尧秋泽满意了,也不撒疯了,坐下来吸了吸鼻子。   他现在没以前爱哭了,但鼻子还是酸得不行,天晓得这些年他有多盼着这一天。   尧秋泽这么一吸鼻子,尧玉安也把眼镜摘掉了,他用力按按自己的眼睛,又恢复曾经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举起酒杯和他们碰杯:“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盼的了,就希望以后你们几个都能好好的。”   “别说这些,尧叔,大家都越来越好了。”方前先跟他碰了杯。   那天晚上九点多,方前又打电话把邵朗叫来了,最近邵朗又和他对象吵架,下班了不去相馆没事干。   那四个人个人在方前家搓麻将。   方前拉着佟鸣去阳台上醒酒,自己点了一根烟,没给佟鸣。   他知道佟鸣现在还是不喜欢抽烟。   佟鸣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他的打火机,‘啪嗒’甩开盖子,‘啪嗒’打出火苗,再‘啪嗒’关上。   一根烟吸了一半,佟鸣才开口先说:“你明天给我留把钥匙,不然我都不敢出门。”   方前吐出一串烟雾,笑了笑:“故意不给你的。”   “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把你家偷了?”   “怕你跑了。”   佟鸣嘴角的弧度落了下来,他本来是开玩笑来着。   “为什么?”   方前看着今晚浑圆的月亮,慢悠悠地说:“没跟你和好的时候怕你有事瞒我,跟你和好了怕你又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相信你,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佟鸣盯着方前的侧脸,那张脸上隐隐的空虚感符合方前现在的年纪,就是有点不符合方前在他心里的样子。   “唉,你会不会觉得我特没出息?”方前夹着烟,手指按了按眉心,“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这样。”   佟鸣这才回过神,嘴角的弧度又恢复了,是他错过了太多年的方前,他爱他的以前,也爱他的现在。   他把方前手里的烟抽出来,叼进嘴里。   “我能去哪呢?”他问,“你记不记得尧秋泽第一次去咱们家住那天晚上,你给他说,你给我一点好脸我就会死缠着你不放。”   方前侧过头哼笑一声:“又装死。”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离不开你。”佟鸣用力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抬手按住方前的脖子把人拉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方前蛮想骂一句佟鸣这样给他喂二手烟太不要脸了,但唇齿相依,他立马把这忘到了脑后,夜总是比明媚的阳光更容易让人脆弱。   第二天方前在出门上班之前给了佟鸣一把钥匙。   “我家的钥匙,你挂着吧,”说完他又张张手,“你是不是应该给我点什么?”   佟鸣把那把钥匙挂在钥匙串上,对方前说:“没带备用的,下次回来我带给你。”   这下说到重点了:“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我回来过年,你周末闲了也可以去找我。”   “看时间吧,空了就去。”   佟鸣最后在他家待这三天,方前只要上午忙完,下午就回家和他腻歪到一起。   这三天他们再也没叫任何人来他家,吃了饭往沙发上一坐,俩人肩膀靠着肩膀看电影。   方前又淘到了一些影碟,是近几年的新电影,他一直没什么时间看。   影碟放进去,VCD不读碟了,方前举起拳头哐哐就是两拳。   “搞定。”他大摇大摆坐回沙发里,腿往上一盘。   佟鸣一路皱着眉头:“这么些年跟着你真是苦了它。”   “它跟你一样耐打,”方前塞进嘴里一颗葡萄,突然说,“等会儿去打拳击吧,这次认真点。”   方前嘴里的‘认真’特指他很规矩地没朝裆下手,但他看得出来佟鸣老是防着他。   他累了坐在地上举着矿泉水喝,笑佟鸣:“你干嘛老是动不动就护裆?”   “被你弄出阴影了。”佟鸣也拿了瓶矿泉水。   “那次真那么疼?”说完他不给佟鸣机会立马把腿合上,“我不试。”   歇够了,他站起来拉佟鸣起来继续:“别护你那裆了,我不会朝它下手,它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个人财产了。”   佟鸣伸出手拉着他起身,准备就位朝他扬扬下巴:“你知道就好。”   在健身房练了两个小时,回到家洗干净澡吃完饭,两个人又滚到床上去了,因为明天上午佟鸣就要走,临别前再爽一发非常有必要。   那天晚上做完,方前瘫在床上动也动不了了,到底是什么人能上了六小时班,打了两小时拳,又做两小时爱的?   哦,原来是他,做之前神人一个,做之后废人一个。   佟鸣明天早上七点多要从家里出发,八点的车,方前怕自己起不来,就强撑着精神,用仅能动的两瓣嘴唇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觉得咱俩得找个时间聊聊以后。”他说。   “现在就能聊。”佟鸣没上那六小时班,比方前精神点。   “现在脑子一团浆糊,”方前打个哈欠,“你有精神你先说,我歇会儿。”   “你记不记得我上次给你说两年内在南江设驻点?”   “记得。”方前点头。   “等南江的网点铺开,我就回来做这里的冷链,省城一个月回几趟,但基本常驻南江。”佟鸣说。   “两年吗?”方前存疑,他知道做生意变数有多少。   佟鸣也没把话说得太笃定:“计划两年内。”   方前听佟鸣跟他讲冷链,一直没做声,直到佟鸣讲完,他才开口问出这段时间心里的猜测:“你们到南江来,是不是主要就是为了做冷链,至于像我和卢哥,还有其他一些生意,只是顺带?”   方前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他那天给佟鸣说完让他们考虑承包共享仓库之后,佟鸣就没再找他问细节。   话说到这里佟鸣也如实说:“我们下个阶段计划主要发展冷链,其他的也不能算顺带,你和卢哥的公司,以及我们目前选择合作的公司,都是在乡镇县有业务的,做冷链首先要打通的就是乡镇,这一点我们算是借个风吧,至于你之前给我说的仓库问题,我回去之后和他们也分析了,这段时间也一直让李诚在这儿调查着,可行性是有,但以我们目前的能投入的资金,做这个有点分散资源,因为你们这一行低价竞争已经成型了,我们要大范围抢客户难度大利润低,选择冷链就是为了摆脱这一点。”   方前能明白,做生意为的就是一个赚钱,只要益于发展的,他当然不会因为人情就让佟鸣去做,那公司也不是佟鸣一个人说了算的。   “行,这我心里就有数了,反正合同到期你们要是不打算续,提前半年跟我说。”   “只要网点铺开,我们也不会只做冷链,你们这些生意不影响。”佟鸣说。   方前笑笑:“那样最好。”   起码这样就能帮他解决运输这个大难题。   他在睡过去之前翻了个身,面朝着佟鸣说:“努努力,早点完成计划,咱俩就能早点结束异地恋。”   佟鸣‘嗯’了一声。 第159章 相好   临过年还有半个月,佟鸣走了一个星期之后,方前开着车奔省城去了。   过去那一路上心情大好,失而复得的爱情又让他经历了一次热恋期,方前在车里一边哼着歌,一边啧啧:“搞对象真耽误事。”   晚上到省城,佟鸣今晚在外面有饭局,他从门口地垫下面抠出一把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然后把钥匙挂在自己钥匙串上。   方前又把这间房子扫荡一圈,和他上次来时乍一看一点都没变,客房还是那么布置着,方前来回找了两遍不同才发现客房里那个壁挂电视被佟鸣挪到主卧去了,正对着床。   他站在门口搓搓下巴,这岂不是搞事的时候还能放个片儿助兴?   不过他还是不太待见绝大部分G.V,和佟鸣分手之后他也看了点,最主要的还是长得不行,演得太拙劣,真想看不如看佟鸣那张脸更能让他兴奋。   他自己在家里坐了会儿,收到佟鸣给他发的短信——‘结束了,马上回家。’   ‘喝酒没?给个地址我去接你?’他回问。   ‘不用,李诚顺路送我。’   方前回个‘OK’,手机往沙发一丢,找套衣服去浴室泡澡。   他把浴缸放满水,一屁股坐进去,水漫出来哗哗往外洒。   他惬意地躺在浴缸里,作为一个北方人,在镇上被那个往浴池里撒尿的小崽子吓得十来年没泡过澡,上次和佟鸣一起住度假酒店,他们的房间里也有个浴缸,当时方前就说进去泡泡,佟鸣不让他去,觉得那浴缸不知道什么人干过什么事儿。   佟鸣说这话的时候方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后来他被说服之后才回过味儿来,这人大概是以为他要邀请他在这么个小池子里鸳鸯戏水。   至于吗?   他刚在里面躺了没多久,听见外面响了一声,沉重的大门又‘砰’地关上,他探出脑袋,一串脚步声之后浴室的门被打开了。   方前又‘哗啦’一声躺回去:“回来这么快?”   “饭店离家不远。”   佟鸣向他走来,浴室里温度高,还带着水气,浴缸边缘也都是水,佟鸣就那么一屁股坐下了。   方前吸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佟鸣肯定喝了,但量肯定不大,不至于这么不修边幅。   “这衣服不要了?”   “该洗了。”佟鸣抬起袖子送到鼻子下面闻闻。   不管什么高档货,只要穿了去一顿饭局,回来都得洗,上面全是烟酒的臭味。   他又站起来,在方前面前慢条斯理地解领带,墨蓝色的领带落在地上,他又一颗一颗解开衬衣的扣子,肌肉流畅的线条在敞开的衬衣下若隐若现,那几根细长的手指按住黑亮的皮带扣,‘咔哒’一声。   方前直勾勾盯着佟鸣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供他欣赏,直到他眼神往浴缸另一端一瞟,佟鸣才被允许抬腿跨进来。   浴缸就那么大,四条长腿憋屈地交叠着,方前抬脚挪到佟鸣胸口踩了踩,声音在氤氲的水气里变得黏腻:“想我了吗?”   “想了。”佟鸣抓住方前的脚腕,大拇指摩挲着手边的踝骨,忽而侧过脸,在上面咬了一口。   浴缸里掀起一层一层浪,啪啪拍打着地面,半小时后,那一浴缸的水只剩不到一半,勉强埋住两人的腰。   方前慵懒地靠在佟鸣怀里躺着,伸出手指挑起地上湿淋淋的西装裤,从里面掏出来半包烟。   他甩了甩水,勉强能抽。   烟雾丝丝升起,佟鸣的鼻尖在他的耳廓磨蹭,喃喃轻声道:“水凉了。”   方前夹着烟的手搭在浴缸边,实在懒得动,就又往佟鸣怀里贴了贴:“那你抱紧点。”   ——   方前来省城三天,佟鸣的公司就也放假了。这三天他开着车,跑到省城最大的汽配城里待了三天,所以他几乎都是和佟鸣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晚了些,到家的时候佟鸣已经做好了晚饭。   “辣炒鸡?”方前脱掉棉袄就去餐桌边捏了一块塞嘴里,要捏第二块的时候被佟鸣揪着扔去厕所洗手。   “你饭店买的啊?”他在厕所搓着手问。   “自己做的。”   “真的假的?”方前不由得赞赏,“跟那天饭店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这道菜其实不难做,只要辣椒买得好,味儿就能对,至于鸡肉该怎么炒他是手到擒来。   去年九月和方前在饭店的时候他就看出来,桌上十几盘菜,方前就喜欢这个,但奈何彭百里也喜欢,方前没吃上几口,后来他就自己在家学着做。   他给方前打了满满一碗米饭,这个菜特别下饭。   这次的菜对佟鸣来讲有点辣,对方前刚刚好,所以一整盘几乎都是他在吃。   佟鸣抽了张纸让他擦擦肿了一圈的嘴唇:“下次不做那么辣了,伤胃。”   “不碍事,又不是天天这么吃,”方前擦了嘴又抽两张纸擤擤鼻子,“就是你吃不了了。”   “我吃这个,”佟鸣举举手里的油焖大虾,“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都这时候了,汽配城也没几家店开门了吧?”   “嗯,差不多都关了,”方前被辣得有点懵,他喝口凉水,“他们现在没什么生意,聊起来就没注意时间。”   “计划往省城发展?”   方前摇头:“时候不到,我在南江还没做大做强,来省城太冒进了,我是觉得省城这个地方经济好,站在风口上,什么都要领先一步,这里的风向肯定不久之后也会在南江市场上体现出来,多问问,心里有个谱。”   “你现在有什么难处?”   “难谈不上,就是这一年一直没找到好的转型方向,在这儿逛了三天,我发现省城车载电子设备发展得很成熟,南江现在做电子设备改装的不多,加上上次你说你们做冷链,一方面是为了避开价格战,我觉得,我也可以往这块考虑一下。”   “这一块利润高,但技术你要怎么解决?不同车型改装方式都不同,这不像刹车片那么大众,只供货不提供技术,很难推销出去,南江市场的需求量说不定还没你成本高。”佟鸣说。   “你接触过这个?”   “合作的公司里有人做。”   “那就更好了,”方前握起拳头在手掌里锤了一下,“过完年你介绍我认识认识,技术好说,我找人来学,曹大俊的店就是我的试点,前年的太阳膜我也是在他的店里卖,后来才推销到其他美容店,我既然要卖产品,肯定会连带技术一起卖,至于市场,就像我说的,省城的市场风向迟早会在南江体现出来,我也不会把我全部的本钱都拿去做这个,这些年我跟卢哥学了不少,做生意必须给自己留后路。”   方前说完,佟鸣坐在对面抿着嘴笑得欣慰。   “你淫/笑什么?”方前一本正经地瞪着他。   “没什么,你现在这样特别帅。”佟鸣说。   “哦?”方前玩味地扬起唇角,“这样帅还是跟你上床的时候帅?”   佟鸣苦恼地思考了一下:“这还真挑不出来。”   他们没有急着回南江,在省城一直待到了阴历二十八才出发回去。   过年的时候佟鸣和方前一起去卢丰收家拜了个年,本来佟鸣说他做东,都在酒店定好了房间,卢丰收非要他们去家里吃。   方前开着车,带着佟鸣和一堆礼盒到卢丰收家别墅。   他隔几个月起码过来个一次,卢丰收的老婆孩子跟他都熟,佟鸣这还是第一次来,和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卢丰收的大女儿大学放寒假,坐在沙发里听大人唠嗑,听见佟鸣也没结婚,就翘着二郎腿说:“帅哥,你要不考虑下我小方叔呗,他也光棍一个。”   卢丰收瞪着她骂:“说话没大没小的!”   他闺女剥着开心果无所谓地耸耸肩:“性别不是问题,现在物种都不是问题了!”   接着小姑娘就被卢丰收一个拖鞋砸跑了。   “惯的了,没一点规矩,”卢丰收的老婆把闺女赶回房间,也坐下问佟鸣,“小佟,你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家啊?别跟小方那样拿算命的糊弄我。”   “我......”佟鸣来之前就想过会有这一遭,所以他干脆没拿‘忙’当借口,直言,“心里有人,就是我们之间有点复杂。”   “是,”方前拿了个冬枣塞进嘴里,“嫂子你别想着给他介绍对象了,倔驴一个拉不回来的。”   俩人一唱一和把话都说成这样了,卢丰收的老婆表情一下变得有点怪异,最后她没忍住小声问佟鸣:“你那相好的,是......已婚啊?”   “......”   庆幸嫂子能想到最复杂的关系就这么点了。   吃过晚饭,方前和卢丰收说了自己过完年要去省城看看电子设备改装的打算,卢丰收听完寻思一阵,也觉得可行。   “你既然想做,那就别光在省城看,武汉广州这些大城市,都可以走走,他们那一块儿做这个早,更成熟。”卢丰收告诉他。   回去了方前和佟鸣商量,过完年还是按计划,先去省城探探路,如果真的决定要做,就照卢丰收说的,去武汉也看看,至于广州,汽配生意在国内首屈一指,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都是老大,方前想等到下半年,过去一趟学习学习,顺便看看秦子豫,说不定还能见着小珍珠和小丽。   过完年初六,佟鸣就先回了省城,又过半个月,佟鸣给他打电话说帮他约到了那个做电子设备批发的客户吃饭,方前就喊着曹大俊两个人一起去了省城。 第160章 异地恋   这一年方前和曹大俊开始频繁跑省城,后来又去武汉,曹大俊带着徒弟在万国待了两个月,一直到年中,这生意才算彻底走上正轨。   方前做这个的时候走了不少弯路,但事实也证明,电子改装利润确实高,他们干脆趁热打铁,又去省城和武汉汽修厂,高价挖了两个师傅去曹大俊店里,原本一星期一辆车,现在一到两天就能干完,且有盈余。   就借着这一波热乎劲儿,他又开始新一轮推销,那两个老师傅把曹大俊和自己汽修店里师傅带熟之后,就根据订单先后,亲自上门去教。   后来那几个月,这种销售模式趋于平稳,他又开始琢么着降成本。   电子设备他有代理权,但车体改装设备不止他一家在做,捆绑销售他也试过,效果不算太好。他打算去广州工厂谈从源头拿货,拿回来之后再去捆绑,在原来报价基础上降了几个点,愿意接受捆绑的店面上涨许多,这样一来给自己运输取货省事,二来出问题也更好解决。   方前在广州停留了大半个月,拿到第一批源头货,找佟鸣给他协调物流拉回去,让阿亮负责往合作店铺发。   事情都办完之后,方前就给佟鸣打电话,让他歇个两天假,带尧秋泽他们一起来广州。   接着他又联系了小丽,问她和小珍珠介不介意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饭,介意的话他就分开约。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姐连孩子都有了,”小丽说完又在电话里问,“帅吗?”   “帅。”方前说。   秦子豫以前在南江总是穿着老气的夹克,带着个大眼镜,秦子豫说他在单位只能这么穿,稍微打扮一点领导就说他着装不沉稳,久了他也懒得打扮了。   后来去了深圳,秦子豫整个人像褪了层皮,上次发给他的照片里,秦子豫换了一副银边眼镜,坐在酒吧吧台旁托着下巴,脸颊微醺,身上一件黑色衬衫,上面微敞着领口,下面掖进裤子里,冲着镜头笑得暧昧。   方前没忍住打了个哆嗦,秦子豫又发消息说这是贺山海给他拍的,接着又给他发过来一张贺山海的照片,声称是害怕佟鸣看见了以为是他故意大半夜勾引他。   那个贺山海一看就比他们年轻一些,头发稍短,眉眼锋利,照片里就透着一股子张狂。   可以说和秦子豫曾经爱到无法自拔的付歌是两模两样。   秦子豫说,他真正接受贺山海之后就更加深刻认识到,他以前过的那日子纯属没苦硬吃,给他个山头他不想着占山为王,天天在那儿哼哧哼哧挖野菜。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是吃上山珍海味了呗。”   方前提前定好了吃饭的酒店,也开好了房间。   小珍珠和小丽是先到的。   小丽还是那咋咋呼呼的性子,一推门进来大叫一声:“方前!”   她冲过来就给方前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又把佟鸣和尧秋泽抱了个遍。   李昭她是第一次见,她跟他握握手,问方前:“这是你那帅哥朋友?”   “还有两个。”方前笑说。   “还有?”小丽兴奋。   小珍珠现在换了短发,颇有职场精英的干练架势,但她天生长着圆脸,眼睛鼻头都是圆圆的,还有两个梨涡,这幅打扮看着有点割裂,方前看了半天都没适应。   “哎呀,人家现在是朱经理,这个气势得拿出来。”小丽拉着小珍珠一起坐下。   “你不做技术了?”方前给小珍珠倒了杯刚泡好的红茶。   “早就不做了,计算机这一行年龄歧视厉害,四年前我就转了产品,”小珍珠说完仔细打量了下方前,“倒是你,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了。”   “是吗?我变化有那么大?”方前还想说,很多人都说他还和以前一样,特别是这张脸,几乎没怎么变。   “很大,”小珍珠点头,“以前的你感觉......不谙世事。”   “现在老谋深算?”方前笑。   “现在更有安全感了。”   小丽又插话给佟鸣说:“佟鸣,你可别多想,人家都有未婚夫了。”   佟鸣笑笑点头:“看见了。”   他指的是小珍珠中指上的戒指。   小珍珠喝了一口茶:“他有什么好多想的,他俩那点事我还是第一个发现的,不然你觉得以我俩这点关系,三千块钱说借就借啊?”   “等一下,”小丽比划着一字一字说,“那我给你说他俩处对象的时候你还嘴张那么大?你也真能装!”   方前听完也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小珍珠回忆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大概你刚从店里搬去他院里的时候吧。”   “这么早?他知道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   方前一巴掌落在佟鸣腿上:“那你后来干嘛老拿她说事?”   佟鸣‘嘶’了一声,揉揉腿:“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   “哟,”小珍珠看热闹不嫌事大,“看来你俩还因为我吵过架?”   “我还打他一拳呢。”方前握起拳头轻轻在佟鸣腿上锤了锤。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小丽还在做销售,她性格好又爱说话,在公司也算如鱼得水,前几年和一个一起在广州打拼的帅哥结了婚,安了家,还有了个孩子。小珍珠的男朋友是她做高校系统项目时认识的大学老师,俩人谈了三年,打算明年结婚,她邀请他们到时候来参加她的婚礼。   说话间,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秦子豫进来的时候小丽‘呀’了一声,贺山海进来的时候她俩眼蹭蹭放光。   方前和佟鸣这也是第一次和贺山海见面,这个人确实帅得非常直观,笑起来左边一颗虎牙还带着点稚气。   对此方前向秦子豫评价:“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他和付歌之间纠结四年。”   “猪油糊了脑子,”秦子豫起开红酒瓶倒了半杯酒,一口喝下去叹口气说,“到底付歌是我的青春,贺山海......他可能是我的未来。”   秦子豫现在已经不会把话说得那么满了,他只相信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没法活的。   方前表示同意,他在和佟鸣和好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再分手,他也不会像几年前那么难过,但只要佟鸣还在他身边一天,他就会全心全意爱他一天。   贺山海这个人相当外放,对广州的了解也比他们深,吃过那顿饭,他找人包了一艘两层的小游艇带他们去珠江夜游。   方前和佟鸣的计划是在广州待两天,再去海南待两天,来都来了,他们也去看看海南的海。   贺山海临走前又开了一瓶干红,和他们碰杯:“这次招待不周,我这段时间实在请不来假,今晚就得回去,下次你们过年的时候来,这边暖和,咱们到时候再聚。”   秦子豫给他们说过,贺山海在深圳做城投,休息时间都是碎片式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一个电话就得随叫随到。   “招待得已经够好了,你忙你的,秦子豫陪着我们就行,”方前拍拍他的胳膊,“路上慢点。”   他们在这里的四天秦子豫请了年假,跟他们从广州到海南玩了一圈,最后在海南机场分别时他还舍不得让他们走。   “也不知道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了。”   秦子豫把他们送到机场门口,方前问他:“你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南江了?”   “反正这几年我是不想回了,”他一提起南江脸上就掩饰不住的烦躁,“本来辞职的时候就撕破脸了,去年他们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就跟他们出柜了,结果他们说我是在大城市里玩疯了心野了,迟早还得听他们的回家结婚,你说这种情况,我还怎么回去?”   再多说告别就更苦了,他抱了抱方前,又抱了抱佟鸣,和他们再见。   回去之后,他们又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继续忙碌,佟鸣还是两边跑,方前周末得空了也会去省城找他。   两个人一个月能见个一两回,一回一两天,不是在床上滚就是窝在一起看电影。   佟鸣看方前靠在床头的脑袋越来越往下,就张开胳膊把人搂到怀里,在死神来了一片撕心裂肺尖叫声里突然对他说:“咱们换个房子吧?”   “嗯......换哪的房子?”方前抬抬眼皮,他困得厉害。   “你家,我明年搬回去,换个大点的。”佟鸣亲了亲他头发。   佟鸣回南江比计划的早了几个月,他们换了一套三室两厅现房,就在离方前以前那个小区不远的新楼盘。   刚过了年就开始忙装修,本来想着全部包给装修公司,但对于这个新家两个人的要求都比当初装修第一套房子时要高得多,最后还是自己操刀设计了。   佟鸣喜欢简洁风格,方前喜欢暖色调,也喜欢让家里装饰的满一点,这一点佟鸣让步按照方前的喜好来做,书房就按照他的喜好来做,因为方前进书房也就打打游戏看看股票,他的要求没那么高。   装修加上通风除味,正式能住进去已经是八月了。   方前先搬了家,原来那套房子本打算留给方贯住,结果方贯还是死守在镇上不愿出来,他干脆就空着当备用房。   现在新家里也有了一个浴缸,比佟鸣家里的大,还带按摩,装修的时候特意定做的。   他们的书房还很空,佟鸣还没把省城家里的东西搬过来,方前说等他这几天忙过去,去省城一趟,谈个生意,顺便帮佟鸣搬家。   佟鸣那套房一开始不打算租,他一个月总得回来几天,到时候还有地方住。   结果彭百里找他,说他老婆的小外甥女在他家小区前面两公里那个省实验上学,今年刚高一,自己家离太远,他老婆家的妹妹想租他那套房子。   他那房子确实抢手,省实验是全省数一数二的高中,周围基本上是一房难求。   彭百里的老婆为这事还专门约他去家里吃饭,佟鸣不好再拒绝,就把房子租给了她,里面的家具拉到仓库里放着,书房搬去南江。   方前下午过去帮着收拾东西,佟鸣说请他吃饭。   他们没开车,这个点马上赶上放学高峰期,开车出去绝对会堵。   省城的交通十年如一日的差劲。   他们就当散心,步行去饭馆吃饭,路过了那个高中,方前问佟鸣:“你后悔吗?没能读大学。”   佟鸣摇摇头:“曾经后悔过,现在不了,人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更何况,我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   “也是,你要是去读了大学,咱俩可能就不会认识了。”方前说完想,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如果那样,佟鸣可能会有另一种不同的人生,或许会更顺畅,没有这么多糟心的事,认识更优秀的朋友,或者......   “也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你。”佟鸣打断了他。   尽管他明白这个可能性不大,他如果真去读了大学,应该就不会再回镇上,那么就不知道要绕几道弯,过几座桥才能和方前擦肩而过,他这么说只是因为他现在跟本就不想去做这种人生里没有方前的假设。   他们两个停下,在路口等红灯,周围全是成群结队穿着校服叽叽喳喳的高中生。   红灯刚刚变绿,方前还没抬腿,突然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撞在了他旁边那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腿上。   他往旁边撤了一步,回头看那个骑车的高中生?还是大学生?没穿校服,看不太出来,总之是个毛头小子,稳稳当当坐在车座上,两条粗黑的眉毛蹙着,没有一点歉意。   他‘啧’了一声,现在的小孩儿也真够嚣张的。   绿灯快要变红了,佟鸣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就和他一起走向马路对面,没再注意身后的事。   佟鸣彻底搬回了南江,他们两个结束了一年零九个月的异地恋。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2025年6月30日凌晨1点22分,我终于!把这本书!写完了!   不知道发到这一章的时候已经是几月几号,但是根据我的毛病,一本书写完了再发,等到发完的时候也没什么话想说了,所以,这次就在刚刚写完的时候再多写一点废话,不想看可以直接略过哦。   最开始决定写这本书,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在暗恋这本书下面看到一个读者给我留了一条评论,说我比较擅长描写负面情绪。   当时看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有点兴奋,对我来讲负面情绪比正面情绪好写得多,准确来讲不仅是擅长也是喜欢。   后来每每想到我都觉得,我得一次写个爽,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情节会让读者读起来很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先爽再说,下次就不这么写了(其实也不一定。   这本是完完全全的单机到完结,选择全文存稿本来是不想让稀烂的数据干扰到我,但其实到中后期一整个自己玩嗨了属于是,嗯。   一开始定的是三十万字写完,谁知道大纲越列越多,情节越塞越密,写到三十万的时候他俩好像连嘴都还没亲上。   而且大概在一百章左右,我几乎一个月出头就把这一百章写完了,很少有写文能这么顺畅的时候,每天俩眼一睁就想开始码字(可怕。   也是写着写着,故事情节,人物设定,都跟最开始列的大纲相距甚远。   最开始设定的佟鸣没有这么‘像人’,真就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惜字如金,说话像崩豆子一样的绝对消极阴暗批。但奈何我确实不太会写这种人设,自己脑补的很爽,又是性张力啊又是阴湿感啊,写着写着就写跑偏了,而且很明显跟方前处上对象之后他连话都密了非常多,我甚至有时候都忘了给他嗓子不行的设定。但说到底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第一次谈恋爱,话多点就多点吧。佟鸣的自我封闭源于本人不喜欢交流,和没人跟他交流这两者间,性子本来就冷,心思也重,才形成最初见面时的那种性格,所以在有了输出情绪的机会之后,他变得更有人情味也是理所当然啦。当然这也不妨碍他狠,对自己狠,对身边的人也狠,这个人虽然前期看起来很淡漠但确实也比大部分人重感情,亲情是,爱情也是。去解决姐姐的事情是必然的,他也必定不会让方前参与进来,这是从一开始就设定好没有改变的(没有说这种行为是对的)。他对方前非常依赖,这种依赖让他在方前身边会卖乖,这大概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一个不会刻意隐藏的可爱面吧。   再说方前,一开始给他的设定标签就是‘没脸没皮’,前几章应该还比较明显,后来很快就也跑偏了,比佟鸣跑偏得还要迅速。开文的时候想写的方前,是一个外放的消极角色,虽然他没脸没皮,但是他底子里是悲观的,当时我还给他设计了一句台词是他对佟鸣说:“咱们一辈子在这儿当阴沟里的老鼠吧。”(我还真挺喜欢这句话的),后来如文章详情的立意所见,没有让他一直悲观,人还是要往高处走的。还有‘二货’这个设定,为什么说‘二货’不说‘阳光’呢,我也纠结过这两个词,想想大概是在我认知里‘阳光’是一个非常褒义的词,但方前不是,他活泼有生命力,人很简单,同时也有不少毛病,有时候真挺莽的。最初的他与其说是‘阳光’不如说是真没招了,命就这样,他也认了,哭着过也是一天,笑着过也是一天,所以才会有一个让佟鸣心动的点——‘笑他活得惨根本没办法让他高兴,因为别人的惨也改变不了他经历多年痛苦的事实’。他对感情不敏感,但也不是太迟钝,认识到的感情他就会很快付出全部,就是这么个直冲冲的人,所以,姑且就叫二货吧。写文的途中也总是生怕一个用力把他写成个智障,还好没有,方前还是个有活力大大咧咧且智商正常的男人,嗯。   总得来说,起初就是想写两个悲观的人一起沉沦,也是写着写着就找不到除了同病相怜还有什么不得不爱的理由了,所以就开始带着跑偏的人设一路狂奔。   不过现在要问我喜欢计划的和实际的哪套人设,那当然还是实际这套,两个人更鲜活了,也让我写的更开心了。   说完人设再说说剧情,其实我写到后期,本来在大概140章左右就该完结的,准确说,关于佟鸣和大姐解决袁德宝这一情节原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写这一部分时有点忐忑,去问了编编,被告知这版设定的内容是不可以写的,当时可以说整个人天都塌了。   我决定写这个文之后,是先定了结局,之后才开始包这盘饺子,得知不能写的时候心里抽抽一下午。   后来花了一个星期,磨啊磨,磨出来了现在这个版本。(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文发到这里会改成什么样,不用改当然是最好的,如果又改了那这段权当我放屁。)   后面包括两个人分手,创业,再重逢,和好,都是因为改了这一部分剧情衍生出来的。   不过分手是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分的,就是分手的契机不同了,原定版本和好的过程更苦逼一点,时间间隔也更短一些,大概是三年左右吧,没有了重逢再度分手的情节。写这里的时候也纠结了一下到底要不要正式分一次手,纠结了两天,实在没想出来什么可以让他们两个解除隔阂的办法。佟鸣的消失和方前那时候的无力和恐惧不是两个人一见面就可以包饺子解决的,况且那时候方前的精力都在生意上,就算包了饺子他们两个能不能继续像以前一样同频也是个大问题,所以,嗯,还是分了。那么现存的版本,其实也有作者本人想写分手多年见面即打炮这种垃圾情节的原因啦(特指我的垃圾情节,没有扫射其他任何,鞠躬)。   虽然一开始对原定版本有点不舍,但很明显我对现在这个版本更喜欢,我也不想让他们一直过得那么苦,人生还是充满希望的,更何况是在那种充满机会的年代,未来的他们也会一往无前向阳而生,等到五十岁一起去环游地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幸福啦。   好了,关于这篇文想说的就到这里~   会给这个文写番外的,方前和佟鸣会写个日常吧(我也不知道能写几篇可能就一篇,总之他们会一直恩恩爱爱长长久久的嗯。   番外还有秦子豫和贺山海,或许应该再加个付歌?竹马和天降没有悬念的battle一下,一个两万字内的短篇解决。   对了,尧秋泽是年下哭包弱攻哦(嘿嘿嘿。   短篇不另开了,写写番外玩吧。   番外周末更,下本大概会写《恶犬出逃》或者《程禧与何忧》,有兴趣可以先预收一下哦! 第161章 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段时间方前忙得挂断好几个秦子豫的电话,过了好几天,才趁着中午吃饭的空挡回拨回去。   秦子豫这一年也忙碌得几乎没有休假,所以他把假期都攒到了年底,问方前他们要不要过去过年。   “这我得回去商量商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方前着急往嘴里塞饭,他下午还要出门。   “唉,你说你又不养小孩儿,干嘛这么拼?”秦子豫嫌他冷漠。   “你不是也没有小孩儿,你拼什么?”   “深圳买套房什么价?能不拼吗?”   “也是,”方前吃完了饭,擦擦嘴,“我拼是为了等五十岁的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干也有钱去环游地球。”   “你志向比我远大,行吧,拼吧,商量好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秦子豫挂断了电话,方前继续去忙。   过了那几天,方前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了,他打电话问佟鸣要不要晚上一起搞点什么娱乐活动,比如看电影,或者打台球?   说完他扭扭脖子:“台球还是算了,这几天腰酸脖子疼,影响我发挥,电影看吗?”   “电影啊,下次再看吧,今天晚上我安排,下班我去接你。”佟鸣在电话里说。   有人愿安排方前自然乐得轻松,那天下午下班,他下楼就看到佟鸣停在路边。   他们去两人都喜欢的本地小馆子,饭点人多,吃饱喝足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接下来去哪儿?不会就这么完了吧?”方前坐上车左看右看。   佟鸣不语,开车带他往江边走,等红灯的时候他忍不住问:“这是演哪一出?重回咱俩当年的分手现场?”   佟鸣神秘地笑笑,路过那个所谓的‘分手现场’也没有停下。   过了十多分钟,车子停靠在路边,临江新城近几年开始发展,一到夜里灯红酒绿,霓虹闪烁。   “走吧。”佟鸣带他一路向西,停在一家酒吧门前。   原来是来喝酒,方前欣然接受,难怪刚才吃饭佟鸣没让他喝。   推开门进去,方前觉得有点不太对,这酒吧虽然只有小小一间,还藏在隐秘的地下门面里,但也不至于萧条到一个人都没吧?   “这是要倒闭了?”他小声嘀咕。   谁知道走到吧台他才发现,连吧台里面都没有人。   佟鸣脱掉外套搭在旁边的吧台椅上,抬手从里面拿出一瓶酒。   桌上倒扣着的晶莹的玻璃杯被他握在手里,倒上小半杯伏特加,又递给方前。   “几个意思?”方前接过酒杯,润了润嗓子。   佟鸣就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包场了。”   “我靠。”方前没忍住咳嗽起来。   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喘气儿了,他才费解地问佟鸣:“今天什么日子?”   他刚才就想了,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佟鸣的生日,就算庆祝搬家那也都搬了两个多月了,还是有什么日子他给忘了?他不擅长记这些纪念日。   佟鸣耸耸肩,看着他的眼睛:“就是我跟你约会的日子。”   “就......这样?”   “就这样。”   方前笑了几声,点点头,但其实他还是不明白佟鸣为什么约会要包场,他觉得酒吧这种地方热闹点才好玩。   酒吧里响着悠扬的轻音乐,方前喝了几杯酒,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汪小曼还开着药店,店里没人时她会用收音机放着古典音乐的磁带,方前在外面疯累了,回来听着这些曲子,吹着电风扇,趴在玻璃柜台慢慢睡着。   他托着脸颊闭着眼,好像又回到了人生中最悠然的午后。   突然,他感觉到嘴唇上一热,睁开眼看见佟鸣亲了他一下,嘴唇碰碰嘴唇,便分开了。   他弯起眼笑:“这就是你包场的目的?”   佟鸣又给他添上半杯酒,摇摇头:“不全是。”   说罢他从吧台椅上下来,朝方前伸出手:“包场是为了请你跳舞。”   方前扬了下眉毛,伸出手搭在佟鸣手掌上。   上一次佟鸣邀请他跳舞,是一个下着雨的上午,院子里是雨水和草树的混在一起味道,东哥还坐在屋檐下。   那间屋子太小,走几步就撞到了床,或者撞到桌子,好在那扇窗子够大,他们的世界拥挤又足够辽阔。   那时候他的侧脸抵在佟鸣肩上,轻轻哼着歌,慢悠悠地摇晃。   就这么一晃一晃,窗外静谧的雨晃成了今夜朦胧的月。   “今天的约会我很喜欢。”他说。   佟鸣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嘴唇落在方前耳朵边,轻声说道:“今年是咱们认识的第十三年了。”   “十三年?”方前似乎真的惊讶了一下,声音变得缱绻,“竟然都这么久了。”   “希望三十年的时候还能请你跳舞。”   “你随便哪一天都能请。”   佟鸣会心一笑:“也是。”   夜已经很晚了,墙上那个复古的老式钟表刚好跨过零点,方前喝得有些多,双眼迷离地看着手里盛着半杯透明液体的玻璃杯。   扬声器里的轻音乐已然变成了十多年前的老歌,是方前当初在卡拉OK时常唱的歌,他不自觉地跟着哼出曲调。   听到身旁的佟鸣将手中的杯子放在吧台上,那双泛着水光的嘴唇里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吻别......”   “嗯哼,”方前拖着侧脸转向他,“怎么?”   “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就是这首。”   “嗯......”方前蹙着眉想了又想,想不起来了,他闲得没事就会哼两首,哪记得第一次在佟鸣面前唱得是哪首。   方前喝了一口酒,也放下酒杯:“我记得我那时候最喜欢的是大约在冬季,我就是听着这首歌去的镇上。”   “对,还强行把你的磁带塞在我的收音机里,招呼都不打一声。”佟鸣应和。   方前垂眸笑笑,这个他记得,那时候佟鸣对他还很厌烦,却很给面子地让他放完了那首歌才把磁带拿出来赶他走。   要是告诉那个年纪的佟鸣,将来他会爱这个惹他烦的人很久,不知道那张白净冷漠的脸上会生出什么别样的表情。   又惊又恨吧?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他摇摇头,推开手边的杯子,站起来拿起旁边小唱台上架着的话筒:“给你唱歌听。”   佟鸣永远是方前忠实的听众,他坐在椅子上,眼睛里都是他的身影,耳朵里都是他的声音,别无其他。   曾经光怪陆离的水母群摇摆着柔软的触手远去,换而是带着酒精气息如夕阳般柔和醇厚的光影笼罩着他眼里的人。   不知不觉,音乐停了,佟鸣终于从那一片旖旎的幻影里抽离,他的目光追随着方前:“约会结束了?”   方前走到他身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他们的约会好像戛然而止,两个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离开了他们为了约会特意包下来的酒吧,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方前在前面,低着头看佟鸣跟在后面和他叠在一起的影子,这人走路还是没声,静谧得诡异。   他突然笑了一声,转身向后,一把捧上佟鸣的脸。   佟鸣为了承受他的重量背猛地砸在了墙上,蹭上一身白灰,这个平时讲究的人这时候是一点也不讲究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喘,和方前吻在一起。   他紧紧搂着方前的腰,感觉今晚的方前吻他时带着股抵死缠绵的味道。   为什么呢?   “你该不是真要跟我吻别吧?”   方前轻轻咬他的嘴唇:“我想跟你去江边。”   “江边?”他装作不懂,“故地重游?”   “呵,”方前的手落在他皮带扣上,“你要真不懂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话音刚落,头顶的窗子被人打开了,一个男人站到窗边抽烟。佟鸣其实很想让方前在这儿教教他来着,如果再年轻十岁的话。   他‘嘘’了一声,牵起方前的手快步回到车上,一脚油门停在了漆黑的江边。   因为这天晚上的约会,方前没有开车回来,第二天去上班佟鸣要先开车把他送到公司。   他坐在车里还在回想昨晚,到地方了,佟鸣提醒他才下车,走出几步又转了回来敲敲车窗。   “什么时候有空,歇个十天八天?”   “嗯?”佟鸣扬起嘴角笑,“又想约我去看海?”   “咱俩也不能老跟海过不去啊,”方前扶着车门,弯下腰看向他,“还想和你看山,看水,看草原,看沙漠,给约吗?”   “当然给,”佟鸣对他眨了下眼,“被你约是我的荣幸。”   方前笑笑,一只手伸进车窗里捧了捧佟鸣的脸颊:“那你安排时间吧。”   最后他们还是把时间定在了一月底,今年打算不在南江过年了,先去吉林长白山,再从吉林飞去海南。   这次要去的地方一南一北几乎跨了一个中国,他们当天下班,拎上行李,晚上就坐在了飞机上。   方前的座位是靠着窗户的,飞机冲破云层开始平稳滑翔之后,他看向窗外,下面亮着灯火的城市仿佛倒置的夜空。   他扭头,看到佟鸣抱着一本板砖一样厚的书,他买来囤积在书房没时间看的那些书最近都在找时间看完。   方前攥着眉头看了两行,就敲敲那硬邦邦的书壳,侧过脸压低声音:“你说,以前躺在院子屋顶看星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会一起飞在夜空上,去看大江南北?”   “那时候啊,”佟鸣合上书,想了想,“没有想到这么远,那时候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没办法在镇上生活了,就一起逃走,后来真的跟你有个家了,又开始不满足,又开始想怎么样把这个家稳定在喜欢的城市,怎么样不再颠沛流离,怎么样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方前靠在座椅上笑,不再颠沛流离曾经是他的梦想。   以前他们一起在屋顶度过夏天的时候,他都还没想到他会爱一个男人,还和这个男人组建了一个家庭,没有婚礼,配偶栏上永远没有对方的名字,唯一有的就是那两本只有他们自己当真的假证。   但是家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只要他们自己当真就够了。   佟鸣又靠过来:“等下经过他们上空,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还在一起,正要去长白山看雪。”   “他们听到了会怎么样?”他问。   “我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方前想想那个冬天的一月末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啧’了一声,“我会被你吓跑。”   “你跑不掉。”   “那你就把他锁在你院子里,你强吻他。”   “然后等他打我一顿?”   两个人头对在一起压低声音笑了几声,好像又回到最开始陷入这段感情时的他们。   一切都是从一九九九年那个飘着大雪的冬季开始的,到之后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升和月落,他们都在诉说着自己的爱意,滔滔不绝,绵绵不息。   【作者有话说】   最近加班加傻了,发布时中间少了一章,现在补上159,结局向后移一章   现在是2025年6月30日凌晨1点22分,我终于!把这本书!写完了!   不知道发到这一章的时候已经是几月几号,但是根据我的毛病,一本书写完了再发,等到发完的时候也没什么话想说了,所以,这次就在刚刚写完的时候再多写一点废话,不想看可以直接略过哦。   最开始决定写这本书,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在暗恋这本书下面看到一个读者给我留了一条评论,说我比较擅长描写负面情绪。   当时看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有点兴奋,对我来讲负面情绪比正面情绪好写得多,准确来讲不仅是擅长也是喜欢。   后来每每想到我都觉得,我得一次写个爽,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情节会让读者读起来很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先爽再说,下次就不这么写了(其实也不一定。   这本是完完全全的单机到完结,选择全文存稿本来是不想让稀烂的数据干扰到我,但其实到中后期一整个自己玩嗨了属于是,嗯。   一开始定的是三十万字写完,谁知道大纲越列越多,情节越塞越密,写到三十万的时候他俩好像连嘴都还没亲上。   而且大概在一百章左右,我几乎一个月出头就把这一百章写完了,很少有写文能这么顺畅的时候,每天俩眼一睁就想开始码字(可怕。   也是写着写着,故事情节,人物设定,都跟最开始列的大纲相距甚远。   最开始设定的佟鸣没有这么‘像人’,真就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惜字如金,说话像崩豆子一样的绝对消极阴暗批。但奈何我确实不太会写这种人设,自己脑补的很爽,又是性张力啊又是阴湿感啊,写着写着就写跑偏了,而且很明显跟方前处上对象之后他连话都密了非常多,我甚至有时候都忘了给他嗓子不行的设定。但说到底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第一次谈恋爱,话多点就多点吧。佟鸣的自我封闭源于本人不喜欢交流,和没人跟他交流这两者间,性子本来就冷,心思也重,才形成最初见面时的那种性格,所以在有了输出情绪的机会之后,他变得更有人情味也是理所当然啦。当然这也不妨碍他狠,对自己狠,对身边的人也狠,这个人虽然前期看起来很淡漠但确实也比大部分人重感情,亲情是,爱情也是。去解决姐姐的事情是必然的,他也必定不会让方前参与进来,这是从一开始就设定好没有改变的(没有说这种行为是对的)。他对方前非常依赖,这种依赖让他在方前身边会卖乖,这大概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一个不会刻意隐藏的可爱面吧。   再说方前,一开始给他的设定标签就是‘没脸没皮’,前几章应该还比较明显,后来很快就也跑偏了,比佟鸣跑偏得还要迅速。开文的时候想写的方前,是一个外放的消极角色,虽然他没脸没皮,但是他底子里是悲观的,当时我还给他设计了一句台词是他对佟鸣说:“咱们一辈子在这儿当阴沟里的老鼠吧。”(我还真挺喜欢这句话的),后来如文章详情的立意所见,没有让他一直悲观,人还是要往高处走的。还有‘二货’这个设定,为什么说‘二货’不说‘阳光’呢,我也纠结过这两个词,想想大概是在我认知里‘阳光’是一个非常褒义的词,但方前不是,他活泼有生命力,人很简单,同时也有不少毛病,有时候真挺莽的。最初的他与其说是‘阳光’不如说是真没招了,命就这样,他也认了,哭着过也是一天,笑着过也是一天,所以才会有一个让佟鸣心动的点——‘笑他活得惨根本没办法让他高兴,因为别人的惨也改变不了他经历多年痛苦的事实’。他对感情不敏感,但也不是太迟钝,认识到的感情他就会很快付出全部,就是这么个直冲冲的人,所以,姑且就叫二货吧。写文的途中也总是生怕一个用力把他写成个智障,还好没有,方前还是个有活力大大咧咧且智商正常的男人,嗯。   总得来说,起初就是想写两个悲观的人一起沉沦,也是写着写着就找不到除了同病相怜还有什么不得不爱的理由了,所以就开始带着跑偏的人设一路狂奔。   不过现在要问我喜欢计划的和实际的哪套人设,那当然还是实际这套,两个人更鲜活了,也让我写的更开心了。   说完人设再说说剧情,其实我写到后期,本来在大概140章左右就该完结的,准确说,关于佟鸣和大姐解决袁德宝这一情节原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写这一部分时有点忐忑,去问了编编,被告知这版设定的内容是不可以写的,当时可以说整个人天都塌了。   我决定写这个文之后,是先定了结局,之后才开始包这盘饺子,得知不能写的时候心里抽抽一下午。   后来花了一个星期,磨啊磨,磨出来了现在这个版本。(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文发到这里会改成什么样,不用改当然是最好的,如果又改了那这段权当我放屁。)   后面包括两个人分手,创业,再重逢,和好,都是因为改了这一部分剧情衍生出来的。   不过分手是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分的,就是分手的契机不同了,原定版本和好的过程更苦逼一点,时间间隔也更短一些,大概是三年左右吧,没有了重逢再度分手的情节。写这里的时候也纠结了一下到底要不要正式分一次手,纠结了两天,实在没想出来什么可以让他们两个解除隔阂的办法。佟鸣的消失和方前那时候的无力和恐惧不是两个人一见面就可以包饺子解决的,况且那时候方前的精力都在生意上,就算包了饺子他们两个能不能继续像以前一样同频也是个大问题,所以,嗯,还是分了。那么现存的版本,其实也有作者本人想写分手多年见面即打炮这种垃圾情节的原因啦(特指我的垃圾情节,没有扫射其他任何,鞠躬)。   虽然一开始对原定版本有点不舍,但很明显我对现在这个版本更喜欢,我也不想让他们一直过得那么苦,人生还是充满希望的,更何况是在那种充满机会的年代,未来的他们也会一往无前向阳而生,等到五十岁一起去环游地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幸福啦。   好了,关于这篇文想说的就到这里~   会给这个文写番外的,方前和佟鸣会写个日常吧(我也不知道能写几篇可能就一篇,总之他们会一直恩恩爱爱长长久久的嗯。   番外还有秦子豫和贺山海,或许应该再加个付歌?竹马和天降没有悬念的battle一下,一个两万字内的短篇解决。   对了,尧秋泽是年下哭包弱攻哦(嘿嘿嘿。   短篇不另开了,写写番外玩吧。   番外周末更,下本大概会写《恶犬出逃》或者《程禧与何忧》,有兴趣可以先预收一下哦! 第162章 番外一   佟鸣出差,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   现在是晚上十点,方前靠在办公椅里长呼一口气,这段时间太忙,忙得他都忘了佟鸣走了一个月。   他扯了扯领带,天又要热起来了。   公司已经没人了,方前刚刚才处理完今天的工作,他不急着回家,反正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和佟鸣同居之后他又变得不大喜欢一个人过夜了。   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干什么,十点,肯定还没睡觉,他拿起手边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嘟嘟几声响之后,电话被接通了,上次通话是前天,佟鸣的声音在两天内当然不会有什么改变。   “忙完了?”   “嗯。”他闷哼一声。   声音是没有变,只是两天前他还没有想着问一句‘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两天后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他寂寞的心情就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矜持了一下,没有直说,拐了个弯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等着收尾。”   那就是说,快该能回来了。   他又闷哼了一声。   佟鸣好像听出来他有情绪,就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接着他就听到佟鸣在电话那端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声音好听吗?”   “好听。”   “只有你这么说。”   方前抿了抿嘴唇,他当然知道佟鸣的声音算不得好听,但也要分在什么时候,心痒起来,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飘到耳边,天然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暧昧,更让他蠢蠢欲动。   “佟鸣,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   “什么?”   “咱俩分手的那几年,你是怎么过的?”他又拽拽领带,领带结松了,他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现在呼吸顺畅许多,他又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佟鸣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刻意要压低声音,方前在心里笑,因为他听到周围有嘈杂的声音,佟鸣现在应该还在外面,可能在饭店,或者大街上。   想到这个他就多了一丝兴奋。   “别光‘嗯’,说话啊。”   电话里的嘈杂声更大了,他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想必那里一定车水马龙。   “你想听的话,不如我从头给你讲。”佟鸣还是那么平静。   “从哪个头?”   “从我刚喜欢上你开始。”   方前没有做声,那真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他这通电话最初的本意好像并不是要忆往昔,他只是想听着佟鸣的声音,让自己释放一发而已。   “那你讲。”他又把皮带扣好。   佟鸣也回忆了一阵,没让他久等,开口说:“你还记得咱们被火车拉走那次吗?”   “记得。”   “嗯,就是那天晚上,我开始正视我喜欢上你了。”   方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子上按开免提,办公室里就全是佟鸣的声音。   “你自己也不知道,那天你搂着我的腰睡了一整晚,我本来想把你手拿开,想了想又有点舍不得。”   “你不会那天晚上就......”   “没有。”   方前松了口气。   “那时候还单纯,没想把你怎么样。”   方前轻笑一声,单纯这俩字儿怎么能跟佟鸣联系到一起,不过他又想想当初还没有暴露本性的佟鸣也还是青涩的样子,算是有点微弱的联系。   “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是知道你和孟新山整夜整夜在他房间里看片,知道之后就忍不住想,你看完之后会怎么样,是不是回家就躺在床上,一边回顾那晚看到的东西,一边把自己弄出来,就这样,你想着片子,我想着你,这是第一次。”   方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听佟鸣继续说。   “后来,你去卡拉OK打工前一天来找我,我们一起看电影,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男人被男人干会爽吗?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说实话,单纯看片子看不出来,可能潜意识里觉得都是演的,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自己也在想,男人被男人干会爽吗?或者说,你被我干会爽吗?于是我就把片子里的人在脑子里替换成了我们,这是第二次。”   “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方前的嗓子也莫名变得沙哑。   “那天得出的不是结论,是幻想,在我的幻想里......你的崩溃不止是因为爽,还有对我的爱。”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那时候不爱我,所以是幻想,不过后来不是也证明,我的幻想成为了现实吗?”   “是,”方前应和道,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你偷偷亲我那次,还做了什么?”   “那次啊,在一起之前那算是我们最亲近的一次了。”   “是啊,然后呢。”方前急着听答案。   “只是亲了你。”   “就这样?”   “嗯,就这样,可能当初的我觉得,能亲到你一次,比我幻想几十个日夜都有用吧。”   方前胳膊抵在桌子上,抬起手摸了摸嘴唇。   佟鸣又说到他发现那几张被撕掉的日记,其实比他看到的还要多一张,那一张刚写完就被撕碎了。   “你写了什么?”这么一说方前好奇得要命。   佟鸣没忍住低声笑:“写了我亲你那天,如果你没有睡着,会不会酒后乱./性......就顺水推舟干柴烈火什么的。”   “那你干嘛要撕掉?”   “写得有点过火了。”   “回来再给我写一遍。”方前要求他。   “不,”佟鸣不愿意,“现在的你再看根本不疼不痒。”   方前‘嘁’了一声,于是佟鸣继续说,从他发现那些日记之后,他就没再写过日记,也没再意淫着他做那种事,方前问:“为什么?那两个月一次都没有?”   “倒是有一次,从外面回来看见桌子上多出来了三千块钱。”   “靠?”方前愕然,“这你都能硬?”   “没有,那时候很生气,我猜到你是把摩托卖了才凑的那三千块钱,我就想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挺绝望的,怎么弄都硬不起来,给我气哭了,就没继续。”   方前一想佟鸣坐在那张书桌前一边打.飞机一边流泪的样子,眼皮跳了两下,兴奋得要死。   这不就和佟鸣下落不明那两年的他一样吗?佟鸣终于又说到了那两年。   佟鸣说:“其实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件你的衣服。”   这方前早就发现了,他去修车之后就不再穿的衬衫,夏天睡觉穿的背心,秋天那件黑色毛衣,还有在南江不太穿得到的厚羽绒服。   这些是他打了佟鸣一顿让他收拾东西滚蛋的时候就不见了的,后来那件黑色的毛衣在他和佟鸣同居之后又突然出现在了衣柜里。   就剩下那一件,他知道是因为那件毛衣太厚,佟鸣不喜欢穿。   “其他的已经穿不成了。”   方前听到佟鸣身边好像安静了许多,他大概从街上回到了房间里,或者上了车。   “最开始是那件衬衫,我走了之后躲了一段时间,后来去省城工作的时候穿上了,袖子有点短了。”   “废话,那衬衣我穿袖子都短。”方前说。   “是啊,不过短点也好,不耽误手上办事不是?”   “都办了什么?”   “穿着你的衣服还能办什么?一低头就想象是你的手。”   方前看看自己的手指,佟鸣的手指要比他长一点,手背上的血管很明显,他记得以前佟鸣在背后抱着他,他坐在他怀里,他们两个会把手叠在一起。   “就是有一次没注意,衣服上泼上了油漆,不能穿了。”佟鸣也觉得可惜,他很喜欢把方前的衬衣套在身上,也不系扣子,模仿方前的样子。   “那件背心是睡觉穿的,很不幸地通知你,你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变态。”方前评价。   佟鸣哧哧笑:“真是抱歉,只有一次,真的。这件我穿得时间最久,不过就是时间久了,抽线了,松松垮垮像个要饭的。”   方前拿起桌子上的硬币,立起来转了一圈:“那羽绒服呢?我就不信一件棉袄还能让你玩出花。”   “羽绒服啊......”   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听见‘砰’地一声,这声音他很熟悉,是佟鸣关了车门。   “省城比南江冷,比平安也冷,我冬天就穿着,最开始那两年跑长途,我是跑北方那条线,也穿着,天下雪,路上冻,在服务区吹北风的时候就用它把自己紧紧裹起来,你那件棉袄真的很暖和。”   他听见电话里又响起来‘咚咚’的脚步声,像是在一个未知空间里回荡。   “它陪了我好多个冬天,我就穿着它取暖,没干过别的,最后,唉......”佟鸣叹了口气,“被我洗坏了。”   方前没忍住大声笑,佟鸣是这样的,不喜欢身上沾上不属于自己的味儿,但羽绒服这种东西怎么能隔三差五过一次水,它在佟鸣身上大概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瘦,最后再也挡不住寒风了,佟鸣也就回来了。   ‘啪’,立在桌子上旋转的硬币被他拍在掌心里,他感觉口干舌燥,还是问出了最开始想问的那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我吗?”   他靠进椅子里,捏了捏手里的硬币:“想,想你了。”   “那你就再等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他所能听到的脚步声重叠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啪嗒’,‘啪嗒’,离他越来越近,办公室的门把手被人向下压了一下,门就开了。   “现在。”佟鸣还举着电话,出现在了他面前。   ——   佟鸣觉得,以后方前坐在这张办公桌后面再想他的时候,一定也会想到今晚是怎么被日思夜想的人按在这里干到崩溃的。   他不会再让十几年前在卡拉OK那间小办公室里的失误再次发生,所以他进来时就锁上了公司的门,他解开方前脖子上松松垮垮的领带,用它绑着方前的嘴。   他俯下身去亲吻方前潮湿的眼尾,贴在他耳边说:“这条领带送给我吧?”   方前说不出话,只能搂着他点头。   后来过了没几天,佟鸣脖子上就系了一条对他来说颜色有些鲜艳的领带,公司的人问他是不是换穿衣风格了,佟鸣摇摇头说没有。   但他还是一直带着,宝贝似的,带得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下篇番外是秦子豫和贺山海的故事,下周末更   下下一篇也就是最后一篇是方前和佟鸣的故事,下下周末更~ 第163章 番外二   tips:攻受均有前任,炮友故事   01.   秦子豫总是在想,他一定是和付歌爱得太早了,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十七八岁的他,还是无条件相信爱情的年纪,高考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趴在床上,一遍一遍对了一整晚的答案,估了一整晚的分,最后小心翼翼在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写下同一个大学,又在同一天收到同一个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有一天付歌会离开他。   在分手之前,付歌是他的灯塔,他的氧气罐,他的温柔乡。   秦子豫的爸妈总是在吵架,兴许是为了一团毛线,兴许是为了一卷厕纸,两个老师引经据典唇枪舌战侃侃而谈,他总是想捂上耳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他爸妈又不许。   他们总是希望他能从他们毫无营养价值的争吵中悟出点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于是两人的争吵变成了两个人对他的批判,好像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最后他妈被他气急了,红着眼睛,也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大吼一声:“我不离婚不都是为了你!等你高考结束我就离婚!马上离!”   随后他爸一个巴掌就甩到了他脸上。   那个晚上秦子豫肿着一张脸睡下,他心里想,高考结束再离婚对他的帮助,还不如明天就在他脸前甩下一本离婚证来得有用,但他不敢说。   后半夜,他的窗户就‘啪嗒啪嗒’,被小石子砸响了。   他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就能看见付歌站在楼下,他当然知道是付歌,拿小石子砸窗户是他俩从小到大的暗号。   付歌朝他勾勾手,叫他下来,他就穿上衣服翻出窗户,还好他住的只是二楼。   付歌说:“你今天晚上去我家睡吧。”   秦子豫说:“你又听见了?”   付歌说:“全院儿都听见了。”   总是这样,他爸他妈每次吵架,都像家属院里的大广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般这种时候,付歌都会叫他去自己家睡。   付歌是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的,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付歌很少能见到他的父母。   听爷爷说,他的父母是在南方做生意,当初生下他后就随大部队南下,后来在南方安家,又生了一对双胞胎,日子久了,就把他给忘了。   但付歌和秦子豫不一样,秦子豫想离开他的家,付歌很向往他的家。   他俩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付歌晃着腿对他说:“今年暑假我妈说要接我过去过。”   秦子豫说:“祝你幸福。”   后来暑假到了,付歌如愿去了爸妈那里,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秦子豫还奇怪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他跑去付歌家里,只看到一个落寞的背影坐在书桌前发呆。   “你怎么了?”   付歌勉强地笑笑说:“我在那儿被人嫌弃了。”   南方教育水平高,他的两个双胞胎弟弟嫌他笨,嫌他蠢,而他的爸妈,不管不问,所以付歌就回来了。   那时候他们高二。   02.   秦子豫问过付歌,为什么那天晚上要亲他。   付歌仔细想了想:“因为我看你的眼睛,感觉你真的很想让我亲你。”   所以他就亲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是因为那个吻,后面一切好像顺理成章,一起上下学,一起打球,一起挤在书桌前熬夜复习备考,学到脑子都要炸了的时候,又偷偷从窗户翻出来,跑去车子棚推着自己的自行车,顺着漆黑的马路一路骑到江边,然后在带着江水咸湿的风里大声喊‘我爱你’。   他和付歌见过高中的毕业即分手,见过大学的毕业即分手,他们两个从来没分开过,粘得比502还紧,他以为这世界上没什么可拆散他俩的了,除了出柜。   但是秦子豫根本不在意,他觉得付歌家里就剩个爷爷,而他,被他爸妈折磨了几十年,不会被这一点折磨吓倒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蠢得可怕。   他记得他和付歌分手的那天,他俩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酒店你侬我侬,等付歌收拾好了行李,突然坐在沙发上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当时秦子豫还天真地以为付歌在和他调情,他还乐呵呵地回:“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求婚啊。”   结果付歌苦涩地笑着说:“我的意思是......真的结婚,回归正常的生活,不是咱们俩这种关系。”   秦子豫当时有点发懵,他问付歌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付歌说:“不正常的关系。”   付歌把他的意思给秦子豫表达的很明白,他说他们俩现在太畸形了,两个男人,说出去让人笑话,根本没有未来。特别是他们在体制内工作,旁人问起来,他应该怎么答呢?有领导要给他介绍相亲,他每次都推三阻四不敢实话实说,他想做出一番成就给他爸妈看,他不能一再驳领导面子,他也不想伤害秦子豫。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答应你去相亲?做做样子?”秦子豫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不,如果有一天咱俩的关系被人发现了,那我们这辈子就完了,”付歌看他的眼神还是痛苦且不舍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到此为止吧,去做正常人,现在还不晚。”   秦子豫才听明白,付歌在和他说分手。   他失控地扯着付歌的衣服:“现在想做正常人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年纪小,现在我长大了,”他还是温柔地掰开秦子豫的手,“你也该长大了。”   秦子豫摔门走了,他当然没有答应,他撂下狠话说,付歌今天敢走,他就死给他看。   他以为这次也像他们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都会过去,直到跑到大桥上把他拉回来的是方前和佟鸣,而非付歌时,他才知道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付歌是真的和他分手了。   03.   分手之后,秦子豫浑浑噩噩得理所应当,方前当然不会明白把一个相伴二十年的人从生命里剥离是有多痛。   “那你说,他会跟你一样要死不活吗?”方前问他。   秦子豫想了想,摇摇头,兴许不会吧,付歌为了和他分手准备了两年,他想付歌已经没有那么爱他了。   他又问方前:“我们两个是不是爱得太早了?如果像你和佟鸣那样,成熟了,懂事了才认识......”   “那他就不会跟你好。”方前说。   “对啊,他不跟我好,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方前不乐意看他满屋子的照片,可是他喜欢,他想,他对付歌的感情少一点,他就丢掉一张照片,总有一天,这些照片会被他全部丢掉的,那时候他就把付歌完全从心里丢掉了,日子就会好过了。   但问题就出在,秦子豫清理照片的速度堪比蜗牛爬。   04.   秦子豫第一次起了要去柏树林的念头是在零四年的冬天,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冬天的柏树林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只知道那年冬天付歌回来了,一回来就变成了他的领导。   他记得很清楚,付歌回来当天请单位曾经相熟的同事吃饭,理所应当地叫上了他,那时候秦子豫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付歌脸上,拼了命地想从上面看出点情愫。   可惜得很,付歌没有,他对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和对其他人完全无异。   秦子豫‘呵’了一声,说他不去。   同事还打趣他说:“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   但谁都知道,秦子豫和付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秦子豫就是拿文件摔到付歌脸上,他们的新领导也不会生气。   付歌也温良地笑两声,公事公办问秦子豫为什么不去,是今晚有事?还是约了别的什么人?   秦子豫抬起眼镜捏捏鼻梁,他很害怕付歌会击溃他本就不牢固的防线,让他再一次沦陷进去,然后付歌又拍拍屁股走人。   他没有和他你来我往地周旋,实话告诉他:“不想去就不去。”   那天他真的没有去,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去超市买了几瓶酒。   他的家里只有他自己,和一屋子照片,太凄凉,他想过去找方前,可他知道方前过得也很凄凉。   方前和佟鸣分手了,果然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爱情都他妈扯蛋。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的苦自己消受吧,他坐在公园冷冰冰的长椅上,一瓶一瓶往肚子里灌酒。   他想付歌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在打着空调的包间里享受同事们的阿谀奉承吧,付歌拼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深不见底的柏树林,好像每一棵树上都挂着红灯笼,朝他招手邀请他进去。   秦子豫问自己,他真就是个情种吗?不他不是,他凭什么是?   去他妈的。   于是他喝掉易拉罐里最后一口酒,把椅子上一堆罐子塞进垃圾桶,拎着他早已经换了公文包走进了柏树林。   他知道这地方也好些年了,正儿八经进来还是头一次,以前的他多骄傲啊,对这里根本不屑一顾,也不知道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一步一步往柏树林深处走,萧瑟的冬风吹着树杈刷刷啦啦挥舞,招手对他表示欢迎。   他踩着泥土和秋天落下没被吹走的枯叶,看不见一个人。   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地儿可怕的要命,可是今天他就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而已。   再往前走他就又想,要是遇见的是个老头儿,或者脸丑的要命,他到底能不能下去那个嘴。   直到他听到身后有人嘎吱嘎吱踩碎了落叶,他转过身,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背后走过来的人。   这人个子挺高,看起来比他小,长得......嗯,比付歌强。   他现在还在用付歌做标杆,总觉得就算是打炮,也得找个比付歌强的才不算吃亏。   他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公文包夹在胳膊下边,扬扬下巴对对面的人说:“开房吗?”   05.   秦子豫醒了之后就只有后悔,不是后悔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上了床,而是后悔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病。   他醒来是在宾馆的大床上,昨天晚上干了他一夜的男人已经走了,秦子豫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纪,工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在柏树林里约炮的人也不谈论这些,可他还是后悔,因为他喝了酒,完全忘了这个男的有没有戴套。   他像个残废一样从床上爬下来,身上疼得要命,胡乱穿好衣服就打车去了医院。   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很健康。   付歌的存在让秦子豫对单位更抵触了一点,他每天恨不得踏着上班的最后一秒进办公室,下班的第一秒就冲出大门。   他记得付歌回来的第一个冬天,他回家过年的时候,爸妈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指着他说,明明是一起进的单位,怎么付歌都成了领导,而他还在混日子呢?   “你怎么就不会反省自己?这个年纪了还不知道努力往上爬,你这辈子都没有出息。”   秦子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刷了碗之后一言不发拿起棉袄穿上回自己的出租小屋的。   他走的时候,门还没关上,就听见他爸说:“别管他,让他自己好好反思。”   然后他们在那一年真的就完全没有理他。   他自己过完了那个年,期间付歌给他发过两条短信,一条是祝他新年快乐,一条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想给他送点年货,家里的东西吃不完。   付歌现在是领导了,过年有不少人给他送礼来着。   秦子豫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看见门边放了几个袋子和几个盒子,里面是一些年货,秦子豫认出来付歌爷爷自己灌的香肠。   他打了个电话给付歌,这是除了工作的第一个电话。   “你送给我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听说你自己过年,那些你做着吃,别委屈自己。”付歌说。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意思吗?”他问。   “没有了。”付歌说。   然后秦子豫就挂了电话,把那一堆年货都送给了邻居大娘。   他房子里已经有了一堆付歌的照片,不能再有其他关于他的东西了。   06.   冬去春来,草都活过来了,秦子豫没有。   他天天在单位拉着个死人脸,看他曾经的氧气罐如鱼得水如沐春风,就感觉更加窒息。   单位食堂每天中午会给一个水果,苹果、橘子、梨、香蕉。   秦子豫最喜欢吃橘子,不喜欢吃橘子上的白丝,他在食堂一点一点把橘子剥完塞进嘴里,回到办公室会发现桌子上还有个橘子。   又来了,他始终不明白付歌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多余的关心。   橘子被他送给了隔壁桌的大哥。   进了四月,付歌接受了领导给他介绍的相亲。   这也不奇怪,付歌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长得也算人模狗样,家里就一个爷爷,是有几个领导想让付歌当上门女婿。   那天下班领导拉着付歌要带他去和自己女儿见面时,秦子豫刚好踩点下班,在走廊上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他看付歌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头发打了摩丝,知道的是相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直接结婚呢。   和付歌对上眼的一刹那,他竟然在付歌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慌。   他没和领导道声再见就火速逃跑了,边走还边想,付歌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而恐慌,还是怕他把自己和男人谈过恋爱的事抖出来恐慌?   可能两者都有吧,但后者占比应该会更多。   那天晚上秦子豫又坐在了公园里正对着柏树林的那张长椅上。   春天了,树林里的人又多了起来,到了十点,他已经见了好几个男人走进去,甚至还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徘徊了一阵,似乎是在等他。   可是他不知道这次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碰见上次那个人。   虽然那个人做起爱来有点粗暴,但总得来讲让人赏心悦目。   他叹了口气,那种人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而且他也不一定非要在付歌相亲的当晚去约炮。   他打消了走进去的念头,又拿起手边的公文包,屁股还没离开椅子,一个人坐在了他身旁。   他很不礼貌地盯着那张脸,百分百确定了这就是他唯一一次一夜情的对象,才问了一句:“怎么是你?”   “我看你坐这儿半天了,”男人一笑,左边露出个虎牙,“怎么?没挑到喜欢的男人?”   秦子豫又坐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说的第一句话:“开房吗?”   07.   这次秦子豫没有喝酒,他很清醒地又和这个陌生男人上了一次床。   而且他有记得让他戴套。   秦子豫瘫在床上,问男人多大了。   这人坐在他旁边点了根烟,说:“二十三。”   秦子豫抓了抓头发,难怪,干起来像条狗,又没轻重又不知道疲惫。   不过兴许也不全是年纪问题,二十三岁的付歌也不会这样。   “付歌是谁?”   “什么?”秦子豫愣了一下。   男人抽着烟,又重复一遍:“付歌是谁?”   秦子豫很诧异,他仰头看向他:“你怎么认识付歌?”   “是我先问你的。”   秦子豫犹豫了一下,说:“前男友。”   “难怪,上次跟我上床,你一直在叫他,”男人嗤笑了一声,“让人心情很不好。”   秦子豫闭上了眼,这事他还真不记得了。   男人掀开被子走到沙发旁边去穿衣服,回来拿起床头的便签本在上面写下一串电话号,又放回床头。   “打给我。”他就说了三个字。   秦子豫离开宾馆时没有拿那张纸条,他觉得和同一个人睡太多次,不太好。   他没打算和那个陌生男人保持联络,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柏树林前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他们应该就不会再见,也没必要再见。   后来有一天,邵朗打电话叫他去书屋玩。   他现在偶尔会去,很少,去见见邵朗或者尧秋泽。   没办法,知道他性取向的朋友只有他们这几个,方前现在做生意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约十次见一次都困难,他总得维持正常的人际交往才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枯萎在他的出租屋里。   他像往常一样,下了班慢慢悠悠晃悠过去,推开书屋的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邵朗,也不是书屋老板,而是半个月前和他上床的陌生男人。   那人就坐在柜台里,原来书屋老板待的地方。   “你在这儿打工?”他奇怪地问。   男人手底下按着一本经济学的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看起来像在准备考试。   他抬眼看了秦子豫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学习,抽空对他说了一句:“帮我爸看店,他出门去旅游了。”   这时候秦子豫才想起来问他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贺山海。”   08.   秦子豫听过贺山海的传说,当然也算不上传说,小屁孩儿情窦初开的悲惨故事罢了,只是这书屋名字叫山海书屋,所以那悲惨故事被附上一层传奇色彩。   话说到这儿,秦子豫不禁开始怀疑,那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柏树林里碰见贺山海,真的只是巧合?   他伸出手按在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贺山海不得已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他问。   “多早才算早?”贺山海又反问他。   秦子豫皱皱眉头,只能往明白了说:“在树林里见面那次,你就认得我?”   贺山海点了点头,合上手边的书,仰着头笑着对他说:“我那天想提醒你,太晚了,别走那么深,我也没想到你开口就是约我去上床。”   秦子豫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睡了个小六岁的,还是熟人的儿子,还睡了两次。   他要告诉邵朗以后他都不会来书屋了。   他收回手,为了找回年长者的面子,扬起下巴垂下眸,神色严肃:“那你倒是挺好睡的,叫你去你就去,不怕得病?”   “你有病吗?”   “我当然没有。”   “我也没有,”贺山海又写了一遍他的电话号,撕下来递给秦子豫,“拿着吧,至少我比你在柏树林里随便找一个安全不是?”   这次秦子豫收下了,贺山海说服了他,他不打算再谈恋爱,有个固定的炮友是要安全些。   不过他还是不会再来书屋,不然一见到那老爷子,他肯定会心虚。   第一次给贺山海打电话,是知道了付歌相亲失败。   他们的老领导感到惋惜,奈何付歌和他女儿实在处不到一起,他待付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在付歌和相亲对象‘试着相处’那段时间里,他和秦子豫没有说过一句除工作外多余的话,直到失败的那一天,秦子豫的办公桌上又出现了橘子。   这次秦子豫把橘子扔进了垃圾桶。   下班前他就去厕所,站在窗户旁边打给了贺山海:“今晚有空吗?”   贺山海听起来像是刚睡醒,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有啊。”   那天晚上秦子豫总是心不在焉,他一边做着,一边想着其他,很难高./潮。   贺山海从他身上下来,坐在一旁抓了抓头发。   他抽两张纸,擦擦额头上的汗,对秦子豫说:“不想做就早点说,你像个木头一样躺在那儿有什么意思。”   秦子豫也抓了抓头发,骂了一句:“操。”   “你干嘛骂我?”   “不是骂你,”他不耐烦地说,“骂我自己。”   贺山海又往下躺躺,钻进被子里,一手撑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跟我讲讲,闲的没事干嘛自己骂自己。”   秦子豫如鲠在喉,但是基于他已经很久没约过方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吐槽,于是便在贺山海面前把付歌骂了一遍。   骂完他又说了一句:“操。”   他抬起眼镜搓搓湿润的眼:“为什么我连跟人上床都被他左右?”   他也不知道是恨付歌还是恨自己,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每次都是在付歌那里受到感情负面冲击时才想找个人来打一炮,而不是真的为了让自己爽一把。   他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说付歌的不好,可今天他实在是忍不住,曾经他是付歌的首选,今天那个橘子让他恶心到家了,他变成了个备选,不,连备选都不是,应该说是付歌失意爱情里的调味剂,就是个玩意儿,想起来了拨弄两下而已。   贺山海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他骂完了,擦干净了眼,突然把他鼻子上挂着的眼镜摘掉,低头吻住了他的嘴。   加上这次他俩也算上了三次床,秦子豫都不记得有没有接过吻了,可能做到兴头上亲了两下,没有这次这么缠绵。   贺山海亲完他之后没有把眼镜还给他,又亲了亲他的眼睛,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近视很厉害?”   秦子豫摇摇头:“二三百度。”   “那你干嘛总是带着眼镜?”   “习惯了。”   他伸手把眼镜拿回来,贺山海再抢回来,把它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又翻到他身上:“以后跟我上床别带了。”   骂完那一顿,秦子豫心里舒服不少,所以接下来的事也还算顺畅。   和前两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做完贺山海没走,他也没走,他是因为太累了,贺山海是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也懒得想,只知道第二天一睁眼旁边还睡着一张脸。   09.   那次之后,秦子豫的麻烦更多了。   有一天下班了领导临时安排开会,开完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秦子豫走出会议室门口刚好撞见特意等在那里的付歌,他说可以顺路送他回家。   “咱俩不顺路。”秦子豫躲开他。   他的出租屋和他原来住的大院一南一北,怎么都不会顺,但付歌说他开车。   “领导,有话就说,下班了我没劲猜。”   付歌站在他身后,还是用他们恋爱时的温柔语调,对他说:“我昨天看你打球把脚崴了。”   秦子豫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是,昨天和同事在楼下打球崴了脚,他及时处理了,今天已经不怎么疼,至少走回家没问题。   所以付歌是想干什么?真的关心他还是想获取他的感动。   他转头走了。   回办公室收拾好他的手提包,走出单位的时候他就看见付歌的车停在路边。   很明显付歌是在等他,他看见驾驶座的门开了,付歌径直朝他走过来。   秦子豫感觉自己的脚突然就疼了起来,疼得生根了一样杵在那里,或许他是期待付歌能向他靠近的?   可惜,他没能等付歌走到他面前,他们两个中间突然横插进一座大山。   对,大山,贺山海这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像座山,横在他和付歌中间也像座山,高个子宽肩膀,把付歌挡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   “这么巧啊。”贺山海肩膀上挂着个网兜,里面一颗篮球,穿着个背心,浑身冒着热气。   他说着还一瘸一拐学秦子豫刚才走路,嘲笑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崴了啊?”   秦子豫突然感觉自己的脚又能动了。   他看到付歌转身回到了车里,可能就是因为贺山海的出现,这人现在还是那么谨慎。   车开走了,秦子豫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还没等他迈出瘸着的腿,就听见贺山海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他惊讶地抬起头,就见贺山海问他:“那就是付歌?”   “你想干什么?”他一下变成一只警惕的猫。   “我能干什么,我又不会毁了他,”贺山海耸耸肩,把沉重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揽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你今天心情好吗?”   “不好。”   “那正好,跟我做一次心情就好了。”   他本来想拒绝的,但也没拒绝成,最要命的是他还把贺山海带回了家。   他躺在床上,衣服也没穿,贺山海坐在床尾帮他揉脚腕,红花油的味儿满屋子都是。   贺山海抬眼看了看床头摆着的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秦子豫还在发呆,刚才做得有点猛了,他还没缓过来劲儿。   “秦子豫。”贺山海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付歌看见咱俩做./爱,会怎么想?”   “他看不见。”   “谁说的,”贺山海朝照片扬了下眉,“他不是一直在看吗?从头到尾,一点不落。”   秦子豫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张照片,他‘啪’地一下把照片扣下去,等贺山海走了之后,他就把照片塞进了抽屉。   他不应该带他回家的。   10.   贺山海又来他家了,这次的理由是,爸妈出门旅游,他没地方吃饭。   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说没地方吃饭,你说秦子豫信还是不信?   贺山海当然不是来找他吃饭的,那人在他家沙发上刚放了放屁股,就带着一身热气朝他扑过来。   秦子豫今天本来没有这个念头,贺山海却贴在他耳朵边说:“这是咱俩第一次不受付歌干扰哎。”   听完这句话,秦子豫就搂住了贺山海的腰,他鼻子上架的眼镜又被摘掉了,贺山海捧着他的脸亲他的嘴,又亲他眼睛。   这次连床都没上,秦子豫按着柜子两条腿直发抖。   他一抬头,就看见他的柜子上也摆着一张他和付歌的合照,那是他们大学刚毕业,两个人穿着学士服,付歌搂着他的肩膀,在太阳下笑得灿烂。   贺山海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像念咒一般不停说:“你有多爱他?”   “看着他的照片和别人做./爱爽吗?”   “还想管我叫付歌吗?”   “在你心里我是谁?”   “我是谁?”   “说啊。”   “我叫什么?”   “你在跟谁做./爱?”   直到秦子豫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贺山海,那个人才舒畅地呻./吟了一声。   秦子豫被人搂住了要下坠的身子,那宽大的手掌举在他眼前,问他这要怎么办?   “拿纸擦掉,”秦子豫喘着粗气,又说,“或者擦我身上。”   他感觉贺山海在他身后摇摇头,短短的发茬蹭着他的侧脸,随后把手上粘稠的液体抹在了照片上,再准确点,是抹在了付歌的脸上。   秦子豫瞪大了眼,呼吸也开始抖,接着贺山海给了他一个机会:“你生气可以打我一巴掌,就这一次,我不还手。”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贺山海就知道,他还没有探到秦子豫的底线。   他又亲了亲他的眼角:“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他。”   11.   秦子豫一闲下来,脑子里总是会响起来贺山海那句话——“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他”。   他把柜子上的照片也收进抽屉了。   单位来了个新项目,要到村里出差半个月,负责人是付歌。   然后秦子豫就看到要出差下乡的三人名单上有他一个。   “就一定要我去吗?”他路过付歌办公室问了一句。   还是在这热死人的夏天。   “秦子豫,给你的机会你应该抓住,你现在不小了。”   付歌这领导刚当了一年,就跟他们单位那快退休的五十岁老头儿似的。   秦子豫应声好,然后回家收拾行李。   他没拒绝也是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如果只是他和付歌两个,那打死他都不会去。   村里没有招待所,他们三个人住在村长家里,仨人一间屋,睡大通铺。   屋子里只有头顶一个吊扇,吱扭吱扭晃一晚上也带不来多少风,他贴着墙边睡,付歌睡在中间,另一个同事离他俩八丈远。   付歌在有第三人的屋子里绝对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秦子豫知道的,但他还是侧着身子睡了一个星期,差点把他睡成个偏瘫。   他的睡眠严重不足,眼底乌黑,等到一个他实在睡不着的晚上,他拿了把芭蕉扇出去坐在门口,扇着扇子给自己纳凉。   后来他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付歌也拿了个板凳,坐在他身旁,小声说:“秦子豫,别跟自己过不去。”   秦子豫用扇子打自己腿上的蚊子,问他:“你过去了吗?”   “嗯。”   “那你在这儿跟我耍什么暧昧?”   “我是想和你回归正常的关系,同事,朋友,我对你的关心也仅此而已。”   秦子豫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应该也试着体验一下正常的感情。”   “我不需要,”秦子豫摇着手里的扇子,头发被吹得一起一伏,他看着干裂的土地说,“我不觉得当个同性恋就会毁了我一辈子,而且我现在的床伴很不错,我对他很满意。”   那天晚上付歌唯一一句没有收住声音的话就是:“你在和谁上床?”   付歌知道秦子豫在和别人上床之后就总是把眼睛盯在他身上,好像是希望秦子豫能主动交代他在和谁上床。   但秦子豫凭什么要交代呢?他烦得不轻。   接到贺山海的电话时他刚把鞋从泥地里拔出来,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雨,清凉半个晚上,第二天又是闷热无比。   “还没起呢?给我开个门。”   “我在村里。”   “你在村里干啥?”   “工作!”秦子豫甩甩脚上的泥。   “哎哟小声着点,你在哪个村儿啊?”   秦子豫说了个村名,贺山海‘嘶’了一声:“没听过。”   “挂了,回去再见吧。”秦子豫忙挂断电话跑过去,付歌又在叫他。   他有他的原则,再不爽也不能耽误工作,他只是一只勤勤恳恳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前爬的蜗牛。   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向付歌谈起贺山海,就像他没必要和贺山海聊太多付歌一样。   这俩人一个是他的过去式,一个是他的过客。   他一直把贺山海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突然就断了联系的炮友,所以当距他回城还有四天要熬,而贺山海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出现在村里的时候,他真是吓得够呛。   “你来这儿干嘛?”他无法理解。   “我来散散心,考证太累了。”贺山海说。   “你不工作吗?”   “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   “你从回国到现在都没找工作?”   “没。”贺山海大言不惭。   付歌第一次正儿八经和贺山海对上脸就是那天晚上,贺山海跑去和村里一个年轻人租了四天的屋子,给人家四百块钱。   他说这村里的风景还不错,正好他带了画板。   他晚上来找秦子豫,问他:“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睡?”   他还低下头在他耳边偷偷说:“那家有个空调。”   浑身是汗的秦子豫一下就心动了。   然后付歌就从屋子里出来,他站在贺山海对面,矮了小半头。   付歌一开始没有和贺山海说话,他还是看着秦子豫,他希望秦子豫能主动跟他交代这是谁。   “嘿,大哥,”贺山海在付歌眼前打了个响指,“我不太懂你们单位的规矩,逃宿记过吗?”   付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儿不是大学。”   贺山海就用胳膊肘顶顶秦子豫:“快,你领导说了不记过,跟我走吧。”   这时候付歌才问:“你是哪位?”   “我?”贺山海咧开嘴露出个尖牙,天真无害地说,“就一有钱的傻逼海归啊。”   或许是付歌在贺山海的影子下面显得灰暗,秦子豫看到那张吃瘪的脸心里有些难受,当他再把目光转向贺山海时,刚才那个嚣张的人也被月光涂上了一层灰暗。   就像一个抢糖吃的小孩儿排在最后才得到那颗糖一样在怄气。   秦子豫没再把头转向付歌,他对贺山海说:“你等我会儿,我收拾东西。”   他进屋的时候付歌在他背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秦子豫一边把自己的衣服都塞回行李箱,一边背对着他说:“下班了,领导还管我私生活?”   收好东西他走过来问付歌:“我跟男人睡觉属于作风问题吗?”   付歌没能说‘是’,秦子豫就大步走了。   他拉着行李箱,轮子在村里疙疙瘩瘩的土路上砰砰直响,他惊奇地发现,他离付歌越远,心情就越好。   他突然回头在贺山海胸口锤了一拳:“靠!真有你的!”   那个晚上大概是他俩从认识到现在,秦子豫第一次真心实意给贺山海笑出来。   12.   这次出差回来之后,秦子豫和贺山海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这主要还是秦子豫,在此之前他只把贺山海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炮友,从来没在他身上操过心。   现在他才感叹:“那么一大片林子我捞到你,说明我这人也不是一直在倒霉啊。”   他枕着贺山海结实的胸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着脚说。   贺山海的手从他眼睛上滑下去,卡住他的脖子,轻轻抚摸着问他:“在我之前你还捞了几个?”   秦子豫的下巴蹭了蹭那只手的虎口,他也没注意这只手可以抚摸他,也可以掐住他。   “唉,碰见你那天我是第一次去那儿,因为那天付歌回来了,我心里难受。”   秦子豫不再抗拒给贺山海讲付歌,讲他自己,但是他看得出来贺山海对付歌并没有太大兴趣,所以还是讲他自己多一点。   现在他大概是把贺山海当成了一个可以上床的朋友。   有一天,他俩在沙发上做完就没挪窝,秦子豫坐在那儿,这次是贺山海躺在他腿上。   秦子豫点了根烟,自己仰起头吞云吐雾,他现在约贺山海上床不再是为了抚平感情上的痛,他是实打实地想自己爽,而躺在他腿上这个人,也实打实地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性./爱。   如果没有那二十年的陪伴,他相信付歌比不上贺山海一毛。   他伸出胳膊在烟灰缸里抖抖烟灰,一低下头,发下贺山海别着脑袋在看别的地方,他就把那颗脑袋扳回来,问他在看什么。   贺山海也往嘴里叼了根烟,他没去拿火机,抬手勾着秦子豫的脖子,借着火把自己的烟点燃了。   他抽了一口,把嘴里的烟雾吐了秦子豫一脸:“我在看你墙上的照片。”   秦子豫也看了过去,他墙上还挂着一张和付歌的合照,他又环顾了一圈他的屋子,他和付歌的照片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都是拜这家伙所赐,贺山海总喜欢在他们做./爱时拿付歌开刀,秦子豫就会在贺山海离开之后,把照片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现在想想,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又靠回沙发上:“等会儿取下来。”   “取下来放哪儿啊?”贺山海在下面又朝他下巴吹一口烟。   “抽屉啊。”   “等到夜深人静了,自己再偷偷摸摸拿出来看?”   秦子豫垂眸瞪他一眼,眼里满是被拆穿的愤怒。   他真的这么干过,照片收在他床头柜里,他拿出来看过两次,只有两次。   躺在他腿上那座山竖了起来,朝他压迫过来,贺山海嘴里的烟随着他的嘴唇一翘一翘,秦子豫看得难受,伸手给摘了,这时候贺山海才说清楚一句话:“以后我每来一次,我就拿走一张照片。”   秦子豫皱着眉:“你拿走干什么?”   “那你别管,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是剪了撕了烧了都不关你事。”   一开始秦子豫没答应,贺山海扑过来咬他,那颗尖牙是真的能把他咬破皮咬出血。   “我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贺山海从他家走当真带走了一张照片,还贴心地给他留下了相框。   他看着空空的相框叹了口气,他大概太纵容他了。   13.   贺山海总算开始工作,他考进了银行。   秦子豫以为,这样一来他们见面的机会就会变少,因为他的工作也和银行做过对接,所以知道贺山海那个职位可一点都不清闲。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贺山海确实一点都不清闲,但偏偏工作的地方离秦子豫家比自己家要近不少,贺山海在他家里出现的次数甚至比以前还要多了。   他的照片一张一张一张消减得飞速,有时候贺山海过来,吃个午饭睡个午觉,他俩不上床也要带走他的照片。   这次贺山海挑了那张他和付歌大学毕业的合照,秦子豫不想给,他捏着照片一角僵持:“你他妈就是来我家撒个尿!”   “那我也是来了,”贺山海那牛劲儿一使,轻而易举就把照片拽过来了,他看着照片说,“你这么不舍得这张?”   秦子豫蹲在抽屉前,眼里还有留恋:“这是人生阶段的一个总结啊。”   但年纪轻轻的贺山海并不体恤他对宝贵回忆的不舍,晃晃照片塞进自己兜里:“这个阶段的总结应该是你顺利读完了大学,我就不信你只有这一张毕业照。”   那当然不是,他还有很多。   “行了,走了。”贺山海说完又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贺山海走了之后,他把抽屉里剩下的所有照片都找了出来,一晃几个月过去,他和付歌的照片竟然就只剩下这么了了几张,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他拿出最下面那张,那是他和付歌高中毕业时的照片,那时候应该是他俩最相爱的时候了吧。   他犹豫再三,把那张照片偷偷藏了起来。   14.   付歌在贺山海出现在村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就是秦子豫口中那个床伴了。   也就是那之后,秦子豫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点都不知道遮掩。   比如付歌不止一次见到秦子豫的后颈被人咬破了皮,也不止一次见到秦子豫下班走出单位大门,路边站着一个高个子,或穿着西装,或穿着篮球背心,或随便搭配着什么五颜六色的嘻哈麻袋。   还有一次加班过后他见到那个张狂的男人,十点半开着车等在他单位门口。   那车价值不菲,在秦子豫上车就之后注意到了随之而来的他,于是在他的目光里嚣张地摘掉秦子豫的眼镜,那么大摇大摆和秦子豫亲起了嘴。   那时候他不是感觉像被刀子捅了一样疼,而是感觉自己像被人扇了几个耳光。   他哪这么对过秦子豫啊,从他们大学毕业之后,他就小心谨慎,这不代表他不爱他,他只是希望他们的感情可以更安全,包括后来选择和秦子豫分手,也不是不爱,是想让他们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为正常人制定的。   他把秦子豫堵在厕所里问过:“那个男的,和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床伴。”秦子豫的说法还和上次一样。   付歌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允许一个床伴那么张扬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还让他在身上留下痕迹。   秦子豫‘呀’了一声,摸摸后颈:“是我太顺着他了。”   “就像我以前顺着你一样吗?”付歌绝望地问。   “嗯,”秦子豫的眼睛躲在镜片下面,笑着说,“他年纪小,总得哄着点。”   秦子豫没再跟他多说,矜矜业业继续工作去了。   付歌比秦子豫要大几个月,所以以前都是他哄着秦子豫,到现在,两个人转眼过了三十岁,分手几年,秦子豫也有了个需要哄着的人。   那次是付歌在他们分手之后,第一次为了秦子豫掉眼泪,但秦子豫没有看见,恐怕也不想看了。   15.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付歌都没再找秦子豫,突然有一天,秦子豫在办公室里听人说付歌请了丧假。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缓了好一会儿,他已经一个月没回他爸妈住的院子了,对付歌爷爷的突然离世一点都不知情。   那天下班后他去了付歌家。   按照他们那儿的习俗,去世了要在家里停三天才能火化下葬,付歌的父母没有回来,只有付歌一个人守灵。   对于付歌的爸妈为什么不回来,秦子豫不奇怪,付歌他爸怨他爷爷当年把给他进单位买名额的钱拿去给弟弟读书,南下打工之后就几乎再没回来过,这么多年过去差不多都断了父子关系,这次爷爷离世,付歌他爸的借口是开店生意太忙,实在赶不回来,而且还正赶上过年,春运抢不到票。   那天晚上,秦子豫就在那儿陪着付歌坐了一个晚上,也算是送送他爷爷了。   “脑溢血,突发的,走得也快,没受多少苦。”付歌说。   秦子豫只能拍拍他肩膀,让他节哀。   那一整个晚上,付歌几乎都是垂着头,在椅子上坐着,一言不发,秦子豫看贺山海看久了,再仔细去看付歌,才发现这个人的肩膀很是消瘦。   他有点心疼他。   一直到天要蒙蒙亮的时候,付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紧绷着神经这么多年,到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了,秦子豫,你说我这样值还是不值呢?”   秦子豫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过了半晌回答他:“你没有回头路了,就别再想值不值了。”   付歌闭着眼点点头,他知道秦子豫是想告诉他,哪怕他有心想回归‘不正常’,他也不会再接纳他了。   天彻底亮了,秦子豫没有丧假,今天单位还有一堆材料等着他写,临走前付歌伸出手说:“再让我抱你一次吧。”   秦子豫答应了,付歌抱了他很久,最后松手拍拍他的背,背过身叫他走吧。   第二天付歌的二叔一家就从外地赶回来了,有了家人,秦子豫就不用再去陪着守灵。   这一天晚上贺山海来找他,秦子豫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说他今天不跟他上床。   “不上就不上呗,你这眼怎么了?”贺山海总是特别在意他的眼。   秦子豫就照实说了,说他昨晚陪着付歌坐了一晚。   贺山海没说什么,相当自然地留宿了。   他坐在床上拿着笔记本电脑看文件,秦子豫在另一边翻过来翻过去,他问是不是电脑的光打着他了,秦子豫又朝他翻过来摇摇头。   “那你在这儿翻腾什么?”   “昨天......我差一点就动摇了。”秦子豫说。   动摇是因为心疼脆弱的付歌,但他的理智对他说了‘不’。   他家里现在所有带有付歌的照片都被贺山海拿走扔了,只剩下那一张被他偷偷藏起来的高中毕业照。   贺山海合上电脑,又像他俩第一次聊天那样撑着脑袋侧躺着面对着他。   “你现在还有多爱他?”   秦子豫也不知道,他现在很少会因为付歌而感到痛苦了。   “没有多爱了吧。”他说。   贺山海撇着嘴摇头说他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就凭你藏起来了一张照片。”   秦子豫语塞,他没有想到贺山海竟然知道。   “我看过的每张照片都记得,藏的是你们高中毕业在学校门口拍的那张是吧?”贺山海眯眼笑着说,“那时候你们刚在一起,你最爱他。”   秦子豫编不了谎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是啊,所以呢?”   “所以什么所以,你不想给我有什么办法,”贺山海躺平了拉拉被子,“树别人可以帮你拔,但扎在你心里的根只能你自己剜掉,你不愿意狠下心,谁都帮不了你。”   秦子豫感觉自己被刺痛了,他是这样,想让付歌从他心里滚出去,却又不舍得完全把他赶出去。   他说,贺山海这说话的腔调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年纪。   贺山海嗤笑一声:“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过了会儿他把手垫在脑袋下面,眨了眨眼说:“因为我死过一次吧。”   16.   这就说到贺山海的那个传说了,秦子豫知道的已经是个完整版,非常简单。   贺山海就是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苦恼得要命,他最信任的老师看出了他的苦恼,就跟他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然后贺山海就如实告诉他自己的性向,问他自己该怎么办,谁知道第二天他没等到答案,他的事却传遍了全校,校长在大喇叭里强调学生出现心理疾病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家长,及时就医,贺山海一夜之间成了全校的笑柄,第三天他就站在了楼盖上。   贺山海死过一次不是他从四层楼上跳下去摔死,而是看着楼下每个人嘲笑他的脸,包括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也对他指指点点,他就在他们的嘲笑下被扒掉了一层皮,那么死了。   后来他家人把他送出国,从高中到大学全在国外读完的,那里的环境要开放些,他也花了两年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最后一次心理治疗的时候医生告诉他,现在让他恐惧的根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土,他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把它剜掉,这一点都不难,只取决于他敢不敢。   事实证明,对他来讲,一点都不难。   之后他在国外也谈过两个男朋友,因为各种原因又分手,他和他们恋爱的时候很爱他们,分手了也没再记挂他们,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少年自然而然的恋爱一般,年少时候的阴影不复存在。   所以他觉得,只有自己把那个根剜出来了,才是真正的解放。   贺山海偏过头,看着秦子豫:“说真的,最开始认识你,我是真不能共情你,甚至还想你这个人竟然是这样的。”   “说的好像你认识我千八百年似的,”秦子豫冷笑一声,“真是委屈你了,看不上我还跟我睡了这么久。”   “没有看不上你,你还有救。”贺山海靠过来,又亲了亲他才睡下。   关于最后一张照片,那晚过后贺山海没再提起来过。   付歌丧假结束又回到单位,秦子豫主动去问候了一声:“最近怎么样?”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有点冷清,”见秦子豫不搭腔,付歌就笑笑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   秦子豫只能安慰他:“都会好的。”   寒暄完秦子豫要走,付歌又叫住他:“你如果要找别的对象,至少要找个真心对待你的,床伴......还是不安全。”   “我没有要找对象,爱情这种东西我不想碰了,”秦子豫回头说,“不过他挺健康的,各方面都很健康。”   秦子豫说的健康,当然不是指贺山海强健的体魄和超强的性/能力,他觉得贺山海这个人从生理到心理到精神都很健康,所以他乐于跟他维持现在的关系。   贺山海这半年来特别忙,来不及回自己家就总住在他家,但其实贺山海留在他家的只有衣柜里的两套衣服,一条洗澡的毛巾,还有一支牙刷,以至于有时候方前或者别的同事来他家里玩,他把东西一收,就看不出贺山海存在的痕迹。   他很满足这个现状,他就是想要一个能偶尔陪着他,又不要在他生活中存在感太强的人,贺山海把尺度把握得刚刚好,他差一点就要想跟他维持这种关系一辈子了。   第一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然后他就把这事告诉了贺山海。   贺山海听完笑他:“你不想不就得了。”   “你以后要是喜欢谁了,一定得告诉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会的。”贺山海说。   又一年的四月,秦子豫忙完看着倒春寒给窗户上打上的一层霜,在想贺山海今天会不会顶着寒风过来找他。   应该是不会,今天贺山海过生日,这家伙的人员很好,银行的同事早就定好房间要给他庆生,一群年轻人聚在一块儿肯定得不醉不归啊。   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晚上有人敲他家门,看见贺山海在他门口站着的时候,真是高兴得要命。   他给贺山海倒了一杯热水暖暖身子,也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儿。   “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干什么?”他嘴上这么说。   贺山海搓了搓通红的脸颊,捧着脸坐在沙发上,呆呆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秦子豫撇撇嘴:“你把身份证扔在我家多少次了?”   贺山海又傻乎乎地笑。   “你等一下。”   秦子豫把灯关了,从冰箱里掏出来一个他从蛋糕店买回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他不是什么能藏得住高兴事儿的人。   “你给我买的?”贺山海伸手抠了一点奶油舔进嘴里。   “是啊,本来想着你今天要不来,明天给你,买完了才想起来,明天给明天买就好了,”秦子豫掏了根蜡烛往中间一插,哀叹一声,“年纪大了脑子没转过来弯。”   贺山海按着他的后脑勺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给那根独苗蜡烛点上火,等贺山海许完愿,才说:“你知道我今天发现了什么事吗?”   “发现......”贺山海看着秦子豫的侧脸,半天没说出来下文。   秦子豫就自己说:“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惦记过付歌了。”   “是吗,”贺山海抿嘴笑笑,“那很好啊。”   “嗯。”   秦子豫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照片,上面是十八岁的他和十八岁的付歌,在高中校门口肩并着肩的合照,他把照片送到蜡烛那小小的火苗上,等它点着了,他就把它丢进烟灰缸里,没一会儿烧成了灰。   贺山海一直等到火苗熄灭,才问秦子豫:“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啊?”秦子豫显然没这个想法,“当然不是,这算哪门子礼物。”   “你跟我走。”贺山海不由分说抓着他的胳膊拉他出门,连蛋糕都没吃。   他俩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有半个多小时,停在一栋带小花园的二层洋房前面。   这是贺山海家,准确说是他爸妈家,只是他还和爸妈住在一起。   这个点他爸妈已经睡了,贺山海小心打开门,叫秦子豫小声点。   “我妈睡觉轻,别把她吵醒。”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秦子豫急着想知道这深更半夜的这人又抽什么疯。   贺山海带他到一扇门前,推开叫他进去,秦子豫站在卫生间满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贺山海也进来了,手里抱着个纸盒子,他把门锁死,浴室窗户打开,然后拉着他的手走到浴缸旁边。   秦子豫就看着贺山海打开盒子,往浴缸里哗哗啦啦倒了一堆照片。   全都是他从他家里拿走的那些照片。   “你没扔吗?”   “怕你有天反悔,给你留条后路,”贺山海说着,给秦子豫递了个火机,“烧掉它们。”   秦子豫的太阳穴通通直跳,他不由得笑起来,弯腰从浴缸里捡了张相片,点着了又扔回去,浴缸里的所有照片全都烧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后,浴缸里只剩下被水浇过的灰烬。   他曾经爱着的付歌,也烟消云散了。   贺山海像疯了一样,拉着他回自己的卧室做./爱,抱着他叫他名字,叫他哥哥,叫他宝贝。   秦子豫不敢出声,他紧闭着嘴,眼里不停流泪。   贺山海又亲他的眼,一遍一遍地亲,抵着他的额头对他说:“你真漂亮啊。”   漂亮?秦子豫打了个哆嗦,没人这么说他,当然他长得是还可以,但从小到大,他似乎也和漂亮沾不上边。   只是床上的话,总要更夸张一些,他明白。   他搂着贺山海的脖子,吐出一口气问他是吗,贺山海点头:“是,你想不到,我小时候,看见两个男的在教室接吻,有一个人被亲完摘掉眼镜的时候,那双眼有多漂亮。”   17.   贺山海小时候是在南江一中的附小上学,就在南江一中正对面。   他上面还有个大哥,和秦子豫一个年级,他们读高三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   他喜欢放学了找他大哥玩儿,那会儿爸妈开公司,忙得厉害,他从小差不多是跟着保姆和大哥长大的,就是大哥一上高中,就不怎么乐意带他玩儿了,总把他扔在一中校园里,自己跟兄弟或者女朋友跑出去约会,贺山海要么自己回家,要么等他大哥约完会回来路过学校门口,再骑着自行车带他一起走。   就是个非常寻常的放学日,他大哥又撇下他跑了,他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他哥回来接他,外面瓢泼的大雨一直不停,他背着书包浑身湿淋淋地爬上五楼,站在他大哥教室门口,看见里面有两个男生在教室里接吻。   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有一个人露出了侧脸。   他当时被吓了一跳,顶着大雨自己跑回家了,后来再想起来,脑子里竟然只有那双摘掉眼镜含情脉脉的眼。   读了初中以后,他的青春期到了,那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那双眼带给他多大困扰,以至于他的荷尔蒙一泛滥,脑子里想要的就全是男人。   夜晚安静下来之后,秦子豫趴在贺山海旁边,身旁的人喝了那么多酒又折腾一通现在已经睡着了。   他用指尖按了按贺山海的鼻尖,又爬上高挺的鼻梁,贺山海觉得痒,皱了皱鼻子。   秦子豫默默笑笑,如果他知道那天晚上有个小孩儿站在教室门口,他一定不会和付歌接吻,或许贺山海就不用死那一次,或许今晚他们就不会在床上纠缠。   他的生活里没有付歌了,上班在单位碰上,他出于下级对上级的礼貌,打个招呼跟他擦肩而过。   他知道付歌有时候会看他,但那对他不痛不痒。   贺山海约他打球,这时候天已经热了。   他和贺山海还有其他三个人一起参加了街道办的篮球比赛,拿了个第一名,奖品是一双球鞋。   回家的时候他们穿过公园,公园中心锦鲤池的喷泉正往外面喷洒凉意,贺山海一只手玩着球,一只手伸过来要牵他的手。   “干嘛啊你?”他把手背到身后。   “拉一下手都不行啊?”   “不行,”秦子豫一边背着手一边像个老大爷似的往前走,嘴里说着,“我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贺山海笑他:“小心翼翼钻柏树林?谨小慎微约人打炮?”   秦子豫伸出胳膊揍他,贺山海就顺势拉住他的手。   他俩的关系从出租屋里蔓延到了屋外。   到了仲夏的某一天,秦子豫正坐在办公桌前为给领导写发言稿发愁,他用力薅着自己头发企图能给自己薅出点灵感。   手机要死不活地开始吵,他接起电话一点没好气地问是谁,贺山海在那边愉快地跟他说:“我到你单位院门口了。”   “给你说了我加班。”   “你出来见一下我。”   秦子豫挂下电话走出去,外面又闷又热,贺山海在一棵树下站着,半截袖的衬衫湿透了。   他那本来就热得要死又出了汗黏糊糊的手把秦子豫薅乱的头发捋顺,笑嘻嘻地对他说:“我辞职了。”   “啊?”   秦子豫没想到贺山海就那么随随便便辞了银行的工作,他那个职位,多少人挤破了头找关系花钱都进不去。   “为什么辞职?”他问。   “这一年多下来,我确定这不是我想做的,所以就辞了。”贺山海说得轻松。   “可是你业绩很不错啊。”   “可是我干得不开心啊。”   秦子豫语塞,那一刻他只觉得,贺山海不愧是个富二代,找工作都看自己开不开心的,他在单位做的也不开心,但一天一天熬着他也不敢辞职,先不说吃饭问题,就单单他爸妈都会把他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贺山海的优秀也足够他任性。   “秦子豫,你加了一个月的班了。”贺山海又对他说。   “我知道。”他自己也在数着,今天刚刚好三十一天。   “等你闲下来,你请个假,咱俩出去玩吧,出远门。”   贺山海没有马上去找下一份工作的打算,他说他打算先去北京上海看看。   秦子豫被邀请之后每每想到就心动得不行,一个星期之后加班终于结束,他就给领导提了一个星期的长假。   又拖了整整一个星期,领导才答应给他批假,给他请假单的时候还提点他一句,叫他多学学付歌,他俩是同期,怎么人家进步就那么快。   秦子豫只是随口吐槽了一句:“那我以前递的外派申请您一个也不给我批啊。”   领导无话可说,秦子豫拿着请假单高高兴兴走了。   那天晚上贺山海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来找他,他也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他们坐着晚上的火车,最开始先去了北京。   18.   秦子豫第一次来北京,他来之前找邵朗借了个今年最新款的数码相机,一路走一路拍。   爬上长城的时候他叫贺山海看他,趴在围墙上的贺山海回过头,咧嘴一笑,虎牙就钻了出来,冲他比个剪刀手。   贺山海问他:“你会不会把我的照片也摆满屋子?”   秦子豫抱着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没理他。   他觉得他不会那么傻再把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挂一屋子,他也觉得以后可能也没人再像贺山海那样把他屋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带走,最后一把火烧掉。   翻完了他也走过去,靠在围墙上问:“你是不是......想来大城市发展?”   “对。”贺山海的回答简洁干脆。   这一趟出行,贺山海是来参观,他是来观光,目的不一样,但总归是个伴,就像他俩这几年上床一样。   秦子豫没太往心里去,他好不容易休的长假,玩就得开开心心玩。   他们又从北京到了上海,刚落地正是最热的下午三点,贺山海定的酒店就在东方明珠正对面。   到酒店洗了个澡,秦子豫嫌外面太晒,要等到太阳落下再出门,贺山海就爬上床抱着他,要和他做./爱。   因为酒店楼层高,他们连窗帘都没有拉,就那么照着太阳翻云覆雨。   做着做着秦子豫才感觉到心里的难过在悄悄孵化,他捧着贺山海的脸看着他,真舍不得,这辈子能碰见几张这样的脸呢。   太阳落下去了,他们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去东方明珠。   晚饭就是在里面的餐厅吃的,吃完饭下来,秦子豫站在玻璃观光层上往下望,看着脚下无比繁华的大都市,人潮涌动车水马龙,这怎么叫人不向往啊。   “去不去外滩吹风?”贺山海问他。   “当然去。”来上海旅游怎么能不去外滩。   很多游客都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正赶上暑假,外滩的风都是烫的。   贺山海走在前面,朝他伸出手,秦子豫想想,反正这一整个上海估计都找不出几个认识他的人,就大大方方把手递过去了。   两只手本来牵着,过了一会儿贺山海就把手指头插进他的指缝里,变成十指紧扣,就像前面一男一女的情侣那样。   拥挤的人流撞了秦子豫一下,贺山海又把他拉回去,他向前几步一脚踩在贺山海的白色旅游鞋上。   他低头看了看说:“给你留个纪念。”   贺山海又把另一只脚伸过去:“那你踩个对称吧,还好看点。”   秦子豫一点没客气在他右脚上也踩了一下。   贺山海拉着他的手垂着头笑笑,突然抬起眼和他对上视线,就在黄浦江畔湿热的夜风里问了他一句:“秦子豫,你爱我吗?”   19.   秦子豫发誓,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特别还是从贺山海口中说出来的,堪称外滩恐怖故事。   他松开十指紧扣的手,对贺山海说:“别跟我谈爱情,咱俩还能好聚好散。”   那一个晚上,所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回酒店的路上,秦子豫在前面走,贺山海在他身后跟着,没过多久,贺山海就迈着步子挡在他面前。   “我以为你已经走出付歌的阴影了。”贺山海说。   “我是走出来了,但是我也没打算谈恋爱。”他说。   “咱俩认识这几年,你没有一秒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爱我?”   秦子豫笑笑,所问非所答:“你现在这个年纪还能随便去爱,我已经没这个精力了,而且,你要来大城市工作,爱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开心吗?”   秦子豫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离开了你会开心吗?”   这次秦子豫没有回应,但贺山海还是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改变呢?”   贺山海说着向他走了一步:“你是不是怕我会变成下一个付歌?”   秦子豫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我这个年纪......”   “你才三十二岁啊。”   秦子豫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原来他才三十二岁,不是他都三十二岁了。   最后他还是没有告诉贺山海他爱不爱他,他这辈子不碰爱情的决心比他的嘴都硬。   他为期五天的假期结束,就要在上海和贺山海分别了,他得回去继续上班,贺山海的下一站是深圳。   “你还会去找我吗?”他收拾好行李,要离开前问。   “会吧,我不是还有好些衣服在你家吗?”贺山海没有退房,他再独自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飞机飞深圳。   秦子豫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了也没有给他说一句看得见希望的软话,他没办法又在背后叫住秦子豫。   “我这个人目的性很强,从一开始跟你上床我就对你有意思,这也三年了,我觉得够了,如果我付出的感情真的没有希望得到回应,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继续跟你当炮友,咱俩......就只能一别两宽。”   秦子豫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他还在想,所谓的炮友,不就是可以随时随地一别两宽的吗?他们俩维持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也该说再见了。   回去之后秦子豫又恢复了以前朝九晚五,时不时加加班,给领导写写材料,给领导洗洗车,这种忙碌又平庸的生活。   两个月过去,他不知道贺山海去了深圳之后又去了哪里,回来了还是没回来,从上海告别他们就再没联系过了,他家里那两套衣服贺山海也没有来拿。   邵朗帮他把照片洗了出来,里面有好多贺山海啊,他以前也是这样喜欢给付歌拍照的。   他这个人可真是一模一样的坑都能连跳两回,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一开始就把去北京上海的所有照片都锁在了办公室抽屉里,连家门都没让进。   十一月底,领导突然找秦子豫,告诉他明年有个项目,单位要外派到省城一个人,出去半年,这次决定让他去。   秦子豫就点点头,没有一点起伏地说好,也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过完年他就要离开,所以在他离开前方前叫他出去吃饭,就当给他践行。   一起吃饭的还是那些个老朋友,吃喝玩乐痛痛快快,一不留神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从KTV出来要散伙的时候,邵朗走在他身边,从大衣里掏出个黑色皮质眼镜盒递给他。   “这啥意思啊邵哥,”秦子豫满嘴酒气嘿嘿笑着接过来,“还有临别礼物?”   “贺山海叫我转交给你的,说送你的生日礼物。”   秦子豫低头打开眼镜盒,里面一副银色边框眼镜,他摘掉自己眼睛上这幅换上新的,度数是刚好的。   他就把自己的眼镜留在眼镜盒里,贺山海送他那副挂在脸上,他是没镜子可看这幅眼镜在他脸上会是什么样,但他觉得贺山海挑的,肯定不会丑。   “他现在还好吗?”他问邵朗。   邵朗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笑笑说他挺好看的,又说:“他年前就去深圳了,和他大学校友一起做城投,以后就在那边发展了。”   秦子豫‘哦’了一声,不是北京,不是上海,是他没去过的深圳。   过完年他也走了,作为一个外派人员在省城忙得喘不上气,写不完的材料做不完的表格开不完的会,四月多的时候领导要带三个人去上海参加学习,名单里面有他一个,为期两天,他又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跟着过去。   学习整整两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第二天下午六点正式结束,距离他们离开上海还有三个小时。   另外两个同事跑去买特产了,秦子豫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外滩。   今天的外滩没有上次来时人多,风还是凉的。   他走到一张长椅旁边停下来,去年八月贺山海就是在这儿问的他爱不爱。   他在那张长椅上坐下,两只手揣在兜里,继续看着黄浦江。   他想到小时候和付歌一起骑车跨过的江,后来和贺山海也一起开着车路过,桥上的风和岸边的风一样大,秦子豫那时候还说:“围栏外面风更大。”   贺山海问他怎么知道,他趴在窗沿说,他翻出去过,为了付歌。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贺山海听完就吹了个口哨,大声说:“原来你也死过一次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拨出那个八个月都没有联系的电话。   彩铃响了好久,久到秦子豫都快放弃了,那边竟然又接通了。   “秦子豫?”   “是我,”他靠在椅背上,问他,“你最近还好吗?”   贺山海叹了口气,就说了一个字:“忙。”   “那你这个工作做得开心吗?”   “嗯,这是我想做的工作。”   “那就好,”秦子豫摘掉眼镜,低着头摇晃着镜片去反射头顶路灯投下来的光,他对贺山海说,“我跟你说啊,我现在在外滩。”   电话那边空了几秒,贺山海才问他:“你自己?”   “对。”   “你去那里干什么?”   “跟领导过来开个会,再有两个小时就走了。”   “哦。”   “贺山海,我......唉,”他捏了捏眉心,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好想你啊。”   20.   秦子豫也不知道这通电话能改变什么,他刚说完那句话之后贺山海就对他说:“我也想你。”   然后他们的电话就被打断了,贺山海好像真的很忙。   他收起手机离开外滩,回到酒店没多久,他们就又出发离开了上海。   从上海回省城坐的是晚上十点的飞机,落地已经半夜了。   领导坚持要今天回来,因为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再开会,把在上海开会的总结讲一遍。   于是秦子豫又度过了一个喝口水都困难的一天。   好容易等到会议结束,他回宿舍刚在床上躺下,手机就开始响。   他没想到是贺山海打来的。   “你下班了?”   “啊,刚下班,”秦子豫摘掉眼镜放在床头,用手按按酸疼的眼,“你不忙了?”   “现在不忙,所以昨天的话,你还有什么没说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还是上次问你那句,你爱不爱我?”没等秦子豫开口,他就又说,“你不用急着回答,先听我说几句,我刚出国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就想着只要我不找男人,就没人会发现我有病,后来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我如此介意被别人当做异类,是因为我在心里也把自己归为了异类,就是因为那一次的伤害,让我认同了我应该受到这种伤害,可是伤害真的一定会发生吗?不一定啊,这个世界上,不会全部都是看不起我的人,我的朋友也不会全都是对我指指点点的朋友,那些朋友我早就让他们滚蛋了,所以你也可以相信,不是所有爱你的人都会放弃你,付歌是被他认知里的世俗困住了,你是被付歌困住了,秦子豫,走出来好吗?”   秦子豫把脸埋在枕头里,很长时间没有出声,直到贺山海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吭吭笑了几声说:“好。”   “你说什么?”   “我说好,”秦子豫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我说我爱你。”   “那你出来啊。”   “我出来了。”   “你出来。”   “我出......”这时候秦子豫才感觉不对劲,他下床走到窗户边,窗户外边走廊上没有人,他开门站在走廊上往下一望,贺山海穿着套清爽的休闲装,背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站在宿舍楼下冲他挥胳膊。   秦子豫真是谢天谢地这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住,他问贺山海是怎么找过来的,贺山海说他去问邵朗,邵朗又去问方前,然后他就找过来了。   秦子豫套上衣服,又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打算带贺山海出门吃顿好的。   他把眼镜架在脸上,转头问贺山海好不好看。   贺山海点点头。   “你还挺有眼光。”他说。   “不是我有眼光,是你以前那副眼镜把你的眼睛都给遮住了。”   就这样,秦子豫又有了一个男朋友,比他小了六岁,名字叫贺山海。   零八年年底,他正式辞去那个消磨他情绪的工作,被他爸妈连打带骂轰出家门,离开南江去了深圳。   完。   【作者有话说】   下篇番外下周末更! 第164章 番外三   事情开始于某一天他们刚上完床。   方前疲惫地趴在床上,佟鸣在他一旁侧躺着,手指在他背上爬,声音低哑地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年轻时候最向往什么?”   “年轻?”方前扬了下眉毛,“多久以前算年轻?”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   方前翻个身,他十几二十岁向往的东西可太多了。   向往发财,现在也还行,吃喝不愁;向往不再漂泊,他回南江后也安稳度过了十多年;向往结婚?他抬眼看看佟鸣,那两本假证算结婚吗?   “你想说什么?”他问。   “不想说什么,就问你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你向往什么?”   “我也不记得了。”佟鸣说。   就是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谈话,方前上班的时候一闲下来就开始想,他觉得佟鸣是不会突然莫名其妙问他什么向往不向往的。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就推开了,刚刚下班,阿亮还没走。   “哥,我上次给你说的请假......”   “哦,我知道,你到时候把工作交代好走就行了。”方前说。   阿亮和他老婆结婚快要三周年,俩人想去澳洲旅游,阿亮提前两个月给他请了十天长假。   “谢谢哥,”阿亮把一个黑色皮质盒子放在他办公桌上,“这是小菁自己手工做的,给你的生日礼物,让我提前给你。”   方前打开那个盒子,里面卷着一条皮带,从做工到材质都无可挑剔。   阿亮的老婆是做服装设计的,自己闲来没事也总是手工做一些皮带皮包。   方前轻轻摸了一下黑亮亮的皮带扣,合上盒子对阿亮说他很喜欢。   “帮我谢谢小菁。”说罢他又看到阿亮无名指上那枚婚戒。   说来这对婚戒还是他帮着阿亮挑的,三年前阿亮求婚,选了三副戒指拿着照片到处问人哪个好看,定了半个多月才定下来现在这副。   “你的这个戒指......”   “嗯?”阿亮抬手看看手上的戒指,“咋了?”   “给我个店名,有空我去看看。”   “我靠,”阿亮从桌上拿了支笔,弯腰在纸上写上店名,打趣说,“哥你这是老树再开花终于开窍了啊?”   方前抄起手边的文件卷成卷在阿亮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说谁老树?”   “我老树,”阿亮趴在他办公桌前不死心,“你要跟谁求婚?”   “不求婚,”方前把那张纸条揣兜里,站起来关上电脑,一脸嚣张地对他说,“你哥有钱买着盘,行吗?”   阿亮缩缩脖子:“谁敢说你不行啊。”   这天佟鸣要加班,方前下了班就自己去商城逛了一圈,看得眼花。   他的生日再有十天就到了,等他的生日过了就是佟鸣的生日,就错一个多月。   他是不知道今年佟鸣会送他什么,但是他想送佟鸣一对戒指,有可能他俩不能总是戴着,会把它们放在盒子里锁在柜子里,就像他们那两本假证一样,但是有和没有,可能心里上还是不同。   他很确定佟鸣那天问他的话不是白问,这人一定打着自己算盘,他绞尽脑汁想了他十几岁向往到现在还没有实现的东西,就只剩下那件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了,就是结婚。   所以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再给佟鸣一份安全感,只要他能给的他可以通通都给他。   当年阿亮挑戒指犹豫来犹豫去,翻来覆去比较,他还觉得是阿亮太麻烦,轮到他自己了,他也开始犹豫来犹豫去。   男士戒指款式本来就不多,他还不想买两只一模一样的,但是还要看起来就像一对的。   挑了一个星期他也没能挑出来一副满意的。   没办法,他去找邵朗,邵朗给他推荐一个设计师,说她经常接这种活,手里有很多外国品牌男士对戒的图样,看上了可以直接从国外定,看不上就找她定做。   方前谢过他之后还特意交代一句:“你别跟佟鸣说,也不能给尧秋泽说。”   “知道,惊喜嘛。”邵朗说。   从照相馆离开方前就联系那位设计师去看了图样,设计师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坐在沙发上,一边想着佟鸣,一边说:“款式一定要简单,他不喜欢太复杂的设计,嗯......他不太爱说话,但是他不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啊,他是嗓子不太好。”   方前说完一看对面,设计师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也笑了笑又说:“我希望边缘可以柔和一点,因为他其实挺温柔的,你能根据这些帮我推荐吗?”   “可以,这类款式有不少,那你自己呢?”   “我啊,”方前没忍住笑说,“我个人比较喜欢花里胡哨的,不过我自己的要求是没有那么高,只要两只搭配得好就行。”   过了两天,设计师给他传了几套图,方前来来回回挑了很久,最后定下一副线痕相互呼应的男戒,他的那款钻石比较细碎,在线痕里分布着像星空,也像银河,而佟鸣那款唯一一颗钻石在戒指正中,外面的线条十分简洁,做了哑光处理,像柔和的波浪,也像绵延的沙丘。   确定下来之后设计师就帮他定了,正好能赶在十二月底前送回国。   选完戒指方前就像干完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连带着自己过生日的事都忘脑后去了,以至于佟鸣问他一周前就说好的明晚的约会,方前才尴尬地抓着头发说:“明天......不行了。”   “怎么了?”   “梁老板约我吃饭,不能不去,”他搓搓脸,狡辩一句,“是他定的时间,我不好推,你也知道我明年还得和他谈合作......”   “没事,你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佟鸣对于他的爽约没多说什么,方前的负罪感转瞬即逝,他俩在这上面的仪式感有,但不绝对,过了补上就行了。   那天他收到了尧秋泽秦子豫还有邵朗的生日祝福,统一回了一句‘谢了哥们儿’,佟鸣今天还什么都没表示,方前按灭手机放在手边,继续和梁老板说话。   那天晚上饭局持续到很晚,梁老板也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眼看着手机上四个数要双双归零了,他才‘哟’了一声:“今天这么晚了,改天,改天咱们再约。”   “一定。”方前忙站起来和他握手告别。   一个小时前他给佟鸣发了条短信,叫他别等他了,等下他打车回去。   佟鸣就回了一个字——‘不’。   犟得很,不出意外的话,那人现在大概在饭店门口。   方前送梁老板上车之后就走到挂着熟悉车牌号的一辆车旁,敲敲车窗。   窗户降下来了,他冲着里面那张熟悉的脸说:“多少钱?”   “你问我多少钱,还是把你送到家多少钱?”   方前笑笑走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睡你还用给钱?”   “不用,”佟鸣打了个方向盘调头,“不睡的话得给。”   “什么逻辑?”   “你不睡我那我今天就是你的司机,你当然得给我工资。”   “我今天请客把兜里的钱花完了,就剩五块,不够给你发工资。”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说先睡一会儿,到家才有精力继续睡佟鸣。   说完他就睡着了。   在车上睡不死,多半还是酒精让他发困,车一颠簸,他就醒了。   这时候已经到家了,佟鸣正在下车库。   他坐直了又搓搓脸,过了一会儿车停了,佟鸣没有倒车进库。   “怎么了?”他把脸从手里抬起来。   “有辆车把我车位占了。”佟鸣说。   “啊?不能吧,谁啊?”   “你下去看看。”   方前开门下车,他的车位和佟鸣的车位是挨在一起的,因为今晚有饭局他早上就没开车去上班,现在他的车挡着,他也看不真切那里到底有没有另一辆车。   皮鞋底在空荡的车库里哒哒响,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方前皱着眉头,站在属于佟鸣的停车位上,看着那里放着的一台罩着防雨布的......摩托?   他回头看了佟鸣一眼,回应他的只是一声喇叭响。   他走过去,抬手揭掉那层防雨布,眼前出现一辆闪亮的蓝色摩托,如果他没认错是雅马哈R1,他买来随手扔在佟鸣书桌上的杂志封面就是它。   方前看着那辆车莫名其妙笑了好几声,他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笑,高兴还是激动?更多的好像是不可思议。   他回到车前弯下腰问依旧坐在车里的佟鸣:“你为什么会送我台摩托?”   “你的向往里面没有它了吗?”佟鸣看着他问。   “我......”方前扬着嘴角,不住地点头,“有,我有。”   他年少时的向往当然有一辆拉风的摩托,后来那辆不怎么拉风的钢管摩托变成了三千块钱,它就流失在他的期望里了。   那一整个晚上方前都在说可惜,他今天喝太多酒了,不然他绝对要骑着它环游南江。   佟鸣不耐烦地捂着他的嘴:“你明天再想它,今天先想我。”   他咬佟鸣手指头,没过多久他又问:“哎你给我配头盔了吗?你说我要不要再买套皮衣?”   佟鸣干脆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枕头里,就只能听见他‘呜呜’的呻./吟声了。   后来没多久,方前还和这台摩托处于如胶似漆的热恋期,佟鸣就用行动告诉他,在爽约这件事上他俩半斤八两。   十二月刚过一周,佟鸣就回了省城,彭百里陪尿毒症的母亲去北京做肾移植手术,年底公司事又多,不能没人盯着,所以佟鸣忙完自己南江这一摊子就回省城处理那边的项目,也就在佟鸣走的第二天,方前定的戒指到了。   他给佟鸣打电话,问他二十五号那天能不能赶回来,佟鸣只说尽量。   “别抱太大希望,年底太忙。”佟鸣提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   “理解,”方前靠在椅子里转着圈欣赏他精心挑选的戒指,漫不经心地说,“等你回来再补,我给你买个七层大蛋糕。”   “你最好是,我回去看不到七层蛋糕就把你做成蛋糕。”   “瞧瞧你这人报复心多强,”方前‘啪’地合上盖子,“你忙吧,我也该上班了。”   尽管佟鸣努力想二十五号那天赶回去享受七层大蛋糕,但天不遂人愿,一个客户的尾款收不上来,他还得去处理,那一天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每年一到年底收尾款都是佟鸣最烦闷的时候,没有人不烦,只是他不像方前那样一到家就噼里啪啦一通乱骂,他大多数时间都冷着一张脸,在公司冷着,出来也冷着,跟十二月底嗖嗖的冷风一样。   一个小时前客户在和他打电话,方前给他发过来一条消息,说他买了七层大蛋糕,但尧秋泽已经替他吃了。   后面还附赠一张图片,一个六寸蛋糕上画了一朵粉嫩嫩的花,上面写了五个字——‘七层大蛋糕’,旁边还有尧秋泽和李昭笑嘻嘻的脸。   对此佟鸣只回过去一串省略号。   那天下班天已经黑得透透的了,他今天没有开车来,所以现在正站在路边赌运气,看多久能拦到一辆带他回酒店的车。   他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看着亮着绿灯的出租车从他眼前呼啸而过,鼻子里呼出一团热气,一阵风吹过,把那一团白色雾气吹走,又吹来一串‘嗡——嗡——’马力十足的轰鸣声。   他侧过头,一抹蓝色从不远处的黑夜里冲过来,稳稳刹在他面前,车上的人带着头盔,连面罩都没掀起来,就拉开了那看起来薄薄一层的皮夹克。   “嘿,这位先生,”那人从怀里拽出来一把娇艳欲滴的玫瑰举在他面前,“跟我走吗?”   佟鸣抿嘴笑笑,伸手接过那束花。   “刚才那辆空车你怎么不上?”方前这才把面罩抬起来,“你知道我要来?”   “傻子都能想到,”佟鸣抬腿跨上摩托车后座,“你怎么能忍住不炫耀你的摩托。”   “我骑了一个下午容易吗?”方前说着一拧油门,出发了。   “你就穿这件衣服来的?”佟鸣怀里抱着玫瑰花,前倾着身子问他。   “哪能啊,穿冲锋衣来的,扔酒店了,”方前大声喊,“这不是为了用最帅的形象见你吗?”   说完方前又往后仰了一下,对佟鸣说:“你要是冷就抱着我。”   佟鸣就把那束花放在他和方前之间,两个人的身体夹着它,然后把手伸进了方前兜里。   那里面真的被方前的体温暖得热烘烘的,除此之外他还在暖和的兜里摸到了一个盒子。   他侧头看了眼方前,那人没什么反应,他就把盒子掏了出来。   他们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信号灯刚刚变红,佟鸣攥着手里的黑色皮质盒子把它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   他又侧过头,举着它们问方前:“这是什么?”   方前再次掀开面罩,看了看他,笑着说:“戒指,这还不明显吗?一个你的,一个我的,是一对的,这次可不是假的,这是真钻。”   佟鸣垂下眼,静静看着那两枚戒指,钻石的光亮反射到了他的瞳仁上,好像静谧夜空中明亮的星,直到红灯都要变绿,他才对方前说:“手。”   方前咬着手套拽掉,把手伸过去,佟鸣拿起那枚更闪亮的戴在他无名指上,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   “看我挑得多好,不用我说就知道谁是谁的,”方前拉着佟鸣的手指头搓了搓,问他,“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佟鸣搂上他的腰,下巴贴着他的肩膀,“绿灯了,快点走吧。”   他看到佟鸣眼里的亲昵和依赖,如果不是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他真的很想摘掉头盔吻一吻他。   他们又出发了,在这十二月的风里,拖拉机一样突突突突的声音变成了高速引擎的轰鸣,方前骑着一辆拉风的蓝色摩托,带着心爱的人奔驰在霓虹闪烁的大道上。他们相爱,他们自由,正如他年少时的向往。   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到这里正文+番外就全部完结啦!   感谢阅读!   有缘再见!   看看预收叭!(作者跑过来,作者跑过去)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