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表面哭唧唧,内心骂街被读心了》作者:茶云生   简介:   【读心术攻 VS 表里不一神偷受 + 双洁+全程高能 + 爆笑甜宠】   江湖第一神偷沈清舟穿越了,成了大雍朝摄政王萧景妄的替嫁男妃。   传闻萧景妄暴戾嗜杀,为了苟住小命,沈清舟只好拿出影帝级演技。   表面上: 瑟瑟发抖,眼眶含泪,软糯求饶:“王爷,妾身怕……”   内心里: 【怕你个大头鬼!等你睡着,老子把你库房搬空,连底裤都不给你留!】   表面上: 含泪吃苦瓜:“王爷赐的,就算是砒霜,妾身也甘之如饴。”   内心里: 【甘之如饴你大爷!要是真有毒,老子做鬼也要半夜在你床头唱《忐忑》,吓死你个阳痿男!】   拥有读心术的萧景妄看着眼前抖成鹌鹑、内心却在蹦迪的王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于是,画风逐渐跑偏。   沈清舟挖地道逃跑,萧景妄:“把大门拆了,别磕着王妃。”   沈清舟装断腿碰瓷,萧景妄:“既如此,以后去哪本王都抱着你。”   沈清舟想搞死对头,萧景妄递刀:“别脏了手,本王来。”   直到某天,沈清舟发现自己不仅没逃掉,还被宠上了天?   等等,这剧本不对啊!这暴君怎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拉丝了?!   避雷:攻有读心术,受是戏精,全员脑补帝,甜到掉牙!)   评分刚出!慢慢会涨上去!放心看哈! 第1章 开局就是苏秦背剑?   痛。   手腕剧痛,像生锈的钝刀子在挫骨头。   沈清舟猛地睁眼。   双手反剪,双脚并拢,绳结死扣在后心标准的“苏秦背剑”。   不仅如此,这具身体肌肉松弛,除了那张脸,全身上下全是营养不良的排骨。   别说缩骨功,他现在连把大拇指扭脱臼的力气都没有。   三秒钟,神偷“云中鹤”认清了现实:穿越了,大雍朝,摄政王府。   他是那个倒霉催的代嫁庶子,今晚就要被摄政王萧景妄做成标本的男妃。   没戏,等死吧。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   脚步声极沉,每一步间隔分毫不差。   顶级练家子。   沈清舟本能地缩脖子、垂眼,切换成“吓破胆鹌鹑”模式。   职业素养第一条:没武力值的时候,演技就是防弹衣。   一双绣着金蟒的黑靴停在他鼻尖前一寸。   萧景妄。   那个传说中拿人皮点天灯的疯批摄政王。   沈清舟不敢抬头,头顶那道视线像冰凉的蛇信子,正在评估从哪下刀口感最好。   【卧槽!这靴子……金丝楠木底,缂丝云纹面,还镶了墨玉?】   【大哥你往后稍稍,踩到我手了!这手是用来摸明器的,这一脚下来你得赔几千两!】   萧景妄原本准备去拿鞭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狭长的凤眸微眯,目光如刀,扫视四周。   房间空荡无声。   除了脚边这一团瑟瑟发抖的活物,连个鬼影都没有。   谁在说话?   声音清亮,语速极快,那种带着市井痞气和贪财劲儿的语调,和这肃杀的刑房格格不入。   萧景妄内力深厚,方圆十丈内的飞花落叶皆可闻。   他确定,屋内没有第三人。   视线落回脚边。   沈清舟依旧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颤抖,一副吓破胆的模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绝世美男落难?】   【赶紧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搞那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心理战术,老子是吓大的?老子是被吓死的!】   又是那个声音。   萧景妄听得真切。   声音就是从这个“吓破胆”的王妃身上传来的。   但他明明没有张嘴。   腹语?   还是某种针对神魂的传音秘术?   萧景妄眼底泛起一丝玩味的血色,杀意不减反增。   那些老东西为了往他府里塞人,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江湖奇人都能找来扮猪吃老虎。   他缓缓蹲下身。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挑起了沈清舟的下巴。   强迫他对视。   沈清舟被迫仰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藏着尸山血海。   真帅。   也是真要命。   沈清舟在展现出了奥斯卡级别的演技。   瞳孔微缩,嘴唇发白,眼眶蓄满泪水,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   那是极致的恐惧与柔弱。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说:“王、王爷……”   萧景妄没应声,指腹摩挲着沈清舟颈侧跳动的血管。   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捏碎这脆弱的喉骨。   【摸哪呢!流氓啊!】   【而且你手好凉!是不是肾虚?这王府供暖不行啊,堂堂摄政王连个地暖都烧不起?】   【大哥,商量个事,杀归杀,别捏脸,我这下颌线是天生的,骨相这么好,捏坏了下辈子投胎没优势。】   萧景妄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清舟吃痛,闷哼一声,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到萧景妄的手背上。   滚烫。   与那脑海中肆无忌惮、满嘴跑火车的欢脱声音形成了极度荒谬的割裂感。   萧景妄盯着那滴泪。   这人……有意思。   明明怕得身体都在抽搐,脑子里的那个小人却正翘着二郎腿对他品头论足,甚至还在质疑他的……肾?   萧景妄忽然不想杀人了。   比起一具尸体,养着这么个表里不一的小东西,或许更能给这死气沉沉的摄政王府添点乐子。   他松开手,嫌弃地甩掉那滴眼泪,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动作优雅,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傲慢。   沈清舟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擦?你还擦?】   【老子天天用牛奶泡澡,身上比你那张死人脸干净多了!嫌弃我?我还嫌你手上有血腥味呢!】   【这帕子是苏绣吧?那个角上绣的是兰花?啧啧啧,闷骚、扔了吧,扔了我就捡起来,转手能卖二两银子。】   萧景妄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手中价值连城的丝帕,嘴上极其缓慢地勾起弧度。   冷森森的。   “来人。”   两名黑衣暗卫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   “王爷。”   萧景妄随手将丝帕扔在沈清舟脸上,盖住了那双还在演戏的眼睛。   “给他松绑。”   沈清舟一愣。   【哎?不论斤卖了?】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顶着帕子发愣的人,原本想捏碎他喉骨的手指缓缓松开。   杀了他太便宜。   这人心口不一,身上藏着古怪,若是细作,背后定有高人。   既然能听到心声,不如留着当个乐子,顺便看看那帮老东西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正好,他也饿了。   看着这张虚伪至极的脸,能下酒。   “传膳。”萧景妄声音低沉,却透着股猫捉老鼠的恶劣。   【懂了,断头饭。】   【也好,做个饱死鬼,希望能有硬菜,最好来只烧鹅,死前要是只能喝粥,老子做鬼都要半夜爬你窗户唱大戏!】   萧景妄转身走向太师椅,袍角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烧鹅?   想得美。   “吩咐厨房,”萧景妄坐定,指尖轻点扶手道,“苦瓜,这一味多加点。”   沈清舟:……   【萧景妄你大爷!】   红木圆桌上,那盘苦瓜堆得像座坟,翠绿得让人心慌。   沈清舟盯着这座“绿色小山”,喉结艰难滚动,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这哪里是菜?这是萧景妄递来的刀子。   吃下去,是苦;不吃,是死。   那双绣着金蟒的黑靴就在桌下,随时准备将他踹进地狱。   他颤巍巍夹起一片,筷子都在打架。   入嘴的一刻,苦涩顺着舌苔炸了,直冲天灵盖,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他的味蕾。   他想吐,却感到一道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他的喉咙。   敢吐出来,这顿饭就是他的断头饭。   沈清舟强压住干呕,硬生生把脸部肌肉扭成一个“感激涕零”的笑。   “谢王爷赐菜,”他声音发抖,眼尾泛红道,“妾身……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你大爷!这苦瓜比黄连还毒!】   【不行,忍住……这疯狗在盯着我的手。】   【桌角有缺口,这圆桌是梨花木的,重三百斤,掀桌子逃跑方案Pass。】   【窗户离我三步,但他手里有筷子,如果是暗器高手,我还没跨出去喉咙就穿了。】   【妈的,目前生还率零,既然跑不掉……】   沈清舟飞快计算着逃生路线,面上却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夹了一大筷子苦瓜塞进嘴里。   【老子吃!吃穷你!等你落单了,老子非要把这苦瓜汁灌进你鼻孔里!】 第2章 这顿断头饭真香   萧景妄握着酒杯的手指一顿。   他眼底划过极淡的玩味,扫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的管家王福,随后拿起了公筷。   目标:桌中央的清蒸鲈鱼。   沈清舟余光瞥见银筷寒光,心跳骤停。   【动了!大魔头动筷子了!】   【传闻这双筷子捅穿过三个刺客的咽喉,下一个就是我?】   萧景妄的手很稳,稳得令人发指。   银筷尖端挑开鱼皮,划过脊骨,动作轻柔得不像夹菜,像在解剖一件昂贵的艺术品。   或者,尸体。   他夹起腹肉,放入白碟,开始——剔刺。   如果不看那双冷得掉渣的眼睛,这动作堪称优雅。   细如牛毛的小刺被一根根挑出,偶尔碰到瓷盘,“得、得”作响。   每一声,都在敲沈清舟的天灵盖。   【卧槽!这手法……这特么是在练习剔人骨吧?】   【你看他那眼神!专注得像个变态法医!他肯定嫌我太瘦全是骨头,正在研究从哪下刀能把骨架子完整拆出来!】   【完了,这鱼就是我的替身,下一秒这筷子就要捅进我肚子挑肠子了!】   最后一根软刺剔除。   萧景妄放下筷子,抬眸。   眼前的人像只濒死的小兽,眼里噙着泪,瞳孔都在抖。   脑子里却正策划着“如果肠子流出来怎么塞回去能多活半个时辰”。   呵。   不仅胆子小,脑子也有病。   萧景妄手腕一转,将白瓷碟直接墩在沈清舟碗上。   “吃鱼。”   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说道,“补补脑。”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沈清舟一顿。   四周侍女手一抖,暗卫气息一乱。   活久见!阎王爷给人剔鱼刺?   沈清舟盯着那块雪白鱼肉,就像盯着一颗拉了环的手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是断头饭升级版!下了什么猛料?软筋散?七日断肠散?还是那个传说中死后面部肌肉都不僵硬的含笑半步颠?】   【萧景妄这狗贼,杀人诛心!毒死我还要我谢恩?做梦!】   他死死抿嘴,筷子捏得指骨泛白,不动如山。   萧景妄耐心告罄,身躯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   “不吃?”他凤眸微眯,寒光乍现,“怕本王下毒?”   这哪是疑问句,这分明是催命符!   沈清舟身子一激灵,求生欲占领高地。   “不、不敢……”他带着哭腔,嗓音软得像滩水,“王爷赐的,就算是……是砒霜,妾身也爱吃。”   【拼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做个饱死鬼!】   【要是真有毒,老子做鬼也要缠着你,半夜在你床头唱《忐忑》,吓死你个阳痿男!】   一闭眼,夹起鱼肉,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嚼。   嗯?   沈清舟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   鲜!   极致的鲜!   入口即化,甘甜回荡,没有腥味,更没有令人作呕的毒药苦味。   沈清舟睁眼,惊恐切换成难以置信的愉悦。   【卧槽?好吃!】   【这是什么神仙御厨?这火候!这调味!就算是毒药,也是米其林三星级别的毒药!】   【再来一口!反正都要死了,不吃回本对不起我的胃!】   原本僵硬的动作流畅,筷子飞快扒拉,风卷残云。   脸上那副“英勇就义”崩得稀碎,眉梢眼角全是满足。   【萧景妄这狗贼是变态,但这伙食标准是真的高!要是能把厨子偷出去……】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人一秒变脸。   前一刻怕得要死,下一刻吃得欢天喜地。   嘴里骂着“狗贼”,吃得比谁都香。   有趣。   比那些只会磕头求饶的老东西有趣多了。   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词。   米其林?什么林子?   《忐忑》?失传的诅咒?   还有……   萧景妄视线扫过沈清舟那张即便瘦脱相也难掩清丽的脸,眸色微沉。   阳痿男?   很好。   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沈清舟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一抬头,正对上萧景妄深邃难测的眼神。   心里咯噔一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饭桶?】   【糟了,吃太快露馅了!】   他赶紧放下碗筷,擦嘴,秒切回鹌鹑模式,细若蚊蝇说道:“谢、谢王爷赏赐。”   萧景妄没拆穿,心情颇好地起身。   黑金蟒袍划出一道冷硬弧度。   “撤了吧。”   他转身向外,走到门口时,脚步忽地一顿。   沈清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妄没回头,声音无波,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意味深长:   “今晚好好休息,别乱跑。”   夜色吞没了那道修长身影,只留沈清舟在原地,后背发凉。   房门合拢,光线骤暗。   沈清舟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红木圆凳上,后背冷汗风干,黏腻得发慌。   刚才这顿饭,简直是在扫雷,萧景妄那双眼是X光机吗?被他扫一眼,感觉底裤都要被看穿了。   此时胃里有了食,那种饿得发慌的虚空感退去,而是更清晰的恐惧。   【吃饱喝足,下一步是不是该送我去菜市口了?】   【不行!老子几百亿资产没挥霍,刚偷的粉钻还没发朋友圈,死在这个连WiFi都没有的鬼地方?我不甘心!】   危机感如电流窜过脊背,沈清舟撑桌站起。   眼前金星乱冒,这具身体太脆,但他顾不上,眼神从唯唯诺诺的“鹌鹑”切换成顶级大盗“云中鹤”的狠戾。   坐以待毙?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脚尖点地,如猫般无声滑到窗边,手指沾茶水在窗纸润开一个小洞。   这一看,心凉半截。   院内,每隔五步一名黑衣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墙高三米,墙头密密麻麻的铁蒺藜泛着幽蓝毒光。   【好家伙!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墙上还带附魔伤害。】   【这哪是王府?这是阿尔卡特拉斯监狱的至尊VIP版吧?】   沈清舟低头看自己苍白的手腕,刚才夹红烧肉都费劲。   硬闯?还没摸到墙根就会被射成筛子。   正门封死,窗户焊死。   既然上天无路,那就入地!   沈清舟目光如雷达般在屋内扫射。   官窑瓷瓶?太脆。   玉如意?太短。   满屋奢华,竟找不出一把修眉剪刀!   视线最终锁死在桌上未收走的”银质汤勺“上。   纯银打造,柄长六寸,勺头厚实,尾端祥云纹路磨得锃亮。   沈清舟抄起勺子,用力一掰,纹丝不动。   【硬度感人!天无绝人之路!】   【没有洛阳铲,老子就用银勺子!这叫肖申克的救赎·古代至尊版!】   前世为了那颗“海洋之心”,他徒手挖通三层混凝土,这王府地基总不能是金刚石铺的吧?   门外忽传脚步声,侍女来收盘子了! 第3章 一把银勺子!   沈清舟手腕极快一翻,银勺在指尖转出残影,没入袖袋,死死卡在护腕之间——袖里乾坤,十年童子功!   下一秒,他跌坐回椅,抓起帕子按着嘴角,无缝切换回瑟瑟发抖的小媳妇模式。   门推开,侍女鱼贯而入。   领头大丫鬟目光如炬,视线扫过桌面,眉头微蹙。   少了一把勺子?   她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缩在椅子里,手指绞得死紧,察觉视线后浑身一抖,抬起头时眼眶通红说道:“姐……姐姐,是我吃太多了吗?”   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简直闻者伤心。   大丫鬟眼底闪过鄙夷:这种废物点心,拿勺子能干什么?八成是掉哪个汤盆里了。   “王妃早些歇息。”   她冷冷丢下一句,带人撤离。   “咔哒”。   落锁声清脆刺耳。   确认人走远,沈清舟长出一口气,摸出银勺狠狠亲了一口。   【宝贝儿,下半生幸福全靠你了!今晚就给萧景妄那个阎王爷表演一个大变活人!】   他像壁虎般趴在地上,敲敲打打,最终钻进了那张金丝楠木床底。   最里面靠墙角,敲击声略显空洞。   【就是你了!】   ……   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景妄捏着边关急报,视线却未聚焦,那双平日覆满寒霜的眸子,竟漾着一丝玩味。   “王爷。”   暗卫首领影一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说:“王妃用膳后一直在房内……发呆,属下刚才查探,屋内已无动静,似是睡下了。”   “睡下了?”   萧景妄指尖轻叩桌面,唇角勾起讥诮。   他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那个小东西正趴在床底,跟一块青金石地砖较劲,嘴里骂骂咧咧,甚至给那把破勺子取名“越狱一号”。   “他没睡。”萧景妄声音慵懒,“他在挖洞。”   影一脸上的面瘫表情裂开了:“挖……挖洞?”   那个走两步喘三喘的病秧子?那个被王爷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王妃?   “王爷,听雪阁铺的是北地特供青金石,坚硬如铁,王妃手中并无工具……”   “他有一把勺子。”   萧景妄打断他,语气笃定。   影一彻底懵了。   用吃饭的银勺挖青金石?这是什么新型自杀方式?还是王妃被吓疯了?   萧景妄没有解释。   脑海里那个满是活力的心声还在继续,伴随着金属刮擦石头的刺耳声响,竟然意外地悦耳。   这沈清舟,不仅是个戏精,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既然这只金丝雀这么有兴致,自己不配合一下,岂不是扫兴?   萧景妄起身,推开窗棂,任由夜风灌入玄色衣袍。   “传令下去。”   “今晚听雪阁周围守卫,全部撤退十丈。”   影一瞳孔地震:“王爷?那是王妃住处,若是撤了守卫,万一他是细作趁机跑了……”   “跑?”   萧景妄轻笑一声,笑声低沉,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整个王府都在本王掌控之中,他能跑到哪去?别说挖地道,就是变成鸟飞出去,本王也能把他射下来。”   他倒要看看,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仓鼠,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还有,”萧景妄侧首,眸色幽深,“告诉巡逻侍卫,路过听雪阁脚步声大点,但也别太勤快,半个时辰一次。若是听到里面有什么奇怪动静——”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渐深。   “只当没听见。”   影一跟了主子十年,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纵容……或者说,恶趣味。   “是。”   书房重归寂静。   萧景妄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耳边是那个富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某人一边挖一边碎碎念。   【萧景妄你个大变态!等老子出去了,把你库房搬空!连内裤都不给你留!】   “越狱一号么……”   萧景妄低笑出声,对着孤月喃喃自语。   “本王倒要看看,凭一把勺子,你能挖多深。”   ......   夜已深,听雪阁外的巡逻声稀稀拉拉。   沈清舟像条滑腻的泥鳅,“呲溜”一下钻进了床底。   霉味扑鼻,空间逼仄。他根本没空嫌弃,掏出怀里那把刻着云纹的纯银汤勺,对着墙角地砖缝隙,眼神狠厉得像在拆炸弹。   “越狱一号,全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勺柄尖端卡进青金石缝隙。   沈清舟气沉丹田,双手发力!   “咔。”   一声脆响,在寂静床底听得人心惊肉跳。   地砖纹丝不动,手里的勺子……弯成了九十度,像个诡异的直角尺,死不瞑目地嘲笑着他。   沈清舟举着那根废铁,心态当场崩了。   【坑爹呢这是!】   【纯银的?堂堂摄政王府铺地用比铁还硬的青金石,餐具居然用软趴趴的纯银?】   【哪怕给个304不锈钢也行啊!萧景妄你个败家玩意儿,是不是玩不起?出师未捷勺先弯,我挖个寂寞!】   ……   书房内,烛火幽微。   萧景妄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棋子。   脑海里那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比京城最有名的折子戏还要生动。   “304不锈钢……”   萧景妄唇角微勾,指尖轻弹,棋子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个不停。   听不懂这是什么番邦神铁,但听起来比百炼钢还要坚硬。   看来府里的餐具是该改良一下,太软了,确实影响爱妃越狱的手感。   ……   床底下的沈清舟没工夫自暴自弃。   他把勺柄放在地上,用脚后跟狠狠踩直,再次钻回黑暗。   这次他不蛮干了,改用杠杆原理一点点磨。   “滋滋——滋滋——”   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令人牙酸,在这深夜里宛如魔音贯耳。   两刻钟后。   沈清舟满手是汗,掌心火辣辣地疼,但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动了!】   那块顽固得像茅坑石头的青砖,终于翘起了一角。   “啵。”   一声响,陈腐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在沈清舟鼻子里,这味道比顶级龙涎香还要迷人。   是泥土!是通往自由的大地母亲!   【哈哈哈哈!只要功夫深,王府变镂空!】   【等着吧萧景妄,等老子挖通地道,连这块地砖都给你顺走当纪念品!】   他像只兴奋的土拨鼠,用勺头疯狂刨土。   很快,新的问题来了——土往哪放?   总不能堆在床底下,明天丫鬟一扫地,他这就不是越狱,是自掘坟墓。   沈清舟眼珠一转,视线锁定了那张价值连城的千工拔步床。   这床垫子厚啊!   他扯开最底层的床单夹层,把挖出来的黄土小心地捧进去,铺平,压实。   挖了大概碗口大小的一个坑,沈清舟停手了。   不是不想挖,是这具破身子废柴得惊人,双手抖得像帕金森,胃里那点鱼肉早就消化成了空气。   【不行,今天先到这。苟命要紧。】   他把地砖盖回去,用手指抹平缝隙里的浮灰,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床上。   意识模糊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必须搞点红烧肉补脑子……把萧景妄那份也吃了……】 第4章 越狱第一步   翌日,晨光熹微。   沈清舟是被疼醒的。   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架又胡乱拼凑起来,尤其是两只手,掌心红肿一片,指关节僵硬得无法弯曲。   他艰难挪到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惨白,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乌青,活像个刚被吸干精气的艳鬼。   【啧,这副尊容,别说色诱暴君,出去碰瓷都要被嫌弃。】   正吐槽着,院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沈清舟头皮一炸,迅速把那把变形严重的“越狱一号”塞进枕头深处。   “王爷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门板。   还没等沈清舟调整好表情,门帘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   萧景妄大步迈入。   一身暗紫蟒袍,腰束玉带,衬得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神采奕奕,与沈清舟的颓废形成了惨烈对比。   沈清舟硬着头皮行礼,嗓子哑得像吞了炭说道:“给王爷请安。”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视线轻飘飘扫过沈清舟红肿如猪蹄的手掌,最后停留在他那双熊猫眼上,眼底划过一味玩味。   “王妃昨夜没睡好?”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背脊发寒。   沈清舟垂着头,死死盯着对方皂靴上的东珠。   【睡好?老子挖了一晚上矿,能睡好才有鬼!】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变态把门窗封死,逼良为鼠!】   嘴上却恭顺得像只鹌鹑说道:“回王爷,认床,有些失眠。”   “认床?”   萧景妄轻笑一声,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侍女传膳。   他端起茶盏,拂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像在欣赏一幅画,嘴里的话却如惊雷落地。   “本王看王妃这脸色,倒不像失眠。”   萧景妄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如钩子般锁住沈清舟说:“反倒像……做了一晚上的苦力。”   “当啷。”   沈清舟手一抖,象牙筷砸在桌上,滚了两圈掉落在地。   满室突然安静。   侍女们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出。   沈清舟感觉浑身血液逆流直冲天灵盖。   苦力?这两个字在他雷区蹦迪。   【他知道了?!】   【这王府里有针孔摄像头?或者他在那块砖上装了感应器?】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要被做成标本了!我是先跪下求饶,还是直接装晕讹他一笔医药费?】   萧景妄看着沈清舟那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心情莫名愉悦。   这只小仓鼠,真是不惊吓。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沈清舟紧绷的神经上。   “怎么?被本王说中了?”   沈清舟强迫自己冷静。   既然已经被怀疑,那就只能……   飙戏了!   沈清舟缓缓弯腰去捡那双象牙筷。   再抬头时,那双桃花眼已经红透了,泪珠子要在不在地挂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拼了!奥斯卡欠我一个小金人!】   “王爷……”   沈清舟“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地声清脆响亮。   他仰起头,鼻尖微红,活脱脱一朵惨遭摧残的小白花,声音颤抖着说:“妾身昨夜,确实是做了苦力。”   萧景妄指腹摩挲着青瓷杯沿,眼底没半点波澜,只有看戏的兴味。   “哦?王府里谁敢使唤王妃?”   沈清舟身子一缩,衣领微敞,露出一截脆弱得一折就断的后颈。   他垂着眸,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妾身思念家中老母,夜不能寐,便在地上跪了一整夜,祈求母亲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编!接着编!】   【这理由简直完美!既解释了熊猫眼,又解释了手肿,还能立个大孝子人设!】   【萧景妄这种缺爱大反派,肯定会被我的孝心感动得稀里哗啦吧?】   萧景妄动作一顿。   磕头?   亏这小东西想得出来。   那双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分明是握着破勺子死磕地板磨出来的。   “王妃真是至纯至孝。”   萧景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道,“既如此,本王也不好不成全,改日便派人去沈府,替王妃好好‘看望’令堂。”   沈清舟背脊僵成了铁板。   【别啊!大哥!】   【沈家那个老虔婆把我卖给你抵债,巴不得我死这儿!】   【你要是派人去,那老虔婆为了甩锅,肯定说我不守妇道!到时候欺君加不孝,直接双倍火葬场!】   “不……不必劳烦王爷!”   沈清舟抬头,把手摇成了残影。   动作太急,掌心的血泡被扯动,疼得他直抽抽,表情扭曲又滑稽。   “心诚则灵!只要妾身多磕几个头,佛祖自会保佑,不敢劳烦王爷大驾!”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的慌张样,萧景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逗猫这事,确实上瘾。   “用膳。”   他不再逼迫,随手夹了一块笋片放进碗里。   危机解除。   沈清舟松了口气,化悲愤为食欲,抓起水晶虾饺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粮的仓鼠。   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那把勺子彻底废了。】   【太软,挖了一晚上才挖出个碗口大的坑,照这个速度,我得把自己挖成化石。】   【得搞个硬家伙。】   【厨房菜刀太脆,花匠铲子不好藏……要是有一把瑞士军刀就好了,或者工兵铲……哪怕是把像样的匕首也行啊!】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将这些大逆不道的腹诽照单全收。   嫌勺子不好用?   想要瑞士军刀?工兵铲?   听不懂这些怪词,但他听懂了核心诉求:这小东西嫌工具不趁手,挖不动王府的地砖。   萧景妄垂眸,掩去眼底的暗芒。   这王府地基,乃是当初建府时用糯米汁浇灌夯土,坚硬如铁,用勺子?除了废手,确实挖不出什么名堂。   早膳过后,萧景妄径直去了兵器库。   他在琳琅满目的兵器架前驻足,目光挑挑拣拣,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黑檀木盒上。   盒盖开启。   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静卧其中,刀柄刻着诡谲的楼兰图腾,刀身隐隐泛着幽蓝寒光。   西域贡品,“墨鳞”。   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萧景妄指尖轻弹刀脊,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脆响,随手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一划。   “滋——”   坚硬的石面像豆腐般裂开一道深痕,切口平滑如镜。   “勉强够用。”   萧景妄唇角微勾,将这把价值连城的凶器收入袖中。   既要挖洞,便给你把最好的铲子。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挖到几时。 第5章 我吞勺自救!   入夜。   听雪阁像一座死坟,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床底深处,却传来细微而执着的“沙沙”声。   沈清舟撅着屁股,姿势别扭地趴在坑边,手里那把银勺已经完全失去了勺子的尊严,被砸成了平铲。   【这地是金刚石做的吗?!】   【萧景妄这个变态,是不是在地下灌了水泥?】   【勺兄,你要撑住啊!你是全村的希望!】   沈清舟咬牙切齿,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一戳。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清舟手一顿。   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勺柄,他心态崩了。   【完了。】   【唯一的越狱工具,殉职了。】   【这下好了,别说挖通地道,我就算想把这个坑填回去都做不到!】   他气急败坏,抓起断掉的勺头刚想往墙上摔,一阵阴冷的穿堂风突然灌入床底。   紧接着。   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黑色锦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线尽头。   沈清舟浑身汗毛倒竖。   这双靴子他太熟了。   萧景妄!   【卧槽!】   【这阎王怎么来了?走路没声的吗?!】   他惊恐地抬头。   视线受阻,只能看到那人垂下的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把玩着一样东西。   寒光森森,杀气逼人。   那是一把刀!   【被发现了!】   【我就说这两天巡逻怎么这么松,原来是欲擒故纵!】   【他手里那把刀……是一刀封喉的神器!】   【他是来处决我的!】   极度的恐惧让沈清舟大脑一片空白,此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销毁证据!   不能让他看见作案工具!   沈清舟抓起地上那半截断掉的勺头,左右一看,根本没地儿藏。   情急之下,他把勺头往嘴里一塞。   “咕嘟。”   像只受惊的松鼠,他死死将那块冷硬的金属含在腮帮子里,鼓起老大一个包,仰头看向那个提刀逼近的男人。   “出来。”   头顶砸下一道冰冷命令。   沈清舟正鼓着腮帮子,像只偷藏坚果的仓鼠,灰头土脸地从床底探出半个脑袋。   四目相对。   萧景妄居高临下,手里那把“墨鳞”匕首在指尖转出一道残影,寒光凛冽,直逼沈清舟的面门。   “嘴里含着什么?”   沈清舟疯狂摇头,舌头死死抵住那个硌牙的半截勺头。   【打死不能说!】   【这是越狱作案工具!说了就是人赃并获,当场去世!】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蠢样,耐性告罄。   他微微俯身,刀脊贴上沈清舟滚烫的脸颊,顺势向下一滑,抵在咽喉处。   “本王让你,张嘴。”   森寒杀气激得沈清舟浑身一抖。   “咕咚。”   喉结本能滚动,那半截鹌鹑蛋大小的银勺头,顺着食道就滑了下去。   卡住了。   沈清舟眼球暴突,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猪肝色,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嘴里发出拉风箱般的“荷荷”声。   【救……呃……】   【完了,神偷云中鹤,卒于吞勺。】   【太丢人了……这死法怎么写墓志铭?神偷门老祖宗能连夜掀棺材板清理门户!】   萧景妄一愣,随即脸上铁青。   这蠢货把赃物吞了?   “沈清舟!”   他低吼一声,扔开匕首,一把揪住沈清舟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   这人是饿死鬼投胎?连银子都不放过?   沈清舟已经开始翻白眼,缺氧让他看起来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待宰肥鹅。   萧景妄面沉如水,抬掌蕴含三分内劲,对着沈清舟后心一拍。   “砰!”   “呕—!”   沈清舟身躯剧颤,张嘴喷出一物。   “当啷—”   沾着不明液体的半截勺头砸在青砖上,滴溜溜滚了两圈,最终停在那双尊贵的云纹锦靴旁。   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瘫软在萧景妄臂弯里,喉咙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把刀片。   他大张着嘴剧烈喘息,生理性泪水糊了一脸。   【活、活过来了……】   【差点成为史上第一个为了销毁证据而噎死的悍匪。】   【勺兄,你牺牲了,但我会永远缅怀你。】   萧景妄垂眸,看着脚边那个变形严重的银疙瘩,眼角微抽。   怀里的人狼狈至极,眼尾通红,脖颈上一圈骇人的红痕,确有几分可怜。   可脑子里那个声音却中气十足,哪有半点悔改?   “王妃真是好牙口。”   萧景妄声音凉飕飕的,带着几分不可理喻的荒谬道,“府里短了你的吃食?逼得你要靠啃银子充饥?”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嗓子疼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指了指喉咙装死。   “来人。”   门扉被推开,影一如鬼魅般闪入。   只一眼,这位训练有素的暗卫首领差点没绷住表情。   王爷衣衫凌乱地抱着王妃,地上有带水的银器,王妃满脸泪痕,脖颈通红,正趴在王爷怀里喘息。   这画面……   是行刺未遂?还是王爷终于忍不住,玩了什么重口味的刑罚?   “传府医。”   萧景妄将人扔回床榻,动作不算温柔,却避开了他背后的穴位,“再去太医院,把今夜值守的院判提过来。”   “是!”影一不敢多看,瞬身消失。   沈清舟缩在床角,偷偷抬眼瞄向那个活阎王。   萧景妄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手指那是刚才救他命的手。   【完了,叫太医了。】   【肯定是要验伤,确定我没死透,然后再慢慢折磨。】   【私藏利器(勺子),意图行刺(挖洞),这在古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惜我那粉钻还没来得及花……不知道王府管不管埋……】   萧景妄擦手的动作一顿。   粉钻、又是粉钻。   这小东西脑子里除了钱和跑路,就装不下别的?   他随手将帕子扔在桌案上,冷笑说道:“王妃这般看着本王,是觉得那一勺不够饱?”   沈清舟吓得赶紧闭眼。   片刻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院王院判被影一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进来,落地时发冠都歪了,老脸煞白。   “微臣……参见摄政王。”   “起来,给他看看。”萧景妄下巴微抬。   王院判连滚带爬地凑过去,借着烛光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床榻上那位“宠冠京城”的男王妃,面色惨白,颈部红肿,旁边地上还扔着半截带牙印的银勺。   这……这是吞银自尽?!   不对,是被逼吞银?!   王院判脑补了一出豪门虐杀大戏,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可是皇家秘辛,他还能活吗? 第6章 拿来挖地道真香!   他颤巍巍地诊完脉,转身跪下,头都不敢抬说道:“王爷,王妃这是食道受损,幸好……异物吐出及时,未伤及根本,微臣开几贴消肿化瘀的药汤,养几日便好。”   说完,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只是这病因,医案上该如何……”   写王爷逼王妃吃勺子?   沈清舟眼睛亮了。   【快说我是刺客!把我抓进大牢!】   【大牢只有土墙,没有这种变态的金刚石地基!哪怕是用指甲盖我也能挖出去!】   【只要进了大牢,天高任鸟飞!】   萧景妄瞥了一眼床上眼神乱飘、满脸期待的沈清舟,勾起残忍的弧度,想去坐牢?   “如实写。”   “王妃有疾。”萧景妄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院判愣住:“有……疾?”   “嗯,异食癖。”萧景妄指尖轻扣桌面,一本正经地胡扯:“夜里梦游,见什么吃什么,今夜本王看管不严,让他误食了银具。”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院判下巴都要砸脚面上了。   梦游?吃银子?王爷您这理由还能再敷衍点吗?   沈清舟瞪圆了眼睛,连喉咙的疼都忘了。   【我靠!】   【萧景妄你大爷的!你全家都吃银子!】   【老子那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自由!】   【老子那是为了销毁证据!为了自由!神偷云中鹤变态异食癖?这传出去我在道上还怎么混?!】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炸锅般的咆哮,心情莫名舒畅。   他冷眼扫向呆滞的王院判:“怎么?王太医觉得本王在说笑?”   “不敢!微臣不敢!”   王院判浑身一激灵,头磕得砰砰响,“微臣这就开方子!王妃这是……这是离魂症的一种,需静养,切不可受惊!”   别说吃银子,王爷就算说王妃吃的是天上的月亮,那也是月亮太脆!   王院判飞速写好方子,留下两瓶金疮药,逃命似的滚了出去。   屋内恢复安静。   沈清舟灌了两口温水,心里却更毛了。   这暴君为什么帮他遮掩?不符合反派人设啊!   【他在憋大招。】   【猫捉老鼠的恶趣味,玩腻了再一口咬死!】   萧景妄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清舟缩起脖子,摆出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双手紧紧抓着被角。   “王妃。”   “啪”的一声。   一把乌黑的匕首被扔在枕边。   无鞘,刃口森寒,仅是一眼,连目光都能割伤。   沈清舟呼吸一滞。   【刀?】   【还是没刀鞘的刀?】   【这什么意思?】   【刚才帮我圆谎,是为了让我死得体面点?毕竟王妃吞勺自尽不好听,割腕或者自刎就显得刚烈多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刀柄,就被一只大手按住。   萧景妄弯腰,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将他牢牢圈在床头的一方天地里。龙涎香混合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东西,名为墨鳞。”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滑过刀脊,“天外陨铁所铸,削铁如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随意地往床头那坚硬如铁的金丝楠木上一划。   “嗤—”   一声轻响。   那块硬木像豆腐一样被切下一角,切口平滑如镜,甚至没掉哪怕一点木屑。   沈清舟瞳孔地震。   好刀。   以前世神偷的眼光来看,这是一把绝世凶器。   【卧槽!】   【激光切割机吗这是?】   【这切木头跟切黄油一样!这要是切我的脖子……】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萧景妄把匕首扔回他怀里,站直身子,理了理袖口。   “那把勺子太软,配不上王妃的……牙口。”   萧景妄垂眸,眼底闪过戏谑道:“既然王妃有‘梦游’的雅兴,那便用个趁手的工具,这墨鳞削铁如泥,想必口感不错。”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侧头补充了一句:“别再吞了,这玩意儿若是卡住,神仙也救不了你。”   房门合上。   沈清舟捧着那把乌黑的匕首,呆坐在床上,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给刀我干什么?嫌我挖得慢?】   【还是说……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挖洞,真的以为我在梦游啃木头?】   沈清舟低头看着手里的“墨鳞”,又看了看床底下那个只挖了碗口大的坑。   这把刀,简直就是为挖青金石量身定做的,刚才那一刀下去,如果是切在地砖上……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眼神逐渐变了,从恐惧,变成了狂热。   【管他什么意思,这刀在手,天下我有!】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挖地道,就是把这王府的地基给掏空了也不是问题!】   【萧景妄,谢谢你的馈赠!等我跑路的那天,一定给你留张好人卡!】   门外。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那猖狂的笑声,脚步微顿。   想把王府掏空?   呵。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小老鼠,能不能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挖出个洞来。   有了墨鳞,沈清舟的地下工程进度堪称神速。   这把削铁如泥、价值连城的西域贡品,正委屈地充当着一把高级工兵铲,若是让江湖上的刀客见了,怕是要当场呕出三升血来。   但在沈清舟手里,这只是通往自由的钥匙。   切青石板如切豆腐,且静音效果极佳,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好似春蚕食叶,又像硕鼠磨牙。   这几日,沈清舟昼伏夜出,活脱脱熬成了一只猫头鹰。   听雪阁偏僻,平日除了送饭丫鬟,连个鬼影都见不着,这种诡异的顺利,反倒让他心里直打鼓。   太顺了。   顺得像在走高速公路。   那暴君萧景妄,自打送了刀,就像人间蒸发,连平日里苍蝇一样乱转的巡逻侍卫,都刻意绕开了这片地界。   沈清舟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灰,停下手中动作,眼前,黝黑的地道已延伸出两丈有余。   【不对劲。】   【这老狐狸究竟在憋什么坏水?给刀、撤守卫、不管不问……这是生怕我跑得不够快?】   【难道是那种变态的猫捉老鼠游戏?】   【先把老鼠放出去,让它看到自由的曙光,在它即将拥抱蓝天的一刹那,一爪子按住,狞笑着欣赏它眼里的绝望?】   背脊莫名窜上寒意,沈清舟打了个哆嗦。   【死变态!肯定是心理别扭!】   【萧景妄,你个满肚子坏水的老阴比,想看老子绝望痛哭?做你的春秋大梦!等老子真跑了,你就抱着枕头哭去吧!】   怒火化为动力,他握紧墨鳞,挥舞得残影纷飞。   不管这暴君有什么阴谋,先挖通这条路才是硬道理。 第7章 钻进暴君被窝!   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景妄朱笔微顿,眉梢轻挑,脑海中那个声音骂得越凶,他嘴角的弧度便越深。   影一站在下首,神色略显怪异道:”王爷,王妃那边……今日的饭量,又是往常的三倍。”   “嗯。”萧景妄头也未抬,继续批阅奏折。   影一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厨房管事来报,王妃特意点名,要吃红烧蹄髈、粉蒸排骨,还得是特大份的,说是……为了‘积蓄体能,决战今宵’。”   决战今宵?   是为了决战那条根本不存在的“逃生通道”吧。   听着脑海里那中气十足、甚至带着点节奏感的叫骂,萧景妄连日处理朝政的疲乏都散了大半。   比起刚进府时那副要死不活、动不动就晕倒的模样,现在这只张牙舞爪的小老鼠,倒是顺眼多了。   “让他吃。”   男人声音淡然,却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纵容说道:“吩咐下去,以后每顿再给他加一盅参汤,就用库房里那支千年老参吊着。”   影一抬头,眼皮狂跳道:“千年老参?那是宫里特意赏给王爷您补……”   “本王身强体壮,受不住那大补之物。”   萧景妄搁下笔,目光幽幽投向窗外听雪阁的方向,语调慵懒说道:“王妃身娇体弱,夜里还要‘操劳’挖土工程,是该好好补补。”   影一:“……”   操劳?   王妃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哪里操劳了?   难道是在梦里练举重?   听雪阁。   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肉山酒海。   还有那碗散发着金钱芳香、浓郁得有些呛鼻的参汤,沈清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绝壁是断头饭。】   【要么就是养猪流。把我养得白白胖胖,过年宰了祭天?】   【但这参汤闻着是真贵啊……这一口下去得是多少银子!】   心里疯狂吐槽,身体却很诚实,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管他是不是断头饭,做鬼也要做个饱死鬼!   热流顺着喉咙滚入胃袋,化作澎湃的暖意冲向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连夜挖掘而酸痛得快要断掉的胳膊,充满了诡异的力量。   【好东西!真特娘的是好东西!】   【萧景妄,看在这碗救命汤的份上,等以后小爷发财了,高低给你烧两个纸糊的西域舞娘!让你在下面也潇洒潇洒!】   随意抹掉嘴角的油渍,沈清舟抓起两只油光发亮的蹄髈,像只归巢的土拨鼠,一头扎进了床底。   按照他的精密计算(并不),地道应该已经穿过了听雪阁那厚重的院墙,再往前一点,就是王府后花园。   那里有个被杂草掩盖的废弃狗洞,是他早就踩好的点。   那是通往自由的大门!是新世界的入口!   沈清舟斗志昂扬,感觉已经闻到了自由的空气。   墨鳞在土层中翻飞,挖出的泥土被他拼命往四周挤压,实在压不下的,就塞进衣袖裤腿,打算等会运出去倒进花瓶里。   两个时辰后。   手感变了。   不再是黏腻厚重的黄土,前方的阻力突然消失,土层变得松软异常。   【要通了!】   心跳飙升至一百八。   沈清舟屏住气,放轻动作,小心地用匕首尖端拨开最后那层薄土。   只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   土层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并没有预想中带着泥土腥味的夜风灌入,也没有原本应该出现的杂草丛。   取而代之的,是极淡、极雅、却又带着十足压迫感的幽香。   这味道……   冷冽中透着沉稳,幽深中带着木质的醇厚,好闻得让人腿软。   沈清舟动作一僵。   【这味儿……怎么这么熟?】   【是龙涎香?还掺了点极品冷檀?】   【这后花园种的什么花?这么高级?连泥巴都是香的?】   没等他想明白,手里的墨鳞惯性向前一送,彻底扩宽了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星空,没有草地。   只有一片漆黑、却显得异常空旷的空间,沈清舟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努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   上方不是天空,而是……木板?   借着极微弱的光,能看见那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工繁复,云纹流转,在黑暗中泛着温润而奢靡的光泽。   沈清舟懵了。   伸手摸了摸,触手温润,坚硬平整。   这特么是地板!   他茫然四顾,身下是光滑的青石砖,四周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土杂草,只有四根粗壮得吓人的紫檀木柱子,静静矗立。   等等。   这场景,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床底?   他从一个床底,挖到了另一个床底?   【什么情况?鬼打墙?】   【老子挖了差不多半个月,绕地球一圈又挖回自己床底下了?】   极其不妙的预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像只刚出洞的壁虎,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挪。   无论如何,先看看这是哪儿,就在他的脑袋刚刚探出那雕花繁复的床沿,准备观察地形时。   呼——   头顶上方,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盏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沈清舟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石化,碎裂成渣。   这是一间大得离谱的寝殿。   博古架上,随便一个破瓶子都够他在京城买套三进出的宅子,墙上挂着的字画,墨迹苍劲,一看就是那种有市无价的孤品。   地上铺着的,是厚达三寸的波斯贡毯,踩上去怕是比棉花还软。   而他。   正趴在房间正中央,那张足足能睡下五个人的紫檀木龙榻之下。   只露出一颗灰头土脸、沾满泥巴的脑袋。   视线缓缓上移。   一双绣着暗金云纹的黑色锦靴,就在离他鼻子不到三寸的地方。   再往上,是两条修长有力的腿,随意交叠着。   再往上……   萧景妄侧卧在榻上,单手支颐。   身上那件墨色寝衣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结实紧致的胸肌,那若隐若现的人鱼线,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墨玉棋子,指腹轻轻摩挲。   一双狭长的凤眸,正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床底那颗脑袋。   那眼神。   就像看着一只千辛万苦、翻山越岭,终于自投罗网的傻兔子。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灯花“噼啪”爆响,在沈清舟耳边炸如惊雷。   他保持着双手撑地、探头张望的姿势,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土行孙。   大脑彻底宕机,只剩下一片乱码疯狂刷屏。   【我是谁?】   【我在哪?】   【那个废弃狗洞呢?那些半人高的杂草呢?】   【为什么是紫檀木地板?为什么是波斯地毯?】   【为什么……会是萧景妄的床底?!】   沈清舟眼珠子僵硬地转动,再确认了一圈这奢华至极的陈设。   这里是听雪阁正北。   整个摄政王府最核心、守卫最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禁地——啸风殿。   也是萧景妄睡觉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指南针误我啊!】   【古代的风水是不是有磁场干扰?!我特么往南挖的啊!】   【我没日没夜挖了一个月,手上磨了八层茧,吃空了三根千年老参……】   【就是为了从冷宫挖到阎王殿,给这活阎王表演一个大变活人?!】   萧景妄看着那颗灰扑扑的脑袋,那双写满怀疑人生的眼睛,脸上那两道黑黑的泥印子,活像只偷吃不成反被抓的花猫。   脑海里那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心情极好。   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这种猎物自己洗干净(或者说把自己弄脏)送上门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萧景妄指尖轻弹。   “哒。”   手中棋子精准地落在沈清舟面前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吓得他浑身一抖。   “爱妃。”   他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勾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大半夜不睡觉,钻本王的床底……”   萧景妄微微俯身,那张俊美如妖孽的脸在灯光下放大,带着摄人心魄的危险气息。   “是来给本王暖床的吗?” 第8章 把王府大门拆了!   沈清舟天灵盖都要炸了。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加粗加大,闪着红光,他脖子猛一缩,整个人极其丝滑的姿态向床底深处滑去。   只要缩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只要把地砖盖回去,这就是一场无事发生的梦游!   “想走?”   头顶砸下两个字。   慵懒,低沉,却像两座大山压了下来。   “再动一下,本王就让人往洞里灌水。”   沈清舟滑动的动作卡壳。   灌水?   这是要把他当田鼠,直接淹死在窝里?   【变态!没有人性!虐待小动物!】   【这土质这么疏松,一灌水肯定塌方!老子不想变成泥塑兵马俑!】   沈清舟手指抠着地砖缝隙,绝望地停住。   片刻后,一只沾满泥巴的手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灰头土脸的脑袋,满是尘土的里衣,还有那把被死死攥在手里的“墨鳞”,刀尖正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泥浆。   他跪坐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两个黑乎乎的膝盖印,像两坨刺眼的污渍。   “王……王爷……”沈清舟脑袋垂得快要贴到胸口,声音抖得不成调道:“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萧景妄赤足踩在地毯上。   一步,一步。   在这个该死的深夜里,脚步声轻得像猫,却踩得沈清舟心惊肉跳。   视线中出现了一截苍劲有力的脚踝。   萧景妄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挑起沈清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花猫似的脸。   “不是故意的?”   萧景妄视线扫过那个边缘整齐、切口光滑的洞口,最后定格在沈清舟手里的匕首上。   “拿着本王送的削铁如泥的神兵,挖通本王的寝殿。”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扑在沈清舟沾泥的鼻尖上,“王妃这是……急不可耐,想自荐枕席?”   沈清舟眼珠子都要瞪脱眶了。   【神特么自荐枕席!】   【老子这是越狱!越狱懂不懂!】   【谁家爬床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是贞子吗?!】   心里骂得翻江倒海,嘴上却还得求生,承认越狱?那是嫌命长。   沈清舟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都不带酝酿的。   “王爷明鉴……”他吸了吸鼻子,把那把脏兮兮的匕首往前一递,可怜巴巴地看着萧景妄说“妾身……妾身这是犯病了。”   萧景妄眉梢微挑:“哦?”   “梦游。”沈清舟咬死这两个字,眼神真诚得能入党。   “太医说了,这是离魂之症,因为妾身日夜思念王爷,思之如狂,梦里都在寻找心中挂念之人。”   “妾身也不知怎么回事,醒来……就在这里了。”   【编!接着编!】   【只要我信念感够强,奥斯卡小金人就是我的!】   【信我吧求你了!看在我这么深情的份上,别把我做成人彘,流放宁古塔我也认了啊!】   萧景妄看着眼前这张脏兮兮的小脸,眼底的狡黠藏都藏不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   思念过度?   寻找挂念之人?   这小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心里全是算盘。   可他偏偏觉得……有点意思。   “原来如此。”   萧景妄松开手指,随手扯过一块丝绸帕子。   他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擦去沈清舟脸颊上的泥土。   “看来是本王疏忽了。”   沈清舟一愣。   【疏忽?什么疏忽?】   【这暴君脑子坏了?这么好骗?】   萧景妄站起身,将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帕子丢在一旁。   “王妃既然这般思念本王,连厚厚的宫墙和地砖都挡不住你的……一片深情。”   他刻意咬重了“深情”二字,听得沈清舟后背发毛。   “那这王府的门墙,是有些多余了。”   沈清舟眨眨眼,没听懂。   萧景妄侧身,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沉声开口。   “影一。”   一道黑影鬼魅般落下,单膝跪地:“属下在。”   影一低着头,余光瞥见一身泥的王妃,又看了看床底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嘴角疯狂抽搐,王妃这是……把地道战打到王爷床底下了?   真乃神人也。   “传本王令。”萧景妄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即刻起,拆除听雪阁至啸风殿沿途所有的院墙、门窗。”   沈清舟:?   影一:??   “不仅如此。”   萧景妄视线幽幽扫过那个地洞,眼底闪过暗芒。   “把王府的大门、侧门、角门,全部拆了。”   “啊?”   沈清舟没忍住,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单音节。   影一抬头惊讶,职业素养差点崩盘说:“王爷?拆……拆大门?”   王府大门乃是脸面,还是防御重地!   拆了?   那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萧景妄侧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胆寒的弧度。   “王妃梦游症严重,这门槛太高,墙壁太厚,若是半夜磕着碰着,本王心疼。”   “既然他喜欢钻洞,喜欢畅通无阻。”   萧景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霸道与疯狂道:“那便把路都铺平了!”   “给本王修一个百米宽的拱门!哪怕王妃想横着滚出去,也不许有任何东西挡着他的路!”   沈清舟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在地板上。   【疯了。】   【这暴君疯了!】   【把门拆了?就为了方便我梦游?这是什么昏君行为?】   【等等……】   突然惊喜冲昏了头脑,沈清舟甚至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门都拆了,那我岂不是……可以直接走出去了?】   【还需要挖什么地道?还需要钻什么狗洞?光明正大走出去不香吗?!】   这哪里是暴君?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还不去?”萧景妄冷眼扫向还在怀疑人生的影一。   “是!属下这就去办!”影一不敢再问,王爷的脑子肯定被王妃传染了,但命令就是命令。   他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生怕晚一步王爷又要下令把房顶掀了。   殿内恢复宁静。   萧景妄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一脸呆滞又带着诡异喜色的沈清舟,伸出手说道,“地上凉,还要本王抱你起来?”   沈清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小心地搭了上去,借力起身。   跪久了,腿是有点麻了。   刚站直。   沈清舟身子一歪,直接一头撞进了萧景妄怀里,坚硬的胸膛撞得他鼻尖发酸,泥土味蹭到了那昂贵的玄色锦袍上。   萧景妄顺势揽住他的腰,眉头嫌弃地皱起说道:“一身泥味。”   嘴上嫌弃,手却没松开,反而勒得更紧。   “既然醒了,就别回去了。”   萧景妄拥着他往床榻走去,语气不容置喙道,“今夜就在这睡,省得你再半夜挖洞……梦游。”   沈清舟身体僵硬如铁。   【睡……睡这?】   【和这个活阎王睡一张床?】   【我会做噩梦的!我会梦见被做成标本挂在墙上的!】   他刚想拒绝,就听见萧景妄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那把匕首不错,既然王妃用得顺手,就赏你了。”   沈清舟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墨鳞归我了?   这可是削铁如泥的神器!   有了它,就算没有门,以后想去哪也是一刀的事!   “谢王爷恩典!”沈清舟马上改口,声音甜得发腻,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妾身这就伺候王爷安寝。”   他手忙脚乱地爬上床,自觉地滚到最里面的角落里,将被子一卷。   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萧景妄。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防贼的样子,轻嗤一声。   挥袖,掌风灭烛。   黑暗降临。   沈清舟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挖了一晚上洞,他是真的累了,听着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挡都挡不住。   【其实……这暴君也没那么可怕。】   【除了脑子不太正常,动不动就要拆家之外,好像……还挺大方的。】   沈清舟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彻底合上。   黑暗中。   萧景妄睁开了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侧过头,看着缩在角落里睡得正香的那一团。   男人眼底哪还有半分睡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嘴角微微上扬,勾起森寒的笑意。   跑?   这辈子都别想跑。 第9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床榻都在抖。   沈清舟是被这动静吓醒的,他坐起身心脏狂跳,脑子里那根弦绷紧。   【地震了?】   【还是昨晚挖得太狠,把地基搞塌了?】   【不对,这声音听着像拆迁队进场了……难道是萧景妄发现我想跑,派御林军来抄家灭口?】   他慌乱地去摸枕头底下的“墨鳞”,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   萧景妄早已起身,衣冠整齐,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挺拔。   正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扣着护腕上的银扣。他侧头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沈清舟,神色平淡。   “醒了?”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动静,声音发颤说:“王、王爷,外面这是……”   “动土。”萧景妄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顺手将沈清舟从被窝里拎出来,像拎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既然醒了,就起来看看本王送你的这份大礼。”   侍女鱼贯而入,端着金盆巾帕。   沈清舟机械地任由她们摆弄,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大礼”二字,这暴君能送什么礼?除了送命题,他还能整出什么花活?   洗漱完毕,萧景妄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挣脱不开。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啸风殿的大门。   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舟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等眼睛适应了光线。   他把手放下,视线投向前方。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没了。   全没了。   原本横亘在啸风殿和听雪阁之间的那堵三米高墙。   已经变成了一地碎砖烂瓦,数十名工匠正挥舞着大锤,在尘土飞扬中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工作。   视线再往远一点看。   听雪阁的大门、侧面的花厅、甚至是连着后花园的那条回廊,统统消失不见。   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   站在这啸风殿的台阶上,他甚至能直接穿过原本重重叠叠的院落,一眼看到王府外的大街!   此时正值早市,街上熙熙攘攘,原本封闭森严的摄政王府。   像个被剥了壳的鸡蛋,赤条条地展示在全京城百姓面前。   不少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好奇。   “王府这是遭了雷劈?”   “嘘!小声点!没看那是摄政王吗?”   “那旁边那个小白脸是谁?王妃?”   “这大门都没了,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天天看王爷吃饭?”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沈清舟只觉脸皮火辣辣的疼,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疯子!绝对是疯子!】   【为了不让我挖洞,他直接把家给拆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只要我没有门,你就没法撬锁”?】   【这特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万啊!】   萧景妄侧头,看着沈清舟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心情颇好,他牵着沈清舟,一步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向那片废墟的中央。   那里,保留着一个极其突兀的东西。   正是昨晚沈清舟挖出来的那个洞。   周围的青砖都被铲平了。   唯独这个洞口被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   不仅如此,洞口周围还铺了一圈雪白柔软的狐狸毛,看着贵气逼人,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而从这个洞口开始,一条宽大的波斯红毯,沿着被拆除的墙基,笔直地向外延伸,穿过废墟,穿过原本的大门位置,一直铺到了王府外的大街上。   红毯鲜艳如血,在灰扑扑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扎眼。   萧景妄停在洞口边,用鞋尖点了点那圈狐狸毛。   “爱妃昨夜辛苦。”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工匠和远处的侍卫听见。   “本王想着,既然爱妃有梦游钻洞的雅兴,这硬邦邦的青砖若是磕坏了爱妃的膝盖,本王于心不忍。”   萧景妄指了指那条直通大街的红毯,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这条路,本王让人连夜铺了出来,平坦,宽敞,软和。”   他凑近沈清舟耳边,低声道:“今晚爱妃若是再想梦游,不必费劲去挖了,顺着这条红毯,你想怎么滚出去,就怎么滚出去。”   沈清舟看着那条红毯,那不是路,那是他通往社死的黄泉道。   【滚出去?】   【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表演人体保龄球?】   【萧景妄你大爷的!你这是把我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这哪里是宠妻?这分明是公开处刑!是变态的羞辱!】   沈清舟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爷……真是体贴入微,妾身……感动得想哭。”   “感动就好。”萧景妄很满意他的反应说,“本王还怕爱妃嫌这狐狸毛不够软,特意让人挑了极北雪狐的皮。”   沈清舟看着那洞口,心里疯狂吐槽:【这特么是遗址吗?这是我的耻辱柱!还要用狐狸皮供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四面漏风的王府。   没了墙,没了门。   虽然丢人,但……   【这也是个机会啊!】   沈清舟眼珠子一转。   【以前有墙挡着,还要防备机关暗箭。现在一马平川,只要我跑得够快,萧景妄难道还能飞过来抓我?】   【只要冲出那条红毯,混进人群里,凭我的易容术,天王老子也找不到我!】   心动不如行动。   沈清舟突然捂住胸口,指着远处的大街,装作惊喜的样子说道:“王爷!那……那是卖糖葫芦的吗?妾身想吃!”   说完,也不等萧景妄答应,他脚底抹油,朝着红毯尽头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自由的味道就在前方!   十米、五米、三米……   眼看就要冲出王府原本的界限,沈清舟甚至已经想好了逃跑路线,先钻进那边的巷子,再换装……   唰——!   毫无预兆地。   两排身穿重甲、手持长戟的黑甲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在红毯尽头筑起了一道严丝合缝的人墙。   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个个面无表情,跟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样,身上散发出的杀伐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僵。   沈清舟一个急刹车,差点一头撞在为首侍卫的胸甲上。   那侍卫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长戟微微一横,寒光凛凛的戟尖距离沈清舟的喉咙只有半寸。   “王妃,请留步。”声音莫得感情。   沈清舟僵在原地,看着这堵由肌肉和钢铁铸成的“人肉围墙”,再回头看看那一脸看戏表情的萧景妄,心态彻底崩了。   【我真傻,真的。】   【我单觉得他拆了墙,却没想到他换上了更狠的生物防御系统。】   【这特么是黑甲卫啊!传说中以一当百的杀人机器!】   【以前挖墙还能用勺子,现在这全是人,我怎么挖?把他们剁了吗?】   萧景妄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语气关切问道:“爱妃怎么不跑了?不是要买糖葫芦吗?” 第10章 被这妖妃迷了心智!   沈清舟干笑两声,腿肚子都在转筋说:“不……不吃了,突然牙疼。”   萧景妄轻笑一声,扫过那些黑甲卫,淡淡说道:“撤下吧,别吓着王妃。”   黑甲卫瞬间散开,隐入两侧的废墟阴影中,但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王府的老管家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萧景妄面前。   “王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老管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拆除听雪阁和啸风殿的院墙,工钱加材料损耗,三万两白银!修补地基,又要五万两!再加上这波斯红毯、雪狐皮……库房里的现银都要见底了啊!”   沈清舟听得心惊肉跳。   【八万两?】   【败家子!哪来的败家子!】   【拆个墙花八万两?这钱给我,我能把地球挖穿!】   萧景妄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瞥了一眼沈清舟。   “记账。”   老管家一愣说:“记……记谁的账?”   萧景妄理所当然道:“王妃的账。”   沈清舟:?!!   “这墙是为了王妃拆的,路是为了王妃铺的。”萧景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自然该由王妃买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王妃的月银里扣,若是月银不够,就先欠着,按九出十三归算利息。”   沈清舟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我靠!】   【萧景妄你还要不要脸?!】   【我一个月月银才二十两,八万两……我要给你打工打到下辈子?!】   【我的粉钻还没变现,先背了一身巨债?】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黄世仁都没你这么黑!】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心情越发愉悦。   想跑?   背着这一身债,跑到天涯海角你也得给本王回来还钱。   “传膳。”萧景妄大手一挥,心情极好地吩咐道。   于是,一顿极其诡异的午膳开始了。   地点就在这片露天的废墟之上,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摆在碎砖烂瓦中间,桌上全是山珍海味。   萧景妄坐得端正,吃得优雅。   沈清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却怎么也下不去嘴。   因为就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原本是大门的位置,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虽然有侍卫拦着,不敢靠太近,但那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看!王爷给王妃夹菜了!”   “王妃怎么不吃啊?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哎哟,那红烧肉看着真香……”   沈清舟感觉自己就像在动物园里表演吃饭的猴子。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噗。   沈清舟眼睁睁看着一层灰黄的沙土落进了自己面前的燕窝粥里。   【这饭没法吃了!】   【吃土啊这是!】   【萧景妄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在废墟上吃饭很有情调吗?】   正当他在心里把萧景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时,远处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一群身穿绯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老头气势汹汹地冲破了人群,直奔这边而来。   为首的一个老者,胡子花白,满脸正气,手里拿着一块象牙笏板,走起路以此地动山摇,一看就是那种专门找茬的御史言官。   沈清舟眼睛一亮。   【那是……御史大夫陈古板?】   【太好了!这老头最爱死谏,据说连皇帝都敢骂!】   【快!快骂死这个败家王爷!最好参他一本,把他抓进宗人府!】   【只要萧景妄倒台,我就自由了!】   陈御史冲到废墟前,看着这一地狼藉,再看看正坐在废墟上淡定吃饭的萧景妄,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简直荒唐!”   陈御史高举笏板,痛心疾首地指着萧景妄的鼻子。   “摄政王!你乃国之栋梁,怎可如此行事!”   “拆毁王府,有辱斯文!大门洞开,成何体统!”   “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这是大凶之兆啊王爷!”   沈清舟在心里疯狂鼓掌:【骂得好!再大声点!把那句“昏庸无道”也加上!】   萧景妄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不像在挨骂,倒像在听曲。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陈御史一眼。   “陈大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本王拆的是自己的府邸,花的是……王妃的钱。”   萧景妄指了指对面一脸期待的沈清舟。   “王妃患有离魂之症,见不得高墙,受不得拘束,本王为了给王妃治病,不得不出此下策。”   “怎么?陈大人是觉得,本王宠爱自己的王妃,也有错?”   陈御史一愣,目光转向沈清舟。   沈清舟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锅砸得头晕眼花。   【我?】   【花的我的钱?】   【为了给我治病?】   【萧景妄你做个人吧!这种黑锅也往我身上甩?】   陈御史看着沈清舟那副“呆滞”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条铺张浪费的红毯和狐狸毛,痛心疾首,矛头一转,直指沈清舟。   “红颜祸水!简直是男颜祸水!”   “身为王妃,不思劝谏王爷勤俭持家,反而以怪病为由,魅惑王爷拆家毁府,奢靡无度!”   “妖妃!此乃妖妃之行径啊!”   沈清舟:……   【妖妃?】   【我特么连他的手都没摸过几次,这就成妖妃了?】   【老头你瞎啊!没看见我是被逼的吗?】   萧景妄听着陈御史的怒骂,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舟身边,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那个“妖妃”搂进怀里。   “陈大人说得对。”   萧景妄指尖挑起沈清舟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缠绕,眼神里满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宠溺。   “本王就是被这妖妃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都不要了。”   “所以,谁若敢让他不痛快……”   萧景妄抬眸,眼底杀意骤现。   “本王就拆了他的家,给他助兴。” 第11章 喂我吃断头饭!   陈御史那张充满正气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握着笏板的手都在抖,指着萧景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摄政王这番话,不仅堵死了他的谏言,还顺手把他怀里的小庶子架到了火上烤。   沈清舟此时只想原地去世。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替他理着衣襟,动作细致,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锁骨。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   【大哥,你是我亲哥。】   【你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红颜祸水?妖妃?这帽子扣下来,我出门不得被臭鸡蛋砸死?】   【这老头看我的眼神已经想把我生吞活剥了!你还给他助兴?我看你是想给我送终!】   萧景妄听着怀里人那崩溃的心声,眼底笑意更浓,他并不理会陈御史的颤抖,只低头看着沈清舟,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说道:“爱妃怎么不说话?可是被陈大人的嗓门吓着了?”   沈清舟僵硬地扯了扯嘴。   “没……没有。”   “既然没吓着,那便去买糖葫芦。”   话音未落,萧景妄手臂骤然收紧,下一刻,沈清舟只觉得身体腾空,整个人已经被萧景妄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清舟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萧景妄的衣领。   当着文武百官。   当着满大街的百姓。   陈御史手里的象牙笏板“啪嗒”掉进了碎砖堆。   堂堂大雍朝摄政王,当着文武百官和全京城百姓的面,抱着一个男人?   “王爷……这……这于理不合啊!”陈御史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萧景妄连头都没回,抱着沈清舟踩着那条昂贵的波斯红毯,一步步朝外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本王抱自家王妃,还要经过你同意?”   沈清舟把脸死死埋在萧景妄的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别看我,别看我。】   【只要我看不见你们,你们就看不见我。】   【这也太羞耻了!这比裸奔还羞耻!这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云中鹤的一世英名,今日尽毁!】   没了大门和院墙的遮挡,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大街。   原本喧闹的早市,因为这尊煞神的出现,安静得诡异,百姓们手里提着菜篮子,嘴里咬着包子,一个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   摄政王一身玄色蟒袍,怀里抱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脚下是鲜红的地毯,身后是一片废墟。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   沈清舟感觉有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稍微动了动,想把脸藏得更深一点。   萧景妄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脚步微顿。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缓缓扫过四周。   没有杀气腾腾的怒喝,也没有凶神恶煞的威胁,仅仅是那么平淡无波的一眼。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探头探脑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那个咬着包子的路人吓得包子都掉了,旁边提着菜的大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整条街,鸦雀无声。   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萧景妄收回视线,满意地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到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   小贩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看着逼近的摄政王,吓得浑身筛糠,扛着草把子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发作,上面的糖葫芦跟着哗啦啦乱颤。   “王……王王王爷……”小贩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萧景妄瞥了一眼那红彤彤的山楂,微微皱眉。   太甜,腻人。   但他还是开口道:“全要了。”   身后的影一上前,丢下一锭金子,直接把整个草把子都扛了下来。   萧景妄从中拔出一串最大最红的,递到沈清舟嘴边。   “吃。”   沈清舟看着怼到鼻子底下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周围几百双惊恐的眼睛,内心是崩溃的。   【吃?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吃?】   【这哪里是糖葫芦,这分明是断头饭的前菜!】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表演型人格?非得在几百人面前喂食?】   “爱妃不是闹着要吃吗?”萧景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说道,“张嘴。”   沈清舟含泪张嘴。   那颗裹满了糖稀的山楂被塞进了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了,但他只觉得满嘴苦涩,他机械地咀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仓鼠。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大好,竟然当众低头,在他沾了糖渣的嘴角碰了一下。   “甜吗?”   沈清舟差点被核噎死。   【变态!】   【肯定是变态!】   【你这是在全京城面前宣布我是你的私有物品吗?】   萧景妄轻笑一声,也不管周围那些百姓是不是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沈清舟转身往回走。   回到啸风殿。   或者说,回到那张摆在废墟中央的紫檀木大床上。   萧景妄把沈清舟放下,自己则慵懒地靠在床头,顺手拿起一卷兵书。   沈清舟坐在床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墙没了。   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几百米外的大街,百姓们不敢靠近,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更有甚者,爬到了对面的酒楼二楼,手里拿着瓜子,正津津有味地看这边的“现场直播”。   这感觉,就像被关在透明玻璃箱里的猴子。   毫无隐私可言。   “王爷……”沈清舟弱弱地开口说,“咱们……能不能挂个帘子?”   萧景妄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说道:“挂帘子做什么?爱妃不是喜欢通透吗?这视野多开阔,不仅能看见街景,还能看见隔壁丞相府的后院。”   他说着,抬手指向左边。   那里原本是王府的高墙,现在是一片空地,直接连通了隔壁丞相府的院墙。   “本王瞧着,丞相府那堵墙也有些碍眼,挡了爱妃看风景的视线。”萧景妄放下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说道,“不如,明日让人把那堵墙也拆了?” 第12章 王妃欠债三百年   墙那边。   正准备偷偷溜出门的丞相大人,刚走到墙根底下,就听见这么一句。   “噗通!”   一声响。   沈清舟眼睁睁看着墙头冒出半个官帽,然后消失了,紧接着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和哎呦哎呦的惨叫。   【完了。】   【彻底完了。】   【得罪了御史台,现在又把丞相给吓跑了。】   【以后我在朝堂上还能混个脸熟吗?怕是还没开口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沈清舟绝望地瘫在床上,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那个让他心梗的老管家又出现了。   老管家手里拿着那个油光发亮的算盘,一脸愁苦地走到床边,也不行礼,直接就开始拨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沈清舟的心尖上。   “王爷,老奴刚才仔细核算了一下。”老管家一边拨一边报数,“拆墙人工费三万二千两,清理废墟五千两,波斯红毯损耗一万两,极北雪狐皮二十张共计四万两,再加上刚才赔付给小贩的精神损失费一锭金子……”   沈清舟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精神损失费?】   【那小贩是被吓傻的好吗!给一锭金子?你怎么不把国库给他?】   【这败家玩意儿!我不活了!】   老管家最后用力一拨算盘珠子,得出一个天文数字。   “总计八万八千六百两。”老管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明的光说道,“王妃每月的月银是二十两,扣除日常花销,每月最多能还十两。”   “按照九出十三归的利息算法……”   老管家顿了顿,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王妃需要为王府无偿劳作三百年,方可还清本息。”   沈清舟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三百年?   他得向天再借五百年才能还清这笔债?   这哪里是穿越,这是直接签了卖身契,还是那种永世不得翻身的!   萧景妄看着沈清舟那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才三百年?”他漫不经心地合上书说道,“看来爱妃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下辈子,下下辈子,还得接着还。”   沈清舟咬牙切齿。   【还你大爷!】   【老子现在就跑!哪怕被射成筛子也要跑!】   他刚要有动作,萧景妄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对了,还有一处惊喜,本王差点忘了。”   萧景妄兴致勃勃地拉起他,直接把他拖到了床底下那个大洞旁边。   “爱妃昨夜辛辛苦苦挖的地道,本王让人稍作修缮。”萧景妄指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说,“还没带你去验收成果。”   沈清舟拼命把脚往后缩,鞋底在波斯地毯上蹭出两道深痕。   “不……不用了!妾身相信王爷的眼光!”   那是他的耻辱柱!他一点都不想看!   但抗议无效。   萧景妄半拖半抱,直接把他带进了地道。   刚一下去,沈清舟就被闪瞎了狗眼。   原本阴暗潮湿、甚至还带着泥腥味的狗洞,竟然亮如白昼。   洞壁上,每隔三尺就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整个通道照得纤毫毕现,原本坑坑洼洼的土墙,贴满了金箔,金光闪闪,贵气逼人。   脚下踩的不再是烂泥,而是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更离谱的是。   每隔五米,墙壁上就挖出了一个小壁龛,里面放着精致的青花瓷盘,盘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坚果,甚至还有温热的茶水。   这哪里是地道?   这分明是地下的皇宫!   萧景妄站在金光闪闪的通道里,负手而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何?”他转头看向已经石化的沈清舟说道,“本王想着,爱妃既然喜欢钻洞,那环境自然不能太差,这里冬暖夏凉,又有吃有喝,若是爱妃以后想玩‘躲猫猫’,便来这里。”   他凑近沈清舟,语气宠溺得令人发指:“本王保证不抓你,让你在里面玩个够。”   沈清舟看着这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黄金跑道”,心态彻底崩了。   【玩你妹啊!】   【这特么贴了金箔!这墙壁硬度比花岗岩还高吧?】   【我还怎么挖?拿头撞吗?】   【而且这全是夜明珠,亮得跟手术室似的,我往哪躲?】   【这根本不是为了让我玩,这是为了把我困死在这里当金丝雀养!】   所有的逃跑路线都被堵死了。   地上有黑甲卫,天上有视线监控,地下变成了黄金牢笼。   还要背负三百年的巨债。   沈清舟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头了。   他靠在贴满金箔的墙壁上,身体缓缓滑落。   硬的不行。   那就只能来软的了。   既然跑不了,那就躺平!   沈清舟眼珠子一转,原本充满绝望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捂住胸口,眉头一紧,身子一歪,顺势倒在了萧景妄的怀里。   “哎哟……”他声音虚弱,气若游丝说道,“王爷……妾身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萧景妄低头看着怀里演技浮夸的人,眉梢微挑说:“哦?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可能是……可能是被这金光晃到了眼……”沈清舟虚弱地喘息着说,“妾身身子骨弱,受不得这般富贵气……怕是……怕是得了富贵病……”   【装!接着装!】   【只要我病得快死了,你就不能再折腾我了吧?】   【最好把我送去城外的别院修养,那里守卫松懈,到时候……嘿嘿嘿……】   萧景妄听着那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心声,也不拆穿。   他弯下腰,将沈清舟打横抱起,转身往回走。   “既然爱妃病了,那确实该好好治治。”   萧景妄走出地道,嘴角勾着意味深长的笑。   “传太医。”   “就说王妃得了富贵病,需得用……最苦的黄莲,每日三顿,灌下去。”   沈清舟装晕的身体一僵。   【黄莲?!】   【萧景妄你不是人!】 第13章 那就锯了吧   太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拎药箱的手抖得像在跳霹雳舞,幅度堪比晚期帕金森。   他哆哆嗦嗦地将一只描金黑瓷碗搁在床边矮几上。   碗里那坨浓稠的黑色液体正咕嘟冒着热气,直冲天灵盖的怪味像烂树根拌着陈年抹布,最后又淋了一勺馊水。   沈清舟死死盯着那碗 “生化武器”,喉结艰难滚动。   【这特么是药?】   【太医院是不是把洗砚台的水端来了?还是把拖把水拧干了?】   【这玩意儿一口闷下去,也不用治病了,门口唢呐班子直接进场,大家准备随份子吃席吧。】   萧景妄坐在床沿,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脑海里那聒噪的吐槽声让他眼底划过一丝玩味,面上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趁热。”   沈清舟往床角缩了缩,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喝药事小,保命事大。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月黑风高,孤男寡男,按照古代话本的套路,接下来就是 “安置”、“侍寝”,然后就是少儿不宜的 “敦伦”。   这摄政王看着人模狗样,传闻中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批。   万一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沈清舟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绝望闭眼。   【不行。】   【绝对不行!】   【要是真上了床,老子的清白之躯还要不要了?以后要是穿回现代,我怎么面对家里那一墙的二次元手办老婆?】   【得想个办法,必须物理避险!】   沈清舟眼珠子像雷达一样乱转,最后死死锁定了自己的左腿。   原著里,萧景妄暴虐,但极度挑剔,更有重度洁癖。   对于残缺、不完美的东西,他向来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掉。   【有了!】   【只要我成了废人,生活不能自理,他总不能对一个残疾人下手吧?那得多重口?】   【妙啊!云中鹤,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萧景妄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残疾人?   为了不侍寝,这小东西对自己倒是挺狠。   他垂眸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戏谑,也不点破,只静静等着这场大戏开锣。   “王爷……” 沈清舟影帝附体,脸上切换成虚弱至极的破碎感,他挣扎着要起身去端药,“妾身……妾身自己来……”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药碗的瞬间。   沈清舟身子一歪,像被无形的空气绊了一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惊起殿外一群乌鸦。   他整个人从床上滚落,但在落地的前0.01秒,极其精准地调整了角度屁股先着地,避开所有要害,最后才把左腿别在身后,摆出一个诡异别扭的姿势。   “腿!我的腿!”   沈清舟抱着左腿,硬是憋气把自己憋出一脑门冷汗,满地打滚。   “断了!肯定断了!王爷,妾身的腿没知觉了!”   站在一旁的太医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摄政王妃,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摔断了腿,他这把老骨头哪怕有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王妃!王妃您别动!”   太医“扑通”跪地,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向沈清舟的小腿。   沈清舟嚎得更大声了,嗓子直接劈叉道:“疼!疼死我了!别碰!骨头肯定碎成渣了!粉碎性骨折!”   【老头你配合点!】   【别摸了!再摸露馅了!我这腿好得能踢死一头牛!】   太医的手指在沈清舟的小腿骨上摸索了两下。   骨骼完整,皮肉紧实,连个淤青都没有。   太医愣住了。这脉象稳健有力,这骨头硬邦邦的,哪里断了?这不就是碰瓷吗?   他刚要张嘴实话实说:“王妃,您这骨头……”   一道如刀刃的视线陡然刺来。   太医浑身一僵,抬头看去。   萧景妄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深渊。   他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极轻的噤声动作。   嘘。   太医是个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求生欲马上上线。   他立刻闭嘴,把到了嘴边的 “没断” 两个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转而换上一副沉痛欲绝的表情,把头埋到了裤裆里,不再言语。   萧景妄很满意。   他缓缓起身,黑色长袍在地上拖曳出了沙沙声,像死神的脚步。   一步,两步。   他走到还在地上打滚的沈清舟面前,蹲下身。   “真断了?” 萧景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清舟拼命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点头如捣蒜说:“断了……真断了……一点知觉都没有,肯定是粉碎性骨折,以后怕是……怕是不能伺候王爷了……”   【嘿嘿嘿,成了!】   【这下稳了!我是个瘸子,你总不能还让瘸子侍寝吧?】   【以后我就躺在床上混吃等死,每个月领二十两月银,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吗!】   萧景妄看着那张明明在哭、心里却在狂笑放烟花的脸,忽然有些手痒。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沈清舟的小腿上。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砺茧子,触感格外清晰。   沈清舟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摸什么摸?流氓!】   萧景妄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说道:“既然断了,留着也是累赘。”   沈清舟:?   “本王听说,坏死的肢体若是留着,毒气会顺着经络攻心,到时候大罗神仙也难救。”   萧景妄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黑甲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去。”   “把本王库房里那把用来锯虎骨的锯子拿来。”   “记得,要那把带倒刺的,锯起来快。”   空气突然安静。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锯……锯了?】   【大哥你玩真的?!】   【我就装个瘸,你要给我截肢?】   【那可是锯虎骨的锯子!带血槽倒刺的那种!这一锯子下去,我特么直接投胎!】   黑甲卫领命,转身就要走。   那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沈清舟的心尖上。 第14章 把我搓掉一层皮   “等等!”   沈清舟一个激灵,求生欲爆表。   他从地上弹起来没错,是用那条 “断了” 的左腿发力,动作矫健,身手敏捷,哪有一点瘫痪样子?   他一把抱住了萧景妄的大腿,死也不撒手。   “王爷!不可!”   沈清舟把脸埋在他袍角上,嚎叫声震天响:“妾身……好像又有知觉了!”   “真的!就在刚才!王爷的龙气一冲,妾身的腿突然就通了!这就叫医学奇迹!”   “麻了!现在就是有点麻!不用锯!真的不用锯!”   萧景妄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大型挂件,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哦?通了?”   他伸手,捏了捏沈清舟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道:“爱妃确定?这可是大事,若是耽误了治疗,毒气攻心可是会死的。”   “确定!非常确定!”   沈清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说:“妾身现在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甚至能给王爷表演个托马斯全旋接后空翻!”   【只要你不锯腿,让我表演胸口碎大石都行!】   【太狠了!这男人太狠了!这就是个活阎王!】   萧景妄遗憾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那个根本没去拿锯子的侍卫退下。   “既然爱妃身残志坚,那本王便放心了。”   他弯腰,一把将地上的沈清舟捞了起来,重新扔回床上。   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掌控力。   “不过……”   萧景妄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沈清舟身侧,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床头之间。   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脸逼近,呼吸交缠,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爱妃虽然没断腿,但毕竟受了‘惊吓’,这几个月,行动怕是不便。”   沈清舟缩着脖子,后背紧贴着床头雕花,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嘛?】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靠这么近!你睫毛都要扎到我了!】   萧景妄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一字一顿道:   “为了爱妃的身体着想,这几个月,爱妃的衣食起居,便由本王……贴身照顾。”   “吃饭,本王喂。”   “更衣,本王换。”   “就连沐浴……” 萧景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沈清舟紧紧攥着衣领的手,声音低沉喑哑,“本王也会亲力亲为,帮爱妃把身上每一寸,都洗得干干净净。”   轰!   沈清舟感觉天灵盖被九天玄雷劈中了。   【贴身照顾?】   【沐浴?】   【每一寸?】   【那岂不是要把我看光光?还要摸光光?】   【这哪里是照顾!这分明是公开处刑!这比直接侍寝还恐怖好吗!】   【我不干净了!云中鹤的一世英名,要在澡盆里毁于一旦了!】   看着沈清舟那张红白交加、精彩纷呈的脸,萧景妄心情大好。   他转身,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黑乎乎的黄连汤。   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沈清舟嘴边。   笑容温柔,却让人背脊发凉。   “来,大郎……哦不,爱妃。”   “先把药喝了。”   “喝完,本王抱你去洗澡。”   沈清舟看着那勺在眼前晃动的黑色液体,又看了看萧景妄那张写满了 “你不喝我就用嘴喂你” 的脸。   绝望地闭上了眼。   【萧景妄,我日你大爷!】   他张开嘴,视死如归地吞下了那勺苦得让人灵魂出窍的黄连汤。   苦。   真特么苦。   那种直冲天灵盖的苦涩,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整块烧焦的黄连根。   沈清舟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褶,五官极其艰难地挤在一起,眼泪生理性地往外飙。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样子,指尖捻起一颗色泽金黄、裹满糖霜的蜜饯。   沈清舟眼睛亮了,像看见了救世主。   【算你还有良心!快给我!苦死老子了!】   他眼巴巴地张开嘴,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脖子都伸长了半寸。   萧景妄手腕一转,那颗蜜饯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且残忍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啧。”   萧景妄细嚼慢咽,眉头微蹙,点评道:“太甜,腻人。”   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喉咙里那股苦味似乎更浓了,直冲脑门。   【萧景妄!你是不是人?!】   【你味觉失灵就去治!那是给我吃的!那是我的解药!】   【诅咒你!诅咒你以后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上厕所没有手纸!买可乐全是没气的!】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那连珠炮似的恶毒咒骂,心情反而莫名愉悦。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站起身,长臂一伸,直接将床上那个还在心里扎小人的家伙捞了起来。   “药喝完了,该办正事了。”   沈清舟身体腾空,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抠住床沿的雕花木栏,指关节泛白,那是他对床最后的倔强。   “王、王爷!妾身不想洗!妾身觉得自己挺干净的!甚至还有点香!”   “不,你不干净。”萧景妄单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飘飘地在他手背上一弹。   沈清舟吃痛松手。   “爱妃刚才在地上滚了三圈,沾了一身的灰。”萧景妄抱着他大步流星走向屏风后的浴池,“本王有洁癖,受不得枕边人脏兮兮的。”   【枕边人?谁要当你的枕边人!】   【这是另外的价钱!我有权保持身体的独立性!】   【男男授受不亲懂不懂!我还是个孩子啊!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   萧景妄充耳不闻,甚至觉得这聒噪的心声比那死气沉沉的朝堂奏折有趣得多。   绕过绘着山河图的巨型屏风,一方白玉砌成的温泉池映入眼帘。   热气蒸腾,水雾缭绕,池边蹲着两只汉白玉雕成的狮子,嘴里正源源不断地吐着热水。   奢靡。   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   还没等沈清舟批判完这腐败的生活作风,身体便是一轻。   “噗通!”   水花四溅。   沈清舟连人带衣服被扔进了池子里。   温热的水灌满了衣袍,沉甸甸地坠着他往下沉。   他慌乱地扑腾了两下,刚要站稳,就看见岸上的萧景妄开始解腰带。   黑色的锦袍落地,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接着是中衣。   沈清舟瞳孔地震,整个人缩到了池子最角落,恨不得把身体嵌进白玉砖缝里。   【脱了?他真脱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长针眼了!】   【等等……这身材……】 第15章 你是伺候人还是杀猪?   萧景妄赤着上身踏入水中。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不夸张却充满了爆发力,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滑落,没入劲瘦的腰腹。   沈清舟没出息咽了口唾沫。   【这狗贼,练得还挺好。】   【肯定全是伤疤!对!满背伤疤,狰狞恐怖,一看就倒胃口!】   萧景妄脚步一顿,故意转过身,露出光洁如玉的后背。   别说伤疤,连个痘印都没有,皮肤好得让人嫉妒。   沈清舟:……   【没天理啊!天天杀人放火还能保养得这么好?用的什么牌子沐浴露?】   萧景妄走到沈清舟面前,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鹌鹑”,随手扯过一条粗糙的布巾。   “过来。”   沈清舟拼命摇头,后背紧贴池壁,试图与之融为一体:“王、王爷,妾身自己洗……”   “爱妃腿脚不便,若是滑倒了,岂不是伤上加伤?”萧景妄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像提溜猫一样把他拽到身前,“转过去。”   沈清舟被迫转身,面对着池壁。   粗糙的布巾落在了背上。   大力,且无情。   “嘶——!”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王爷轻点!皮要掉了!”   【你是搓澡还是刮鳞啊!这力道是杀猪吗!】   萧景妄手下动作不停,力道却微不可察地收了几分。   “本王第一次伺候人,爱妃担待些。”   布巾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经过腰窝时,沈清舟浑身一颤,一种奇怪的酥麻感顺着尾椎骨窜上头皮,像过了电一样。。   【哎?这儿……稍微左边点……】   【对对对,就是那个点,有点酸……】   【这手法,要是力道再均匀点,去开个按摩店也能发家致富啊,肯定是头牌技师】   萧景妄听着那从“杀猪”变成“享受”的心声,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故意加重了手劲,狠狠搓过那个让沈清舟舒服点。   “嗯~”   一声变调的低吟从沈清舟嘴里溢出。   突然空气安静了。   沈清舟捂住嘴,耳根红得滴血,整个人都要炸了。   【卧槽!我刚才发出了什么声音?】   【我脏了!我不纯洁了!】   萧景妄停下动作,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戏谑:“看来爱妃很满意本王的手艺。”   ……   这场澡洗得沈清舟身心俱疲,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了一遍。   等被捞出来擦干时,他已经是一条废鱼了。   萧景妄用一件宽大的寝衣将他裹住,直接抱回了那张紫檀木大床。   沈清舟眼珠一转,指着地上的波斯地毯垂死挣扎道:“王爷,妾身睡相不好,怕冲撞了王爷,妾身还是睡地上吧。”   【睡床?想都别想!】   【万一你半夜兽性大发,我往哪跑?地上安全,离门口近,随时能溜。】   萧景妄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直接将人扔到了床内侧,随后自己在外侧躺下,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锁进怀里,跟抱个抱枕似的。   “爱妃腿断了,睡地上容易受寒。”萧景妄闭上眼,下巴抵在沈清舟头顶,“睡觉。”   沈清舟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棺材板。   身后是滚烫的胸膛,身前是墙壁。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标准的“锁喉”式睡姿。   【这怎么睡?】   【这特么是锁喉吧?】   【一只水饺,两只水饺,萧景妄是王八,三只水饺,萧景妄是王八……】   沈清舟在心里疯狂数水饺,试图催眠自己。   萧景妄听着那极具节奏感的“骂人催眠曲”,原本因常年警惕而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这是他这几年来,入睡最快的一次。   次日清晨。   沈清舟是在一种窒息感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萧景妄身上,手脚并用缠着人家,脸还埋在人家胸口流口水,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沈清舟:!!!   他触电般松手,试图把自己从这具滚烫的肉体上抠下来。   “醒了?”   头顶传来慵懒沙哑的声音。   萧景妄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显然早就醒了,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表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清舟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   洗漱。   萧景妄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拿过青盐和柳枝说:“张嘴。”   沈清舟被迫张嘴,被人像刷马桶一样刷了一遍牙,满嘴泡沫,敢怒不敢言。   洗脸。   热毛巾糊在脸上,萧景妄动作粗鲁地擦了两把,差点把他鼻子搓歪,完全没有对待美人的自觉。   最恐怖的是如厕。   沈清舟站在恭桶前,回头看着抱臂站在门口、丝毫没有回避意思的萧景妄,崩溃了。   “王爷……您能出去吗?”   “爱妃腿脚不便,本王得看着,免得掉进去。”萧景妄面无表情,甚至还看了看日头催促道,“快点,还要进宫。”   沈清舟死死抓着裤腰带。   【掉进去?我是三岁小孩吗!】   【这怎么尿得出来!这根本违反人体生理构造!我的膀胱也是有尊严的!】   在一阵漫长而尴尬的对峙后,沈清舟终于在心里流下了屈辱的泪水,草草解决了人生大事。   萧景妄甚至还贴心地问了一句:“爱妃通畅否?”   沈清舟:【滚!!!】   早膳桌上。   一碗熬得软糯的燕窝粥摆在面前。   沈清舟刚想伸手去拿勺子,萧景妄已经端起了碗。   “张嘴。”   “王爷,妾身手没断。”沈清舟试图捍卫最后的尊严,这简直是残疾人待遇。   萧景妄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淡淡道:“三百年欠款,加上昨晚的搓背费,利滚利,爱妃若是再废话,本王就只能肉偿了。”   “肉偿”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沈清舟张嘴,一口吞下。   【吃!我吃还不行吗!】   【等老子把你吃穷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一顿饭吃得硝烟弥漫。   放下碗筷,沈清舟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天的折磨终于结束了,萧景妄却将他抱了起来。   这次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向了王府大门。   门口。   一辆极其奢华、挂着皇家徽记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周围还有两排全副武装的黑甲卫,杀气腾腾,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巴掌那种。   沈清舟看着那马车,心中警铃大作,右眼皮狂跳。   “去……去哪?”   萧景妄抱着他踏上马车,意味深长的弧度,看得人心里发毛。   “进宫。”   “今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萧景妄将僵硬的沈清舟放在软垫上,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说道,“既然爱妃如今名动京城,又成了本王的心尖宠,自然要去见见世面。”   沈清舟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第16章 他抱着爱妃上朝了!   进宫?大朝会?文武百官?   【那不是全京城的摄像头都在?】   【昨天只是在王府门口丢人,今天要当着全国人民的面丢人?】   【而且那个陈御史肯定在吧?丞相也在吧?】   【这哪里是见世面,这是去送人头啊!我这青铜段位去打王者局?】   沈清舟脸上煞白,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被文武百官当猴看的画面,求生欲爆棚。   他一把捂住肚子,身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五官乱飞地开始干嚎着:“哎哟……王爷!我不行了!我肚子疼!肯定是那碗燕窝有毒……不是,是太补了!我要下车!我要去茅房!现在!马上!”   他转身就要往车下跳,动作敏捷得不像个断腿的。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像泰山压顶。   萧景妄连眼皮都没抬,在那只试图去开车门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瞬间,大手精准地扣住了沈清舟的后腰,往怀里一带。   “砰”的一声,沈清舟直接撞进了那坚硬的胸膛里。   “忍着。”萧景妄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禁锢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凉飕飕的。   “若是敢乱动,本王就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亲自给爱妃‘正骨’。”   沈清舟看着那双闪着危险光芒的眼睛,瞬间怂了,缩回角落装鹌鹑。   【在金銮殿上正骨?】   【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咔嚓一声把我的腿折断再接上?】   【那我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史书上都要记一笔:沈氏清舟,于金銮殿被摄政王当众拆卸,享年二十!】   【那还不如杀了我!】   马车辚辚启动,朝着那座巍峨压抑的皇宫驶去。   沈清舟缩在角落,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充满了绝望。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上头条了,标题都想好了:《震惊!摄政王宠妃竟在金銮殿做这种事!》。   金銮殿外,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入殿,肃穆的空气里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突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守殿的小太监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刚张嘴要喊“摄政王到”,嗓子眼就像被人一把掐住,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萧景妄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气场全开,怀里还稳稳当当地抱着一个人。   那人把脸死死埋在萧景妄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只有一只白皙的耳朵露在外面,红得快要滴血。   “王、王爷……”小太监哆嗦着要去拦,“这……这不合……”   “滚。”   萧景妄目不斜视,字如冰珠落地。   小太监哪敢废话,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萧景妄抱着沈清舟,大步跨过那道象征皇权的高高门槛,仿佛抱的不是个人,而是刚从菜市场抢回来的大白菜。   沈清舟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当场去世。   【我不活了!】   【真的不活了!】   【这是金銮殿啊大哥!全天下最大的CBD办公室!你带家属上班就算了,还公主抱?这算什么?职场潜规则现场直播吗?】   【这下好了,不用陈御史骂,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红颜祸水,地缝呢?哪怕是个老鼠洞也行啊!】   萧景妄听着胸口传来的疯狂腹诽,心情颇好地挑了挑眉。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像在巡回展览自己的战利品。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商量着怎么弹劾摄政王的百官,看到这一幕,集体失声。   整个大殿安静得如坟场。   丞相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拿着的奏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兵部尚书是个粗人,张着嘴看了半天,下巴差点脱臼。   站在最前列的陈御史,也就是昨天那个骂沈清舟“妖妃”的老头,胡子气得乱颤。   他一步跨出,手中笏板一举,就要开喷道:“荒唐!简直荒唐!摄政王,此处乃是神圣……”   萧景妄脚步微顿,偏过头。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陈御史,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如一把刚刚饮过血的“墨鳞”匕首。   实质般的杀气,铺天盖地。   陈御史胡子乱颤,正要慷慨陈词,却见萧景妄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温度,也不带杀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陈御史那一肚子引经据典的谏言卡在了嗓子眼。   他在那目光的注视下,额头冷汗渗出,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对权力的恐惧。   僵持了足足三息,他手中的笏板一抖,硬生生退了半步。   萧景妄收回视线,抱着人径直走到龙椅下首的专属位置。   龙椅上坐着年仅八岁的小皇帝。   此时,这位名义上的九五至尊正睁着大眼睛,既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一幕,屁股在龙椅上挪了挪,有些不知所措。   “皇叔……”小皇帝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萧景妄并未行礼,只微微颔首。   此时,终于有不怕死的御史反应过来,憋着气问道:“摄政王殿下,大朝会乃国之重事,您带……带这位……这成何体统?”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将沈清舟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不。   就在他落座的一瞬间,身后的影卫如鬼魅般出现,放下了一把铺着雪白狐裘的紫檀木宽椅。   这椅子比小皇帝的龙椅下首位置还要宽敞几分,最离谱的是,那狐裘软垫上,赫然用金线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在肃穆森严、金龙盘柱的金銮殿上,这对鸳鸯显得格格不入,又极其刺眼。   萧景妄把沈清舟放上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体统?”萧景妄替沈清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头也不回地说道,“本王的爱妃昨夜受了惊吓,突发腿疾,如今半身不遂,离不得人。”   沈清舟:……   【半身不遂?】   【萧景妄你大爷的,刚才在马车上不是说正骨吗?怎么这就瘫痪了?】   【我谢谢你啊,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沈清舟的手指,像没听到百官的抽气声,淡淡道:“王府下人粗鄙,不知轻重。刘大人既然这般关心本王的家事,想必是极会伺候人的?不如由刘大人去王府,专门负责给爱妃端那恭桶?”   那位姓刘的御史脸都绿了。   给摄政王的男宠当护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下官……下官不敢。”   萧景妄冷哼一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一只手随意搭在沈清舟的椅背上,呈现出一种占有的姿态。 第17章 藏了十八房外室?   “既然不敢,那就闭嘴,开始吧。”   这嚣张跋扈的态度,这明目张胆的偏爱,直接把满朝文武的脸都打肿了。   沈清舟缩在狐裘软垫里,如坐针毡。   四周投来目光简直像无数把小刀,有的鄙夷,有的嫉妒,有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猴子。   【这椅子烫屁股啊!】   【我能不能申请站着?我腿其实挺好的,真的,我能走两步给你们看!还可以给你们表演个高抬腿!】   沈清舟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那绣着鸳鸯的软垫,恨不得抠出一个洞来把自己埋进去。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早朝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陈御史被吓退了一次,但那颗直言直谏的心依然不死。   只不过,这次他学乖了,没敢直接对着萧景妄和沈清舟开炮。   陈御史颤巍巍地跪倒在大殿中央,笏板高举过头。   “臣,有本奏!”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皮都没抬一下:“讲。”   “臣弹劾工部员外郎赵思远,贪污修缮河堤款项,中饱私囊,导致下游百姓遭灾!此等蛀虫,必须严惩!”   沈清舟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呼……吓死爹了。】   【原来不是骂我啊。】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骂我,你们爱骂谁骂谁。】   他微微抬起头,偷偷瞄向大殿中央。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冤枉啊!陛下!摄政王!下官冤枉啊!那河堤款项每一笔都有账可查,下官从未贪墨分毫啊!”   陈御史气得脸红脖子粗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那账本做得滴水不漏,可下游决堤却是事实!你说你没贪,那你那新置办的三进宅院是从哪来的?”   赵思远浑身发抖,却还在嘴硬:“那是……那是下官变卖祖产得来的!”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沈清舟看得津津有味,这现场直播可比电视剧带劲多了。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可惜了。】   【哭得这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窦娥呢。】   他一边看戏,一边无聊地在脑海里搜索这段剧情。   这本《霸道王爷爱上我》是个狗血文,但为了凸显萧景妄的牛逼,朝堂斗争也写了一点。   一段记忆突然跳了出来。   沈清舟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赵思远,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啧啧啧,这陈老头真是老眼昏花,这小官算个屁啊。】   【他充其量就是个背锅侠,真正的大老虎正站在那儿装没事人呢。】   沈清舟的视线越过赵思远,落在了站在前排、一脸正气的吏部尚书李德全身上。   【这赵思远和吏部尚书李德全可是连襟,那贪污的十万两银子,赵思远只拿了一成,剩下九成都进了李德全的腰包。】   【听说李尚书刚纳了个十八姨太,那别院就是用这钱买的,金屋藏娇呢。】   【现在出了事,就把这小姨夫推出来顶罪,啧啧,官场黑暗啊,连襟都不放过。】   原本正端起茶盏准备喝一口的萧景妄,手指一顿。   茶盏在半空中停滞。   李德全?   萧景妄微微侧目,瞥了一眼那个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吏部尚书。   李德全此时正低垂着眼,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在为朝廷出了这样的败类而感到羞耻。   若不是听到沈清舟的心声,萧景妄还真没想到,这条似忠诚的老狗,背地里咬起人来这么狠。   连襟?十八姨太?   呵。   萧景妄的嘴角缓缓勾起嗜血的弧度。   他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击桌面的清脆声响,在吵闹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尚书。”萧景妄的声音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出列道:“臣在。”   “赵员外郎贪污一案,证据确凿,陈御史既然弹劾了,你怎么看?”   李德全不敢抬头,只能顺着话茬往下说:“回王爷,赵思远身为朝廷命官,贪墨国库银两,实乃罪大恶极!臣以为,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哦?”萧景妄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严惩不贷?李尚书真的大公无私?”   李德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臣……臣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员考核,出了这样的败类,臣亦有失察之罪。”   “失察?”萧景妄轻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本王看,李尚书不仅仅是失察这么简单吧。”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李德全脸上带着惨白,扑通一声跪下说:“王爷明鉴!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萧景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在李德全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却落在了身侧的沈清舟身上。   他看着沈清舟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兴味。   借着替沈清舟拢狐裘的动作,他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目光却如鹰隼般盯着堂下的李德全道:“爱妃对这位李尚书……很是瞧不上眼?”   沈清舟背脊一僵。   【废话!这就是个老色批加贪污犯,那十八姨太还在城西别院等着他呢。】   听到这句心声,萧景妄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带着几分残忍的愉悦。   沈清舟:?   【问我干嘛?】   【我就是个吃瓜群众,你别拉我下水啊!】   【大哥,我这正看到精彩部分呢,你这一打岔,我还怎么吃瓜?】   沈清舟心里吐槽,面上却不得不配合演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王爷说笑了,妾身哪懂什么戏不戏的。”   “你不懂?”萧景妄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声音低沉道,“本王倒觉得,爱妃心里跟明镜似的。”   沈清舟心里一惊。   【这老狐狸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我知道?】   【不能啊,我有穿书前看过这本书的剧情,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想什么?】   【等等,他不会有读心术吧?】   沈清舟狐疑地看了一眼萧景妄。   他坐直身子,不再理会沈清舟的惊愕,重新看向李德全。   “来人。”   两名黑甲卫上前。   “李尚书真是好官声啊。”萧景妄轻笑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本王昨夜听黑甲卫报了一桩趣事,说城西有座并不起眼的宅院,里面住着一位娇滴滴的美人,排场比正室还大。”   李德全抬头,瞳孔骤缩。   萧景妄欣赏着他惊恐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说道:“听说,那是李大人的……第十八房外室?李大人好福气,金屋藏娇也就罢了,怎么连修河堤的银子,也藏在那宅子的地窖里生了锈?”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像诈。   李德全心理防线崩塌,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第18章 医学奇迹!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李德全那张脸褪尽血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坑里刨出来的死人。   十八房外室,地窖藏银。   这可是连他枕边人都不知的绝密,摄政王怎么会知得连几块地砖都一清二楚?   沈清舟缩在宽大的狐裘里,指尖死死抠着黄花梨木的扶手。   【日了狗了!】   【这剧本不对啊!】   【十八姨太这事儿,原书里男主可是查了足足三个月,连带拔出萝卜带出泥才查到的。】   【怎么我现在刚在心里吐槽完,这狗男人张嘴就给抖落出来了?】   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清舟眼角余光偷瞄向身侧。   萧景妄面色沉静,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看不出半分端倪。   【巧合……肯定是巧合!】   【要是他真能听见我心里话,就凭我刚才骂他那几句老色批,我现在脑袋早搬家了。】   【稳住,沈清舟你能行,你可是拿过奥斯卡小金人的顶级社畜。】   萧景妄指尖轻点桌面,将这番自我安慰听得一清二楚。   那双幽深的凤眸里,玩味之色更浓。   奥斯卡?   小金人?   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词。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像在掸去衣摆上的灰尘道:“拖下去。”   “王爷!冤枉啊!那是……那是臣朋友的宅子!”李德全还在嘶吼,鞋底在金砖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两名黑甲卫面无表情,甚至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噪。”   萧景妄只吐出一个字。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刀鞘重击面门,牙齿混着血水飞溅而出,李德全的哀嚎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大殿。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这就是摄政王萧景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处理完垃圾,萧景妄心情颇好地转过头,视线落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的沈清舟身上。   “爱妃。”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大殿中显得尤为清晰。   沈清舟头皮一炸,硬着头皮迎上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今日早朝,爱妃立了大功。”   沈清舟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我立你大爷的功!】   【老子坐在这儿当吉祥物,连个屁都没放,这就立功了?】   【这狗男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萧景妄的大手顺势覆上了沈清舟的手背,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茧,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   “既有功,自当赏。”   男人身子前倾,薄唇贴上沈清舟的耳廓,热气喷洒说:“爱妃想要什么?”   这姿势太过暧昧。   沈清舟浑身僵硬,只觉那是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盘在自己脖子上。   【赏?】   【你能赏我什么?赏我个全尸吗?】   【我想要自由,想要银子,想要离你这个神经病远一点!你给吗?】   心里骂得飞起,嘴上却软得能滴出水来:“妾身什么都不求,只要能常伴王爷左右,便是妾身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哦?”   萧景妄挑眉,眼底划过恶劣的笑意说,“既如此,今晚本王便好好……犒劳爱妃。”   他刻意加重了“犒劳”二字。   “前些日子爱妃说身子乏,今夜本王亲自替你松松筋骨。”   沈清舟:!!!   【松筋骨?】   【你是想拆了我的骨头吧!】   ……   翌日。   晨光熹微,穿透窗棂洒在紫檀木的大床上。   沈清舟是被吓醒的。   梦里萧景妄拿着把剔骨刀,笑眯眯地问他想先松哪块骨头,还没等他缓过神,脚踝便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攥住。   “醒了?”   低哑的男声在头顶传来。   沈清舟睁眼。   萧景妄今日没穿朝服,一身月白锦袍,领口微敞,少了几分杀伐戾气,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慵懒。   只是那只攥着他脚踝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既醒了,本王抱你去洗漱。”   说着,男人手臂发力,作势要将他连人带被子卷起来。   沈清舟大惊失色。   【又抱?!】   【昨天被抱着上金銮殿,老子的脸都在京城丢尽了!】   【今天还要抱?我不要面子的吗?】   更可怕的是,这狗男人眼神不对劲。   那种看猎物的眼神,让沈清舟严重的怀疑,进了净房就不是洗漱那么简单了。   若是让他伺候……   画面太美,不敢想。   求生欲战胜了懒惰。   “王爷且慢!”   沈清舟大喝一声,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往里缩。   萧景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道:“爱妃这是何意?昨日不是说腿断了,寸步难行吗?本王体贴爱妃,难道还错了?”   体贴你个大头鬼!   沈清舟咬牙切齿。   【再装瘸,贞操不保!】   【拼了!】   他一把掀开锦被,也不管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双脚触地,“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还特意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姿势僵硬得像刚安了义肢,但好歹是站稳了。   “王爷请看!”   沈清舟指着自己的左腿,脸上堆起浮夸至极的惊喜,声音高亢:“就在方才!妾身忽觉暖流直冲腿疾之处!这腿……它竟然好了!”   萧景妄抱臂倚在床柱上,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信我啊!】   【大哥求你信我!】   【只要别抱我进那个小黑屋,我现在就能给你表演个原地后空翻!】   萧景妄目光扫过那白皙纤细的脚踝,上面连个红印都没有。   昨日本就是这小东西装瘸偷懒的借口。   “哦?”   男人长腿一迈,逼近两步。   高大的阴影将沈清舟笼罩。   萧景妄俯身,指尖挑起沈清舟的下巴,语气玩味:“爱妃这身子骨,当真是天赋异禀。”   “昨日还是粉碎性骨折,连路都走不了。”   “睡了一觉,便能下地活蹦乱跳了?”   压迫感太强。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眼神乱飘,张嘴就开始胡扯:“这……这全是托了王爷的洪福!”   “王爷乃真龙转世,一身浩然龙气专克邪祟病痛!”   “昨夜妾身与王爷同榻而眠,这腿沾了王爷的龙气,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这是医学奇迹啊王爷!”   【呕……】   【这种恶心话也就我说得出口。】   【萧景妄你最好识相点,赶紧顺坡下驴,不然大家都尴尬。】   听着那心口不一的吐槽,看着眼前人那副努力谄媚的模样,萧景妄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医学奇迹?   沾了龙气?   这小东西,为了躲他,真是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他并没有拆穿,只是指腹轻轻摩挲着沈清舟的下颌线,凑近那张慌乱的脸。 第19章 王妃,你的马甲掉了   “既然爱妃如此推崇本王的‘龙气’。”   萧景妄指尖轻挑,慢条斯理地将沈清舟凌乱的领口拢好,指腹擦过那处脆弱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道,“那说明爱妃身子骨太虚,受不得这滔天福泽,既是大病初愈,自然要好好巩固一番。”   沈清舟头皮一炸,那种被毒蛇信子舔舐的感觉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巩固?】   【你想干嘛?满清十大酷刑还是十八铜人阵?】   【只要不动体力,哪怕让我现在表演胸口碎大石都行!】   “来人。”萧景妄转身,袖袍甩出一道冷厉的弧度,“伺候王妃更衣,换那套最轻便的骑装。”   他侧首,眼尾勾着意味深长的弧度:“腿脚既然利索了,就别浪费,本王特意为爱妃制定了一套‘强身健体康复计划’,即刻执行。”   一刻钟后,摄政王府演武场。   日头毒辣,沈清舟孤零零站在场地中央。   月白窄袖劲装轻便,却也无情地勾勒出他那截韧劲十足的腰身,身姿挺拔如修竹,光看背影,确是个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如果你忽略他脸上那副比上坟还沉重的表情。   【跑圈?】   【你大爷的萧景妄!】   【这演武场一圈少说四百米,你要我跑二十圈?】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   场地边缘,萧景妄手持一柄寒铁长剑,正随手挽着剑花。   剑锋破空,啸鸣刺耳。   男人身形未动,只手腕翻转间,剑气便如霜雪般炸了,周遭空气被那凌厉劲风割裂,激起一片肃杀。   “爱妃,既是康复训练,便停不得。”   萧景妄语调慵懒,手中长剑却骤然指向场中人道,“若是停了,本王这剑气没长眼睛,削掉爱妃哪里……本王可是会心疼的。”   话音未落。   “铮——!”   一道无形气劲贴着沈清舟脚后跟炸起。   不远处一株价值连城的魏紫牡丹身首异处,花头滚落在地,切口平滑如镜。   沈清舟后颈寒毛倒竖,原本灌了铅似的双腿爆发出生死时速,撒开丫子狂奔起来。   【这是谋杀!】   【这哪里是康复计划,分明是借刀杀人!】   【萧景妄你个死变态!等老子以后翻身做主,把你绑在床头让你背诵三百遍《男得守则》!】   沈清舟一边在心里疯狂输出优美的中国话,一边不得不压榨这具身体的极限。   这具身体原是养尊处优的质子,虽然他穿过来后偷偷练过,但也经不起这种高强度的折磨。   跑到第五圈,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肺叶像被几百根钢针同时扎穿。   汗水顺着额发滚落,糊住了视线,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虚浮起来。   “咻——”   剑气更近。   是贴着他的小腿外侧飞过,激起的碎石子打在脚踝上,钻心地疼。   “爱妃,太慢了。”   萧景妄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说,“再不快些,下一剑,削掉的可就不只是衣摆了。”   他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沈清舟咬碎了一口银牙。   【疯子!】   【纯种的疯子!】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阎王!】   愤怒归愤怒,保命要紧。   演武场上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优雅挥剑,如闲庭信步,传闻中弱不禁风的王妃却像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在外圈玩命狂奔,所过之处烟尘滚滚。   第十圈。   沈清舟感觉灵魂已经出窍,双腿只剩下机械摆动的本能。   行至演武场西北角,变故突生。   因为体力透支,他的左脚尖狠狠踢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高速奔跑中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受惯性驱使,如失控的风筝般向前猛扑。   正前方三尺处,是一排练武用的铁木桩。   那木桩也是特制的,顶端削得尖锐粗糙,棱角分明,这要是直挺挺撞上去,轻则鼻梁粉碎,重则当场毁容,脑浆迸裂。   【完了!】   【我的脸!】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不远处,萧景妄剑势微顿。   他虽想试探,却没想真要了这小东西的命,更何况那张脸若是毁了,确实有些倒胃口。   他手腕一翻,正欲收剑救人。   然而,下一瞬,萧景妄的手指僵在了剑柄上。   就在沈清舟鼻尖距离那尖锐木桩不足三寸之际。   某种刻在骨髓深处、属于顶级刺客“云中鹤”的肌肉记忆,在濒死的极限压迫下,彻底觉醒。   沈清舟原本惊恐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化为野兽般与敏锐。   没有惨叫,没有撞击。   只见他即将触地的左脚尖在虚空中诡异一点,借着那一点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摩擦力,整个人竟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腾空而起!   那是完全违背常理的动作。   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截柔弱的腰肢在空中强行扭转。   就像一条滑腻的游蛇,又似惊鸿照影。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险又极美的弧线,堪堪避开了木桩尖锐的棱角,衣摆擦着木刺飞过,发出裂帛轻响。   啪嗒。   双足落地。   轻盈无声,连脚边的尘土都未曾惊起半分。   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深宫质子能做出的动作。   这是梯云纵。   是只有在刀尖上舔血十年以上,才能练就的绝顶轻功。   沈清舟站定,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晕开一朵深色水渍。   【呼……吓死爹了。】   【还好老子基本功扎实,这身体虽是个废柴,好歹能使出一成技巧。】   【差点就用脸刹车了,这要是毁了容,我以后还怎么靠脸吃软饭……啊呸,怎么在古代混?】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所处环境。   他习惯性地想去拍衣摆上的灰尘,手刚伸出一半,后背突然窜起比刚才剑气还要恐怖百倍的凉意。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危机感,沈清舟动作一僵,机械地转动脖颈。   演武场中央,萧景妄长剑已然归鞘。   男人单手负后,一步未动,整个人却比出鞘的利刃更加危险。   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死死锁住沈清舟,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没有嘲笑,只有审视。   一种能够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审视。   风声止息,连树上的蝉鸣都被这股威压掐断了脖子。   【糟糕!】   【掉马了!】   【刚才那一招……有些不太符合我“身娇体弱、弱柳扶风”的人设?】   【这狗男人眼睛毒得很,绝逼看出来了!】   【冷静!沈清舟你给我冷静!解释!快编!只要我编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第20章 爱妃这腰,甚是销魂   沈清舟脑子转得飞快,赶在萧景妄开口前,双腿一软,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瘫倒在草地上。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并发出一阵虚弱至极的咳嗽,硬是把那张刚因运动而红润的脸咳得惨白。   “咳咳咳……王爷……吓死妾身了……”   他挤出两滴鳄鱼眼泪,用惊吓过度变了调的颤音喊道:“刚才……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妾身怎么飞起来了?是不是神仙附体了?”   他抬头,用一种狂热又虔诚看向萧景妄:   “肯定是因为王爷!王爷龙气太强,感天动地,刚才那一瞬是王爷的龙气护住了妾身啊!”   这解释烂透了。   烂到沈清舟自己说完都想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呕……】   【我自己都不信。】   【萧景妄你要是信了你就是猪!】   空气足足安静三息。   萧景妄没说话。   那双踏着云纹乌靴的脚,踩着枯枝败叶,发出一声声脆响,一步步走到沈清舟面前。   高大的阴影投下,遮住了刺眼的日光,也将沈清舟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   沈清舟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那双靴子,眼珠子乱转。   【这狗男人怎么不说话?】   【信了?没信?】   【大哥你给个反应啊!这剧本我都编不下去了!】   【难不成刚才那个空中转体七百二百度太丝滑,不仅没像个瘸子,反而像个体操冠军?】   【完了完了,早知道就该让那木桩子撞断鼻梁,也好过现在被当成特务抓起来严刑拷打!】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指节修长,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爱妃这身子骨……”   萧景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弯下腰,那只手并没有去拉沈清舟起来,而是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沈清舟的后腰。   拇指按在腰侧软肉上,轻轻摩挲。   沈清舟浑身一僵,寒毛倒竖。   “倒是比本王想象中,要坚韧得多。”萧景妄语气幽幽说道,“能在半空中做出那般……惊世骇俗的动作,看来爱妃这腰力,甚好。”   “腰力”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缱绻。   沈清舟干笑两声,身子往后缩了缩:“王爷谬赞……这都是……都是求生本能爆发,爆发……”   【爆发你大爷!】   【你摸哪呢?这是你能摸的地方吗?】   【老子的腰是杀人用的,不是给你摸着玩的!】   【等等,他这眼神……怎么看着像在挑猪肉?】   萧景妄听着他的心声眼底划过暗芒,手上微微用力,将人一把从地上提了起来。   “既然腰好,那是大喜事。”   他顺手揽住沈清舟的肩膀,半拖半抱地往回走,心情似乎极好道:“既然龙气有效,那便要趁热打铁,爱妃这般身手,若是身子骨太虚,岂不是浪费了那股子……龙气?”   沈清舟被勒得肋骨生疼,不得不踮着脚尖跟着走。   “王爷……妾身觉得已经好了,真的好了,不需要再……”   “不。”萧景妄打断他,侧头看来,那张俊美无铸的脸上写满了关切道,“爱妃是为了陪本王练剑才受的惊,本王这就吩咐膳房,今晚给爱妃好好补一补。”   那句“补一补”,听得沈清舟头皮发麻。   入夜,摄政王府偏殿。   几盏仙鹤衔芝紫铜灯静静燃着,火舌偶尔跳动着细碎的火星。   沈清舟坐在红木圆桌边,眼皮跳个不停,他盯着面前那盆正冒着滚烫热气的陶罐,那股子浓郁到刺鼻的药味直钻天灵盖。   补。   大补。   简直是催命符。   桌上没别的东西,一罐色泽暗沉的虎鞭鹿茸汤,一盘堆得老高的炒羊腰,甚至还有一碗熬得浓稠发黑、拉丝的当归乌鸡。   【萧景妄这疯狗,是真打算直接送我走,连席都提前摆好了吧?】   【这么多燥热的东西灌下去,我这是在补身体,还是在修筑喷火器?】   【这种补法,生产队的种牛看了都得连夜写遗书。】   坐在对面的萧景妄已经卸了白日的重铠,他换了一身雪白丝绸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胸口冽如玉的肤色。   他手里捏着一只精巧的青瓷碗,指尖在碗沿上缓慢地摩挲,那双幽深的眸子,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沈清舟的脸。   “爱妃,怎么不动筷子?”   萧景妄放下瓷碗,碗底撞击木桌,在这殿内发出一声响。   “这可是本王亲自命膳房熬了一下午的,毕竟,本王得犒劳犒劳,爱妃下午在演武场那一身康复的好本事。”   沈清舟嘴角抽搐,脸上挂着会崩裂的假笑:“王爷抬爱了……妾身这种破身子,受不得这般厚礼,这一碗下去,我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虚?”   萧景妄身子前倾,那股冷冽的檀香味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下午在那演武场,那一招空中转身,本王瞧着,爱妃的腰可硬朗得很,哪有一丝虚态?”   话音刚落,萧景妄突然出手。   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隔着轻薄的寝衣,精准且死力地扣在了沈清舟的后腰处。   沈清舟半边身子都麻了,头皮一阵发紧。   【来了!这疯狗在试探我的内力!】   【这手劲……他是想顺着脊柱,把真气直接探进我的经脉。】   【忍住!沈清舟,千万不能动,要是被他抓到丹田里的那股气,这屋子今晚就是我的灵堂。】   萧景妄听着他的心声,霸道且内力顺着沈清舟的脊椎,如极北之地的寒流,蛮横地钻了进去。   这是顶尖高手的气场,带着摧枯拉朽的审视,要在这单薄的皮囊下,搜寻任何不属于草包庶子的波动。   沈清舟后背像被冰锥反复穿刺。   他拼命收缩丹田,将原本灵动如蛇的云中鹤真气死死锁在角落,甚至不惜自损,让经脉呈现出一副干瘪、枯萎的假象。   疼。   这种强行压制武学本能的滋味,不亚于把滚开的沸水往冰窑里倒。   【好疼……萧景妄,我问候你祖宗十八代。】   【有内力了不起啊?有本事去工地搬砖啊,在我腰上装什么探测仪!】   【快撑不住了……真气要反弹了,一旦自动护体,这疯子肯定会当场把我撕了。】   萧景妄听着他心里活动眸光微压,眉头不易地皱了皱。   他的内力在沈清舟体内游走了一圈,反馈回来的,一片经脉纤细,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虚脱感,完全没有任何习武的迹象。   奇怪,下午那神来一笔,真的只是求生本能爆发?   萧景妄的手没有收回,指尖顺着脊骨向上移,最后停在了沈清舟脆弱的颈后。   “爱妃,你在发抖?”   萧景妄语调低沉,带着要把人拆解入腹的威压说:“是嫌汤太烫,还是嫌本王……伺候得不够周到?”   沈清舟眼前阵阵发黑,他很清楚,这种强压状态再持续三秒,他的真气就会彻底暴走。   死局。   情急之下,他瞥见了面前那盆还在翻滚的、冒着腥气的虎鞭汤。   这药性燥热,加上他现在为了对抗内力而气血逆流…… 第21章 喷了摄政王一身!   活路只有一条,就在手边。   沈清舟死死盯着那盆还在冒热气的虎鞭汤。   【妈的,拼了!】   【既然你要验货,老子就让你验个够!】   沈清舟双手捧起瓷碗,不顾汤汁滚烫,仰脖就灌。   咕咚!咕咚!   喉结剧烈滚动,辛辣腥臊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火花带闪电,直冲胃袋。   与此同时。   沈清舟舌尖狠抵上颚。   丹田内那一缕原本被他死死压制的真气,被他主动引爆,裹挟着那股子燥热药性,疯了一样往鼻腔窍穴猛撞。   萧景妄指尖刚触碰到那一层薄薄的肌肤,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心里说的话。   噗!   两道猩红且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沈清舟鼻孔里激射而出。   没错。   是激射、就像两道突然失控的小型喷泉。   萧景妄瞳孔骤缩。   他甚至来不及运功护体,那两道血柱就直挺挺地喷在了他一尘不染的雪白中衣上,大片殷红染开。   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萧景妄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萧景妄整个人一顿,探出的手掌悬在半空,显得滑稽又多余。   他设想过对方会反抗,会颤抖,甚至会用内力震开他,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反击。   沈清舟白眼一翻,演技与生理反应双管齐下,身子软得像刚被抽了骨头的蛇,顺势往前一栽。   脸颊正正好好砸在萧景妄胸口那片血渍上。   还要在那昂贵的苏绣衣襟上蹭两下。   “王爷……这汤……劲儿大……”   沈清舟气若游丝,鼻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喷不死你!】   【想探我底细?我看你现在还有没有心情摸老子!】   【哎哟我去……这虎鞭是不是过期了?怎么晕得这么实诚……】   【完了,血流太多,萧景妄这件衣服算是废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红袖添香……哦不,红衣索命?】   萧景妄听着他的心声额角突突直跳,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他低头。   怀里的人满脸是血,面色惨白,看起来像纵欲过度,又像命不久矣。   刚才凝聚在指尖的雷霆内力,发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分明就是一个虚不受补、喝口汤都能把自己搞残废的废物!   “沈、清、舟。”   萧景妄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的。   他嫌恶地想要把人推开,可耳边又传来了那欠揍的心声:   【推推推,推你大爷!】   【你要敢把老子扔地上,明天我就让人传出去,摄政王床帏之间有什么特殊癖好,把王妃折腾得七窍流血!】   萧景妄推人的动作生生卡住。   特殊癖好?   好。   很好。   这草包不仅身子虚,胆子倒是肥得很。   “闭嘴。”   萧景妄黑着脸,一把拽过床头的锦帕,根本没看来不来得及打湿,直接粗暴地按在沈清舟的脸上   用力一抹。   “唔!疼疼疼……王爷您这是去猪毛呢?”   沈清舟哼唧着,手脚并用地扒住萧景妄的胳膊。   这一扒。   又是一个血手印。   萧景妄看着自己那件彻底报废的中衣,深吸一口气。   忍。   既然要演这出夫妻情深的戏码,这哑巴亏,他萧景妄认了。   他弯腰,一把将这个满脸血污的麻烦精横抱而起,大步跨向床榻,动作利落得像在扔一袋垃圾。   咚。   沈清舟被砸进柔软的被褥里,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大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脑门。   “不想血流干变成干尸,就给本王躺着别动。”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比刚才的虎鞭汤还烫人,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   “今晚这事,你要是敢对外吐半个字……”   他目光下移,落在沈清舟还在冒血的鼻子上。   “本王就让人把你的鼻子缝上。”   沈清舟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拼命点头。   【疯狗。】   【是疯狗没错了。】   【缝鼻子?亏你想得出来,变态狂魔。】   萧景妄权当没听见。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内室,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门口。   两个值夜的侍女正低着头数蚂蚁,门“砰”的一声开了。   萧景妄那一身红白相间的“战损装“映入眼帘,大片大片的红,触目惊心。   侍女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那样那样?   这也太激烈了吧?!   萧景妄没理会她们见鬼般的表情,黑着脸径直离开   次日,天光大亮。   沈清舟是被尿憋醒的。   虎鞭汤被真气逼出来大半,但那玩意儿毕竟是大补之物,后劲儿足得吓人。   他扶着老腰,双腿发软地下了床。   刚推开门。   院子里的扫洒下人、路过的丫鬟、甚至树上的鸟,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三分敬畏,三分同情,还有四分对强者的膜拜。   沈清舟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腰酸背痛,走姿不得不变成了外八字。   一步一挪。   “嘶……这后劲太大了。”   他小声嘀咕着,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那就是铁证如山。   不远处的回廊下。   两个小丫鬟缩在柱子后面,激动得面红耳赤。   “看见没?看见没!王妃走路都那样了!”   “天呐,王爷昨晚那身血衣我也瞧见了……太凶残了,王妃这身板怎么受得住啊?”   “这就叫痛并快乐着?听说王妃昨晚叫得可惨了……”   沈清舟对此一无所知。   他一路扶着墙挪到了花园。   满园牡丹开得正艳,红得刺眼,像极了他昨晚喷的那两管血。   【真俗。】   【这就是暴发户审美吧?红配绿赛狗屁,这种牡丹除了贵一无是处,看着就让人眼晕,满园子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似的,哪有一点意境?】   【还不如我家乡路边那两丛野雏菊,起码看着清爽,没有铜臭味!】   正腹诽着。   身后突然压下来一道阴影。   那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檀香味将他笼罩。   “爱妃起得这么早?”   萧景妄的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暗哑,听不出喜怒。   沈清舟后颈一凉,本能地想要站直,结果腰眼一酸,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去,预想中的摔得狗吃屎并没有发生,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   萧景妄垂眸,看着怀里这张洗干净了、但依然透着虚相的脸,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凑到沈清舟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看来昨晚的汤,爱妃吸收得不错。”   “连站都站不稳了?”   沈清舟被迫贴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脸上的假笑快挂不住了。   “多谢……多谢王爷体恤,妾身……只是赏花太入迷。”   【入迷个屁!】   【能不能把你那只爪子拿开?老子腰快断了!】   不远处,几个偷看的侍女紧紧攥住帕子,泪光盈盈。   “你看,王爷还在威胁他,王妃腿都软得站不住了……”   萧景妄不但没松手,反而手指恶意地在他腰侧软肉上捏了一把。   “既是如此,今晚膳房又备了鹿血酒。”   他盯着沈清舟僵硬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爱妃既然这么受补,今晚……我们继续。”   扑通。   沈清舟这次是真的腿软了,整个人直接滑跪在了地上。   周围伺候的下人们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完了。   王妃腿都软成面条了。   王爷还要继续?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22章 王妃深夜翻墙画王八   夜深了。   摄政王府偏殿的烛火挣扎着跳了两下,最后那点灯芯油耗尽,屋内被黑暗吞没。   沈清舟没睡。   睡个屁,他现在根本合不上眼。   那罐该死的虎鞭汤后劲儿太大了!哪怕他在演武场跑断了腿,哪怕昨晚那两管鼻血喷得惊天动地,但这会儿体内那股子燥热还在乱窜,像有几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搞团建。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频精准控制在“鬼子进村”般的静音模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萧景妄哪个变态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什么虎鞭汤、鹿血酒,这哪里是补身子,分明是在逼我露出马脚,今天能喷鼻血蒙混过关,明天呢?后天直接原地爆炸吗?】   沈清舟停在窗前,指尖蘸着口水轻轻捅破窗纸一角,把眼珠子凑过去瞄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守夜的婆子靠在廊柱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头点得像只瘟鸡。   看似松懈。   但沈清舟很清楚,这王府的暗处,至少有十八双眼睛正盯着这个院子,萧景妄那条疯狗,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沈清舟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记忆里的一段“孽缘”。   原主虽然是个不受宠的庶子,经常被丢到乡下庄子里自生自灭,但也因此在市井里结识了几个奇人异士,也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   【江南四怪。】   【老大瞎子陈,听声辨位一绝,虽然经常撞树;老二铁臂张,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只要那牛不跑,老三鬼手李,虽然是个半吊子神偷,但开锁溜门也是把好手;还有老四……呃,老四那个神棍没什么大用,但算卦跑路是一流的。】   沈清舟眼睛亮了,如饿狼见了肉。   【启动C计划!】   【只要我把信号发出去,这四个老哥们肯定会来救我,到时候里应外合,先把萧景妄的库房搬空,再一把火烧了这王府,咱们兄弟几个从此天高海阔,大口吃肉,大碗分赃!】   至于怎么联系……   沈清舟摸了摸下巴,嘴上显示高深莫测的笑,像个诸葛孔明附体。   【还好当初原主跟他们定下了绝密暗号,这暗号极其复杂,蕴含天地至理,充满了后现代抽象主义风格,除了我们五个人,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懵逼。】   书房内。   萧景妄手里捏着一卷兵书,已经半个时辰没翻页了。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脑海里那个上蹿下跳、宛如单口相声般的心声,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桌面。   咚。咚。咚。   节奏沉稳,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江南……四怪?”   萧景妄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划过极其淡漠的嘲弄。   听名字就是些不入流的江湖草莽。   还要搬空本王的库房?烧了本王的王府?这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撑死。   “暗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地道:“属下在。”   “撤掉偏殿西北角的所有暗哨。”   萧景妄把兵书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后仰,陷进太师椅里,语气慵懒得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道,“另外,让巡逻的侍卫‘不小心’漏个空挡出来,还有,把你的人撤远点,别吓着本王的爱妃。”   暗一愣了一下,面具下的脸皮抽搐,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木头桩子的状态说:“属下遵命,只是……王爷,若是王妃真的逃了……”   “逃?”   萧景妄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那弧度渐渐扩大,透着几分血腥的愉悦。   “他逃不掉,本王只是想看看,他口中那个‘蕴含天地至理’的绝密暗号,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还有那个所谓的C计划。   希望能给他这无趣的长夜,添点乐子,毕竟,这年头找个敢在心里骂他的宠物,不容易。   ……   一刻钟后。   沈清舟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短打,这是他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原本是用来擦窗台的旧衣裳。   他把头发随意一挽,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整个人跟夜色融为一体,活像个成精的煤球。   推门,猫腰,翻滚。   动作一气呵成。   【完美。】   【这身手,这意识,哪怕身体素质是个弱鸡,但战术素养绝对是王者级别的。】   沈清舟躲在一处假山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奇怪。   今晚的守卫怎么松得跟裤腰带似的?   刚才那个巡逻队,明明应该往这边走的,怎么突然拐弯去茅房了?而且这一去就是盏茶功夫,这是集体食物中毒了??   【难道是老天爷都在帮我?还是那虎鞭汤不仅补肾,还附带幸运光环?】   沈清舟没时间细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提气轻身,轻功使不出来,凭借着对阴影的利用和那诡异的“蛇皮走位”,竟真的让他一路摸到了后花园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堵白墙,墙外就是京城最繁华的东市。   也是“江南四怪”平日里混迹的地方。   沈清舟从怀里掏出一截刚才在厨房顺来的木炭。   【兄弟们,大哥能不能活命,全看这一下了!】   他神情庄严肃穆,像即将创作一幅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   木炭抵上洁白的粉墙。   刷刷刷。   笔走龙蛇,线条粗犷,充满狂野的气息。   三个呼吸后。   沈清舟收手,退后两步,借着月光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线条,这构图,这神韵。】   【尤其是这个头,微微向东倾斜四十五度,代表着我们在东市汇合,这四条腿长短不一,代表着四怪的高矮胖瘦,这背上的圆圈,寓意着我们要团团圆圆,一起发财。】   【这只神龟,简直是艺术品!达芬奇看了都要流泪!】   墙上。   一团黑乎乎的椭圆物体趴在那里。   脑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四条腿像火柴棍一样插在身子上,背上还画了个并不圆润、甚至有点像大饼的圈。   如果不加解释,任何人看到这东西,第一反应绝对是,谁家熊孩子在这乱涂乱画了一只王八?还是只残疾的王八。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发现(其实周围全是人),这才鬼鬼祟祟地原路返回。   【搞定,老三最聪明,只要明天一早有人路过看到这只神龟,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暗处的大树上。   两名负责监视的黑甲卫正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如得了帕金森。   其中一个甚至把树皮都抠下来一块,指甲都快劈了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   “统……统领,这就是王妃画的暗号?”   “大概……是吧。”另一名黑甲卫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抽搐的面部肌肉,“快,临摹下来,呈给王爷。”   “这怎么临摹?这玩意儿丑得很有灵魂啊。”   “照着画!画不像王爷唯你是问!” 第23章 您是要开养殖场?   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景妄看着属下呈上来的一张宣纸。   纸上,赫然是一只歪着脑袋、长短腿的丑陋墨团。   空气足足安静三息,连蜡烛燃烧的哔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萧景妄抬起眼皮,指着那团东西,语气难得带了一些迟疑道:“这就是……蕴含天地至理的绝密暗号?”   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把头埋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声音有些发飘说:“回王爷,王妃画的时候……很是郑重。画完还……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自得。   萧景妄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丑出天际的“王八”,脑海里回荡着沈清舟刚才那些自吹自擂的心声。   神龟?   艺术品?   东市汇合?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萧景妄喉咙深处溢出,先是低沉的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连手中的兵书都拿不稳了。   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捏着那张纸,眼底的冰霜尽数碎裂,化作一片细碎的星光。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哪里是什么心机深沉的细作?这分明是个活宝。   萧景妄笑够了,指尖在那个歪向东边的三角形脑袋上点了点。   “头朝东……”   他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眼中闪着恶劣的光芒。   “爱妃这是在暗示本王,他想吃东边的特产了?”   暗卫统领一脸茫然:“啊?”   萧景妄把纸折好,随手夹进那本兵书里,心情极好,就像刚看完一场大戏。   “既然爱妃这么费尽心机地画了只王八,还特意指了东边,那本王若是不满足他,岂不是显得不解风情?”   他站起身,大红色的锦袍在灯光下流淌着暗光,如彼岸花开。   “传令下去。”   “让管家连夜带人去东市,把市面上所有的甲鱼都给本王买回来。”   暗卫统领彻底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甲……甲鱼?”   “对。”萧景妄眼尾上挑,透着纨绔子弟才有的败家劲儿说,“要活的,越精神越好,爱妃既然喜欢画,那就让他看个够,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是补,那就补全套,告诉膳房,明天的早膳,加一道红烧甲鱼,午膳来个清炖甲鱼汤,晚膳嘛……就做个甲鱼刺身。”   “本王要让王妃,这几天睁眼闭眼,全是王八。”   ……   沈清舟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做梦都在数钱。   梦里,江南四怪从天而降,一拳打开了摄政王府的大门,老三背着他,老二背着萧景妄金库里的金砖,几人一路狂奔,潇洒离去,背景音乐还是好汉歌。   “嘿嘿……钱……好多钱……”   沈清舟流着口水翻了个身。   天还没亮,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吆喝声,水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木桶里扑腾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像有五百只鸭子在开会。   沈清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成了鸡窝。   【什么情况?】   【难道是我的信号起作用了?兄弟们这么快就来劫狱了?】   【不对啊,劫狱不应该静悄悄的吗?这动静怎么听着像在赶集?】   他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那双云锦靴,急匆匆地推开房门。   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浓烈的土腥味就扑面而来。   “呕——”   沈清舟差点当场去世。   院子里。   管家正指挥着十几个家丁,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两个大的木桶,正往院子中央那个造价不菲的汉白玉景观池里倒东西   哗啦啦。   随着水花四溅,一只又一只黑褐色的、背着硬壳的生物被倒了进去。   它们伸长了脖子,四只爪子在水里划拉着,把原本清澈见底、养着锦鲤的池水搅得浑浊不堪,简直是泥石流现场。   沈清舟僵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脱臼。   王八。   全是王八。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起码有几百只,挤满了整个池子,甚至还有几只因为太挤,被同伴挤到了岸上,正迈着那标志性的外八字,朝沈清舟这边爬过来。   “这……”   沈清舟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管家满头大汗,见沈清舟出来了,一脸喜气地跑过来行礼,那表情比过年还喜庆说:“王妃大喜!王妃大喜啊!”   沈清舟指着那一池子乱爬的生物,手指头都在哆嗦:“这……这喜从何来?”   【你们管一池子王八叫大喜?】   【这是要把我送走的节奏吗?还是在暗示我是个活王八?】   管家笑得那一脸褶子都开了花,大声说道:“王爷说了,王妃昨夜思虑过重,特意在墙角留书暗示,王爷感念王妃一片苦心,连夜命老奴去东市扫荡,把全京城的极品甲鱼都给您弄来了!一只都没给别人留!”   沈清舟脑瓜子嗡的一声。   墙角留书?   暗示?   【我留的是救命信号!谁他妈暗示我要吃王八了!阅读理解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管家还在那喋喋不休,生怕沈清舟感受不到王爷的“爱意”道:“王爷还吩咐了,既然王妃喜欢,那就管够!从今日起,这院里的甲鱼,王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厨房那边已经备下了全鳖宴,红烧清蒸炖汤刺身,应有尽有,稍后就给您送来!”   沈清舟只眼前发黑,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滑下去。   【全鳖宴?】   【还管够?】   【萧景妄你大爷的!你是不是脑子里有坑!我是人,不是鳄鱼!】   就在这时,那只爬得最快的甲鱼已经到了沈清舟脚边,伸长了那个尖尖的脑袋,绿豆大的小眼睛盯着他,像在问:兄弟,你也来泡澡?   这一幕,竟该死地和他昨晚画的那只神龟,有九分神似。   沈清舟看着脚边的王八,又看了看满院子的“兄弟”,悲从中来,想死的心都有了。   完了。   这下别说江南四怪了。   这信号一发出去,换回来一院子王八。   以后他在江湖上还怎么混?神偷“云中鹤”的名号,怕是要改成“王八鹤”了! 第24章 全鳖宴伺候!   沈清舟是被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土腥味熏得回过神的。   前一刻他还在对着那一池子伸脖蹬腿的活物怀疑人生,下一刻就被管家半请半架地弄到了饭厅。   一进门,沈清舟差点两眼一黑厥过去。   偌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连放个茶杯的空隙都没留,放眼望去,全是硬壳、软边、还有那标志性的尖脑袋。   清蒸甲鱼,红烧甲鱼,甲鱼裙边羹,甚至还有一道做得极为精细的凉拌甲鱼丝。   这哪里是早膳。   这分明是甲鱼的家族消消乐现场,祖宗十八代都在这儿团圆了。   沈清舟站在桌边,双腿打颤,胃里翻江倒海。   【疯了,萧景妄绝对是疯了。】   【我画那玩意儿是为了那是求救信号!是江湖切口!不是特么的饿了么点单!】   【谁家正常人一大早吃全鳖宴?这是要把我补成忍者神龟吗?还是暗示我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清舟那脆弱的神经上。   萧景妄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收窄,显得整个人利落挺拔,他心情看着极好,甚至在跨过门槛时,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还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爱妃站着做什么?”   萧景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拿起象牙箸,在桌沿轻轻一敲。   当”的一声脆响,吓得沈清舟一哆嗦。   “坐。”   沈清舟硬着头皮挪过去,屁股刚沾到凳子边,就像坐了仙人掌一样,浑身难受。   “王爷……这……这也太丰盛了。”沈清舟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着,试图挤出一个感动的表情,结果比哭还难看道,妾身这身子骨,虚不受补,怕是无福消受啊。”   萧景妄没理会他的推脱。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竟是亲自盛了一碗浓白的甲鱼汤。   汤汁浓稠,上面还漂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就让人上火。   “爱妃昨夜辛苦了。”   萧景妄将那碗汤推到沈清舟面前,语气温和得诡异。   “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要费尽心思去墙角‘作画’,这份雅兴,本王怎能不成全?”   沈清舟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   【这狗男人什么都知道!】   他抬头,对上萧景妄那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和猫捉老鼠般的恶趣味。   什么感念苦心,什么特产美食。   全是鬼扯。   这就是赤裸裸的敲打。   萧景妄是在告诉他:你昨晚干了什么,去了哪里,撅着屁股画了什么,本王看得一清二楚。   那只“神龟”,在萧景妄眼里根本不是什么暗号,而是一个笑话,一个用来羞辱他的把柄。   “怎么?不合胃口?”   萧景妄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了沈清舟。   他似笑非笑道:“还是说,爱妃口味独特,更喜欢吃生的?”   沈清舟后背就被冷汗浸透了。   生的?   那就是刺身?   脑补了一下那还在盘子里蠕动的肉块和还未凝固的血水……   “不不不!合胃口!太合胃口了!”沈清舟一把端起那碗汤,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汤汁洒出来好几滴烫在手背上,他也顾不得疼。   “妾身这就喝……这就喝……”   【喝!我喝死你!】   【姓萧的,算你狠,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沈清舟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把那碗腥味扑鼻的汤往嘴里灌。   入口滑腻,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药味和腥气,顺着喉管滑下去的时候,沈清舟觉得自己的胃都在抽搐抗议。   但他不敢吐。   萧景妄正盯着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鼠,看着它挣扎,看着它为了生存不得不吞下毒药,以此为乐。   一碗汤灌下去,沈清舟脸上煞白,捂着嘴强忍着反胃的冲动。   “王爷……妾身喝完了。”   “甚好。”萧景妄满意地点点头,筷子一转,又夹了一大块红烧的甲鱼裙边放进沈清舟碗里说,“汤只是开胃,肉才是精华。爱妃昨晚既然暗示想吃东边的特产,这东市最有名的红烧甲鱼,自然不能错过。”   那块肉黑乎乎的,裹满了浓油赤酱。   沈清舟看着碗里的肉,内心的小人在疯狂掀桌。   【神特么东边的特产!】   【老子指的是东市接头!东市!接头!】   【文盲!萧景妄你个文盲!能不能多读点书!】   他颤巍巍地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还得嚼。   还得笑着嚼。   “好吃……真好吃……多谢王爷赏赐……”   沈清舟眼角沁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不是感动的,是噎的,也是气的。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东西。   心里骂得越欢,脸上装得越乖。   这种反差,着实有趣。   若是真让这小狐狸跑了,这王府的日子,怕是要无聊许多。   “既觉得好吃,那便多吃些。”萧景妄心情大好,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笋片,吃得津津有味道,“管家办事得力,为了让爱妃吃个够,他在东市定了七天的货,接下来的日子,爱妃有口福了。”   七天?   沈清舟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七天?】   【连吃七天王八?】   【你是想让我直接变异吗?是要给我吃出一身龟壳来挡刀?】   【不行,我得冷静!这是战术,这是心理战,萧景妄这混蛋是在逼我崩溃,逼我露出马脚!】   沈清舟弯腰捡起筷子,再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悲愤转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既然躲不过,那就享受。   这甲鱼虽然寓意不好,但好歹是高蛋白。   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路!   一顿饭,吃得沈清舟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简直是在受刑。   好不容易熬到萧景妄放下筷子去上朝,沈清舟扶着墙走出饭厅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池塘底下的淤泥味,一张嘴就能吐出个泡泡来。   回到偏殿。   沈清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瘫在床上挺尸。   他把所有的侍女都赶了出去,关上门,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他在屋子里转圈,步子又急又轻。   眼神警惕得像一只刚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昨晚我出去的时候,明明避开了所有的巡逻队,那条路线是我计算了千百遍的死角,连只野猫都钻不进来,按理说不会有人发现。】   而且,萧景妄话里话外,连他在墙角蹲着作画的姿势都一清二楚。   沈清舟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只青花瓷瓶,眯着眼往里瞧了瞧,又伸手进去摸索了一番。   空的。   他又走到墙边,手指在一块看似松动的青砖上敲了敲。   声音沉闷,实心的。   【这狗男人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难道这屋子里装了针孔摄像头?】   【还是说……】   沈清舟回头,死死盯着桌上那只看似普通的鎏金香炉。   他冲过去,一把掀开盖子,把里面的香灰全都倒在桌上,甚至拿手指一点点捻开检查,指尖沾满了灰也毫不在意。   除了灰,还是灰。   【没道理啊。】   【在这个没有CCTV的古代,他是怎么做到360度无死角监控的?】   沈清舟的疑心病彻底犯了。 第25章 填了你的北斗七星!   沈清舟现在的状态,用一句话形容就是:草木皆兵,看谁都像特务。   那个正在扫地的丫鬟,扫帚挥得虎虎生风,是不是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   那个每隔半个时辰就来添茶的嬷嬷,眼神乱飘,是不是萧景妄安插的人形监控?   甚至连床头那只看起来格外无辜的玉枕,沈清舟都觉得它长了眼睛。   他一把抄起玉枕,跟摇骰子似的猛晃几下,又把耳朵贴上去听。   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机关转动的声音。   沈清舟一屁股坐在地上,抓了抓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发髻抓成了鸡窝,一脸生无可恋。   【草率了。】   【我还是低估了这只老狐狸的掌控欲。】   【整个摄政王府,恐怕已经被他经营成了铁桶一样,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连我在被窝里放个屁,他都知道是香是臭。】   想到这里,沈清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这简直是360度全景环绕式防沉迷系统。   沈清舟像条咸鱼一样瘫在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浓茶死命地灌,试图把嗓子眼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甲鱼味给冲下去。   整整一天!   早膳红烧,午膳清炖,晚膳要是再来个刺身,他自己不用等萧景妄动手,直接就能原地飞升,化作一只千年王八精,镇守这摄政王府的风水。   【大意了,真的大意了。】   【艺术这东西太抽象,容易产生歧义,画个王八被理解成想吃甲鱼,这属于跨时代交流的惨痛教训,是血的代价】   沈清舟放下茶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视线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上。   【必须换个思路。】   【不能搞抽象派,得搞硬科学。】   【江南四怪里老二铁臂张虽然是个莽夫,但他也是个资深天文发烧友,当年我们在乱葬岗数星星的时候约定过,只要我在显眼的位置摆出那个阵法,就是十万火急的求救信号。】   沈清舟坐直身子,腰椎发出“嘎巴”一声脆响,眼神瞬间犀利起来。   北斗七星阵。   这是自然界最稳固、最客观、最不可产生歧义的图形。   勺子柄指哪儿,哪儿就是活路。   就算萧景妄那厮再怎么诡计多端,他还能把北斗七星看成一盘菜?   除非他是瞎子,或者脑子里装的全是《满汉全席》。   【就这么干。】   沈清舟打了个响指,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今晚,我要让这王府的后花园,变成我沈某人翻盘的起点,懂不懂什么叫科学?这叫星象学,这叫天人感应,这叫知识就是力量!】   入夜,三更天。   摄政王府的巡逻比往常松懈了些许,大概是大家都觉得王妃吃了那么多大补之物,今晚肯定要与茅房共存亡,没空搞事情。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偏殿溜了出来。   沈清舟换了一身夜行衣,其实就是把昨晚那身深灰色短打反过来穿,里衬是黑色的,凑合着用。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风声,那姿态,活像一只正在偷油的大耗子。   一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后花园中央最空旷的那片草地上。   这里视野开阔,月光如水银泻地,简直是摆阵的绝佳C位。   沈清舟蹲在地上,开始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七颗鹅卵石。   这是他白天趁着那群人往池子里倒王八的时候,顺手在路边抠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白得发光,在月色下极具辨识度,堪称石头界的顶级流量。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   沈清舟撅着屁股,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心脏搭桥手术。   他把第一颗石头放在草地边缘,然后用手肘丈量距离,郑重放下第二颗。   【角度要刁钻,方位要精准。】   【尤其是这颗天权星,必须往外偏一寸。】   沈清舟捏着第四颗石头,小心地把它摆在一个稍微突兀的位置。   【这就是那个“暗处有鬼,速来救驾”的关键密保,老二看到这个,绝对能明白我的处境有多艰难,这可是带加密通话功能的GPS定位!】   摆完最后一颗“摇光”,沈清舟站起身,退后两步,叉着腰欣赏自己的杰作。   草地上,七颗白石头连成一把歪歪扭扭的勺子,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分明就是一道划破长夜的希望之光,是自由的呼唤!   【完美。】   【这构图,这意境,这含金量。】   【萧景妄那个土鳖肯定看不懂,在他眼里,这估计就是几块破石头,哼,封建迷信害死人,唯有科学得永生。】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挂起只有反派即将得逞时才有的邪魅狂狷(自以为)的笑。   【等明天太阳升起,这七颗石头就会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我的兄弟们杀进王府,到时候,我要让萧景妄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与此同时,书房。   烛火通明。   萧景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   他没喝,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那点明明灭灭的幽光。   脑海里,那个聒噪的心声终于消停了。   “土鳖……”   萧景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嘴唇微动,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活了二十二年,敢在他面前骂他是“土鳖”的,沈清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好得很。   “科学?”   “星象学?”   萧景妄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暗处的屏风后,暗一无声无息地现身,单膝跪地。   “王爷。”   “他在做什么?”萧景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背脊发凉。   暗一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在组织措辞道:“回王爷,王妃在……摆石头。”   “石头?”   “是。王妃在后花园的草地上,摆了七颗白色的鹅卵石,摆完之后……还叉着腰笑了很久,笑得很……猖狂。”   萧景妄挑了挑眉。   果然。   北斗七星。   想要借着星象传信?   这小东西的手段,倒是一套接着一套,层出不穷,只可惜,既然进了这摄政王府的门,能不能把消息传出去,从来不由天定,而由他定。   萧景妄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玄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既然爱妃这么讲究‘科学’。”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后花园的方向,眼底泛起恶劣至极的笑意,“那本王若是不配合他搞点‘大工程’,岂不是对不起他这半夜三更的一番折腾?”   “传令下去,让工部尚书明日一早滚过来见本王。”   暗一低头领命,心中却是一凛。   工部尚书?   王爷这是要动土?为了几块石头?   看来这王府的后花园,怕也要遭殃了! 第26章 本王送你一座摘星楼   次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后花园里的露水沾湿了那七颗白色的鹅卵石,显得越发晶莹剔透。   沈清舟起得比鸡还早。   为了守住这唯一的“求救信号”,他特意换了身宽松的长袍,顶着眼下两片乌青,站在草地旁做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驱邪仪式,如果不看他那僵硬的肢体语言,大概没人能认出这是第八套广播体操。   伸展运动。   扩胸运动。   体转运动。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时代在召唤!只要老子守塔成功,谁也别想动我的GPS定位!哪个不开眼的要是敢来踢我的石头,我就躺下讹得他连底裤都不剩!】   沈清舟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一边警惕地用余光扫视四周。   就在他刚切入“踢腿运动”,右腿高高扬起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檀香混合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后花园。   “爱妃真是勤勉,大清早便在此……练武?”   萧景妄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慵懒和沙哑,听着像情人低语,落在沈清舟耳朵里却不仅防弹,还防盗。   沈清舟踢出去的右腿僵在半空,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半身不遂。   他硬生生收势、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更是无缝衔接。   “王……王爷,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萧景妄今日没穿朝服,而是一袭紫金滚边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更衬得肩宽腿长。   他负手而立,视线轻飘飘地越过沈清舟,精准投向那片草地。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印象派艺术吗?】   【不懂别装懂,这是行为艺术!很超前的!】   萧景妄迈开长腿,几步走到那七颗石头旁,垂眸审视片刻,随后故作困惑道:“这是……爱妃摆的?”   沈清舟硬着头皮凑过去,张嘴就开始胡诌道:“回王爷,妾身昨夜夜观天象,忽觉这北斗七星乃是祥瑞之兆,便摆下此阵为王爷祈福,愿王爷福如东海,权倾朝野,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呸!】   【愿你早日驾鹤,坟头草高过丈二和尚!】   萧景妄听着那心口不一的恶毒诅咒,眼底笑意更深。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沈清舟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语气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带了几分感动说:“爱妃竟有如此赤诚之心?本王……甚是感动。”   沈清舟被捏得手骨生疼,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想抽手却像被铁钳焊住了一般。   “王爷……过奖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撒手!你手是老虎钳子做的吗?捏得这么紧!】   萧景妄非但没松手,反而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盯着沈清舟那双到处乱飘的桃花眼,惋惜地叹了口气。   “只是……爱妃这份心意虽重,但这地方选得,实在不讲究。”   萧景妄嫌弃地环顾四周说:“地势低洼,杂草丛生,即便摆了七星阵,离天也太远了些。”   “既是祈福,又要观测星象,讲究的是一个‘高’字,爱妃蜷缩在这泥泞之地,如何能参透那浩瀚科学?”   沈清舟一愣。   【什么意思?】   【嫌这儿矮?矮怎么了?这叫接地气!我就喜欢贴地飞行,你管得着吗?】   “所以……。”   萧景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说:“本王绝不能让爱妃受这等委屈。”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早已候着的一众官员和工匠挥了挥手。   “来人。”   工部尚书那个胖老头捧着图纸滚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职业假笑道:“下官在!”   萧景妄指尖轻点脚下那七颗石头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就像在点一道早茶点心。   “就在这里,以此七星为基,给本王起一座楼。”   沈清舟:“???”   工部尚书:“!!!”   萧景妄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要有九层高,通体汉白玉堆砌,顶层务必露天,方便爱妃夜观星象,与天对话。”   “名字本王都想好了,就叫——摘星楼。”   轰隆!   沈清舟脑子里炸了一颗原子弹。   摘星楼?   在这儿?   盖在我的求救信号上面?   “王……王爷……”沈清舟嘴唇哆嗦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这也太铺张了吧?国库空虚,咱们要节俭……而且妾身恐高,真的恐高……”   【你疯了吗萧景妄?!】   【这里盖楼?那一地基打下去,别说石头了,连土里的蚯蚓都得连夜搬家!】   【我的北斗七星!我的WIFI信号!我的铁臂张!】   萧景妄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松开沈清舟的手,动作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角,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戏谑。   “爱妃不必替本王省钱。”   “区区一座楼而已,只要能博爱妃一笑,便是建座行宫又何妨?”   萧景妄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沉嗓音说道:“更何况,爱妃如此推崇‘科学’,本王自然要给这‘科学’,配一个最好的道场。”   说完,他直起身,衣袖一挥,宛如宣判死刑的判官。   “动工。”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几百名工匠动了起来。   轰隆隆——   院墙外传来很大的声响,那是拆迁队进场的信号。   一队身强力壮的力士扛着锄头铁锹冲了进来,为首那个黑大个儿,一脚就精准踩在了那颗象征“天权”星的石头上。   咔嚓。   石头没碎,但沈清舟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紧接着,泥土飞扬,人声鼎沸。   刚才还静谧美好的草地,现在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工部尚书在那儿大声指挥道:“快快快!先把这几块破石头清理了!挖地基!那个谁,把那棵歪脖子树给砍了!动作麻利点,别耽误王爷宠王妃!”   沈清舟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了一整晚、不仅融合了星象学还自带加密通话功能的“求救大阵”,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被夷为平地。   甚至连渣都没剩下。   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尘土迷了他的眼,沈清舟眼眶一红,这次是真的想哭。   【萧景妄……】   【你个杀千刀的暴发户!】   【有钱了不起吗?有权了不起吗?】   【你这哪里是建楼,你这是在给我的自由立碑!是在给我的灵魂浇灌水泥!】   萧景妄站在不远处,看着尘土中那道显得格外凄凉弱小、像失去梦想的咸鱼背影,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轻轻擦了擦并并未灰尘的手指。   “看来爱妃也是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他侧头对管家吩咐道:“既然爱妃如此期待,传令下去,日夜赶工,务必让王妃早日登上高楼,好好看看这……满天星斗。”   管家躬身应是,偷眼瞧了瞧失魂落魄的沈清舟,心里暗自感叹:   王爷对王妃,当真是宠到了骨子里啊。   连看个星星都要盖座楼,这满京城,哪里去找这样的绝世好夫君?   只有沈清舟知道。   这不是宠。   这是封印。   这是把他这只妄想翻天的孙猴子,彻底压在了五指山下,还得再贴上一张名为“科学”的封条! 第27章 御用信鸽代号“飞鹰一号”!   哐!哐!哐!   巨响如雷,震得偏殿窗棱子都在掉渣。   沈清舟瘫在门槛上,双手死捂着耳朵,目光呆滞,宛如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百米开外,尘土漫天。   那里曾是他昨夜在此间唯一的指望——北斗七星求救阵。   现在好了,变成了一个巨坑。   几十个光膀子壮汉抡着铁锤,每一锤都像砸在沈清舟的天灵盖上。   工部尚书那个胖老头,正指挥着人往坑里填石料,这哪里是盖楼,分明是在给他的自由填土。   【完了。】   【芭比Q了。】   【这地基挖得比我太奶的坟都深,别说埋在那底下的几块破石头了,连蚯蚓都被震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了。】   沈清舟吐出一口浊气,地面通讯宣告全线瘫痪。   原本指望那个还没开窍的铁臂张能看到石头阵,现在看来,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沈清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王妃,您这是要去哪?”   守在院门口的侍卫挺直了腰板,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恭敬,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没有王爷的手令,这院里的蚊子都得验明正身才能飞出去。   “去厨房!视察工作!”   沈清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怎么?王爷把本妃关起来,是打算饿死我好省下粮食去盖楼吗?那全是王八的早饭谁爱吃谁吃,本王妃要自己去弄点阳间的东西吃!”   侍卫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毕竟王爷有令:只要王妃不出府、不翻墙、不上房揭瓦,其余随他折腾。   沈清舟背着手,溜溜达达往膳房走。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陆路走不通,那就走……水路?不行,这破王府连个荷花池都没有。】   他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落在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上。   一只麻雀“扑棱”一声,嚣张地飞过高墙,还在枝头拉了一泡屎,然后自由自在地飞远了。   自由。   多么奢侈的字眼。   沈清舟的脚步一顿,桃花眼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对啊!】   【我是人,我有腿,但我没翅膀,可这世上带翅膀的玩意儿多了去了!!】   【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但老祖宗早就给出了解决方案——飞鸽传书!】   只要能把消息送出去,管它是走地鸡还是飞天鹅,能带信的就是好鸟!   膳房重地,热火朝天。   那股子令人想吐的土腥味比前院还要浓郁十倍。   几十个厨子光着膀子,手里的菜刀挥舞出残影,砧板上的剁肉声连成一片,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甲鱼的屠杀。   沈清舟用袖子捂住口鼻,雷达般的目光在烟熏火燎中四处扫射。   “王妃吉祥!”   厨师长手里还拎着一只刚断头的甲鱼,血淋淋地就要跪下,那架势不像请安,像要现场做法。   “免了免了。”   沈清舟嫌弃地退后半步说,“你们忙你们的,本妃就是随便看看。”   他在食材堆里穿梭。   眼神略过那堆成山的冬瓜、还没拔毛的野鸡,还在活蹦乱跳的鲤鱼……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里的一个竹笼子上。   笼子里挤着七八只灰扑扑的鸽子。   它们缩着脖子,眼神清澈且愚蠢,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变成案板上的“滋补乳鸽”。   沈清舟眼睛亮了,那是沙漠旅人见到绿洲、单身汉见到富婆的光芒。   【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好歹有翅膀。】   【只要能飞出这四面高墙,就是好兵!】   他蹲下身,隔着竹条审视着这些预备役空军。   左边那只太瘦,估计飞不到二里地就得饿死,右边那只太胖,飞起来怕是要坠机,中间那只……   沈清舟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中间那只体格健壮、羽毛油光水滑的灰鸽子。   那鸽子歪过头,绿豆大的小眼珠子转了转,狠狠地在沈清舟手指上啄了一口。   “嘶——”   沈清舟疼得一哆嗦,他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   【好!有脾气!是个狠角色!】   【就要这种桀骜不驯的,那些温顺的半路被人抓去烤了都不知道喊救命的强。】   “就你了。”   沈清舟站起身,指着那个笼子,一脸严肃地对厨师长招手说,“把这笼子送到偏殿去。”   厨师长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王妃,这鸽子是预备给王爷炖汤补身子的……”   “补什么身子?”沈清舟板起脸,那一刻还真把狐假虎威的气势拿捏住了说,“王爷现在看见带壳的就高兴,哪有空喝鸽子汤?这几只鸽子我看这面相清奇……颇有灵性,本王妃要带回去给它们做个法事,超度一下。”   “啊?超……超度?”厨师长那张油腻的脸上写满了由于知识盲区带来的迷茫。   “少废话,这是玄学,你不懂,送过去就是了。”   沈清舟懒得解释,背着手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差点当场来一段踢踏舞。   ......   偏殿,寝房。   门窗紧闭,连条缝都没留,密室逃脱的氛围感拉满。   那只“天选之鸽”被沈清舟单独拎了出来,放在桌案上。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沈清舟从怀里掏出一把从膳房顺来的精米,摊在手心,语气循循善诱说:“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大事。”   灰鸽子没那么多心眼,低头就开始猛啄。   趁着鸽子干饭,沈清舟在屋里翻箱倒柜。   墨水没有,这屋子以前是个仓库,文房四宝这种高雅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啧,麻烦。”   沈清舟看了一眼身上这件高定绸缎,心一横,“刺啦”一声从里衬下摆撕下一条白布。   他把布条铺在桌上,咬了咬牙,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   用力一咬。   “嗷——!”   十指连心,疼得沈清舟五官乱飞,差点当场去世。   他挤着指尖那点可怜的血珠子,面目狰狞地在布条上奋笔疾书。   字迹歪歪扭扭,红得触目惊心,透着一股绝地求生的悲壮。   **【“大哥危!速来!带上最猛的蒙汗药和装钱的麻袋!坐标:王府西北角狗洞。”】** 第28章 大哥,王府人傻钱多,速来!   短短二十几个字,耗尽了沈清舟毕生的才华和指尖血。   他吹干布条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地将其卷成一个小细卷,用红绳系在鸽子腿上。   “兄弟。”   沈清舟双手捧起那只还在回味大米的灰鸽子,神情庄重得像在送别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友,“全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不用飞太远,就在东市那家‘张记铁匠铺’门口拉一泡屎,引起他们注意就行。”   “记住,要快,要帅,姿势要豪迈!”   灰鸽子:“咕?”   沈清舟推开后窗。   午后阳光刺眼,天空湛蓝,王府的三丈高墙上插满了铁刺,那是通往自由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去吧!飞鹰一号!出击!”   沈清舟双臂向上一扬,将手中的鸽子抛向空中。   灰鸽子扑腾了两下翅膀,虽然起飞姿势有点像喝醉了,但好歹稳住了,朝着高墙冲刺而去。   近了。   更近了。   眼看灰色身影就要越过琉璃瓦,沈清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拳头捏得死紧。   【飞过去了!】   【只要过了这道墙,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然而。   就在灰鸽子越过墙头的时候,异变突生。   万米高空之上,云层深处,一点白光骤然炸裂。   那不是闪电,而是一道快到模糊的身影,没有预兆,没有声响,精确制导的空对空导弹。   沈清舟脸上那句“Yeah”还没喊出口,就僵在了喉咙里。   只觉眼前白光一闪。   “戾——!”   一声穿金裂石的禽鸣撕裂长空。   那只刚翻过围墙、满载着沈清舟希望的“飞鹰一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双精铁般的利爪当空截断。   几根灰色羽毛在空中凄美地爆开,悠悠荡荡飘落。   那白色身影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双翼展开足有两米,通体雪白,眼神锐利如刀。   海东青。   万鹰之神。   它抓着那只可怜的鸽子,在空中傲慢地盘旋了一圈,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呆立在窗口的沈清舟。   那眼神,三分不屑,七分嘲弄。   就像在看一个试图用弹弓打飞机的傻子。   随后,它双翅一振,并没有飞出府,而是叼着战利品,径直朝着王府书房的方向掠去。   只有几根灰色的羽毛,还在风中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沈清舟脚边。   沈清舟:“……”   他保持着双手上举的姿势,整个人风化成了一座沙雕。   脑子里的热血BGM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凄凄惨惨戚戚的二胡独奏。   【这就是传说中的……制空权?】   【萧景妄,你大爷的!】   【你这是在家里养了个防空系统吗?!】   沈清舟缓缓蹲下,捡起那根带血的羽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完了。   这次是真的落地成盒了。   ……   书房。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静谧而压抑。   萧景妄正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名为《论语》的书,实际上是在盖着脸打盹。   “砰。”   一声响。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被重重地扔在了案头上,还带着许些温热。   萧景妄拿开脸上的书,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那只神俊非凡的海东青正站在窗棂上,用带血的尖喙梳理羽毛,一副“铲屎的,快给朕结账”的傲娇样。   而案头上,正是沈清舟那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飞鹰一号。   鸽子已经凉透了,但腿上的红绳和小布卷格外醒目。   萧景妄坐直身子,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慢条斯理地解下那根红绳。   展开布条。   那一手歪七扭八、充满童趣又透着歇斯底里的血书映入眼帘。   萧景妄的视线在“最猛的蒙汗药”和“装钱的麻袋”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息。   随后,书房里响起了一声轻笑。   “蒙汗药……麻袋……”   萧景妄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条上干涸的血迹,那是沈清舟的血。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小东西咬破手指时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得不满怀希望写下这些字时的蠢样。   “雪煞。”   萧景妄唤了一声。   那海东青立刻扑腾着翅膀飞到他手臂上的护臂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干得漂亮。”   萧景妄随手喂了一块鲜肉给它,眼底的玩味却越来越浓。   紫檀木案上,一张皱巴巴、还带着鸽子体温和血腥味的布条被修长的手指抚平。   萧景妄指腹压在布条边缘,视线在“大哥危”和“蒙汗药”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字迹上反复刮过。   没有雷霆震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那双惯常染着霜雪的凤眸里,现在竟荡开了点极其诡异的春意。   “大哥……”   萧景妄喉结微滚,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书房里绕了一圈,带着三分缱绻,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   他掀起眼皮,扫向立在阴影里的暗卫统领暗一,语气闲适得像在聊今晚的月色道:“暗一,你说本王这府里,何时多了一位‘大哥’?”   暗一头皮一麻,冷汗湿了后背,单膝跪地,头都快埋进地砖缝里说:“属下失职!属下这就去查!”   “查什么?”   萧景妄轻笑一声,指尖在那行简直像鸡爪子刨出来的字上点了点说,“这是王妃特意给本王找的乐子,你去查,岂不是扫了爱妃的兴?”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红木书架旁,没拿那昂贵的宣纸,而是抽了一张下人用来记账的粗糙草纸。   这就对了。   配沈清舟那个草台班子,用宣纸那是暴殄天物。   萧景妄提笔,饱蘸浓墨。   他并没有急着落笔,而是闭目在脑海里勾勒了一瞬沈清舟那张生动鲜活、总是在心里骂骂咧咧的小脸,紧接着,手腕极其不自然地一抖。   原本苍劲游龙的笔锋瞬间垮掉,变得歪斜、稚嫩,甚至为了追求逼真,他还故意在纸上甩了两个墨点子。   力求在丑陋程度上,与沈清舟的原作达到一比一的高精复刻。   **【大哥甚好,勿念。】**   写完这句,萧景妄眉梢微挑,似乎觉得这语气还不够“沈清舟”。   他想了想,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恶劣的光,笔锋一转,继续写道:   **【王府人傻钱多,防守空虚,本王妃已盗得金库钥匙,速来搬银子,切记带上麻袋,最大的那种。】**   写到“人傻钱多”四个字时,萧景妄萧景妄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那几个倒霉催的看到这封信,哦不,是当那几个即将踏入鬼门关的“壮士”看到这封信时,表情该是何等精彩。 第29章 疯批王爷的顶级诱饵   “防伪标识……”   萧景妄呢喃了一句,想起了昨晚墙上那个神作。   他大笔一挥,在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只由两个圆圈和四根火柴棍组成的生物,虽然他的画技比沈清舟好太多,但为了追求真实,他特意把王八的头画歪了,还给它加了一双斗鸡眼。   完美。   简直是神作。   萧景妄搁下笔,欣赏着这幅足以以假乱真的“赝品”,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暗一。”   “属下在。”   萧景妄将草纸折好,随手扔进一个竹筒里,抛给了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   “找个轻功好的,穿身夜行衣,装得狼狈点。”萧景妄坐回太师椅,重新拿起那本挡脸用的书,声音慵懒道,“把这东西送到城南破庙去,记住,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别让那几个‘高人’等急了。”   暗一双手接住竹筒,只觉得这就手里的不是信,是几条人命的阎王帖。   “属下领命!”   暗一刚要退下,萧景妄又叫住了他。   “慢着。”   萧景妄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串笃笃的脆响。   “既然说了人傻钱多,不做点样子,怎么能显出本王的诚意?”   他侧过头,看向门外候着的老管家,语气轻飘飘说道:“开库房,搬十箱金砖出来。”   老管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搬……金砖?搬去哪?”   萧景妄指了指偏殿的方向,也就是沈清舟住的那座院子。   “就在王妃的院门口,把金砖铺开,最近雨水多,金子受潮了,本王要晒一晒。”   晒……金子?   老管家活了六十岁,头一回听说金子还能受潮,更没听说过把金库搬到大门口晒的。   这是什么新型的炫富方式?   但他看着自家王爷那副“朕意已决、不服憋着”的表情,哪里敢多问半个字,只能把腰弯得更低。   “老奴……这就去办。”   ……   偏殿。   日头西斜,把沈清舟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蹲在墙角,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了,腿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那只灰鸽子被海东青凌空截杀的一幕,像一场高清循环播放的噩梦,在他脑子里反复鞭尸。   【完了。】   【彻底完了。】   【我的飞鹰一号,我的特种通讯兵,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   不仅仅是为了那只鸽子,更是为了自己那还没开始就结束的逃跑计划。   这里是摄政王府,是萧景妄那个大魔头的巢穴。   那只海东青既然截了胡,那封写着“蒙汗药”和“装钱麻袋”的血书,这会儿肯定已经摆在萧景妄的案头上了。   按照那个暴君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脾气,看到这几个字,还不得把他皮剥了做成灯笼?   沈清舟竖起耳朵,时刻准备着迎接踹门声、怒吼声,以及御林军把他拖出去斩首示众的脚步声。   可是,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偶尔路过的侍女低声交谈,语气轻松,完全不像要抄家灭口的氛围。   【怎么回事?】   沈清舟慢慢松开抱头的手,桃花眼里闪过疑惑。   【难道那只海东青是个文盲?看不懂我的血书?】   【或者它半路饿了,直接把鸽子连信一起吞了,毁尸灭迹了?】   沈清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那是畜生,哪里懂什么机密情报,在它眼里,那大概只是一顿带包装的下午茶。   只要信没落到萧景妄手里,他就还有机会!   正当沈清舟准备给自己打一针强心剂,重整旗鼓策划“D计划”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   咚!   咚!!   咚!!!   沈清舟吓得一哆嗦,贴墙站好,警惕地看向门口。   只见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正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走进院子。   箱子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领头的正是那个对他这几日“作妖”视而不见的老管家。   老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没看沈清舟,大手一挥说道:“打开!”   咔嚓几声脆响。   箱盖被齐齐掀开。   下一秒,金光乍泄!   那不是比喻,那是实打实的物理攻击,夕阳照在满满当当的金砖上,反射出的光芒差点闪瞎沈清舟的狗眼。   整整十箱。   全是那种能砸死人的大黄鱼!   沈清舟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他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流,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这么做!   “这……这是……”沈清舟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些箱子。   老管家转过身,笑得一脸慈祥说道:“回王妃,王爷说库房潮气重,把这些堵物搬出来晒晒,您要是嫌晃眼,老奴这就让人给您拿把伞遮遮?”   晒金子?   沈清舟脑子里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萧景妄这人是有什么大病吗?】   【谁家金子会发霉?谁家晒金子堵在门口晒?】   【这就是传说中的凡尔赛?这就是顶级富豪的枯燥生活吗?】   然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沈清舟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像在打擂鼓。   这可是钱啊!   是路费!是这一生一世花不完的荣华富贵!   而且,这些箱子就摆在院子里,没有任何锁链,也没有重兵把守,哪怕旁边站着几个家丁,但只要到了晚上……   沈清舟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嘴角那不受控制想要上扬的一百八十度弧度。   此时此刻,已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背后浓浓的阴谋味,只看到了那个闪闪发光的诱饵。   【天助我也!】   【一定是老天爷看我这几天太惨,特意给我开的金手指!】   【只要那只鸽子没被发现,只要铁臂张他们能收到消息……这满院子的金子,就是我们兄弟重出江湖的第一桶金!】   沈清舟努力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模样,实际上眼神还在那金砖上拉丝。   他清了清嗓子,挥挥衣袖说:“行了,本妃知道了,既然是王爷的雅兴,那就晒着吧,别弄丢了就行。”   说完,他转身回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沈清舟滑坐在地,双手握拳,无声地做了一个“Yes”的动作,脸上露出了那种即将暴富的猥琐笑容。 第30章 老五铺的路,直通阎王殿!   与此同时。   京城南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寒风穿过破烂的窗纸,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声。   庙里生着一堆火,四个奇形怪状的人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几只偷来的红薯。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双眼蒙着一块黑布,手里拿着根竹竿,正是一脸神棍样的“瞎子陈”。   旁边是一个膀大腰圆、右臂比左臂粗了一圈的壮汉,人称“铁臂张”。   还有一个瘦得像猴,手指奇长无比的“鬼手李”,以及那个满嘴胡话的“神棍老四”。   “大哥,你说老五(沈清舟)都嫁进去那么多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铁臂张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红薯,含糊不清地抱怨道,“该不会是被那摄政王的美色迷惑,把咱们哥几个给忘了吧?”   “放屁!”   鬼手李啐了一口,翻着火堆说,“老五是那种人吗?他那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我看是乐不思蜀。”神棍老四插嘴道,“听说王府里的马桶都是金子做的,我要是进去,我也不出来。”   瞎子陈一直没说话,耳朵却动了动。   “嘘。”   他忽然竖起手指,原本浑浊的气场变得凌厉。   “有人。”   话音刚落。   只听“休”的一声破空锐响。   一支无头短箭穿透窗纸,准头极佳地射在火堆旁那根烂木柱子上。   箭尾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筒。   四人吓得一激灵,红薯都掉进了火里。   铁臂张拔出短箭,取下竹筒,倒出了那张折叠好的草纸。   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跟了沈清舟这么久,基本的阅读能力还是有的。   “大哥……大哥……”铁臂张看着纸上的字,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念!”瞎子陈沉声道。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大哥甚好,勿念,王府人傻钱多,防守空虚,本王妃已盗得金库钥匙,速来搬银子,切记带上麻袋,最大的那种。”   庙里安静了三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就说老五出息了!”鬼手李兴奋得直拍大腿说道,“人傻钱多!防守空虚!这是掉进福窝里了啊!”   瞎子陈接过信纸,虽然看不见,但手指摸索着那粗糙的纸张,像摸到了金山银山。   “这字……”   他摸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八图案。   “错不了!”瞎子陈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黑布都在抖说道,“这画功,这神韵,除了老五,没人画得出这么丑的王八!这是他的亲笔信!”   “我就知道!”神棍老四两眼放光说,“老五这是发达了没忘兄弟啊!”   “大哥,咱们怎么办?”铁臂张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瞎子陈眼前一片漆黑,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灿灿的未来。   他站起身,手中竹竿重重一点地。   “既然老五已经铺好了路,咱们做兄弟的,岂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传我命令!”   瞎子陈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江湖草莽的豪气干云。   “所有人,带上麻袋!最大的麻袋!”   “今晚子时,夜袭王府!”   “搬空它!”   轰隆——   窗外闪过一道惊雷,照亮了四张贪婪又愚蠢的脸庞。   ......   夜色浓稠如墨。   摄政王府西北角的墙头,四颗脑袋跟地里的萝卜似的,悄没声儿地探了出来。   “大哥,这墙头……咋软乎乎的?”铁臂张伸手按了按墙头铺着的厚实棉垫,一脸懵圈。   按照江湖规矩,这种高门大户的墙头不都该插满铁蒺藜、涂满防盗油吗?这触感,怎么比怡红院的床榻还要松软三分?   瞎子陈耳朵动了动,压低声音,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信上说了,‘防守空虚’,老五果然没骗咱们,这是把路都给咱们铺平了,直接往金窝里跳啊!”   “老五仗义!是个做大事的!”   鬼手李感叹一声,率先翻身而下。   落地无声。   这地上,竟然也铺着三寸厚的波斯羊毛毯,踩上去跟踩在云端似的。   四人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神经松懈,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这哪里是龙潭虎穴,这分明是回自家后院收菜来了!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洒在偏殿的回廊上,每隔五步,便设一红木矮几,几上放着半人高的朱漆大箱,箱盖半掩,里面堆叠之物在月色下泛着令人迷醉的、富贵的幽光。   那是钱的味道,是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铁臂张喉结滚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抄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张嘴就是一口。   “咯嘣。”   一声脆响,听着都牙酸。   铁臂张捂着腮帮子,疼得眼泪花直冒,脸上却笑成了老菊花道:“真货!比真金还真!纯度比官银高多了!我的牙差点崩飞!”   “发了……这回祖坟冒青烟了……”   棍老四哆嗦着手,道家高人的风范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撩起道袍下摆就开始往怀里塞金砖一边说道,“老五诚不欺我,这摄政王果然是个散财童子!这哪里是晒金子,这是怕咱们拿不动,特意给分好装箱了啊!”   鬼手李那双引以为傲的手化作残影,只嫌身上的口袋太少,恨不得把皮剥下来再多装两层。   “动作快点!别给老五丢人!能拿多少拿多少!”瞎子陈虽然看不见,但听着金石撞击的脆响,手中的竹竿都激动得在地上戳出了坑。   偏殿二楼,窗棂半开。   沈清舟趴在窗口,看着楼下那四个在金砖堆里如鱼得水、不仅不跑还嫌装得不够多的蠢货,整个人都裂开了。   【别拿了!求求你们做个人吧!】   【那不是金子!那是买命钱!是阎王爷发的过路费!】   【跑啊!趁着那活阎王还没来,赶紧跑啊!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那是陷阱!陷阱懂不懂!】   沈清舟急得想跳楼,可理智告诉他,现在跳下去除了摔断腿,只会死得更快。   他死死抓着窗框,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   就在铁臂张试图把第三块金砖塞进裤裆,试图撑大那一亩三分地的时候,四周忽然亮了。   不是一盏灯。   是成百上千支火把,在一刻同时点燃。   火焰驱散了黑暗,将偏殿前院照得亮如白昼,连地砖缝里的蚂蚁都照得纤毫毕现。 第31章 爱妃说本王“人傻钱多”?   铁臂张裤裆里的金砖掉了出来,砸在脚面上,他却忘了喊疼,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高墙之上,屋脊之后,密密麻麻全是身披黑甲的弓弩手,那泛着冷光的诸葛连弩,正齐刷刷地指着院中央这四个活靶子。   杀气凝若实质,逼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的四人,现在僵硬得像四尊兵马俑。   鬼手李的手还伸在箱子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神棍老四两股战战,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了下来,在名贵的羊毛毯上晕开一片地图。   瞎子陈握紧竹竿,额角冷汗涔涔,顺着黑布边缘往下滴。   作为江湖老手,他能感觉到这院子里至少藏着三个宗师级别的强者。   别说打,就是稍微动个小指头,他们四个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明年的今天坟头草都能有三尺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哒、哒、哒。”   黑甲卫自动分开一条道,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肃杀之气。   萧景妄身着玄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步履闲适,看着像饭后消食偶然路过。   他身后跟着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管家,还有两排捧着托盘的粉衣侍女,画风诡异得和谐。   萧景妄停在院子正中,目光扫过那几个被金子塞得满身鼓囊、造型滑稽的“好汉”,最后抬起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二楼窗口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四目相对。   沈清舟心脏骤停,感觉全身血液都倒流了。   【完了,彻底芭比Q了。】   【这时候我是不是该装晕?还是直接跳下去以死谢罪比较有尊严?在线等,挺急的!】   萧景妄眉梢微挑,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愉悦。   他没下令放箭,反而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清脆,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既是爱妃的‘娘家人’深夜造访,本王自当盛情款待。”   萧景妄的声音醇厚低沉,听不出半点杀意,反倒透着股诡异的热情,他甚至对着窗口招了招手说道:“爱妃,还不下来给几位‘大舅哥’介绍一下?这金子太沉,别压坏了客人的腰。”   沈清舟两腿发软,扶着墙才勉强没瘫下去。   【大舅哥?神特么大舅哥!】   【萧景妄这剧本你也接得住?你是奥斯卡戏精学院毕业的吗?这反应不对劲啊!】   心里吐槽弹幕刷屏,但沈清舟这时候如果不配合,下面那四个傻缺下一秒就会变成刺猬。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下楼。   走到院子里时,沈清舟甚至不敢看那四个兄弟的眼神,脚趾头都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误……误会……”   鬼手李反应最快,求生欲占领了高地,一把将怀里的金砖掏出来扔回箱子,双手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说道,“草民……草民是来……帮王府搬家的!对!搬家!义务劳动!”   “哦?搬家?”   萧景妄走到沈清舟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那截劲瘦的腰身,指尖在沈清舟腰侧软肉上轻轻一按,语气玩味说道:“爱妃,怎么没听你说过,咱们王府要搬家?”   这一按,带着几分警告,几分调情,还有几分“你给我好好编”的威胁。   沈清舟身子一僵,咬着后槽牙,在萧景妄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胡扯说:“是……妾身觉得这金子晒了,但……还得翻翻面,底下的没晒透,容易……长毛,对,金子娇贵,容易受潮长毛。”   “长毛。”萧景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眼底笑意更深道:“爱妃果然持家有道,连金子会长毛这种奇闻都知道,本王受教了。”   他目光转向铁臂张,视线落在他鼓囊囊的裤裆上,眼神陡然变得幽深道:“那这位壮士,也是为了帮本王翻晒金子,才将此物塞入……那种地方?”   铁臂张脸涨成猪肝色,手忙脚乱地把剩下那块金砖掏出来,“咣当”一声扔在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热……捂热了再晒!效果好!这叫……这叫人体恒温催干法!”铁臂张梗着脖子吼了一句,智商在生死的边缘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这理由烂得令人发指。   空气又静了一瞬。   沈清舟痛苦地闭上了眼。   【毁灭吧,累了。】   【这种弱智理由连三岁小孩都不信,萧景妄能信我就把这金砖吃了!】   “原来如此,果然是行家里手,失敬失敬。”   萧景妄竟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让瞎子陈感到寒气直冲天灵盖,像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既然活干完了,那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萧景妄一挥手,大度得不像话。   侍女们鱼贯而上,将托盘放在红木箱子上。   盖子一掀,香气扑鼻。   烧鸡油光发亮,红烧肘子色泽红润,还有两坛泥封的女儿红,香得让人流口水。   在这堆满金砖的院落里,数百名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黑甲卫包围下,这顿饭显得无比荒诞且惊悚。   “吃吧。”   萧景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温柔得像个好客的主人说道,“别客气,吃饱了……才好上路。”   这两个字一出,鬼手李手里的金砖直接掉了。   铁臂张闻着肉香,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但看着周围那泛着寒光的箭头,这肉就算塞进嘴里,怕是也咽不下去,只会噎死。   瞎子陈虽看不见,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请客,这是断头饭,阎王爷请客,谁敢动筷子?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但他还是忍不住冲着沈清舟的方向,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老五……这……这真的是你信里说的‘人傻钱多’?”   “怎么感觉这‘傻子’……”瞎子陈咽了口唾沫,感受着那股从萧景妄身上散发出来的、如深渊般的恐怖威压忍不住说道,“气场比庙里的阎王爷神像还大呢?”   全场安静。   沈清舟头皮发麻,恨不得冲过去堵住瞎子陈的嘴。   【闭嘴吧!你个真瞎子!】   【还敢提信?嫌死得不够快吗?你是嫌火不够旺,还往里倒桶油是吧?】   萧景妄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沈清舟。   他微微俯身,下巴抵在沈清舟颤抖的肩窝处,姿态亲昵得在耳鬓厮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清舟耳后的敏感肌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萧景妄的声音极轻,极柔,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恶魔般低语。   “爱妃。”   “告诉大舅哥们,本王……傻吗?” 第32章 这哪是阎王,这是财神爷!   安静。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句“本王傻吗”直接抽干,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清舟僵在萧景妄怀里,后背紧贴着男人坚硬滚烫的胸膛,隔着衣料,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砸过来,震得他脑仁生疼。   萧景妄的气场太强,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哪怕混着脂粉香,也呛得人天灵盖发麻。   【傻?你要是傻,这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几位大哥!但凡耳朵没聋都能听出这是送命题啊!赶紧跪下磕头喊爷爷,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沈清舟疯狂用眼神向楼下的四个人发射脑电波,眼珠子快要把眼眶瞪裂了。   然而,并没有人接收到他的信号。   打破死寂的,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哗啦”声。   那是萧景妄随手抓起一把金瓜子,漫不经心洒回箱子里的声音,金子撞击金子,奏响了这世间最动听、也是最诱人的乐章。   这一声,直接击穿了瞎子陈的耳膜,直抵灵魂。   瞎子陈握着竹竿的手一紧,脸上黑布颤动,紧接着。   他双膝一软,对着萧景妄的方向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膝盖骨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王爷……英明神武!”   瞎子陈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完全听不出半点刚才的瑟缩?   “草民眼瞎心不瞎!方才一进院子,就觉紫气东来!这满院的金光瑞气,分明是祥瑞之兆!王爷乃天神下凡,岂是凡夫俗子可比?谁敢说王爷傻,我瞎子陈第一个用竹竿敲碎他的天灵盖!”   铁臂张还在心疼那块金砖,见大哥跪得如此丝滑,愣了一瞬,随即求生欲占领高地,地板震了三震。   “对!俺也一样!”铁臂张扯着嗓子吼道。   鬼手李和神棍老四一看势头不对,也跟着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王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沈清舟:“……”   【神特么一统江湖!你们是东方不败派来的卧底吗?】   【骨气呢?江湖道义呢?刚才谁说要劫富济贫、火烧王府的?这才半炷香功夫,你们膝盖就软成面条了?】   萧景妄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爱妃,看来你的这几位‘娘家人’,倒是比你懂事。”   萧景妄松开揽着沈清舟的手,广袖一拂,缓步走到那张摆满酒肉的桌前,他撩起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慵懒却透着威压。   执壶,倒酒。   清冽的酒水注入白玉杯,酒香盖过了杀气。   “既然懂事,那就坐吧。”萧景妄举杯,对着跪在地上的四人虚虚一敬说道,“酒菜都要凉了,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四怪面面相觑。   周围是几百把对着脑袋、闪着寒光的诸葛连弩,面前是香气扑鼻、油光发亮的烧鸡肘子。   这是一场豪赌。   “怎么?怕本王下毒?”萧景妄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倒扣,滴酒未剩。   “哪能啊!”鬼手李最先扛不住这心理压力,更扛不住那烧鸡的香味,他干笑两声,连滚带爬地窜到桌边说道,“王爷这般神仙人物,杀我们跟捏死蚂蚁似的,用毒那是浪费!”   说完,他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油脂炸开,鬼手李眼睛亮成了探照灯说道:“真香!”   这一声“真香”,彻底击溃了剩下三人的心理防线。   铁臂张本就是个浑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老三吃了没事,当下也不管什么刀枪剑戟,冲过去抱起红烧肘子就开始啃,吃相极其凶残。   瞎子陈和神棍老四也磨磨蹭蹭地坐了过去。   原本肃杀的刑场,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夜宵摊。   沈清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桌吃得满嘴流油的“兄弟”,又看看坐在主位上、优雅地把玩着玉核桃的萧景妄,只觉得这个世界极其魔幻。   【我是谁?我在哪?】   【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亡命天涯呢?说好的血战到底呢?怎么变成王府团建了?】   萧景妄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清舟脸上。   “爱妃不过来喝一杯?”   沈清舟努力迈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步挪到桌边。   他刚要坐下,旁边啃肘子的铁臂张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了,满嘴大碴子味儿喷薄而出说道:“老五……哦不,王妃!你也吃啊!这肘子炖得烂糊,比咱们在破庙里烤的老鼠肉强多了!”   沈清舟嘴角抽搐:“……”   【闭嘴!吃你的肘子!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铁臂张没接收到沈清舟杀人般的眼神,他打了个饱嗝,那只沾满油腻的大手想去拍沈清舟的肩膀,被沈清舟不动声色地躲开。   铁臂张也不尴尬,转头看向萧景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肉丝黄牙说:“王爷,俺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俺看得出来,您是个实诚人!这金子……嘿嘿,纯度真高!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萧景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神色淡然道:“喜欢?”   “喜欢!那是真喜欢!”铁臂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要是能揣一块走,哪怕只是一块……   “既是喜欢,那就留下吧。”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   瞎子陈手里的鸡翅膀掉了。   沈清舟刚端起酒杯,手一抖,酒洒了一裤裆。   【卧槽?】   【什么叫留下?是物理意义上的“留下”当标本吗?】   萧景妄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递给沈清舟擦拭酒渍,嘴里却对着那四人说道:“王府护卫队正好缺几个身手好的教头,我看几位骨骼惊奇,天赋异禀,与其在江湖上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如在王府谋个差事。”   “包吃包住。”   “月钱……”萧景妄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按王府统领的三倍发。”   三倍!   这个数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四怪的天灵盖上,砸得他们眼冒金星。   要知道,王府统领的月钱,那是能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能去青楼喝花酒的巨款! 第33章 当场反水!这就叫钞能力?   “此话……当真?”瞎子陈颤巍巍地站起来,黑布差点滑下来。   萧景妄侧头看向老管家说道:“带他们去签契约,若是有人反悔,现在就可以走,本王绝不强留。”   走?   傻子才走!   出门左转就是为了几个铜板拼命的江湖,留在这就是金山银山大鱼大肉,这就是天堂啊!   “不走!打死也不走!”   铁臂张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架势要跟谁让他走他就跟谁拼命,“老五……哦不,王妃!这王爷人不错啊!仗义!敞亮!以前那些雇主,给个十两银子都抠抠搜搜的,王爷这是把咱们当兄弟啊!”   沈清舟看着铁臂张那副恨不得给萧景妄当场磕头的样子,内心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   【这就叛变了?】   【一顿饭,三倍工资,就把你们收买了?咱们的革命友谊就这么廉价吗?简直是塑料做的!】   【这是糖衣炮弹!这是资本主义的腐蚀!他在把你们圈养起来啊!你们这群蠢货!】   沈清舟急火攻心,正想开口暗示他们赶紧跑,衣袖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是神棍老四。   这老货手里抓着一只鸡屁股,嘴边还挂着油星子,那双总是滴溜乱转的小眼睛此刻充满了“睿智”的光芒。   他凑到沈清舟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耳力极好的萧景妄)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老五,你听我说。”   “我刚才趁乱给这王爷起了一卦。”   沈清舟没好气地瞪他:【你还能算出什么?算出你今晚要死在这?】   神棍老四一脸高深莫测说道:“卦象显示,紫气东来,红鸾星动!这王爷是你命中注定的大贵人啊!而且是大富大贵、贵不可言那种!”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老四把鸡屁股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却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我看王爷人长得俊,出手又大方,关键是对你……嘿嘿,你看这满院子的金子,不都是为了博你一笑吗?这叫什么?这就叫千金买骨……不对,千金博美人笑!”   “老五,咱们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为了啥?不就为了个安稳窝吗?”   老四拍了拍沈清舟的手背,语重心长,像极了劝失足少女从良的老鸨说道:“听兄弟一句劝,你就从了吧。”   噗——!   沈清舟刚重新倒的一杯酒,这次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剧烈的咳嗽声响彻夜空,撕心裂肺。   【从你大爷!】   【谁要从了他?我是男的!我是个直男!我要的是自由!是星辰大海!不是在这个变态窝里当金丝雀!】   【还红鸾星动?我看是血光之灾还差不多!】   沈清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他的愤怒。   坐在主位上的萧景妄,在听到“你就从了吧”这五个字时,原本淡漠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听到了一句极中听的恭维。   心情指数直线飙升。   萧景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沈清舟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对方长臂一伸,像捞小猫一样捞了回来。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龙涎香的玄色披风,轻柔地落在沈清舟的肩头。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着披风的带子,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沈清舟滚动的喉结,引起一阵战栗。   “夜深露重,爱妃身子弱,别着凉了。”   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却让沈清舟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景妄给自己系了一个丑得要命的死结。   “既然几位壮士都这么说了,”萧景妄转头看向那四个吃得满嘴流油的家伙,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本王自然不能让娘家人失望。”   “来人,带几位去西厢房休息,把房间里的铺陈都换成最上等的云锦,别委屈了王妃的贵客。”   “是!”侍卫们高声应诺,声震云霄。   四怪一听还有上等客房,一个个乐得找不到北,纷纷站起身来,对着萧景妄又是作揖又是磕头。   临走前,瞎子陈停下脚步。   虽然看不见,但他准确地把那张老脸转向了沈清舟的方向,脸上还带着一种名为“欣慰”的慈祥表情。   “老五啊,你在王府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往外跑了,王爷这种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咱们哥几个以后就在王府给你看家护院,这就是你的娘家,腰杆子挺直咯!”   铁臂张也回过头,憨厚一笑,竖起大拇指说道:“老五,妹夫……哦不,王爷真不错!这门亲事,俺老张同意了!”   鬼手李挥挥手:“王妃,早生贵子!”   神棍老四:“百年好合!”   沈清舟:“……”   他站在寒风中,披着那件沉甸甸的披风,看着兄弟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慈爱”、“卖得好”、“这波不亏”的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哪里是兄弟?   这分明是一群把他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在逃人贩子!   直到那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满地的金砖箱子,还有他和萧景妄两个人。   萧景妄心情极好地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残酒。   他晃了晃酒杯,侧头看着还在风中石化的沈清舟,语气慵懒说道:“爱妃的这几位兄弟,甚是有趣,本王……很是喜欢。”   尤其是那个瞎子和算命的。   眼光独到,很有前途。   沈清舟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萧景妄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心里只有一句想骂娘的冲动。   【你当然喜欢。】   【只要夸你和我是一对儿,你怕是连路边的狗都能封个将军当当。】   【这日子没法过了……全世界都在逼良为娼……】   萧景妄眼底笑意更甚,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沈清舟的后脑勺,迫使对方低下头。   两人的距离拉近,呼吸交缠,暧昧丛生。   “既然他们都同意了这门亲事,”萧景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像钩子一样勾人心魄说道“爱妃……今晚是不是该履行一下妻子的义务了?”   沈清舟瞳孔地震,汗毛倒竖。   【我不听我不听!】   【我要回家!我要报警!这里有变态!】   就在沈清舟准备不顾一切地咬人时,萧景妄却忽然松开了手,低笑一声站了起来。   “逗你的。”   萧景妄心情愉悦地拍了拍沈清舟惨白的脸颊说道,“看把你吓的,本王还没那么禽兽,对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下手。”   说完,他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潇洒惬意。 第34章 保安队,除了正事什么都干!   沈清舟看着萧景妄离去的背影。   悲从中来。   【萧景妄!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你!】   【这次是你赢了,但下次……下次我一定……】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发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那堆金砖。   等等。   既然兄弟们成了王府的护卫,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想偷这金子,有了内应,岂不是更方便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沈清舟,脑海中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这就叫……打入敌人内部!   曲线救国!   【好你个萧景妄,想收买我的人?】   【咱们走着瞧,看到底是谁把谁吃干抹净!】   沈清舟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反派还要阴险的笑容,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大步流星地朝着房间走去。   睡觉!   养精蓄锐!   明天又是与狗王爷斗智斗勇的一天!   黑暗的书房窗口。   萧景妄负手而立,看着那只小狐狸突然变得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清晨。   沈清舟推开房门,昨晚那一桌子全猪宴吃得他胃里直反酸,再加上萧景妄那厮阴阳怪气的“调戏”,这一夜睡得比鬼压床还累。   不过没关系,天亮了,该跑路了。   他一边揉着酸痛的老腰,一边盘算着计划,这四个憨货兄弟虽然贪财,但好歹是拜过把子的,只要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给他们画个“江南首富”的大饼,策反他们带自己翻墙,问题不大。   沈清舟信心满满地迈过门槛,视线往院子里一扫。   脚还没落地,人先裂开了。   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四个人形物体。   原本那身这破个洞、那漏个风的乞丐装不见了,现在是黑红相间的飞鱼服,腰间挂着崭新的绣春刀,脚踩厚底官靴,那一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锦衣卫百户团建。   最离谱的是瞎子陈,手里那根都要包浆的打狗竹竿,居然包了一层金边,在晨光下闪得人想流泪。   铁臂张那个大块头,胸口挂着一块硕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更加硕大的字——队长。   就连一向贼眉鼠眼的鬼手李老三和神棍老四,此刻都挺胸抬头,努力装出一副“我是朝廷命官”的正经模样,虽然眼珠子还在习惯性地乱瞟。   见沈清舟出来,铁臂张一跺脚,地砖都跟着抖了三抖。   “全体准备——敬礼!”   四人动作整齐划一,抱拳,低头,那吼声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王妃早!王妃吉祥!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树上的麻雀直接吓得心梗落地。   沈清舟腿一软,差点当场给这几位爷跪下。   他死死捂着耳朵,脸上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神经病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千岁个屁!在这喊千岁,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还有这身皮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在研究怎么偷鸡摸狗,今天就穿上编制服了?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瞎子你拿竹竿包金边是为了物理超度吗?那暴发户的气质能不能收一收!】   铁臂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标志性的大黄牙,指了指胸口的铜牌,一脸炫耀说道:“老五……不对,是王妃!瞧瞧这身行头,气派不?王府管家连夜给俺们量身定做的!这料子,啧啧,滑得跟那万花楼头牌的手似的!”   瞎子陈用那根金竹竿笃笃笃地敲着地砖,一脸高深莫测道:“老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叫制服诱惑……呸,这叫正规军威仪,咱们现在可是有编制的人了,要注意形象,懂不懂?”   沈清舟强行把到了嘴边的国粹咽回去。   他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没有王府的其他暗卫,这才一步窜上去,一把拽住铁臂张的袖子,将这像黑熊一样的壮汉拖到假山后面的阴影里。   其余三人见状,也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那股子刚装出来的“官威”瞬间破功。   五颗脑袋凑在一起,像要密谋炸了王府。   沈清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说道:“你们疯了?真打算在这当看门狗?忘了咱们歃血为盟的誓言了?忘了咱们要劫富济贫、浪迹天涯的江湖梦了?”   铁臂张眨巴着那双并不大的眼睛,一脸无辜。   沈清舟继续恨铁不成钢地输出说道:“这都是萧景妄的糖衣炮弹!他现在给你们肉吃,就是为了以后让你们挡刀!咱们得跑!我有计划,今晚子时,我想办法在井水里下点巴豆,弄晕侍卫,咱们翻墙走!去江南,那边的土豪多,人傻钱多速来……”   “不行。”   铁臂张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决。   沈清舟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铁臂张挺起胸膛,拍了拍身上的飞鱼服,那神情仿佛在守护什么神圣的信仰说道:“五弟,做人要有底线,咱们既然拿了王爷三倍的工钱,签了卖身契,那就是王府的人,吃谁的饭,就要服谁的管,这叫什么?这叫职业操守!”   沈清舟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满脸横肉、昨天还在跟他讨论那种蒙汗药劲儿大的土匪头子,现在居然在跟他讲“职业操守”。   【职业操守?】   【你一个前科累累、通缉令贴满大街的强盗,现在跟我讲职业操守?】   【你的道德底线是不是薛定谔的?给钱就有,没钱就无?】   鬼手李在旁边搓着手,嘿嘿一笑,那表情极其欠揍说道:“老五,也不是我们不想走,主要是……昨晚那顿肘子实在是太香了,而且管家说了,只要干满一年,王府给分配媳妇,还是良家子,你也知道,我们哥几个打光棍半辈子了,这诱惑谁顶得住啊……”   神棍老四点头如捣蒜,手里还掐着指诀说:“卦象也说了,宜安居,忌远行,北方旺财,南方破财,这里风水养人,五行缺金的正好补一补。”   沈清舟绝望了。   这哪里是被收买?这分明是被资本主义彻底腐蚀了灵魂!   金钱的力量,恐怖如斯。   他松开铁臂张的手,退后两步,指着这四个“叛徒”,手指颤抖得像帕金森。   【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不就是想当保安吗?行,我看你们能安生几天!】   沈清舟一甩袖子,气得转身就走。   身后还传来瞎子陈殷切又狗腿的喊声道:“王妃慢走!小心台阶!那块砖有点翘,别绊着您金贵的脚趾头!回头摔了咱们还得写工伤报告!” 第35章 拿钱办事,王妃去哪我们去哪!   书房。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冷冽的低气压。   萧景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视线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似乎在把玩着某种有趣的猎物。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暗一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刚刚走马上任的“王府保安大队”四人组。   四人一进屋,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非常有眼力见地“扑通”一声,跪得整整齐齐。   “参见王爷!”   萧景妄放下书,修长的指尖轻点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起来吧。”   四人麻溜地爬起来,束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在这位活阎王面前,刚才在沈清舟面前的那股子嚣张劲儿荡然无存,乖巧得像四只鹌鹑。   萧景妄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小锦囊,扔在地上。   锦囊散开,十几颗圆滚滚的金瓜子滚落一地,发出悦耳的声响。   铁臂张的眼睛都直了。   鬼手李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职业病差点犯了。   “本王既然用了你们,自然不会亏待。”萧景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说道,“不过,王府不养闲人,除了看家护院,本王还要你们做一件事。”   瞎子陈耳朵一动上前一步,竹竿点地,表忠心这种事他最擅长:“王爷请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瞎子要是皱一下眉头,这眼珠子抠出来当鱼泡踩!”   萧景妄瞥了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眼,嘴角微勾。   “不用刀山火海。”   他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四人。   “替本王……看着王妃。”   “他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哪怕是发呆看了多久的天空,都要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情报越详细,赏金越高。”   空气安静一瞬。   随后,四双眼睛里燃起了名为“贪婪”的熊熊烈火。   监视老五?   这活儿熟啊!   不仅没有生命危险,还能拿钱,甚至还能近距离围观老五的日常生活,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保证完成任务!”四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得在宣誓入职。   萧景妄满意地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人走后,暗一有些迟疑地开口:“王爷,这四人乃市井无赖,唯利是图,毫无忠诚可言,让他们监视王妃,怕是……”   “唯利是图才好用。”萧景妄重新拿起兵书,眼底划过戏谑,“沈清舟以为靠着这几个人就能翻天?本王就是要让他看看,他所谓的‘江湖义气’,在真金白银面前,究竟有多廉价。”   “况且……”   萧景妄翻过一页书,脑海中浮现出沈清舟刚才在假山后那气急败坏的心声。   【职业操守?你的道德底线是不是太灵活了点?】   呵。   真想看看那只小狐狸被逼急了咬人,却发现连牙都被拔了的模样。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沈清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360度全方位无死角沉浸式变态监控”。   他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铁臂张抱着刀跟在三步之外,像个背后灵,每隔一刻钟就用那个并不灵活的大手,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鬼画符。   沈清舟停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前,盯着那树皮上的蚂蚁发了一会儿呆。   瞎子陈立刻捅了捅旁边的鬼手李说道:“记下来!午时三刻,王妃注视枯木,神情哀伤,疑似思念家乡祖坟,甚至有撞树殉情的嫌疑,建议王爷今晚亲自去‘慰问’一下。”   沈清舟:“……”   【慰问你大爷!我在看蚂蚁搬家!】   【神特么撞树殉情,你们能不能盼我点好?】   午膳时间。   沈清舟看着桌上的清炒时蔬,为了避开那盘看着就倒胃口的苦瓜,他硬着头皮夹了两大筷子青菜。   旁边负责布菜的神棍老四立刻从袖子里掏出毛笔,在一根布条上奋笔疾书写道:“王妃今日茹素,厌恶荤腥,疑似修身养性,想当兔子,建议厨房明日全上胡萝卜全席。”   沈清舟筷子一顿,青菜直接卡在喉咙里。   【老子想吃肉!我想吃肉啊!】   【把那只烧鸡给我端上来!还有,谁想当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豁然起身。   “我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沈清舟怒气冲冲地往茅房走去,试图寻找唯一的净土。   “王妃要去更衣!”铁臂张一声大吼,像发现了敌情。   四个人跟上,呈战术队形,前后左右将茅房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清舟进了茅房,狠狠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解裤腰带,就听见外面传来神棍老四那抑扬顿挫、仿佛做法事一般的声音。   “天灵灵,地灵灵,王妃出恭要顺平,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一泻千里保安康……”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直接尿在裤子上。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沈清舟在茅房里蹲了一炷香。   腿彻底麻了。   门外那四个“哼哈二将”还在尽职尽责。   透过门缝,能瞅见铁臂张那双特大号的官靴来回晃悠,踩得地砖咔咔作响。   神棍老四还在那神神叨叨说道:“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该不是掉坑里了?要不咱们进去捞一把?”   【捞你大爷!】   沈清舟提起裤子,狠狠勒紧腰带。   绝不能坐以待毙。   萧景妄这招“糖衣炮弹”确实狠,把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迷得七荤八素。   但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   切口黑话,那是刻在骨子里的DNA,是常年游走在律法边缘形成的条件反射。   就算他们穿上了这层官皮,脑子里的“贼筋”肯定还没断。   这四个人现在被萧景妄盯着,不敢明目张胆交流,肯定是在等他的暗号,没错,一定是这样。   沈清舟推门而出。   阳光有些刺眼,铁臂张见他出来,立刻挺胸收腹,手按刀柄,大嗓门震得房梁灰直掉:“王妃出恭完毕!神清气爽!”   沈清舟面皮子一僵,忍了。   他背着手,装作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走了两圈,看似无意地靠近了正在墙角巡逻的铁臂张。   这里是死角,暗处的那些王府暗卫看不清口型。   沈清舟左右瞥了一眼,压低身形,凑到铁臂张耳边,声音低沉而急促,抛出了那句江湖上无人不知、万能通用的接头切口说道:   “天王盖地虎?”   这一句,包含了千言万语,在道上,它意味着:兄弟,自家人,有情况,亮家伙,准备干活。   铁臂张那张黑脸明显一僵。   他停下脚步,那双铜铃大眼直愣愣地盯着沈清舟,眼珠子定住了,似乎CPU正在过载,疯狂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流。   沈清舟暗喜。   【有门儿!看来还没彻底傻掉。】   【接啊!下一句是‘宝塔镇河妖’!赶紧的,回了这句,咱们今晚就动手!】   沈清舟用一种充满了鼓励、期盼甚至带着点慈爱的眼神看着这个傻大个,隐晦地挑了挑眉。   铁臂张憋红了脸。   就在沈清舟以为他要压低声音回一句“宝塔镇河妖”的时候,这货忽然伸手入怀。   要掏兵器?   不。   铁臂张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封皮是蓝色的,油乎乎还包了浆,显然是被翻阅了无数次。   铁臂张撅着屁股,舌头舔了一下手指头,哗啦啦地翻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说道:“天天天……天王……啊!找到了!”   他一拍大腿,一脸的迷茫瞬间化作恍然大悟。   他冲着沈清舟露出了一个憨厚且自信的笑容,用力点头说道:“懂了!老五你等着,俺这就去!”   说完,这货撒丫子就跑,那速度快得身后带起了一溜烟尘,转眼就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清舟独自站在风中,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等等。】   【你查字典呢?】   【哪家的江湖切口还要翻书查?你业务能力退化得这么严重吗?】   【还有,你那个‘懂了’到底懂了什么?你去哪?我是让你去准备迷药,不是让你去跑马拉松!】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第36章 你管这叫接头暗号?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书房。   屋内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边透进来的一束光,正好打在书桌后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萧景妄手里捏着一管紫毫笔,正在一张宣纸上批阅着什么。   神棍老四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着地板,语气恭敬且带着邀功的兴奋说道:“禀王爷,就在刚才,王妃找了老二,说了那句暗号。”   “哦?”   萧景妄手腕微顿,笔尖吸饱了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没抬头,声音平淡说道:“说什么了?”   “天王盖地虎。”神棍老四回答得字正腔圆。   萧景妄放下笔,随手拿起手边一本崭新的线装书。   那书的封皮上,用狂草写着几个嚣张的大字——《新华·江湖黑话·修订版》。   这是他昨晚花了一个时辰,根据这四个蠢货提供的原始词汇,重新“编译”出来的字典。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指尖在第三行停住。   那里赫然写着:   **【词条:天王盖地虎】**   **【原意:兄弟 / 自己人 / 亮家伙/干活】**   **【新解:嘴里淡出个鸟 / 想吃肉 / 特指烤鸡】**   **【备注:需奥尔良风味(虽不知何为奥尔良,但必须多刷蜂蜜多撒胡椒,重点是蜜汁)】**   萧景妄看着那行字,眼底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既然王妃都开口了,”他合上书,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就按规矩办,别饿着本王的爱妃。”   神棍老四立刻磕头说道:“王爷英明!二哥已经去膳房抢鸡了!”   萧景妄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里那个聒噪的声音正在疯狂刷屏。   【这帮孙子到底去干嘛了?】   【难道是去拿兵器?铁臂张那把大刀我看他是没带在身上,难道藏在厨房了?】   【也好,只要不是去告密就行,稳住,沈清舟,你要相信那只王八,那是友谊的图腾!】   萧景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却甜。   真期待啊,等会儿那只小狐狸的表情。   ……   半个时辰后。   沈清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第一百零八次看向院门口。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铁臂张跑得满头大汗,那身飞鱼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手里捧着一个大的油纸包,油渍已经渗透了纸背,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他一路小跑到沈清舟面前,献宝似的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   “五弟!趁热!”   沈清舟盯着那个油纸包。   这形状……   不是刀,不是剑,也不像迷烟罐子。   【这是什么新型暗器?霹雳雷火弹?】   【没想到啊,老二这浓眉大眼的,居然还藏着这种好东西?看来王府的军火库被他摸进去了?这波血赚!】   沈清舟怀着激动颤抖的心,小心地掀开了油纸的一角。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一只烤得色泽金黄、表皮酥脆、还在滋滋冒油的烧鸡,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鸡头还歪着,死不瞑目地盯着他。   沈清舟的手指一顿。   铁臂张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嘴一笑,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说道:“五弟,膳房那帮厨子一开始不给,说是王爷的宵夜,俺直接亮了刀子!我说这是王妃要的‘天王盖地虎’,谁敢不给?他们果然怕了,还给多刷了一层蜜!”   沈清舟:“……”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铁臂张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大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天你大爷……】   【我盖你全家……】   【这就是你的暗号解读?天王盖地虎等于烧鸡?这特么是什么逻辑?哪个位面的汉语是这么翻译的?】   沈清舟抓起那只鸡腿,真的很想直接塞进铁臂张的鼻孔里。   但他不能。   四周还有暗卫,他要是发火,人设就崩了。   他现在是“吓破胆”的鹌鹑,鹌鹑想吃鸡,很合理,非常合理。   沈清舟把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说道:“好、很好,二哥……辛苦了。”   “不辛苦!为王妃服务!”铁臂张一挺胸脯,骄傲得像只公鸡。   沈清舟狠狠撕下一块鸡腿,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烧鸡是好鸡,皮酥肉嫩,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铁臂张那个莽夫脑子里只有蛋白质,根本指望不上。   但他不信邪,这四个把兄弟里,总有一个脑子是正常的。   他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八卦图的神棍老四。   老四,本名李玄机,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能通鬼神。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胡扯,但他是四怪里唯一认字超过一百个的文化人。   如果是老四,一定能懂那个最高级别的暗号。   沈清舟把鸡骨头随手一抛,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迈着方步溜达到老四身后。   “老四,”沈清舟压低声音,语气沉痛且严肃说,“算得怎么样?”   老四吓得手一抖,树枝在地上戳了个洞。   他回头见是沈清舟,立刻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捏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说道:“王妃,卦象显示,您印堂发黑,近日必有……饱灾。”   沈清舟眼角一抽。   【神特么饱灾!我是来跟你对暗号的!】   他左右看了看,远处的侍卫正在换岗,铁臂张还在跟那只鸡架子较劲。   正是好时机。   沈清舟蹲下身,凑到老四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晚有雨,收衣服啊!”   这句话在江湖切口里,含金量极高。   “雨”代表危机,“衣服”代表家当和人。   翻译过来就是:情况十万火急,立刻收拾东西,带上家伙,今晚跑路!   老四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圆了。   那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那是智慧的光芒,是默契的火花,他缓缓点头,神情庄重得像在接受传国玉玺。   “王妃放心,”老四压低声音,语气坚定说道,“懂!贫道这就去办!绝不误了时辰!”   说完,老四把手里的树枝一扔,袍袖一甩,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地走了,背影决绝,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沈清舟蹲在原地,看着老四离去的背影,眼眶湿润。   【稳了。】   【这才叫兄弟!这才叫默契!】   【老四果然没白读那几年私塾,不像老二那个文盲,萧景妄,你那本破字典能翻译天王盖地虎,我就不信还能翻译这句天气预报!】 第37章 绝密行动:代号红薯!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摄政王府后院的墙根底下。   沈清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深青色的粽子。   脸上那两道特意抹上去的锅底灰,让他成功融入了这令人窒息的夜色。   这造型在夜色里能不能隐身不好说。   但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一只人形移动特供香包,专门用来喂王府里的蚊子。   “啪。”   掌心一阵麻痒。   沈清舟面无表情地拍死了一只试图在他脖子上开席的蚊子。   他没动,眼神依旧坚毅。   今晚,是自由的召唤。   那句“下雨收衣服”,是刻在他们结义兄弟骨髓里的DNA。   在道上混,这句话一出,哪怕正在洞房花烛夜,也得提上裤子扛着新娘跑路。   这要是能翻车。   他沈清舟当场把王府门口的石狮子吞下去。   墙头传来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来了。   四个黑影如鬼魅般落地,无声无息,身法利落得让人想鼓掌。   沈清舟心脏狂跳。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清了。   铁臂张背上扛着一个硕大的麻袋,沉甸甸的,每走一步,草皮都要陷下去半寸。   沈清舟眼眶湿润,激动得手指尖都在颤。   【稳了!】   【这就是专业!看看这分量,若是炸药,足以把萧景妄送上天和太阳肩并肩!若是迷药,这王府里的耗子都能睡到明年开春!】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猫着腰凑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家伙……都齐了?”   瞎子陈耳朵动了动。   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手里那根包金竹竿往地上一戳。   “王妃放心!咱们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铁臂张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墩。   “咚!”   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沈清舟吓得眼皮狂跳。   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巡逻侍卫的方向,确认没人发现后。   才转过头,他搓了搓呼吸急促。   “好!打开!让我们给萧景妄一个大大的惊喜!”   鬼手李嘿嘿一笑,伸手去扯麻袋口的绳结。   “老五你瞧好吧!为了这批尖货,咱们可是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差点跟护城军打起来!”   绳结散开。   麻袋口敞开的一瞬间。   没有刺鼻的硝石味,也没有迷魂的药香。   一股浓郁、霸道、甜腻到令人发指的焦糖香气,在夜风中轰然炸开。   沈清舟脸上的狞笑僵硬了。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   麻袋里。   堆满了还在滋滋冒油、个头硕大、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那升腾的白气。   在沈清舟呆滞的瞳孔里,幻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嘲讽笑脸。   “红……薯?”   沈清舟感觉自己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   “你们管这叫……家伙?”   “对啊,红薯!”   神棍老四凑上来,一脸“我很懂,你别装”的表情。   从怀里掏出那本该死的《新华·江湖黑话·修订版》,借着月光翻得哗哗作响。   “老五你不是说了吗?‘今晚有雨,收衣服啊’。”   沈清舟死死盯着他。   “所以呢?”   “书上说了!”   老四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得抑扬顿挫。   “‘有雨’者,天阴湿冷也,‘收衣’者,体寒需暖也,所谓‘阴雨收衣,腹中空虚’,此乃大凶之兆,唯有摄入高热之物可解。”   四合上书,感叹道:“王妃真是体恤下属!怕兄弟们坚守岗位太冷,特意用暗号让我们带点热乎的来团建!这份情义,哥几个记下了!”   沈清舟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那堆红薯里。   他张了张嘴。   想骂人,却发现连骂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团建?】   【团你大爷的建!这是劫狱!是掉脑袋的买卖!你们带一袋子烤红薯来这里开野餐会?!】   【那本破字典是萧景妄编的啊!你们信他不信我?!】   【那个变态到底对这个世界的文化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改造?!】   远处。   那一座最高的观景阁楼上。   萧景妄斜倚软榻。   指尖转动着白玉酒杯,姿态慵懒得像只刚吃饱的黑豹。   夜风送来那股甜腻的薯香。   也送来了那道在脑海里近乎崩溃的咆哮心声。   唇角微扬,眼底的愉悦浓得化不开。   “好大的火气。”   萧景妄饮尽杯中酒,心情却好得离谱。   这只小狐狸,这就受不了了?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墙根下。   铁臂张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   或者说。   他根本就读不懂气氛。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从麻袋里掏出一个最大的红薯,稍微一掰。   “咔嚓。”   露出里面红心软糯的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五弟,接着!李记的,平日里只有当官的才吃得起!”   铁臂张不由分说。   直接把滚烫的红薯塞进沈清舟手里。   滚烫的温度塞进手里。   沈清舟下意识接住,被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   香。   真的很香。   他看着面前这四个蹲在地上、吃得满嘴黑灰、一脸幸福的把兄弟。   这一刻。   沈清舟听到了自己江湖梦破碎的声音,稀里哗啦,拼都拼不起来。   跑?   跑个屁。   带着这四个卧龙凤雏。   别说跑出王府,怕是连王府门口那条狗都骗不过去。   【累了,毁灭吧。】   沈清舟愤愤地咬了一大口红薯。   软糯香甜在舌尖炸开,甜得他想哭。   他在墙根下坐实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逐渐从绝望变得空洞。   最后变成了一种看破红尘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既然跑不掉,那就烂在这里。   只要我烂得够彻底。   萧景妄那种只对强者感兴趣的变态。   迟早会对我失去兴趣,到时候是被扫地出门。   还是发配冷宫,总比现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沈清舟咽下红薯。   打了个带着焦糖味的饱嗝,冲着四个兄弟挥了挥手。   “吃完赶紧滚,别耽误我回去睡觉。” 第38章 本王把你当媳妇,你把自己当猪?   次日,日上三竿。   沈清舟用实际行动重新定义了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   后花园紫藤架下。   那张从库房扒拉出来的黄花梨躺椅,已经被他盘得油光水滑。   沈清舟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椅子里。   骨头像要被抽干了,脸上盖着把破蒲扇,呼吸绵长,偶尔还要哼唧两声。   三丈开外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一阵乱响。   铁臂张撅着个大屁股趴在草窝里。   手里那根秃毛笔在小本子上戳得飞起,神情肃穆得像在记录军国大事。   “未时三刻,目标翻身向左,姿势极度夸张,形如死鱼打挺,目测左臀受力过大,出现局部麻痹。”   写完。   这货还煞有介事地伸出大拇指。   比划了一下沈清舟翻身的角度,力求数据精准,严谨得令人发指。   沈清舟闭着眼,但耳朵没聋。   【记记记!你怎么不记老子放了几个屁?】   【还死鱼打挺?这叫标准的葛优瘫!没文化的莽夫,那是艺术!】   【不过这躺椅是真硬,硌得慌,要是能垫层云锦,再来口冰镇西瓜,这牢坐得倒也不亏。】   心里刚吐槽完。   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装死。   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阵整齐且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领头的侍女捧着一床云一般柔软的垫子。   身后两个太监抬着雕花红木食盒,步履如风。   “王妃。”   侍女声音甜得发腻,动作却麻利得惊人。   沈清舟还没回过神。   硬邦邦的竹席已经被撤下,换来的触手生温、软若无物的云锦软垫。   紧接着。   红木食盒开启。   寒气森森,白雾升腾。   那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其实籽都剔了)。   每一块都插着精致的银签,底下铺着厚厚一层碎冰,显然是刚从冰窖里抢救出来的。   “啪嗒。”   沈清舟脸上的蒲扇掉了。   他呆滞地看着侍女,又看看那盘冒着寒气的西瓜,脑瓜子嗡嗡的。   【卧槽?】   【我也没张嘴啊?】   【这萧景妄是在我肚子里装了窃听器,还是我有超能力了?】   侍女福身,低眉顺眼道。   “王爷说了。”   “暑气重,王妃身娇肉贵受不得硬。”   “这西瓜是岭南加急送来的,给王妃尝个鲜。”   沈清舟看着侍女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   巧合。   绝对是巧合。   萧景妄那种日理万机、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能闲得蛋疼听他心声?   沈清舟颤巍巍地捏起银签,戳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冰凉,清甜,汁水四溢。   但他硬是吃出了一股子断头饭的味道。   这种恐惧。   在晚膳时分达到了巅峰,红木圆桌上,山珍海味摆了一桌。   沈清舟坐在桌前,眉头拧成个川字。   这几天被那堆清淡的苦瓜汤,折磨得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虽说昨晚吃了烤红薯。   但那玩意儿只能填饱,不解馋。   作为一个无辣不欢的江湖儿女,他现在疯狂想念重油重辣的刺激。   【没胃口。】   【想吃辣的,巨辣那种。】   【要是能有盘麻辣兔头!多放花椒,炸得骨头酥脆,再来二两烧刀子……嘶,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念头刚起。   甚至还没在脑子里转个囫囵圆。   门外一声高唱:“王爷赏菜!”   暗一端着黑漆描金托盘进门。   面无表情地将一盘红彤彤、油汪汪的东西放在桌子正中央。   那一瞬间。   霸道的麻辣味像一颗催泪弹,直接在屋内引爆。   盘子里。   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麻辣兔头,红油欲滴,花椒堆得像小山。   光闻着那味儿。   沈清舟的哈喇子就开始疯狂分泌。   紧接着,一壶白玉酒放下。   “烧刀子,三十年陈酿。”   暗一惜字如金。   “啪嗒。”   沈清舟刚拿起的筷子掉了。   他看看兔头,看看酒壶,最后慢慢抬头,惊恐地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暗一。   “这……王爷赏的?”声音都在抖。   暗一点头道:“王爷说了!王妃既然想吃,王府就没有供不起的道理。”   沈清舟感觉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他听见了!】   【这孙子一直在监视我!连我想什么都知道!】   【这哪里是宠爱?这分明是精准填鸭!】   【想吃糠给糠,想吃泔水给泔水,目的只有一个——养肥!】   沈清舟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在屋里来回暴走,步子又急又乱。   【不对劲,这局势非常不对劲。】   【萧景妄那种变态,杀人都是看心情的,现在把我当祖宗供着,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难道……他想剥一张完整的人皮做灯笼?嫌我太瘦剥不下来,得先把皮下脂肪养起来?】   越想越惊悚。   沈清舟甚至觉得那盘兔头都在冲着他狞笑。   这饭,有毒。   吃了就是卖身契,吃了就是催命符。   他转头。   目光如电,锁定了院角那棵大槐树。   树杈上,瞎子陈正骑在那儿。   怀里抱着酒葫芦,手里捏着本子,哪怕眼睛看不见,那耳朵竖得像雷达。   沈清舟推门而出,直奔大槐树。   “瞎子!给老子下来!”一声怒吼。   瞎子陈吓得一激灵。   抱着树干刺溜滑了下来,竹竿往地上一杵。   脸上立马堆起那副奸商式的招牌假笑。   “哟,老五,吃好了?那兔头够味儿不?”   沈清舟一把揪住这货的衣领,拖进墙角阴影里。   “你们到底在记什么?”   沈清舟盯着他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萧景妄到底给了多少钱,让你们把我卖得这么彻底?”   瞎子陈也不恼,嘿嘿一笑。   从怀里掏出那个卷边的本子,在沈清舟面前晃了晃。   “老五,格局小了。”   “咱们这是为了你好,王爷说了,只要记录详细,按字数给钱!一条有效信息,十两银子!”   “十两?!”   沈清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可不!”   瞎子陈打开本子,指着上面的鬼画符,语气里满是对金钱的虔诚。   “你看这一条,“王妃未时三刻挠了三次屁股,疑似长了痱子’,就这一条,暗一刚结了二十两,说是情报精准,具有极高的医学参考价值。”   沈清舟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这货脸上。   他一把抢过本子。   借着月光,只见上面写着:   * *酉时一刻,王妃眼珠乱转,看了一眼房梁,疑似想上吊,但又怕疼,遂放弃。*   * *酉时二刻,王妃盯着一只苍蝇发呆,疑似想吃肉。*   * *酉时三刻,王妃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疑似嫌弃晚膳没有辣椒。*   沈清舟的手在抖。   这不是起居注。   这是把他的底裤扒下来挂在城墙上反复鞭尸啊!   “你们……”   沈清舟指着瞎子陈,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就不怕我有朝一日翻身了,把你们这几个二五仔点了天灯?”   瞎子陈收回本子,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老五,别闹,王爷给的实在太多了。”   “再说,王爷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咱们哥几个看着也欣慰不是?这叫双赢!”   【神特么双赢!】   【我是猪,你们是饲养员,赢麻了的是萧景妄那个屠夫!】   沈清舟松开手,颓然退了两步。   他悟了。   萧景妄根本不需要严刑拷打。   他用金钱腐蚀盟友。   用糖衣炮弹软化意志,用无孔不入的监视就让人窒息。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比满清十大酷刑还要阴毒一百倍! 第39章 王爷,您养的猪上房揭瓦了!   深夜。   沈清舟躺在床上。   盖着贡品丝被,身下软得像云端。   屋里安神香袅袅,味道清雅。   但他睡不着。   手摸向自己的肚子。   这才几天?   原本皮包骨头的排骨身材,竟然真的让他摸到了一层软趴趴的肉。   再这么下去。   到时候就算把牢门打开让他跑,他可能跑两步都得喘。   这才是萧景妄的险恶用心。   不!   绝不能这样!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死在餐桌上当一道硬菜!   沈清舟猛地睁眼,眼底闪过久违的狠戾。   这温柔乡,老子不待了!   他气沉丹田。   一个标准的鲤鱼打挺,想要帅气地弹起来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   沈清舟僵在半空。   随后重重摔回床上,捂着老腰,疼得龇牙咧嘴。   腰……闪了。   【完了。】   【废了。】   【老子的公狗腰,现在全特么成了脆皮五花肉!】   沈清舟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看着头顶繁复的承尘,绝望中透出一股绝地求生的坚定。   练!   必须练!   从明天开始。   哪怕萧景妄给他喂龙肉,他也得把这身排骨给练成钢筋铁骨。   既然你想养猪。   那老子就练成一头能把猪圈拱翻的野猪王!   天色还没亮。   整个摄政王府还沉在静谧的黑甜乡里,就连巡夜的更夫都找了个墙角打盹。   后花园假山群。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沈清舟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又扭了扭腰。   酸爽感依旧,但比昨晚那个半身不遂的状态强了不少。   【还好!零件没生锈,就是缺油。】   他仰头。   盯着面前这座两丈高的太湖石假山。   石头湿滑,全是青苔,典型的劝退地形。   放在以前。   这种高度他不需要助跑,脚尖一点就能上去喝茶。   但现在这具身体。   肌肉松弛得像泡发的面条,稍微用力过猛估计得原地报废。   “呼——!”   沈清舟吐出一口气,眼神变了。   混不吝的痞气收敛干净。   换成猎手的专注,他后撤五步,左脚向后蹬地,重心前压。   起步。   加速。   在即将撞上假山的瞬间。   他左脚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没有硬上。   而是借着惯性横向甩出,右手精准如钳,扣住了上方一截枯藤。   借力、一荡。   身体腾空,双腿蜷缩,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雅、但极其省力的抛物线。   “啪。”   布鞋稳稳踩在假山中段的凹槽里。   沈清舟大口喘气。   汗水浸透了后背的中衣。   【核心力量太差!刚才那一下差点扯着蛋……不是,扯着大腿内侧。】   【不过……还能玩。】   他没停歇。   手指扣住石缝,再次发力。   几个起落,他站在了假山顶端。   晨风钻进领口。   沈清舟俯瞰着脚下的王府,远处高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虽然这具身体废。   但云中鹤的操作意识还在,只要把肌肉练回来,翻过那道墙,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   沈清舟心情大好,甚至想对着月亮吹个流氓哨。   【萧景妄,你给我等着!】   【再给我半个月,老子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越狱大神,你就守着空笼子哭去吧!】   他脚尖一点。   从假山顶端跃下,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落地无声。   假山下的灌木丛里。   四个脑袋挤在一起,每个人头上都顶着几片烂菜叶子般的枯叶。   铁臂张手里的半个香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他在膳房偷出来的,本来打算边吃边看戏。   现在,瓜摔烂了。   他也顾不上心疼。   他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那双铜铃大眼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我的个亲娘哎……。”   铁臂张结结巴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瞎子陈。   “瞎子,你看见没,刚才老五……老五他……”   “他怎么了?”   瞎子陈虽然看不见,但耳朵一直在抖。   “风声不对,刚才那几下起落,轻得像猫,快得像鬼!”   “咱们以前认识的老五,那是爬墙都得让人托屁股的主,刚才那动静,像高手。”   “何止是高手。”   鬼手李声音发飘说,“那假山石头滑得能摔死苍蝇,我都爬不上去!”   “他刚才那几下嗖嗖嗖的,比猴子成精还灵活。”   “特别是最后那个空翻落地,没个十几年的童子功,根本做不出来!”   神棍老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小本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提笔就要记。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这……这咋记?”   老四愁坏了问道,“写王妃在假山上跳大神?”   铁臂张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兴奋劲儿。   “记个屁!这还用记?这可是大情报!”   他一把揪住老四的领子,眼里的光比贼还亮。   “老四,你想想.......”   “王爷为什么让咱们盯着老五?不就是怕他跑了吗?”   “现在老五会飞了!这消息要是报上去,那功劳……”   四个人对视一眼。   “走!”   书房。   灯火通明。   萧景妄披着一件玄色宽袍。   并没有束发,黑发垂在肩头,削弱了几分白日里摄政王的凌厉,多了一丝危险的慵懒。   他手里拿着那本《新华·江湖黑话·修订版》,正在把玩。   “王爷!”   门外传来这一嗓子,带着邀功的急切。 第40章 王妃,这笼子您还满意吗?   暗一推开门。   四个看起来像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家伙。   滚了进来,整整齐齐跪成一排。   “禀王爷!出大事了!”   铁臂张嗓门最大,震得桌上的笔架都在颤。   萧景妄没抬头,指尖翻过一页书。   “若是王妃又想吃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直接去账房支银子,不必来报,本王不吃。”   “不不不!不是吃!”   神棍老四跪行两步。   把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高高举起,语气夸张得像在讲惊悚故事。   “王爷,就在刚才!寅时二刻!王妃他……他变了!”   萧景妄翻书的手一顿,终于撩起眼皮。   “变?”   “他会飞!”   鬼手李双手比划着,肢体语言极其丰富。   “就在后花园那假山上,两丈多高啊!”   “王妃嗖地一下就上去了,那身法,那姿势,比咱们那死去的师父还利索!简直就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词来形容,最后憋出来一句。   “简直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大扑棱蛾子!”   萧景妄眯起眼。   脑海中。   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得瑟和嚣张:   【再给我半个月,老子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越狱大神,你就守着空笼子哭去吧!】   原来如此。   这几日的胡吃海塞,原来都是障眼法。   那只小狐狸不仅没被养废,反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磨利了爪子。   会飞?   还要一去不复返?   萧景妄合上书,书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面的夜色浓重,风里带着一些凉意。   “本王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后背发凉。   跪在地上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萧景妄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扔在地上。   “赏。”   鬼手李更是直接扑上去按住银票,脸上笑着。   “谢王爷!王爷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等这四个聒噪的东西退下。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景妄走到书桌后。   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一行字,笔锋如刀,力透纸背,杀气腾腾。   “暗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桌前。   “属下在。”   萧景妄将那张纸递过去。   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传令工部,调集京城所有的瓦匠,带上库存里最好的琉璃瓦。”   “王府的外墙,太矮了,不够看。”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   “连夜加高三丈。”   “记住,要用这种琉璃瓦,表面再抹上一层西域进贡的火油。”   “本王要让这墙壁,连只苍蝇站上去都得劈着叉滑下来。”   暗一接过手令。   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加高三丈?   那岂不是要把王府围成铁桶?   再加上火油和琉璃瓦……别说人,就算是壁虎爬上去都得哭着喊娘。   “王爷,”   暗一迟疑了一下说道,“这工程量浩大,若是连夜赶工,恐怕……”   “天亮之前。”   萧景妄打断他,嘴角勾起了恶趣味的笑意。   “本王要在王妃睡醒之前,送他一份惊喜大礼包。”   既然你想飞。   那本王就给你造一个飞不出去的笼子。   次日清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沈清舟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他已经翻墙成功,正在江湖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昨晚的恢复训练效果显著。   虽然身体还有些酸痛,但那种掌控身体的充实感让他心情格外舒畅。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骨节舒展。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再探探路。】   【按照昨晚观察的路线,东南角的墙头稍微低一点,外面的守卫换岗有半盏茶的空隙,只要速度够快,今晚就能……】   沈清舟一边哼着“大王叫我来巡山”,一边从床上爬起来。   他趿拉着鞋。   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准备呼吸一下自由的新鲜空气。   “吱呀——!”   窗户开了。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穿越回了现代。   正站在某个摩天大楼的脚下。   原本还能看到蓝天白云和几缕树梢的视野,现在被一堵墙彻底填满。   那不是普通的墙。   那是一堵耸入云霄、通体暗红、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光泽的巨型高墙。   目测至少有五丈高。   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更过分的是。   那墙面上铺满了光滑如镜的琉璃瓦。   每一块瓦片上都涂了一层油,在阳光下闪着滑腻腻的光。   一只不知死活的麻雀试图落在墙头上。   刚沾边,脚下一滑,“叽”地一声惨叫,直挺挺地摔在沈清舟窗前的草地上,扑腾了两下翅膀,翻白眼晕了过去。   沈清舟:“……”   他盯着那只晕倒的麻雀。   又抬头看看那堵把太阳都遮住了一半的高墙。   脑海里那个越狱计划的小火苗,连点烟都没冒就灭了。   【卧槽……】   【萧景妄你大爷!】   【你这是防贼还是防外星人入侵?这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吗?】   【一晚上?就一晚上?!】   【你是调了支基建狂魔工程队还是用了魔法?这么高的墙,你是打算在里面养长颈鹿吗?!】   沈清舟的手死死抓着窗框,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   那种绝望感。   比被绑着苏秦背剑还要强烈。   物理封锁。   这是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什么轻功,什么云中鹤,在这堵涂了油的琉璃墙面前。   那就是个笑话。   除非他能变异长出翅膀,或者是手里有把火箭筒,否则这辈子都别想翻出去。   就在沈清舟对着高墙比中指,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   墙外。   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锣鼓声。   虽然隔着厚重的墙壁,声音有些失真,但那特有的吆喝声还是顺着风飘了进来。   “当——当——!”   “英雄宴~广发英雄帖~”   “天下豪杰~齐聚京华~比武招贤~”   沈清舟比中指的手停在半空。   耳朵竖了起来。   【英雄宴?】   【那不是江湖上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能去蹭吃蹭喝……不对,是切磋武艺的盛会吗?】   【人多,眼杂,只要进去了,浑水摸鱼还不简单?】   硬闯是不行了。   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人把他请出去了。 第41章 王爷给钱让王妃跑?   沈清舟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面前摆着几块充当阵法的碎石子。   他掀起眼皮,瞄向头顶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   树冠浓密,一只穿着黑靴的大脚丫子正垂在外面,极其嚣张地一晃一晃。   “别晃了,再晃树杈子断了,摔不死你也得把腰间盘晃突出了。”沈清舟拿狗尾巴草指了指上面。   树冠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先是一个光秃秃的脑门探出来,接着是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   铁臂张倒挂金钩,一张大脸涨得通红,嘿嘿傻笑说道:“五弟,你不练功了?王爷把墙加高了五丈,上面还抹了猪油,苍蝇上去都得劈叉,你也别费那劲了。”   沈清舟把狗尾巴草一丢,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说:“练个屁,这种死练没前途,下来,五弟带你们去见见世面,顺便给你们做个灵魂按摩。”   铁臂张一个翻身落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紧接着,瞎子陈、鬼手李、神棍老四也跟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四个人围成一圈,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憨劲儿扑面而来。   沈清舟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传销般的蛊惑道:“听说了没?城西开了个英雄宴。”   四脸茫然。   沈清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随即换上一副向往的神情,开始了他的表演说道:“英雄宴啊,那是江湖上最大的流水席,别的先不说,单说那吃的。”   他喉结滚动,虽然是画饼,但说着说着自己都馋了。   “那烧鸡,那是精选半年的走地鸡,用荷叶裹着,塞进黄泥里闷烤三个时辰!敲开泥壳那一瞬间,热气‘呼’地一下冲出来,带着荷叶香和肉香……皮是焦糖色的,酥得掉渣,一扯就脱骨,那金黄的鸡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滴答……”   咕噜。   四声整齐划一的吞咽声响起。   铁臂张的眼珠子已经绿了,嘴角挂着一缕晶莹剔透的哈喇子。   沈清舟趁热打铁,声线更加低沉诱人说道:“还有酒,不是咱们府里这种漱口水似的清酒,是那一坛子拍开泥封就能把人醉倒的女儿红,或者北边来的烧刀子,一口下去,火辣辣的线从喉咙眼直烧到脚后跟,那才叫爷们喝的酒!”   鬼手李手里的铁核桃不转了,神棍老四的小本子掉地上了,瞎子陈虽然看不见,但鼻翼疯狂抽动,显然已经闻到了幻觉中的酒香。   “还有……”沈清舟拖长了尾音,视线扫过这四个光棍汉开口道,“听说还有西域来的舞娘,腰肢软得像水蛇,穿得那叫一个省布料,轻纱遮面,肚脐眼上镶着的红宝石比咱们王爷扳指还大……”   空气凝固了。   随后是粗重的喘息声。   铁臂张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肉浪翻滚:“五弟!别说了!哥几个跟你走!是为了保护你,绝对不是为了烧鸡和那什么红宝石肚脐眼!”   沈清舟心里的小人疯狂比耶。   【Nice!】   【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几只鸡几坛酒就搞定了。】   【只要把这四个跟屁虫骗出去,到了人堆里,我就不信甩不掉他们,到时候往人群里一钻,神仙也得抓瞎。】   ”不过……”神棍老四捡起本子,虽然满脸渴望,但作为团队里的脑力担当,他还存了一丝理智说道,“这事儿得王爷点头,咱们私自出去,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九族消消乐啊。”   铁臂张也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说:“对,王爷那脾气……五弟,要不你去求求王爷?”   沈清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心里却在疯狂窃喜。   求?   求个屁。   萧景妄那个控制狂,恨不得拿根链子把他拴裤腰带上,怎么可能放他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他要的就是萧景妄拒绝。   只要这四个憨货去请示,肯定会被萧景妄一顿臭骂赶出来,到时候趁着他们挨骂混乱的功夫,他早就翻墙角那个狗洞钻出去了。   那个狗洞他昨天踩好点了,虽然有点窄,但他吸口气收收腹,应该能挤过去。   “哎,既然几位哥哥怕死,那就算了。”沈清舟以退为进,一脸遗憾地站起身拍拍土说道,“可惜了那刚出炉流油的烧鸡,还有那西域舞娘的小蛮腰……我这就回去睡觉。”   “别介啊!”铁臂张急了,一把拉住沈清舟,“我去!我去问!我就说是为了让王妃散散心,王爷那么宠你,肯定答应!”   说着,这壮汉也不管沈清舟阻拦,迈开大步就往书房冲,那架势仿佛去抢亲。   沈清舟站在原地,看着铁臂张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   “嗖——”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   暗一落在众人面前,手里拿着一张轻飘飘的银票,面无表情地递到铁臂张面前。   “王爷有令。”   暗一的声音冷冰冰的,莫得感情说道:“王妃既然想去凑热闹,那便去,这是五百两银子,给几位做盘缠,路上若是王妃少了一根头发,提头来见。”   全场安静。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僵住,逐渐龟裂,最后碎成了渣渣。   他死死盯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   【答应了?萧景妄那个神经病居然答应了?】   【五百两?这是让我去逃跑还是去公费败家?他不怕我拿了钱直接买张船票下江南,从此山高水长再也不见?】   【剧本不对啊!按照那个暴君的尿性,不应该把这几个想带坏我的狗腿子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吗?怎么还给经费搞团建?】   铁臂张接过银票,乐得嘴都合不拢,转身冲沈清舟竖起大拇指说道:“五弟!神了!王爷果然最疼你!走走走,烧鸡舞娘,哥哥们来了!”   瞎子陈和鬼手李也是欢呼一声,簇拥着一脸呆滞的沈清舟就往外走。   沈清舟被裹挟在中间,脑瓜子嗡嗡的。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萧景妄这钱给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像在钓鱼执法。   但他转念一想。   【管他呢!既然让我出这个门,那就是放虎归山,入海蛟龙。】   【只要出了这王府大门,离了那变态的视线范围,老子有一百种方法甩掉这四个憨货。】   “等等。”沈清舟突然刹住脚步说,“我回去换身衣服,穿这一身王妃的行头出去,太招摇,容易被绑架。”   他得换那套早就准备好的灰色短打,那是他在柴房顺来的下人衣服,往人堆里一扎,谁也认不出这是堂堂摄政王妃。   半盏茶后。   沈清舟换好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用根木簪子挽起,看着就像个还没长开的跑堂伙计。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满意。   这造型,朴实,低调,透着一股子“我很穷别抢我”的安全感。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王府大门。 第42章 老子是去跑路,不是去登基!   大门敞开。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舟眯起眼,刚迈出门槛一只脚,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   门口,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几匹快马,也没有那种方便跑路的普通马车。   那里停着一辆庞然大物。   八匹纯色的雪白骏马并排站立,马鬃梳得整整齐齐,连马蹄子上都刷了油,后面拉着的那辆马车,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座移动的宫殿。   车身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雕梁画栋,窗框上镶嵌着碧绿的翡翠,车顶垂下的流苏都是金线捻的,阳光一照,整辆车金光闪闪,瑞气千条,方圆十里都能闻到那股子“老子很有钱,来打劫我”的铜臭味。   这哪是去参加英雄宴?   沈清舟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坐这玩意儿出去,别说跑路了,走到哪都是活靶子!这不等于脑门上贴着‘人傻钱多速来绑架’八个烫金大字吗?】   【不行,我得找个借口,骑马走……】   他正琢磨着怎么忽悠铁臂张把马牵来。   那辆豪华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缓缓掀开了一角。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指尖莹白如玉,比那车上的翡翠还要好看几分。   紧接着,露出了萧景妄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他今日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蟒袍,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衣,头上戴着白玉冠,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贵气逼人。   萧景妄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那一身灰布衣裳的沈清舟,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在那个粗糙的木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爱妃。”   萧景妄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蝉鸣,钻进沈清舟的耳朵里。   他拍了拍身侧那个铺着软厚云锦的空位,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开口道:“既然要去散心,何必穿得如此寒酸?上来,本王陪你一同去。”   沈清舟脚下一滑,膝盖一软,差点给萧景妄当场磕一个。   【什么?!】   【你也去?】   【大哥你是摄政王啊!你不需要批奏折吗?你不需要去朝堂上吓唬那帮老头子吗?你很闲吗?】   【我这身灰布衣服是为了方便跑路,不是为了给你当书童的!】   沈清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说:“王爷日理万机,这种江湖草莽的聚会,就不劳王爷大驾了……妾身带着几个护卫去见识见识就回,绝不惹事。”   萧景妄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那演。   脑海里的那些抓狂咆哮,让他心情格外愉悦。   想跑?   穿成这样,是打算混进乞丐堆里,还是想去码头扛大包?   “本王今日无事。”萧景妄淡淡说道,眼神却透着没得商量说道,“正好也想看看,爱妃口中那流油的烧鸡,究竟是何滋味。”   说完,他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框。   “上车。”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沈清舟看着那辆金碧辉煌的“豪华囚车”,又看看站在旁边一脸“王爷好宠王妃磕到了”的四个傻大个,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计划A,利用护卫越狱,失败。   计划B,半路跳车,看这架势,估计也悬。   他拖着较慢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爬上了马车。   那种感觉,不是在去赴宴,倒像去奔赴刑场。   车厢内宽敞得离谱。   不仅铺着厚厚的地毯,中间还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小茶几,上面放着冰镇的葡萄,还有一壶散发着清香的雨前龙井。   萧景妄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沈清舟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屁股只敢坐垫子的一角,他这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跟这奢华的车厢格格不入。   “坐过来。”萧景妄头也不抬。   沈清舟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一点。   “再近点。”   沈清舟又挪了一寸。   萧景妄放下书,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说道:“爱妃是怕本王吃了你?”   沈清舟干笑两声:“王爷龙章凤姿,妾身这身衣服粗鄙,怕弄脏了王爷的眼睛。”   【怕你吃人?我是怕你那个读心术!】   【离你越近,信号越强,万一我想什么‘我想上厕所’、“萧景妄这狗东西’被你听见了,我不要面子的啊?】   萧景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倒了杯茶,推到沈清舟面前。   “喝茶,压压惊。”   沈清舟捧着那杯价值千金的茶盏,手都在抖。   【这茶里没毒吧?】   【应该没有,毕竟我要是死了,他就没乐子了。】   马车缓缓启动。   喧闹的人声逐渐大了起来,混合着油脂香气和汗臭味,无孔不入地往那铺着昂贵云锦的车厢里钻。   车刚停稳,萧景妄便放下了手中的闲书。   他今日这身行头可谓是极尽骚包之能事,月白锦袍不染纤尘,腰束玉带,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轻晃,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半挽,端的是风流蕴藉。   没了平日里摄政王那种让人膝盖发软的肃杀气,倒像个游手好闲、富得流油的世家贵公子。   他率先下车,站在车辕旁,对着车内伸出一只手,姿态那是相当优雅,仿佛在迎接他的稀世珍宝。   沈清舟缩在车厢角落,看着那只完美得像玉雕一样的手,嘴角疯狂抽搐。   【装,接着装。】   【这一身白也不怕出门被墨泼了?这货骨子里就是个黑心芝麻汤圆,切开全是黑的,笑得这么荡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聚义楼抛绣球招亲的。】   腹诽归腹诽,求生欲让沈清舟的身体动得很诚实。   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换上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搭着萧景妄的手下了车。   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插着根破木簪,跟在光风霁月的萧景妄身边,活像个刚从灶台爬出来的小厮。   聚义楼前,人头攒动。   萧景妄这一亮相,瞬间成了整条街最亮的崽,自带聚光灯效果。   路边卖花的大姑娘、挑担子的小媳妇,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粘在他身上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满眼都是粉红泡泡。   “那是哪家的公子?生得真俊!”   “看那气度,不知是京城哪家贵人,咱们小地方来的哪见过这般人物。”   萧景妄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晃,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沈清舟跟在后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翻不回来。   【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招蜂引蝶,不守男德。】   【老天爷,最好来个劫色的女土匪,把你抢上山寨做压寨相公,让你这辈子只能吃糠咽菜,老子立马自掏腰包买鞭炮庆祝三天三夜,顺便给你随两百文份子钱!】   前方,萧景妄摇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清舟身上,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却没什么温度,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的眼睛。   “爱妃似乎不太高兴?”   声音低沉,尾音上挑,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   沈清舟后背一凉,瞬间挤出一个比向日葵还灿烂的谄媚笑容说道:“高兴!妾身太高兴了!能与王爷……哦不,公子一同出游,是妾身祖坟冒青烟修来的福气。”   【高兴你大爷,我是怕你被女土匪抢走了,没人给我结这几年的工伤费和精神损失费。】   萧景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折扇合拢,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嘴甜心苦,跟紧点,丢了,本王不负责找。”   说完,他转身走向聚义楼大门。   沈清舟揉了揉脑门,心里骂骂咧咧,脚下却像黏了胶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铁臂张带着另外三个护卫,呈品字形散开,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彪悍的气息还是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 第43章 王爷醋坛子翻了!   聚义楼内,那是另一个世界。   热浪扑面而来。   划拳声、叫骂声、劝酒声混成一锅粥,这里没什么斯文人,多的是赤着膀子、踩着凳子吹牛逼的江湖草莽。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酒、酱牛肉和陈年老汗水的味道。   萧景妄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用折扇掩了掩鼻端,那点贵族洁癖,在这环境里简直是在受刑。   沈清舟却眼神发亮。   这味儿对了。   这是人间烟火,是自由的味道!   他那双看似老实低垂的眼睛,实则如雷达般在人群中飞速扫视。   左边第三桌,两个配刀的汉子是镖局的,没油水,pass。   右边角落,那个独眼龙是通缉犯,赏金五十两,看不上,pass。   二楼栏杆处……   视线定格。   二楼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材瘦小、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猥琐男人。   男人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正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活像一只正在觅食的耗子。   百晓生,王二麻子。   江湖上最大的消息贩子,兼职销赃,只要钱给够,亲爹都能卖。   沈清舟穿越前,这身体的原主没少跟这家伙打交道,不少从富户家里顺来的金银细软,都是通过这货出手的。   【找到了!】   沈清舟心脏狂跳,比见了亲人还激动。   【王二麻子这老小子居然真在!天助我也!】   【只要把身上这块玉佩塞给他,换张通关文牒和几百两银票,今晚就能远走高飞!什么摄政王,什么男妃,都见鬼去吧!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他强压住嘴角的上扬,捂着肚子,面露难色,演技爆发说道:“公子……妾身……小的突然腹痛难忍,想去趟茅房。”   说着,他就要往楼梯旁边的侧门溜。   只要出了那个门,绕到后厨,就能通过泔水通道直达二楼角落。   一步、两步。   眼看就要脱离萧景妄的三步安全范围。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大得吓人。   沈清舟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直接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淡淡的龙涎香瞬间包围了他。   萧景妄低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凤眸里没有半点笑意。   “茅房在后院,爱妃往二楼跑什么?”   沈清舟干笑,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不是急糊涂了吗……我看那边好像也是路……”   【松手!手腕要断了!】   【这家伙吃大力丸长大的吗?手劲这么大!】   萧景妄没松手,反而将沈清舟拉得更近,近到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在沈清舟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说道:“爱妃这双眼睛,方才一直在往二楼瞟,怎么,看见熟人了?”   沈清舟心头一跳。   【不仅是熟人,还是救命稻草!】   【那可是老子的长期合作伙伴,虽然长得猥琐了点,但在我眼里比亲爹还亲!】   心里想着,嘴上却在狡辩说道:“没、没有,妾身自幼长在深闺,哪里认识这种地方的人……”   脑海里,那个声音却在疯狂呐喊,出卖了他的一切:   【王二麻子!我的老相好!你看我一眼啊!我有大生意找你!】   “老、相、好?”   三个字,从萧景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渣子。   周围的温度骤降。   站在旁边的铁臂张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脸懵逼说道:“奇怪,这天怎么突然冷了?”   萧景妄缓缓抬头,目光如利刃出鞘,刺向二楼角落那个正在剥花生米的八字胡。   沈清舟刚才看的就是这个人?   身材瘦小,尖嘴猴腮,一脸猥琐相,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就这?   老相好?   一股无名的怒火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情绪,在萧景妄胸腔里炸起。   他平日里把沈清舟当个乐子养着。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这个属于他的“乐子”,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对着一个猥琐男人叫“老相好”。   “看来爱妃的眼光,有待提高。”   萧景妄松开沈清舟的手腕,改为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他看着二楼那个方向,声音轻柔得诡异说:“那种货色,哪有本王好看?”   沈清舟痛得龇牙咧嘴,五官乱飞。   【大哥你别吓我!】   【你最好看!你全家都好看!求别笑,渗人!】   【还有,谁跟他是那种关系了?老相好是江湖黑话!是生意伙伴!没文化真可怕!】   萧景妄没理会沈清舟的内心咆哮。   他在心里给那个八字胡判了死刑。   二楼角落。   正准备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的王二麻子,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极度恐惧感笼罩全身,那是他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直觉。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楼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千刀万剐。   “啪嗒。”   花生米掉在地上。   王二麻子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贵公子,但他知道,这人是个阎王!再不跑,命就没了!   他连桌上的碎银子都顾不得拿,抱着脑袋,直接顺着二楼窗户翻了出去了。   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清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逃跑门票”飞了。   【跑了……】   【我的通关文牒……我的几百两银子……我的自由……】   【萧景妄!你是不是有毒?!你瞪谁谁怀孕是吧?看一眼就把人吓跑了!哪怕再多留一秒也好啊!】   听到那人跑了,萧景妄眼底的阴霾稍稍散去一些。   他心情愉悦地收回视线,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说道:“跑得倒是快,爱妃,看来你的‘熟人’并不想见你。”   沈清舟生无可恋地垂下头,像只斗败的公鸡,浑身散发着丧气说:“……公子说得对。”   “既然来了,那就别辜负这大好时光。”萧景妄揽着他,迈步向楼梯走去一边说道,“铁臂张,去定最好的雅间,本王饿了。”   铁臂张如蒙大赦,赶紧冲向柜台。   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净不少,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中间的大厅依然坐满了人,只有四周的几个雅间挂着帘子,隐约可见里面的身影。   掌柜的见这一行人衣着不凡——主要是萧景妄那一身行头太唬人,特别是身后那四个凶神恶煞的护卫,一看就不好惹,他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们往最里面、视野最好的“天字号”雅间走。   “几位爷,这边请,这是咱们聚义楼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楼下的擂台,清净又宽敞。”   萧景妄在主位落座,姿态慵懒。   沈清舟磨磨蹭蹭地坐在他对面,尽量拉开距离,恨不得贴到墙上去。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降低存在感。   计划A宣告破产,必须制定计划B。   萧景妄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还没来得及入口。   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是厚重的实木桌子被掀翻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一个粗犷暴躁的声音炸响,震得二楼的地板都在颤动。   “妈了个巴子的!掌柜的死哪去了?!”   “老子不是说了,天字号雅间给老子留着吗?是哪个不长眼的占了老子的位?”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蛮横一听就是来找茬的。   “给老子滚下来!”   满楼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二楼那间刚拉上帘子的天字号房。   沈清舟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亮了。   【哟呵?】   【有人找茬?】   【还是这种没脑子的硬茬?】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稳如泰山的萧景妄,心里的小人开始疯狂敲锣打鼓,甚至想放两串鞭炮助兴。   【打起来!打起来!】   【只要场面一乱,我就有机会溜!】   【这位壮士,我敬你是条汉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放心,明年的今天,我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你在黄泉路上走好!】 第44章 诊断结果:肾虚,且绿!   楼下那一嗓子吼完,整个聚义楼静得像坟场。   只有二楼天字号房,传出茶盖磕碰茶碗的清脆声响,“叮”的一声,格外刺耳。   铁臂张脸上黑如锅底,蒲扇大的手掌“咔”地按上腰刀,胳膊上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暴跳,敢在摄政王面前自称“老子”?这狂刀赵三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刚要迈步,衣袖被人死死拽住。   力道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铁臂张回头,只见沈清舟缩着脖子,那张原本白净的脸现在更惨白,强撑着拽住他的袖口,声音抖得像筛糠说道:“别、别去……那是狂刀赵三,杀人不眨眼的……”   【去啊!你个傻大个倒是去啊!】   【你们打起来,乱成一锅粥,我才好趁机钻桌子底下溜走!】   萧景妄掀起眼皮,视线凉凉地扫过沈清舟拽着铁臂张的那只手。   “松开。”   萧景妄声音不大,毫无起伏。   沈清舟触电般收回手,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低眉顺眼说道:“王爷息怒,妾身只是怕见了血,惊扰了王爷的雅兴。”   【我是怕血溅我一身!这身衣服虽然丑,但好歹能保暖,洗起来也费劲。】   楼下迟迟没听见动静,赵三更狂了。   他一脚踩在长凳上,手中那把环首大刀“哐”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乱跳。   “上面的缩头乌龟!没听见爷爷的话?”   赵三仰着头,满脸横肉抖动,唾沫星子乱飞说道:“不管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在聚义楼,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带个兔儿爷就以为自己是爷了?还不滚下来给爷爷腾地方!”   “兔儿爷”三个字一出。   铁臂张这次没等命令,直接拔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萧景妄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眼底深处那点漫不经心的玩味蒸发了。   沈清舟离得最近,浑身汗毛倒竖。   这气场他熟。   这是萧景妄要大开杀戒的前摇。   【完了,这疯批要开大。】   【他一动手,这里肯定被封锁,我还跑个屁?不行,这把高端局,得智取。】   沈清舟面部表情管理系统瞬间上线。   三秒入戏。   他推开铁臂张,颤巍巍地走到栏杆边,双手死死抓着扶手,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折了。   楼下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眶微红,活脱脱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赵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哟,还真是个兔儿爷!长得倒是挺标致,下来给爷爷唱个曲儿,爷爷赏你——”   “这位壮士。”   沈清舟开口打断了他。   他居高临下,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看着绝症患者的悲悯。   赵三笑声卡在喉咙里:“你说啥?”   沈清舟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赵三的眉心说道:“我看壮士印堂发黑,眼下青紫,嘴唇干裂起皮,这是典型的肝火过旺,肾水枯竭,平日里是不是常觉腰膝酸软,夜尿频多,且伴有间歇性躁狂?”   全场:“……”   萧景妄刚送到嘴边的茶,停在了半空。   赵三懵了。   他是来找茬的,不是来看病的。   但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后腰——妈的,最近确实有点虚,早晨起来都费劲。   沈清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语速陡然加快,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往下砸说:“壮士嗓门虽大,却中气不足,显然是外强中干,如此大动肝火,莫非是家中后院起火,或是头顶有些绿意盎然,这才急着在外面找存在感?”   【骂人这块,老子是你祖宗!】   【敢骂老子兔儿爷?老子把你祖宗十八代的族谱都骂得从坟里爬出来!】   沈清舟脸上挂着柔弱的笑,嘴里却吐着最毒的刀子说:“看壮士这一身横肉练得不错,可惜脑子里装的怕全是还没来得及代谢的废料,令尊令堂把你生下来,想必是让你做个顶天立地的人,不是让你当个只会对着空气狂吠的直肠生物。”   聚义楼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地看着二楼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   这嘴……是开了光吗?   也没带脏字,怎么听着就这么扎心呢?   赵三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小白脸在骂他!   骂他虚!骂他戴绿帽子!骂他没脑子!   “我操你——”   赵三一声怒吼,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把环首大刀挥起,带起一阵劲风,直接把面前的桌子劈成了两半。   “老子杀了你!”   他蹬着楼梯,像头疯牛一样往上冲,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杀气腾腾。   二楼的看客们吓得纷纷后退,沈清舟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   【卧槽!玩脱了!】   【这孙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正常人被戳穿肾虚不该是羞愧难当掩面而逃吗?他怎么还急眼了!】   【救命!萧景妄!护驾!你的宠物要被人砍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瓷盖磕在茶托上的声音。   “哆。”   几乎同时,楼梯上正在狂奔的赵三,脚下突然莫名其妙地一滑。   没有任何征兆。   “啊——!”   赵三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顺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   “砰!砰!砰!”   脑袋磕在台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直滚到一楼大堂中央,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刀飞出去老远,恰好插在掌柜的算盘旁边,吓得掌柜两眼一翻差点过去。   赵三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半天没爬起来。   世界清静了。   他迅速回头,看向身后的雅间。   萧景妄依旧端坐着,姿态慵懒,那杯茶终于送到了嘴边,浅浅啜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但沈清舟分明看见,那个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影卫暗一,袖口微动,收回了一枚还没指甲盖大的小石子。   【干得漂亮!】   【给暗一加鸡腿!晚上必须给他留个鸭屁股!】   沈清舟满血复活。   他转过身,看着楼下半死不活的赵三,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内从“惊恐”切换成了“崇拜”。   他转头看向萧景妄,双手捧心,眼里闪着星星说道:“王爷……哦不,公子!您真是太厉害了!仅仅是坐在那里,这王霸之气就把那恶人震慑得滚了下去!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马屁又不花钱,多拍点,保命要紧。】   【不过这货确实有点东西,刚才那一下,神不知鬼厉。】   萧景妄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听着脑海里那聒噪又鲜活的心声,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刚才那番骂人不带脏字的话,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爱妃言之重了。”   萧景妄抬眸,视线落在沈清舟那张写满了虚伪崇拜的脸上,声音低沉,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说道:“分明是爱妃那一番‘医嘱’,让他醍醐灌顶,这才行了大礼。”   沈清舟干笑两声:“那是,那是,主要还是公子教导有方。” 第45章 爱妃,戏没看完想去哪?   大堂内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咔咔”的盘核桃声,在内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漕帮香主刘四爷半眯着眼,手里两颗铁核桃转得飞快,他盯着台阶上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心里却突突直跳。   狂。   实在是太狂了。   在京城这地界,除了那几位住在皇城根下的主儿,谁敢在漕帮地盘搞事?   “呵。”刘四爷冷笑一声,掌心一合,铁核桃发出一声脆响说道,“好大的口气。”   他手一挥,身后几十名帮众齐刷刷举起长棍,将楼梯口堵得严丝合缝,煞气逼人。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怕是不懂聚义楼的规矩,打了人,赔钱事小,但这面子,您得留下。”   刘四爷眼中透着阴狠,语气森然说:“既然公子不肯给交代,那就别怪刘某人不懂待客之道,兄弟们,请公子下来——喝、茶!”   最后两个字,咬牙切齿。   沈清舟缩在萧景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似瑟瑟发抖,实则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漂亮!】   【这刘四爷能处,有事他真上啊!】   【这就对了!赶紧打起来,最好打得锅碗瓢盆满天飞,只要一乱,我往桌子底下一钻,谁还顾得上我?】   【前面左拐后厨,右拐翻窗,完美撤退路线已规划!】   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面上却切换成“弱小无助”模式。   他伸出一截细白的手指,颤巍巍地扯住萧景妄的袖口,声音带了哭腔说道:“公子……他们人好多,棍子好粗……我怕……”   【打!快打!】   【别光说不练啊!那个玩核桃的,把你手里那两坨铁疙瘩扔过来啊!往这孙子脸上砸!】   萧景妄微微垂眸。   目光落在那只拽着自己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上。   这人,演戏倒是敬业。   明明心里巴不得这里血流成河,脸上却能做出这般我见犹怜的姿态。   “别怕。”   萧景妄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手,指腹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带着几分恶劣的调情,又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沈清舟浑身一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挠挠挠!你手上有跳蚤啊?】   【大敌当前你调情?这摄政王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萧景妄眼底划过笑意,随即抬眸,看向楼下的刘四爷,那眼底的温度骤降,化作万古不化的寒冰。   “请本王喝茶?”   萧景妄迈下台阶。   一步。   两步。   他身上没有任何兵刃,手里甚至还闲适地摇着那把折扇。   但他每走一步,楼下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那是常年浸淫在尸山血海和至高皇权中,养出的威压。   “你也配?”   话音落地。   一直如影子般隐匿在暗处的暗一,动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眼前黑影一闪,如鬼魅般掠入人群。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   惨叫声紧随其后。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连棍子都没来得及挥,手腕已被生生折断,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烂了一片桌椅。   刘四爷眼皮狂跳。   高手!   顶级的高手!   他下意识想退,但已经晚了。   暗一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甚至连刀都没拔,只是简单地抬手,抓住了刘四爷盘核桃的那只手。   五指收拢。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两颗精铁打造的核桃,竟在刘四爷掌心被硬生生捏扁。   连同刘四爷的手骨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啊!!!”   刘四爷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痛得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全场安静。   几十名漕帮帮众握着棍子的手都在抖,硬是没人敢再动一下。   秒杀。   沈清舟站在楼梯上,看得目瞪口呆,喉结上下滚动。   【卧槽……】   【这暗一吃什么长大的?金刚大力丸?那可是实心铁核桃!这手劲,要是捏我脖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只觉得凉飕飕的。   【不行,这地方不能待了,这萧景妄太凶残了,这完全是单方面碾压,根本乱不起来啊!】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趁他们注意力都在那个倒霉蛋身上……】   沈清舟眼珠一转,脚底抹油,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侧后方那扇半开的窗户,仿佛在向他招手。   三步。   只要三步,跳下去就是自由的后巷,天高任鸟飞。   一步。   沈清舟屏住呼吸。   两步。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突然。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后颈皮。   力道不重,却像捏住猫儿命运的后颈,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爱妃。”   萧景妄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慵懒的笑意却冷得掉渣说道,“戏还没看完,这是要去哪?”   沈清舟浑身僵硬如木偶。   机械地转过头,对上萧景妄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草。】   【这孙子后脑勺长眼睛了?】   “我……我看那边窗户没关严,怕公子着凉,想去关窗……”沈清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萧景妄没拆穿他,只是收紧了手指,将人拉回身边,强势地圈在怀里。   “不必劳烦爱妃,这种脏活,有人做。”   楼下。   刘四爷捧着碎裂的手掌,痛得浑身抽搐,脑子却终于被这剧痛激醒了。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把人手骨当豆腐捏的黑衣卫,又看向那个站在台阶上、从始至终连衣角都没乱的白衣贵公子。   这气度。   这身手。   这狠辣的手段。   京城里能有这般排场的……   刘四爷想起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传闻。   那个把人皮点天灯、喜怒无常的疯子摄政王,今日……似乎出府了?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连手上的痛都顾不上了。   如果不认错,今天恐怕真要把命留在这儿。   “贵人……饶命!饶命啊!”   刘四爷忍着剧痛,咚咚咚地磕头,额头很快一片血肉模糊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该死!该死!”   萧景妄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沈清舟的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滚。”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如惊雷炸响。   刘四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那几十个帮众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争先恐后地涌出大门,生怕晚一步就被那个黑面煞星捏碎骨头。 第46章 摄政王:爱妃今晚替孤宽衣?   转眼间。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漕帮众人,跑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躺在地上还在装死的狂刀赵三。   沈清舟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心都在滴血。   【跑了?】   【这就跑了?!】   【你们漕帮的骨气呢?你们的江湖道义呢?几十个人被两个人吓跑了?丢不丢人!】   【我的混乱呢?我的逃跑计划C呢?】   沈清舟绝望了,计划彻底宣告破产。   萧景妄心情不错。   他将擦手的帕子随手丢弃,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了那张被劈成两半的桌子旁。   那里,赵三正悄悄睁开一只眼,见人都跑光了,他正想悄咪咪地往门口爬。   一双黑底金蟒靴,无情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赵三浑身一僵。   慢慢抬头,对上了沈清舟那双写满“怨念”的眼睛。   沈清舟现在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跑路失败的怒火无处发泄,正好,这个罪魁祸首送上门来了。   “这位壮士。”   沈清舟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赵三,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刚才那一跤,摔得可好?”   赵三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怕了这个看着柔弱的小白脸。   这人嘴毒心黑,比那个动手杀人的还可怕。   “小、小的知错了……”赵三结结巴巴地求饶说道,“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别急啊。”   沈清舟目光下移,落在赵三腰间那条宽大的牛皮腰带上,上面挂着把匕首,还系着个沉甸甸的钱袋。   若是没记错,刚才这货骂得挺欢?还想动手扒他的皮?   沈清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既然跑不掉,那就在这无聊的日子里,找点乐子吧。   他转头看向萧景妄,一脸天真无邪说道:“公子,刚才这位壮士说,他是这聚义楼的一霸,要教教我们什么是规矩,你说,这规矩……是不是得讲究个有来有往?”   萧景妄挑眉。   耳边适时传来了沈清舟的心声。   【这孙子刚才那么嚣张,不让他社死我就不姓沈。】   【想跑?先把裤子留下。】   萧景妄配合道:“爱妃想如何?”   沈清舟腼腆一笑,指尖轻轻勾了勾。   “我看壮士这腰带不错,颇具野性美,不如……借来一用?”   赵三还没反应过来“借来一用”是什么意思,只腰间忽然一轻。   沈清舟的手法快得惊人,这是神偷“云中鹤”的看家本领——探囊取物。   “嗖——”   牛皮腰带已经落在了沈清舟手里。   下一秒。   赵三刚想站起来逃跑,只觉下半身一凉,那条肥大的裤子,因为失去了腰带的束缚,在他站起来的瞬间……顺滑地、毫无阻碍地,滑到了脚踝,露出了里面那条绣着大红牡丹花的亵裤。   鲜艳欲滴,极其刺眼。   “噗——”   刚走进来的掌柜,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剩下的几个胆大的食客,更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赵三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毛茸茸的大腿,和那条在穿堂风中迎风招展的红裤衩。   脸上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精彩纷呈的猪肝色。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但这辈子积攒下来的威名,在这一刻,随着这条裤子一起,彻底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   “啊啊啊啊啊!我不活了!”   赵三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惨叫,提着裤子,捂着脸,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姑娘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社死现场、惨不忍睹。   沈清舟甩了甩手里的腰带,随手扔在地上,一脸嫌弃。   “啧,大红牡丹,品味真差。”   转过头,却见萧景妄正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幽深如潭,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刚才沈清舟解腰带的手法。   太快。   太熟练,一气呵成。   根本不像一个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庶子能有的手段,倒像在混迹江湖多年的惯偷。   萧景妄上前一步,逼近沈清舟。   “爱妃这解衣带的手法……”萧景妄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清舟耳侧,声音低沉诱惑着说,“倒是比伺候本王时,熟练得多。”   沈清舟头皮发麻,背脊僵直。   【完了。】   【职业病犯了。】   【刚才没忍住,手滑露馅了!】   他僵硬地扯干笑说:“公子说笑……这、这就是平时解闷玩儿的……我看戏文里都这么演……”   “是吗?”   萧景妄伸手,修长的手指挑起沈清舟的下巴,强迫他对视。   “既然爱妃这么喜欢解人衣带……”   萧景妄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说道,“那今晚回府,本王的衣带,便由爱妃来解。”   沈清舟笑容停在脸上。   【解你大爷!】   【老子是神偷!是技术流!不是脱衣舞男!】   “怎么?”   萧景妄看着他那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心情愈发愉悦说,“爱妃不愿意?”   沈清舟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愿、意。”   【愿意个鬼!今晚要是跑不掉,我就把你的腰带系个死结!勒死你!】   萧景妄轻笑一声,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衣袂翻飞。   “回府。”   门外。   那辆镶金嵌玉、极度招摇的马车早已候着。 第47章 跑路失败惨遭堵门!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竹苑内灯火通明。   沈清舟瘫在院那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脑袋在脖子上晃荡得不太稳当。   逃。   必须逃。   今晚要是再不逃,这百十斤肉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沈清舟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扫向院门口,那里,四尊门神正站得跟标枪似的。   铁臂张昂首挺胸,那身飞鱼服都要被他那一身腱子肉给撑爆了,瞎子陈抱着那根包金竹竿,耳朵动来动去听着风吹草动,鬼手李正对着月光擦拭着腰牌,神棍老四则拿着个罗盘在门口走八卦步,嘴里念念有词算着明日吉凶。   这就是他的“娘家人”。   现在全是萧景妄的忠实看门狗。   沈清舟磨了磨后槽牙,恨铁不成钢,他就不信,这几个曾经在江湖上混饭吃的货,能抵挡得住糖衣炮弹的腐蚀。   “来人!”沈清舟突然坐直身子,大喝一声。   小侍女战战兢兢地跑过来:“王……王妃,您有什么吩咐?”   沈清舟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说道:“去,把厨房里剩下的酱肘子、烧鸡、好菜全端上来!再去酒窖里,把王爷珍藏的那几坛陈年花雕给我搬来!要最贵的!”   小侍女吓得脸都白了说道:“王……王妃,酒窖的钥匙在管家手里,而且王爷吩咐过,您身子弱,禁酒……”   “少废话!”沈清舟眼一瞪,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活像个土匪头子说,“我是王妃还是他是王妃?在这个院里听谁的?出了事我顶着!快去!”   【不敢去?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表演个原地去世?看萧景妄不扒了你们管家的皮!】   在沈清舟熟练的“以死相逼”下,一刻钟后,院内的石桌上摆满了硬菜。   油光发亮的酱肘子还在滋滋冒油,烧鸡香气扑鼻,还有两大坛刚开封、泥封还没干透的好酒。   酒香顺着夜风,直往那四个门神的鼻孔里钻。   “咕咚。”   铁臂张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一声巨响。   鬼手李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烧鸡。   就连瞎子陈都把竹竿往地上重重一顿,显然是被这红尘俗世的香气乱了道心。   沈清舟心里暗笑,脸上却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冲门口招手说道:“几位大哥,站着干嘛?咱们兄弟一场,今儿个我做东,过来喝两杯?不上班的时候别这么拘谨嘛。”   四人面面相觑,脚下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那个……”铁臂张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视线从肘子上移开,一脸悲壮说,“老五,王爷有令,当值期间,滴酒不沾,违令者,扣三个月月钱。”   【我靠!三个月月钱?】   沈清舟惊了。   【萧景妄你也太黑了!这是赤裸裸的压榨劳动力!万恶的资本家!】   【这群没出息的,三个月月钱就把你们收买了?咱们当年的江湖义气呢?歃血为盟的誓言呢?都喂了狗了?】   沈清舟不死心,亲自拎起酒坛子,“哗啦啦”倒了一大碗,酒液撞击瓷碗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悦耳。   他端起碗,走到铁臂张面前,把酒碗往他鼻子底下一送。   “二哥,这就没意思了啊。”沈清舟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像个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说道,“王爷现在在书房处理公文呢,哪有空管咱们?这院里就咱们几个,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铁臂张闻着那醇厚的酒香,心理防线正在土崩瓦解。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大家都一脸“我想喝但我不敢说”的渴望。   “就……喝一口?”鬼手李小声试探,眼神飘忽。   “不行!”铁臂张摇头,一脸正气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王爷给的实在太多了……若是因贪杯误了事,咱们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沈清舟气得差点把酒泼他那张大脸上,这保安队长当得还挺有职业操守!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脚趾扣地的时刻,一道声音穿透夜色,悠悠传来。   “爱妃这般盛情,若是没人领情,岂不是扫兴?”   所有人浑身一震。   铁臂张反应最快,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灵活得像只猴子,“啪”地一声单膝跪地,膝盖把青石板都磕裂了一条缝,高声喊道:“属下参见王爷!”   后面三个紧随其后,跪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了这几日的“严格训练”。   沈清舟端着酒碗的手一抖,酒洒了一半在袖子上。   他僵硬地转过身。   院门口,萧景妄换了一身深色常服,在夜色中缓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管家,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白玉酒壶,和两个极小的白玉杯。   “既然爱妃想喝,本王便陪爱妃喝。”   萧景妄走到石桌旁,衣摆一撩,在大理石凳上坐下。   他挥了挥手,对着地上跪着的四个人淡淡说道:“既然是王妃赏的,那便吃吧,今夜准你们破例,不扣钱。”   这一声令下,简直就是天籁。   铁臂张眼珠子亮了,但他还记得规矩,拱手道:“谢王爷!谢王妃!”   然后,四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石桌。   鬼手李那是真不客气,伸手就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铁臂张抱起那个酱肘子就开始啃,瞎子陈虽然看不见,但筷子精准地夹住了好肉,神棍老四直接抱起地上的酒坛子,仰头就灌。   场面瞬间变得热火朝天,只是这气氛……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们在那边大快朵颐,却把沈清舟和萧景妄这一桌给空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沈清舟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剩下一半酒的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算什么?鸿门宴?】   【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说禁酒吗?怎么还主动送酒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里面肯定有诈!大大的诈!】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提起那壶白玉酒壶,轻轻倾斜。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没有激起一丝水花,却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不似花雕浓烈,带着桃花香。   “过来。”萧景妄抬眸,视线锁定沈清舟。   沈清舟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警惕地盯着那杯酒:“王爷,这……这是什么酒?”   “醉仙酿。”萧景妄指尖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道,“宫里赏的,统共就这么一壶,爱妃有口福。”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   好酒。 第48章 敢捏摄政王的脸?   即便他是个外行,闻着这味儿都知道是绝世好酒,他上辈子什么好酒没喝过?这味道,确实勾人。   “坐。”萧景妄下巴微点。   沈清舟硬着头皮坐下。   【喝就喝!谁怕谁?】   【老子在现代可是夜店小王子,号称“千杯不倒小郎君”,这种古代的纯酿,度数能有多高?顶多也就是个稍微烈点的果酒。】   【把他灌醉!对!把他灌醉了,我不就能拿到令牌跑路了?甚至还能在他脸上画只乌龟!】   想到这里,沈清舟眼里的警惕散去,眼里算计着精光。   他端起面前的小酒杯,笑得比花还灿烂说道:“既然王爷有雅兴,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光喝酒没意思,不如咱们……拼酒?”   萧景妄挑眉,眼底滑过玩味说道:“拼酒?”   “对!就咱们俩,你一杯,我一杯,谁先趴下谁是小狗……啊不,谁就输了!”沈清舟豪气干云地拍板。   萧景妄微角勾着极淡的弧度,举起酒杯说:“好,依你。”   两人碰杯,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沈清舟一仰头,豪爽地干了。   酒液入口,先是一股极致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那股凉意在胃里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滚烫的火,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沈清舟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卧槽!这酒是酒精兑了岩浆吗?这么烈?!这科学吗?!】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看着沈清舟那张涨红的脸,心情颇好说道:“爱妃,慢点喝,这醉仙酿,后劲大。”   “谁……谁说我快了!”沈清舟强撑着面子,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大舌头说道,“满上!满上!我就不信了!”   一杯接一杯。   沈清舟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具身体是个弱鸡。   而且是个常年营养不良、没喝过烈酒的弱鸡。   三杯下肚。   沈清舟眼前的萧景妄变成了两个。   五杯下肚。   萧景妄变成了四个,还在围着他转圈圈跳舞。   而对面的萧景妄,除了脸上微润,眼神依旧清明得可怕,甚至还有闲心给他剥了一颗花生米,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那边正在啃肘子的铁臂张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觉得脖子一凉。   王爷看王妃那眼神……那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还在傻乐的兔子,随时准备下嘴。   “撤。”铁臂张当机立断,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瞎子陈。   “啊?肉还没吃完……”   “吃吃吃!就知道吃!不想死就赶紧滚!”铁臂张压低声音骂道,这氛围明显是要进入“夫妻夜话”环节了,他们这群电灯泡再不走,明天估计就得被挂在城墙上风干。   于是,在沈清舟还在努力对焦的时候,那四个没义气的家伙抱着剩下的酒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在了院门口,连那个神棍老四都跑得飞快,罗盘掉了都没敢回头捡。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舟晃了晃脑袋,指着对面的人,大舌头说道:“哎?人……人呢?我的……我的保安大队呢?”   萧景妄放下酒杯,单手支颐,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喝高了的人。   此刻的沈清舟,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因为酒意染上了绯红,那双总是滴溜乱转、充满算计的桃花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少了几分狡黠,多了几分……勾人。   “他们走了。”萧景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诱哄道,“爱妃,你输了。”   “胡……胡说!”沈清舟猛地站起来,却脚下一软,直接朝前扑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他跌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萧景妄稳稳地接住投怀送抱的人,手臂收紧,将人圈在怀里,低头看着那颗在自己胸口乱蹭的脑袋说道:“投怀送抱?这就是爱妃认输的方式?”   【认输?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这地板怎么还会晃?肯定是地震了……】   沈清舟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这墙不仅硬,还自带恒温发热功能,散发着一股雪后松木的冷冽香气,高级得很。   他晕乎乎地想,这皇家的装修就是讲究,连根承重柱都包了软包,不知道是不是还顺便铺了地暖?   他伸手摸了摸。   手感温润,细腻,还有弹性。   【哎?这柱子怎么还包了真皮?】   【这皮质感不错啊,没有一点毛孔,不像那什么劣质人造革,倒像是……像是……】   沈清舟费力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视线虽然自带马赛克,但眼前这张脸实在是太高清、太有冲击力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盯着他,眼角眉梢都写着“生人勿近”,近者必死”的招牌式冷漠。   萧景妄。   那个活阎王。   沈清舟脑子里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酒精彻底接管了大脑皮层,什么求生欲,什么谨言慎行,统统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怎、怎么是你这个死人脸……”沈清舟大着舌头,手指甚至不知死活地在萧景妄的脸颊上戳了戳,像在挑瓜,“你……你别晃,晃得老子头晕想吐。”   萧景妄没动,任由那根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这家伙胆子是真的肥了。   这全天下,敢用这种嫌弃语气跟他说话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三茬,敢上手戳他脸的,沈清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但奇异的是,他心里竟没有半分杀意。   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嚯,手感真好,Q弹。】   【这皮肤怎么保养的?天天熬夜杀人放火还能这么水灵?这就是反派boss的优待吗?这不科学!】   【不像我,天天提心吊胆,发际线都要后移了,还要防着被做成人皮灯笼……】   萧景妄听着絮絮叨叨的心声,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慢慢扩大。   “爱妃,”萧景妄抓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声音低沉得说道,“看清楚,本王是谁。”   “我知道……”沈清舟想抽回手,没抽动,索性反客为主,两只手捧住了萧景妄的脸,用力往中间一挤。   原本冷峻威严的摄政王,能止小儿夜啼的摄政王,被迫变成了一个嘟嘴的金鱼脸。   沈清舟看着自己的杰作,嘿嘿傻笑说道:“你是萧景妄,是……是大雍朝最大的……大猪蹄子!”   暗处,房梁上。   暗一脚下一滑,差点直接给两人表演个“大变活人”。   他死死扣住房梁,冷汗都浸透了黑衣。   完了。   王妃要凉了。   这可是老虎屁股拔毛,太岁头上动土!把王爷的脸挤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明天菜市口就得加急处理一具尸体,搞不好还得诛九族! 第49章 本王喂你,还需要理由?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萧景妄任由那双手把自己的脸揉圆搓扁,甚至还为了配合沈清舟的身高,微微低下了高贵的头。   “大猪蹄子?”萧景妄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词汇,语气甚至有些温和,“这是何意?”   “就是……就是……”沈清舟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指着萧景妄的鼻子,理直气壮地控诉说“就是渣男!暴君!是不给人饭吃的周扒皮!”   【天天板着个脸,给谁看呢?吓唬谁呢!】   【还不给饭吃,给老子吃苦瓜!那一桌子绿油油的,你是要把我喂成绿巨人吗?】   【我要吃肉!我要吃火锅!我要变态辣!我要快乐水!】   【还有这破王府,阴森森的跟鬼屋一样,到处都是眼线,那个瞎子听力比雷达都好使,那个玩铁球的一身汗味……我想回家……我想吹空调……】   这小东西。   平时装得恭顺温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积攒的怨气倒是比这王府的怨魂还重。   萧景妄唇角微勾,不顾沈清舟的扑腾,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腾空,沈清舟下意识地勾住了萧景妄的脖子。   “放、放我下来!”沈清舟蹬着腿,嘴里还在胡言乱语,“你是不是要把我扔进井里?我就知道……你们这种反派,处理尸体都这流程……”   【完了完了,这触感,这臂力,这狗王爷是要直接把我当铅球扔出去啊!】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去往那没有苦瓜的天堂。】   萧景妄懒得理会他的被迫害妄想症,大步流星跨入寝殿。   “砰”的一声,沈清舟被毫不怜惜地丢到了榻上。   身下是硬邦邦的紫檀木床板,即便铺了褥子,也震得他屁股生疼。   他顺势一滚,把自己像个春卷一样裹进锦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床边高大的男人。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这小东西骂得倒是挺欢,“渣男”、“暴君”、“火锅”、“空调”……一堆听不懂的鬼话往外蹦。   “水……”嗓子眼像被火烧过一样,沈清舟本能地哼唧了一声。   萧景妄眉梢一挑,转身走到桌边。   倒了一杯温水,指尖试了试温,还算凑合,便端着折返床边,递了过去。   沈清舟盯着那杯水,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水里肯定有毒!这剧本我熟啊,大郎,起来喝药了!喝完我就七窍流血,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埋了!】   想到这里,沈清舟死死闭紧嘴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身体拼命往床角缩去。   萧景妄手还没收回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缩,杯中水“哗啦”一下晃了出来,大半洒在了萧景妄那一尘不染的玄色袖口上,几滴甚至溅到了那绣工繁复的龙涎香锦被上。   空气静了。   萧景妄盯着湿漉漉的袖口,额角的青筋极其欢快地跳了两下。   他有洁癖。   非常严重、令人发指的洁癖。   “不喝?”萧景妄的声音仿佛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沈清舟看着那个湿袖子,心跳骤停。   【卧槽!闯祸了!弄脏了洁癖狂的衣服,这下不是毒死那么简单了,这是要被剥皮抽筋啊!】   “没……没毒……”沈清舟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却不敢张嘴,生怕被灌进去。   萧景妄冷笑一声,耐心彻底告罄。   他不想听这小东西心里那些“大郎喝药”的废话,更不想看他那一副贞洁烈女宁死不屈的蠢样。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   萧景妄仰头,将杯中剩下的水尽数含入。   下一秒,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捏住了沈清舟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他不得不被迫张开嘴。   阴影笼罩下来,还没等沈清舟反应过来,两片微凉的唇便强势地压了下来。   “唔——!!!”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瞳孔地震。   这不是吻,绝对不是!   这简直就是行刑!萧景妄完全没有半点温柔可言,他只是单纯地、粗暴地把水渡过来,舌尖甚至带着惩罚性的力道,蛮横地撬开沈清舟试图闭合的齿列,长驱直入。   水流被迫灌入喉咙,沈清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本能地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自己那点力气在萧景妄面前就像只挠痒痒的猫。   直到最后一口水被强行咽下,萧景妄才松开他。   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神冷漠而讥诮说道:“还要吗?本王不介意再喂你一次。”   沈清舟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水渍,整个人处于一种震惊和羞耻中。   【变态!这就是个死变态!这哪里是喂水,这分明是另一种羞耻play的刑罚!他是想用水呛死我吗?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宣告他对我的所有权?太可怕了……妈妈我想回家……】   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酷刑”吓到了,又或许是酒劲彻底上来了,沈清舟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塌。   “哇——!”的一声,沈清舟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萧景妄正准备去屏风后换掉脏衣服,被这一嗓子哭得脚步一顿。   “我想回家……呜呜呜……这里的床好硬,硌得我腰疼……我要席梦思……我要乳胶枕头……”沈清舟一边哭一边蹬腿,把那昂贵的云锦被踢得乱七八糟说道,“衣服也难穿,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尸布一样……我要穿T恤……我要穿大裤衩……”   萧景妄转过身,看着在床上撒泼打滚的人,眉头微皱。   席梦思?T恤?又是这些奇怪的词。   他本该厌烦的这聒噪的哭闹,可当他听到沈清舟心底传来的声音时,那只好似灌了铅的脚,却怎么也迈不动了。   【我想吹空调,想吃火锅,想喝冰可乐……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这里的人都好可怕,动不动就要杀头,要诛九族……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那声音里透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赤手空拳地闯入了一个满是野兽的森林,找不到回家的路。   萧景妄看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沈清舟,心中那股因为洁癖被冒犯的怒火,竟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细微的堵意。   这只平日总是张牙舞爪、满嘴跑马车的狐狸,原来……这么怕吗?   他叹了口气,走回床边,刚想伸手替这醉鬼把被子盖好。   沈清舟却像触电一般,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着算计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绝望的泪水。   “王爷……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他跪坐在床上,卑微地将头抵在萧景妄的胸口,心声颤抖得让人心惊。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结局……书里都写了,你会把背叛你的人剥皮做灯笼,挂在王府门口……我什么都知道……】   【求求你……别把我做成人彘……别挖我的眼睛……如果非要死,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第50章 本王就是规矩!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沈清舟的脸枕在萧景妄的膝头,他的呼吸急促,额角细密的汗珠把鬓角的碎发粘在一起。   “本王……把你做成,人彘?”   萧景妄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的嗓音听着发涩。   怀里的人没接话。   沈清舟已经彻底陷进了酒精编织的噩梦里,眉头死死拧着。   那道一直伴随着萧景妄的清亮心声,变成了凄厉的哀鸣,直往萧景妄脑仁里钻:   【萧景妄就是个疯子。】   【他现在笑得越好看,一会儿动刀子就越狠。】   【书里都写了……那个代嫁的庶子被塞进酒坛里的时候,喉咙都烫坏了,在这个屋子里生生惨叫了七天七夜。】   【眼睛被剜出来那一刻,他还能看见那盆炭火烧得正旺。】   【我不能死……云中鹤这辈子才刚开始……贼老天为什么让我穿越到这个鬼地方……】   萧景妄的手一顿。   他的视线掠过寝殿的每一个角落,窗棂、博古架、那个用来插画的大瓷罐……。   原本这些物件在他眼里只是死物,可此时,在沈清舟的心声映射下,这些东西全变成了行刑的器具。   那盆炭火,那个酒坛。   萧景妄的心口闷得发慌。   他杀过很多人,战场上横尸遍野,他踏着碎骨往前走,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他从没想过,要把这样一个会因为一盘苦瓜骂他半宿的小东西,切碎了塞进坛子里。   “谁告诉你的?”   萧景妄俯下身,鼻尖几乎抵住沈清舟的额头,大手扣住那截发凉的后颈,强迫他抬头。   沈清舟被迫睁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乱转、藏着狡黠的眸子,现在却是一片死灰。   他看着萧景妄,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活阎王。   “书……书上写的。”沈清舟动了动嘴唇,嗓音碎得不成样子,“我看过……那是我的命。”   他拽住萧景妄的领口,指甲都要抠进那昂贵的云锦里,眼泪把萧景妄胸前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杀了我吧……萧景妄,你给我个痛快……”   【与其等着被你一刀刀剐了,不如我现在就死。】   【这地方全是血腥味……我不想待了……】   萧景妄闭了闭眼。   这辈子,他第一次感到这般无力。   他能听见这世上最肮脏的人心,却在面对这份纯粹的恐惧时,连句解释都显得苍白。   他解释什么?说他没想过杀他?   可就在今天下午,在聚义楼,还当着这小东西的面,让暗一捏碎了一个刺客的手骨,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他沈清舟心里,自己大概早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罗刹了。   “沈清舟。”萧景妄连名带姓地喊他。   不再叫爱妃。   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更像在嘲讽。   “看着我。”   他双手捧起那张惨白的脸,拇指强行抹开沈清舟紧闭的眼皮,逼着他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你说的书,本王没见过,也不认。”   萧景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这些话钉进沈清舟的脑子里。   “本王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你的命,不在什么破书里,就在这儿。”他指了指沈清舟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掌说道,“你的腿,本王会护着,谁也不准动,你的眼睛,除了看本王,哪儿也不许看,至于你说的那个破坛子……”   萧景妄盯着那双红肿的核桃眼。   “王府后院那几个,明儿个我就让人全砸了。”   沈清舟呆住了。   酒劲儿让他的脑子转得很慢。   他捕捉到了“砸了”这两个字,原本死灰般的眼底浮起迷茫。   【他在骗我。】   【反派都这套路,先给颗糖,再推下悬崖,这叫杀人诛心。】   【看我有了希望再绝望,他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萧景妄听到这里,气极反笑,心口却疼得更厉害。   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阴谋论,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折子还多。   “不骗你。”萧景妄笨拙地用指腹抹掉他眼角溢出的泪珠。   他这双手,学的是杀人技,修的是霸王道,这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用来哄人。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刚断奶的小狗,他盯着萧景妄的下巴,又看了看那张据说会吃人的脸。   “真的?”   “真的。”萧景妄低头,额头抵住他的。   两人呼吸交缠。   沈清舟闻到了萧景妄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冷冽沉香,奇怪的是,这股平时让他觉得压抑的味道,此刻却像一张安全的大网,把他那些乱窜的恐惧一点点压了回去。   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他靠在萧景妄怀里,嘴里嘟囔着:“我要吃肉……不要苦瓜。”   “吃肉。”萧景妄应声,“明天让你吃个够。”   “我要……席梦思。”   “虽然不知那是何物,但只要这世上有,本王给你找。”   沈清舟满意了。   他在萧景妄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疯子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好。】   【难道他真想养肥了再杀?】   【算了,不管了……死在梦里总比死在手术台上强……】   沈清舟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酒劲彻底接管了大脑,几秒钟后,他依然死死攥着萧景妄的衣角。   萧景妄一动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沈清舟发出轻微的鼾声。   萧景妄眼底的墨色翻涌,突然勾了勾唇角。   荒谬。   真的荒谬。   他萧景妄一生杀伐决断,把持朝政,就连龙椅上那位小皇帝都要看他脸色,这大雍的江山,有一大半是在他马背上打下来的。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不过是一本书里的疯批?   还是个要把自己王妃做成人彘的变态?   “去他娘的书。”   萧景妄低斥一声,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他伸手探入锦被,握住了沈清舟的脚踝。   沈清舟在睡梦中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腿,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   掌心下的骨骼完好,温热,鲜活。   “你的命,书说了不算。”   萧景妄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冽几分,透着逆天的狂妄。   “本王才是规矩。”   管他什么作者,什么结局。   既然这人落在他怀里,那就是他的人。   阎王爷拿着生死簿亲自上门要人,也得在门口递帖子给本王候着!   似乎是感应到了那股渗人的杀气散去,沈清舟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嘴巴吧唧了一下,翻了个身一条腿极其豪迈地横跨在了当朝摄政王尊贵的大腿上。   萧景妄:“……”   刚才那种悲壮的宿命感,瞬间碎了一地。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条腿扒下去。   下一秒,沈清舟又锲而不舍地搭了上来,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老板……肘子……再来一个……”   萧景妄气笑了。   这是把他当酱肘子了?   他捏了捏沈清舟的脸颊,手感确实不错,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睡吧。”萧景妄替他掖好被角,动作生疏却并不敷衍,“明早起来,若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本王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 第51章 醒后被赐断头饭?   日上三竿。   沈清舟是被活活渴醒的。   喉咙里像刚吞了一把大漠的黄沙,又干又砺,天灵盖更是突突直跳,仿佛有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他费力地睁开眼皮。   入目是紫檀木雕花的床柱,身上盖着软得像云彩似的极品贡锦。   还没等他感慨一句“豪奢”,断片的记忆便如洪水决堤,呼啸着回笼。   昨晚……拼酒……发酒疯……   画面一帧帧闪回,自带4K高清修复,细节清晰得让人想原地去世:   画面一:他指着那张令朝野闻风丧胆的脸,气沉丹田地骂了一句:“大猪蹄子!”   画面二:他不仅骂了,还上手了!双手把萧景妄那张冷峻的帅脸,硬生生挤成了“么么哒”的金鱼嘴。   画面三:最要命的来了,他的腿!那条不想活的腿!极其嚣张地横跨在摄政王的大腿上,嘴里还嚷嚷着要老板上肘子!   沈清舟弹坐起身。   脸上显得惨白,比那新刷的墙还要白上三分。   完了,全完了。   【这特么哪里是作死?这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跳踢踏舞,还顺便给伴奏打了个赏啊!】   【辱骂朝廷命官、殴打摄政王、还把人家当在这个时代最高贵的“人肉坐垫”……】   【那个洁癖晚期、杀人如麻的疯批暴君能忍?我现在还能看见太阳,唯一的解释就是,行刑时间定在午时三刻,他在等吉时!】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脑袋还在。   只是这脑袋在脖子上还能待多久,是个大问题。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声音像催命符。   光线涌入,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萧景妄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显得腰身劲瘦有力,他手里端着一只黑釉小碗,热气袅袅上升,让人看不清神色。   沈清舟条件反射地往床角缩。   整个人贴在墙上,恨不得抠个洞钻出去。   萧景妄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鹌鹑。   “醒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说道:“王……王爷,早……早啊。”   萧景妄没接这句废话,把手里的碗递过去说:“喝了。”   碗里黑漆漆一团,散发着一股令人牙酸的诡异味道。   沈清舟盯着那碗汤,瞳孔收缩。   【来了!它来了!经典的赐死环节!】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这肯定不是醒酒汤,这是毒药!或者是那种喝了变哑巴、被卖到黑煤窑挖煤的哑药?】   【他是想让我死得悄无声息,这就是反派的素养吗?】   萧景妄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小东西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市井话本?   他若是真想杀人,何须浪费一碗药?一根指头碾死都嫌麻烦。   萧景妄没说话,直接将碗沿凑到自己唇边,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滑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沈清舟看傻了。   【哎?他喝了?】   【这剧本不对啊!难道是……某种必须两人分担毒性才能生效的情毒?我们要死一起死?这就是传说中的强制爱殉情文学?】   【呸呸呸!谁要跟他殉情!我还没活够呢!】   “还要本王喂你?”萧景妄放下碗,那双凤眸里透着不耐。   沈清舟哪敢让他“喂”。   昨晚那种嘴对嘴的“硬核喂水”经历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他怕自己心脏当场停摆。   “不敢不敢!妾身自己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沈清舟一把夺过碗,死如归地仰头猛灌。   酸。   极致的酸爽直冲神经,五官差点皱成一团,但紧接着,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熨贴了抽搐的胃部。   是陈皮山楂熬的醒酒汤,还加了足量的老冰糖。   沈清舟吧唧了一下嘴,回味了一下,竟然觉得有点好喝。   “收拾一下。”萧景妄接过空碗,转身往外走,背影冷峻,“用膳。”   沈清舟磨磨蹭蹭地下床,穿鞋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顿饭,怕不是普通的饭。   民间有规矩,死囚上路前都得吃顿好的,名曰——断头饭。   一刻钟后。   正厅。   沈清舟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圆桌,下巴差点砸到了脚面上。   这就是萧景妄说的“用膳”?   桌上没有那些精致得只有猫食量的碟子,也没有那些绿油油看着就倒胃口的苦瓜青菜。   全是肉。   字面意义上的,全是肉。   正中间摆着一只红亮诱人的水晶肘子,皮肉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化开,旁边是一大盘色泽金红的红烧肉,每一块都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还有粉蒸排骨、烧鸡、卤牛肉、酱鸭……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连点葱花的绿色都看不见,主打一个高热量暴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油脂香气,对于吃了好多天素的沈清舟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违法的诱惑。   “咕咚。”   沈清舟没出息地吞了口口水。   但他不敢动。   萧景妄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坐。”   沈清舟僵硬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面,时刻准备着滑跪求饶。   “王爷……这……这也太……太丰盛了,不过年不过节的……”   沈清舟干笑着,眼神像黏在那些肉上一样,拔都拔不下来。   【这规格,实锤了!肯定是断头饭!】   【居然全是我爱吃的硬菜,他怎么知道我馋肘子?哦对了,昨晚我发酒疯好像喊了。】   【呜呜呜,虽然要死了,但这肘子看起来真的好香……能不能让我吃完再砍头?做个饱死鬼,到了下面跟阎王爷抢地盘也有力气啊。】   萧景妄将帕子扔给一旁的管家。   他微微侧头,看着沈清舟那副“想吃又怕死、怕死又嘴馋”的纠结模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昨晚你自己要的。”   萧景妄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夹起那只最肥美的肘子,最软烂的肘子皮肉,放进了沈清舟面前的空碗里。   “吃吧,本王说话算话,让你吃个够。”   那块肘子在碗里晃了晃,皮肉软烂脱骨。 第52章 歪脖子树已备好,王妃请上路!   沈清舟看着碗里的肉,眼眶一热。   【多么感人的临终关怀!】   【萧景妄,虽然你是个变态,但在这种时候还能满足犯人的遗愿,也算是个有原则的变态了。】   【既然都要死了,那老子就不客气了!这一桌子肉,我得在奈何桥上跟孟婆吹一辈子!】   沈清舟心一横,抓起筷子就捅向了那个肘子。   一大口咬下去。   软糯咸香,入口即化,油脂在口腔里爆开的感觉让人灵魂升华。   “好吃!”   沈清舟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吓的。   既然横竖是一死,他也不装了,开始风卷残云。   形象?不存在的。   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形象,吃饱了才是硬道理。   萧景妄并没有动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单手支颐,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正在大快朵颐的沈清舟。   视线从沈清舟沾着酱汁的唇角,移到那截因为吞咽而上下滑动的脖颈,最后落在那双哪怕恐惧也依然灵动过分的眼睛上。   这个身体确实是沈家那个懦弱的庶子。   但这具身体里的芯子,显然换了个人。   昨晚那些醉话……   “书里写了”、“结局”、“人彘”、“反派”。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个孤魂野鬼,认为他们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   而他萧景妄,是书中注定要不得好死、还要拉着所有人陪葬的恶鬼。   所以沈清舟才这么怕他。   哪怕他昨晚展现了这辈子难得的温和,这小东西依然觉得那是在行刑前的“糖衣炮弹”。   沈清舟正在啃一只鸡腿,突然感觉背脊发凉。   他偷偷抬眼。   正对上萧景妄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   那眼神太专注,太赤裸,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肉体里剥离出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脖子?】   【是不是在计算从哪下刀血溅得比较少?还是在想这脖子不够粗,一刀砍下去手感不好?】   【别看了!大哥你这样看着我,我压力很大的!这肉吃进去都消化不良了!】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试图用那个大鸡腿挡住自己的脸。   萧景妄收回目光。   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这细微的声响,让站在阴影处的暗一立刻有了反应。   萧景妄没有开口,只是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那是摄政王府暗卫营最高级别的指令——彻查。   不管是什么“书”,不管来源何处,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市面上所有关于“摄政王结局”的话本、谶语、甚至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全部搜罗回来。   他倒要看看。   是谁在装神弄鬼,给他安排了那么一个令人作呕的结局。   又是谁,妄图规定他的命数。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无情打破了正厅里诡异的寂静。   沈清舟放下筷子,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骨头山。   他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皮,眼神有些发直。   撑到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的脚步声。   “王爷!”   铁臂张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先震得窗纸嗡嗡响。   这货显然是刚干完体力活,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那种立了大功后的兴奋和憨傻。   他冲到门口,也不管里面气氛如何,扯着嗓子汇报道:   “王爷!您今早吩咐给王妃准备的‘那样东西’,属下带着兄弟们已经弄好了!”   萧景妄挑眉。   沈清舟的心脏紧张一停。   【哪样东西?】   【什么东西?】   铁臂张抹了一把汗,邀功似的指着后院的方向说道:“就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够结实!够高!位置也好,风景独好!保证王妃用了都说好!”   啪!   沈清舟脑子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歪脖子树。   够高?   够结实?   这还能是什么?   【上吊绳!】   【那是上吊专座啊!】   【果然,吃饱了就该上路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酒足饭饱好升天”?!】   沈清舟的脸上褪去了刚才吃肉吃出来的红润,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抓着桌角,,牙齿打颤。   萧景妄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沈清舟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不去!”   他一把抱住身边的柱子,双腿死死盘上去,像个巨型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嚎得撕心裂肺说道:   “我还没活够!我不挂树!那棵歪脖子树风水不好!我不去!”   沈清舟四肢并用死死缠在红漆圆柱上,脸颊紧贴着木头。   “下来。”   萧景妄站在柱子旁,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威压却实质般罩了下来。   沈清舟拼命摇头,脑袋在柱子上蹭得噌噌作响说道:“不去!打死也不去!这分明是草菅人命!我要去大理寺击鼓鸣冤!我要见皇上!”   【去后院?那不就是上路吗!】   【铁臂张那个憨货都说了,坑都挖好了!够深!够大!这是要把我埋了当花肥啊!】   【萧景妄你这个黑心的资本家,吃你个肘子就要拿命抵吗?这是什么高利贷肉偿法?!】   萧景妄眉心微跳。   他又听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汇,“资本家”、“花肥”、“高利贷”。   这小东西的被害妄想症已经病入膏肓了。   “本王数到三。”萧景妄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沈清舟死抠着柱子的手指说道,“一。”   沈清舟身子一抖,抱得更紧了,恨不得跟柱子长在一起。   “二。”   萧景妄没了耐心,偏头扫了一眼还在门口发愣的铁臂张。   铁臂张一个激灵,瞬间领会主子精神,他大步上前,那蒲扇般的大手往沈清舟后衣领上一抓,跟撕狗皮膏药似的,稍一用力。   “呲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极其清脆。   清舟只觉后背凉飕飕,整个人就被那股怪力硬生生从柱子上扒了下来,双脚悬空,被铁臂张提溜在手里晃荡。   “放开我!救命啊!谋杀亲妻啦!”沈清舟四肢在空中乱蹬,活像一只被抓住命运后颈皮的王八。   “王妃,您别喊了,省点气力。”铁臂张一脸憨厚地劝道,语气里还带着股迷之自豪说道,“那坑可是兄弟们连夜挖出来的,费了老鼻子劲了,您不去看看多可惜。”   【可惜你大爷!连夜挖坑埋我是吧?这就是我的好兄弟?当初拜关公的时候你们起誓是说相声呢?】 第53章 赐金铲!王妃,这坑您挖得还满意吗?   萧景妄转身,大步流星朝后院走去。   铁臂张提着还在扑腾的沈清舟紧随其后。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赫然在目。   树下,确实有个坑。   而且是个极其标准的、巨大的长方形土坑。   坑边上,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老四站成一排,人手一把铁锹,脸上洋溢着一种只有丰收季老农才有的淳朴笑容。   见到萧景妄,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说道:“属下参见王爷!”   萧景妄摆手:“起。”   铁臂张顺势手一松,把沈清舟往地上一丢。   沈清舟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进那个坑里,他扶着树干,战战兢兢地往坑里瞄了一眼。   这一看,他愣住了。   这坑……有点不对劲。   没有预想中的尖刺竹签,没有嘶嘶作响的毒蛇,也没有翻滚的油锅。   坑底铺着一层细腻得反光的白色沙土,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这沙子看起来就不便宜,不像本地货,倒像西域进贡、专门铺在御花园里给贵人踩的“月亮沙”。   【这……为了让我死得体面点?】   【现在的反派杀人这么讲究用户体验了吗?也是,流沙埋人,窒息得比较有节奏感?】   “王爷。”瞎子陈上前一步,虽然闭着眼,脸却对着沈清舟的方向,邀功说道,“按照您的吩咐,长宽各一丈,深三尺,底下的硬土全换成了西域运来的流沙,松软透气,绝对不伤手。”   不伤手?   沈清舟脑子里的齿轮卡住了。   埋人还管伤不伤手?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明黄锦帕擦了擦手,朝旁边管家略一点头。   管家捧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铲子。   纯金打造。   铲柄上镶嵌着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瞎狗眼,铲头磨得锃亮,甚至能当镜子照清沈清舟懵逼的脸。   “给。”   萧景妄拿起那把壕无人性的金铲子,递到了沈清舟面前。   沈清舟看着那把铲子,又看看那个铺满白沙的坑,最后抬头看向萧景妄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铲子。   入手沉甸甸的。   操,真金。   “王……王爷,这是何意?”沈清舟声音发飘。   萧景妄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罕见地划过无奈,甚至带点纵容说道:“听说你喜欢,去吧,挖。”   “……啊?”   沈清舟彻底懵了。   【喜欢?我喜欢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挖坑了?】   【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羞辱刑罚?让我自己给自己挖坟?用金铲子挖显得比较尊贵?】   【挖完之后呢?是不是就要把我种进去,以此寓意王府基业长青?】   萧景妄听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动。   他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四大护卫。   瞎子陈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说道:“王妃,您就别装了,兄弟们都知道您的癖好。”   沈清舟瞪大眼睛:“我有鬼的癖好?!”   “挖洞啊!”铁臂张大嗓门震得树叶哗哗掉说道,“您不就天天琢磨着怎么在房墙角挖洞吗?昨晚咱们兄弟给王爷汇报您的……咳,生活习惯时,特意提了这嘴。”   鬼手李在旁边补刀,手里还比划着说道:“是啊五弟,您做梦都喊着‘铲子’、‘地道’、‘自由’,王爷体恤您,怕您在王府闷坏了,特意让人弄了这个沙坑,还配了这把金铲子,让您挖个爽。”   空气突然安静。   一只乌鸦“嘎——”地一声飞过头顶。   沈清舟握着金铲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那四个曾歃血为盟的“好兄弟”。   他们脸上挂着憨厚的笑,眼神却时不时往管家手里的钱袋子上瞟。   【卖了。】   【老子又被这帮孙子卖了!】   【为了拿赏金,把老子以前越狱的黑历史包装成“兴趣爱好”卖给了萧景妄!】   【神特么喜欢挖洞!我是想逃跑!我想越狱!不是想当土拨鼠!】   萧景妄看着沈清舟脸上那五彩斑斓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小东西不安分。   但既然误会已经造成了,不如将错就错。   “不喜欢?”萧景妄挑眉,语气沉了几分道,“这可是本王特意让工部连夜赶制的铲子。”   沈清舟浑身一激灵。   这语气,要是敢说不喜欢,怕是这铲子下一秒就要用来铲他的脑袋。   “喜……喜欢!太喜欢了!”沈清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王爷真是……体恤下情,慧眼如炬,妾身这就挖,这就挖!”   他咬着牙,拎着裙摆,悲壮地跳进了沙坑。   这一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偷云中鹤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摄政王府里一个手持金铲、在白沙坑里玩泥巴的智障王妃。   沈清舟蹲在坑里,狠狠地铲了一铲子沙子。   【我挖!我挖死你们这群叛徒!】   【这金铲子倒是趁手,要是能带回现代,高低能换套海景房……】   【萧景妄你给我等着,等我挖通了地道,哪怕是挖穿地球,我也要离你这个变态远点!】   他愤愤不平地把沙子扬起来。   有些沙粒飞溅出来,落在萧景妄那双一尘不染的墨缎官靴上。   旁边的管家吓得脸都白了,正要呵斥。   萧景妄却抬手制止。   他静静地看着坑里那个身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沈清舟身上。   那个平日里总是谨小慎微、满脑子被害妄想的人,此刻发泄般地挥舞着铲子,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姿势滑稽,但那股子鲜活的劲儿,却让这死气沉沉的王府后院突然生动了起来。   “以后每日午后,”萧景妄侧头吩咐管家,声音平淡道,“安排半个时辰,让他来这里‘放松’。”   坑里的沈清舟手一抖,铲子差点砸脚面上。   【放松?】   【这特么叫劳动改造!】   【每天半个时辰?你是魔鬼吗?!】   萧景妄听到了,他眼底笑意更深。   这小东西骂得越欢,说明越有精神,离“死”这个字就越远。   这就够了。   “挖累了就上来。”萧景妄没有多留,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   沈清舟立刻抱着铲子抬头,一脸警惕。   “差点忘了。”萧景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既然要挖坑放松,若是还有别的什么癖好,一并说了,省得本王日后还得猜。”   沈清舟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没了!真没了!】   【大哥你快走吧!只要你走,我哪怕这辈子就住这坑里当个沙雕都行!】   【别再问了,再问下去我怕我连裤衩子都要被你扒干净!】   萧景妄眉梢微挑。   心声很吵,但这种纯粹的恐惧,倒也不让人讨厌。   他正欲转身离开。   “禀王爷!”   一道突兀的声音横插进来。 第54章 这嘴,不要也罢!   棍老四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种“终于轮到我表现了”的谄媚笑容,大声说道:“王妃其实还有一愿!属下昨夜算了一卦,又结合王妃的梦话,已然参透!”   沈清舟抬头,眼睛瞪得要把眼眶撑裂。   【老四!你给我闭嘴!你那张嘴开过光,那是开过光的毒奶!】   【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老四根本接收不到沈清舟脑电波的求救信号,他一脸“为了老五好”的表情,语速飞快说道:“回禀王爷,前几晚王妃梦呓,反复念叨一句话‘嘴里淡出个鸟来,想吃辣,辣死拉倒’!贫道夜观天象,王妃这是五行缺火,急需辛辣之物补气!”   沈清舟手里的金铲子“咣当”一声砸在脚面上。   痛,但顾不上。   【那是形容词!形容词懂不懂?!】   【我特么那是吐槽!是吐槽这几天全是青菜苦瓜!谁要辣死拉倒?谁五行缺火?我有痔疮啊混蛋!】   【这神棍绝对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这是借刀杀人啊!】   萧景妄看着坑底那个面如死灰的人,耳边是那道气急败坏的心声。   想吃辣?   甚至想“辣死拉倒”?   这心声里骂得挺欢,看来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准了。”   萧景妄扔下这两个字,衣袖一甩,大步离去。   管家小跑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了沈清舟一个“王爷真是宠你”的慈祥眼神。   留下沈清舟在坑底,绝望地朝着老四伸出手,想掐死这个猪队友,却因为腿软根本站不起来,噗通一声又坐回了沙堆里。   次日午时。   正厅的大门紧闭,即便如此,一股霸道至极的辛辣味依旧顺着门缝往外钻,呛得门口的侍卫眼泪汪汪,喷嚏连天,一个个憋红了脸,还得维持着肃穆的站姿。   屋内。   沈清舟看着面前这张桌子,感觉天灵盖都在冒烟。   没有水晶肘子,没有红烧肉。   桌上摆着一只直径两尺的大铜盆,里面翻滚着红得发黑的牛油汤底,上面飘满了密密麻麻的干辣椒和花椒,连汤色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那令人绝望的红。   旁边配菜更是硬核:剁椒鱼头、辣子鸡丁、麻辣兔头……。   连那碗米饭上,都拌着一勺红彤彤的油泼辣子。   “咕咚。”   沈清舟吞了口唾沫,这次不是馋的,是吓的。   萧景妄坐在主位。   他面前的世界与沈清舟截然不同,一碗熬得软糯的百合莲子粥,几碟清爽的凉拌黄瓜、水晶虾仁,色泽清淡,岁月静好。   他甚至没动筷子,只是单手撑着下巴,墨色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面色惨白的沈清舟。   “吃吧。”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盆红油说道,“本王特意让人从巴蜀快马加鞭运来的‘断肠红’,听说辣度是寻常辣椒的十倍,既是你的心愿,本王自当满足。”   沈清舟盯着那盆能腐蚀肠胃的生化武器。   【断肠红?听听这名字,阳间的东西能叫这名?】   【萧景妄,你是不是在汤里下了鹤顶红,想用辣味掩盖毒药的味道?】   【这一顿下去,我这嘴还是嘴吗?那就是两根烤焦的香肠!还有我的屁股……今晚过后,它将不再属于我,它将成为喷射战士的引擎!】   萧景妄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喷射战士?引擎?   虽不懂这些怪词的含义,但结合前文,大致能猜出这小东西在担心什么。   萧景妄听着这满脑子的污言秽语,微角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粗鄙。   但这小东西骂得越狠,脸上那副受气包的表情就越生动,看着……倒有些下饭。   “怎么?不喜欢?”萧景妄声音沉了几分,“那是神算子欺君?”   “喜欢!太喜欢了!”   沈清舟一个激灵,牙一咬,眼一闭,拿起筷子视死如归地夹起一块完全被辣椒籽包裹的牛肉。   手在抖。   肉在颤。   既然躲不过,那就享受这最后的晚餐吧!   他闭上眼,把肉塞进嘴里。   轰——   不是味蕾的爆炸,是痛觉的核弹轰炸。   那股辣意顺着舌尖瞬间冲上脑门,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鼻涕紧随其后,整个口腔像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烙铁,喉咙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   沈清舟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脸涨成了猪肝色。   【救命!杀人了!】   【这是碳基生物能吃的东西吗?这是铁水吧!】   【水!给我水!我要喝水!】   他慌乱地伸出手,抓向手边那个盛满清水的琉璃杯。   那杯水此刻在他眼里,就是沙漠里的绿洲,就是观音菩萨瓶里的甘露。   指尖刚要触碰到杯壁。   一只手比他更快。   萧景妄两根手指按住杯沿,轻轻往回一拉。   沈清舟抓了个空。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戏谑的凤眸。   “喝水做什么?”萧景妄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杯子,语气凉凉说道,“既是想‘辣死拉倒’,喝了水解了辣,岂不是坏了王妃的兴致?”   沈清舟张着嘴,红肿的舌头无处安放,像条散热的狗一样哈着热气。   【萧景妄你大爷!你是魔鬼吗?】   【我那是形容词!夸张手法!小学语文老师没教过你吗?】   【快给我!老子嗓子要冒烟了!】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狼狈样,眼底的墨色散去几分,甚至带了点极淡的笑意。   “说谢谢。”   萧景妄将水杯推回去一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清舟死死盯着那杯水,理智在尊严和生存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生存。   “呜呜……谢谢……谢谢王爷赏赐……”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至极。   内心却是:   【谢你全家!等老子以后翻身了,一定给你灌十斤辣椒水!再给你塞两个变态辣的眼药水!】   萧景妄松开手。   沈清舟一把抢过水杯,仰头猛灌。   凉水入喉,那种被灼烧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一顿饭下去,他这具身体算是彻底废了。   一顿饭,吃得惊心动魄。   除了那杯水,萧景妄再没给过任何仁慈。   沈清舟是被两个侍卫架着回房间的,嘴唇肿得像挂了两根腊肠。   回到寝殿,他感觉自己从喉咙到胃部都在燃烧,走路都得夹着腿,姿势极其诡异。   他只想找个地方躺尸。   沈清舟扶着腰,挪到床边,整个人往下一倒。   意料之中的硬板床触感并没有传来。   身下软绵绵的,像是一团云。   沈清舟一愣,伸手摸了摸。   原本那层薄薄的褥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厚达三寸的云丝软垫,上面还铺着极品的苏绣锦被,手感细腻温软。   【哎?换床垫了?】   【这也太软了,比席梦思还舒服。】   【难得这王府里还有人有点人性,知道我看那硬板床不顺眼。】   沈清舟趴在软垫上,舒服地蹭了蹭。 第55章 王妃观察日记:该猪已出栏   书房内,檀香袅袅。   “咚!”   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落在紫檀木桌案上,声音闷实,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痒,袋口松开,几锭雪花银滚了出来。   桌案前,铁臂张、瞎子陈、鬼手李、神棍老四站成一排。   四人腰杆笔直,眼神却直勾勾地黏在那堆银子上,整齐划一地咽了一口唾沫。   萧景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抖着一叠墨迹未干的宣纸,字写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这几个大老粗的手笔。   他指尖翻过一页,视线扫过。   “巳时三刻,王妃蹲在荷花池边,盯着池中红鲤看了一刻钟,吞咽口水三次,念叨‘糖醋’、‘红烧’、‘剁椒’,推测:馋了,想吃鱼。”   萧景妄眉梢微挑。   确实,这几天全是苦瓜宴,把这小东西折腾得够呛。   再翻一页。   “午时二刻,王妃路过账房,脚步放慢,目光锁定账房先生的金算盘,手指抽动,疑似惯性职业病,瞎子陈咳嗽示警,王妃受惊离开,推测:想顺手牵羊,未遂。”   萧景妄指尖轻点桌面。   连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都能抓到,这几个市井混混,某种程度上比暗卫还好用。   “做得不错。”   萧景妄随手将那份《王妃观察报告》一扔,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银子说道,“拿去分了。”   “谢王爷赏赐!”   四人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得差点掀翻房顶。   铁臂张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银袋子,脸上那股子忠义凛然瞬间变成了市侩的狂喜。   “为王爷分忧,那是咱们兄弟的福分!”神棍老四拂尘一甩,装得高深莫测说道,“贫道早算过,王爷与咱们缘分未尽,只要钱……咳,只要诚意到位,咱们就是王爷最忠实的眼睛!”   萧景妄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说,“继续盯着,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遵命!”   四人揣着银子,雄赳赳气昂昂地退了出去,那架势,不像监视一个庶子,倒像是要去守卫皇陵。   萧景妄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趣味。   我倒要看看这具身体里的芯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隔天、沈清舟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自从那天策反失败,这四个所谓的结拜兄弟就彻底变了,他们不仅成了萧景妄的走狗,还进化成了“全职保姆”兼“狗仔队”。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   沈清舟还卷在被窝里,梦里正抱着流油的烤鸭啃得正欢。   “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铁臂张那张大脸怼到床头,大嗓门如惊雷般响说道:“王妃!辰时到了!王爷有令,生命在于运动!后院的大鹅都起床遛弯了,您还好意思睡?”   沈清舟被吓得心脏骤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的铁塔汉子。   【你有病吧!那鹅是被你们赶着去下锅的!】   【我是个身娇体弱的废柴人设,睡懒觉是我的职业素养!懂不懂什么叫人设包袱!】   反抗无效。   一刻钟后,沈清舟被迫在院子里跟着铁臂张打了一套羞耻度爆表的“广播体操”,累得两腿打颤才被放回屋。   早膳时分。   看着满桌绿得发光的青菜,沈清舟绝望地把筷子伸向唯一有油水的红烧肉。   “啪。”   一根干枯的竹竿横空出世,精准压住筷子。   “王妃,不可。”神棍老四不知从哪冒出来,指了指旁边的水煮胡萝卜说道,“贫道夜观星象,今日火星逆行,食荤腥恐有血光之灾,这胡萝卜乃土中之精,压邪火,请用。”   沈清舟看着那根仿佛在嘲笑他的胡萝卜,额角青筋狂跳。   【血光之灾?我看我现在就有打人的血光之灾!】   【老四你个神棍!之前也是你为了讨好萧景妄,说我五行缺火要吃辣椒,差点没把老子送走!现在又让我当兔子?】   【萧景妄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双倍行不行!】   他愤怒地抬头,试图用眼神杀死这几个叛徒。   但这四人早就练成了金刚不坏的厚脸皮,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坚定地端走红烧肉,换上一盘水煮青菜。   沈清舟含泪嚼着青菜,觉得自己就是王府圈养的一头猪,不仅要被养得白白胖胖,还得按饲养员的心情调整食谱。   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让他窒息。   午后,日头偏西。   趁着门神换班,沈清舟偷偷溜到后院假山群。   他需要喘口气,哪怕是对着墙角骂两句萧景妄解解气也好。   钻进一个幽深的山洞,周围那股让人后背发毛的视线终于消失了,沈清舟靠在石壁上,刚松了口气,一股霸道的香气就钻进了鼻孔。   油脂混合着面粉,高温烘烤后的纯粹麦香,夹杂着甜腻的豆沙味。   “咕咚。”   肚子很争气地响了。   顺着香味往里走,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赫然放着一盘点心。   金黄酥脆,层层叠叠,撒着黑芝麻,还冒着热气。   黄金酥,京城“稻香村”的招牌,每天限量供应。   沈清舟死死盯着那盘点心,脚下生根。   【不对劲。】   【这破假山洞里,怎么会有刚出炉的黄金酥?】   【就算是丫鬟偷吃,也不可能摆盘这么精致,还放在这种C位。】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呜咽。   【陷阱,这肯定是陷阱。】   【就像游戏里的宝箱怪,只要你敢伸手,立马就会跳出一群小怪把你啃得渣都不剩。】   理智告诉他赶紧撤。   可那香味像钩子一样,死死勾着他的魂。   【但是……好香啊……】   【反正我现在是个傻子,一个心智不全、贪吃的庶子,看到好吃的走不动路,不是很合理吗?】   【就算有诈又能怎样?难不成酥里藏了炸弹?】   心理防线在食欲面前脆如薄纸。   沈清舟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终于没忍住。   他像做贼一样凑过去,飞快抓起一块黄金酥塞进嘴里。   “咔嚓。”   酥皮炸裂,甜腻的豆沙瞬间抚慰了受伤的胃。   【好吃!碳水的快乐!】   【管他什么陷阱,做鬼也要做个饱死鬼!】   三两下解决一盘,连手指上的渣都吮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打了个饱嗝,准备抹嘴开溜的时候。   “啪、啪、啪。”   一阵富有节奏的掌声,从头顶传来。 第56章 摄政王:这心声太脏,本王不听!   沈清舟僵住,缓缓抬头。   假山上方那座隐蔽的凉亭里,萧景妄端着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眸里盛满了戏谑,仿佛在看一只钻进笼子的小仓鼠。   他身后,四大侍卫一字排开,正卖力鼓掌。   “精彩。”   萧景妄抿了口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洞底说道,“寻宝成功,耗时三分钟。”   铁臂张大声吆喝,仿佛在报喜说:“根据记录,王妃贪吃指数五颗星!警惕指数负五颗星!”   鬼手李拿着炭笔,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边说:“记下来记下来,王妃抗诱惑能力为零,建议以后审讯犯人可以用红烧肉,效果比烙铁好使。”   神棍老四甩着拂尘,一脸高深莫测说道:“贫道早说过,王妃五行缺食,这卦象诚不欺我。”   沈清舟站在阴暗的洞底,嘴角还挂着一粒酥皮渣。   风吹过,透心凉。   【居然……真的有人在看。】   【还是组团围观。】   【萧景妄这个变态,他在猴耍!】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沈清舟。   他就像个楚门世界里的小丑,自以为聪明地找到了出口,其实一切都在导演的剧本里。   萧景妄放下茶杯,撑着下巴。   心声呢?   怎么不骂了?   平日里这小东西心里那张嘴可是从来不饶人的。   “上来吧。”萧景妄招了招手,像唤一只吃饱了的家宠说道,“吃也吃饱了,该回笼子里……回房歇息了。”   沈清舟低着头,木然地绕出假山,跟着管家往回走。   没有行礼,没有炸毛。   【累了。】   【毁灭吧。】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萧景妄听着这几句心声,眉头微皱。   没有愤怒的咒骂,没有跳脚的吐槽,这种死水般的平静,反而让他莫名不爽。   这就玩不起了?   入夜。   沈清舟躺在价值连城的云丝软垫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帐幔。   房间里很安静。   但他知道,窗外、房梁、地板下,全是眼线。   萧景妄不仅控制了他的人身自由,还要把他的尊严碾碎,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听话的玩物。   【你想玩是吧?】   沈清舟的眼珠子动了动,那股死灰般的沉寂中,突然跳动起一簇诡异的火苗。   【你想听我的心声?想掌握我的一切?】   【好啊。】   【既然你这么爱听,那老子就让你听个够。】   沈清舟闭上眼,在脑海里调出了他那庞大的、混乱的、充满二十一世纪精神污染的知识库。   短视频神曲、鬼畜洗脑包、午夜档狗血剧台词、甚至是元素周期表……   【既然无法反抗强奸,那就让强奸犯变成阳痿!】   【萧景妄,从明天开始,我要是不把你的CPU干烧了,我就不姓沈!】   他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狰狞的笑。   【洗干净耳朵等着吧,摄政王殿下。】   【你的精神污染套餐,已经发货了。】   天刚蒙蒙亮。   摄政王府的主卧内,气氛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时候该是一众丫鬟鱼贯而入伺候萧景妄更衣,但今天,沈清舟屏退了所有人。   他站在黄花梨木架前,手里捧着那条镶着墨玉的腰带,低眉顺眼,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萧景妄张开双臂,只着中衣,肌肉线条在单薄的丝绸下若隐若现,他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凤眸微眯。   这小东西今早吃错药了?   昨晚还在心里要把他的脑袋干烧,今天就转性了?   “王爷,”沈清舟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没睡醒的鼻音上说道,“妾身伺候您更衣。”   萧景妄没说话,只略一点头。   他倒要看看,这只又怂又滑的泥鳅又要耍什么花招。   沈清舟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能闻见萧景妄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   沈清舟的手指搭在萧景妄的腰间,指尖微颤。   【来活了!家人们!】   【既然你这么爱听墙角,那老子今天就给你整点带劲的VIP付费内容!】   表面上,他面色苍白,神情畏惧,似乎每一次触碰都在挑战他的胆量极限。   但实际上。   【嘶——这腰,这该死的公狗腰!】   萧景妄眉梢一挑。   沈清舟的内心独白并未停止,反而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且浑浊不堪。   【看看这线条,这就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不知道摸上去是不是硬邦邦的?】   【要是能趁机摸两把……嘿嘿嘿……那手感肯定比后院那只大鹅强多了。】   萧景妄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见过那些人在他面前,有谄媚的,有恶毒的,有恐惧的,也有算计的,但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赤裸裸、毫无廉耻地意淫他的……肉体。   这种感觉,很怪。   “王爷?”沈清舟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甚至带了几分怯生生的讨好说道,“这条腰带紧吗?”   嘴上问着正经事,心里却在狂飙车:   【紧什么紧?最好别穿!这衣服就是碍事!】   【要是能把他按在床上,扒光了,用这条腰带把他的手捆起来……嘿嘿嘿……然后拿着小皮鞭,问他服不服!】   【让他哭!让他求饶!让他叫爸爸!】   萧景妄呼吸一滞。   他低头,死死盯着正在给他系玉扣的沈清舟。   这小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秽语?   捆绑?皮鞭?爸爸?   他堂堂摄政王,在这人心里竟然是这种形象?   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顺着脖颈往上爬,萧景妄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不是羞的,是被气的,也是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豪言壮语”给震的。   他想推开沈清舟,或者直接把人扔出去。   但那样做,岂不是承认自己被这几句心声给乱了阵脚?   不能输。   萧景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杀人的冲动,冷冷道:“动作快点。”   沈清舟动作一顿。   【哟?急了?这就受不了了?】   【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精神攻击还没开始呢。】   沈清舟心里那个小人正在叉腰狂笑。   他算是看透了,这萧景妄就是个纸老虎,杀人如麻是真,权倾朝野也是真,但在这种现代小黄文攻势面前,纯情得像个小学生。   既然找到了弱点,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沈清舟手指勾住腰带,故意磨蹭了一下,指腹隔着中衣滑过萧景妄的小腹。   【哎呀,好硬。】   【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块腹肌吗?真想在上面滑滑梯。】   【王爷身上的味道真好闻,闻得我腿都软了……要是能把他剩下的洗澡水偷出来喝一口……】   【呕——不行,编不下去了,这句太恶心了,我自己都要吐了。】   沈清舟心里一阵干呕,面上却强忍着生理不适,露出一副痴迷到近乎变态的神情,呢喃道:“王爷,您真……威武。”   “够了!”   萧景妄终于破防。   他猛地伸手,一把钳住沈清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火光。   洗澡水?   这人竟然想喝他的洗澡水?   哪怕后面那是句“编不下去”,也足够让萧景妄这种有洁癖的人感到一阵恶寒,紧接着是头皮发麻。   “沈清舟,”萧景妄声音暗哑,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沈清舟手腕剧痛,但他心里乐开了花。   【破防了!他破防了!】   【哈哈哈哈!萧景妄你也有今天!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来啊!打我啊!你越生气,说明我这招越管用!下次我就在你面前念《五十度灰》!】   沈清舟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加惊恐说道:“王爷,妾身……妾身做错什么了?妾身只是仰慕王爷……”   “闭嘴!”   萧景妄从未觉得这两个字如此难以启齿,他看着沈清舟那张开合的红唇,只想找块布给他堵上,不仅堵嘴,最好连脑子也一起封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指着门口,手指微微颤抖说:“滚出去。” 第57章 本王专治嘴硬!   晨光微熹,后花园。   沈清舟坐在廊下,手里揪着一朵无辜的牡丹花,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拔花瓣。   【失策。】   【这波属实是草率了。】   他眉头紧锁,把手里光秃秃的花梗扔进土里一插。   早上那波洗澡水的骚操作,虽然成功让萧景妄那张冰块脸裂开了,但这后劲儿未免太大了点。   那男人临走前那眼神,跟要把人片成刺身似的,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嗖嗖冒凉气。   这就叫杀敌一千,自损一万二,血亏。   “咕——”   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清舟摸了摸干瘪的胃,昨天挖了一下午坑,晚上又被那一桌变态辣折腾得死去活来,现在急需碳水和糖分的抚慰,只有糖能救命!   但按照萧景妄那个变态的尿性,昨天自己表现出喜欢“辣”,他就给一桌子朝天椒;那今天要是表现出想吃甜的……?   【那狗男人估计他能让人直接给我灌糖浆,灌到我胰岛素抵抗为止。】   沈清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视线扫过不远处正像个监控探头一样盯着这边的铁臂张,那大块头手里依然拿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录王妃的“异常举动”。   既然这变态喜欢跟人对着干,喜欢掌控一切,喜欢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那就别怪我祭出孙子兵法了。】   【三十六计之,极限反向心理学。】   沈清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向正厅。   午膳。   正厅内的气压低得有些冻人。   萧景妄早已入座。   他换了一身便服,深紫色的锦袍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那条今早沈清舟亲手扣上的革带,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坐。”   沈清舟乖巧地在下首坐下,膝盖并拢,手放膝头,姿态端正得像个刚入学堂等着挨板子的小学生。   侍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垂首立在桌边。   管家上前一步,躬身问道:“王爷,王妃,今日午膳备了些时鲜,不知二位想先用哪道?”   萧景妄放下书,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点:“问王妃。”   来了!   沈清舟脸上迅速堆起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痛改前非的表情,他双手绞在一起,声音颤抖,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说道:“王爷,妾身……妾身这两日反省过了,之前是妾身不懂事,贪图口腹之欲,如今想来,还是神棍老四说得对,妾身这种罪孽深重的人,就该吃苦,方能修身养性”   他抬起头,眼里闪着“真诚”的泪花。   “妾身想吃苦瓜,越苦越好,最好是那种苦得掉渣的老苦瓜,还有那陈年的黄连水,也给妾身来一壶去去火,至于那些甜腻腻的点心,什么糖醋里脊、桂花糖藕、拔丝地瓜……呕、光是听名字,妾身就觉得恶心,反胃!”   【快!快把这些名字记下来!】   【千万别上当!千万别给我吃!】   【我最讨厌甜食了!那是猪才吃的东西!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要是敢给我上糖醋排骨,我就一头撞死在这红木桌上!我要吃树皮!我要吃草根!苦瓜才是我的本命!】   萧景妄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眸,目光在沈清舟那张写满了“痛改前非”的脸上扫过,又听着那脑海里口水都要流出来的疯狂呐喊。   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演技,不去梨园当个台柱子,简直是皇朝文化的巨大损失。   萧景妄没有拆穿,只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凤眸微眯,透出慵懒的危险感。   “哦?王妃转性了?”   “是,妾身痛定思痛,决定重新做人。”沈清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实际上是在掐大腿憋笑。)   “既然如此……”萧景妄故意拉长了语调。   沈清舟屏住呼吸。   【快!成全我!用你的变态心理狠狠折磨我!给我上满汉全席苦瓜宴!】   “既然王妃如此厌恶甜食,那本王......”萧景妄微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说道,“偏要治治你这挑食的毛病。”   他转头看向管家,语气不容置疑说道:“把那些苦瓜撤了,倒进泔水桶,今日午膳,全换成苏式甜点,糖蒸酥酪、蜜汁叉烧、松鼠鳜鱼、拔丝地瓜......统统端上来。”   萧景妄顿了顿,视线锁定沈清舟僵硬的脸,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说道:“再加一道红糖糍粑,多放糖。”   管家一愣,随即领命:“是。”   沈清舟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地震,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说道:“王爷!不可!那太甜了!妾身受不住的!”   【卧槽!nice!!!】   【哈哈哈哈哈哈!傻叉!上当了吧!】   【全糖宴!还是苏式的!我就知道你这个逆反心理严重的死变态会这么干!】   【萧景妄,任你奸似鬼,也要喝了小爷的洗脚水!这波我在大气层!】   那心声里的狂笑简直震耳欲聋,吵得萧景妄脑仁突突地疼。   他看着沈清舟那副仿佛要被拖去午门斩首的惨烈表情,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小狐狸以为自己骗过了猎人。   “吃。”   菜上齐了。   满桌的金黄红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糖香气,甜腻得让人发指,却也诱人得要命。   萧景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冷淡得没有温度说道:“少吃一口,本王就让铁臂张进来,给你那细皮嫩肉松松骨。”   沈清舟配合地哆嗦了一下。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仿佛拿的是千斤重的铁棍,伸向那盘还在冒热气的拔丝地瓜。   夹起一块。   金黄色的糖丝在空中拉出一道晶莹剔透的长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清舟闭上眼,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愤,视死如归地张嘴咬了下去。   “咔嚓。”   糖衣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外壳酥脆,内里软糯,滚烫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了,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多巴胺开始在脑子里放烟花。   沈清舟的眉毛痛苦地拧成了死结,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呜……太甜了……好难受……”   【我靠!绝了!】   【这火候!这拉丝!这甜度!简直是碳水的巅峰!】   【好吃到想哭!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吗?去他的减肥!去他的控糖!】   【萧景妄你个大好人!虽然你是个变态,但在选厨子这方面,我愿称你为最强!我要给你颁个终身成就奖!】   他一边哭丧着脸,一边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飞快地夹起第二块、第三块,咀嚼的速度快得像只偷油喝的老鼠。   嘴里还要含糊不清地求饶道:“王爷……能不能换个别的……这红糖糍粑太黏了,妾身牙疼……这松鼠鱼也太甜了……”   【快把那盘叉烧也推过来!我都闻到肉味了!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萧景妄静静地看着。   看着沈清舟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眶红红的,嘴里说着不要,下筷子的速度却比谁都快,那股子鲜活劲儿,连带着让这死气沉沉的王府午膳,都变得稍微顺眼了一些。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抵住那盘蜜汁叉烧的边缘,往沈清舟面前推了推。   “这盘不吃完,不许下桌。”   沈清舟看着那盘肉,身子一软,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声音带着哭腔道:“王爷……您这是想要妾身的命啊……”   【爸爸!你是我亲爸爸!】   【这叉烧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一看就是极品梅花肉!】   【吃!撑死算工伤!谁也别拦我!】 第58章 想要装备?本王满足你!   一顿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   沈清舟直到塞得嗓子眼都要冒糖水了,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他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只被填满的糯米鸡。   萧景妄放下茶盏,看着满桌狼藉,心情颇好。   “既然吃饱了,就滚吧。”   “谢王爷恩典。”沈清舟扶着腰,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三晃地往外挪,背影看起来凄凄惨惨戚戚。   虽然演戏很累,肚子很撑,但这种智商碾压反派的快感,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五百年。   出了正厅,外面的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为了防止积食,沈清舟决定在院子里溜达两圈。   绕过回廊,正巧碰上一队巡逻的侍卫,为首的正是那个只会记黑状的铁臂张。   这些侍卫统一穿着黑色的劲装,袖口束紧,裤腿扎在靴子里,腰间系着宽牛皮带,显得干练又利落。   沈清舟停下脚步,视线黏在他们身上挪不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广袖长袍,里三层外三层,下摆拖地,走两步就得提一下,不仅热、跑起来更像个大扑棱蛾子,根本迈不开腿。   【这衣服简直是逃跑路上的绊脚石。】   【真要跑路,还没翻过墙头,这袖子就能把自己挂树上勒死。】   沈清舟摸着下巴,目光在那些侍卫的大长腿和紧实的屁股……哦不,是裤子上扫来扫去,眼神逐渐变得炽热且“专业”。   【那裤子不错,耐磨,裆部设计合理,方便跨栏。】   【那靴子也行,防滑底,看着就抓地,适合翻墙。】   【要是能搞一套来……稍微改改尺寸,混进巡逻队,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正琢磨着怎么去黑市搞套高仿,或者干脆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敲晕个落单侍卫扒下来。   突然。   一道低沉、带着几分危险气息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炸响,如同恶魔的低语:   “王妃盯着别的男人的屁股看,是在想什么?”   沈清舟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他机械地转过脖子。   萧景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沈清舟能看清他眼底那翻涌的墨色。   那眼神,不像在看王妃。   倒像是在看一个准备红杏出墙、还没爬上墙头就被当场抓获的“现行犯”。   “怎么?”萧景妄微微倾身,手撑在沈清舟身侧的廊柱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囚禁姿态,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清舟的耳廓上说道,“王府的饭菜刚喂饱了你的嘴,还没喂饱你的眼?”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腰却抵上了冰凉的廊柱,退无可退。   【完犊子。】   【这变态不会以为我看上铁臂张了吧?】   【大哥,我是想扒衣服,不是想扒人啊!我对这种肌肉猛男没有世俗的欲望!】   但他不敢说,因为如果说想扒衣服逃跑,估计会被打断腿。   萧景妄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把他整个人圈在了这方寸之间,属于男人的冷冽檀香气瞬间包裹了沈清舟。   “说话。”萧景妄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让人腿软的压迫感,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沈清舟的脸说道,“本王在问你,好看吗?”   萧景妄的气息压了下来,极具侵略性。   沈清舟后背死贴着廊柱,头皮发麻。   不能崩,崩了就是死。   沈清舟脸上那点被抓包的心虚瞬间消失,一脸嫌弃,他用袖口夸张地掩住口鼻,冲着远处巡逻侍卫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王爷~您怎么能这么把人往坏处想?”   嗓音夹得恰到好处,三分委屈,七分做作。   “您瞧瞧那些粗人,衣服紧巴巴勒在身上,连个褶儿都没有,简直粗俗!下流!毫无美感!妾身盯着看,那是在批判!是在用读书人的眼光,鞭笞这种有辱斯文的审美!”   嘴上义正辞严,心里的小算盘却敲得震天响:   【对!就是这个节奏!信我!快信我!】   【那种紧身衣简直是人类服装史上的耻辱!一点都不飘逸!兜不住风!】   【我沈清舟就是从这跳下去,饿死在王府,也绝不会穿那种方便翻墙、耐磨耐脏、还能藏暗器的特种作战服!】   【我这种娇花,只配穿拖地长袍,当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点心!】   萧景妄撑在廊柱上的手未动,目光沉静地看着沈清舟那张写满“老子很高贵”的脸。   脑海里那个小人儿却在敲锣打鼓地喊着“我要我要”。   呵。   既然这么想要。   萧景妄收回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毫无波澜说道:“原来王妃觉得这装束粗俗。”   “那是自然!”沈清舟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样说,“妾身读的是圣贤书,最见不得这种野蛮行径。”   “既如此。”   萧景妄转过身,抛下一句让沈清舟透心凉的话:“传本王口谕,王妃体弱,需磨炼心性,即日起,着令尚衣局连夜赶制一套这种‘粗俗’的短打,明日卯时,王妃穿上它去校场跑圈,不到一个时辰,不许停。”   沈清舟身子一晃,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脸上如丧考妣说:“王爷!您不能这样羞辱妾身啊!那衣服……”   内心却炸成了烟花:   【Nice!!!】   【这就叫借力打力!这就叫心想事成!】   【萧景妄啊萧景妄,你以为是在惩罚我?实际上是给我送新手大礼包啊!】   【有了这身神装,今晚我就能在这个王府里跑酷,谁也别想抓到我!】   听着身后那欢呼雀跃的心声,萧景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想要装备?   本王给。   但这装备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就由不得你了。 第59章 这哪里是夜行衣,分明是夜总会头牌!   次日,卯时未到。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沈清舟还在梦里啃着酱肘子,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老五!醒醒!王爷的赏赐到了!”   鬼手李那破锣嗓子堪比早起的公鸡。   沈清舟顶着鸡窝头,一脸起床气地拉开门。   只见鬼手李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匣子,那架势不像来送衣服的,倒像是来送传国玉玺的。   “嘿嘿,王妃大喜,王爷说了,昨日见您对侍卫那身行头‘深恶痛绝’,特意吩咐小的们连夜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给您量身定做了一套,名为‘流光溢彩’。”   鬼手李把匣子往桌上一放,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清舟瞬间清醒,瞌睡虫跑得一干二净。   【来了!我的神装!】   【我的夜行衣!我的刺客信条限定版皮肤!】   【黑色紧身衣,黑布蒙面,从此我在黑夜里就是一道抓不住的风!】   他按捺住激动颤抖的手,猛地掀开匣盖。   “……”   空气突然安静。   沈清舟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嘴角疯狂抽搐,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匣子里确实是一套短打劲装。   但这颜色……   它不是黑。   或者说,它不仅仅是黑。   那布料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五彩光泽,就像漏了油的柏油马路,又像五百只绿头苍蝇聚在一起开开狂欢派对。   袖口和领口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云纹,护腕上镶嵌着指甲盖大小的黑曜石,腰带更是重量级——纯银镏金,中间还镶了一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这特么是夜行衣?!】   【这是哪个夜总会的领班制服吧!】   【寸锦寸金的流光锦拿来做练功服?萧景妄是不是脑子里有坑?】   【穿这玩意儿晚上翻墙?这反光度,两公里外的狗看见我都得以为是UFO降临了!】   【我是想隐蔽!隐蔽懂不懂!这简直就是移动的人形闪光弹!】   鬼手李见沈清舟久久不语,凑上来邀功说道:“老五,这可是好东西啊!这流光锦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晚上遇着光还能变色,多威风!王爷说了,王妃身份尊贵,就算是受罚,也得罚得体面。”   沈清舟颤抖着手抚摸过那闪瞎眼的布料。   【体面?这叫体面?】   【这分明是社死!】   【穿着这个跑路,还没出院子就能被射成筛子,理由是‘发现不明发光物体,疑似敌国妖孽’。】   “怎么?王妃不喜欢?”鬼手李收起笑脸说道,“这可是王爷的一片苦心,若是不穿……”   “穿!”   沈清舟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抓起那套价值连城的“霓虹灯”,转身进了屏风后。   一刻钟后。   沈清舟走出来站在铜镜前。   不得不说,虽然材质骚包了点,但这剪裁……简直是完美。   衣服紧紧包裹着身体,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没有一丝多余的累赘,袖口收紧,方便出拳,裤脚扎进靴子里,利落干练。   沈清舟试着做了个高抬腿。   【咦?】   【真香。】   【这面料虽然闪,但弹性极好,完全不卡裆。】   【这靴子……鞋底好像加了软垫?踩上去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落地无声?】   【除了太亮这一点致命缺陷,这简直就是顶配版的战术套装啊!】   他一边在镜子前摆了个酷炫的poss,一边在心里继续骂:   【万恶的资本主义!】   【这腰带这么重,待会儿跑起来会不会打到我的肾?】   【但这红宝石要是扣下来,哪怕跑路失败了,去当铺也能换两套四合院吧?】   【行吧,看在钱的份上,我忍辱负重。】   校场。   红土铺地,视野开阔。   萧景妄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袍,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透着沉冷肃杀的气场。   台下。   沈清舟穿着那身流光溢彩的劲装,像一只误入战场的花孔雀,正在红土跑道上挥洒汗水。   “呼……呼……”   沈清舟调整着呼吸,脚步沉重,但节奏未乱。   那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眼晕的光芒,几个路过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对“有钱人恶趣味”的敬畏,甚至有人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眼   太刺眼了。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   少年的身影虽然单薄,但跑起来的姿态却出奇的标准,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乱跑,而是极有韵律的调节呼吸、摆臂。   “王爷,这都跑了五圈了,王妃看着快不行了,要不要……”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   萧景妄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然道,“他精神着呢。”   确实精神。   沈清舟虽然脸上挂着“我要死了”、“我不行了”的痛苦面具,脑子里的算盘却打得啪啪响。   【第五圈。】   【校场单圈四百米。】   【西北角的围墙看起来比别处低两尺,那棵老槐树的树杈延伸到了墙外三十度角。】   【刚才路过那个角门,守卫换班的时间大概是一炷香。】   【如果我能从这墙翻出去,外面就是护城河,顺流而下就能出城……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墙根下的土质数据。】   念头刚落,沈清舟脚下突然一个“趔趄”。   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前猛扑,重重摔在红土地上。   “哎哟!!!”   惨叫声响彻校场,听着都疼。   管家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去扶。   萧景妄却抬手制止了。   他眯起眼,看得分明。   只见沈清舟趴在地上,看似痛得起不来身,实际上那只带着黑曜石护腕的手,正迅速如闪电般在地上抓了一把湿润的红泥,熟练地塞进了靴子的夹层里。   动作快得像个惯犯。   【搞定。】   【这红土粘性大,回去倒出来称一称,再结合步数,就能算出这墙根底下的土质松软度,到时候挖地道也不怕塌方。】   【再顺便装个瘸,这一上午的体能训练就能混过去了。】   沈清舟揉着膝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冲着高台上的萧景妄喊道:“王爷!妾身腿断了!真的跑不动了!要是成了瘸子,以后怎么伺候您啊!”   萧景妄看着那个满脸泥土、演技浮夸的小骗子。   腿断了?   刚刚塞泥巴的时候手脚倒是麻利得很。   这人究竟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旁门左道?   若是以前,抓到这种不仅偷懒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人,萧景妄早就让人拖下去打板子了。   可现在……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点。   竟然觉得有点意思。   就像养了一只整天想着离家出走的小野猫,明明爪子还没长齐,却总以为自己能翻出两米高的围墙,这种看着它努力挣扎,算计,最后却发现还在自己掌心里的感觉,并不坏。   “既然腿断了。”   萧景妄声音传遍校场道,“那就爬完剩下这一圈。”   沈清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泪还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   【萧景妄你没有心!】   【你是魔鬼吗?!我都摔成这样了!】   【爬?老子堂堂二十一世纪杰出青年,给你爬圈?】   心里骂得狠,身体却很诚实。   因为他看到了萧景妄旁边侍卫手里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手。   沈清舟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瘸一拐地继续跑,速度竟然比刚才还快了几分。   【爬你大爷!】   【老子就算是用挪的,也要挪完!】   【等我跑路成功,我一定给你寄一面锦旗,上书‘万恶之源’四个大字!顺便把这身荧光服挂你床头!】   看着那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背影,萧景妄眼底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第60章 这种绝户计,也就萧景妄干得出来!   夜深人静。   沈清舟坐在床沿,借着那一线吝啬的月光,将靴子倒扣在掌心,“哒哒”磕了两下。   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洒落出来。   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湿度适中,粘性极大,含沙量低。】   【这种红胶泥简直是天然的防空洞材料,别说挖地道,就是挖个地下宫殿都不用担心塌方。】   沈清舟微嘴疯狂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这就叫专业。】   【萧景妄那个老狐狸,真以为小爷白天那是平地摔?天真!那是战术性假摔!】   他动作麻利地将泥土扫进床底缝隙,起身换上那套夜行衣,为了降低反光率,他特意去灶膛摸了两把锅底灰,把那一身原本镶金嵌玉、骚包至极的劲装涂得黑漆漆的。   虽然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人,但胜在隐蔽,哪怕亲妈来了都认不出。   【只要我不笑,这黑灯瞎火的,谁能看见我?】   推窗,翻身,落地无声。   第一站,西北角围墙。   天助我也,今晚乌云蔽月,王府后院的守卫似乎刚换过班,四下无人,正是跑路吉时。   沈清舟屏住呼吸,黑曜石护腕在微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根据白天的测算,这处西北角的围墙外是一片松软的泥地,只要翻过去,就是自由。   【第五套广播体操之跳跃运动,走你!】   沈清舟后退两步,深蹲,蓄力,助跑,蹬地,起跳。   动作行云流水,双手稳稳攀住墙头,指尖发力,正准备来个漂亮的引体向上接翻转落地。   “刺啦——。”   手掌刚一受力,竟直接从墙头滑脱。   没有任何着力点,这墙头简直比泥鳅裹了油还滑!   “咚!”   沈清舟整个人重重摔回地面,屁股先着地,震得尾椎骨发麻。   他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来凑近墙面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混合着猪大油的腻香钻进鼻孔。   借着微弱的光线,只见墙面上,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油脂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沈清舟举着满是油污的手,目瞪口呆。   【我靠!】   【谁特么往墙头刷油?还是混合油!】   【这是防贼还是防苍蝇?这滑度,壁虎来了都得大劈叉!】   【萧景妄这个死变态,他是要把王府腌入味吗?今晚是不是还要把墙炸了吃?】   沈清舟愤愤地在衣摆上擦手,奈何流光锦不吸油,越擦越亮。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猫着腰,迅速转移至B计划地点——东侧偏门的狗洞。   虽然钻狗洞有辱斯文,也丢了二十一世纪杰出青年的脸,但比起在那变态身边提心吊胆,当狗也认了!   拨开杂草。   沈清舟愣住了。   原本豁牙漏风的狗洞位置,此刻赫然镶嵌着一扇精钢打造的小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精铜锁,甚至还贴了一张烫金红纸条,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认出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内有恶犬,请走正门。”   字体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某人之手。   沈清舟蹲在草丛里,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块牌子,气得肺管子疼。   【恶犬?哪来的恶犬?】   【这府里唯一的恶犬就是你萧景妄吧!】   他一脚踹在铁门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反震得脚趾生疼,眼泪差点飙出来。   远处传来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沈清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灰溜溜地潜回寝殿。   接下来的三日。   摄政王府上演了一场名为“绝地求生之我的世界”的大型真人秀。   第一天。   沈清舟在花园散步,敏锐地发现假山内部中空,若是能挖通地下暗河,便能水遁。   他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挖掘路线,连土方量都算好了。   第二天清晨。   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吵醒了沈清舟。   他披头散发地冲到花园,只见几十名工匠正热火朝天地挥舞着铁锤。   假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管家笑眯眯站在旁边指挥说道:“王爷说了,这假山风水不好,挡了财路,改成锦鲤池,要深,要大,养那种百斤重的大青鱼,看着吉利。”   沈清舟站在坑边,风中凌乱。   【风水?挡财路?】   【昨天这假山还在这儿杵了八百年没事,我想了一下它就挡财路了?】   【这坑……深三丈,这哪是养鱼,这是要养尼斯湖水怪吧!】   第三天。   沈清舟吸取教训,不再盯着死物看。   他在后院发现了一棵老槐树,树冠巨大,枝丫恰好延伸出墙外。   只要爬上去,顺着树枝就能荡出墙外。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敢多想,只是在心里哼了一句“像一棵海草海草随波飘摇”。   第四天。   沈清舟起了个大早,准备晨练(踩点)。   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   只是……   原本繁茂的树冠被剃了个精光,变成了地中海,所有横向生长的枝丫全部被锯断,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主干直插云霄。   更绝的是,树干表面被抛光打磨过,甚至还打了蜡,滑不留手。   树下立着牌子:“修剪枝叶,防火防虫。”   沈清舟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如镜的树干,指尖都在颤抖。   【防火防虫?】   【这树都被你盘出包浆了!猴子来了都得打滑!】   【萧景妄!】   沈清舟猛地回头,环视四周空荡荡的院落。   一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爬上脊背。   【这王府是活的吗?】   【还是说我肚子里有蛔虫?】   【我也没说我要爬树啊,我只是……等等!】   沈清舟瞳孔骤缩。   每次。   只要他在脑子里完善了一个计划,第二天这个漏洞就会被以一种极其离谱的方式堵上。   甚至比他计划的还要超前,还要完美。   这就是满级大佬的防盗意识?这就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执行力?   这特么是把我当成塔防游戏里的怪来刷经验吧!   【行。】   【算你狠。】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惊恐褪去,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狠劲。   【既然要把我困死在这笼子里,那小爷就把这笼子当成健身房!】 第61章 这摄政王府是用防沉迷系统建的吧!   接下来的日子,画风突变。   锦鲤池还没注水,坑底打满了木桩。   沈清舟穿着那身闪瞎眼的流光锦,在木桩上高接抵挡,练习平衡,宛如一只成了精的花蝴蝶。   老槐树虽然秃了,但高度还在。   沈清舟每天抱着树干练习摩擦力攀爬,以此锻炼臂力和大腿内侧肌肉,顺便把树干盘得更亮了。   甚至那涂满桐油的墙壁,也成了他练习指力的绝佳道具。   书房高楼窗口。   萧景妄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落在后院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上。   少年在木桩间跳跃,身形从最初的踉跄变得轻盈,甚至带出几分凌厉的美感。   那身滑稽的五彩衣裳,在阳光下跃动,竟也没那么刺眼了。   “王爷。”   管家捧着茶盏站在身后,低声道:“王妃这几日……似乎把您设的那些障碍,都当成了……玩具?”   萧景妄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唇角微勾。   “猫这种东西,爪子磨利了才好玩。”   “若是关在笼子里只会叫唤,那就太无趣了。”   “传令下去。”   萧景妄转身,眼底微眯道,“今晚增加巡逻密度,让瞎子陈去后院‘听听风’。”   “是。”   入夜。   月亮被彻底吞没。   沈清舟蹲在房顶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猫。   经过这半个月的魔鬼特训,他感觉现在的自己能打十个以前的弱鸡自己。   那身流光锦虽然亮,但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只能留下一道残影。   【今晚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只要避开那个听力变态的瞎子陈,我就能摸到前院的马厩,抢了千里马就跑!】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身形暴起。   他在瓦片上无声地疾驰,如履平地。   前方十米处,一个脸上眼睛围着黑布、手持二胡的身影正靠在烟囱旁——瞎子陈。   就是现在!   就在即将通过的瞬间,瞎子陈的耳朵突然动了动,手中那根破破烂烂的二胡弓子猛地一拉。   “吱嘎——!!!”   一声刺耳的锯木头声划破夜空,直刺耳膜。   这是什么精神攻击?!   沈清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得浑身一抖,脚下的瓦片一滑。   “咔嚓。”   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惊雷般清晰。   重心失衡。   沈清舟整个人向前扑去,脚踝扭曲,直接从两米高的屋檐上栽了下来。   【完了。】   【这下真要断腿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腿骨折!】   就在离地还有半米的时候,他准备迎接大地母亲亲切拥抱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横空伸出,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旋转,卸力。   沈清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的檀香,混杂着极淡的龙涎香气。   这味道……熟得让人绝望。   沈清舟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萧景妄。   这位摄政王大人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玄色蟒袍,单手扣着他的腰,像提溜一只闯祸的小猫一样轻松。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沈清舟能数清他那长得逆天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震动。   “王妃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萧景妄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微动的哑意说道,“是在给本王表演……天外飞仙?”   沈清舟的心脏还在嗓子眼狂跳,脑子却已经开始疯狂运转找借口。   他眼珠子乱转,最后定格在天上那块乌漆墨黑的云彩上。   “妾身觉得今晚月色甚美,想上房赏月,谁知脚滑……”   【赏月!对,赏月!】   【或者是梦游!反正我有离魂症的前科!只要我咬死不认,你能拿我怎么样?】   萧景妄没拆穿他蹩脚到三岁小孩都不信的谎言,反而抱着他颠了颠,似乎在评估这几天的“饲养”成果。   “赏月?”   萧景妄迈开腿,也不放下他,直接抱着他往书房走。   “既然王妃对这王府的构造如此感兴趣,连屋顶都要亲自去踩一踩验收工程质量,那正好,本王有样东西,想请王妃掌掌眼。”   沈清舟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说道:“王爷!妾身乏了!妾身想回去睡觉!放我下来!”   【掌眼?掌什么眼?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剧本走向不对劲啊!】   萧景妄充耳不闻,一路将人抱进了书房,直接扔在了那张大紫檀木书案上。   屁股还没坐稳,一卷巨大的图纸就“哗啦”一声摊开在了他面前。   “看看。”   萧景妄单手撑在桌沿,将沈清舟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形成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另一只手在图纸上点了点。   沈清舟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感觉天灵盖被雷劈中了,整个人都焦了。   这是一张摄政王府的详细布防图,但这不仅仅是一张图。   图纸上,用鲜红的朱砂笔,密密麻麻地画了十几个圈,每一个圈,都精准地对应了他这几天心里盘算过的逃跑路线。   那个变成了锦鲤池的假山暗道。   那棵被剃了头的秃树。   那个变成了铁门的狗洞。   甚至包括他刚刚踩翻的那块琉璃瓦,都被标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还贴心地写了个“危”字。   沈清舟颤抖着手,指着图纸,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   “这是本王为王妃准备的惊喜。”   萧景妄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语气凉飕飕低语道:   “王妃既然这么喜欢翻墙爬树,本王自然要投其所好,你看看这几处……”   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道红线,那是沈清舟预备的下一条路线——东南角的水榭。   “工部的人问本王,这水榭下面,是养几条鳄鱼好,还是插满倒刺好?”   萧景妄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惨白的脸,微角勾起愉悦的弧度不解问道:   “爱妃,给个建议?”   沈清舟看着那张催命符一样的图纸,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心态彻底崩了。   【鳄鱼?倒刺?】   【你是想玩死我吗?!】   【我沈清舟上辈子是刨了你家祖坟吗?至于这么赶尽杀绝?!】   【这就是降维打击吗?我以为我在大气层,结果你在外太空!】 第62章 大洗刷刷后,是不是该下锅了?   虽然心里在咆哮,但强烈的求生欲让沈清舟的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抱住萧景妄的腰,把头埋进那个让他恐惧的怀抱里,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王爷……妾身觉得……还是养几只鸭子比较好……热闹……嘎嘎叫的多喜庆……”   萧景妄感受着怀里人瑟瑟发抖的身躯,听着那崩溃的心声,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手拍了拍沈清舟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终于炸毛炸累了的猫。   “准了。”   “不过……”话锋一转,手指勾起沈清舟的一缕发丝说道,“今晚这‘投怀送抱’的账,我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算账?”   听到这两个字,沈清舟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了。   他脑子里的CPU瞬间过载,满清十大酷刑像幻灯片一样闪过,从老虎凳到辣椒水,最后画面定格在萧景妄手里那把寒光凛凛的手术刀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开膛破肚,研究那个并不存在的“异世灵魂”。   萧景妄没给他求饶的机会。   “啪啪。”   他拍了两下手。   门外立刻冲进来四个腰圆膀粗、满脸横肉的老嬷嬷,那气势,不像来伺候人的,像来杀猪的。   “带王妃下去,洗干净。”萧景妄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洗一颗烂白菜说道,“里里外外,都要洗干净。”   沈清舟被像只待宰的小鸡仔一样架了起来,双脚离地,无助蹬腿。   【完了!洗干净!】   【这绝对是祭祀前的净身仪式!接下来就是放血、剔骨、上供桌!上供桌一条龙服务!】   【萧景妄你没有人性!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洗刷刷?!】   浴室。   热气蒸腾,药味浓郁得让人窒息,仿佛进了一个巨型药罐子。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黑乎乎的药汤翻滚着诡异的气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清舟被剥得只剩里衣,还没来得及喊一声“雅蠛蝶”,就被四个嬷嬷按进了水里。   “王妃,得罪了。”   这一声得罪之后,是地狱般的搓澡体验。   那是搓澡吗?那简直是去皮!   搓澡巾粗糙得像砂纸,在他细皮嫩肉上疯狂摩擦,那力道,不像在搓泥,倒像是要把他这层皮给搓下来,好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藏宝图。   “轻……轻点!皮破了!我真不是驴皮!”沈清舟哀嚎。   嬷嬷充耳不闻,甚至加大了力度说道:“王爷吩咐了,要通体舒泰,要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揉出来。”   沈清舟趴在桶边,眼泪汪汪,生无可恋。   【神特么通体舒坦!】   【这是腌制!这是为了让肉质更松软、更入味!】   【这药汤闻着像十三香,老子今晚是不是要变成卤煮火烧了?】   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沈清舟被从水里捞出来时,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大虾,皮肤被搓得发烫,浑身骨头却意外地轻了几两,那种积攒多日的酸痛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他被塞进被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被这奇异的舒适感拖进了梦乡。   次日清晨。   阳光刺眼,鸟叫声烦人。   沈清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一个温热且粗糙的东西。   他勉强睁眼。   一张放大且褶子乱颤的脸出现在枕边不足三寸处。   “啊——!”   沈清舟惨叫一声,条件反射地弹向床角,扯过被子捂住胸口,活像个被采花贼惊醒的小媳妇。   看清来人,他愣住了。   鬼手李。   那个原本一身痞气、走路带风的鬼手李,现在穿着一身极为不合身的青布小厮服,手里端着一个金丝楠木的铜脸盆,脸上堆满了让人恶寒的谄媚笑容,简直像是被夺舍了。   “王妃醒了?水温刚好,请净面。”   “老三?你吃错药了?”沈清舟试探着问,“还是萧景妄给你脑子里植入芯片了?”   鬼手李还没说话,屏风后面又转出来一个人。   铁臂张手里搭着一条雪白的布巾,原本能一拳打死牛的粗壮手臂,此刻正兰花指微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条毛巾,生怕那是豆腐做的。   “王妃,早膳备好了,是先擦脸还是先漱口?”铁臂张的声音夹着嗓子,听起来像头试图撒娇的棕熊。   沈清舟靠在床头,目光呆滞,世界观崩塌。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见鬼了。】   【这几个二五仔怎么回事?】   【昨天还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架势,今天怎么笑得跟青楼老鸨似的?】   【难道……还是萧景妄给他们集体下了降头?还是那种传说中的‘听话水’?!】   沈清舟哆哆嗦嗦地下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鬼手李的肩膀说道:“老三,你欠赌坊的那五百两银子还了?”   鬼手李一愣,随即正色道:“老五这是哪里话,以前那是小的糊涂,如今既入了王府,自当一心一意伺候主子,哪里还敢去那种地方。”   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杀了他还恐怖。   这就像看见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兄弟突然穿上西装考上了公务员,还反过来教育你要遵纪守法。   “王爷呢?”沈清舟决定找罪魁祸首。   “王爷在偏厅等您用膳。”神棍老四上前一步,毕恭毕敬道,“王爷特意吩咐,让小的们转告王妃,今日这顿饭,是王爷亲自为您‘挑选’的,若是去晚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亲自挑选?   菜凉了?   这就是资本家的压迫力吗?   洗漱完毕,沈清舟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走向正厅。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   这种极致的待遇,加上昨晚那张布防图带来的绝望,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真实的荒谬感,这就像是死刑犯在行刑前,狱卒突然给他换了五星级单间套房,还给他点了两个头牌技师按摩。   只有一个解释——绝对是断头饭了。 第63章 竟然是麻辣小龙虾?!   正厅。   萧景妄已经坐在主位上。   今日他没穿那身压抑的玄色朝服,而是一袭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儒雅随和,也就是所谓的“斯文败类”。   “坐。”萧景妄头也没抬,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沈清舟挪过去,屁股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   “传膳。”   随着萧景妄一声令下,一排侍女鱼贯而入。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霸道、浓烈、带着极强侵略性的辛辣香气,瞬间引爆了整个正厅的空气。   沈清舟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突然瞪圆了,比铜铃还大。   这味道……   不仅有花椒的麻,干辣椒的冲,还有那一丝灵魂般的蒜香和十三香混合的奇妙气味。   那是刻在他DNA里的味道。   那是属于二十一世纪夏夜晚风、路边大排档、光着膀子喝啤酒吹牛逼的味道!   侍女将一个巨大的白瓷盆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红油翻滚,辣味冲天。   几十只色泽红亮、蜷缩成一团、背上开背、虾黄满溢的甲壳生物,正静静地躺在红彤彤的辣椒海里,散发着诱人犯罪的光泽。   沈清舟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在桌面上。   【卧槽?!】   【小龙虾?!】   【这朝代有这玩意儿?物种入侵这么早就开始了?】   【还是萧景妄其实也是穿越的?这他妈简直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萧景妄放下书,很满意沈清舟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   “听闻爱妃梦中念叨此物甚久。”萧景妄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沾满红油的虾,放在眼下端详说道,“御膳房找遍了水域,才在南边沼泽寻得此种‘大红虫’,试制了十余种做法,才做出这道菜。”   他侧头,看向沈清舟说道:“名为……麻辣小龙虾?”   沈清舟喉结疯狂滚动。   口水已经在口腔里泛滥成灾,理智却在拼命拉响警报。   【这是糖衣炮弹!】   【这是来自敌人的腐蚀!】   【沈清舟你要挺住!吃了这顿饭,你就真的万劫不复了!这是要把你养肥了杀啊!猪出栏前都吃顿好的!】   “不吃?”萧景妄挑眉。   沈清舟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一副视死如归的烈士模样说道:“王爷不必费心了,妾身今日就是饿死,从这跳下去,也绝不会吃这种来历不明的虫子!”   很有骨气。   萧景妄轻笑一声。   他没有劝,只是慢条斯理地带上特制的手套,修长的手指捏住虾尾,轻轻一扭,虾壳崩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剥壳,去线,沾汤。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那一小块白嫩紧致、裹满红油汤汁的虾肉,被筷子夹着,缓缓递到了沈清舟紧闭的嘴唇边。   香气直钻鼻孔,根本不讲道理。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霸道攻击。   沈清舟的鼻子不争气地动了动。   【就尝一口……】   【反正都要死了,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吧?】   【而且这味道闻起来比簋街那家还要正宗……这是十三香加蒜蓉混合双打啊!】   防线崩塌只需要一秒。   “嗷呜!”   沈清舟猛地张嘴,一口咬住那块虾肉,连带着萧景妄的筷子尖都含了一下。   甚至还报复性地用力嚼了嚼,把那虾肉当成萧景妄的肉在咬。   入口瞬间,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虾肉Q弹紧致,汤汁浓郁厚重,太好吃了。   “好吃吗?”萧景妄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沈清舟一边嚼得腮帮子鼓鼓,一边在心里含泪痛骂:   【呜呜呜……好吃哭了……】   【萧景妄你这个卑鄙小人!拿我的胃当人质!】   【万恶的封建特权阶级!这种顶级食材都能搞到!我恨!】   【再给我剥一个!那个大的!对,就是那个钳子最大的!我要那个!】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想骂又舍不得停嘴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   他又剥了一只。   “张嘴。”   “啊——!”沈清舟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桌上的虾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清舟吃得满嘴红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却爽得天灵盖都在发麻。   什么逃跑,什么布防图,什么鳄鱼池。   在这一盆麻辣小龙虾面前,统统变得不重要了。   最后一只虾下肚。   沈清舟瘫在特制的软榻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侍女立刻奉上消食的山楂茶。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用湿帕子擦拭着手指,动作矜贵,仿佛刚才那个任劳任怨剥虾工不是他。   “如何?”萧景妄看着像一滩烂泥一样瘫着的沈清舟,目光幽深说道,“这‘断头饭’,爱妃可还满意?”   沈清舟浑身一僵,原本发热的头皮瞬间凉透。   “断头饭”   他艰难抬起眼皮,看向萧景妄。   那张脸显得格外深邃,眉眼间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沈清舟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完了,这是要动手了?】   【我就知道!吃饱喝足,正好上路?】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小龙虾!这哪里是饭,这是催命符啊!】   萧景妄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沈清舟,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沈清舟紧绷的神经上。   片刻后,他才淡声道:“明日起,你不必再去校场受罚。”   沈清舟一愣,脑子有点没转过弯来。   这是什么意思   不罚了?还是直接跳过受罚环节,快进到处死?   “王爷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本王累了。”   萧景妄转过身,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说道,“看着你每日在王府上蹿下跳,本王也觉得乏味。”   沈清舟的脑子转得飞快。   【乏味?所以不玩了?】   【还是说换个玩法?】   【这人心思深得像海沟,根本猜不透啊!】   “那妾身……。”   “爱干什么干什么。”萧景妄打断他,语气里透着股大赦天下的随意说道“只要别再想着翻墙,本王不管你。”   说完这话,他径直离开了正厅。   沈清舟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整个人都懵了。   放过他了?   就这么简单?   【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诈!】   【这王八蛋的套路比我翻过的墙头草还多,他突然发善心?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母猪能上树!】 第64章 偷看绝密名单被抓!   沈清舟在心里把萧景妄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最终还是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这感觉太糟糕了。   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甚至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掉下来。   这种纯靠脑补的自我折磨,比直接挨一刀还难受。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种精神内耗中疯掉,沈清舟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既然这个王府暂时是出不去了,那他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新地盘。   他一头扎进了王府的后厨。   这里烟火气十足,十几个御厨忙得热火朝天,空气里弥漫着高端食材的香气。   “王妃殿下,您怎么来这等油烟之地了?”厨子头儿一脸惶恐地迎上来。   沈清舟背着手,摆出一副视察工作的领导派头,在厨房里踱步。   【哼,在武力值上我被你们王爷按在地上摩擦,但在吃喝玩乐这件事上,我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祖宗。】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案板上一只处理干净的肥鸡,开口了道:“这鸡,你们平时怎么做?”   “回王妃,可做白切鸡、香菇炖鸡、宫保鸡丁……”   沈清舟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厨子的报菜名。   “太老套了。”他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刀柄在手里熟练地转了一圈说道,“今天,本王妃教你们一道新菜。”   半个时辰后。   后厨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香气。   金黄酥脆的鸡块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捞出沥油后,撒上秘制的辣椒粉和香料。   几个御厨围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口水疯狂分泌。   “这……这叫什么?”厨子头儿结结巴巴地问。   “炸鸡。”沈清舟得意地捏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内里肉嫩多汁,香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爽!就是这个味儿!肥宅的快乐,你们这些封建土著是不会懂的!】   他又指挥着下人找来牛乳、茶叶和煮得软糯的黑色木薯丸子,一通操作,调配出了几大杯散发着甜香的液体。   “此乃……奶茶!”   看着御厨们对他那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眼神,沈清舟感觉自己那被萧景妄碾压得稀碎的自尊心,总算是拼凑回来了一点。   掌控全场的感觉,真好。   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美食教父”地位,也为了去探探那个变态的口风,沈清舟亲自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了书房。   他到的时候,萧景妄正坐在书案后。   今日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的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看奏折,而是拿着一支毛笔,对着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正在奋笔疾书。   他写得很专注,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冷冰冰的,也不是算计人时那种阴恻恻的。   那是一种……沈清舟形容不出来的笑。   硬要说的话,就像反派在最终决战前,欣赏着自己的毁灭计划时,露出的那种志在必得又带着点变态的诡异微笑。   沈清舟的内心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在写什么?】   【那个小黑本子是什么玩意儿?绝密的暗杀名单?还是下一个要倒霉的官员名录?】   沈清舟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对,他那个表情,不是在处理公事……他是在记录!记录我的罪状!我今天多吃了一块小龙虾,他记一笔!我昨天多睡了半个时辰,他又记一笔!等攒够一百条,就拖出去砍头!】   越想越觉得可能,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王爷,用膳了。”沈清舟把盘子放在桌上,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有几分恭敬,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萧景妄闻声抬头,看到是他,还有那盘金灿灿的炸鸡,眉梢动了动。   他放下笔,不着痕迹地将那个黑色本子合上,放在了手边。   “这是何物?”   “回王爷,妾身闲来无事,琢磨出的小食,名曰炸鸡,请王爷品尝。”沈清舟乖巧地回答。   萧景妄捏起一块,放入口中。   酥脆的口感和辛辣的调味让他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他不动声色地咀嚼咽下。   【怎么样?被二十一世纪的垃圾食品征服了吧!快,快夸我!夸我心灵手巧天下第一!】   然而,萧景妄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油腻,上火。”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靠!不识货的土鳖!你懂什么叫快乐吗!】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通报:“王爷,户部侍郎求见,已在前厅等候。”   萧景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都没再看沈清舟一眼,便抬步向外走去。   书房里,瞬间只剩下沈清舟一个人。   还有桌上那盘炸鸡,以及炸鸡旁边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小本子。   沈清舟的心脏开始狂跳。   机会来了。   他像一只准备偷腥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书案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本子。   【看,还是不看?】   【这玩意儿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啊!打开,可能就直接宣判死刑了,万一里面写着‘今日王妃左脚先迈出房门,罪加一等,“择日处死”怎么办?】   【可要是不看,我今晚绝对睡不着觉!我会被自己的脑补给吓死!】   他的手在空中举了半天,伸出去,又缩回来,来回拉扯。   最终,求生欲战胜了恐惧。   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指,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缓缓地、缓缓地碰向了那个本子的封皮。   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皮质,触感细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掀开封皮的那一刹那。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从他身后伸出,毫无征兆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   沈清舟的汗毛瞬间全部炸毛,魂都快吓飞了!   他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机械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   萧景妄不知何时,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还是那副月白色的常服,身形高大,从上而下地笼罩着沈清舟,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爱妃……对本王的随笔,这么感兴趣?”   他的声音很轻,贴在沈清舟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沈清舟耳朵一阵发麻。   沈清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第65章 王妃观察日记:这猪怎么越看越可爱!   人赃并获。   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景妄没有等他回答,压着他的手,顺势拿起了那个黑色本子。   他的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依旧覆盖在沈清舟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惊人。   萧景妄好整以暇地翻开了本子,目光在上面扫过,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仿佛在朝堂上念奏章的语调,朗读起来:   “六月初三,晴。”   沈清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妃今日偷吃厨房预备的红烧肉,被发现后,内心高呼‘我是猪吗’……”   念到这里,萧景妄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清舟已经红到滴血的脸上。   然后,他用一种愉悦的、带着品评意味的口吻,念完了最后一句。   “……甚是可爱。”   轰——!   沈清舟感觉自己的头盖骨都被这四个字给掀飞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雪花屏。   他石化了。   从脚底板到天灵盖,彻底僵住。   原来……这不是什么死亡笔记,也不是什么罪状清单。   这是……这是他的社死语录合集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萧景妄你这个死变态!偷听我的心声就算了!你还记下来!你还加批注!你还当着我的面朗诵出来!】   【杀了我!现在!立刻!马上!我没脸活了!】   羞耻和愤怒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从耳朵红到脖子根,整个人都快冒烟的炸毛模样,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沈清舟的耳廓,用气声低语道:   “爱妃若是喜欢听,本王以后,可以每日都读给你听。”   这句恶魔般的低语,成了压垮沈清舟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推开萧景妄,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外冲。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都不要再出来!   由于跑得太急,他的膝盖狠狠撞在了书案的桌角上。   “哐当”一声。   那个被萧景妄随手放在桌角的黑色本子,被他撞得飞了出去,掉在地上,书页散开。   沈清舟逃命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本子正好翻开在中间的某一页。   那一页,没有写字。   而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画上,是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劲装,身形清瘦,正站在高高的墙头上,似乎正要迎风跃下。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他自己。   萧景妄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本子。   他看了一眼那幅画,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神情变得有些莫测。   他合上本子,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再抬起头看向门口惊魂未定的沈清舟时,重新挂上了那副玩味的表情。   “跑什么?”   他一步步朝沈清舟走过去,声音低沉。   “本王的王妃观察日记……还没写完呢。”   这一夜。   沈清舟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萧景妄。   这疯批拿着那个黑色小本子,像念经一样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他的“社死语录”,一边念还一边笑,笑得他天灵盖都在冒凉气。   醒来时,天光大亮,沈清舟顶着两个黑眼圈,生无可恋地盯着床顶。   只要一想到昨天被当众朗诵“内心戏”的社死现场,他就想连夜扛着火车逃离这个星球。   “老五,起了?”   鬼手李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凑了过来,手里端着洗铜盆说道,“王爷在花厅等着您用早膳呢。”   沈清舟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要一起吃饭?   这是嫌他尴尬得不够彻底,要搞早间处刑?   若是放在以前,他肯定装病不去。   但经过昨晚那一遭,沈清舟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底裤都被看穿了,还装什么矜持?   他慢吞吞地洗漱完,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了花厅。   早膳很清淡。   桌上摆着几碟看起来就没什么油水的腌黄瓜和凉拌豆腐,白粥熬得软烂,却寡淡得让人掉眼泪。   萧景妄坐在对面,神色如常,似乎完全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只专注于手里的一碗燕窝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鉴赏古董。   沈清舟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没劲。】   【昨天刚吃了小龙虾和炸鸡,今天就给我整这种忆苦思甜饭?我的快乐没了。】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那碗白粥,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又上来了。   【我想吃咸鸭蛋,要那种流油的,一筷子戳下去红油滋滋冒,把蛋黄挖出来拌在粥里,那种沙沙的咸香味才是灵魂啊!】   【要是再来点肉松就更好了……唉,这王府看着富得流油,怎么早饭吃得比和尚还素。】   他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萧景妄。   这人吃个早饭腰背都挺得笔直,看着就累。   “怎么?”萧景妄咽下一口粥,头也没抬。   沈清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摆出一副还要死不活的鹌鹑样,小声嗫嚅道:“王爷,妾身没胃口。”   按照以往的剧本,萧景妄这时候大概会冷笑一声,或者直接让人把饭菜撤了让他饿着。   【快!快骂我!说我不知好歹!】   【然后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掀桌子走人,去厨房给自己开小灶!】   萧景妄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看沈清舟,只是侧头对站在一旁的管家勾了勾手指,低声吩咐了一句。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立刻点头,快步退了下去。   沈清舟正拿着筷子数米粒,心里还在疯狂吐槽这粥反人类,既没糖也没盐,简直是对味蕾的侮辱。   没过一会儿,管家去而复返。   手里托着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赫然摆着两颗刚刚切开的咸鸭蛋。   青色的蛋壳,白嫩的蛋白,中间那颗橘红色的蛋黄正往外滋滋冒着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更离谱的是,旁边还跟着一个小碗,里面盛满了金灿灿、毛茸茸的肉松。   “啪嗒”。   沈清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萧景妄瞥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蠢,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还要什么?一次想完,免得厨房又要跑一趟。” 第66章 本王的人,你也配碰?   轰——!   沈清舟感觉任督二脉被打通了。   他捡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流油的蛋黄塞进嘴里,咸香的口感瞬间抚慰了受伤的心灵。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格局!   【拿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拿捏!】   沈清舟腮帮子鼓鼓,一边嚼得起劲,一边用余光偷瞄萧景妄,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跳草裙舞。   【这暴君虽然变态,但他现在对我竟然是有求必应?这是不是说明,我已经成功把他CPU了?不对,是PUA!】   【看来这段时间装疯卖傻战略十分正确!再加上昨天的美食攻势,这暴君肯定是对我产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依赖感!哼哼,虽然你是反派BOSS,但也逃不过本少爷的五指山。】   沈清舟越想越飘,甚至大着胆子,把那一整碗肉松都倒进了自己的粥里,搅和得乱七八糟,吃得那叫一个香。   萧景妄掀起眼皮,扫了对面一眼。   刚才还是一副准备升天的死样子,现在一碗肉松粥下肚,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心里的废话密得像夏天的蝉鸣。   虽然听不懂什么“PUA”,什么“CPU”,但这并不妨碍萧景妄听懂这小东西的意思——他在做梦。   看着沈清舟嘴角沾了一点肉松,翘着二郎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竟然……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下饭。   萧景妄不动声色地多盛了半碗粥。   “王爷,这肉松绝了,您尝尝?”沈清舟一旦吃嗨了就开始得寸进尺,把自己咬了一半、还沾着口水的勺子递了过去。   萧景妄瞥了一眼那把勺子,没动。   沈清舟也不尴尬,手腕一转,嗷呜一口自己吞了,心里乐开了花:   【嫌弃我?没事,现在你对我爱搭不理,以后我让你高攀不起!】   【看看这暴君,哪还有半点杀人不眨眼的架势?简直就是被我驯服的大狼狗!只要给饭吃,咱俩这把兄弟算是拜上了!】   萧景妄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唇边的笑意。   若是让沈清舟知道,自己只是觉得这场景像是在喂猪,不知这位“PUA大师”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早膳就在这种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即将收尾。   沈清舟正盘算着能不能再去厨房顺两个鸡腿当下午茶,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像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太后懿旨到——!”   声音刚落,花厅的大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一群绛紫色宫装的太监簇拥着一个手持明黄卷轴的老太监,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老太监白面无须,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着股令人不适的阴狠劲儿。   李公公。   沈清舟脑子里瞬间弹出了这人的资料:太后身边的头号走狗,平时仗势欺人,连朝中一品大员都要看他脸色。   主位上,萧景妄连姿势都没换,手里依旧端着那盏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公公见萧景妄坐着不动,脸上的褶子抽动了两下,眼底闪过怒意,但终究没敢发作,他皮笑肉不笑地展开圣旨,拖着那恶心的长调念道:   “太后有旨,三日后于御花园举办百花宴,邀京中权贵赏花品茗,听闻摄政王妃才貌双全,特以此旨,召王妃沈清舟届时赴宴,不得有误!”   念完,李公公合上圣旨,那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落在了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为了方便干饭袖口束得紧紧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唇红齿白,尤其是那双眼睛,此时因为警惕而瞪得圆圆的,看着毫无攻击性,反倒好欺负得很。   “这就接旨吧,王妃殿下?”   李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圣旨没有递给一家之主萧景妄,而是直直怼到了沈清舟面前。   沈清舟没接。   他虽然怂,但不傻,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赏花?赏个屁的花!】   【谁不知道太后那是萧景妄的死对头,这时候叫我进宫,不是想拿我当人质,就是想给我下套。】   【我不去!我又不是嫌命长,进了宫肯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见沈清舟不动,李公公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劣质的脂粉味熏得沈清舟差点打喷嚏。   “怎么?王妃这是不给太后娘娘面子?”   李公公声音骤冷,透着威胁说道,“还是说,传闻是真的,王妃殿下脑子不太灵光,听不懂杂家的话?”   说着,他竟然伸出一只手,那留着长指甲、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朝着沈清舟的脸颊摸去。   “让杂家好生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是不是真傻……。”   寒气逼人,令人作呕。   沈清舟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心里骂了句脏话:   【死太监,莫挨老子!】   就在那只脏手距离沈清舟的脸还有半寸时。   “砰!”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厅里炸响。   一只青瓷茶盏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擦着李公公的耳边飞过,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后的红木柱子上。   瓷片四溅,茶水四溅!   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片,精准地划破了李公公伸出的那只手背。   鲜血飙射。   “啊——!”   李公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手连退数步,惊恐地看向主位。   萧景妄依然坐在那里。   他手里空了,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帕子擦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   他没有看李公公,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皮,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滚。”   只有一个字。   李公公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咬牙切齿道:“摄政王!这可是太后的懿旨!你这是要抗……”   萧景妄终于抬起头。   那一眼,让李公公后半截话直接卡死在喉咙里。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暴戾。   “本王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萧景妄语调平缓,却让人头皮发麻说道,“这只手既然不想要,本王可以让人帮你剁了喂狗。”   李公公脸上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他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别说是他一个奴才,就算是太后亲临,萧景妄发起疯来也是照杀不误。   “咱……咱家告退!”   李公公连个屁都不敢放,捂着滴血的手,把圣旨往桌上一扔,带着那群禁军屁滚尿流地跑了。 第67章 地摊文学害人不浅!   大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清舟像只受惊的仓鼠,从太师椅后头探出半颗脑袋,他盯着萧景妄挺拔的背影,眼珠子亮得像通了电。   玄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鼓动,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檀香混着血腥气,现在在沈清舟鼻子里,竟品出了几分该死的安全感。   刚才那句霸道护短的“本王的人”,还在他耳边回荡。   沈清舟按住胸口,心脏很不争气地开始玩蹦极。   【卧槽!!!】   【虽然这货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变态、杀人狂魔……但刚才那一下,简直A爆了有没有!】   【这就是抱上金大腿的快乐吗?这就是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都练不出的气场吗?】   【爸爸!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爸爸!那老阉狗刚才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太爽了!我也想学这招飞杯绝技!装逼神器啊!】   萧景妄听着身后传来的心声,原本躁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转过身,脸上那层要吃人的杀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皮囊。他对躲在椅子后面的沈清舟勾了勾食指。   “过来。”   沈清舟这回没磨蹭,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脸上狗腿相说道:“王爷威武!王爷霸气!刚才那一招飞杯绝技,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萧景妄懒得听这些没营养的彩虹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没碰到?”   “没没没!差一点点!”沈清舟连忙摇头。   萧景妄松开手,指腹在他下颌线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清舟正沉浸在“被大魔王罩着”的虚假安全感里,还没来得及多输出两句马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一片落叶砸在地上。   来人一身漆黑夜行衣,单膝跪地,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花厅阴暗的角落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活人勿扰”的死气。   暗卫,暗一。   萧景妄摩挲着沈清舟下巴的手指一顿。   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玩味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瞬间封冻千里的霜寒。   沈清舟心里刚冒出来的粉红泡泡,“啪”的一声炸了个干净,瞬间切换成了惊悚片片场。   【卧槽!这种只有在谍战片里才会出现的接头暗号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也是,刚刚这暴君才把太后的老太监给收拾了,现在肯定是要开会复盘,或者商量怎么毁尸灭迹,再或者……直接造反?】   【这种高端局是我这种炮灰能听的吗?这就是传说中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吧?听了肯定要被灭口!】   沈清舟求生欲爆棚,还没等萧景妄开口赶人,他立马捂住肚子,五官皱成一团,演技浮夸地叫唤起来说说道:“哎哟……王爷,妾身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疼,怕是刚才那碗咸鸭蛋粥太补了,虚不受补……妾身这就先告退,去去就回!”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萧景妄的表情,脚底抹油,呲溜一下窜出了花厅,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景妄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淡。   他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只是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说。”   萧景妄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暗一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说道:“回主子,属下带人搜遍了京城大小书坊、茶楼,连天桥底下说书瞎子的草稿都没放过,一共搜罗出一百零八本。”   说着,他解开背上的包裹,将厚厚一摞书册呈到了桌案上。   这些书册大多纸质粗糙泛黄,封皮艳俗夸张,一看就是那种只会出现在市井地摊、难登大雅之堂的盗版读物。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随意挑起一本。   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张牙舞爪——《摄政王秘史》。   旁边还配了一幅插图:一个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男人,正挥舞着鞭子抽打无辜百姓,画工拙劣到了极点,但这画师倒是胆大,那蟒袍的制式画得丝毫不差。   萧景妄挑了挑眉,指尖一挑,又拿起一本。   《冷血王爷俏寡妇》。   再一本。   《暴君的九十九个男宠》。   萧景妄:“……”   大厅里的空气气压低得吓人。   暗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硬着头皮说道:“主子,这些……就是市井间流传最广的话本,百姓愚昧,多被这些杜撰之言误导,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萧景妄随手翻开那本《摄政王秘史》,语气听不出喜怒。   暗一咬牙,豁出去了说道:“以为主子您……青面獠牙,日啖三名幼童,还要……还要用人皮做灯笼。”   “呵。”   萧景妄轻笑一声。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听得暗一头皮发麻。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赫然写着这个“反派”的最终结局:   “……大军压境,萧贼众叛亲离,最终被正义之师生擒,百姓恨之入骨,将其剥皮抽筋,骨头拿去喂狗,那张人皮则被做成了引魂灯笼,挂在城墙上整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受尽日晒雨淋,永世不得超生。”   啪。   书被合上。   暗一跪伏在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领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整个花厅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叫声,显得格外聒噪。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那本粗糙的书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剥皮做灯笼?   呵。   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他终于明白,那个小东西脑子里整天念叨的“书里”、“结局”、“大反派”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如此。   【原来在那小骗子眼里,本王就是这地摊文学里的倒霉蛋?】   萧景妄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有些荒谬。   怪不得。   怪不得沈清舟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那种随时准备跑路的恐惧。   怪不得那小东西抠门得要死,总是算计着要在“大结局”前攒够保命钱。   怪不得每次自己对他稍微好一点,那小东西就战战兢兢,觉得那是行刑前的断头饭。   合着在沈清舟那个异世灵魂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按照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运转的?   “荒谬。”   萧景妄低笑一声。   随着这声笑,他指尖微动。   一股浑厚霸道的内力瞬间爆发。   掌心那本话本顷刻间碎裂,纸屑纷飞,紧接着无火自燃,在他手中化为一团灰烬。   他随手一扬。   灰烬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连一点渣迹都没剩下。 第68章 装病被抓,摄政王他想把我活埋了   “主子,剩下这些书……”暗一小心翼翼地请示。   萧景妄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漠然如冰。   “烧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不知何时已经有些枯黄的老树,语气平淡。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   “不管是茶楼说书的,还是书铺卖书的,亦或是私藏这些东西的。”   “只要关于本王的‘结局’,见一本,烧一本。”   “若有人敢再私下议论这荒唐结局……”   萧景妄回过头,看了暗一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酷与掌控。   “你知道该怎么做。”   暗一浑身一震,立刻重重磕头说道:“属下遵命!”   萧景妄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花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黑色的灰烬,唇角慢慢勾起极度自负的弧度。   什么破书。   什么结局。   什么不可违逆的命运。   在他萧景妄这里,全是狗屁。   “小骗子。”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与偏执。   “既然你信这书,那本王就把这世上所有的书都烧干净。”   “等到那时候,你也就只能信本王了。”   萧景妄抬手,虚虚握住窗外的一缕阳光,仿佛握住了某种看不见的权柄。   “你的命,还有本王的命。”   “除了本王自己,谁的笔杆子也定不了。”   夜色如墨。   听雨轩,沈清舟的卧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表情凝重到近乎悲壮的脸。   沈清舟盘腿坐在铜镜前,那架势像要上断头台。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要开大招了!】   【萧景妄下午烧了那么多书,肯定是在预谋什么惊天动地的朝堂政变,太后那老妖婆又不是吃素的,两边神仙打架,我这这种炮灰进去就是被余波震碎的命啊!】   【这种王者局,我这种青铜选手混进去,怕是连第一集都活不过。】   沈清舟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屋里横扫,最终锁定在那盒贵得咬人的珍珠粉上。   【我是替嫁过来的,成分不纯,处境堪忧,现在萧景妄对我态度暧昧不明,太后那边肯定觉得我是潜伏的细作,想拿我祭旗。】   【要是去了百花宴,太后给我赐杯毒酒怎么办?或者那个老太监李公公,今天被萧景妄削了手,肯定怀恨在心,到时候找个由头把我推井里……】   脑补帝沈清舟再次上线。   在他的脑子里的“宫斗小剧场”已经拉到了八十集大结局。   在那个剧本里,他被赏了一丈红,被扎了全身小人,最后不仅领了盒饭,还得自己付运费。   “不行!命是自己的,这坑谁爱跳谁跳,老子不伺候了!”   沈清舟腾地站起来,眼神坚定得像要慷慨赴死,咬牙切齿道:“我要生病!而且必须是重病!”   【只要我苟得够深,死神就追不上我!】   说干就干。   他心疼地挖了一大块珍珠粉,闭着眼往脸上“啪啪”一通狂拍。   不过片刻,一张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脸新鲜出炉。   沈清舟觉得力道不够,他又沾了点水抹在嘴唇上,硬生生整出了几分“回光返照”的破碎感。   接着,他蹬掉布靴,把被子揉得乱七八糟,自己像个蚕蛹一样钻了进去,顺带用手帕死死捂住额头。   【完美!这病弱感,这氛围感,林黛玉见了都得连夜把那卷《葬花吟》烧给我。】   正当他调整呼吸,准备酝酿出一声足以惊动整条街的虚弱哀嚎时。   “砰!”   房门没被推开,而是被暴力踹开。   进来的不是太医,也不是被他吓坏的丫鬟,而是那尊杀神萧景妄。   他换了一件玄色描金的劲装,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利刃,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都让沈清舟的心脏跟着疯狂蹦迪。   萧景妄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那坨白得像个发面馒头的东西,眉头极其轻微地跳了跳。   沈清舟那快要溢出来的脑电波,吵得他耳朵疼。   【看我!看我真挚的病容!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虚弱!】   【快!快说你要找最好的大夫,快说百花宴我不去了!快说你要让我原地修仙养老!】   萧景妄没动。   他在床沿坐下,厚实的床铺微微下沉。   沈清舟感觉那股冷冽的气场要把他冻僵了。   “病了?”萧景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沈清舟立刻发挥奥斯卡影帝级的表演,颤巍巍地探出一只手,虚弱地拽住男人的衣角,嗓音嘶哑说道:“王爷……妾身恐怕是……冲撞了什么阴毒的东西,心口疼,下半身也……也没知觉了……恐怕是无缘百花宴,不能陪王爷尽兴了……咳咳!”   “心口疼?下半身还没知觉?”   萧景妄嗤笑一声,视线落在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指甲缝里还没抹匀的白粉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修长的手指搭上沈清舟的脉门。   沈清舟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完犊子!这货不是武将吗?怎么还会把脉?】   【稳住!心跳快是受惊过度,是濒死前的惊厥!沈清舟,你可以的,演下去!】   萧景妄感受着指甲下那如同脱缰野马般蓬勃、健旺且充满了求生欲的脉搏。   “脉象如雷,声声震耳。”萧景妄慢条斯理地评价道,“爱妃这哪是病了,这是火气大得想把本王的府邸给点了。”   沈清舟虚弱地抽了一口气说道:“是……是回光返照……内里已经空了……”   “既然是虚火,那就得散。”   话音未落,萧景妄手指一挑,直接勾住了沈清舟的领口。   沈清舟这下是真惊了,死命护住自己的领口往墙角缩说道:“王爷!男女……男男有别!我现在的身体虚不受补,更受不了这种刺激!你要干什么!”   【禽兽啊!我都在弥留之际了你居然还想吃我豆腐?这必须要加钱!】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种进墙里的怂样,手上力道一沉,直接将人拉到了眼前。   近在咫尺。   沈清舟甚至能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见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大白脸”。   “爱妃脸白如霜,身上却烫得厉害。”萧景妄压低嗓音,带着某种恶劣的愉悦说道,“本王只是想帮你,脱掉这厚重的被褥,消消火。”   “不不不!我冷!我那是寒战!”沈清舟抓着被子疯狂摇头说,“我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得捂着,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萧景妄冷眼看他装模作样地打冷战,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那层腻白的珍珠粉。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说道:“既然病得这么重,留在府里也是折磨,本王听说后山土质松软,倒是个适合‘养尸’的好地方。” 第69章 被蒙上眼后,我被按在了悬崖边上   养尸?!   沈清舟头皮一炸,这暴君是真想把他活埋了!   【救命!这大反派不讲武德!我还没咽气呢!】   没等沈清舟喊出声,萧景妄一把扯掉那床臃肿的锦被,长臂一伸,动作极其流畅地将沈清舟整个人抄了起来。   那是一个充满了绝对占有欲的横抱。   “王爷!放我下来!我有传染病!咳咳咳,我要吐你身上了!”   沈清舟手忙脚乱地挣扎,两只手忙乱中抱住了萧景妄的脖子,那张涂满了粉的“灾难脸”毫无意外地蹭在了男人那件昂贵的玄色锦袍上。   瞬间,那件做工精良的长袍肩头,多了一个硕大且滑稽的白印。   【……死定了,我把我全副身家卖了估计都赔不起这件衣服。】   【大佬,我错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甚至能给你表演一个百米冲刺!】   萧景妄感受着颈窝传来的温润呼吸,余光扫了一眼肩上的白印,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这小东西,是在用脸给他盖章?   “别动。”   他在沈清舟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说道,“再乱动,就把你扔进荷花池里醒醒脑。”   这一巴掌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沈清舟瞬间老实了。   萧景妄抱着他大步踏出房门,门外的侍卫和下人跪了一地,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目睽睽之下,沈清舟直接开启“缩头乌龟”模式,把脸埋进萧景妄的颈窝里。   【看不见我,这只是一块会喘气的背景板。】   走了一段,沈清舟悄悄把眼皮掀开一道缝,发现方向不对。   不是去正门,也不是去牢房。   “王爷……这好像是去后花园的路?您记错路了?”   萧景妄没说话,脚步一顿,将他放了下来。   他还能闻到萧景妄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还有那只紧紧攥着他手腕、不容挣脱的大手。   沈清舟踉跄着被萧景妄拖着往前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命运扼住了后脖颈的咸鱼,虽然还在蹦跶,但已经彻底失去了话语权。   “王、王爷!慢点!腿……腿要断了!真跟不上啊!”   沈清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只手拼命去掰萧景妄那只跟铁钳一样的大手。   萧景妄的脚步依旧很快,只是在听见身后那轻微的喘气声时,指间的力道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完了完了,这节奏不对啊,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暴君肯定是觉得我装病,丢了他摄政王府的脸,做成花肥给那后花园的牡丹补补钙!】   【救命!我还没等到财神爷显灵,还没把这王府的金库搬空,我不能死得这么没排面啊!】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那道尖锐的哀嚎声,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   这小东西,肺活量倒是惊人,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惦记他的金库。   萧景妄突然停下脚步。   沈清舟刹车不及,“咚”的一声,一头撞在男人硬邦邦的后背上,疼得眼泪汪汪,还没等他开口求饶,眼前突然一黑。   一条带着淡淡檀香气的黑色锦布,严严实实地蒙在了他眼睛上。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恐惧感成倍放大。   沈清舟浑身一僵,腿肚子软得像面条,差点直接跪了。   “别别别!杀人不过头点地,咱换个文明点的方式成吗?”沈清舟声音颤抖,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说道,“王爷,我有话要说!我这人肉酸,不好吃的,吃了我容易拉肚子!真的!”   【卧槽!临刑前还要蒙眼?这是怕我记住黄泉路,回来找他索命吗?】   【太狠了,这男人心是玄铁做的吧?大哥,我是唯物主义接班人,我不信鬼神的,你把我的私房钱烧给我就行,我绝对不找你麻烦!】   萧景妄利落地在沈清舟脑后打了个结,听着那离谱的心声,气得冷笑一声。   他一把抓住沈清舟那两只乱挥的爪子,直接禁锢在掌心里。   “闭嘴。”   萧景妄凑到他耳边,语气凉飕飕的,不带温度说道:“再多说一个字,本王就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沈清舟瞬间变身静音模式,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老老实实地缩着脖子。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只要舌头还在,我就还能争取个缓刑,甚至死缓改无期。】   萧景妄牵着他,稍微用了点力道。   “跟着走,要是踩空摔死了,本王可不替你收尸。”   沈清舟现在哪还敢乱动?他两眼一黑,只能像根盲杖一样死死贴着萧景妄,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脚尖小心地试探,生怕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手掌相贴处,源源不断地传来一阵燥热。   这暴君的手掌很大,指腹上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磨得沈清舟手心发痒,那种干燥又强大的力量感,竟然在这一刻给了他一种极其诡异的安全感。   沈清舟在心里默默流泪:   【这只手,早上还想掐死那个太监,现在却牵着我去送死,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顶级死亡仪式感?】   又走了一会儿,脚下的路似乎变了。   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而是一级又一级向上延伸的阶梯。   一级,两级,十级……。   沈清舟感觉自己爬了足足有几百来个台阶,累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周围的风声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冷冽清透起来。   【这是要去哪?上山?王府里哪来的山?】   【难不成……他要把我拉到烟囱顶上,把我当成人肉烟花给放了,给全京城助助兴?】   就在沈清舟脑补出一百种死法时,前面的牵引力突然消失了。   “到了。”萧景妄的声音穿透风声,落进他耳朵里。   沈清舟死死拽着萧景妄的袖子不撒手说道:“到哪了?是悬崖吗?你是要我自己跳,还是你推我一把?能不能让我先写个遗书,交代一下我那床底下的……”   “睁眼。”   萧景妄没耐心听他絮叨,修长的手指绕过他的后脑,黑布滑落。   积攒了许久的月光,撞进了沈清舟的视网膜。   他吓得紧闭双眼,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说:“别推我!我自己跳!祝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早日找到真爱放过我!” 第70章 他把满天星河骗下来了!   预想中的坠落感并没有出现。   “再不睁眼,本王就真把你扔下去了。”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踢了踢他的鞋尖,语气里藏着几分恶劣。   沈清舟颤巍巍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紧接着,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眼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通体白玉雕琢,在夜色中晶莹剔透,活像个不属于人间的玲珑宝塔。   然而,沈清舟的视线往下移,嘴巴瞬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在那价值连城的汉白玉地砖中央,七颗河边随处可见、甚至还带着泥点子的灰鹅卵石,正以一种极其丑陋且豪横的姿态,被镶嵌在黄金与白玉之间。   工匠也是个人才,为了保留原本的神韵,连石头上的青苔印都用黑曜石一比一还原了。   一共七颗,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勺子形状。   这画面太美,就像在米其林法式鹅肝上,硬生生插了一根沾着泥的大葱。   【萧景妄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这算什么?顶级暴发户的野兽派审美?】   【大哥!我当初那是随手摆的啊!那是SOS!是求救!他居然把这玩意儿当成传世国宝供起来了?】   萧景妄站在风口,负手而立。   他听着沈清舟心里那翻江倒海的吐槽,眼底划过愉悦。   “如何?”萧景妄转过身,视线落在沈清舟僵硬的脸上说道,“这便是你当初布下的‘北斗七星阵’,本王命工部连夜拓印,分毫不差地复刻于此。”   沈清舟嘴角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王爷……真是有心了,这阵法……甚是威武,甚是……接地气。”   “既是阵法,自然要开启。”   萧景妄上前一步,鞋尖点了点那颗代表“天权星”的歪石头说道:“当日你说,这是为了给本王祈福延寿,如今楼已成,天已黑,爱妃,请吧。”   沈清舟后背湿透。   请?请什么?请神上身吗?   他就是个偷儿,懂个屁的祈福!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要露馅了!要是编不出来,这暴君肯定会觉得我欺君之罪!直接把我从这九层楼扔下去当肉饼!】   【冷静!沈清舟你是现代人,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忽悠他!往死里忽悠!】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突然一甩衣袖,挺直了腰杆。   刚才那副鹌鹑似的怂样荡然无存,现在是一种……神棍特有的庄严感。   “王爷有所不知。”沈清舟背过手,围着那七颗石头慢慢踱步,声音高深说道,“这北斗七星阵,乃是沟通天地磁场……咳,沟通天庭的桥梁,启动它,不靠符纸,不靠咒语。”   萧景妄挑眉,配合地问道:“那靠什么?”   沈清舟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本正经说道:“靠念力,也就是科学。”   “科学?”萧景妄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底玩味更甚。   “不错。”沈清舟面不改色,开始一本正经胡扯说道,“所谓科学,就是心诚则灵的高阶版,这七颗神石,吸收了后花园的……日月精华,如今移至高处,正需要一个引子。”   萧景妄看着他演:“爱妃便是那个引子?”   “正是。”   沈清舟走到阵法中央,单脚独立,双手在头顶合十,摆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瑜伽姿势。   【这叫‘金鸡独立’,希望能糊弄过去。】   “王爷,请退后三步,切勿惊扰了磁场。”   萧景妄依言后退,抱臂靠在栏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清舟在那儿像个跳大神的螃蟹一样扭来扭去。   沈清舟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若蚊蝇:“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管哪路神仙,哈利波特如来佛祖,不管是骑扫帚的还是坐莲花的,给个面子,随便来点动静吧!”   风声呼啸。   除了沈清舟略显尴尬的呼吸声,天地间一片静。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沈清舟腿都麻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完了,这下真要凉了,别说祥瑞了,连只路过的乌鸦都没有。】   萧景妄放下手臂,眼底带着笑意。   他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汉白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爱妃。”萧景妄停在他面前,俯身逼视着那双紧闭的眼说道,“本王怎么觉得,这天,似乎不太想给你面子?”   沈清舟睁开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这个信号有时候不太好,可能有延迟……”   萧景妄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力道微重说道:“延迟?本王看你是……”   “是求救。”   萧景妄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低沉危险说道,“当日你在心中所想,这第四颗石头偏移,意为‘暗处有鬼,速来救驾’,是也不是?”   沈清舟心脏骤停。   【卧槽!他那么早就知道我心里想的啥了?!】   【这老狐狸一直在耍我?!】   “王爷误会了!”沈清舟大脑飞速运转,求生欲爆棚说道,“那不是求救!那是……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第四颗星偏离,代表王爷不走寻常路,乃是打破常规、一统天下的帝王之象啊!”   萧景妄气笑道:“你这张嘴,倒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手指收紧,沈清舟疼得眼泪汪汪。   “既然没有祥瑞,那便算欺君。”萧景妄另一只手按上腰间的佩刀说道,“爱妃觉得,该当何罪?”   “别拔刀!有话好说!”   沈清舟吓得往后一缩,慌乱中手指指向夜空,大喊一声:“看!那是什么!祥瑞来了!”   萧景妄连头都没回,显然不信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把戏:“爱妃,同样的招数……”   “真的!我不骗你!你看啊!”   沈清舟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像铜铃,映照着夜空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萧景妄皱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下一秒,他也怔住了。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上,一颗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银色尾焰,蛮横地撕裂了夜幕。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无数道光芒划破黑暗,如银河倾泻,又像天神洒下的烟火,壮丽得令人震愕。   英仙座流星雨。   在这个没有任何光污染的古代夜空,爆发出了它最震撼的姿态。   沈清舟呆呆地张着嘴,彻底傻了。   【我靠……我真是天选之子?】   【我居然真的把流星雨给摇下来了?这也太欧了吧!】   萧景妄看着漫天流光,瞳孔微缩,大雍朝视天象为神谕,流星雨更是百年难遇的奇景。 第71章 求你活着,我好混吃等死!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沈清舟。   少年沐浴在星光下,白衣胜雪,虽然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恐,但那双映着星河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一刻,连萧景妄这种不信鬼神的人,都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动摇。   莫非……他真的懂那什么科学?   “王爷!”   沈清舟反应极快,立马蹬鼻子上脸,一把抓住萧景妄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说道,“看见没!这就是科学的力量!这就是老天爷给您的排面!我就说心诚则灵吧!”   萧景妄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   少年的手很软,掌心带着潮湿的汗意,热得烫人。   “许愿!”沈清舟用力晃了晃他的手,急切道,“快许愿!对着流星许愿特别灵!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萧景妄没动,神色有些古怪道:“许愿?”   “对啊!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沈清舟不敢耽误,赶紧自己先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萧景妄侧耳倾听。   本以为这贪财的小东西会求金山银山,或者求逃离王府。   然而,传入耳中的心声却异常清晰:   【老天爷保佑!保佑萧景妄这祸害遗千年!千万别短命!】   【他要是死了,我肯定得陪葬,保佑他身体健康,权倾朝野,最好能长命百岁,这样我就能在大树底下好乘凉,混吃等死一辈子!】   【信男愿用身上这二十斤肉换他平安无事!】   萧景妄愣住了。   漫天星光下,他看着沈清舟那张虔诚又滑稽的脸,胸腔里那颗坚硬冷硬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虽然动机不纯。   虽然是为了苟命。   但这却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全心全意希望他活着的人。   哪怕是为了陪葬。   萧景妄微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反手握住了沈清舟的手,将人拉到在那颗阵眼石头上站定。   “好。”   他低沉的嗓音融入夜风,“本王便信你这科学一次。”   沈清舟睁开一只眼问:“王爷许了什么愿?”   萧景妄侧过身,高大的身影将沈清舟完全笼罩,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沈清舟的脸颊,动作看似温柔,眼神却带着令人战栗的侵略性。   “本王许愿。”   萧景妄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如同宣誓,又像是诅咒:   “这辈子,你这只小狐狸,只能死在本王手里,黄泉碧落,你哪也别想逃。”   沈清舟浑身一僵,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戳在原地。   【……大哥,你这是许愿还是下蛊啊?】   【把刚才的感动还给我!我要回家!】   流星雨渐渐稀疏。   萧景妄心情大好,牵着腿软的沈清舟往楼下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既然祥瑞已降,那后天的百花宴,爱妃更有理由去了。”   沈清舟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道:“啊?还去?”   “自然。”萧景妄脚步不停,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酷说道,“本王倒要看看,有了这天降祥瑞王妃在侧,太后那个老妖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回头,看了沈清舟一眼,意味深长:   “毕竟,你是本王的……科学。”   晨光破云。   稀薄的日头挂在檐角,摄政王府的花厅内,摄政王府的花厅里已是一片肃杀。   气氛凝重得像要开堂审犯人。   沈清舟坐在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垫了三个软垫,依旧坐立难安,全身长刺。   他对面站着四个面容刻板、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的老嬷嬷。   这几位可是萧景妄特意从内务府挖出来的镇山太岁,宫斗界的骨灰级玩家。   “百花宴就在明日。”   萧景妄坐在主位,指腹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眼皮都不抬一下说道:“太后设局,不是想看你跳舞,是想看你死,这些嬷嬷都是从前朝活到现在的人精,今日若学不会保命的手段,明日你就直接给自己收尸。”   沈清舟吞了口唾沫,小腿肚子开始转筋。   【大哥,你这是送我去高考冲刺班吗?这架势,知道的是去参加宴会,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去刺杀太后。】   【这几个大妈看着比容嬷嬷还凶,尤其是手里那根银针……她们该不会要扎我吧?】   萧景妄手指一顿,眼角微跳   “开始。”他冷声下令,直接无视了某人的脑内咆哮。   第一个上场的是赵嬷嬷,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步履平稳地走到沈清舟面前,皮笑肉不笑说道:“王妃娘娘,这是太后赏赐的雨前龙井,请用。”   沈清舟刚伸出手。   赵嬷嬷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那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向沈清舟的手背。   “卧槽!”   沈清舟瞳孔地震,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动作比峨眉山的猴子还灵敏,整个人直接缩到了椅子背上,双脚离地。   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嬷嬷愣住了。   按照剧本,这位王妃不是应该强行接住,然后烫伤手,以此学会忍辱负重吗?这反应速度是练过武?   沈清舟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碰瓷?这绝对是碰瓷!我要是接了,这哪里是敬茶,这是泼硫酸啊!】   【这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下手比我还黑!这要是放到现代,高低得是个碰瓷团伙的头目,专业占领公交车后座的那种!】   萧景妄听着那一连串密集的吐槽,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强压下嘴角的抽搐。   “赵嬷嬷。”萧景妄开口,“演示下毒。”   赵嬷嬷立刻换了一副面孔,重新端上一杯茶,当着沈清舟的面,手指甲盖轻轻在杯沿上一磕,一抹无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瞬间溶解。   动作行云流水,堪比魔术表演。   “王妃请看,宫中下毒多在毫厘之间。”赵嬷嬷得意洋洋。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杯水。   【厉害啊!这手速,不去做魔术师可惜了!这要是去海底捞甩面,那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这是什么?鹤顶红?含笑半步癫?要是真喝了,我是不是得七窍流血,当场给大伙助个兴?】   萧景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打断了沈清舟脑子里正在播放的恐怖片说道:“学不会分辨?” 第72章 全京城最硬的后台!   沈清舟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就学拒绝。”萧景妄冷冷道,“若是太后赐酒,你当如何?”   钱嬷嬷立刻上前,扮演劝酒的角色说道:“王妃,这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您若是不喝,便是大不敬。”   沈清舟眨了眨眼,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我不喝。”   钱嬷嬷眉头一皱,厉声道:“大不敬之罪,当诛!”   沈清舟一脸无辜,摊手道:“我对酒精过敏,喝了会全身起红疹,还会发疯咬人,太后娘娘仁慈,肯定不希望我在宴会上变成狂犬病患者吧?”   全场死寂。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活了半辈子,宫里什么借口没听过,唯独没听过“发疯咬人”的。   萧景妄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若是茶呢?”他问。   “我对茶多酚过敏。”沈清舟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喝了心悸,容易当场去见太奶。”   “那你要喝什么?”萧景妄的耐心正在告罄。   沈清舟认真思考了一秒,试探性地问道:“我能自带保温杯吗?里面装点枸杞红枣水,养生又安全。”   【我看行!只要我不喝宫里的水,毒药就追不上我!我是天才!】   萧景妄豁然起身,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   他一把揪住沈清舟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将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咬牙切齿说道:“你是去参加宫宴,不是去夕阳红老年活动!还带保温杯?要不要本王再给你配个轮椅?”   沈清舟缩着脖子,只敢在心里逼逼:   【那也不是不行……轮椅多好,坐着不累,还能碰瓷。】   萧景妄松手,把人扔回椅子上,转身看向孙嬷嬷说道:“换言语试探。”   孙嬷嬷是个尖酸刻薄的长相,她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沈清舟一眼,鼻孔朝天发出一声冷哼。   “听闻王妃娘娘并非嫡出,原本定下的也非您,而是您的嫡姐。”孙嬷嬷阴阳怪气道,“也是,一股子小家子气,您那母家乃是商贾出身吧?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满身铜臭味,怕是连宫里的地砖都熏臭了。”   这话极其刺耳,是宫中常用的羞辱手段,意在激怒对方,让其失态。   沈清舟确实愣了一下。   随后,他歪了歪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孙嬷嬷。   “铜臭味?”沈清舟抬手,慢条斯理掸了掸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云锦长袍。   “嬷嬷身上这件衣服,是苏杭织造的顶级丝绸吧?商贾卖的。”   “嬷嬷头上这根银簪,是老凤祥的工艺吧?商贾打的。”   “还有您今早吃的燕窝,喝的参汤,哪一样不是商贾千辛万苦运进京城的?”   沈清舟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孙嬷嬷,气势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隐隐压过一头。   “您一边用着商贾的东西,一边骂着商贾下贱,这就好比吃饭砸锅,骂娘还要喝奶。”   沈清舟笑眯眯地总结,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家常说道:“做人嘛,不能既要又要,您这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不厚道啊。”   孙嬷嬷张大了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竟是被怼得哑口无言。   花厅内鸦雀无声。   其余几个嬷嬷都惊恐地看着沈清舟,这王妃……路子太野了!   萧景妄站在一旁,原本冷硬的唇角,竟不知何时勾起了弧度。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怂得像鹌鹑,关键时刻却牙尖嘴利的少年,眼底闪过赞赏。   【爽!老子这辈子最恨这种职业歧视!没钱你喝西北风去啊!跟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怎么样萧景妄?是不是被我的口才折服了?是不是想给我鼓掌?】   萧景妄收敛神色,摆摆手示意嬷嬷们退下。   “都滚吧。”   几个嬷嬷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   屋内只剩下两人。   “王爷,我表现得怎么样?”沈清舟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过去问,“是不是给咱们王府长脸了?”   萧景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沈清舟的后腰,将人猛地拉向自己。   “砰”的一声,两人身体撞在一起,呼吸交缠。   沈清舟吓了一跳,双手抵在萧景妄坚硬的胸膛上,结巴道:“王……王爷?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   【又要干嘛!这暴君怎么阴晴不定的!刚才不是还挺满意的吗?难道觉得我不够端庄?要家法伺候?】   “太后那些人,不会给你讲道理的机会。”萧景妄的声音低沉,沙哑在沈清舟耳边震动道,“她们只会比那些嬷嬷更狠,更阴毒。”   “若是有人故意将酒泼在你身上,以此为由逼你更衣,然后在更衣室里塞个男人或者女人,污你清白,你该如何?”   沈清舟头皮发麻说道:“我……我喊救命?”   “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那我跑?”   “门会被锁死。”   沈清舟绝望了:   【这就是死局啊!这还玩个屁啊!要不我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就说我得了急惊风?】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手上的力道却并未松懈。   他也是疯了。   竟然试图教一只兔子去咬狼。   “罢了。”   萧景妄松开手,指尖顺势划过沈清舟修长的脖颈,引起一阵战栗。   “你不需要学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也不用学怎么用毒。”   萧景妄转身走到书案前,背对着沈清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却又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笃定。   “明日百花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沈清舟揉着腰:“什、什么事?”   “站在本王身边。”   萧景妄回头,目光如炬,那眼神里燃烧着某种令沈清舟心惊肉跳的火焰。   “寸步不离。”   “你是本王的人,在这大雍朝,除了本王,谁也没资格动你一根头发。”   “谁敢伸手,本王就剁了谁的手,谁敢多嘴,本王就拔了谁的舌头。”   这一刻,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活阎王,正用最凶残的语气,说着这世上最令人安心的情话。   沈清舟的心脏重重地跳漏了一拍。   【妈呀……】   【这该死的霸总文学!这不合逻辑的无脑护短!虽然很土……但是……】   【真的好帅啊!】   沈清舟脸上有些发烫,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小声嘟囔:“那……那我可就赖着你了,到时候我想上茅房你也得跟着。”   萧景妄被气笑了:“你想得美。” 第73章 这一杯,是本王赏你的!   大雍皇宫,巍峨森严。   奢华的黑金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   沈清舟缩在车厢角落,两只手死死抓着坐垫上的流苏,力道大得快把那几根金线给薅秃了,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超度自己。   萧景妄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皮壳碰撞的脆响,一下下敲在沈清舟紧绷的神经上。   “到了。”   萧景妄睁眼,把核桃往袖口一揣,起身的瞬间,车厢内气压骤降。   沈清舟屁股像是粘在了坐垫上,纹丝不动。   萧景妄回头,眉头微挑说:“腿断了?”   ‘’王爷……”沈清舟咽了口唾沫,小脸煞白,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说道:“我能不能申请场外援助?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比较适合回府养病,真的,我感觉我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这哪是去吃饭,这是去送人头啊!太后那是吃素的吗?那是吃人的老妖婆!】   【而且我这职业病要是犯了,看上哪个杯子盘子没忍住顺走了,是不是得当场被砍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行,我怕疼!】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也没废话,直接伸手攥住沈清舟的手腕,像拔萝卜一样把人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放心。”萧景妄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里却带着霸道说道,“你只管闯祸,本王负责收尸……或者,负责埋人。”   沈清舟脚下一滑,差点直接给这位爷跪下。   这特么是安慰吗?这是恐吓吧!   下了马车,便是御花园的外围。   沈清舟跟在萧景妄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身体在发抖,但那双眼珠子却不安分地乱转。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腰带上那颗红宝石成色不错,起码值五百两,要是抠下来……。】   【右边那个穿紫衣服的小白脸,扇子坠是和田暖玉?败家子啊,这玩意儿挂扇子上也不怕甩飞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还有那个宫女手里的托盘,全是金丝楠木?卧槽!这要是让我搬空……不,哪怕只是顺走两件,下半辈子就能去江南买个五进的大宅子养猪了!】   【啧啧,今天这哪里是来赴宴,分明是带我来踩点的。】   萧景妄负手而行,听着脑海里那噼里啪啦、几乎要炸开的算盘声,原本冷硬的唇线微微松动。   这兔子,掉进狼窝里了还不忘惦记着胡萝卜。   他也不回头,反手向后一捞,扣住了沈清舟的手腕,指腹在对方脉门上轻轻摩挲。   沈清舟吓了一哆嗦,刚想挣扎,就感觉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往身边带了带。   “乱看什么。”萧景妄目视前方,声音极低说道,“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镶在腰带上。”   沈清舟立刻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像个刚进门受了委屈的的小媳妇。   【凶什么凶!不看就不看,反正迟早都是我的,等老子把王府搬空了,就把魔爪伸向皇宫!不仅要钱,连这御花园的地砖都要撬走三块!】   萧景妄嘴角微微一抽,牵着人径直往御花园走去。   今日百花宴,名为赏花,实为太后为了拉拢权贵、敲打摄政王而设的鸿门宴。   御花园内早已人声鼎沸。   各大世家的公子小姐三五成群,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当那一身玄色蟒袍的身影出现在入口时,原本喧闹的园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恐惧、敬畏、忌惮,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鄙夷与好奇——那是冲着沈清舟去的。   沈清舟把脖子一缩,切换回鹌鹑模式,紧紧贴着萧景妄的手臂,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萧景妄的袖子里。   “摄政王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众人纷纷行礼,高呼千岁。   萧景妄目不斜视,牵着沈清舟大步穿过人群,那嚣张的气场仿佛他踩的不是地砖,而是这群人的脸面。   他径直走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下。   那位置仅次于龙椅,比太后的凤座还要高出半寸,简直把“权倾朝野”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京中早有传言,摄政王娶了个没见过世面的商贾庶子,今日这百花宴,不知多少人等着看这位新晋王妃出丑。   沈清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要不让他掏钱,被人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一屁股坐在萧景妄身边的软垫上,动作极其自然地端起茶杯,刚想喝,脑子里警铃大作。   【等等!这茶能不能喝?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宫里的水都深着呢,不会有鹤顶红吧?】   【算了,还是苟着吧,渴死事小,毒死事大,我还没花完我的钱呢。】   他又默默把茶杯放了回去,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萧景妄斜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随后将杯子推到沈清舟手边。   “喝这个。”   全场哗然。   不少官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摄政王有洁癖,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别说共用杯子,就是别人碰过的东西他都嫌脏,今日竟然把自己喝过的杯子给了王妃?   这……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沈清舟受宠若惊,捧着杯子猛灌了一口,那是真渴了。   【还是大腿粗的好啊!这不仅是茶,这是加了安全buff的生命之水!间接接吻算什么,保命要紧!】   还没等他感叹完,一阵更繁琐的礼乐声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陛下驾到!”   哗啦啦!!!   全场跪倒一片。   萧景妄没跪,只是微微欠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是大雍朝独一份的特权,见君不跪,赞拜不名。   沈清舟看着这架势,于是有样学样,也跟着欠了欠身,狐假虎威的感觉……真爽。   太后年约四十许,保养得极好,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法令纹深深刻在嘴角,显得刻薄寡恩。   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当今小皇帝萧元启。   小皇帝长得粉雕玉琢,却一脸怯懦,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神都不敢往萧景妄这边飘。   太后落座,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最后视线越过萧景妄,如毒蛇般死死缠绕在沈清舟身上。   “这便是摄政王新纳的王妃?”   沈清舟头皮发麻,不得不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道:“妾身沈氏,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并没有叫起,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瓷盖刮擦茶杯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哀家听说,你母家是做生意的?”   沈清舟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有些发酸说:“回太后,家父确是经营绸缎庄。”   “呵。”   太后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摄政王乃国之栋梁,怎的娶了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之子?   她放下茶盏,语气陡然转冷,字字诛心。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雍皇室没规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登堂入室了?”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有的低头装死,有的则偷偷抬眼,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当众羞辱摄政王妃,这无疑是直接一巴掌扇在了摄政王的脸上。   这就是百花宴的开胃菜——杀鸡儆猴。 第74章 一只草蚂蚱,狠狠打太后的脸!   沈清舟跪在地上,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你才是阿猫阿狗!你全家都是阿猫阿狗!老子有钱吃你家大米了?没有商贾纳税,你们这群寄生虫喝西北风去啊!】   就在沈清舟在心里把太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时,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萧景妄放下手,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对上高台上的太后。   “太后既然闻不惯这人间烟火气,不如早日去皇陵守着。”   萧景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冷硬刺骨。   “那里清静,也没人敢带着铜臭味去打扰太后清修。”   “大胆!”太后脸上骤变,猛地拍了一下凤椅扶手说,“萧景妄!你竟敢咒哀家死?”   萧景妄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姿态慵懒却霸道至极。   “本王不过是体恤太后年事已高,受不得这俗世纷扰。”   他端起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太后脸上。   “至于本王的王妃。”   萧景妄停顿了一下,另一只手在桌下抓住了沈清舟冰凉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攥在掌心。   “他的出身如何,那是本王的家事,既入了摄政王府的门,冠了本王的姓,那他便是这大雍朝除了陛下之外,最尊贵的人。”   “太后若是觉得他不配,那便是觉得本王的眼光有问题?”   “还是说……”   “咔嚓”一声脆响。   萧景妄手中的酒杯猛地被捏碎,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太后想教本王做事?”   那一声脆响,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太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硬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虽是太后,但如今兵权尽在萧景妄手中,真要撕破脸,吃亏的还是她。   沈清舟坐在旁边,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我靠……!】   【这该死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怼得好!这顶级VIP至尊黑卡的守护体验感简直绝了!以后我就是这只疯狗……不,这尊大神最忠实的腿部挂件!】   萧景妄听着心声,眉头微挑。   疯狗?   呵,这小东西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回去再收拾他。   太后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硬的不行,那就来软刀子。   她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玩着衣角的小皇帝身上,脸上重新堆起虚假的慈爱笑容。   “摄政王说笑了,哀家不过是随口一问。”太后话锋一转说道,“今日百花宴,本就是为了给陛下解闷,听闻王妃在相府时虽不喜读书,但坊间技艺倒是学了不少。”   “既然来了,不如王妃便为陛下表演个才艺,也算是为陛下祝祷,如何?”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谁不知道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在沈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去学什么琴棋书画?   让他当众表演,就是要让他像个小丑一样,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萧景妄皱眉,刚要开口替他挡回去。   沈清舟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在桌下按了按萧景妄的手,示意他别动。   【想看我出丑?做梦吧老妖婆!今天老子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非物质文化遗产!什么叫民间艺术!】   沈清舟离席,却没走向那把琴,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片种满花草的花坛。   众人面面相觑,这王妃疯了?要去吃草?   太后冷笑道:“王妃这是作甚?莫不是要学那市井村夫,锄地助兴?”   沈清舟没理她,他弯腰,手指飞快地在花丛中翻飞,掐了几根韧性极好的长叶草。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高台之上的龙椅。   “大胆!”太后身边的太监尖叫,公鸭嗓子直刺耳膜说道,“圣驾面前,岂容你放肆!”   侍卫拔刀,寒光凛凛。   小皇帝吓得往太后怀里缩。   萧景妄手指一动,刚要出手,却见沈清舟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陛下。”沈清舟没有跪,只是微微弯腰,视线与小皇帝平齐说道,“臣妾琴技拙劣,怕污了陛下圣听,不过臣妾在民间学了个小戏法,想献给陛下解闷。”   小皇帝从太后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眨了眨,透着孩子特有的好奇。   沈清舟摊开手掌,修长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   几根原本普通的草叶在他指尖穿梭、打结、缠绕,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   一只翠绿的、活灵活现的蚂蚱,出现在他掌心。   那蚂蚱做得极巧,长须微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咬人。   “给。”沈清舟笑眯眯地递过去说道,“它叫‘大将军’,能跳三尺高,比宫里的蛐蛐好玩多了。”   小皇帝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于一个整天被关在深宫里读书、被太后严厉管教的孩子来说,这种充满野趣的小玩意儿,简直比万两黄金还要珍贵,比那些冷冰冰的玉如意有意思一万倍。   小皇帝挣脱了太后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草蚂蚱,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谢谢皇叔母!”小皇帝声音脆生生的,甜得很。   这一声“皇叔母”,直接给沈清舟正了名。   沈清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头看向脸上铁青的太后,语气谦卑却气人说道:“太后娘娘,臣妾这草包手艺,虽登不得大雅之堂,但只要陛下喜欢,那便是好的,您说是吗?”   太后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皇帝眼光差,喜欢这种下贱玩意儿吧?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场下不少武将倒是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比起那些咿咿呀呀听不懂的琴曲,这手艺看着倒是有趣,这王妃,有点意思。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下、背脊挺直的少年,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机智如我!这就叫降维打击!搞定熊孩子只需要一个玩具!】   【嘿嘿,皇帝叫我皇叔母哎,这关系是不是攀上了?以后要是犯了事,能不能求他免死?这波血赚!】   沈清舟得瑟地走回座位。   刚一屁股坐下,他就冲萧景妄挑了挑眉,一副“快夸我,求表扬”的表情。   萧景妄端起茶盏掩饰唇角的弧度,刚想给这小东西顺顺毛,却听得沈清舟心里又是一声哀嚎。   【哎呀坏了!刚才太激动,忘问这蚂蚱能不能卖钱了!这要是卖给小皇帝,怎么也得收个五十两手工费吧?亏了亏了!】 第75章 不但要绿,还要茶!   御花园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太后看着那个拿着草蚂蚱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皇帝,脸色比锅底还黑,却偏偏发作不得。   她刚想找个由头把沈清舟这只碍眼的跳蚤摁死,园子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苏丞相家的千金到了!”   “映雪小姐?听闻她前些日子去普陀寺为国祈福,今日才回京。”   “这可是京城第一才女,真正的金枝玉叶,哪里是那种商贾出身的草包能比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名身着素白流仙裙的女子缓缓走来。   她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在一众穿红戴绿的权贵中,显得格外出尘绝俗,仿佛误入凡间的仙子。   沈清舟正抓起一块芙蓉糕往嘴里塞,眼角余光瞥见这阵仗,腮帮子鼓囊囊地顿住了。   【哟呵,正主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原著女主苏映雪?啧啧,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参加葬礼的,在百花宴穿一身白,这叫什么?这就叫要想俏一身孝,段位果然高。】   萧景妄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苏映雪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太后面前,盈盈下拜,声音如出谷黄莺道:“臣女苏映雪,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太后脸上那层阴霾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慈爱的面孔,亲自欠身虚扶了一把说:“快起来,你身子骨本就弱,又在山上清修了这么久,真是苦了你了。”   “能为大雍祈福,是映雪的福分。”苏映雪柔声应道,随即转过身,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摄政王座上。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在触及萧景妄的一瞬间,仿佛有着千言万语,欲语还休。   她莲步轻移,走到萧景妄面前三步处站定,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万福礼。   “景妄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那是百转千回,含糖量四个加号,听得人牙倒。   全场宾客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谁不知道当年苏映雪和摄政王青梅竹马,若非苏映雪身体不好去了江南养病,这摄政王妃的位置,哪里轮得到沈家那个庶子?   沈清舟坐在旁边,只觉得自己脑袋顶上绿光闪闪,仿佛成了这感人重逢戏码里那颗瓦数最大的电灯泡。   他也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在心里点评:   【一级戒备!核弹级绿茶已上线!】   【听听这声‘哥哥’我都要得糖尿病了,而且她这站位很有讲究啊,完全背对着我,直接把我当空气?这是在宣示主权?】   【行啊,既然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就帮你一把。】   萧景妄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嗯。”   苏映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似乎这才惊讶地发现坐在萧景妄身边的沈清舟。   “这位……便是沈公子吧?”   她没叫王妃,而是叫沈公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她在提醒所有人,沈清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出身低贱、名不正言不顺的男人。   沈清舟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刚准备开口。   苏映雪却已经上前一步,手里端着不知何时从宫女托盘中取来的一杯果酒,笑盈盈地说道:“听闻沈公子入府多日,映雪一直未能登门道贺,今日借这百花宴,映雪敬沈公子一杯,祝公子……早日适应王府的规矩。”   这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沈清舟没规矩,是野鸡飞上枝头。   苏映雪说着,手腕一翻,酒杯递到了沈清舟面前。   然而,就在沈清舟伸手去接的那一刹那。   苏映雪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身子软软地朝萧景妄倒去,而手中那杯满满当当的紫红色果酒,则好死不死地全部泼向了沈清舟的胸口。   “啊!”   苏映雪半个身子都要贴到萧景妄身上了,却被萧景妄侧身一避,只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哗啦”一声。   沈清舟那件月白色的云锦长袍,瞬间被染成了一片狼藉,紫红色的酒渍在胸口晕开,看着触目惊心。   “哎呀!”苏映雪站稳身子,满脸惊慌失措,手里还捏着帕子捂着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的小白兔模样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向萧景妄解释道:“景妄哥哥,方才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一时失了神,脚下没站稳,这才……这才误伤了沈公子。”   周围的宾客纷纷点头。   “映雪小姐也是无心之失。”   “是啊,倒是这沈家子,接个酒都接不稳,笨手笨脚的。”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还没穿热乎的高定礼服,心里那个火啊,噌蹭往上冒。   【我尼玛!】   【这衣服八百两银子啊!你知道八百两能买多少个猪头肉吗?够我吃两辈子的卤煮火烧!你这一泼,老子半个家当没了!】   【还不是故意的?你那手腕抖动的频率都快赶上帕金森了,当我瞎啊?跟我玩聊斋?行,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   就在众人等着看他暴跳如雷、当众失态的时候,他忽然垂下了头。   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再抬起头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睫毛轻颤,鼻头微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破碎感,比苏映雪还要柔弱,还要无助。   “不……不怪苏小姐。”   沈清舟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蝇,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胸口的酒渍,却越擦越脏,越显狼狈。   “是妾身……是妾身不好。”沈清舟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看了苏映雪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鹌鹑说道,“妾身身份低微,不该挡在王爷和苏小姐中间,挡了苏小姐看王爷的路。”   “这衣服脏了便脏了,反正……反正妾身皮糙肉厚,穿什么都一样,只要苏小姐没摔着就好。”   说完,他还极为懂事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穷酸气熏到了这位高贵的丞相千金。   全场静悄悄的。   苏映雪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滴挂在眼角的泪是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这剧本不对啊!   他不是应该生气吗?应该骂人撒泼吗?怎么比我还委屈?比我还白莲花? 第76章 比箭术?神偷教你做人!   沈清舟面上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却早就在给这波演技疯狂鼓掌。   【来啊!互相伤害啊!】   【跟我玩聊斋?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可是把宫斗剧当下饭菜,通读八百本茶艺语录的男人!】   【萧景妄你瞧瞧,我这恰到好处的自卑,这委曲求全的姿态,是不是把你那青梅竹马衬得面目可憎?你要是敢帮这女人说话,今晚我就让你书房那些孤本字画全变成废纸!】   高台之上。   萧景妄指尖轻点扶手。   脑海里那道声音嚣张跋扈,欢脱得像只上房揭瓦的猫,可眼前的人儿,却缩着肩膀,仿佛随时会碎掉。   呵。   哪里是只受惊的兔子。   分明是只披着兔皮的小狐狸,还要反咬一口猎人。   “确实是你不好。”   萧景妄忽然开口,语调凉薄。   苏映雪心头一喜,眼底的得意几乎要压不住,刚要做出宽宏大量的姿态。   沈清舟也是一怔,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攥紧。   【卧槽?这狗男人真瞎?旧情难忘是吧?行行行,今晚我就收拾包袱走人,这破王妃谁爱当谁……】   念头未落。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伸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沈清舟胡乱擦拭的手腕。   萧景妄从袖中抽出一块明黄色的丝帕。   那是御赐之物,代表着皇权的极高恩赏,此刻却被他漫不经心地按在了那一团狼藉的酒渍上。   紫红色的酒液瞬间晕染了明黄丝帕。   动作慢条斯理,指腹隔着湿透的布料,若有若无地擦过沈清舟温热的胸膛。   “本王早就说过,进了摄政王府,你就是主子,何必为了旁人作贱自己?”   萧景妄掀起眼皮,那目光若实质般的利刃,直刺苏映雪。   原本还在窃喜的苏映雪,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   “苏小姐。”   苏映雪身子一颤,脸色煞白说道:“景……王爷。”   “本王的王妃胆子小,受不得惊。”   萧景妄随手将染脏的御赐丝帕扔在桌上,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既然苏小姐连平地都能摔跟头,以后若无要事,就别往本王跟前凑了,免得磕坏了哪里,还要赖在本王的人身上。”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苏映雪只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萧景妄竟然为了一个草包庶子,当众给她没脸?还让她以后滚远点?   “王爷……”   眼泪这次是真的涌了出来,苏映雪身形摇晃说道,“您……您为了他……”   “王爷此言差矣!”   一声怒喝响起。   武将席上,一名身着银色轻甲的青年霍然起身。   司空澈。   镇国大将军之子,也是苏映雪最狂热的追随者。   他大步跨至宴席中央,对着萧景妄抱拳,目光却如淬毒的刀子般剐向沈清舟。   “王爷!末将不服!”   “此人不过是个以色侍人、只会哭哭啼啼的佞幸!堂堂七尺男儿,遇事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弄虚作假,简直丢尽了天下男子的脸面!”   司空澈看着女神落泪,热血上涌,早已将尊卑抛诸脑后。   “苏小姐乃相府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岂是这种市井无赖能比的?王爷英明神武,怎能被这种狐媚手段蒙了心智?”   沈清舟躲在萧景妄身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哥你住海边吗?管这么宽?】   【我不躲他身后难道躲你身后让你捅一刀?我这叫战术性规避伤害!懂不懂兵法啊莽夫!】   【还知书达理?你女神刚才泼酒的时候手腕抖得像帕金森,你怎么不说是她暗器功夫不到家?双标狗,果然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萧景妄听着这连珠炮似的心声,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司空澈,你在教本王做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带着千钧威压。   司空澈背脊一僵,冷汗浸透了后背,但他余光瞥见苏映雪那凄楚的模样,牙关一咬,硬着头皮说道: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想替王爷验一验这王妃的成色!”   他猛地解下腰间那把泛着冷光的精巧手弩,“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既然能入主摄政王府,想必除了哭,总该有点别的本事吧?”   “今日百花宴,各家公子都要献艺,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只想跟王妃比一比这君子六艺中的射礼!”   司空澈抬起下巴,满脸挑衅:   “王妃若是赢了,末将刚才的出言不逊,任凭王妃处置,是要杀要剐,末将绝无怨言!”   “但若是王妃输了……”他冷笑一声,声音拔高说道,“就请王妃当众给苏小姐跪下磕三个响头,承认自己是个只配躲在王爷裤裆下的废物!”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司空澈乃武将世家出身,百步穿杨是基本功。   反观沈清舟,身形单薄,怕是连那手弩的机扩都扣不动。   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苏映雪捏着帕子掩唇,眼底划过一丝快意,嘴上却说道:“司空将军,不可……王妃身娇体弱,哪里会这些杀伐之物……”   “映雪你别管!”司空澈大手一挥,正义感爆棚说道,“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之上。   依照摄政王刚才护短的架势,定会让人将这不知死活的司空澈拖出去。   然而。   萧景妄没有动。   他只是侧过头,垂眸看着正偷偷数着他心跳的沈清舟。   男人眼底那层冰霜悄然化开,透出一股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沈清舟轻功卓绝,手上功夫更是出神入化,偷东西不仅要快,还要准。   既然能隔空取物,那这指尖上的准头,又岂会差?   萧景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捏住沈清舟圆润的耳垂,轻轻摩挲。   “爱妃。”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诱哄。   “既然司空将军这么想看你的本事,你觉得呢?”   沈清舟抬头,惊恐地瞪大了那双桃花眼。   【你疯了?让我跟他比射箭?】   【大哥,我是神偷,玩的是飞爪和袖箭!这军用手弩沉得像块砖,跟我的暗器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啊!】 第77章 王妃这一发,值黄金万两!   萧景妄身形微倾,薄唇几乎贴上那圆润的耳垂。   热气喷洒,伴随着一句足以让沈清舟灵魂震颤的低语:   “司空澈手里那把,乃是前朝欧冶子遗作,名唤‘追月’。”   男人顿了顿,抛出最后筹码:   “黑市悬赏,黄金万两,有价无市。”   沈清舟原本泫然欲泣的眸子,霎时凝固。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底深处的怯懦却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绿油油的鬼火。   那是饿狼见了肉,守财奴见了金山。   【我就说这弩怎么泛着一股子钱味儿!】   【万两黄金?那都能在京城买几条街收租了!萧景妄这败家玩意儿不早说!】   沈清舟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刚才那副弱柳扶风的姿态荡然无存,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看向司空澈的眼神不再躲闪。   那分明是在看一尊会移动的财神爷。   “比。”   沈清舟抬手,指尖隔空点了点那把弩,又挪向司空澈腰间说:   “赢了,弩归我,还有你腰上那块羊脂玉,成色不错,也要了。”   “你!”司空澈气极反笑,眼中轻蔑更甚说道:“好大的口气!只要你有本事赢,末将这颗脑袋给你当球踢都行!”   “脑袋不值钱,我就要这两样。”   沈清舟这一锤定音的语气,透着市井商贾算账时的精明。   司空澈冷哼,抓起手弩大步流星走向演武场。   百官随行,苏映雪立于人群中,帕子轻掩唇角,眼底是一抹即将得逞的快意。   谁都知道,摄政王妃出自乡野,哪怕后来被沈家认回,也不过是个登不得台面的草包。   跟将门虎子比射艺?   自取其辱。   演武场上,风声猎猎。   司空澈并未把沈清舟放在眼里,他甚至没脱披风,单手举弩。   上弦,瞄准,扣机。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武将特有的肃杀。   “咄!”   利箭破空,死死钉入百步之外的红心。   尾羽狂颤,入木三分。   “好!”   武将列席爆发出一阵喝彩,这一手百步穿杨,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司空澈放下手弩,下巴扬起说道:“王妃,请吧,若是拉不开弓,末将倒是可以让人给您换个孩童玩的软弓。”   哄笑声四起。   沈清舟充耳不闻。   他慢吞吞地走到位置上,并未去拿兵器架上的弓弩。   众目睽睽之下,他撩起繁复的长袍,从绑腿处摸出一根极细的半透明筋绳。   又从袖中暗袋里掏出一把打磨得油光锃亮的紫檀木叉。   两头一系,这简陋的拼装货就成了型。   最后,他掌心摊开,竟是一枚路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全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随即便是压不住的嗤笑。   “那是……弹弓?”   “荒唐!简直荒唐!摄政王府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这是把百花宴当成乡下泥潭了吗?玩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苏映雪适时惊呼,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听清:“王妃莫不是被吓糊涂了?这等儿戏之物,怎能用来比试……”   萧景妄指尖轻叩扶手,神色慵懒。   旁人看热闹,他却听得真切。   【笑?一群不识货的棒槌。】   【老子当年当云中鹤的时候,这百步之内,苍蝇分公母,跳蚤断只脚,那都是基本功,跟我比准头?我可是靠这手艺吃饭的祖师爷!】   【既然赶着送钱,那爷就不客气了。】   沈清舟左脚微撤,身形侧立。   他没用正统的射姿,反而松松垮垮,带着股街头混混特有的匪气。   左手持叉,右手捏石。   皮筋被缓缓拉开,发出极其细微的紧绷声响。   这一刻,沈清舟周身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骤然收敛。   桃花眼微眯,视线尽头,百步之外的靶心在他眼中无限拉近,仿佛触手可及。   风起,叶落。   就在一片枯叶擦过他指尖的刹那。   崩!   没有惊天动地的弦惊声,那枚石子脱手而出。   由于速度太快,众人甚至没看清它的轨迹,只能捕捉到空气中那一瞬间的波纹。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不仅没有被风偏转,反而借着风势骤然加速!   电光石火之间。   “砰——!”   靶心处炸开一团木屑。   司空澈那支原本稳稳钉在红心的铁箭,竟从尾羽处开始崩裂。   石子挟裹着沛然巨力,势如破竹,硬生生将那精铁箭头从箭杆中顶了出来!   铁箭寸寸炸裂,残渣四溅。   而那枚平平无奇的鹅卵石,去势未减,直接轰穿了半尺厚的靶身,从背面钻出,最后狠狠嵌进后方的石墙之中!   烟尘散去。   靶子上只剩下一个前后透亮的黑窟窿。   四周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张着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映雪手中的帕子悄然滑落,笑容僵死在脸上,滑稽可笑。   司空澈浑身僵硬,他死死盯着那个窟窿,脑中嗡鸣一片。   这不仅仅是准头。   这是何等恐怖的指力和控制力?   以后发之石,碎先至之箭。   就算是军中神射手,也未必能做到这般精准的碾压!   “这……不可能……”   司空澈回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说道,“你是蒙的!这绝对是蒙的!”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将那截树杈塞回袖口。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说不出的痞气。   他拍掉掌心的灰尘,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迈着四方步晃到了司空澈面前。   “大将军,给钱吧。”   沈清舟掌心摊平,五指白净修长,就在司空澈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追月弩,还有那块传家玉佩,拿来吧你。”   【快点给钱!磨叽什么呢?这弩转手就能卖个几万两黄金,加上这玉佩,这波发财了!今晚回去我就把这玉佩给当了,换成金叶子藏床底!谁也别想搜到!】   不远处,萧景妄听到当了两个字,唇角那点笑意微顿。   这小东西,真是钻钱眼里去了?   司空澈脸色涨成了猪肝红。   他死死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这是司空家代代相传的信物,若是输给这么一个不入流的男宠……。 第78章 这皇位,本王随时能换个人坐!   “怎么?不想给?”   沈清舟见他不动,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他拔高嗓门,声音脆亮道:“诸位大人都瞧瞧!堂堂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输了比试就要赖账!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将军府还怎么在京城立足?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司空澈架在了火上烤   四周投来的目光像针扎一样。   司空澈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给你!”   他扯下玉佩,连同那把价值连城的追月弩,像在泄愤一般狠狠拍在沈清舟手里。   “王妃好手段!是末将……有眼无珠!”   沈清舟才不管他气不气。   东西到手,落袋为安。   他喜滋滋地用袖口擦了擦玉佩,对着日头照了照,通透,水头极足。   【发了发了!这成色,起码能抵京城两套四合院!这波不亏,这种人傻钱多的将军请务必多来几个!】   沈清舟眉开眼笑,甚至十分欠揍地拍了拍司空澈僵硬的肩膀。   “承让承让,下次若还有这种送财的好事,将军记得还找我,给你打八折。”   司空澈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差点涌上喉咙。   “够了!”   高台之上,一声尖厉的怒喝撕裂了空气。   太后猛地站起身。   凤钗乱颤,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被一个贱籍出身的男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雍的脸面踩在脚底摩擦!   “沈清舟!”太后指着台下,手指都在哆嗦说道,“此乃皇家御苑!你竟敢用这种市井流氓的下三滥手段,污了圣上的眼!”   “这等旁门左道,也敢称技艺?”   太后眼底杀意翻涌说道:“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戏弄朝廷命官的贱民给哀家拿下!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   几名禁军侍卫面面相觑。   那是摄政王妃,谁敢动?   “还不动手!哀家的话不管用了吗?!”太后怒吼,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侍卫们头皮发麻,只能拔刀上前。   寒光一闪。   沈清舟刚把玉佩揣进怀里,眼见着刀都要架脖子上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嗖的一下。   他像条滑溜的泥鳅,直接窜到了萧景妄身后。   【卧槽!玩不起是不是?说不过就动手?这老妖婆怎么比我还无赖?】   【爸爸!救命啊!这三十板子下去,我屁股还得要吗?我下半辈子的性福……呸,幸福生活还要不要了!】   沈清舟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死死拽着萧景妄的宽袖,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硬是挤出了两滴鳄鱼泪。   “王爷……臣妾好怕。”   声音颤抖,弱小,可怜,但能吃。   萧景妄垂眸。   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刚才数钱激动的。   “太后。”   萧景妄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起身。   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从沈清舟手里顺来的鹅卵石。   “本王刚才说了。”   萧景妄反手扣住沈清舟的手腕,稍一用力。   天旋地转。   沈清舟直接被拽进怀里,按在了那条修长有力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极其嚣张。   萧景妄一手揽着沈清舟的腰,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那块软肉,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凉。   “他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那也是本王的家事。”   “太后若是非要越俎代庖,替本王管教内子……”   啪。   那枚鹅卵石被他随手扔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茶盏边。   萧景妄掀起眼帘,视线越过跪了一地的侍卫,直刺高台之上的太后。   “那不如,太后先替本王管管这禁军,看看这刀,究竟是该对着谁?”   话音落地的瞬间。   铮——!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扩声骤然响起。   演武场四周的屋脊、树梢之上,数百名黑甲暗卫如鬼魅般显形。   黑沉沉的弩机,早已上弦。   数百枚泛着幽蓝寒光的箭头,齐刷刷地锁定了高台之上的那身凤袍。   杀气如网,铺天盖地。   太后僵在原地,那个指人的动作还没收回来,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   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还举刀要拿人的御前侍卫,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碎在地砖上。   满朝文武都知道,萧景妄手里的暗卫,只认虎符,不认皇权。   这位爷要是疯起来,御花园瞬间就能变乱葬岗。   沈清舟缩在萧景妄怀里,手里还死死护着刚赢来的财物。   他看着那一圈黑压压的弩箭,咽了口唾沫。   【卧槽……玩大了。】   【大哥,我就是想讹点钱,顺便装个逼,没想让你直接造反啊!】   【这也太硬核了吧?万一真把太后射成刺猬,明天是不是就得改朝换代?我这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几天呢,不想当亡国妖妃啊!而且这弩箭看着就不长眼,万一射偏了……】   萧景妄扣在沈清舟腰侧的手紧了紧。   亡国妖妃?   这小东西想得倒是挺远。   “太后。”   萧景妄语气平淡。   “本王这人,脾气不好,记性也不好。”   “刚才太后说,要打谁三十大板?”   太后身子晃了晃,脸上煞白,她死死抓着扶手,指甲几乎折断。   “萧景妄……你这是要逼宫吗?!”   “逼宫?”   萧景妄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口上。   “这大雍的江山姓萧,禁军姓萧,就连这把龙椅也姓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瑟瑟发抖的小皇帝,最后定格在太后脸上,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戏谑。   “只要本王想,随时都能换个人坐。”   轰!   全场百官,无论文武,瞬间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谋逆之言!   这是大逆不道!   可偏偏,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反驳半个字。   因为萧景妄说的是实话。   他手握天下兵马大权,若非为了那点所谓的承诺,这皇位早就易主了。 第79章 全场吓尿,王妃却在诱拐皇帝?   太后扶着凤椅的手抖得厉害,脸色比那刚浆洗过的白绸还要惨白几分,嘴唇哆嗦半天,硬是只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你……你……”   萧景妄没看她。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那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的某人身上。   “至于沈清舟。”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   “他便是个市井无赖,那也是本王亲自抬进王府的无赖。”   “这世上,除了本王,”   铮!   横在桌案上的佩刀猛然出鞘半寸,刀刃倒映着森寒日光。   “谁动,谁死。”   简单的四个字,掷地有声。   司空澈站在一旁,那张原本自诩风流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摄政王护在怀里狐假虎威的男人,胸口憋着的一口浊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疯了。   摄政王为了这么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草包,竟然要当众同太后撕破脸?   苏映雪手中的帕子早就落了地,沾了尘土。   凭什么?   那个沈清舟除了一张脸和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哪里值得萧景妄这般以命相护?   局面彻底僵住。   太后下不来台,萧景妄又不肯退。   数百名黑甲暗卫的手指已经扣紧了扳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演武场上被无限放大。   一触即发。   沈清舟缩在那个充满冷檀香气的怀抱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在心里疯狂磕头。   【祖宗!活祖宗!】   【这特么是真要火拼啊!】   【萧景妄你帅归帅,但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以后我出门是不是得在衣服里塞两块护心镜?】   【僵住了……这可怎么整?这芙蓉糕我才咬了一口,能不能别浪费粮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必将血溅三尺之时。   哒、哒、哒。   一阵并不整齐,甚至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闯进了这片死地。   那明黄色的身影从龙椅上跳下来,因为腿短,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皇叔母!”   小皇帝萧元启一把甩开身后企图去拉他的老嬷嬷,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直冲向萧景妄这一桌。   太后瞳孔骤缩,尖叫声变了调:“皇帝!回来!危险!”   萧元启哪里听得进去。   他一口气跑到沈清舟面前,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死死粘在沈清舟袖口那露出的半截橡皮筋上。   “朕要学这个!”   小家伙兴奋得满脸通红,指着那简陋的弹弓,眼里全是星星。   “父皇留给朕的那些弓都太沉了,朕拉不开!太傅那个老古板也不让朕玩!但是你刚才那一下。”   他手舞足蹈,嘴里配着音说道:“咻的一声!就把铁箭打断了!太厉害了!”   小皇帝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沈清舟的袖子,撒娇似地晃了晃。   “皇叔母,你教教朕好不好?朕把西域进贡的琉璃珠子都给你!那珠子可大了!还有好多好吃的!”   这一声稚嫩又充满了崇拜的请求,就像是一根针,瞬间戳破了那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   原本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杀气,泄了个干干净净。   太后张着嘴,忘了合上。   百官跪在地上,傻了眼。   就连萧景妄周身那股子能冻死人的戾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滞了一瞬。   沈清舟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   【卧槽!!!】   【好孩子!这波助攻给你满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降金主吗?琉璃珠子?那玩意儿随便一颗拿到黑市上都是天价!】   【发财了!保命符来了!】   沈清舟一秒变脸。   他从萧景妄腿上溜下来,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蹲下身,视线与小皇帝齐平,脸上堆起那副人贩子专用的慈祥笑容。   “陛下想学这个?”   沈清舟从袖口把那根皮筋解下来,在指尖绕了两圈,皮筋弹得啪啪作响。   “这可是微臣家传的独门绝技,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啊……”   萧元启一听急了,小脸皱成一团说道:“朕让皇叔赏你黄金!给你封大将军!好不好嘛!”   沈清舟心里乐开了花。   【黄金!听到没有萧景妄!你学学你侄子!多大方!】   面上,他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把那破弹弓塞进小皇帝手里。   “既然陛下如此诚心向学,那微臣就破个例,不过今日这地方杀气太重,不适合教学。”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太监帽檐上的绒球。   “改日微臣进宫,手把手教您怎么打那个,一打一个准。”   萧元启眼睛瞬间瞪大,高兴得直拍手说道:“好!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小狗!   有了皇帝这一通插科打诨,刚才那种你死我活的修罗场,自然是撑不下去了。   太后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险些折断。   她深吸几口气,借着这个台阶,声音依旧有些发颤说道:“既、既然皇帝累了……今日百花宴,便散了吧!”   说完,她连那个坐在桌边的男人一眼都不敢看,在宫女的搀扶下,脚步凌乱,近乎狼狈地逃离了演武场。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逼宫大戏,就这么变成了一场闹剧。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屋脊上、树梢间,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黑甲暗卫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   萧景妄站起身,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敬畏恐惧的目光。   他伸手,一把攥住沈清舟的手腕。   指腹按在脉搏上,力道大得有些硌人。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霸道得不容置疑。   沈清舟也没挣扎,乖乖跟在他身后。   另一只手却在袖子里偷偷摸摸地数着那块玉佩上的纹路,嘴角忍不住上扬,梨涡若隐若现。   【回家好啊,回家数钱。】   【今天这波虽然刺激了点,但进账颇丰,这玉佩起码几千两,这弩也能卖个好价钱……再加上小皇帝许诺的琉璃珠子……嘿嘿嘿。】   【照这个速度,离赎身跑路去江南买地置业的日子,不远了!】   萧景妄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幽幽地盯着正在傻乐的沈清舟。   赎身?跑路?江南买地?   呵。   他在沈清舟的手腕内侧重重摩挲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危险的笑意。   看来,这王府的大门,还得再焊死一点。 第80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硬塞软饭?   马车如舟,压过青石板路。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摇曳的铜灯。   沈清舟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那把黑金追月弩,屁股底下还要垫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依旧拨得飞快   【这弩可是大杀器,得藏个绝密的地方,万一哪天萧景妄翻脸不认人,我还能拿它防身,或者卖了当路费。】   【藏哪儿呢……书房肯定不行,那地儿他天天去,这狗男人鼻子比狗还灵。】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假山石缝?不行,万一下雨生锈了,那我的黄金万两不就打水漂了?】   【还是藏床板底下最稳妥,灯下黑,我天天睡上面压着,谁能想到?】   对面。   萧景妄单手支着额角,手里拿着本兵书。   书页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他听着沈清舟脑子里那一套又一套的藏宝大业,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这小东西,还真把他这守卫森严的摄政王府当贼窝了?   "在想什么?"   萧景妄抬眼,目光越过书页,锁在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脊背一僵,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贤妻良母式假笑。   把怀里的弩往里掖了掖。   “没、没想什么,妾身就是觉得……王爷这弩做得巧夺天工,妾身实在喜欢,怕磕着碰着。”   【你少套我话!】   【我就是想藏私房钱,怎么了?犯法吗?】   萧景妄手指在书页上轻敲了两下,也不拆穿。   就在这时,马车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晃。   沈清舟本就坐得心不在焉,身子失衡,直直朝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横了过来,精准地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扣。   冷檀香气瞬间将他包裹。   "坐好。"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还没散去的暗哑。   那只手掌并没有松开,而是顺势扣在了沈清舟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夏衫,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沈清舟浑身一颤,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手!手!】   【手往哪儿摸呢!】   【这是腰!不是自家后院的扶手!】   萧景妄像是听到了他的抗议。   非但没松手,反而恶劣地用指腹在那块软肉上捏了捏。   那是一种带着十足侵略意味的掌控姿态。   "软。"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沈清舟差点没忍住把手里那把弩直接拍在他那张俊脸上。   马车刚在王府门口停稳,沈清舟就像被烫了脚一样,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怀里抱着弩,手里攥着玉,脚下生风。   “王爷慢走!妾身突然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   【慢个屁!】   【我得赶紧把宝贝藏好!万一这狗男人反悔要收回去,我哭都没地方哭!】   看着那道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景妄站在王府门口,并没有追。   “王爷,要不要派人去……”   暗卫从阴影里无声现身。   “不必。”   萧景妄转身,目光扫过沈清舟刚才坐过的位置,指尖轻轻捻了捻,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腰肢细腻的触感。   “让他折腾。”   “反正……”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无论他藏在哪,连人带物,不都是本王的么?”   卧房内,门窗紧闭。   沈清舟整个人趴在床榻上,半截身子探进床板夹层,像只正在藏坚果的仓鼠。   手里那根顺来的铜簪成了绝佳的撬棍。   “咔哒”。   暗扣弹开。   他动作飞快,将怀里那把烫手的追月弩和羊脂玉佩一股脑塞了进去,又迅速扯过锦被,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套,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床沿,擦了把额头的虚汗。   【妥了。】   【只要这床不塌,这就是我沈清舟的聚宝盆,以后每天晚上睡觉,下面垫着一万两黄金,上面盖着绫罗绸缎,梦里数钱都能数抽筋。】   【等萧景妄那狗男人哪天翻脸无情,这就是爷跑路的棺材本。】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力道沉稳。   “王妃,老奴林福求见。”   沈清舟心头一跳,几乎是瞬间调整好坐姿,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三分怯意说道:“林伯?进来吧。”   门被推开。   王府大管家林福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托盘,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托盘中央,静卧着一枚通体乌黑的玄铁钥匙,蟒纹繁复,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林福躬身,双手高举说道:“王爷有令,即日起,王府库房钥匙交由王妃掌管,府内中馈、账目往来,皆由王妃做主。”   屋内静了片刻。   沈清舟盯着那枚钥匙,眼皮跳了跳。   【几个意思?】   【钓鱼执法?还是最后的晚餐?】   【萧景妄这疯批能有这么好心?把钱袋子交给我这个来路不明奸细?这钥匙上该不会涂了剧毒,谁拿谁死吧?】   见他不接,林福腰弯得更低,语气恭敬道:“王爷说了,王妃出身商贾,精通算学,这管家之权,非您莫属。”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   富贵险中求。   他伸出两根手指,试探性地捏起那枚钥匙。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   没毒,没暗器。   【管他呢!肉都送到嘴边了,哪有不吃的道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那……妾身便却之不恭了。”沈清舟一把将钥匙攥进掌心,面上浮起一抹受宠若惊的红晕说道,“劳烦林伯带路,妾身想先去……熟悉一下库房。”   林福垂眸,掩去眼底精光道:“王妃请。”   摄政王府的私库,并不在寻常院落。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石楼前。   扎扎扎——!   机械声沉闷刺耳,厚重的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幽深的甬道。   沈清舟跟在林福身后,掌心全是汗。   【搞得跟皇陵似的,要是里面只有几箱铜板,今晚萧景妄的晚膳里必有多出的巴豆!】   百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处地下溶洞改造的巨大库房。   四周墙壁上嵌满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晕柔和,将满室宝光照得纤毫毕现。   沈清舟脚下一软,手肘撑住身旁的木架才勉强站稳。   这一刻,他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金。   铺天盖地的金。   左侧金元宝堆积成山,没有任何遮掩,就那么赤裸裸、蛮横地堆在那里,金灿灿的光芒刺得人眼晕。   右侧紫檀木架鳞次栉比。   半人高的血珊瑚、龙眼大的东海鲛珠、前朝孤本字画……。   随便拎一件出去,都够寻常百姓吃上三辈子。   【我的亲娘……!】   【这是私库?这分明是搬空了半个国库吧!萧景妄这个狗大户!我就知道他平日里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是装的!】   【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但我喜欢!】   沈清舟眼里的绿光简直比那夜明珠还要亮,他扑到那堆金元宝前,拿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咔崩。   牙酸,心软。   是真的。   “王妃,账册都在案几上。”林福指了指角落的书案,随即躬身告退。   石门重重合拢。 第81章 本王不杀你,但杀面首!   石门闭合,沉重的机括声隔绝了世间喧嚣。   只剩一人,一室,以及这泼天的富贵。   沈清舟原本恭顺微垂的脊背挺直。   刚才那副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样儿更荡然无存。   他动作极快,袖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案上那枚金元宝便凭空消失,稳稳落入他的袖袋深处。   入袋为安。   随后他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随手扯过一本账册。   左手翻页,右手五指在算盘上翻飞。   噼里啪啦。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溶洞内回响,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奏响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庆元三年,入库黄金三千两……”   沈清舟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梨涡里盛满了算计。   “庆元四年,抄家所得白银五万两……”   指尖拨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底的绿光比墙上的夜明珠还要幽深几分。   【啧,这账做得全是漏洞!】   【也是,萧景妄那种杀胚懂什么复式记账法?】   【这笔修缮费虚报三成,那笔损耗多加两成……只要操作得当,每个月从这流水里抠出两千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   算盘珠子打得火星四溅。   沈清舟心里那个算盘打得更响。   【照这个进度,只需在王府苟上一年。】   【一年后,我要带着这笔巨款下江南!买个带水榭戏台的五进大宅子!】   【再养十个……不,二十个身强体壮、细皮嫩肉的面首!】   【让他们排成两排,单日子给我唱曲儿,双日子给我捶腿,岂不快活似神仙?】   正想得美妙处,后颈突兀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就像被丛林深处的顶级猎食者锁定了咽喉。   并没有脚步声。   但生物的本能让他手指一僵,拨错了一颗珠子。   沈清舟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萧景妄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男人换了身墨蓝常服,黑发仅用木簪半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正微微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舟。   “爱妃,算得可还开心?”   萧景妄上前一步,单手撑在书案边缘。   高大的阴影瞬间倾轧而下,将沈清舟整个人笼罩在内。   沈清舟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人属猫的吗?走路没声儿?!】   【刚才我想养面首的事……应该没嘀咕出声吧?绝对没有吧?】   他猛地一推算盘,脸上那股精明的算计瞬间切换成诚惶诚恐。   演技浑然天成。   双手捧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他怯生生说道:“王、王爷,妾身只是在核对数目……怕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亏空了府里。”   萧景妄没接茶。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下移,视线凝固在沈清舟略显鼓囊的左袖口。   那里,躺着刚才那枚金元宝。   “喜欢这个?”   萧景妄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勾住沈清舟的袖口,隔着布料,按在那个硬邦邦的轮廓上,甚至恶意地摩挲了一下。   沈清舟半边身子都麻了。   “没!绝对没有!”   他疯狂摇头,试图把手缩回来说道,“妾身就是觉得这元宝铸得精巧,拿来把玩鉴赏一番,这就放回去!马上放回去!”   【完了完了!这守财奴要发飙了!】   【我就拿了一个!至于吗!堂堂摄政王这么抠门?】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萧景妄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地往怀里一拉。   沈清舟重心不稳,直接撞进了男人坚硬的胸膛里。   “沈清舟。”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贴着他的耳廓钻进来,激起一阵酥麻。   “这区区身外之物,你若是喜欢,便是搬空了又何妨?”   沈清舟懵了。   他仰起头,撞进那双倒映着万千宝光的眸子里。   那里头没有杀意,没有试探,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纵容?   【哈?】   【我耳朵出毛病了?正常流程不该是剁手喂狗吗?】   【这剧本不对啊!这疯批吃错药了?】   萧景妄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田黄私印。   啪嗒。   印章被随意地扔在乱糟糟的账本堆里。   “印章给你,想怎么花,随你。”   说完,他直起身,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转身往外走。   沈清舟捧着那枚私印,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这就……过关了?   掌管王府财政大权,还附赠金库钥匙?   这哪里是最后晚餐,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走到石门边,萧景妄脚步微顿。   他侧过身,目光凉凉地在沈清舟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对了。”   沈清舟心脏猛地提起。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开口:   “花钱可以。”   “养面首,不行!”   “本王脾气不好,见一个,杀一个。”   砰——!   厚重的石门重重合上。   激起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沈清舟僵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私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卧槽?!】   【狗男人又偷听我心声?!】 第82章 这哪里是低调,分明是去劫法场!   卯时三刻,天光乍破。   沈清舟死鱼一般瘫在紫檀木太师椅里。   面前那碗极品血燕正冒着袅袅热气,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此时此刻,他手里正攥着那枚带着体温的私印。   昨晚的噩梦太过真实。   漫山遍野的金元宝长出了两条毛腿,拼了命地往萧景妄怀里钻。   而那位摄政王爷,手里晃着这枚私印,笑得像个诱拐儿童的人贩子。   “跑啊爱妃,这江山是我的,你是我的,连你兜里的铜板也是我的。”   太特么吓人了。   沈清舟打了个冷战,掌心被那硬邦邦的石头硌得生疼。   “王妃,您醒了?”   林福笑成了一朵老菊花,迈着碎步进来说道:“早膳都要凉了,王爷下了朝就回,特意吩咐陪您用膳。”   沈清舟捏着瓷勺的手指一紧。   “林伯,这……这钥匙的事……”   “哎哟我的祖宗,您就放宽心收着!”   林福一边给他布菜,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欣慰说道:   “如今京城谁不知道?王爷宠您宠到了骨子里,连身家性命都交托给您了!今早采买的婆子出去,那菜贩子听说是王府的,吓得连菜钱都不敢收,还多送了两把葱呢!”   沈清舟:“……”   【多送两把葱?】   【这是多送了两把刀吧!】   【萧景妄这狗东西,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全京城都知道我有钱,以后我要是揣着巨款跑路,不得被江湖上那帮绿林好汉撕成碎片?】   【不行,这烫手山芋赶紧换成硬通货,藏到一个神仙都找不到的地方。】   门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沈清舟面部肌肉瞬间重组。   那种温良、恭顺、充满爱意的小媳妇神态,一秒上线。   萧景妄一身朝服未换,玄色蟒袍上金线暗纹流转,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禁欲。   他大步跨进门槛,视线在沈清舟脸上那毫无破绽的假笑上停顿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王妃今日气色不错。”   萧景妄撩袍落座,接过热茶抿了一口。   沈清舟立刻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他碗里,声音柔得能掐出水道:   “王爷日理万机,妾身昨夜……感动得一夜未眠,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为王爷分忧。”   【分忧?分家产还差不多。】   【这醋溜白菜酸死你!大早上就来堵我的门,属门神的吗?】   萧景妄听着那欢脱的心声,面不改色地夹起白菜。   入口,酸爽。   他细细咀嚼,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既要分忧,今日便不要在府里闷着。”   他放下玉箸,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听闻王妃想去采购些祭祖用的物件?”   沈清舟一愣。   【卧槽?这狗男人肚子里的蛔虫成精了?借口我都还没来得及编!】   他反应极快,立刻顺杆爬说道:   “是是是,快到年底了,妾身既然掌了家,总得为咱们萧家的列祖列宗尽尽孝心,况且……妾身也想去体察一下京城物价,好为府里节省开支。”   字字句句,大义凛然,勤俭持家。   萧景妄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两汪寒潭,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贪念。   “准了。”   一块墨玉腰牌被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带上你那几个……护卫,京城鱼龙混杂,莫要被人冲撞了。”   沈清舟大喜过望,一把抓起腰牌,恨不得亲上一口。   【成了!】   【只要出了这王府大门,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古玩街那帮老东西最好眼力劲儿差点,让我多捡几个漏,把私房钱的小金库填满!等钱攒够了,爷就带着钱远走高飞,让你守着空房哭去吧!】   “多谢王爷!妾身定早去早回!”   沈清舟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萧景妄唇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林福。”   “老奴在。”   萧景妄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早就想吃的酱牛肉。   “派人盯着。”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他不跑出城门,买了什么,藏在哪里,都由着他。”   “另外……”   “告诉京兆尹,今日古玩街不管发生什么,不必插手。”   “是。”   半个时辰后。   摄政王府大门口。   沈清舟看着眼前这四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   这四位护卫,正是他那四个结拜兄弟。   他原本以为的低调出行,是便衣简行,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但这四位……。   铁臂张扛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开山大斧,胸口的飞鱼服紧绷,两块胸大肌几乎要把扣子崩飞,活像个要去劫法场的刽子手。   瞎子陈的竹竿换成了纯铜的,顶端还镶了个金灿灿的虎头,那虎头嘴里甚至还甚至还含着颗夜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鬼手李腰间挂了八个布袋,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眼神贼兮兮地四处乱瞟,脸上写满了“我是惯偷”。   最离谱的是神棍老四。   这货手里拿了个拂尘,背后插着两面戏台上拆下来的靠旗。   左边写着“奉旨”,右边写着“出行”。   “王妃!请上轿!”   铁臂张嗓门大得像平地惊雷,震得王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要抖三抖。   沈清舟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造孽啊!】   【我是去淘宝贝,不是去劫法场!你们是生怕绑匪不知道我是肥羊吗?】   “低调!都给我低调点!”   沈清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踹了铁臂张一脚说道,“把斧子收起来!大哥,你那是竹竿还是金箍棒?瞎了眼都要被你晃好了!”   瞎子陈一脸委屈说道:“老五,这是身份的象征!咱们现在是王府的人,出门排面不能输!输了那是丢王爷的脸!”   “输你大爷!”   沈清舟强行压住清理门户的冲动说道:“走!去古玩街!谁要是敢给我惹事,今晚回去就没有肘子吃!全部喝西北风!”   肘子的威慑力是巨大的。   四人立马收声,乖得像鹌鹑。   但这份乖巧,仅维持了一炷香。   出了王府所在的内城,一进繁华的主街,沈清舟立刻感受到了什么是“顶级权势”带来的社死体验。 第83章 我想捡漏,你却让我收保护费?   根本不用他走。   因为路已经被让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让开,而是像摩西分海一样,带着惊恐和敬畏的退散。   “快看!那就是摄政王妃!”   “哎哟喂,这模样长得真俊,难怪能把那位活阎王迷得神魂颠倒!”   “听说了吗?昨晚王爷为了哄他开心,把库房钥匙都给他了!那是多少钱啊,几辈子都花不完吧!真是蓝颜祸水啊!”   百姓们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盯着沈清舟。   更有一些人,直接把篮子里的鸡蛋、瓜果往他手里塞。   “王妃!这是自家母鸡刚下的蛋,您补补!”   “王妃!这是自家种的甜瓜,您尝尝!”   一个卖烧饼的大婶冲破防线,两个热腾腾的烧饼不由分说塞进沈清舟手里,语重心长:   “王妃啊,您可得把王爷伺候舒坦了!咱们老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全靠王爷震着那帮贪官污吏!咱们能不能少交点税,全指望您枕边风吹得硬不硬了!”   沈清舟捧着烫手的烧饼,一脸呆滞。   【不是……大婶你这逻辑是不是有点跳跃?】   【我就是个随时准备跑路的二五仔,你让我去给那个阎王吹枕边风?我怕风没吹出去,脑袋先搬家!】   【不过……这烧饼芝麻放得挺足,真香。】   人群越挤越紧,眼看就要发生踩踏事故。   铁臂张虎目一瞪,往前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都让开!不想死的都滚远点!挡了我家王妃吸收日月精华,你们赔得起吗?!”   瞎子陈手中铜棍往地上一顿,金石之声刺耳说道:“左边穿蓝布衫的那个,把你那只想摸王妃玉佩的爪子收回去!瞎子我不瞎,当心给你捅个对穿!”   鬼手李更绝,身影鬼魅般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几个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扒手,突然发现自己裤腰带没了,提着裤子哇哇大叫。   在这“四大恶人”的开路下,拥挤的人潮硬生生被劈开一条康庄大道。   沈清舟走在中间,恨不得把头埋进烧饼里。   【如果不把这四个货毒哑,我沈清舟三个字倒过来写!】   【这特么是哪门子的保镖?这是想让我社死当场!】   好不容易熬到了古玩街。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在一众敬畏交加的目光中,迈入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聚宝斋”。   一进门,世界清静了。   店里点了上好的龙涎香,博古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瓷器玉石。   胖掌柜一见沈清舟那身行头,再看身后跟着的四个凶神恶煞,绿豆眼瞬间瞪圆,脸上的肥肉堆出了一朵花。   “哎哟!贵人临门,蓬荜生辉啊!”   掌柜的小跑着迎上来,腰弯成了虾米说道,“王妃殿下大驾光临,小的这就让人把前儿个刚到的极品大红袍泡上!”   沈清舟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了架子。   “掌柜的,本宫今日闲来无事,想寻摸几件雅致的小玩意儿,给王爷把玩。”   他特意咬重了“把玩”二字,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博古架,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里积灰的青花笔洗上。   凭他两世为人的毒辣眼光,这满屋子东西,十成里有九成是用来宰肥羊的赝品。   但这笔洗不同。   釉色温润内敛,胎质细腻如玉,绝对是前朝官窑的遗珠。   放在那吃灰,显然是被这有眼无珠的掌柜当成了次品。   这就是漏!   这就是身为鉴宝专家的尊严!   沈清舟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一丝嫌弃,指尖点了点那个角落说道:   “把那个装烟灰的碟子拿来,本宫瞧着倒还顺眼。”   掌柜的一愣,顺着手指看去,随即屁颠颠地捧了过来。   “王妃好眼力!这虽然看起来旧了点,也不值几个钱,但胜在古朴……”   沈清舟拿在手里掂了掂,漫不经心道:“开个价吧,本宫也不占你便宜。”   心里盘算着,这东西起码值五千两,要是掌柜的开价五百两,他就勉为其难拿下,转手就是十倍暴利!   谁知那掌柜的听了这话,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妃折煞小的了!”   胖掌柜抹了一把冷汗,声音都在抖说道,“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铺子也是在王爷治下讨口饭吃,您看上这玩意儿,那是它的造化!跟您谈钱?那是打小的脸,更是打王爷的脸啊!”   说着,他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尊半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死活塞进沈清舟怀里。   “这个!这是小的孝敬您的!只要王妃能在王爷面前替小店美言几句,这些破烂玩意儿,您喜欢什么尽管拿!”   沈清舟左手抱着价值连城的笔洗,右手抱着温润生光的玉观音,整个人僵硬如石。   【不是……这就送了?】   【我的砍价技巧呢?我的博弈快感呢?】   【我是来捡漏显摆技术的,不是来收保护费的啊!】   【这也太没有成就感了!这万恶的特权阶级!】   沈清舟心里一边痛骂,一边诚实地给铁臂张使了个眼色:收起来,都收起来。   正当他准备勉为其难地接受这波“糖衣炮弹”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嗤笑。   “呵,好大的威风。”   那声音清亮,却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刻薄说道,“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也配在聚宝斋强取豪夺?摄政王府的规矩,今日算是让人开了眼了。”   沈清舟眉头一皱,这台词,耳熟得很啊。   转头看去。   门口逆光站着个年轻公子,锦衣华服,腰悬双鱼玉佩,下巴抬得比天还高。身后跟着一队气息绵长的家丁。   是镇国公府世子,赵元昊。   铁臂张一听有人敢骂老五,当即就怒了,斧子往地上一砸说道:   “那个没毛的鸟人在那放屁?不想活了是不是!”   赵元昊折扇一合,轻蔑打量沈清舟说道:   “摄政王妃?昨日百花宴上,你让司空将军颜面扫地,今日又跑到这古玩街招摇过市,怎么,仗着王爷宠你,就以为京城无人敢管了?”   他将那尊白玉观音随手放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又来一个送经验的?】   【这镇国公府的人是批发生产的吗?吃饱了撑的专门跑来当反派NPC刷存在感?】 第84章 摄政王府的规矩:动他者,死!   沈清舟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他指尖摩挲着那一截温润的观音玉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世子误会了,妾身只是在采买。”   "采买?"   赵元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骨直指沈清舟怀里的物件,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聚宝斋掌柜的,这两件东西,你敢收王妃一文钱?"   胖掌柜已经缩到柜台后面,闻言身子抖了抖,嗫嚅道:"回、回世子,这是小的孝敬王妃的……"   “听听,孝敬?”   赵元昊笑了,声音陡然拔高,生怕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不见大声道:   “我看是强取豪夺吧!堂堂摄政王府,光天化日之下逼良为娼……不对,是逼商为贱!这事儿传出去,朝野上下怎么看王爷?这脸还要不要了?”   这话太毒,周围百姓的眼神瞬间变了味儿,窃窃私语声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沈清舟眉头微皱。   【这孙子段位不行,但恶心人有一手啊。】   【司空澈输了赌约关你屁事?你这是典型的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正准备开口讲道理忽悠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爆喝。   轰——!   铁臂张的大斧轰然落地,青石地板瞬间龟裂。   他眼珠子瞪得血红说道:“你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玩意儿,敢往我们老五身上泼脏水?信不信老子一斧头给你修个中分?!”   赵元昊吓得脸一白,随即大怒道:“大胆!你算个什么东西……”   铛——!   一声脆响。   瞎子陈的铜竹竿重重砸在地面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浅坑。   "老二说得没错。"   瞎子陈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张布满刀疤的脸转向赵元昊的方位,竹竿尖端的金虎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说道,“听口气就知道是个短命鬼,什么世子不世子,在我们老五面前,你连个屁都算不上。”   “放肆!”赵元昊身后的家丁纷纷拔刀。   “嘿嘿,你们才放肆呢。”   鬼手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像个幽灵一样滑到了前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贼眼滴溜溜地在那些家丁身上打转说道:“大哥二哥,别废话,我看这几个家丁的佩刀成色不错,卸下来正好给王府后厨剁排骨。”   最离谱的是神棍老四。   这货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对着赵元昊煞有介事地一通乱比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表情夸张得像是见了鬼:   “哎呀!不得了!大凶!大凶之兆啊!”   “此子印堂发黑,头顶绿光燎原,乃是天煞孤星、断子绝孙之相!不用三日,就在今天!此时此刻!必有血光之灾!”   沈清舟痛苦地扶住额头。   【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把嘴闭上?!】   【这是古玩街,不是德云社!我还没想好怎么体面地收场啊!】   赵元昊从小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种群嘲?被这四个奇形怪状的刁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扇子一指,“既然王妃管不好身边的狗,本世子今天就替王爷好好教训教训!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十几个精壮家丁早就憋不住了,齐喝一声,挥舞着腰刀就扑了上来。   “兄弟们!干他娘的!”   铁臂张一声咆哮,抡起开山大斧,也不用斧刃,直接用宽厚的斧面横扫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   这一架打得极其不体面,简直就是流氓斗殴现场。   赵元昊的人虽然多,但对上这四个江湖老油条,完全就是送菜。   铁臂张大开大合,一柄开山斧舞得虎虎生风,逼得五六个家丁近不了身,被拍得东倒西歪。   瞎子陈的铜竹竿神出鬼没,看似乱点,却总能精准地敲在家丁们的手腕、膝盖等关节要害,让他们吃痛倒地。   鬼手李则像个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顺手牵羊的本事出神入化。   “哎哟!我的钱袋!”   “我的刀呢?!谁偷了我的刀!”   “卧槽!谁解了老子的裤腰带!”   神棍老四最鸡贼,躲在铁臂张那铁塔般的身后,摇着“奉旨算命”的旗子呐喊助威:   “大哥威武!二哥神勇!三哥快速手!老五别怕,为兄给你布下了金刚不坏天罗地网阵,保你毫发无伤!”   沈清舟已经放弃表情管理了,生无可恋地看着这出闹剧。   【这哪是打架?这分明是马戏团团建!】   【完了,我的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在京城大街上了,捡都捡不起来。】   【萧景妄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把我做成标本挂在城墙上辟邪?】   正当他头痛欲裂之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数十支通体漆黑的弩箭,仿佛从虚空中凭空钻出,以毫厘之差狠狠钉在赵元昊和他那些家丁的脚边。   笃笃笃——!   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在青石板上围成一个完美的死环。   世界瞬间安静了。   铁臂张的斧子停在半空,提着裤子的家丁僵在原地。   紧接着,四周的屋顶、巷口、茶楼的窗后,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统一的黑甲,狰狞的鬼面,手中端着寒光凛凛的诸葛连弩,黑洞洞的弩口齐刷刷锁死了圈内的赵元昊。   一股冰冷到骨子里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商铺掌柜“砰”地一声关死门窗。   为首的一名鬼面暗卫,从屋顶上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稳稳站在沈清舟身侧。   他看都没看沈清舟一眼,鬼面下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脸色惨白、双腿打颤的赵元昊。   “镇国公府?”   暗卫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活气。   “也敢动摄政王妃?”   这一句话,直接让赵元昊天灵盖都凉透了。   鬼卫!   那是摄政王萧景妄手中最锋利的刀,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他做梦都没想到,萧景妄竟然会派这种级别的杀人机器来保护一个男妃!   沈清舟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卧槽?!玩这么大?】   【萧景妄这是给我配了多少保镖?一个加强连吗?】   【我就出个门买个古董,至于搞得跟押运国库似的吗?!】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祸国妖妃的罪名了。】   “误……误会!都是误会!”   赵元昊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强撑着拱了拱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道:“本……本世子只是与王妃殿下开个玩笑!玩笑!并无恶意!”   暗卫没废话,只是微微抬手。   咔嚓——!   所有鬼卫的连弩再次举起,机括上弦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元昊当场崩溃,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道:“我走!我这就滚!再也不敢了!”   他带着那群丢盔弃甲、提着裤子的家丁,狼狈不堪地逃离现场,连腰上掉下来的玉佩都顾不上去捡。   鬼卫们见状,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街道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脸敬畏的围观百姓。 第85章 爱妃吃得可香?   鬼手李摸索着钻出人群,动作极快,捡起那块双鱼玉佩。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嘿嘿一笑,直接塞进沈清舟怀里。   “老五,战利品,这成色顶天了!”   铁臂张蒲扇大的巴掌落下,拍得沈清舟半边身子一矮,肩膀差点当场脱臼。   这黑大汉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说道:“老五!往后谁敢给你气受,跟哥吱声!哥几个虽然现在端着王爷的饭碗,但在咱们心里,兄弟情义那是雷打不动的!”   瞎子陈虽看不见,却对着他的方向点头附和道:“没错,咱们这交情,真金不怕火炼。”   神棍老四也收起罗盘,难得正经了一回说道:“动你,就是动咱们流云四鬼的脸面。”   沈清舟怀里抱着冰凉的玉佩,手里还捏着那个沾了灰、却依旧温热的烧饼。   看着眼前这几张甚至有点丑的脸,他鼻尖却猛地一酸。   【这一群憨批……】   【虽然脑子都不太好使,刚才还差点让我社死当场……】   【但这感觉,真特么不赖。】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把感动硬憋回去,笑骂道:“行了,赶紧收摊回府!嫌人丢得不够大是吧?”   他转身往回走,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回府的马车上。   沈清舟盘腿坐着,怀里搂着白玉观音、官窑笔洗,手里摩挲着那块意外得来的双鱼玉佩,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一波,血赚!】   【观音像怎么也得三千两,笔洗五千两打底,这玉佩更是极品中的极品,遇到识货的万两银子也得抢破头!我的跑路小金库,进度条直接暴涨一大截!】   【再苟个半年,攒够了本钱,天高海阔,爷去哪里不行?】   马车在摄政王府朱红的大门前稳稳停下。   沈清舟刚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铁臂张那只熊掌又拍了下来。   “老五!瞧见没?王爷特意让林管家在这儿候着你呢!”   铁臂张那张黑炭脸凑过来,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满脸写着‘你要知恩图报’说道:“这天底下哪找这么好的夫主?王爷对你,那是真的掏心掏肺啊!”   沈清舟差点被这一巴掌直接拍回车厢里。   他扶着车门框稳住身形,嘴角抽搐。   【你懂个屁!】   【掏心掏肺?我看是掏心掏肺地想弄死我吧!】   【这哪是关心?这分明是监控到位!怕我卷了这些宝贝撒丫子跑了!】   【不过有一说一,萧景妄这演技是真奥斯卡级别的,要不是老子知道他有读心术,还真信了他的邪!】   林福已经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沈清舟怀里的白玉观音和笔洗,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抱刚出生的世子。   “王妃,王爷已经在花厅备下晚膳了。”   林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暧昧说道,“特意吩咐后厨,做了您最爱吃的松鼠桂鱼和蟹粉豆腐。”   沈清舟脚步一顿。   【爱吃个鬼!老子最爱的是红烧肉配冰可乐!】   【不对……我什么时候说过爱吃这些?】   【这狗男人是不是背地里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还是说……他又听见我心里话了?】   他僵硬地抬头,看着林福那张笑眯眯的老脸,试探道:“王爷……今天心情看来不错?”   林福一脸欣慰,压低声音道:“那可不!王爷一回府就问您回来没,还破天荒亲自去后厨转了一圈,叮嘱鱼刺要剔干净,豆腐要选最嫩的。”   沈清舟心里警铃大作。   【完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顿饭绝对有诈!这是典型的断头饭配置啊!】   【要么是他发现我想藏私房钱,要么就是……准备秋后算账,把我这祸国妖妃给办了!】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袖袋里的双鱼玉佩,迈向花厅。   花厅内,灯火通明。   暖黄的烛光透过镂空香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长案上摆满了精致佳肴,热气腾腾,檀香混着饭菜香,本该是一幅温馨的居家图景。   但沈清舟一脚踏进门槛,就看见了那个煞神。   萧景妄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长衫,黑发随意用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那张脸在烛光下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正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榻沿。   听见脚步声,萧景妄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触及沈清舟的一瞬间,眼底深处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许,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回来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声音低沉磁性,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沈清舟听不懂的情绪。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这种要命的送命题!】   【这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去鬼混?还是在敲打我今天惹了赵世子?】   【标准答案应该是‘托王爷的福’……但这也太假了,容易被看穿……】   沈清舟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说道:“还……还行吧,就是有点累,有点累。”   萧景妄唇角微勾,抬手示意他入座。   这一笑,让沈清舟莫名想起了今天那些从天而降的鬼面暗卫。   【我去……这狗男人今天到底派了多少人跟着我?】   【不会连我在街边买了几个烧饼、看了几眼美女都记在小本本上了吧?变态啊!】   萧景妄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   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恶趣味了。   尤其是看着这只小狐狸在心里上蹿下跳、各种脑补炸毛的样子,他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只要看见这个人,心情似乎就会莫名变好,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沈清舟僵硬地挪到椅子上,拿起筷子,眼神在满桌的菜肴上乱飘,就是不敢看主位上的人。   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汁红亮,蟹粉豆腐嫩白中透着金黄,香气扑鼻,还有清蒸鲈鱼、翡翠白菜、糖醋排骨……!   每一道菜都精致到过分。 第86章 他在自我攻略,我在后院撸串!   萧景妄指尖在桌面敲出一串沉闷的节奏。   “听说,你今日在聚宝斋收了不少好东西?”   沈清舟正夹着一块排骨。   闻言手腕猛地一抖,那排骨在碗沿打了个转,差点飞出去。   他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完了!这阎王爷果然派了特务盯着我!】   【我就知道!那帮鬼卫估计连我几点上茅厕、屁股上长几颗痣都记在小本本上了!】   【这哪是王府,这分明是大型真人监视秀!以后做梦是不是都得先打个草稿?】   他强撑着笑脸,眼神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想着给王府添点烟火气,充充门面。”   萧景妄挑出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稳稳搁在沈清舟面前的白瓷碗中心。   他视线深邃,似乎要看穿这具皮囊。   “既然是你凭本事得来的,那就是你的!“   “想怎么处置,全凭你心意。”   “咔哒”一声。   沈清舟手里的白瓷勺磕在碗沿,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处置?全凭心意?】   【这老狐狸是在钓鱼执法吧?肯定是!我要是敢拿去当了,明天那把绣春刀就得横我脖子上!】   【难道他在暗示我,这些就是我这辈子的买命钱?】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断头饭前的加餐!】   萧景妄看着眼前那张写满“这人想害我”的小脸。   胃里一阵翻腾。   他分明是想告诉这小狐狸。   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我富有四海,还不至于克扣自家媳妇。   可这好意落进那小脑袋里,怎么就自动翻译成了酷刑预警?   他索性不再解释,语气加重了几分。   “吃饭。”   沈清舟盯着碗里那堆成小山的菜肴,埋头苦干,筷子舞出了残影。   【吃吃吃!这就吃!】   【等等……这男人今天怎么总往我碗里夹菜?】   【难不成……他已经发现我不是原装货了?这是想用糖衣炮弹麻痹我,再一举击破我的防御,逼问我灵魂的归宿?】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越来越离谱的剧情,额角青筋乱跳。   他真想把这小狐狸的脑壳敲开。   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出完整的《窦娥冤》。   他放下玉箸,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舟。   “本王对你……”   嗓音低沉,却在最后关头卡了壳。   说喜欢?   怕太突兀,惊了这只本就胆小的猫。   说在意?   怕他变本加厉地脑补阴谋论。   沈清舟被盯得毛骨悚然,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住了。   【来了来了!最终审判!】   【是要宣布把我浸猪笼,还是要把我做成标本挂墙上?】   【救命!这男人眼神好可怕,他是不是在想从哪儿下刀最整齐?】   萧景妄看着那双瞪圆的眼珠子,无奈在胸腔里汇成一滩苦水。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四个大字:别过来啊!   “……好好吃饭,莫要胡思乱想!”   沈清舟愣神片刻,随即发疯般扒饭。   【这男人吃错药了?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算了,不管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路!】   萧景妄手里的扳指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险些被他生生捏裂。   他夹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仿佛在那肉就是那只不听话的小狐狸。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哄?   明明财权给了,人也护了。   为了他。   甚至不惜动用鬼卫封锁全城。   结果这小东西满脑子还是怎么逃离他的手掌心?   这顿晚膳吃得沈清舟胃疼。   萧景妄心疼。   直到林福撤走餐具,沈清舟像被火烧了尾巴。   “等等。”   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   沈清舟身子僵住。   僵硬地转过身,嘴角抽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爷……还有什么指示?”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避如蛇蝎的样子,眼里的光暗了暗。   最终也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歇着吧。”   沈清舟丢下一句“王爷万福”。   撒丫子就跑   那速度能让追风马都羞愧低头。   萧景妄看着那抹消失在游廊尽头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书房内。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那张生动却又写满戒备的脸。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得让他知道。   这王府不是牢笼,而是他的家!   而他萧景妄,也不是吃人的活阎罗,而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夫君!   “王爷。”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单膝跪地。   “说。”   “王妃此时正在后花园……”   暗卫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   “正带着那四位结拜兄弟围着个铁炉子。“   “不知在弄什么,那味道……已经飘了大半个王府了。”   萧景妄眉梢一扬。   “走,看看他又在折腾什么新鲜玩意。”   深夜的摄政王府。   雅致的后花园。   平日里也是个赏花弄月的雅致地界。   现在却妖风阵阵,飘着一股子极不协调的——孜然羊肉味。   假山背后,   几块青砖搭成简易的炉灶,火苗舔舐着通红的木炭。   沈清舟蹲在烟火气里。   手里几十根竹签翻飞如蝶,撒辣椒面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羊油滋滋冒泡,炸开细小的火星。   旁边的铁臂张、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老四,此时个个眼放绿光。   “吸溜——!”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臂张的大脸凑在炉子前,连那枚队长铜牌歪了都顾不上。   “老五!这也太香了!以前俺在村头闻到的烤全羊简直是垃圾!”   瞎子陈虽然闭着眼,鼻子却不停耸动。   “通透!这一口下去,老瞎子觉得这辈子的霉运都散了!”   “那是,老子的独家秘方。”   沈清舟咧嘴一笑,吹了吹签子上的热气。   “今儿咱们敞开了吃,肉管够!”   【嘿嘿,还得是我!借着祭祖的名头去后厨顺了这么多上等羊腿肉。】   【萧景妄那加班狂魔,这会儿肯定在跟奏折死磕,哪有闲心管咱们?】   他顺手递给瞎子陈一串肥瘦相间的。   瞎子陈嗷呜一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三秒后。   “啪!”   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绝了!“   “老五!你这手艺!御膳房那帮厨子可以直接下岗了!”   神棍老四顾不得罗盘。   直接当成了垫屁股的板凳,满嘴油光。   “老五,我刚才算了算,你这手艺那是财通四海之相!”   “将来必能靠这烧烤一统江湖美食界!”   鬼手李最是直接,左手一根羊排,右手一串羊宝。   “老五,要是王府混不下去,咱们直接去街口支摊子,准能赚个盆满钵满!”   沈清舟一边狂撒孜然,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到了明年。   【那还用说?】   【等老子攒够了跑路费,带着床底下那些宝贝运到江南,第一件事就是盘个临街铺子。】   【名字都取好了,就叫“清舟大排档”,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第87章 听说你想去江南开大排档?   沈清舟手里的辣椒面刚抖落一半。   脑海中,“江南清舟餐饮集团”的招牌正挂上去,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铁臂张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意犹未尽说道:“老五,你说咱们跟着王爷虽好,但哪有江湖自在?要不咱们……”   “要不什么?”   一道冷得掉渣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砸了下来。   这一声,比数九寒天的冰棱子还冻人。   炭火噼啪的欢快声仿佛都被冻住了。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把那把上好的羊肉串全喂了炉子,他脖子僵硬地转过一百八十度,正对上萧景妄那双幽深似海的眸子。   月光下,萧景妄一身月白长衫,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   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股子压迫感隔着几米都能让人呼吸一滞。   四个憨憨兄弟瞬间怂了。   铁臂张手里的肉串“啪嗒”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站直了身子,也不管满嘴是油,行礼行得比见了亲爹还标准:“参……参见王爷!”   另外三个也跟下饺子似的,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景妄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径直走到沈清舟面前。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唇,那双黑眸此刻正死死锁在沈清舟脸上,看不出喜怒,却让人心慌得一批。   “王……王爷?”   沈清舟心虚地把手里的烤串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卧槽!这煞神什么时候来的?!他是鬼吗走路没声的?!】   【完了完了,聚众烧烤、私设小灶、污染环境……这在王府家规里得判几年?】   【我现在说是在给祖宗烧香还来得及吗?】   萧景妄目光下移,盯着他藏在身后的手,语气危险问道:“藏什么呢?”   沈清舟喉结滚动,心一横,把烤串举到了面前,视死如归道:“烤……烤肉串,王爷您……赏脸尝尝?”   他已经做好了被这位有洁癖的摄政王一脚踹翻炉子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剧情走向有点崩。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接过那串还在滋滋冒油的肉,在五双震惊的眼睛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沈清舟:……?   四个保镖:……?   萧景妄细细咀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他抬眼,目光在沈清舟脸上扫过,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尚可。”   说完,他大马金刀地在沈清舟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一副理所当然的大爷样说道:“继续。”   沈清舟彻底风中凌乱了。   【不是……说好的高冷霸总洁癖人设呢?】   【你就这么接地气地坐在路边摊吃烧烤?你的偶像包袱呢萧景妄?!】   【而且你坐那儿是几个意思?监工吗?】   气氛一度十分诡异。   沈清舟硬着头皮继续翻动烤串,萧景妄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他不说话,那眼神却像带了钩子,看得沈清舟后背直冒冷汗。   铁臂张这几个大老粗根本读不懂空气,一看王爷没发火,立马开启了彩虹屁模式。   “王爷英明!您对五爷真是没得说,这么晚了还亲自陪夜宵!”   瞎子陈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说道:“就是就是!五爷这福气,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嫁给王爷您这样的绝世好夫君!”   沈清舟听得差点把手里的刷子扔过去堵住这群憨批的嘴。   萧景妄却没反驳,甚至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顺手接过了沈清舟递来的第二串。   他吃得极慢,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沈清舟。   火光映照下,那人额前的碎发微乱,鼻尖上蹭了一点炭灰,抿着唇认真翻动烤串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算计与戒备,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萧景妄突然觉得,这烤肉的味道,确实不错。   【等等……这狗男人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该不会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我也烤了吧?】   沈清舟越想越心虚,手一抖,差点把一罐子辣椒面全倒进去。   就在这时,萧景妄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夜色下的暗流:   “从明日起,搬去啸风殿。”   沈清舟手里的烤串“啪嗒”一声,悲壮地牺牲在了地上。   【啸风殿?那不是萧景妄的寝宫吗?!】   【他这是要……同居?!】   四个兄弟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那种“我都懂”的猥琐笑容,十分默契地起身告退。   “王爷王妃慢用!属下们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对对对!春宵一刻值千金,吃饱了好干活!”   “五爷,好好伺候王爷啊。”   沈清舟眼睁睁看着这几个没义气的玩意儿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这群叛徒!我就该把你们烤了喂狗!】   花园里瞬间只剩下孤男寡男……和一炉子炭火。   萧景妄缓缓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清舟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微微俯身,凑近沈清舟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并未直接触碰,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嗓音低哑中透着一丝玩味道:   “既是夫夫,自当同床共枕,你说……对吗?”   沈清舟大脑直接宕机。   【卧槽卧槽卧槽!】   【这剧本不对啊!这高冷反派是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开始走霸宠路线了?】   【不对!我的小金库!】   【要是搬去啸风殿,那些宝贝怎么办?我怎么转移?!】   一想到自己的跑路基金即将面临曝光的风险,沈清舟急了。   他抬头,对上萧景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王爷,这……这不太合适吧?”   沈清舟声音都在飘,甚至不惜自黑说道:“我这人睡觉老不老实了,打呼噜磨牙还说梦话,有时候还梦游打拳,甚至还有梦游症,肯定会吵到您的……”   “无妨。”   萧景妄打断了他,修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迫使他无法逃避视线说道:“本王睡眠深,不介意。”   沈清舟:……!   【你不介意我介意啊大哥!】   【我床底下还藏着半个王府的家当呢!】   【这要是搬家被发现了,我不就成了带资进组还没跑掉的冤大头了吗?!】   萧景妄听着这些炸毛的心声,眼底笑意更深。   他松开手,转身往回廊深处走去,只留下一道潇洒又可恶的背影,和一句让沈清舟绝望的宣判:   “明日午时之前,林福会带人去帮你收拾。”   “收拾”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沈清舟僵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壮烈牺牲的烤串,又看了看还在冒着青烟的炭炉,还有旁边那根本没吃完的半扇羊排。   【完了。】   【这下真的芭比Q了。】   【我的小金库……我的大排档……我的江南首富梦……】   夜风卷过,炭火噼啪作响,沈清舟站在空荡荡的花园里,风中凌乱,宛如一座失去了梦想的雕塑。 第88章 绝世骚操作!赃物秒变定情信物!   回到听雪阁,沈清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落锁。   门插上,窗户扣死,连那条平日里用来通气儿的门缝都被他随手扯了块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背靠着红木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搬家?同床共枕?】   【萧景妄这疯批是吃错药了,还是想拿我练胆?】   他几步蹿到黄花梨木的大床前,毫无形象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   他这屋子里,除了明面上的御赐之物,角角落落里可都藏着他准备跑路的全部身家。   若是搬去啸风殿,在那位洁癖重症患者眼皮子底下生活,别说藏私房钱,就是藏根针都得被暗卫翻出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沈清舟你可是神偷云中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场面还能翻船?”   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   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被他费力地拖了出来。   箱盖一掀,烛火映照下,满室生辉,差点闪瞎了沈清舟的眼。   先是一只极品羊脂白玉观音,接着是镶满宝石的追月弩等,再然后是一沓厚厚的银票,最后是就是沉甸甸的金砖以及金元宝。   这都是他这段时间凭本事“顺”来的棺材本,每一件都凝结着他的智慧与汗水。   看着眼前这一堆金光闪闪的宝贝,沈清舟不仅没有丝毫发财的喜悦,反而想哭。   【搬家?这哪里是搬家,这分明是抄家!】   【萧景妄这狗男人,肯定早就知道我藏了私房钱,想借着同居的名义把我的小金库充公!】   他抓起那块金砖,狠狠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可见。   【嘶……软,真金啊!】   【啸风殿那边全是萧景妄的心腹,还有那个总管林福,眼睛毒得跟那什么雷达似的。】   【只要这箱子一进门,肯定会被那帮有洁癖的强迫症里里外外检查三遍,到时候这堆东西一曝光,我说这是路上捡的谁信?】   沈清舟抱着玉观音在屋里转了三圈,焦虑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埋了?不行,听雪阁的地砖都是花岗岩,没个钻地机根本搞不定。】   【藏房梁上?也不行,那群暗卫天天在房顶上飞檐走壁,放上去就是给他们送福利。】   【缝进棉裤里?这么多东西,我得穿多大码的裤子才塞得下?】   沈清舟绝望地瘫坐在那堆金银财宝中间,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钱没处花,有财没处藏”的痛苦。   难道真的要上交?   不可能!   这可是他的血汗钱,是他的赎身费,是他下半辈子潇洒江湖的依靠!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抠走一个铜板!   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游离,最终、停在了桌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叠昨日林福送来的洒金红宣纸,说是让他写些回礼的单子,还没来得及用。   红纸……喜庆……正大光明……!   清舟脑中那根快要绷断的弦,突然“铮”地一声,弹出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绝妙的音符。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抹刺眼的红,嘴角慢慢咧开。   【等等……】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藏不住,那老子就不藏了!】   【萧景妄让我搬过去,那是让我去尽夫夫义务的,既然是两口子,那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这逻辑没毛病吧?】   【只要我给这些东西贴上合法的标签,把它变成我们两口子的共同财产,或者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他总不好意思把送出去的东西再抢回去吧?】   这念头一出,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顾虑。   沈清舟从地上弹射起步,冲到桌案前,一把操起剪刀。   “咔嚓、咔嚓、咔嚓!”   原本方正的红纸,在他手里迅速变成了无数细长的封条。   他看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墨鳞匕首,嘴角勾起一抹鸡贼的笑。   大笔一挥,笔走龙蛇。   虽然字迹丑得像鸡爪子在纸上跳大神,但气势那是相当的足。   **【夫君定情信物·睹物思人·请勿触碰】**   沈清舟吹干墨迹,弄了点浆糊,啪地一下贴在了刀鞘上。   【嘿嘿,有了这张护身符,谁敢动?动了就是不尊重摄政王的一片深情!我看谁敢触这霉头!】   接着是那把价值连城的追月弩。   这是凶器?不,这是情趣。   沈清舟再次挥毫。   **【强身健体器材·为了更好地伺候夫君】**   贴上。   完美。   接下来是那尊最烫手的白玉观音,这东西太贵重,来路又不正,必须给它找个强硬的后台。   沈清舟沉思片刻,落笔极其虔诚。   **【送子观音:为萧家开枝散叶祈福专用】**   写完这一条,沈清舟自己都忍不住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帽子一扣,萧景妄要是敢收走,那就是不想生孩子,那就是对列祖列宗不敬!】   【虽然我是个男的生不出来,但这不妨碍我有一颗想要为他祈福的赤诚之心啊!】   处理完大件,剩下的琐碎就好办多了。   那块从司空澈身上扒下来的羊脂玉佩,贴上:【夫君赏的把件】。   那几锭来路不明的金元宝跟金砖,贴上:【给夫君攒的香油钱】。   聚宝斋收的保护费前朝笔洗,贴上:【夫君喝水的碗】。   就连那把他在演武场上一战成名的破烂弹弓,也被他郑重其事地贴上了一张红条:【王府一级防御神兵】。   半个时辰后。   原本充满了铜臭味和赃物气息的樟木箱子,此刻红彤彤一片,喜气洋洋。   一眼望去,全是夫君、萧家、定情、祈福这种高大上的字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大户人家准备的十里红妆,或者是给祠堂上的供品。   “搞定!”   沈清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丢下毛笔,双手叉腰。   【这哪是赃物箱?这分明就是我和萧景妄感天动地爱情的见证!】   【明天那个林福要是敢查,我就敢当场念出来,恶心死他们!】   解决了心头大患,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沈清舟爬到床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他带着这一箱子洗白的宝贝顺利跑路到了江南,开了一家全天下最大的大排档,萧景妄在他店门口当门童,专门负责给客人烤串。 第89章 全府通报:王妃他想给王爷生猴子!   天还没亮透。   听雪阁的门板就被人拍得震天响,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抄家来了。   沈清舟迷迷糊糊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炸得跟个鸡窝似的,眼皮子正打架,林福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就穿透门板钻了进来。   “王妃,吉时到了,该搬家了!”   搬家?   沈清舟的魂儿还没归位,房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一群身强力壮的婆子鱼贯而入,二话不说就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哎哎哎!有话好说,动什么手啊!”   抗议无效。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架到铜盆边,一块热得烫皮的毛巾“啪”地糊在脸上,就被人塞进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袍,连腰带都是别人给系的,快得让他怀疑人生。   等他终于能睁开眼,屋里已经被搬空了一半。   林福笑眯眯地端着个红木托盘站在门口说道:“王妃,王爷特意吩咐的,今儿是大喜日子,您喝碗莲子羹,心里甜,日子也甜。”   沈清舟接过碗,机械地往嘴里灌了两口。   【甜个屁!心里全是苦水好吗!】   【这哪是搬家,这分明是押送死囚!】   一碗羹还没喝完,林福就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院子里。   “王妃您瞧瞧,这就叫排场!都是王爷给您的体面!”   沈清舟抬头一看,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两排人,手里捧着、肩上扛着,全是红绸子包裹的箱笼,喜庆得像是在办冥婚。   最要命的是打头那两个小厮,抬着个大红木箱子,上面贴着他昨晚为了糊弄萧景妄写的红条,字迹龙飞凤舞,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夫君定情信物·睹物思人·请勿触碰】**   沈清舟眼前一黑。   【卧槽!】   【这是什么公开处刑现场?!】   【林福你是嫌我不够丢人,非要让全王府都知道我是个恋爱脑是吧?!】   林福却浑然不觉,还在那指挥若定说道:“都稳着点!这可是王妃对王爷的一片痴心,摔坏了就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沈清舟死死拽住林福的袖子,声音都在抖说:“林管家,咱们是搬家,不是游街示众,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点?”   林福一脸正气说道:“王妃此言差矣!王爷对您的宠爱那是天地可鉴,既然是恩爱,就得秀出来!这叫——夫唱妇随!”   沈清舟:……?   【神特么夫唱妇随!我看是夫唱妇死!】   【什么叫天地可鉴日月可昭?我看是天打雷劈还差不多!】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队伍已经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清晨的王府花园本该是鸟语花香,此刻却变成了大型八卦现场。   通往啸风殿的路上挤满了围观的下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打头的两个小厮抬着那个贴着【夫君定情信物】的箱子,走得特别稳,生怕颠簸了里面的宝贝。   紧接着是四个婆子,抬着个更大的箱子,上面贴着:   **【给夫君攒的香油钱】**   箱子沉得压手,婆子们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嘴里还不闲着说道:   “哎哟喂,瞧瞧咱们王妃,连私房钱都掏出来给王爷当香油钱了,这得多爱啊。”   “可不是嘛,那箱子死沉,少说几千两黄金,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啊!”   沈清舟跟在队伍中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把土埋严实点。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什么香油钱!那是我辛辛苦苦攒的跑路费!是棺材本!】   【几千两?你们太小看我了,那里头足足有八千两!八千两啊!】   还没等他心疼完,第三个箱子闪亮登场,上面贴着:   **【送子观音:为萧家开枝散叶祈福专用】**   这下,围观的下人们彻底炸了。   “天呐!王妃这是要……亲自生?!”   “感动啊!王妃虽是男儿身,却有一颗慈母心!这观音像可是聚宝斋的镇店之宝,价值连城呢!”   沈清舟脚下一滑,差点平地摔个狗吃屎。   【生个锤子!】   【我是男的!公的!带把的!】   【那观音是别人交的保护费!我顺手收的!顺手懂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死死遮住脸,心中默念《清心咒》。   【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只要萧景妄不翻脸,就当这些东西是喂了狗……哦不,是交了房租。】   他抱紧了怀里唯一没贴条的小包裹,里面是他私藏的银票,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队伍终于挪到了啸风殿门口。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啸风殿的大门紧闭,两排黑甲卫士如同石雕般伫立,杀气腾腾。   沈清舟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这就到了?阎王殿也不过如此吧……】   【老子这一脚踏进去,还能有全尸出来吗?】   林福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王妃,请吧,王爷恭候多时了。”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夹杂着龙涎香的冷气扑面而来。   大殿中央,萧景妄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他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样东西。   沈清舟定睛一看,心脏骤停。   那是他昨晚贴了条的追月弩。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捻着那张红纸条,借着烛火细细端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   他掀起眼皮,目光如有实质,像钩子一样钉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下意识抱紧了怀里最后的一点私房钱(贴身小包裹),干笑道:“王……王爷早。”   萧景妄没理会这废话,指尖一弹,那张红纸条发出清脆的响声。   “爱妃这字……”他拖长了尾音,视线扫过标签上的【强身健体器材】说道,“当真是字如其人,狂放不羁。”   沈清舟脸皮发烫。   【别夸了,再夸我要自爆了!】   【那就是狗爬字!为了忽悠你才写的!谁知道你会当真啊!】 第90章 不仅劫财,还要劫色?   萧景妄放下弩机,又拿起那把贴着【睹物思人】的墨鳞匕首。   拇指指腹重重碾过“夫君”二字。   漆黑的眼底,晦暗不明。   “本王竟不知,爱妃对本王用情至此,连一把匕首都要寄托相思。”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黑色的衣摆随着步伐翻涌,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清舟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上门框,退无可退。   萧景妄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下,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说道:“既然是定情信物,那本王……是不是也该回赠点什么?”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大可不必!我只想要命!或者折现也行!】   萧景妄听着这没出息的心声,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抬手,并没有去拿沈清舟身后的包裹,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直接抽走了他发间的一根木簪。   黑发如瀑般散落。   “这簪子,本王收了。”   萧景妄把玩着那根不值钱的木簪,目光越过沈清舟的肩膀,落在那个最显眼的白玉观音像上,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至于回礼……既然爱妃想要开枝散叶,那本王,自当尽力满足。”   沈清舟大脑瞬间宕机,CPU都要烧干了。   【什么玩意儿?!】   【尽力满足?满足哪里?】   【我是男的啊!我没那个功能啊!萧景妄你清醒一点!】   萧景妄转身将木簪扔进笔筒,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说道:“把东西搬去偏殿,除了那个送子观音,摆在床头,今晚,本王要看着它睡。”   沈清舟:“……”   看着那尊咧嘴傻笑的送子观音,他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就在这暧昧又惊悚的气氛即将到达顶峰时,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砰!”   这一声巨响,直接震碎了满室即将失控的暧昧。   “皇叔母!朕来啦!”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同一枚刚出膛的小钢炮,无视了门口跪了一地的太监,也无视了自家皇叔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精准制导,直扑沈清舟。   八岁的小皇帝,头顶金冠都跑歪了,像个挂件一样死死抱住沈清舟的大腿,脸蛋还在他昂贵的料子上蹭了蹭。   “皇叔母!”萧元启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说道,“朕把那群讲之乎者也的老头子都甩了!特意来找你学神功!”   沈清舟:“……”   萧景妄:“……”   看着腿上的龙形挂件,再看看旁边杀气四溢的摄政王,沈清舟简直想放鞭炮庆祝。   【活菩萨啊!救命恩人啊!】   【这哪里是皇帝,这是我的再生父母!这大腿抱得太及时了!】   他立刻戏精附体,慈爱地摸了摸萧元启的狗头,不动声色地往孩子身后缩说道:“陛下慢点,摔着了臣妾……哦不,臣心疼。”   萧景妄冷眼看着这一大一小,尤其是看到萧元启那双沾着墨汁的爪子抓皱了沈清舟的衣服,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了起来。   “萧元启,松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九寒天的冷意。   萧元启身子一抖,显然是怕这位皇叔的。   但他看了看漂亮的皇叔母,又觉得有了靠山,不仅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皇叔,朕是来给皇叔母送拜师礼的!”   小皇帝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说道:“看!西域进贡的七彩琉璃珠!还有这个!”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金老虎。   纯金的,实心的,在烛光下闪烁着迷人且富贵的光泽。   沈清舟原本还在警惕萧景妄发飙,目光一触及那金老虎,呼吸瞬间停滞了。   【卧槽……金的……实心的……】   【这分量,少说十两!按照现在的金价……发财了!】   他脸上瞬间堆起真诚无比的笑容,动作丝滑地接过金老虎,用指甲盖悄悄掐了一下。   软的,真金。   沈清舟心花怒放,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   “陛下真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却已经麻利地将金老虎和琉璃珠揣进了怀里,还要拍拍平整,生怕被人抢了去。   【这徒弟收得值!以后这保护费……哦不,拜师礼要是天天有,我在京城买房指日可待啊!】   萧景妄将他那一连串贪财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气极反笑。   这小混蛋,刚才对自己避如蛇蝎,现在看见金子就走不动道了?   “陛下。”萧景妄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萧元启问道,“功课做完了?”   萧元启缩了缩脖子,求助地看向沈清舟,“皇叔母……”   “他是男妃。”萧景妄纠正道,“叫皇叔父。”   萧元启眨巴眨巴眼睛,固执地摇头说道:“不要,叔父听着像太傅那个老头子,皇叔母多好听,又年轻又漂亮。”   沈清舟听得冷汗直冒。   【祖宗诶!别说了!再说下去,你皇叔要把我也给砍了!】   【管他叔父还是叔母,只要给钱,叫我太奶奶都行!】   萧景妄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萧元启从沈清舟腿上撕了下来。   “既然这么闲,那就去御书房把《治国策》抄十遍。”   萧元启在半空中扑腾说道:“皇叔母救命啊!朕不要抄书!朕要学弹弓!朕给了钱的!”   “”给钱”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沈清舟那颗虽然贪财但尚存一丝职业道德的心。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而且……这屋里确实待不下去了。   这屋里那尊送子观音实在太辣眼睛,再待下去,萧景妄指不定又要跟他探讨什么生理学难题。   沈清舟眼珠子一转,立刻摆出一副严师的高深模样。   “王爷,这孩子既然有心向学,咱们不能搞填鸭式教育啊。”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弹弓之术,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锻炼专注力的不二法门,不如去后花园寓教于乐,若是练不好,再罚也不迟嘛。”   【赶紧答应吧!只要能离开这间屋子,去哪都行!】   【这啸风殿阴气太重,再跟这个活阎王待下去,我真的要窒息了!】   萧景妄松开手,看着萧元启像条泥鳅一样滑到沈清舟身后躲着。   听着那句“活阎王”,他心中的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阴气重?窒息?   好,很好! 第91章 这是弹弓?你管这叫弹弓?!   “既然要去练功,那便去吧。”   萧景妄这道口谕一下,沈清舟如蒙大赦,拽着八岁的小皇帝萧元启,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冲出了啸风殿。   一跨出门槛,早春的冷风扑面而来,沈清舟后背那层冷汗瞬间凉了个透。   【活过来了!】   【刚才那屋里是什么顶级高压锅现场?萧景妄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半夜去刨了他家祖坟。】   萧元启不知道大人的险恶,仰着头一脸兴奋问道:“皇叔母,我们去哪练神功?”   沈清舟低头看了眼身边这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豆丁,眼神瞬间慈爱了八度说道:“神功讲究的是大隐隐于市,后花园太湖石旁边,风水极佳,正是吸取天地精华的好地方。”   萧元启听得两眼放光,重重点头道:“皇叔母懂真多!”   “皇叔母,你也怕皇叔吗?”萧元启迈着两条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跟着,还不忘八卦一句。   “这不叫怕,这叫战略性转移。“   沈清舟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萧景妄便跨出了门槛。   他负手而立,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准确地说,是锁在沈清舟拉着萧元启的那只手上。   林福弓着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不用跟上去伺候吗?”   “不用。”   萧景妄冷哼一声,抬脚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吊在十步开外。   他倒要看看,这只满嘴谎话的小狐狸,能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来。   一行人到了后花园。   沈清舟挑了块平整的草地,从怀里掏出那把简陋的弹弓。   这玩意儿是用后厨剩下的牛筋和两截树杈子做的,寒酸得连路边的乞丐看了都要嫌弃。   但在萧元启眼里,这就是绝世神器。   “来,陛下,气沉丹田。”沈清舟摆出一副宗师风范,两腿分开扎了个不伦不类的马步说道,“这弹弓之术,核心在于‘心与意合,意与气合’,你看着目标,心里要坚信,这一发出去,必中!”   萧元启有样学样,撅着屁股,小脸憋得通红。   “姿势不对。”   沈清舟摇摇头,上前一步绕到萧元启身后。   他弯下腰,左手握住萧元启肉乎乎的小手,右手扶住他的肩膀,几乎将整个人都圈在怀里手把手教学。   “手腕要稳,眼睛要如鹰隼般锐利,看前面那朵红花没?把它当成朝堂上那个逼你背书的太傅,狠狠打!”   萧元启闻言,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仿佛跟那花有杀父之仇。   沈清舟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小皇帝的发顶,小孩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昂贵的龙涎香,怪好闻的。   【这孩子身上倒挺香,不像萧景妄那个老男人,一身冷冰冰的味儿,靠近了都觉得会被冻伤。】   不远处的凉亭里,咔嚓”一声脆响。   萧景妄手中的青瓷茶盏瞬间多了一道裂纹,茶水溢出烫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老男人?   冷冰冰?   他才二十有一,风华正茂,怎么就成了老男人?   还有,那只手还要握多久?   萧景妄眯起眼,视线如实质化的刀锋,一下下刮在沈清舟那只越界的手上。   沈清舟正教得起劲,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把手收回来。   还没等他有动作。   一道黑影已然笼罩下来。   一直没吭声的萧景妄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身后。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沈清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强行将其从萧元启身上剥离。   “姿势不对。”   萧景妄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却冷得掉渣。   沈清舟手腕剧痛,心里那个小白人已经跪地磕头了。   【大哥!有话好说!动口不动手啊!】   【我也没教错啊,弹弓不都这么玩吗?这也要挑刺?果然是更年期到了!】   萧景妄眼皮狠狠跳了跳,强忍住将这人扔进荷花池喂鱼的冲动。   他顺手从沈清舟手里抽走那把破弹弓,瞥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小皇帝。   “身为天子,学的应当是雷霆手段,而非这种市井把戏。”   萧景妄掂了掂手里的树杈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转头看向沈清舟,摊开掌心问道:“拿来。”   沈清舟一愣说:“什么?”   “珠子。”   沈清舟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锦囊,那是他的金珠子!   在萧景妄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一颗刚才小皇帝给的琉璃金珠,极其肉痛地放在萧景妄手心。   【这可是金子啊!败家老爷们儿,拿石头练不行吗?非要用金子!这一发出去就是半个月伙食费啊!】   萧景妄没理会他的腹诽。   他单手持弓,甚至没有像沈清舟那样夸张地拉开架势,他只是随意地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衣袖被风轻轻吹起。   金珠扣在牛筋上。   拉弦。   那把简陋的弹弓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看清楚。”   萧景妄低头,视线扫过沈清舟的脸,随后漫不经心地看向百米开外的一座假山。   那是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高约三丈,坚硬无比。   沈清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崩——!”   一声尖锐的啸鸣骤然炸响。   那不是弹弓的声音,那是强弩离弦的破空声。   沈清舟只觉得耳膜一痛,一道金光如同流星赶月,眨眼间便撞上了目标。   “轰!”   一声巨响。   远处那座三人高的假山,并没有被打出一个洞,而是……直接炸开了。   碎石飞溅,尘土腾起数丈高,原本精巧雅致的太湖石,此刻变成了一地废墟。   死寂。   整个后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张大了嘴巴。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看远处那一堆碎石,再看看萧景妄手里那把毫不起眼的破弹弓。   内心那漫天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卡机,只剩下两个加粗加大的大字:   【卧槽?!】   【这特么是弹弓?这分明是巴雷特吧?!】   【一颗金珠子就能把假山轰平?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沈清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不仅觉得凉,还觉得疼。   【之前我还嫌他阴气重?这哪里是阴气,这简直就是人形核武器!】   【沈清舟啊沈清舟,你居然敢在这位爷眼皮子底下藏私房钱,还敢编排他是老男人,你是有几条命够他崩的?】   一旁的萧元启也吓傻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嘴里的神功二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第92章 手把手教学?这是要命!   烟尘散去。   萧景妄随手一抛,那把已经有些变形的弹弓扔回沈清舟怀里。   他从袖中抽出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不存在的灰尘。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不是轰平了一座太湖石假山,只是随手掸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这才是神功。”   萧景妄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脸上煞白的沈清舟身上,眼底漾开一丝恶劣的愉悦。   “爱妃,学会了吗?”   沈清舟双手捧着那把烫手的弹弓,脑袋点得像上了发条说道:“学、学会了!王爷神威盖世,一统江湖……不是,天下无双!”   【学个屁!这是碳基生物能学会的吗?这分明是魔法攻击!】   【以后谁再敢造谣摄政王吃软饭,我第一个把他脑袋按进地里!这一指头下去,脑花都能给人摇匀了!】   旁边,萧元启终于把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喘匀了,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原地蹦起三尺高说道:“皇叔!朕要学这个!朕不学什么心意合一了,朕就要学炸山!”   沈清舟:“……”   “既然学会了。”   萧景妄并未理会小皇帝的聒噪,他脚下一动,逼近沈清舟,他可没忘,方才这人是怎么手把手教小皇帝玩树杈子的。   沈清舟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见他逼近,本能地想要后退。   “你……你想干嘛?若是切磋武艺我直接认输,我这人只会插眼锁喉踢裤裆……”   萧景妄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下,嘴角噙着一抹危险的笑意。   “方才爱妃教陛下,教得甚是投入,本王看着,颇为眼热。”   沈清舟头皮一炸。   【眼热?你管这叫眼热?你那眼神分明是想杀人埋尸!】   【这男人幼不幼稚啊!跟个八岁小孩争风吃醋,传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   听到“幼稚”二字,萧景妄眸光微沉。   很好,胆子越来越大了。   下一瞬,沈清舟手腕剧震。   萧景妄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将那把简陋的木头弹弓强行塞回他掌心,紧接着,一股温热且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从背后笼罩而来。   胸膛相贴,严丝合缝。   沈清舟瞬间僵成了一块木头,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   萧景妄从身后环抱住他,双臂收拢,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大手,不由分说地覆盖在沈清舟的手背上,强行带着他抬起手臂。   两人的距离近到了极致。   沈清舟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喷洒在耳后、带着淡淡龙涎香的热气。   “既然爱妃嫌本王幼稚。”   萧景妄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恶劣的惩罚意味。   “那本王就身体力行教教你,什么叫成熟男人的射术。”   沈清舟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迪,差点撞断肋骨冲出来。   【救命!这是什么由于过于羞耻导致CPU烧干的剧情?!】   【这算哪门子教学?这分明是职场性骚扰!我要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而且……能不能别贴这么紧?我都感觉到他的腹肌了……硬得像石头!】   【完了完了,心跳好快,要猝死了。肯定是吓的,绝对是被这活阎王吓的!】   萧景妄听着怀里人内心兵荒马乱的尖叫,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紧绷和体温的升高,心情莫名转好。   他故意收紧了手臂,让两人贴得更紧密无间。   “专心点。”萧景妄轻咬了一下沈清舟通红的耳垂说,“目标是那朵海棠花。”   沈清舟手抖得像帕金森。   别说海棠花了,他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就在这气氛暧昧得快要拉丝,萧元启在一旁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的时候。   就在这时。   “王爷!”   一道惊惶的喊声打破了满园春色。   林福匆匆从拱门处跑来,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一半。   见到眼前这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管家脚下一个急刹车,老脸一红,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什么……老奴该死,打扰王爷雅兴了。”   萧景妄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丝暴戾的不悦。   但他并未立刻松开沈清舟,反而保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眼神如刀般刮向林福说:“若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你自己去慎刑司领五十军棍。”   沈清舟趁机想要挣脱,却被腰间的大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让你松手啊混蛋!有人看着呢!】   【我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林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急促说道:“是.....是镇国公,镇国公赵匡带着世子赵元昊,如今正在正厅跪着,背上还捆着荆条,说是来……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   听到这四个字,萧景妄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   周身的暧昧气息顷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从骨头缝里发寒的肃杀之气。   “负荆请罪?”   萧景妄终于松开了钳制沈清舟的手,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压皱的袖口,神情漠然。   “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来逼宫的。”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一旁吓得不敢出声的鹌鹑皇帝,最后落在还在揉手腕的沈清舟身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暗潮。   “爱妃。”   萧景妄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滑过沈清舟发烫的脸颊,动作温柔得有些诡异。   “同去。”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去干嘛?这种神仙打架的场合,我去不是当炮灰吗?】   萧景妄听到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沈清舟耳畔,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道:   “这一课不教弹弓。”   “教你——杀鸡儆猴。” 第93章 这一课叫:仗势欺人!   前厅的气氛,比那被炸成废墟的后花园还要凝重几分。   管家林福领着几个下人缩在门外,脑袋垂得比鹌鹑还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厅内正中央,直挺挺地跪着一个……特大号肉粽。   赵元昊浑身缠满了白色绷带,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眯眯眼和两个鼻孔透气。   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架在软垫上,如果不看那块祖传的玉佩,谁敢认这是那位在京城横着走的镇国公世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镇国公世子?   而在粽子身旁,站着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者。   镇国公,赵匡。   他身穿暗紫色蟒袍,手持黄花梨木拐杖,背脊挺得像杆枪,虽说是来负荆请罪,但这副兴师动众的架势,倒更像是来讨债的。   脚步声起,沉稳有力。   赵匡浑浊的老眼微眯,转头看去。   萧景妄大步迈入厅内,黑金滚边的衣摆随着步伐翻涌,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身后,沈清舟被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拖了进来。   再后面,还跟着个探头探脑、手里抓着俩橘子的小皇帝萧元启。   “老臣,参见摄政王殿下,参见陛下。”   赵匡微微躬身,行礼的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但那膝盖却像生了根,丝毫没有要跪下的意思。   萧景妄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手腕稍一用力,将沈清舟拉到身侧的太师椅上摁下,随后才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扫了眼地上的肉粽。   “国公这礼,行得早了些。”   赵匡直起身,脸上迅速切换成官场专用的痛心疾首的表情说道:“殿下此言差矣,逆子无状,昨日在古玩街冲撞了王妃,老臣教子无方,特带此逆子来向王妃请罪。”   说着,他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对着赵元昊喝道:“畜生!还不给王妃磕头!”   赵元昊浑身一颤,大概是扯动了伤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杀猪般的呜咽,艰难地把头往地上磕。   “咚。”   声音轻飘飘的,听着就敷衍。   萧元启见没他的位置,索性爬上旁边的高脚几案,剥着橘子看戏,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人身上打转,就差手里捧把瓜子了。   沈清舟坐在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他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人类影史的重大损失】   【这一老一小,摆明了是来碰瓷的,嘴上说着请罪,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蘸酱吃。】   【萧景妄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修罗场我hold不住啊!我只是个想拿钱跑路的透明人!】   萧景妄端过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浮沫,将身旁人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热茶。   晾着。   就是硬晾着。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只有赵元昊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赵匡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有些挂不住了。   按常理,摄政王怎么也该客套两句,把人扶起来,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可这位爷,偏不按常理出牌。   赵匡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   “殿下。”赵匡叹了口气,语调变得沧桑且语重心长说道,“元昊虽然有错,但他毕竟年少气盛,口无遮拦,反倒是王妃……”   他目光转向沈清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同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王妃手下那几名护卫,出手未免太过狠辣,元昊这身伤,没个半年怕是养不好,老臣听说,那几人乃是江湖草莽?这王府重地,留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匪类,恐怕有损殿下英名啊。”   来了。   先抑后扬,倒打一耙,这套路老掉牙了。   沈清舟心里那个翻白眼的小人已经翻到了天上,正在做托马斯回旋。   【我呸!你儿子当街调戏良家妇男……哦不,调戏本王妃的时候怎么不说年少气盛?】   【被打成这样是因为他菜!菜是原罪懂不懂?】   【还江湖匪类?我那四个哥哥可是凭本事吃饭的手艺人!比你这只会玩嘴皮子的老不死强多了!】   “叮”的一声脆响。   萧景妄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的温度骤降。   “国公的意思是,本王识人不明?”   赵匡心头一跳,连忙拱手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担心王妃年轻,被奸人蒙蔽,失了分寸,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舟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老狐狸特有的算计。   “毕竟王妃是男子,这京中流言蜚语甚多,若是再行事张扬,恐怕会被人说是恃宠而骄,甚至是……祸乱朝纲。”   好大一顶帽子!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   【祸乱朝纲?我?】   【我除了想搞点钱跑路,我干什么了?我连萧景妄的床都没爬上去过,我拿什么祸乱?靠意念吗?】   【这老东西坏得很,这是在给萧景妄上眼药,想借刀杀人啊!】   萧景妄侧过头,看着沈清舟那一脸“我比窦娥还冤”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恃宠而骄?”萧景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节奏压抑,“本王宠的,你有意见?”   “……”   赵匡被这一句直球噎得差点心梗。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什么祖宗家法,什么礼义廉耻,全都被这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老臣……不敢。”赵匡咬着后槽牙,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既然不敢,那就闭嘴。”萧景妄靠回椅背,神色慵懒说道,“说正事,不是来赔礼的吗?礼呢?”   赵匡脸色青白交加,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抬上来!”   几名家丁立刻抬着两个朱红色的箱子走了进来,重重放在大厅中央。 第94章 摄政王:既是厚礼,那便全部吞下去!   箱盖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玉器,也没见着名人字画。   第一口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着五颜六色的绸缎,红得刺眼,绿得发慌,上头绣的不是鸳鸯戏水就是并蒂莲花,俗艳得像是要把怡红院的门帘子都搬来了。   第二口箱子更绝。   上层码着几盒香气熏人的胭脂水粉,味道冲得人天灵盖发麻,旁边端端正正摆着几本线装书。   沈清舟定睛一瞧,书封上那《女诫》两个大字,简直比赵匡那张老脸还欠揍。   此外,还有些妇人用的廉价珠钗、裹脚布之类的零碎。   这不是赔礼,这是把羞辱两个字刻成匾额挂沈清舟脑门上了。   赵匡这老狐狸,是在指着沈清舟的鼻子骂:既然嫁了男人,你就不是个带把的,给老子学女红、守妇道,少出来丢人现眼!   跪在地上的赵元昊虽肿着脸,此刻却从那条眼缝里透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精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笑。   小皇帝萧元启探出个小脑袋,一脸天真无邪地补刀说:“皇叔母,这书是教你怎么生小宝宝的吗?”   沈清舟:“……”   他深吸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   【老匹夫!】   【这一套精神攻击玩得挺溜啊!士可杀不可辱,老子就算弯成了蚊香,那也是钛合金的!】   【拿这些娘们唧唧的玩意儿恶心谁呢?真当老子不敢掀了你这桌子?】   萧景妄瞥了一眼那几本女诫,原本慵懒的眸底瞬间凝起一层寒霜,大厅内的气压骤降,仿佛连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就在他指尖微动,准备让人把这不知死活的父子俩叉出去时,沈清舟突然动了。   他没掀桌子,也没泼妇骂街。   他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向那两个箱子。   赵匡抚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快意。   他就是要激怒沈清舟,只要这位王妃当众撒泼,那就是失了体统,不仅坐实了泼妇骂名,更会让摄政王颜面扫地。   沈清舟走到箱子前,伸出手,嫌弃地像拨弄垃圾一样,把那堆刺鼻的胭脂水粉拨到一边。   随后,他在箱底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抠出了一个小紫檀木匣子。   “啪嗒”一声打开。   一匣子圆润饱满的东珠瞬间映入眼帘,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流光溢彩,豪气逼人。   沈清舟原本阴云密布的脸,瞬间多云转晴,简直比六月的天还要变得快。   【卧槽!东珠!】   【这成色,这光泽……一颗就能在京城换个两进的小院!这一匣子……这特么是京城半条街啊!】   【发财了发财了!这一波血赚!尊严算什么?能吃吗?这老头原来是来送扶贫款的啊!】   他“啪”地一声合上盖子,直接将那一匣子东珠揣进了怀里,速度快得生怕被人抢回去。   紧接着,他转身,对着赵匡露出了一个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容。   “哎呀,国公爷真是太客气了!”   沈清舟一把握住赵匡的手,用力上下摇晃,语气真诚得感天动地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点小误会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带这么重的礼,真是折煞晚辈了!”   赵匡愣住了。   表情管理瞬间失控。   这反应……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他不该感到屈辱吗?他不该把胭脂摔在地上大哭大闹吗?   “王……王妃不看看其他的?”赵匡下意识指了指那些女诫和裹脚布,舌头都有些打结。   “其他的?”沈清舟扫了一眼那些工业垃圾,大度地一挥手道,“那些就不必了,国公爷留着自己用吧,或者给世子爷当嫁妆也行,我就喜欢这个,我就俗,我就爱钱。”   说完,他抱着怀里的匣子,一溜烟跑到萧景妄身边,献宝似的晃了晃。   “王爷!看!好东西!”沈清舟压低声音,但全场都能听见,“这能换好多烤全羊呢!看在钱的份上,咱们原谅他们吧?”   【面子?面子多少钱一斤?】   【只要钱到位,玻璃都干碎!有了这笔钱,我的跑路基金直接翻倍!这就是我的通关文牒啊!】   萧景妄看着眼前这只掉进钱眼里的财迷小狐狸,听着他心里把跑路两个字加粗高亮,气极反笑。   他伸手,指尖挑起沈清舟的一缕发丝,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那柔软的耳垂,带着一丝惩罚性的揉捏。   “爱妃既然收了礼,那便是消气了?”   沈清舟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说道:“消了消了!彻底消了!看在东珠的面子上,我心胸宽广得很!”   “好。”   萧景妄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沈清舟,落在那一脸便秘色的赵匡身上。   “既然王妃大度,不计较尔等的不敬之罪,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赵匡松了口气,虽然没能激怒沈清舟让他失态,但至少把恶心人的目的达到了一半。   “多谢殿下,多谢王妃。”赵匡拱手,强撑着笑脸说道,“那老臣这就带逆子回去……”   “慢着。”   萧景妄慵懒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人脊背发凉。   他修长的手指遥遥一点,指向那半箱子被沈清舟嫌弃的胭脂水粉和女诫。   “珠子王妃收了,那是赔礼。”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扣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家父子的心头。   “但这剩下的东西……既然是国公精心挑选的,若是退回去,岂不是驳了国公的面子?本王最是讲理,见不得国公的一番心意被糟践。”   赵匡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说道:“殿下的意思是……?”   “吃了。”   萧景妄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赵匡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本王说,吃了。”   萧景妄眼神骤冷,周身的内力如山崩海啸般压下,“咔嚓”一声,大厅内的茶盏竟在这威压下出现了裂纹。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赵元昊,语气仿佛在宣判死刑。   “这些胭脂水粉,既然世子觉得适合王妃,那想必味道不错,今日若是吃不完,你们父子二人,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沈清舟抱着匣子,眨了眨眼,目瞪口呆。   【卧槽……狠还是你狠。】   【这哪里是吃饭,这是要命啊!古代的胭脂水粉那是纯天然无添加吗?那特么是铅汞超标一百倍的剧毒混合物啊!吃完不得原地升天,直接火化?】   他侧头看了一眼萧景妄冷峻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虽然但是……这就是传说中的安全感吗?】   【这活阎王护短的样子,竟然有点……该死的帅?】 第95章 我看谁还敢动本王的人!   大厅内死一般的静。   静得连烛火爆开的“噼啪”声都像是惊雷。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半箱劣质脂粉强行吸住,仿佛那不是胭脂,而是一箱子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赵匡握着拐杖的手背暴起青筋,脸皮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在朝堂这潭浑水里泡了几十年,见过先帝赐死功臣,也见过夺嫡之夜的血流成河。   可这种完全不讲基本法、上来就要人性命的疯劲儿,他真没见过。   “殿……殿下?”   赵匡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问道,“这是不是……玩笑开大了?犬子重伤未愈,这……”   “玩笑?”   萧景妄指尖在桌案上一点,没发出声音。   却让赵匡的心跳漏了一拍。   “国公觉得,本王很闲?”   萧景妄眼帘半垂,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自己指腹那枚血玉扳指上,语气凉薄道:“把你这废物儿子弄来,是为了演猴戏给本王解闷?”   趴在地上的肉粽赵元昊,凭借动物般的本能察觉到了死期将至。   那股子令人头皮发炸的寒意,让他像条离水的鱼,在地上剧烈弹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道:“爹……救……唔唔!”   “动手。”   两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吩咐下人倒一杯凉茶。   暗一从横梁如鬼魅般坠下,黑衣猎猎。   没有一句废话,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扣住赵元昊的下颚。   只听一声脆响。   咔嚓。   下颌骨瞬间脱臼。   赵元昊的嘴被强行卸开,口腔毫无遮拦地大张着,喉咙深处发出只有野兽濒死才会有的“嗬嗬”声。   暗一抓起一把艳红刺鼻的胭脂粉,连带着那几本被撕得粉碎的女诫,粗暴地捅进那个黑洞洞的嘴里。   噗——!   粉尘四散,红雾弥漫。   那是市井坊间最廉价的脂粉,干涩、刺鼻、铅汞超标,遇水不化。   “咳——!呕——!!”   红色的粉末瞬间糊满了赵元昊的气管和食道。   他双眼暴突,眼白瞬间充血通红,整张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   想要呕吐,却因为下巴脱臼无法闭合口腔,只能任由那些剧毒粉末混合着胃酸、眼泪和鼻涕,糊满整张肿胀变形的脸。   那场面,既恶心,又惊悚。   沈清舟坐在太师椅上,怀里紧紧抱着装满东珠的匣子。   他脚趾头都在靴子里缩紧了,疯狂抠地。   【我的妈……真喂啊?】   【这哥们是个狼灭,人狠话不多,能动手绝不瞎哔哔!】   【这胭脂颜色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含铅量起码超标一百倍,这哪是恰饭,这是在生吞元素周期表吧?】   【太残暴了,太血腥了……但我怎么就这么爱看呢?这种变态的爽感是怎么回事?】   沈清舟虽然觉得嗓子眼发痒,仿佛自己也吸入了不少粉尘,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往前探了探,恨不得当场掏出手机来个高清直拍,发个朋友圈配文:社会我萧哥。   坐在高几上的小皇帝萧元启,手里的橘子“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表哥此时像只待宰的牲畜。   小皇帝打了个哆嗦,屁股悄悄往沈清舟身后挪了挪。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了皇叔母的袖角。   皇叔……真的好凶,比太傅的戒尺还凶一万倍!   “够了!住手!!”赵匡终于绷不住了。   那是他赵家的独苗!是要继承国公爵位的!   他嘶吼一声就要扑上去,两柄陌刀瞬间交叉,“铮”的一声,冰冷的刀锋直接逼停在他颈侧动脉上半寸。   再进一步,人头落地。   “摄政王!”   赵匡目眦欲裂,眼底全是红血丝,像一头被逼急的老狮子说道,“老臣乃两朝元老!先帝赐过丹书铁券!你如此折辱老臣独子,就不怕遭天下人唾弃?不怕寒了这满朝文武的心吗?!”   搬先帝,压活人。   这招在朝堂上屡试不爽。   但今天,他碰上的是萧景妄。   萧景妄终于抬眼。   他只是挥了挥手。   暗一松手,将满脸红粉、几乎窒息休克的赵元昊像扔死狗一样丢在地上。   “咳咳咳——!呕!!”   赵元昊瘫在地上,双手胡乱抓挠着喉咙,咳出的血水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萧景妄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将赵匡整个人罩在暗处。   他一步步走到赵匡面前。   每近一步,赵匡的背就佝偻一分。   “两朝元老?”   萧景妄嗤笑一声,那笑意没进眼底,全是冰渣。   “赵匡,本王没动你,是嫌脏了手,不代表你可以把爪子伸进本王的后院。”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赵匡平视。   那种眼神,是在看死物。   “沈清舟上了皇室玉牒,盖了摄政王金印,那就是这王府的正经主子。”   “你可以在朝堂上参他,骂他,甚至找杀手弄死他。”   “若是他技不如人,死了便死了,本王只会嫌他没用。”   萧景妄话锋骤转,语气陡然森寒,周身杀气如实质般爆发,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这种下三滥的脏东西来恶心他。”   “他是本王的人。”   “本王养的猫狗,若是被人踢了一脚,本王都要把那条腿剁下来,何况......本王还是他夫君?”   轰——!   沈清舟愣住了,抱着匣子的手,莫名有点发烫。   心口那块软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疯批……是在帮我说话?】   【虽然这话说得我很像他的私有财产,但我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完蛋,我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晚期了?沈清舟你清醒一点!这是个活阎王!他在帮你出气,纯粹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   【但是……这种被大佬罩着的感觉,真特么爽啊!】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这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这种时候还在给他做心理侧写。   他直起身,冷冷扫过地上的赵匡。   “带上你的废物儿子,滚!”   “若是这半箱胭脂吃不完,明日太医院的人会亲自登门,到时候,本王让他们带上漏斗,帮世子一点点灌下去。”   “另外。”   萧景妄背过身,不再看那两人一眼,负手而立,声音裹挟着内力,传遍整个大厅,震得窗棂微颤。   “把话带给那群还在墙头观望的老东西。”   “听雪阁的墙头,谁敢再探头看一眼,镇国公府今日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赵匡浑身一颤,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重蟒袍,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变天了。 第96章 疯批王爷这醋坛子比国库还大!   传闻中摄政王被迫娶男妃、早已厌弃沈清舟的消息,全是假的。   大错特错!   这个沈清舟,根本就是萧景妄心尖上的逆鳞,触之即死!   “老臣……告退。”   赵匡声音颤抖,连那个“滚”字都不敢反驳。   他甚至不敢去扶地上的赵元昊,只是拼命给家丁使眼色,几个家丁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架起还在呕吐不止的赵元昊,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外跑。   那两口大红色的箱子还孤零零地摆在地上,显得格外讽刺。   “这脏东西,也带走。”   萧景妄厌恶地皱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   赵匡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让人把箱子抬走,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摄政王府,活像身后有恶鬼索命。   大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廉价脂粉味。   林福是个人精,立刻指挥下人进来打扫,开窗通风,点上极品龙涎香,眨眼间便将那一地狼藉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萧景妄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撇去浮沫。   沈清舟还站在原地,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像只受惊的仓鼠护食,警惕地竖着耳朵。   见萧景妄看来,他立刻把匣子往怀里紧了紧,恨不得嵌进肉里。   【看什么看?这是精神损失费!既然是赔礼,那就是我的私有财产!】   【别想充公!要是敢抢我的珠子,我就……我就哭给你看!水漫金山那种!】   萧景妄放下茶盏,瓷杯磕碰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对着沈清舟招了招手:“过来。”   沈清舟脚下像生了根,疯狂摇头。   【过去?过去干嘛?卸磨杀驴吗?】   【刚才那么凶,万一杀红了眼把我也喂一盒胭脂怎么办?我这如花似玉的脸可不能毁容,我还指着这张脸吃饭呢!】   萧景妄被他这副怂样气笑了。   “不过来?”   他眉梢微挑,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个缩在沈清舟身后、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皇帝身上。   萧元启正捧着半个橘子,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皇室祖传的求生本能瞬间觉醒,他立刻把橘子一扔,手脚并用地跳下几案说道:   “皇叔!朕突然想起还有奏折没批!朕先回宫了!皇叔再见!皇叔母再见!”   说完,小皇帝迈着两根小短腿,一溜烟跑没了影,速度快得仿佛脚底抹了油,连头都不带回的。   大厅里,彻底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有些凝固。   萧景妄起身,玄色衣摆划过地面,几步走到沈清舟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沈清舟退无可退,后腰抵在桌沿上,只能仰起头,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王爷威武。”沈清舟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马屁,眼神乱飘说道,“王爷刚才真是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是京城第一男神,迷倒万千少女……”   萧景妄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他抬起手。   沈清舟下意识闭上眼,脖子一缩,以为要挨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有点痒,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脸上沾了东西。”   萧景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听得人耳根子发软。   他捻去沈清舟脸颊上沾染的一点点胭脂粉末,那是刚才赵元昊喷出来时溅到的。   萧景妄看着指尖那一点红,眼神暗了暗,随即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替沈清舟擦拭着脸颊,动作虽然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粗暴。   擦完脸,他又瞥了一眼沈清舟怀里的盒子。   “那种成色的珠子,也值得你当个宝?”   萧景妄随手扔掉脏了的帕子,语气里满是嫌弃。   沈清舟睁开眼,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立刻反驳道:“这可是东珠!一颗顶普通百姓一家三口两年的嚼用!怎么就不值钱了?”   【败家爷们儿!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你知道我要攒多少这种珠子,才能在江南买个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大宅子吗?】   “林福。”萧景妄突然开口。   门外的管家立刻躬身问道:“王爷。”   “带王妃去库房。”萧景妄淡淡道,“除了御赐之物,剩下的,随他挑。”   空气凝固了三秒。   沈清舟瞬间石化。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金币落袋的清脆响声,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库……库房?】   【随我挑?】   【卧槽!真的假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财神爷显灵了?还是萧景妄脑子被门挤了?不对,是被金元宝砸了!】   沈清舟的眼睛瞬间变成了两个巨大的元宝形状,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在发光,浑身散发着圣洁的贫穷之光。   他一把抓住萧景妄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问:“真的?不反悔?拉钩?”   萧景妄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玄色衣袖的白皙爪子,竟然没有甩开,反而觉得这副贪财的小模样有点顺眼。   “本王一言九鼎。”   “王爷万岁!王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   沈清舟欢呼一声,也不管什么仪态了,抱着他的东珠盒子就要往外冲。   【发财了发财了!格局打开了!只要拿个几件前朝古董,我还跑什么路?我直接把江南买下来当土皇帝都够了!】   【萧景妄是个好人啊!大大的好人!以前是我错怪他了!】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一步,以为即将奔向财富自由的时候。   后衣领突然被人揪住了。   一股大力袭来,沈清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了回去,狠狠撞进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里。   “急什么?”   萧景妄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烫得沈清舟缩了缩脖子。   “外敌御完了,钱也给了。”   萧景妄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沈清舟的耳廓,声音低沉危险,带着一股浓浓的酸味。   “现在,爱妃是不是该跟本王算算,刚才在后花园里,你摸了小皇帝几次手这笔账了?”   沈清舟身体僵硬。   【哈?】   【摸手?】   【那是教学!那是教弹弓!而且那是你亲侄子!他才八岁!八岁啊禽兽!】   萧景妄另外一只手握住沈清舟刚才抓过萧元启的那只手,指腹重重地在那掌心揉捏,仿佛要搓掉上面别人的气息,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三次。”   萧景妄冷冷地报出数字,精准得令人发指。   “左手两次,右手一次。”   他一口咬住沈清舟圆润的耳垂,语气森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道:   “沈清舟,你胆子不小啊,当着本王的面,红杏出墙?” 第97章 本王不缺钱,缺个王妃!   沈清舟试图把手从萧景妄那铁钳一般的掌心里抽出来。   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哪里是手,分明是焊死在他腕子上的镣铐。   “那个……”沈清舟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这个正在发疯的男人讲道理,“王爷,您听我狡辩……啊呸,解释,陛下才八岁,八岁啊!”   【这人脑子里装的是山西陈醋吗?那么大个酸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小屁孩能懂什么?我那是关爱祖国花朵!这也能算红杏出墙?你家墙头是用乐高积木搭的吧,这么低,抬脚就能跨过去?】   萧景妄听着那一连串叽叽喳喳的心声,眸底掠过一丝暗芒,非但没让他松手,反而更近了一步。   他膝盖强硬地顶入沈清舟双腿之间,将人牢牢钉在桌沿上,不留一丝缝隙。   玄色的衣摆层层叠叠,霸道地盖住了沈清舟的靴面。   “本王只看结果。”   萧景妄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将沈清舟彻底圈禁在他与桌子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气息极具侵略性说道,“公的母的,只要是活的,碰了本王的人,这笔账就得算。”   沈清舟:“……”   【神特么公母的活的都不行!照你这逻辑,我以后是不是连看门口的大黄狗一眼都得先申请报告?】   【简直是封建余孽!大男子主义晚期!没救了,直接埋了吧!唢呐我都替你吹好了!】   “那……那王爷想怎么算?”沈清舟怂得从心,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声音都在抖。   不得不承认,萧景妄这狗男人长得是真绝色。   尤其是现在这种半是威胁半是调情的姿态,眉眼间的戾气被一种名为占有欲的情绪取代,那双狭长的凤眸幽深如潭,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赔偿。”   萧景妄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指腹在沈清舟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带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赔……赔钱?”   一提到钱,沈清舟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警觉性拉满。   他另一只手死死抱住怀里的东珠匣子说道:“这可不行!这是赵国公给我的精神损失费!是我的棺材本!你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想黑我的钱?门都没有!窗户也焊死了!】   【我都穷得叮当响了,好不容易发笔横财,你这万恶的资本家还要剥削?资本家听了都流泪!】   萧景妄瞥了一眼那个被护得密不透风的匣子,嗤笑一声道:“这种成色的烂珠子,也就你当个宝,本王不缺钱。”   “那您缺什么?”沈清舟松了口气,只要不要钱,咱们还是好兄弟。   萧景妄没说话。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从沈清舟惊慌乱颤的睫毛,滑过挺翘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色泽红润的唇瓣上。   刚才这小东西吃了那么多橘子,应该挺甜。   一种危险的红色信号瞬间在沈清舟脑海中拉响警报。   【卧槽……这眼神不对劲!】   【这不像是看兄弟的眼神,这特么像是饿狼看红烧肉的眼神!】   【大哥有话好好说,咱们虽然是挂名夫夫,但物种……不对,取向隔离还是要注意一下的!我不搞办公室恋情啊喂!】   沈清舟慌了,下意识地身子一缩,想要从萧景妄腋下那个空档钻出去逃生。   “王爷既然不缺钱,那我就先……唔!”   刚一动弹,后脑勺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萧景妄压了下来。   那张俊脸在眼前瞬间放大,紧接着,唇上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不同于话本里描写的什么蜻蜓点水、温柔缱绻。   这个吻,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   萧景妄直接撬开了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瞬间包裹了沈清舟所有的感官,强势得让人腿软。   “轰——!”   沈清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硬得像块木头,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死死揪住萧景妄胸前的衣襟。   “啪嗒”。   怀里的东珠匣子掉在地上,几颗圆润的珠子滚落出来,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滑远。   但此刻,谁也没空去管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子。   萧景妄吻得很深,很凶。   像要把沈清舟肺里的空气都榨干,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将三次摸手的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舌尖扫过每一处敏感的角落,带着淡淡的橘子清香,霸道地烙印下属于他的气息。   沈清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缺氧让他的脸颊迅速烧红,腿脚发软,如果不是腰间那条有力的手臂死死搂着,他早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唔……唔唔!!】   【我……我的初吻!!】(注:那次喝醉断片的不记得了。)   【啊啊啊!杀千刀的萧景妄!老子两辈子加起来保留的初吻啊!就这样没了?!】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浪漫告白,竟然是在这种刚喂完毒药的凶案现场?这特么是什么阴间剧本!】   【你这是强买强卖!我没同意!我要去大理寺告你职场性骚扰!】   听到怀里人崩溃的尖叫,萧景妄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恶劣地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尖,算是惩罚他的走神。   “唔!”   沈清舟疼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浑身一颤,尾椎骨都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沈清舟以为自己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接吻而缺氧致死的穿越者时,萧景妄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   两人的唇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暧昧的水声。   沈清舟靠在萧景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尾泛红,那双总是滴溜乱转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好欺负极了。   原本淡粉的唇瓣,此刻又红又肿,泛着水光,明显是被狠狠蹂躏过。   萧景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指腹在那红肿的唇角轻轻摩挲,眼底的暴戾早已散去,只剩下餍足后的慵懒。   “利息收到了。”   萧景妄声音暗哑,带着一丝未散的情欲说道,“橘子味的,味道尚可。” 第98章 五百两?本王把库房搬空给你!   沈清舟腿还在软,整个人半挂在紫檀木桌沿上。   手背狠狠擦过嘴唇。   火辣辣的疼。   他瞪着萧景妄,眼尾那抹被欺负出来的红还没散,看着不像发狠,倒像是在撒娇。   【尚可?尚可你大爷!】   【你当你是在品菜呢?还味道尚可?】   沈清舟内心的小人正在疯狂掀桌。   【这算工伤!这必须算工伤!要是以后跑路了,这笔账得按京城头牌的价格折现给我!一次五百两!少一文钱我都不干!】   “呵。”   萧景妄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在沈清舟那纤细柔韧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啊!”   沈清舟敏感地缩了一下,捂着腰怒视他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五百两?”   萧景妄挑眉,凑到他耳边,语气危险又玩味,“沈清舟,你是不是太瞧不起本王了?本王的身价,只值五百两?”   沈清舟一僵,头皮发麻。   【卧槽?他怎么知道我想什么?难道我刚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对,这货有读心术!】   【等等……重点是这个吗?他该不会是嫌五百两太少?这年头还有人嫌嫖资……呸,嫌出场费给得少的?】   求生欲瞬间上线,沈清舟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王爷误会了!我是说……您这吻技惊天地泣鬼神,五百两黄金都不止!简直是千金难买,万金不换!这一波是我高攀了,是我占了大便宜,嘿嘿。”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怂得明明白白的模样,心情莫名大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遗弃的紫檀木匣子,塞回沈清舟怀里,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拿着你的棺材本,出息。”   萧景妄声音懒散。   “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突然,沈清舟如蒙大赦。   丢下这句蹩脚到极点的借口,他死死抱着匣子,脚底抹油,窜得比兔子还快。   他甚至没敢走正门。   单手一撑,直接从侧面的雕花窗棂翻了出去。   “咚”的一声响。   显然是落地没站稳。   但窗外的人根本顾不上疼,连滚带爬,背影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狼狈。   【跑!必须跑!】   【再不跑,老子这点贞操就要交代在这张梨花木大案上了!】   【那可是摄政王!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刚才那眼神,分明是想把我当点心生吞了】   屋内。   那股子暧昧的热度还未散去。   萧景妄倚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截腰肢的触感。   软。   比想象中还要软。   他看着窗外那个比兔子窜得还快的背影,没追。   “林福。”   早已候在门外的林管家立刻躬身入内,老脸笑着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既然王妃害羞,不敢亲自去库房挑……”   萧景妄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语气漫不经心道:“那就把我那私库房深处那尊半人高的血玉红珊瑚,还有南越进贡的那箱夜明珠,都搬去啸风殿。”   林福一愣,随即大喜:“王爷英明!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王妃看了定然欢喜!”   萧景妄勾了勾唇角。   欢喜?   那只掉进钱眼里的小财迷,怕是要悔得把肠子都青了。   “去办吧,动静大点,最好让整个王府都听见。”   “是!”   侍卫营偏院。   这里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也是江湖四怪的临时据点。   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郁的脚臭味混合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相当上头。   老大瞎子陈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竹竿。   老二铁臂张光着膀子,举着两个三百斤的石锁,哼哧哼哧地做着深蹲。   老三鬼手李正对着一把极为复杂的机关锁皱眉,手里一根细铁丝捣鼓得飞快,嘴里还吹着流氓哨。   至于老四神棍,正盘腿坐在床上,把几枚铜钱抛得哗哗作响,嘴里念念有词,正在算今天的晚饭有没有大鸡腿。   “嘭!”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清舟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卷进来,反手插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   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俊俏的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怀里的紫檀木匣子更是抱得死紧,指节都发白。   屋里四人动作一顿。   瞎子陈头也没抬,竹竿往地上一戳问道:“呼吸急促,心跳一百二,脚步虚浮,老五,你是偷看大姑娘洗澡被发现了,还是被疯狗撵了?”   沈清舟没理他的调侃,几步冲到桌边,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他放下茶壶,抬手擦了一把嘴,动作牵扯到红肿的唇瓣,疼得他“嘶”了一声。   瞎子陈耳朵微动,嘴角露出一丝坏笑说道:“嘴肿了?”   鬼手李闻言抬头,那双聚光的小眼睛在沈清舟脸上溜了一圈,随即发出“啧啧”两声怪笑。   “这色泽,这肿胀程度,不像是磕的。”   鬼手李放下手里的机关锁,一脸猥琐地凑过来问,“老五,这是被那头猪给拱了?”   “什么猪!那是龙!是恶龙!”   沈清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把怀里的匣子往桌上一拍说道,“那是萧景妄!那是个疯子!”   “哦——!”   屋里四人异口同声地拉长了调子,脸上写满了八卦。   铁臂张放下石锁,地面震了两下,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说道:“俺就说王爷对你好吧,俺娘说了,亲嘴那是稀罕你。”   “稀罕个屁!”   沈清舟炸毛了,指着自己的嘴唇控诉说,“这叫职场性骚扰!这叫利用职权潜规则!那是初吻!老子两辈子的初吻!”   【太欺负人了!我不就是摸了一下小皇帝的手吗?至于吗?】   【我看他就是找借口占便宜!这日子没法过了,这王府就是个狼窝!迟早被吃干抹净!】 第99章 王爷亲一口,京城三条街!   “兄弟们!”   沈清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这四个歪瓜裂枣,语气悲壮说道,“我要跑路!这摄政王妃谁爱当谁当,我不干了!今晚咱们就走,计划我都想好了,咱们去江南,开大排档,做首富!迎娶白富美!”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没人响应,甚至没人捧场。   老四神棍默默收起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吃了一半的酱肘子,啃了一口,满嘴流油。   老三鬼手李从怀里摸出一个金灿灿的酒杯——那是昨天从王府宴会上顺的,爱不释手地用袖子擦得锃亮。   就连平日里最讲义气的老大瞎子陈,也换了个姿势,把耳朵背了过去,假装耳背。   沈清舟傻眼了。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平日里嚷嚷着江湖道义的结拜兄弟问道,“你们背叛革命?咱们当初可是歃血为盟,说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老五啊。”   瞎子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不是大哥不帮你,主要是……这王府的伙食,实在是太好了。”   铁臂张连连点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俺长这么大,第一次顿顿有红烧肉吃,而且肥瘦相间,入口即化,这要是走了,俺上哪找这种管饱的地方?”   鬼手李嘿嘿一笑,举起手里的金酒杯晃了晃说:“而且王爷大方啊,昨天我顺了这个杯子,管家看见了都没管,还问我够不够,不够再去库房拿,这种金主去哪找?”   神棍老四咽下嘴里的肉,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卦象显示,南方利财,但北方利胃,我觉得咱们还是在北方待着吧,饿肚子是大忌。”   沈清舟:“……”   他看着这一屋子被糖衣炮弹腐蚀的堕落分子,气得肝疼。   【一群饭桶!一点气节都没有!】   【几顿红烧肉就把你们收买了?你们的高手风范呢?你们的江湖尊严呢?】   【这个冷漠的世界,只有我受伤的成就达成了?】   “你们懂什么!”   沈清舟悲愤欲绝,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们,手指都在颤抖说道,“这不仅仅是吃肉的问题,这是尊严!尊严懂不懂!我在萧景妄面前毫无尊严可言,他想亲就亲,想捏就捏,把我当什么了?宠物吗?”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声音极大,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哎,你们看见了吗?刚才林管家带人开了甲字号库房!”   “看见了看见了!好家伙,那株半人高的血玉红珊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红的!还有那箱夜明珠,大白天的,隔着箱子缝都在冒光!”   “听说是王爷吩咐的,特意给王妃压惊用的。”   “啧啧,王爷对王妃真是宠到了骨子里,那红珊瑚据说价值连城,随便敲下来一块,换成银子能买下京城三条街呢!”   “可惜啊,刚才我看王妃跑得比兔子还快,也没说要不要,林管家正愁呢,说是先把东西搬去啸风殿,要是王妃今晚不回去,这东西怕是要锁回去了……”   声音渐行渐远,却像一道道天雷,精准地劈在沈清舟的天灵盖上。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维持着那个悲愤指天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化作了一座石雕。   刚才那股子要为了尊严抗争到底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连点渣都不剩。   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在无限循环播放。   红珊瑚。   夜明珠。   买下三条街。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压惊?这哪是压惊,这是直接拿钱把我埋了啊!这是拿金山银山砸我啊!】   【沈清舟啊沈清舟!你是不是傻!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是猪油蒙了心吗?】   【我刚才跑什么跑!我就应该直接躺平,大喊一声王爷用力,然后让他把私库钥匙交出来!】   他僵硬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只装了东珠的匣子。   瞬间觉得这东珠也不香了,甚至有点寒酸。   清舟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啊啊啊啊啊!我错过了三个亿"   四个兄弟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哈!老五,你这是悔不当初啊!肠子都青了吧?"鬼手李笑得前仰后合说道,眼泪都飙出来了,"早知道有这么多好处,你刚才跑什么?这就是命啊!"   "就是就是。"铁臂张憨厚地补刀说,"王爷亲你一下,就给你这么多宝贝,这买卖多划算啊,换俺去,俺让他亲一天!"   瞎子陈摇头叹息,一脸恨铁不成钢说道:"老五,你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亏大了。"   沈清舟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四个兄弟,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你们还笑!有没有同情心!"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刚才跑得太快了!腿为什么要长这么长!】   鬼手李拍了拍沈清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先谈价再交货,你这还没谈价就跑了,属于违约,能怪谁?"   "就是就是。"铁臂张点头道,"下次记得先问清楚有多少钱,再决定跑不跑,或者先收定金?"   沈清舟瞪了他们一眼,整个人生无可恋,瘫软在桌子上。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穷死也是死。"   瞎子陈轻笑一声,凉凉地开口:"行了,别装死了,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你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林管家锁门。"   垂死病中惊坐起!   沈清舟猛地坐起来,眼睛一亮。   "对啊!我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   他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匣子,就要往外冲。   刚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刹住车,一脸纠结。   "不对,我这样回去,岂不是显得我很贪财?我的清高人设不就崩了吗?"   鬼手李翻了个白眼,无情拆穿:"你本来就很贪财,没人觉得你清高"   "而且……"沈清舟犹豫了一下,咬着手指说道,"我刚才跑得那么快,现在回去,萧景妄会不会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回去的?那样多没面子。"   瞎子陈冷笑一声,一针见血说道:"你本来就是为了钱才回去的,还要什么面子?面子值几条街?"   沈清舟:"……"   【这群兄弟没法要了!】   【一个个都是叛徒!全是人间清醒!】   【等我发财了,一个都不带你们!连汤都不给你们喝!】 第100章 王爷别关门!这软饭我还能吃!   铁臂张一脸憨厚,补了一刀。   "老五,你就别纠结了,王爷是什么人?人精里的鬼见愁!他能不知道你是为了钱回头的?但他既然肯给,就说明不在乎这点散碎银两,他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鬼手李在旁边嗑瓜子,把瓜子皮吐得老远说道:   “哪怕是把你当个乐子养着,那也是镶金边的乐子,你就大大方方回去,东西到手才是真的,王爷还能吃了你不成?顶多……再让他多亲两口?”   “什么叫多亲两口!”沈清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说,“他刚才那眼神是要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那种!”   瞎子陈慢悠悠地敲了敲竹竿说:"那你就让他吃呗,被吃一次换三条街,这叫肉偿,稳赚不赔的买卖,咱们江湖儿女,讲究的就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   “你——!”   沈清舟气结,一巴掌拍在瞎子陈脑门上:“老不正经!闭嘴吧你!”   瞎子陈摸了摸脑门,嘿嘿直乐道:“老五,你这是恼羞成怒,被我说中了吧。”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冷静,沈清舟,你要冷静!冲动是魔鬼,但贫穷是魔鬼他祖宗!】   【回去了,虽然显得我这人庸俗贪财,但不回去,那是实打实的三条街啊!那是我的后半生,我的养老金,我的快乐源泉!】   【两害相权取其轻,要脸干什么?脸能当饭吃吗?】   【再说了,萧景妄那个疯批,口味独特,说不定就好这一口贪财好色、毫不做作的调调?】   【对,就是这样!】   念头通达,沈清舟猛地停步,抱起桌上的匣子,眼神坚毅得仿佛要去炸碉堡。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三条街,这龙潭虎穴,爷闯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中,那速度,比逃命时还要快上三分。   屋内四人面面相觑。   半晌,瞎子陈幽幽一叹,嘴角挂着看透世事的笑意说:“我就说吧,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老五这铁公鸡回头。”   啸风殿外,夜色浓稠。   大管家林福手里攥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锁,正对着殿门的铜环比划,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橘皮似的,满是惋惜。   “哎,造孽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准备抬箱子的侍卫,摆摆手道:“抬回去吧,手脚都轻点,别磕了碰了,王妃脸皮薄,今晚怕是不会回——”   那个“回”字还在嗓子眼里打转。   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卷着落叶残花,从回廊尽头呼啸而来,那气势,简直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凶猛。   林福只觉得眼前一花,鬓角白发被风吹得乱舞,手里那把斤重的黄铜大锁还没来得及扣上,一只云纹缎面的靴子,“砰”地一声,死死卡在了两扇即将合拢的殿门之间。   “别……别锁!给老子留门!”   沈清舟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都要炸了。   那张俊俏的脸上全是汗,发冠都歪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死死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仿佛那是通往金山银山的唯一入口。   林福吓得手一抖,大锁“哐当”砸在脚背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瞪大眼说道:“王……王妃?”   沈清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直起腰,强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虽说跑得像条死狗,但气势不能输,深情人设不能崩。   他是为了爱(钱)回来的,必须优雅。   “林管家。”沈清舟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挤出一个虚弱而坚强的微笑说道,“这么晚了,还忙着呢?”   林福看着他这副尊容,嘴角疯狂抽搐:“王妃,您这是……去哪了?刚才不是……”   不是跑路了吗?   “我……”沈清舟眼珠子一转,视线越过林福的肩膀,贪婪地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抬走的红漆大箱子。   【还在!还在!那一箱子夜明珠还在!】   【感谢天感谢地!只要没进库房贴封条,这就是无主之物,还能抢救!】   心里狂喜乱舞,脸上却迅速堆起一抹惆怅,堪称变脸大师。   沈清舟四十五度角仰望夜空,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三分凄凉道:“刚才风太大,我不小心……迷路了,走到半道,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王爷还在等我,心中惶恐,又……实在舍不得。””   林福:“……”   您骗鬼呢?   但这借口给得太硬,林福也不敢拆穿,只能赔笑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爷正在里面等着呢,这不,这些东西正要——?”   “慢着!”   沈清舟一声断喝,吓得几个抬箱子的侍卫手一抖。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那架势像极了护食的恶狼,张开双臂挡在箱子前,义正词严说:“这么重的东西,怎么能劳烦几位大哥抬来抬去?都是自家兄弟,放着!让我来!”   【开什么玩笑!进了我的视线范围,还想抬走?】   【这也是你们能碰的?这是我的三条街!是我的命根子!谁动我跟谁急!】   侍卫们面面相觑,求助地看向林福。   林福还没来得及说话,殿内传来一道慵懒而磁性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来。   “既然王妃回来了,那就让他进来吧。”   “至于那些东西……”   声音顿了顿。   沈清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竖得像天线宝宝。   【别收回去!千万别收回去!萧景妄你要是敢收回去,我就敢在门口吊死给你看!我也不是非要这钱,主要是我这人念旧!我看这箱子跟我有缘!】   殿内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   “既然王妃喜欢,就让他自己搬进来。”   “多谢王爷!”沈清舟大喜过望,回答得比抢答还快。   他甚至没等林福开门,屁股一顶,把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侍卫挤开,单手拎起那个据说重达百斤的红木箱子一角。   气沉丹田,贪念化力。   “起——!”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沈清舟虽然双腿打颤,但这具练过轻功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硬是拖着那个死沉的箱子,一步一挪地蹭进了啸风殿的门槛。   【嘿嘿嘿……宝贝们,跟我回家!】   【沉点好啊!越沉越压手,越压手越值钱!】   “砰。”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了退路。 第101章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殿内灯火通明,暖香浮动。   萧景妄斜倚在软榻上。   玄色单衣领口大敞,露出的胸膛冷白如玉,线条肌理分明,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玉盏,眼帘半掀,视线落在门口那只正撅着屁股、把沉重木箱往里死命拽的“大蜗牛”身上。   “吭哧——吭哧——”   沈清舟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直到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他才毫无形象地瘫软在箱盖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显得格外狼狈。   但他很敬业。   抬头的瞬间,那双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晶莹的水汽,眼尾泛红,活像只被抛弃后又千里寻夫的小狗。   “王爷……”   声音颤抖,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深情,还有十分的心虚。   “我……我错了。”   萧景妄挑眉,放下茶盏,赤脚走过来。   他在沈清舟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钱去而复返的小骗子。   “错哪了?”   萧景妄弯腰,修长的手指勾起沈清舟被汗湿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   沈清舟被迫仰头,视线正好撞进那片深渊,顺便,也撞进了对方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风景。   【好大……不对,好白……呸!沈清舟你在想什么!】   【色即是空!钱才是实!】   沈清舟眨了眨眼,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说道:“我不该跑,我刚才跑到院墙边,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觉得月亮再圆,也没有王爷的脸好看,那种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差点把我淹没,所以我拼了命地跑回来,就是为了……为了……”   为了钱。   这话不能说,说了会死人。   沈清舟深情款款地接上:“为了再看王爷一眼。”   【为了这箱夜明珠!为了那株红珊瑚!为了京城三条街!】   【萧景妄你信我!我对钱的爱绝对比对你的爱真诚一百倍!日月可鉴!童叟无欺!】   萧景妄听着那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心声,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小东西贪财贪得坦荡,甚至……有点可爱。   “哦?”   萧景妄低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清舟耳边说道,“爱妃这么爱本王,本王很感动。”   他手上一用力,直接将瘫坐在箱子上的沈清舟提了起来,往怀里一按。   两具躯体紧紧贴在一起。   沈清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里有力的心跳,还有那股好闻的龙涎香,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侵略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既然舍不得本王……”   萧景妄低头,鼻尖蹭过沈清舟的耳廓,引起一阵战栗,“那以后,就不走了吧?”   沈清舟身子一僵。   【不走是不走,但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咱们能不能先验货?我想看看夜明珠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大!这可是首付啊!】   萧景妄松开手,转身,一脚踢开了地上那个红木箱子的盖。   “咔哒。”   箱盖翻开。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刺瞎狗眼的光芒。   反而是一种柔和、清冷,却极具穿透力的荧光,瞬间倾泻而出。   整个啸风殿仿佛瞬间被拉入了海底龙宫。   满满一箱子夜明珠。   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圆润饱满,色泽纯净,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旁边那株半人高的血玉红珊瑚,红得惊心动魄,像一团火焰,晶莹剔透。   沈清舟的呼吸停滞了。   眼珠子都要掉进箱子里了,嘴巴微微张大,足以塞下一颗鸡蛋。   【卧槽……】   【这特么是夜明珠?这特么是电灯泡吧!】   【这一颗得多少钱?五千两?一万两?这里面少说也有几十颗!发了发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摸摸那些发光的小可爱,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只微凉的大手半路截住。   萧景妄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喜欢吗?”   男人在他身后问道,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震动顺着脊椎传导过来。   沈清舟此时眼里只有钱,完全忘了矜持,点头如捣蒜说:“喜欢!太喜欢了!王爷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不是,是我的绝世好夫君!”   “这红珊瑚,色泽纯正,极品啊!这夜明珠,光照千秋,神物啊!”   沈清舟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双桃花眼里全是金元宝在闪耀。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眸色微暗。   南越使团送来这些东西时,一脸谄媚,满肚子坏水,想用这些俗物腐蚀大乾的朝纲。   他原本只觉得厌烦,想让人扔进库房吃灰。   可现在。   看着怀里人因为这些俗物而亮晶晶的眼睛,生动得像只看见松果的小松鼠。   他突然觉得,这南越使团,也不是全无用处。   “南越那种蛮夷之地,也就产点这种发光的石头。”   萧景妄语气淡淡,带着一股天潢贵胄的傲慢说道,“他们这次进京,送这些东西,心思不纯。”   沈清舟一愣,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夜明珠上挪开一寸。   “心思不纯?”   【送钱还心思不纯?那请务必多来几个这种心思不纯的国家!我不介意!让他们尽管拿钱砸死我吧!这种痛苦我愿意承受!】   萧景妄捏了捏他的掌心,漫不经心道:“想探本王的底,顺便塞几个人进摄政王府,怎么,爱妃觉得本王该收?”   沈清舟瞬间警觉。   塞人?   那不行。   塞人就意味着有人要分家产,有人要争宠。   这王府的钱,哪怕是一块地砖,以后都是他沈清舟的跑路费,谁也别想动!   “不收!坚决不能收!”   沈清舟转身,义愤填膺地握住萧景妄的手,大义凛然说道,“王爷乃是国之栋梁,怎能被这些糖衣炮弹腐蚀!这些南越人简直居心叵测!”   “人,一个都不要!”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话锋一转,表情变得诚恳道,“但这东西毕竟是无辜的,扔了也是浪费,不如……就由我代劳,替王爷承担这份腐蚀的痛苦吧!”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让金钱的铜臭味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沈清舟这就为国捐躯!】 第102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萧景妄被这一套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逗乐了。   他眼底泛起极淡的波澜,手掌顺势下压,扣住那截劲瘦的腰身往回猛地一收。   人撞进怀里。   沈清舟惊呼卡在喉咙,下巴已被一只微凉的手强硬抬起。   距离被暴力拉近。   鼻尖几欲相抵,两人呼吸在方寸间纠缠,温热,却带着火星。   周遭那种戏谑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不再是刚才的戏谑轻松,多了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   萧景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倒映着满室璀璨珠光,却比那些死物更加幽深,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嚼碎。   “沈清舟。”   萧景妄开口,声音低沉喑哑,没了刚才的戏谑,多了一分让人胆寒的压迫。   “看着本王的眼睛。”   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战栗感,顺着沈清舟的脊椎疯狂上窜。   这疯子的气场全开时,哪怕是这满屋子的金银财宝都压不住那股血腥气。   这种威压,无孔不入。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缓缓上移,抚上他的眼尾,那里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激动,还泛着一抹艳丽的红。   “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尽数收敛,萧景妄眸底只剩下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执拗与认真。   “这些破石头重要,还是本王重要?”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喉结上下滚动,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往地上瞟。   那可是夜明珠啊。   随便扣一颗,都够他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个三进的大宅子,再雇十个厨子轮流做红烧肉!   这一地滚的哪是破石头啊?   那是他下半辈子的安稳,是他在江南置业的房本,是无数个流油的酱肘子!   沈清舟艰难地抬眼,正好撞进男人那双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网中。   这问题是个死局。   【这特么是送命题啊!】   【我说石头重要,你这疯批肯定得掐死我,我说你重要,你又有读心挂,肯定知道我在骗你,还得掐死我!】   【横竖都是死,沈清舟,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诸事不宜啊!】   萧景妄听着那心里噼里啪啦乱响的算盘声,指腹稍稍用力,在细腻的皮肤上按出一道红痕。   “很难选?”   男人声音低沉,危险的气息瞬间暴涨。   “不……不难!”   沈清舟求生欲爆发,双手抵住萧景妄的胸膛,试图撑开一点安全距离,虽然纹丝不动。   他强行把视线从那堆“老婆本”上撕下来,逼着自己直视萧景妄。   这一看,心脏却莫名咯噔了一下。   这狗男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薄得有些无情、却又该死好看的唇。   就在刚才,在王府前厅。   这人一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护住了他,把镇国公那老东西怼得哑口无言。   明明知道赵家不好惹,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个挂名男妻,甚至是个随时准备卷铺盖跑路的二五仔。   可萧景妄还是护了。   不仅护了,还把私库搬空来哄他开心。   沈清舟脑子里的弹幕突然卡壳了一瞬。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顺着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像是喝了一口没酿好的青梅酒,又酸又胀。   【这疯批……好像真敢拿身家性命陪我玩。】   【不是养猫逗狗的兴致,他是真的在给。】   【完了沈清舟,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你居然觉得这狗男人有点……帅?】   【清醒点!这是糖衣炮弹!这是封建阶级腐蚀灵魂的美男计!】   虽然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萧景妄站在满室珠光中等他的那一瞬,他有点心动了。   不仅仅是因为钱。   萧景妄听着他内心的天人交战,原本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但当他后面那句“有点帅”,本王听到了。   “哑巴了?”萧景妄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脸上说道,“还是要本王帮你选?”   “我选!”   沈清舟闭了闭眼,心一横。   反正骗不过去,不如梭哈一把。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藏着狡黠和算计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一汪湿漉漉的水光,倒映着萧景妄的影子。   沈清舟伸出一根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   “你……”   声音发虚,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比那些破石头……重要那么一点点。”   话音刚落,腰间的大手猛地收紧,勒得他肋骨生疼。   他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干嘛!嫌少啊?这一点点已经是我沈清舟良心的极限了!你知道那些夜明珠多值钱吗?为了你我都背叛金钱了,你还要怎样!】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   萧景妄笑了。   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而是胸腔震动发出的愉悦,低沉磁性,听得人耳膜酥麻。   看着怀里这个别扭的小东西,萧景妄眼底的冰霜尽数化作春水。   一点点。   够了。   对于一个爱财如命、时刻准备跑路的小骗子来说,能从那堆价值连城的宝贝里分出“一点点”位置给他,已是奇迹。   “算你有良心。”   萧景妄松手,转而在怀里摸索一阵。   沈清舟正要把那口气松到底,眼前突然一黑,掌心里多了一块温润的东西。   “拿着。”   沈清舟低头一看。   是一块墨玉。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触手生温。   正面雕刻着一只狰狞威武的麒麟,背面则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摄”字,笔锋如刀,透着肃杀之气。   哪怕沈清舟再没见识,也知道这玩意儿烫手。   这材质和雕工,把这一屋子夜明珠加起来,恐怕都抵不上它一个边角。   “这是……”   沈清舟捧着玉佩,有些不知所措。   【这又是哪门子的封口费?比夜明珠还贵?】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沈清舟有些凌乱的衣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见玉如见本王。”   “在大乾境内,除陛下外,见官大三级。”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扔出去。   萧景妄一把握住他的手,帮他稳住,语气依旧平淡:   “拿着它,可调动王府一半暗卫,拿着它,可直接去户部支取银两,数额不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沈清舟震颤的瞳孔。   “若是有人敢对你不敬,不管是赵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第103章 摄政王亲自搓背,这谁顶得住!   沈清舟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掌心的墨玉不仅不凉,反而烫得惊人,那温度顺着经络一路烧进了心口。   这哪里是玉。   分明是一把能捅破大乾天的尚方宝剑,是萧景妄把自个儿的身家性命,连皮带骨地剥下来,随手塞进了他怀里。   沈清舟喉咙发干,指尖不受控制地在那个“摄”字上摩挲。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无限额度黑卡?行走的免死金牌?   【疯了吧……】   【这狗男人今天出门肯定被门夹了脑袋……】   【他不怕我拿着这玩意儿造反?不怕我把国库搬空了跑路,去江南养八百个细腰面首?把这种要命的东西给我,这是……把命都给我了?】   沈清舟猛地抬头。   萧景妄正看着他。   男人神色极淡,微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纵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可能谋反的隐患,倒像是在看自家猫叼回了一只死老鼠,还在等着夸奖。   萧景妄听着那喧闹的心声,心底那点郁气散了大半。   他在心里冷哼:你想造反?本王给你递刀又何妨,这江山枯燥透顶,若能博你这小财迷会心一笑,倒也不算浪费这块墨玉。   “怎么,不敢要?”   萧景妄眉梢微挑,作势要收回手,“既然没胆子……”   “给都给了!概不退货!”   沈清舟动作快得像抢食的松鼠,一把将墨玉塞进衣襟最深处,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生怕晚一眨眼这金大腿就飞了。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户部人形提款机!   有了这宝贝,他还跑什么路?整个大乾国库从今天起跟谁姓,那还真不一定!   【萧景妄你是个好人!大善人!我不叫你狗男人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唯一的男神!】   沈清舟捂着胸口,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方才那点被强迫的不甘,像是被正午烈阳晒化了的残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世道。   真有人敢把足以颠覆朝堂的权柄,连眼都不眨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这份信任太沉。   压得他心脏酸软,泛起细密的疼。   “多谢王爷!”   沈清舟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染上了几分真切的哑意道,“我一定拿命护着它,人在玉在……”   “闭嘴。”   萧景妄指腹粗砺,在他泛红的眼尾重重抹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说道,“谁许你亡了?”   他收回手,视线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沈清舟那张被烛火映得格外生动的脸上。   “既然聘礼收了……”   话音未落。   沈清舟只觉视线骤然拔高,整个人天旋地转,已被萧景妄打横抱起。   “啊!”   他短促地惊呼,本能地死死搂住男人修长的脖颈,另一只手还要护着怀里的宝贝墨玉。   【我也没说要肉偿啊!】   【这流程不对!给了钱不该是各回各家吗?这属于强制消费!】   萧景妄根本不理会怀里这只内心戏炸裂的小野猫。   他步履稳健,一脚踹开通往浴殿的梨花木门。   “砰!”   巨响过后,便是扑面而来的潮湿热浪。   殿内轻纱幔帐,巨大汤池上雾气氤氲,水面漂浮着暗红的花瓣,浓郁的药香混着甜腻的花香,勾得人头晕目眩   萧景妄将人放在池边铺着白狐裘的石阶上。   男人居高临下,在此刻雾气缭绕中,犹如即将进食的凶兽,危险又迷人。   “脱。”   字音咬得极重。   沈清舟缩着肩膀,双手揪紧衣领,把自己裹得像个鹌鹑。   【刚给完身家性命就要脱衣服?】   【这到底是封口费,还是……卖身钱?】   【这也太贵了点吧!这让我怎么拒绝?拿人手短也不是这么个短法啊!能不能分期付款?】   他手指有些抖,磨磨蹭蹭地伸手去解腰带。   动作慢得像在拆什么精密机关,眼神还时不时心虚地飘向萧景妄。   萧景妄却没了耐心。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直接探过来,勾住沈清舟的衣带,轻轻一扯。   衣带散开。   外袍顺着肩膀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沈清舟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绷成了石头。   萧景妄的手指带着一丝沐浴前的微凉,顺着他敞开的衣襟,不轻不重地划过他的锁骨。   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本王帮你。”   男人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低沉,喑哑,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蛊惑。   这一次,他没有的撕扯。   而是慢条斯理地,一层一层,剥开怀中人的防御。   沈清舟赤条条暴露在空气中,羞耻感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滚进地缝里。   下一秒,身体失重。   他被拦腰抱起,稳稳地放进了温热的池水中。   热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凉意,也让紧绷的肌肉慢慢舒缓。   沈清舟刚松了半口气,一具滚烫结实的胸膛就从身后贴了上来。   “王……王爷……”   萧景妄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不是给了你玉佩么。”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道,“怎么还叫王爷?”   【不叫王爷叫什么?叫老公吗?那是另外的价钱!】   【这气氛太危险了!他不会是想在水里……那我岂不是很亏?这得算高危场景特殊服务费吧?起码得再加五千两!不,一万两!】   萧景妄听着他心里那笔越来越离谱的烂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叫名字。”   “萧……萧景妄?”沈清舟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萧景妄应声,声音里带了点愉悦。   他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丝瓜络,沾了皂角,开始给沈清舟擦背。   力道不轻不重。   竟然伺候得颇为舒服。   沈清舟趴在池边,感受着身后规律的动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疯批……居然在给我搓澡?】   【这服务态度,比上次好太多了,难道是那句“你重要一点点”起了作用?早知道这么好使,我就说重要两点点了!】   水声哗啦,气氛莫名地和谐。 第104章 这另外的价钱,王爷付不起!   一炷香后。   沈清舟被放在那张足以躺下七八个人的紫檀雕花大床上。   他脑中的一级警报瞬间拉响。   萧景妄也跟着翻身上床,那双带着侵略性的眼睛在昏暗烛光下死死锁着他,一步步逼近。   沈清舟的呼吸都停了。   【救命!糖衣吃完了,现在要上炮弹了?!】   【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他带着一身杀气和荷尔蒙过来了!】   “唰”的一下。   沈清舟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最里面的床角,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敞开的领口,像一只被黄鼠狼盯上的小母鸡。   瑟瑟发抖。   “你你你……你别过来!”   他声音在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溜圆。   【肉偿?!我还没算好价格呢!刚才那个五百两是亲嘴价,这个得另外算钱!还得先付定金!你不能搞霸王硬上弓那一套,咱们江湖儿女,最讲究公平交易!】   萧景妄的脚步停住。   他看着缩在角落里,明明怕得要死,脑子里却还在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小财迷。   原本升腾起的一腔欲念,硬生生被这番心声给逗乐了。   他脸上神情变幻。   先是阴沉,再是无奈,最后化为一抹哭笑不得的纵容。   这小东西,总有本事在最旖旎的时刻,把气氛彻底搅黄。   萧景妄压下心头那点邪火。   长腿一跨,直接上了床。   沈清舟眼睁睁看着那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吓得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完了完了,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萧景妄你轻点!我怕疼!】   【我两辈子的清白啊!就这么交代给一个封建社会的疯批暴君了!我亏了啊!亏大发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大手伸过来。   不是撕扯他的衣服,而是粗鲁又带着点笨拙地,将他整个人从床角捞了过来。   沈清舟像个破布娃娃,被拎到床中央,按在柔软的被褥里。   然后,一床带着龙涎香气息的锦被,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舟在被子里懵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   只见萧景妄已经在他身侧躺下,只手撑着头,侧身看着他,眸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就这么怕本王?”   沈清舟眨了眨眼,没敢说话。   【不怕你我怕谁?你可是活阎王啊大哥!手里沾的人命比我吃的米都多!】   萧景妄看着那团发抖的被子。   眼底翻涌的暗色终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动作强势却并未用力,隔着厚厚的锦被,连人带被子一把捞了过来,死死扣在怀里。   像恶龙圈住了他最珍视的财宝。   不容许一丝逃离。   沈清舟的身体又一次僵硬。   “睡吧。”   萧景妄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没了平日暴戾,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本王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沈清舟浑身一震。   耳边是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发麻。   那股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疯子……】   【大乾最不可一世的疯子,竟然在对我说等待?】   后面的念头,沈清舟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眼眶发酸,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温热的池水泡过,慢慢软成了一滩水。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彻底放松,困意袭来。   沈清舟往后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听着身后平稳的心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   在他安然入睡的这一刻,啸风殿外的京城,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吞噬他的风暴。   更夫敲响三更锣声。   嘶哑报时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长街。   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钻出了暗巷。   他们手里提着散发着酸臭味的浆糊桶,怀里揣着厚厚一叠卷起的纸张,动作迅速而熟练地穿梭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茶楼、酒肆、告示栏,甚至是国子监的大门外……。   “快点!”   为首黑衣人压低声音催促,三角眼闪烁着阴毒的光说道,“上面交代了,天亮之前,必须贴满整个京城!”   “头儿,这画得也太……太那个了吧?”   一个小喽啰展开一张纸,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让摄政王看到了,咱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那纸上,赫然是一幅画工拙劣却极具煽动性的春宫图。   画中一个身形纤细的男子,正衣衫不整地纠缠着一名身穿龙袍的幼童。   姿态浪荡,不堪入目。   虽然没点名道姓,但那男子眉眼间的桃花相,分明就是沈清舟!   而在画的旁边,还用加粗的墨笔写着几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妖妃祸国,秽乱宫闱!》   《摄政王妃深夜勾引幼帝,男狐狸精断送大乾江山!》   字字诛心,句句要命。   “少废话!”   黑衣头领一巴掌拍在小喽啰后脑勺上说道,“怕什么?这可是镇国公府的意思!”   “只要今晚这事儿闹大,明日一早,满朝文武的吐沫星子都能把那个姓沈的淹死!”   “就算摄政王再怎么护短,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勾引幼帝……这罪名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他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刷——刷——!   浆糊涂抹在墙壁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张张充满了恶意和污蔑的告示,迅速覆盖了原本洁白的墙面,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牛皮癣,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疯狂地蔓延开来。   风起了。   卷起地上枯叶,也卷起这场即将席卷京城的血腥舆论。   啸风殿内,沈清舟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梦见自己抱着金山银山,正笑得合不拢嘴。   他并不知道。   就在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将不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千夫所指的刀光剑影。 第105章 老子是一尺九的公狗腰!   日上三竿。   冬日的暖阳像是金色的碎屑,透过窗棂洋洋洒洒地落进来,将啸风殿内的地砖照得锃亮。   紫檀木大床深处,锦被忽然拱起一团。   沈清舟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下意识往身侧摸去。   凉的。   那股霸道的龙涎香早就散了个干净,萧景妄那个不知疲倦的疯子,怕是天不亮就去上朝骂人了。   沈清舟睁开眼,没急着起,反手先往枕头底下掏。   指尖触到一块硬邦邦、沁凉温润的物件,原本悬着的心,“啪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墨玉麒麟佩。   这哪是玉。   这是他的命,是行走的金山银山,是他在大乾横着走的保命符。   沈清舟一骨碌坐起,对着墨玉哈了口气,用袖口狠狠擦了两遍,直到那麒麟瑞兽被擦得油光水滑,这才心满意足地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   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凸起,他咧嘴一笑。   【萧景妄这人疯归疯,给钱倒是大方!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我不光能买三条街,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卷铺盖跑路也能当个富家翁。】   洗漱完毕,早膳都没顾上吃,沈清舟揣着这把“尚方宝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偏院晃悠。   王府里的下人规矩大,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无趣得很。   还是偏院那四个老光棍有意思。   沈清舟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哼着小曲儿往偏院晃。   往常还没进院门,就能听见里面的动静——铁臂张举石锁的闷哼,瞎子陈忽悠丫鬟算姻缘的鬼扯,要么就是鬼手李又顺了谁的钱袋子在炫耀。   可今日,偏院静得有些诡异。   连树梢上的麻雀都没敢叫唤。   沈清舟脚步微顿,眉梢挑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什么情况?这四个祸害集体哑巴了?还是昨晚组团去偷看王大娘洗澡被抓了?】   他放轻脚步,猫着腰凑近半掩的院门,只露出半个脑袋往里窥探。   老槐树下,四个脑袋挤成了一坨,围成一个极其猥琐的聚宝盆阵型。   “嘶……这线条,这用墨,虽然粗糙了点,但这意境……”铁臂张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躁动说道,“绝了。”   “这就是皇家的玩法?”神棍老四声音发抖,手中拂尘都在颤说道,“贫道夜观星象多年,这姿势……属实是触及到贫道的知识盲区了。”   “别废话!”瞎子陈急得耳朵直抖,拼命往里挤问道,“老三!你倒是给我描述描述,那上面画的王妃,穿的什么色儿的……那啥?带不带鸳鸯戏水的?”   鬼手李捧着张皱巴巴的纸,手都在哆嗦说:“不是……这怎么形容,反正就挺白,挺……挺那啥的。”   沈清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无语,最后定格在一种看智障的嫌弃上。   【好家伙!!!】   【大白天在摄政王府聚众鉴黄?也不怕萧景妄回来把你们四个剁了做成肉丸子?】   “咳!”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大步流星跨进院子,声音洪亮道:“看什么好东西呢?这就见外了啊,见者有份,拿来本王妃批判批判!”   这一嗓子,效果堪比平地惊雷。   “王……王妃?!”   树下四人吓得差点原地飞升。   铁臂张手一抖,两百斤的石桌差点被他掀翻。   鬼手李反应最快,那双常年顺手牵羊的手化作残影,把纸揉成团就要往嘴里塞,企图毁灭证据。   “吐出来!”   沈清舟眼疾手快,两步窜过去,一把掐住鬼手李的腮帮子说道,“跟我还藏着掖着?咱们可是拜过把子的交情,有好资源不共享,算什么江湖道义?”   “呜呜呜……”   鬼手李拼命摇头,眼神惊恐欲绝。   沈清舟根本不给他机会,硬生生从他嘴里把那团纸抠了出来。   嫌弃地在鬼手李那件本来就不干净的衣服上擦了擦口水,沈清舟慢条斯理地将纸团展开。   “让我看看,是哪位灵魂画手的佳作,能把你们几个老油条看得面红耳赤。”   纸张铺平。   沈清舟定睛一看。   三秒后。   空气静了。   风停了。   连老槐树上仅剩的一片枯叶,都尴尬得不敢往下掉。   这哪是什么佳作。   那是一张画工拙劣、线条粗糙,但内容极其炸裂的“春宫图”。   画上,一个身形纤细、眉眼间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穿的衣衫不整。   姿态吧。   怎么说呢,极其挑战人类的极限。   旁边那行加粗的黑字更是触目惊心——《妖妃惑主:摄政王妃难眠的秘密》。   偏院里死一般寂静。   铁臂张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试图安慰道:“老……老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都是些……”   “这画师是谁?”   沈清舟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有些渗人。   四人对视一眼:完了,老五这是气疯了,要杀人了。   瞎子陈叹了口气,摸索着就要跪下:“老五,你要杀人泄愤就让铁臂去,他皮糙肉厚……”   “我问你们这画师是哪个野鸡班子出来的!”   沈清舟猛地把纸拍在石桌上,指着画中那个“自己”,暴跳如雷。   “他眼睛是不是长脚底板上了?啊?!”   “老子的腰有这么粗吗?这起码得有二尺三了吧?那是水桶还是水缸?老子这是正宗一尺九的公狗腰!”   “还有这个腿!这是什么比例?把我的腿画短了至少三寸!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是对美学的践踏!”   “最离谱的是这个姿势!”   沈清舟指着画中人那个极其扭曲的下腰动作,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骨头都折成直角了!这特么是在表演杂技吧?正常人谁能做到这个角度?脊椎骨不要了吗?还迷惑君王,我看是迷惑骨科大夫!”   偏院四怪彻底傻了。   铁臂张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鬼手李看看画,又看看激情输出的沈清舟,脑子有点短路。   重点是腰粗吗?重点是腿短吗?   难道重点不是上面写着你秽乱宫闱、给你扣屎盆子要你的命吗?!   “不……不是,老五。”神棍老四弱弱地举起手问道,“那上面画的是你和……”   “我知道!”沈清舟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指着画上的图,冷笑一声道:“他这是在黑我,还是在黑皇室基因突变?”   “这种离谱的剧情,也就是脑子里全是浆糊的人才会信!”   沈清舟骂完,才觉得口干舌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放下茶壶,他才发现周围四双眼睛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干嘛?”沈清舟抹了把嘴说,“我分析得不对?这构图没问题?”   “对……太对了。”瞎子陈虽然看不见,但深受震撼,哆哆嗦嗦竖起大拇指说道,“老五不愧是老五,这心胸……这关注点……非常人所能及。”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心胸个屁。 第106章 谁让你停印?给我加印!   他在现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点P图造谣的手段,跟他以前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全网黑比起来,简直就是幼儿园大班的水平。   他在乎名声?   笑话。   他在乎的是,这玩意儿画得太丑了,严重影响他在京城的美男形象。   “这破纸哪来的?”沈清舟指关节叩击石桌,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满大街都是。”   鬼手李苦着脸,又从怀里掏出一大叠,五颜六色,还分精装版和平装版。   “今儿天没亮,这东西就像长了腿似的,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茶楼、酒馆、甚至国子监门口都糊了一层。”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男狐狸精转世,不仅给摄政王下了降头,还要对小皇帝下手,要把大乾江山搞垮。”   沈清舟随手翻了翻。   好家伙,还是连载漫。   剧情跌宕起伏,从《夜探龙床》到《御花园秘事》,细节之丰富,仿佛那画师当时就趴在他床底下做会议记录。   这手笔,这规模,这执行力。   除了那个刚吃了一嘴胭脂回去的镇国公赵匡,也没别人了。   “赵匡这老东西,正面刚不过,就开始玩阴的。”   沈清舟把那些纸揉成一团,掌心用力。   想用唾沫星子淹死我?   要是原来的沈清舟,这会儿估计已经找根绳子在房梁上打结了。   可惜啊。   你碰到的是我。   跟我玩舆论战?我可是经过互联网键盘侠洗礼的现代人!我是祖师爷!   “老五,怎么办?”铁臂张撸起袖子,满脸横肉抖了抖说道,“要不兄弟几个今晚摸进镇国公府,把那老东西的胡子给拔了?”   “拔胡子有什么用?太低端。”   沈清舟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温润的麒麟佩。   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眼底那抹狡黠的光越来越亮,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让四怪看了都觉得后背发毛的笑容。   “既然他喜欢发传单,喜欢搞宣传,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做真正的——流量为王。”   沈清舟掏出那块代表着摄政王亲临的墨玉麒麟佩,在手里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鬼手,找京城最好的印刷坊,我包场了。”   “瞎子、老四,你们去联络一下丐帮的兄弟,我要征用全城的嘴。”   沈清舟一脚踩在石凳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和自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京城的舆论头条,既然他送上门了,那我沈清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不过在这之前……”   沈清舟把那张画着“水桶腰”自己的纸重新铺平,眯起眼睛,杀气腾腾:   “先把这个画师给我挖出来。”   “敢把本王妃画得这么丑,还得罪了人体经络学,他这双手,我看是不想要了!”   京城南隅,乌衣巷深处。   日头偏西,昏黄的光线被错综复杂的违建棚屋切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皇城脚下的暗疮,污水横流,空气里常年发酵着劣质脂粉与发霉墨汁的怪味。   所谓大隐隐于市,这种连官差都懒得踏足的耗子洞,正是京城最大的地下印刷作坊。   “咣——!”   木屑横飞,   半扇腐朽的门板并没有被推开,而是直接炸成了碎片。   屋内,正伏案疾书的瘦小男人手一抖。   饱蘸浓墨的笔尖在宣纸上拉出一道凄厉的黑痕,直接把画中美人那张脸涂成了张飞。   “哪条道上的好汉?!”   画师吴道全连头都没敢抬,熟练地抱头,缩进桌底,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说道:“钱在柜子里,命不值钱!别打脸!”   一只在京城极贵的云锦长靴,踩着满地碎木渣走了进来。   沈清舟没理会那求饶声,径直走到案桌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那张废稿的一角。   画上,两个人形生物纠缠在一起,姿势之诡异,不仅挑战了人类的道德底线,更是在侮辱人类的骨骼极限。   “啧。”   这一声轻叹,比刀锋刮过瓷盘还刺耳。   吴道全战战兢兢地从桌腿缝里往外瞄。   只见一位红衣公子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看垃圾的眼神。   “这就是名震京城的‘妙手吴’?”   沈清舟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没打开,而是当成教鞭,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人体结构学过吗?透视原理懂不懂?黄金分割线知道在哪吗?”   吴道全懵了:“啥……啥线?”   “啪!”   沈清舟反手将那张纸拍在吴道全脑门上,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管这叫画?”   他指着画上那个正做着近乎三百六十度折叠动作的“自己”,恨铁不成钢。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人的脊椎吗?按这个弯曲度,这人腰椎间盘至少突出五节,外加粉碎性骨折!你这是画活春宫,还是画案发现场尸检报告?”   旁边充当保镖的铁臂张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剧本不对啊?   不是来杀人灭口封锁消息的吗?怎么变成美术讲座了?   “还有这个腿!”   沈清舟越说越来气,折扇指着画中人的下半身问道:“老子的腿又长又直,你给我画成个柯基?五五分?这是三七分!三七懂不懂!”   【气死爹了!真的气死爹了!】   【你可以造谣我秽乱宫闱,甚至可以造谣我床上功夫不行,但你不能造谣我丑!】   【这要是流传千古,后人还得以为摄政王瞎了眼,放着满朝文武不要,看上个武大郎!】   吴道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结结巴巴辩解道:“爷……市面上大家都好这一口……刺激……”   “刺激个屁!”   沈清舟一脚踩在凳子上,红衣猎猎,气势汹汹。   “这叫低俗!这叫猎奇!真正的艺术,是含蓄,是张力,是欲语还休!”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桌上。   “起来,干活。”   吴道全看着那张银票,眼珠子都直了,却不敢动问:“爷……您这是?”   “这画,我不让你停。”沈清舟桃花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奸商特有的精光说道,“不仅不停,我还要你加印,但是,内容得改。”   “改……改成啥样?” 第107章 被抓包!那今晚便来数数?   沈清舟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   “首先,把那个小皇帝给我删了,那是犯法的,咱们是守法公民,不干那种掉脑袋的事。”   “换人。”   吴道全握着笔的手一抖:“换……换谁?”   “换摄政王。”   柴房内死寂一片。   铁臂张手里的半截门板失了准头,重重砸在脚面上。   这汉子疼得那张黑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硬是咬着后槽牙没敢吭声。   【既然要传,那就传个大的!】   【把我和萧景妄锁死!最好全京城都以为我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以后谁敢动我,都得掂量掂量摄政王的枕边风有多硬!】   【与其让赵匡那老狗赚黑心钱,不如这钱我自己赚!】   吴道全只觉得脖颈后头冷风嗖嗖直灌说道:“爷……您是说,画摄政王和……您?这要是被王爷知晓,怕是要夷九族啊!”   “怕什么?我就是王妃,这叫官方授权。”   沈清舟把玩着手里的墨玉麒麟佩,亮出那个硕大的“摄”字。   “看见没?这是王爷的贴身信物,见此玉如见本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看到那块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墨玉,吴道全膝盖一软,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那……具体怎么画?”   沈清舟来了精神。   他一把夺过案上的炭笔,在纸上刷刷几笔,勾勒出一个极具张力的草图。   “构图要讲究。赤条条的肉搏太土,那是下九流。”   他点了点纸上的人影。   “要穿衣服,但衣服要乱。领口要开到这儿……”   他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指尖停在锁骨下方三寸,皮肤被压出一抹暧昧的红痕。   “眼神要拉丝,懂吗?那种想吃又吃不到,隐忍又克制的凶狠,王爷的手要扣住我的腰,指节要泛白,要显出那种恨不得把骨头捏碎的占有欲。”   “至于我……”   沈清舟眯起眼,似乎已经入戏。   “我要仰着头,眼尾要红,要有一种‘即便你要杀我,我也心甘情愿死在你怀里’的破碎感。”   “光影!侧光打在这个位置,突出王爷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   柴房里只剩下沈清舟亢奋的声音,他完全沉浸在指导这场“大乾第一耽美漫”的宏伟蓝图中。   “还有最重要的,肌肉线条,王爷是练武之人,这儿,腹肌,八块分明!这儿,人鱼线,要延伸进裤腰深处,留白!懂不懂什么叫留白?给那帮贵妇留点想象空间!”   吴道全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笔却如有神助,飞快记录。   画了半辈子图,从未听过如此高深又撩人的理论。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向他轰然洞开。   “高!实在是高!”吴道全激动得手都在抖说道,“爷,您这招‘犹抱琵琶半遮面’,简直绝了!这要是印出来,京城那帮官眷小姐们,还不得抢破头?”   “那是自然。”   沈清舟得意地扬起下巴,将炭笔随手一抛。   “这叫CP经济,你以前那叫卖肉,咱们现在这叫卖‘绝美爱情’。”   “记住,用最好的宣纸,加金粉,定价……十两银子一本,精装典藏版。”   “十两?!”   刚缓过劲儿的铁臂张又是一声惊呼道:“抢钱啊?普通画册才十文!”   “你懂个屁。”沈清舟白了他一眼说:“这就叫筛选客户,买得起这个的,才是掌握京城舆论话语权的人,咱们要把黑料变成糖点,让所有人都觉得,摄政王和王妃是真爱,谁拆散谁就是千古罪人。”   沈清舟站起身,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早天亮前,我要看到样刊,印好了直接送去墨香阁,就说是‘王府流出的秘辛’,限量发售。”   “每一本的最后一页,用隐形墨水给我印个特殊标记!这钱,每一文我都要入账,谁敢贪墨,或者搞盗版……”   他没说完,只是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处理完这一切,沈清舟神清气爽地跨出柴房。   阳光正好,空气清新。   赚钱的感觉,真好。   “老五,咱们真要把这玩意儿卖出去?”铁臂张跟在后面,声音有些发虚。   “当然。”   沈清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招呼铁臂张回府补觉。   动作僵住。   铁臂张正僵立在巷口,那张黑脸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眼珠子疯狂往侧前方乱瞟,像是看到了活阎王。   顺着那惊恐的视线望去。   沈清舟那个舒展到一半的懒腰,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巷口的老柳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没有侍卫,没打旗号。   车帘半卷。   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比寒冰还要冷上三分的脸。   萧景妄。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权力的翡翠扳指。   转动。   停顿。   再转动。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极具攻击性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像极了潜伏在暗夜里的修罗。   完了。   沈清舟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卧槽?!】   【这活阎王怎么在这儿?】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听见了多少?】   【八块腹肌?人鱼线?眼神拉丝?还有那该死的破碎感?】   【我这算不算当众意淫摄政王?这罪名够不够把我凌迟三百遍?】   【他不会觉得我是个那种……求欲不满的变态吧?】   脑海中的弹幕如脱缰野马疯狂刷屏。   沈清舟凭借着两辈子练就的强大求生欲,脸上肌肉抽搐着,迅速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王爷?好巧啊,您也来……体察民情?”   话一出口,他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稳住!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我这是为了王府的财政创收!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是为了反击赵匡!】   【但他这个眼神……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萧景妄看着阳光下那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小东西。   耳边回荡着那句震耳欲聋的心声——“王爷的手要掐着我的腰,要把骨头捏碎的力度感……”   男人原本紧绷成直线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眼底那抹原本因为听闻沈清舟被造谣而涌起的杀意,此刻尽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暗火。   在极寒的理智下,疯狂灼烧。   他没有下车。   隔着那层薄薄的青布帘子,目光如网,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罩在其中。   低沉的嗓音传了出来,不大,却带着钩子。   “既然王妃对本王的身子……如此了解。”   声音顿了顿。   带着一丝只有沈清舟能听懂的戏谑与危险。   “八块腹肌,人鱼线。”   “那今晚,本王便让你数个清楚。”   “回府。”   马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留沈清舟一人在风中凌乱,渐渐石化。   血液逆流直冲天灵盖,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一直红到了耳后根,整个人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   “老五,”铁臂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远去的马车问道,“王爷那是……生气了?要不咱跑路吧?”   “生个屁的气!”   沈清舟咬牙切齿,却怎么也压不住心脏那通通狂跳的声音。   “他那是……那是……”   那是老流氓要开屏了!   【数清楚?怎么数?用手还是用……】   【啊啊啊萧景妄你不知廉耻!这种虎狼之词是大庭广众能说的吗?!】   【不过……要是真给看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清舟一边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像是个做了坏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孩,抱着那块墨玉麒麟佩,逃也似地往王府方向狂奔而去。   “回府!” 第108章 本王让你数个清楚!   朱红大门巍峨森严。   沈清舟没敢走正门。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侧墙角。   那里有个半遮半掩的狗洞。   为了避开那个满嘴骚话的摄政王,正门是绝对不能走的。   脑子里全是萧景妄那句低沉带笑的——数个清楚。   【数你大爷!】   沈清舟一边手脚并用地往狗洞里钻,一边在心里疯狂输出。   【我是正经人!那是艺术创作!是为了挽回王府岌岌可危的声誉!怎么到那个老流氓嘴里,就变成了这般……这般不知廉耻的行径?】   铁臂张跟在后面,看着自家老五撅着的屁股,欲言又止。   刚才钻得太急,老五的外袍都挂破了。   沈清舟拍了拍身上的土,脚下生风,直奔偏院。   只要躲进那四个怪胎的窝里,把门一关,谁来也不开。   就算萧景妄要在外面把他那八块腹肌全露出来,跳脱衣舞,老子也绝不看一眼!   眼看偏院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在前方三丈处。   胜利在望。   “王妃留步。”   一道清脆的嗓音,如定身咒,砸在沈清舟后背。   沈清舟迈出去的左脚硬生生悬在半空,身体僵硬得像块风干的腊肉。   他机械地转动脖颈。   不远处,王府管家林福笑眯眯地躬身立着,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脸慈祥的恶意。   “王爷已在啸风殿备下佳肴,特意嘱咐老奴,请王妃一同用膳。”   “……”   沈清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完了,鸿门宴。】   【他这是准备在饭桌上就把我给办了?是先吃饭,还是先吃……呸!】   林福看着王妃那张变幻莫测的脸,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恭敬道:“王妃,请吧,莫让王爷久等。”   沈清舟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去。”   他转头,目光悲壮地看向铁臂张。   眼神交汇:兄弟,万一我一个时辰后没出来,记得给我烧纸,多烧点金元宝。   铁臂张沉痛地点头,目送壮士一去不复返。   啸风殿内,暖香浮动。   沈清舟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进去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云纹皂靴。   他认得,这是萧景妄的鞋。   沈清舟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萧景妄换衣服了。   褪去了那身压迫感极强的玄色朝服,此刻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常服。   领口……开得有点低。   甚至能隐约看见锁骨下那片紧致的蜜色肌肤。   没有玉冠束缚,墨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削弱了平日里的杀伐决断,却平添了一股致命的……色气。   这哪里是摄政王,简直就是盘丝洞里的男妖精。   【卧槽……】   沈清舟看直了眼。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禁欲系天花板?】   【那锁骨窝深得……倒点酒进去都能养金鱼了吧?】   萧景妄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小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他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站那么远做什么?”   萧景妄抬手,修长的指节屈起,在身侧的位置敲了敲说道:“过来。”   沈清舟头皮一紧,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坐下。   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标准得像只正在挨训的鹌鹑。   “坐近些。”   萧景妄嘴角噙着笑。   “离那么远,怎么看清楚本王的身子?”   沈清舟:“!!”   他猛地闭眼,甚至想背一段清心咒。   一只手伸了过来。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自然而然地扣住了沈清舟的手腕。   稍微用力一拉。   沈清舟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右一歪,肩膀直接撞上了那结实的胸膛。   硬得硌人。   【撞……撞上了!】   【撞得我脑仁疼……这胸肌是石头做的吗?】   萧景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并未松手,反而顺势在他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手感如何?”他问。   沈清舟:“……”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萧景妄已经松开手,执起公筷夹了一块颤颤巍巍、晶莹剔透的红烧肉,放入沈清舟碗中。   “吃肉。”   萧景妄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清舟耳畔。   “多吃点,晚上……费体力。”   啪嗒。   沈清舟手里掉了一根象牙筷。   脸颊像是被火燎过,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根。   【费体力?】   【数个数要什么体力?】   【这老流氓难道要……要让我一边做俯卧撑一边数?还是……用别的地方数?】   景妄端起茶盏挡在唇边,肩膀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茶汤微荡,掩去了唇边那一抹再也压不住的笑意。   这顿饭,沈清舟吃得如坐针毡。   他全程把脸埋在碗里,恨不得连碗底的花纹都数一遍,绝不肯抬头看那只男妖精一眼。   萧景妄倒是好兴致。   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偶尔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   每一次触碰,沈清舟都要僵硬一下。   就在沈清舟觉得自己快要缺氧而亡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靴底重重摩擦地面的声音。   “王爷!出事了!”   林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那一贯的稳重早已喂了狗。   扑通一声跪地。   “户部尚书赵大人,连同神武营司空少将军正在书房候着!十万火急!”   林福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道:“南疆……南疆急报!”   气氛骤凝。   原本慵懒倚靠在椅背上的萧景妄,瞬间坐直。   桃花眼底的笑意退潮,只剩下一片结了冰的深潭。   如利刃出鞘。   属于摄政王的威压,铺天盖地。   “知道了。”   萧景妄起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劲风。   他大步向外走去,路过沈清舟身边时,脚步稍顿。   低头。   那个小家伙还捏着半根筷子,一脸呆滞,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酱汁。   萧景妄眼底的冰霜,微不可察地融了一角。   他抬手,掌心压在沈清舟发顶。   并不温柔地揉了一把。   “没吃饱就继续吃,让小厨房再做些点心。”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叮嘱。   “别饿着。”   话落,再无停留。   那道月白身影大步流星,消失在殿门外。 第109章 今夜验身:王妃画的册子!   啸风殿内的热气散了个干净。   那盘晶莹剔透的红烧肉早就凉透了,凝成一层腻人的白油。   沈清舟瘫在太师椅里,手里那半块桂花糕被捏得变了形,碎屑落了一身。   他维持着萧景妄离开时的姿势,足足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伯。”   沈清舟把桂花糕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有些飘忽问道:“他平时……经常这般不管不顾地离席?”   林福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把墙上挂着的装饰宝剑取下来,换上开过刃的实战重剑。   听见问话,老管家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挤出一丝愁苦。   “王妃有所不知,南疆蛮夷这回是下了死手,听说连‘红莲教’那些不人不鬼的蛊师都出了山,边关连丢三城,那神武营的折子是用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上面……全是血。”   蛊师?   连丢三城?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现代是个神偷,见过警车,见过手铐,唯独没见过冷兵器时代那绞肉机般的修罗场。   【这么严重?那萧景妄……岂不是要亲自去填那个窟窿?】   【南疆那种地方,全是虫子和毒瘴,他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呸,他那一身腱子肉,万一被那些瓶瓶罐罐的毒虫给咬废了怎么办?】   【若是他回不来……这摄政王府的万贯家财,我是合法继承,还是会被赵匡那老狗抄家灭门?】   【是不是该趁乱先卷点细软跑路?】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可胸口却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闷得发慌。   直到掌灯时分,萧景妄也没回来。   整个王府进入了一种紧绷的肃杀状态。   铁甲撞击声,战马嘶鸣声,侍卫们压低的口令声。   沈清舟抱着那块墨玉麒麟佩,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把自己摊成了一张煎饼。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外间传来靴底碾过地面的声音。   接着门扇被推开,夜风顺着缝隙狂灌而入,夹杂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沈清舟立刻闭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呼吸放缓,装死。   脚步声停在床边。   接着是金属搭扣解开的脆响,沉重的铠甲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床褥猛地塌陷下去一大块。   一只冰冷如铁的手,毫无预兆地钻进锦被,精准地扣住了沈清舟温热的脚踝。   “啊!”   沈清舟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一脚踹过去:“哪来的流氓……唔!”   剩下的惊呼被一只大手硬生生堵了回去。   萧景妄单手接住他踹过来的脚,欺身而上,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身下。   男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戾气。   “醒着装什么睡?”   萧景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磨砂质感的磁性。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心虚道:“妾身……刚被你吓醒的。”   【这活阎王怎么这副德行?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手这么凉,也不怕把我冻坏了!】   萧景妄听着这没心没肺的心声,眼底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散了两分。   他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扣住沈清舟的腰,把头埋在沈清舟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独属于沈清舟身上的草木药香,混杂着被窝里的暖意。   瞬间冲散了他鼻尖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别动。”   萧景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说道,“借本王抱一会儿。”   沈清舟僵硬得像块木板,双手悬在半空。   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抱抱抱,抱一下给钱吗?】   【不过,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这一抱算你一百两,记账上,回头一起算。】   萧景妄在他颈侧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沈清舟锁骨发麻。   “好,记账。”   男人抬起头,在那柔软的唇角惩罚性地咬了一口说道,“把整个王府都赔给你,够不够?”   沈清舟脸上一热,别过头去:“王爷说笑了,妾身视金钱如粪土。”   【够!太够了!有了王府,我还跑什么路?直接躺赢!】   萧景妄支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骤然严肃。   “本王明日卯时出征。”   沈清舟猛地转过头,瞳孔微缩:“你要去?”   “本王不去,谁去?”   萧景妄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脸颊,语气森然道,“赵匡?还是那个只会在朝堂上之乎者也的太傅?亦或是让你这个只会画春宫图的王妃去?”   沈清舟:“……”   【去就去,凶什么凶!】   【你走了正好,没人管我,老子抱着银票睡觉,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   【没人逼我吃苦瓜,没人在脑子里偷听我讲话,简直是神仙日子!】   “南疆战事吃紧,本王没得选。”   萧景妄伸手,指腹在他脸上轻轻摩挲说道,“短则三月,长则半载,京中一切事务,本王已交托心腹,那块麒麟佩你收好,若有人找死,不必留手。”   沈清舟咬着下唇,没吭声。   垂下的眼睫却颤得像风雨中的蝶翼。   【三个月……半年……】   【那岂不是没人给我暖床了?也没人给我剥虾了?】   【万一......万一真死在外面……】   沈清舟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慌了。   那种心慌,比当初穿越过来得知要被赐死时,还要真切几分,像有只手在抓挠他的心脏。   萧景妄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你……你干嘛?”   沈清舟警惕地往床角缩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王爷还有心情那啥?需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强橹灰飞烟灭……”   “过来。”   萧景妄一把将他拽回来,抓住他的手,狠狠按在自己腹部。   那里肌肉紧实,线条分明,蕴含着令人心惊的爆发力。   哪怕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那种热度也烫得沈清舟指尖发颤。   “既然王妃对本王的身体如此挂念,不仅画成了册子,还在心里数了八百遍……”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解开最后系带,露出大片蜜色肌肤。   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一层薄薄的汗意显得格外欲色。 第110章 一身红衣送君行!   他抓着沈清舟的手,沿着胸肌一路向下滑。   最后停在那几块排列整齐的腹肌上。   “数。”   萧景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说,“数清楚,少一块,本王今晚就不走了。”   沈清舟:“……”   【疯子!这特么是能随便数的吗?】   【这触感……硬邦邦的,还挺有弹性……这就是传说中的极品公狗腰?】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来,却被萧景妄按得死死的。   “王爷……一,一二三四……”   沈清舟红着脸,胡乱数了一通说道,“八块!正好八块!王爷您身材真好,大乾第一男模,绝世好腰!”   “敷衍。”   萧景妄冷哼一声,忽然翻身,将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个儿。   他撑在沈清舟上方,目光灼灼,像要把身下这个人拆吃入腹。   “沈清舟,你给本王听好了。”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警告和占有欲。   “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可以贪财,可以仗势欺人,也可以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但是……”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沈清舟的鼻尖,呼吸交缠,不分彼此。   “不许看别的男人。”   “尤其是不许看别的男人的腰和腿。”   “若是让本王知道,你对着旁人流口水,或是数旁人的腹肌……”   萧景妄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语气森寒又缱绻。   “等本王回来,就把你的腿打断,用金链子锁在床上,让你日日夜夜,只数本王一个人的。”   沈清舟打了个哆嗦。   【变态!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谁要看别人的?京城还有比你更好看的吗?那些歪瓜裂枣我看一眼都怕长针眼!】   听到这句心声,萧景妄终于满意了。   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双臂收紧,用力地抱住了沈清舟,力道大得像要将这只贪财的小狐狸,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一夜,烛火未熄。   这一夜,无人成眠。   ......   寅时三刻,天色是将亮未亮的青灰。   皇城外的十里长亭,早已被玄铁色填满。   数万神武营铁骑列阵朱雀大街尽头,人马噤声,连空气里都翻涌着生铁与皮革摩擦出的肃杀味。   这里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黑底金蟒旗在风中扯出爆裂的声响。   这是一支去收割人头的军队,不需要热闹。   城楼之上。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缩着脖子站在城门两侧。   小皇帝萧元启被太傅牵着,小脸苍白。   镇国公赵匡身穿紫蟒朝服,眼皮耷拉着,双手笼在袖管里,余光却像钩子一样,阴恻恻地刮向城下那辆迟迟未动的马车。   “吉时都要过了。”   “王爷向来军令如山,今日怎么……”   窃窃私语像蚊蝇般在百官中滋生。   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掀开了马车帘子。   沈清舟走了出来。   灰暗的天地间,突兀地炸开一抹红。   他没穿素净的送行常服,也没穿平日里那种方便跑路的短打,而是穿了一身极艳的绯红锦袍,在这满城肃穆的玄黑铁甲中,扎眼得像一滴溅在宣纸上的朱砂血。   赵匡的眼角狠狠抽搐。   送行穿红。   这是大不敬,是挑衅,更是妖言惑众。   沈清舟没理会那些要把他扎穿的视线。   袖子里,手指死死扣着那块墨玉麒麟佩,玉石棱角陷进掌心软肉,掐出了红印。   他视线越过重重人墙,钉在队伍最前方。   那匹乌骓马上,萧景妄一身玄铁重甲,背对着城楼。   男人的腰背挺得像杆枪,浑身散发着要把靠近者冻伤的寒气。   萧景妄一身玄铁重甲,头盔上的红缨被风扯得笔直。   跟昨晚那个把他按在榻上、逼着他数腹肌数到嗓子哑的流氓,判若两人。   【这就走了?】   【连句软话都不说?昨晚不是挺能说的吗?】   沈清舟站在城楼风口,红衣狂舞。   【穿这么黑,也不怕晚上看不见路摔进沟里……】   【那护心镜擦那么亮干什么?生怕对面弓箭手找不到靶子?】   心里骂得欢快,鼻尖却不争气地泛起一股酸意。   号角声乍起。   低沉,苍凉,震碎了清晨的薄雾。   萧景妄勒住马缰,骏马不安地刨着前蹄。   “出发——!”   神武营主帅一声令下,令旗挥动。   十万大军如黑色洪流开始蠕动,马蹄踏碎冻土,烟尘瞬间吞没了半个天空。   萧景妄一扯缰绳,乌骓马嘶鸣一声,调转马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城楼。   沈清舟心脏猛地缩紧。   像是被人空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是百姓的送别声,是百官的恭维声。   他往前跨了一步,上半身几乎探出城墙垛口,整个人像只随时会断线的红风筝。   【萧景妄……】   沈清舟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喉咙里像被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你个老混蛋,家产还没过户给我呢。】   【还有那三条街的铺子,地契还没给我……】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卷了你府里所有的钱,包养十个八个小白脸,天天在你坟头蹦迪,把你的棺材板都给踩烂!】   骂着骂着,视线糊成了一片。   沈清舟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他在心里,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极轻的话。   【一定要活着回来。】   【求你了。】   没有吐槽,没有戏谑。   这道心声干净得像雪,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穿过嘈杂的人海,笔直地撞进萧景妄的脑子里。   原本已经策马行至百丈开外的萧景妄,背脊猛地一僵。   下一瞬。   在那十万大军的注视下,在满朝文武的错愕中,那位向来冷血无情、军令如山的摄政王,突然勒住了缰绳。   乌骓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雷般的长嘶。   “吁——!”   萧景妄调转马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一人一马,逆着滚滚向前的黑色洪流,疯了一样朝城楼狂奔而来。   “王爷?!”   “这……这是要做什么?”   赵匡吓得胡子乱颤,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大军开拔,主帅回头,这是要造反还是中邪?! 第111章 全城直播!这一吻,盖章定终身!   沈清舟也愣住了。   视野里,那个男人发了狠地抽打马鞭,黑色的身影急速放大,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火与……急切。   近了。   更近了。   冲到城楼下,萧景妄没减速。   他一脚踏在马鞍上,整个人拔地而起,军靴踩着城墙凸起的砖石,几个起落,沉重的铠甲竟没拖慢他半分。   黑影带着风沙扑面而来。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眨眼,腰上一紧。   一只覆盖着冰冷铁甲的手臂,蛮横地扣死了他的腰。   紧接着,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容分说地往前一压。   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   萧景妄的吻,带着风沙的粗砺,带着血腥气的霸道,狠狠地压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温柔的缱绻,而是一场掠夺。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十万双眼睛的死死盯着中,把他的王妃钉在城墙上亲。   唇齿磕碰,生疼。   “唔——!”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萧景妄那双布满红血丝、此时却燃着熊熊烈火的眸子。   【疯……疯了?】   【这么多人看着……赵老头还在旁边呢!小皇帝还未成年呢!】   【这是全城直播啊大哥!】   萧景妄根本不给他思考的空隙,舌尖粗暴地顶开牙关,像要把沈清舟的三魂七魄都吸进肚子里。   城楼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们张大了嘴巴,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赵匡更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两人的手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成何体统!   简直是……不知廉耻!   可萧景妄不在乎。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这个小骗子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那个平日里满脑子只有钱的小东西,在求他活着。   既然如此,那就盖个章,定个死契。   良久。   久到沈清舟缺氧腿软,只能挂在对方手臂上时,萧景妄才意犹未尽地松口。   两人唇分,扯出一道暧昧至极的银丝。   沈清舟大口喘气,脸颊比身上的红衣还艳,眼尾泛着被欺负透了的潮红。   萧景妄大拇指粗鲁地擦过沈清舟红肿的嘴唇,指腹老茧刮得沈清舟一颤。   男人低头,额头抵着沈清舟的额头。   戾气散去,只剩下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偏执。   “沈清舟。”   萧景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含着一把沙砾,只钻进沈清舟一个人的耳朵里。   “给本王守好了。”   “不许看别人,不许跑路。”   “等本王回来验货。”   萧景妄在他唇角重重咬了一口,语气森然道:“若是敢让别人碰本王的东西……本王就让这天下,都给本王的王妃陪葬。”   说完,他不给沈清舟反应机会,松开手,转身。   黑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人已跃下城楼。   稳稳落回马背,萧景妄不再回头,扬鞭炸出一声脆响。   “出发!”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马蹄声滚雷般远去,黑色的背影彻底融进漫天黄沙。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沈清舟还维持着被吻的姿势,呆若木鸡。   周围那些探究、鄙夷、震惊的目光,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转。   赵匡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官袍,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看着沈清舟那副衣衫不整、嘴唇红肿的模样,老狐狸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王妃真是好手段。”   赵匡皮笑肉不笑说道,“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知廉耻,蛊惑摄政王乱了军心,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雍王室毫无体统,简直是祸水。”   周围几个户部的官员也跟着附和,发出几声阴阳怪气的嗤笑。   “王爷如今远赴南疆,王妃独守空房,这日子怕是难熬啊。”   “若是王妃觉得寂寞,不如去城外的水月庵静修?那里清净,正适合修身养性。”   这是要软禁他,还要把他赶出权力中心。   没了萧景妄这尊煞神镇场子,这些牛鬼蛇神立马就露出了獠牙。   沈清舟回过神。   指尖触碰到滚烫的唇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身上冷冽的铁锈味。   【流氓。】   【光天化日……不要脸!】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这骂声里没火气,反倒透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腻。   沈清舟转过身。   风吹起他火红的衣摆,猎猎作响。   那张刚才在萧景妄面前还红着脸、此刻却像覆了一层寒霜。   那种软糯可欺的娇羞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属于江湖神偷的匪气。   他歪了歪头,看着赵匡,忽然笑了。   “赵大人说得对。”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说道,“王爷走了,我这心里确实难熬,一难熬,我就心情不好,一心情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手腕一翻。   一枚墨黑色的麒麟佩出现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赵匡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见此玉如见摄政王。   这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权力象征。   “见玉如见君。”   沈清舟把玩着那块玉佩,语气轻佻,眼神却冷得吓人开口说道,“赵大人,您这膝盖是不是太硬了点?见到本宫,怎么不跪啊?”   赵匡脸色骤变,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没想到萧景妄竟然疯到这种地步。   把这种能调动半个朝堂权力的东西,交给一个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的男妃!   “跪!”   沈清舟骤然厉喝。   赵匡身后的几个官员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匡浑身发抖,硬撑了片刻,最终在沈清舟那看死人一样的目光下,屈辱地弯下了膝盖,跪在了粗糙的青砖上。   “臣……参见王妃。”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他一步步走到赵匡面前,弯下腰,用那块玉佩轻轻拍了拍赵匡的老脸。   啪、啪。   声音清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赵大人,记住了。”   沈清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笑道,“收起你那些脏手段,萧景妄不在,我也不是吃素的。”   “毕竟……”   沈清舟直起腰,拍了拍腰间那个刚才觉得有些空荡荡的钱袋子,嘴角勾起一抹贪婪又凶狠的弧度,活像个刚下山的土匪头子。   “我现在很缺钱,非常缺。”   “王爷这一走,断了我的零花钱,我这人穷疯了,可是会咬人的。”   “若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挡我的财路,或者想趁火打劫……”   沈清舟眯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   “倾、家、荡、产。” 第112章 穿一身白给谁戴孝?   城楼下的风,又干又硬。   沈清舟站在原地,拇指指腹狠狠蹭过嘴角。   疼。   破皮的地方沾着唾液风干后的紧绷感,稍微一扯就是钻心的辣。   萧景妄这哪是亲,分明是只有狂犬病的狼狗在磨牙。   【这疯子。】   【这时候知道盖章了,早干嘛去了?】   【走之前也不把那几张地契签了字,光留个玉佩有什么用,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还是能去当铺换二两银子?】   他心里骂得难听,胸口却莫名有些发空。   那感觉就像刚偷到手的宝贝还没捂热,就被官差连人带赃给抄了,空落落的难受。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将那股子矫情劲儿压下去,转身钻进马车。   车厢里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松香。   他往软垫上一瘫,刚想闭眼。   “吁——!”   马车骤停,车身剧烈一晃。   沈清舟额头砰的一声磕在车壁上,原本就不好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紧接着,铁臂张那破锣嗓子就在外头炸开了。   “哪来的瞎眼狗东西!敢挡摄政王府的道?嫌命长了?”   沈清舟揉着额角,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戾气。   掀帘。   朱雀大街正中央,一辆沉香木马车横在路中间,四角银铃乱响,霸道得没边。   对面车帘挑起。   苏映雪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下来。   今日她倒是稀奇。   一身素白罗裙,发间只插一支白玉簪,眼眶微红,手里捏着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   活脱脱一副死了男人的小寡妇做派。   沈清舟眉梢高高挑起。   【晦气。】   【萧景妄前脚刚出征,后脚这女人就来这儿奔丧?】   【这要是让那位煞神看见,估计能直接把这女人天灵盖给掀了当碗使。】   苏映雪抬眼。   目光越过车辕,死死钉在沈清舟身上。   那袭红得刺眼的锦袍,还有那两片明显红肿、带着血痂的唇瓣,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   手中的帕子猛地绞紧。   嫉妒让她的面孔有一瞬间的扭曲。   “沈公子。”   苏映雪声音发颤,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悲悯架势。   “王爷为了大雍江山远赴沙场,生死未卜,你身为王府的人,不吃斋念佛祈福也就罢了,反而穿得这般招摇过市!”   她目光死死盯着沈清舟的嘴唇,咬牙切齿说道:“光天化日,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你心里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周围百姓原本要散,一听这话,步子又迈不动了。   这可是大瓜啊。   丞相府的千金当街怒斥男王妃。   这戏码,比天桥底下说书的还带劲多了。   见有人围观,苏映雪腰杆挺得笔直,眼泪瞬间滚落,收放自如。   “王爷英明神武,怎会被你这种狐媚东西迷了心窍!如今王爷走了,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沈清舟,你这等以色侍人的东西,迟早遭报应!”   这帽子扣得够狠。   直接把祸国妖孽的帽子往沈清舟头上扣。   铁臂张当场就炸了,袖子一撸,露出满臂腱子肉。   “臭娘们!嘴里喷粪呢?再敢骂一句,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苏映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尖叫道:“我是丞相之女!你敢动我?”   “老张。”   车厢里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不高。   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冷的凉意。   沈清舟单手支着车窗,手里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框。   他垂着眼皮,像看一只在路边蹦跶的癞蛤蟆。   “跟个女人动什么手,不嫌掉价?”   铁臂张憋红了脸说道:“老五,这婆娘嘴太脏!”   “嘴脏是因为心里烂。”   沈清舟轻笑一声。   红影一闪。   他纵身跃下马车,红衣如火,猎猎翻飞。   明明身形清瘦,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混着在萧景妄身边养出来的骄矜,竟逼得苏映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啪。   折扇展开。   扇骨冰凉,挑起苏映雪耳侧的一缕乱发。   “这副模样,确实楚楚可怜。”   沈清舟啧了一声,扇子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最后停在她晕开的眼角。   “苏小姐,这妆花了不少银子吧?可惜了,眼泪一冲,黑得跟刚才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苏映雪一惊,慌乱地捂住脸。   周围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还有这衣服。”   沈清舟眼神骤冷,手中折扇猛地合拢,扇骨直指那一身素白。   “王爷是去打仗,是去杀敌,是去建功立业!全城百姓都在盼着大军凯旋!”   他上前一步,逼得苏映雪连连后退。   “苏映雪,你这一身披麻戴孝给谁看?是在诅咒王爷回不来,还是在诅咒大雍必败?!”   字字诛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苏丞相来了也得跪下喊冤。   苏映雪脸上的血色褪尽,浑身抖得筛糠说道:“你……你胡说!这是祈福的素衣!我是一片真心!”   “真心?”   沈清舟嗤笑,眼底满是嘲讽。   “你的真心,就是盼着王府挂白幡?就是在王爷出征第一天,堵我的路,当街撒泼?”   “收起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他一把拍开苏映雪伸过来的手。   指尖一勾。   那枚代表如朕亲临的墨玉麒麟佩,在空中晃了晃。   “以前我不动你,是因为我想低调活着。”   沈清舟歪了歪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像个刚下山准备劫道的土匪头子。   “现在老子有钱又有权,不想忍了。”   “苏映雪,你要演戏滚去勾栏瓦舍,别在本宫面前碍眼。”   “否则……”   他转头。   目光扫向不远处那个想溜又不敢溜的巡防营统领。   墨玉麒麟佩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那统领看见这东西,腿肚子一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   砰!   “卑职参见王妃!”   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苏映雪瞪大了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声音尖利变调说道:“你们……你们竟然跪他?他只是个庶子!是个男宠!”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微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玉佩,轻声说道:“看来苏小姐还是没听懂。” 第113章 原来卖王爷的本子这么赚钱?   沈清舟手中折扇轻抵下巴。   那是一柄湘妃竹扇,扇骨温润,却指着那辆横亘路中的沉香木马车,透出漫不经心的杀气。   “这破车,违章停放,阻塞交通,意图冲撞本宫车驾。”   他语气淡淡问道,“按大雍律例,冲撞皇族仪仗,该当何罪?”   统领脑门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咬牙回道:“回王妃,按律当杖责,扣押车马!”   “苏小姐娇滴滴的,杖责就算了,免得人家说我不懂怜香惜玉。”   沈清舟手腕一翻,像挥去一只恼人的苍蝇。   “把车拖走。”   统领一愣问道:“拖……拖哪去?”   “你是第一天当差?”   沈清舟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凉。   “朱雀大街是朝廷的脸面,这种巨大的垃圾横在这儿,像什么话?拉去劈了,当柴火烧。”   “是!”   统领大手一挥:“来人!清障!”   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蜂拥而上。   管它什么御赐沉香木,管它值多少千金,粗如儿臂的麻绳往精贵的车轴上一套。   动作粗鲁,如同拖拽一头待宰的死猪。   “你们敢!那是御赐的木料!那是本小姐的车!”   苏映雪尖叫着扑了上来。   两名士兵面无表情地伸出长戟,将其架在三尺之外。   发钗落地,青丝散乱。   那身价值连城的素白裙摆在尘土里滚了一圈,脏得像是抹布。   “嘎吱——!”   崩!   精巧的车轮被暴力硬拽,瞬间变形。   木料断裂的脆响在青石板上炸开,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狰狞的拖痕。   那是银子碎裂的声音。   更是苏家脸面碎裂的声音。   沈清舟听着这动静,只觉得通体舒坦,胸口那股浊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都懒得再看那疯女人一眼,转身,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跳上马车。   “走。”   车轮滚滚,这次,畅通无阻。   车厢内。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妃,此刻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摔进软垫里。   【爽!】   【早就看那辆车不顺眼了,那么宽,占两个车道,有没有公德心?】   【真以为这朱雀大街是你家后院?】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指尖捻过那一叠厚实的银票,每一张都散发着诱人的墨香。   【得罪苏家又如何?】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萧景妄把家底都交给我了,谁怕谁?】   【只要手里有钱,兵权在握,这帮世家就是纸老虎。】   他沈清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马车驶入摄政王府。   没了萧景妄那身阎王煞气镇宅,这偌大的王府显得空旷而渗人,四面八方仿佛都在漏风。   刚过回廊,还没进啸风殿。   林福领着一排下人站在门口。   一个个垂头丧气,拉着长脸,活像刚给谁送完终回来。   “王妃。”   林福迎了上来。   那对眼泡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嗓子里甚至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瞅一眼沈清舟略显苍白的脸色,再瞅一眼那身被晚风吹得微乱的红袍。   老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您受苦了。”   沈清舟脚下一顿。   【受苦?】   【刚刚当街劈了苏家大小姐的马车,爽得天灵盖都要掀开,哪里苦?】   没等他开口辩解。   林福已经颤巍巍搀住他胳膊,像扶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小心翼翼把他按在饭桌前。   “老奴知道您心里苦,王爷这一走,您的魂儿也被勾走了大半。”   林福一边用袖子沾眼角,一边揭开食盒说道,“您别硬撑着,想哭就哭,老奴特意吩咐厨房,撤了荤腥,换了些败火的。”   盖子一掀。   绿光冲天。   清炒苦瓜、凉拌苦瓜、苦瓜酿肉(肉沫少得需用放大镜找)、鲜榨苦瓜汁。   满桌翠绿,映得沈清舟脸都绿了。   【肘子呢?烧鹅呢?哪怕来盘花生米也行啊!】   【这给兔子吃都嫌苦吧?】   “撤……”   沈清舟刚张嘴。   “王妃……”林福语重心长,搬出了尚方宝剑说道,“这苦瓜虽苦,却最能清心,王爷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是他不在,务必让您修身养性,败败火气。”   萧景妄。   这三个字一出,沈清舟到嘴边的“撤下去”硬生生转了个弯,咽回了肚子里。   那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   余威犹在,谁敢造次。   沈清舟咬着后槽牙,颤抖着筷子夹起一片绿得发黑的苦瓜。   闭眼。   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苦。   那股苦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像吞了一口浓缩的黄连水。   沈清舟五官瞬间皱成一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飙了出来。   【萧景妄!】   【你大爷的!】   【你人都走了,还要留这种生化武器来折磨老子!】   这一幕落在林福眼里,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王妃红袍如火,却面色苍白。   含泪吞苦瓜。   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嚼碎了漫长的相思,这哪里是在吃菜?分明是在吞咽这世间最苦涩的离别!   “王妃……”   林福捂着胸口,实在看不下去这虐心的一幕,转过身掩面退了出去。   太虐了。   这就是话本里说的,情深不寿啊。   戌时,夜色如墨。   沈清舟瘫在太师椅上,饿得灵魂出窍。   那点苦瓜刮油一流,现在胃里空得能跑马,脑子里全是红烧肉在跳舞。   “王妃。”   门外通报道,“墨香阁掌柜和画师吴道全求见。”   沈清舟眼皮一跳。   这么晚?   完了。   肯定是因为那本小黄书。   是书被查封了?还是苏家那个老顽固去告御状了?   亦或是……画师画得太露骨,被官府当淫秽读物扫黄打非了?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理了理衣领,端起王妃的高冷架子。   “进。”   门被推开。   两个人影像两颗球一样滚了进来。   噗通!   跪地声极其响亮,听着都疼。   “草民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两人抖得像筛糠,特别是画师吴道全,整个人趴在地上,恨不得抠个地缝钻进去。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发出“笃、笃”的脆响。   “怎么?书被禁了?还是铺子被封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你们何用?”   “不、不是!”   墨香阁掌柜抬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红光。   那是看见了金山的眼神。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颤抖。   “王妃!爆了!爆了啊!”   吴道全激动得手舞足蹈,比划得像个疯子。   “今日王爷在城楼上……那一吻!全城十万人都看见了!”   “现在大街小巷,茶馆酒楼,疯了一样在传您和王爷的绝美爱情!”   “他们说,摄政王那般冷血修罗,竟为了王妃,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阵前定情!”   “咱们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我》,今儿下午一个时辰不到,抢空了!一本都没剩!”   掌柜的把那本卷边的册子往前一送,嗓门大得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现在铺子门口全是人!排着队送钱!有人甚至要把家底掏空,只求一本您和王爷的加印版!”   “王妃,我们要发财了!” 第114章 管家急报:王妃想你想疯了!   沈清舟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耳边嗡嗡作响。   并非羞耻,而是钱币撞击的脆响。   他脑海中那个“社死现场”,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辉。   去他大爷的羞耻感。   这哪里是丢人?这分明是老天爷端着金饭碗,硬生生往他嘴里喂饭!   “啪!”   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木桌上,茶水四溅。   沈清舟猛地窜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烛火摇曳。   映照出他那双亮得吓人的桃花眼,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慵懒颓废?   那眼神绿油油的。   像极了饿了三天的狼,忽然看见了一只流油的肥羊。   “改!”   沈清舟大手一挥,袖袍带起一阵劲风说道:“立刻改!哪怕把手画断了,今晚也得给本宫出样稿!”   掌柜的和吴道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吓得脖子一缩。   沈清舟却根本顾不上他们,他在厅内疾走,步步生风,嘴皮子翻飞如连珠炮。   “普通版全部停印!从现在起,墨香阁只卖‘城楼定情·至尊典藏版’!”   “封面换掉!用蜀锦裱糊!书名给本宫用纯金粉烫上去,要闪,要亮,要让她们拿在手里觉得沉!”   他猛地转身,手指差点戳到吴道全的鼻尖上说道:   “尤其是你!”   “那一吻是卖点,更是核心!别画得干巴巴的!”   沈清舟双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面容亢奋。   “我要萧景妄眼里的疯魔!要画出他想把本宫拆吃入腹的凶狠!哪怕他是铁做的,嘴唇也得是滚烫的!”   “至于本宫……”   沈清舟顿了顿,眼神微眯,语气忽然变得幽深莫测。   “要惨。”   “要那种被强权掠夺后,衣衫凌乱、眼尾泛红、欲拒还迎的破碎感!懂吗?”   吴道全听得两眼发直,下意识如捣蒜般点头。   虽然不知道什么叫“破碎感”,但听着就很贵!   “还没完!”   沈清舟一把掐住自己的细腰,勒得腰带紧绷说道:“往细了画!一尺九!多一分扣你十两银子!腿要长,要画出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黄金比例!”   “记住,每天只卖一百本!”   沈清舟一巴掌拍在账本上,震得灰尘飞扬说道:“挂个牌子在门口:价高者得!”   “周边也得跟上!”   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道:“所有边角料都别扔!萧景妄穿过的旧衣服、用坏的发带,全剪成一指宽的布条!”   “塞进锦囊里,买书就有机会抽!这就叫盲盒!”   “让那些贵妇千金去抢!去疯!未知的才是最刺激的!”   一套套超越时代的组合拳打下来。   掌柜和吴道全已经听傻了。   他们不懂盲盒,不懂营销。   但他们听懂了王妃话里那股金钱发酵的恶臭……不,芬芳味!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狂热的信徒光芒。   “王妃……”掌柜的声音都在抖说道,“真乃陶朱公在世!商业鬼才啊!”   “滚去干活!”   沈清舟大袖一挥,豪气干云说:“今晚通宵!赚了钱,本宫重重有赏!”   两人抱着头滚了出去,像两只打了鸡血的皮球。   房门重新合拢。   屋内重归寂静。   那一股强撑着的商业大鳄气场,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   沈清舟扑回太师椅里,一把抓过桌上的账本死死抱在怀里。   发财了。   真的发财了。   一本一百两,一千本就是十万两……!   再加上盲盒……!   他嘴角疯狂上扬,想笑,可刚才那根苦瓜的后劲儿还没过,胃里空荡荡地一阵抽搐。   饿得胃痉挛,加上极度的亢奋。   沈清舟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   “噗……咳咳咳……”   他一边笑得浑身发抖,一边被生理性的泪水糊满了脸。   【萧景妄你个老混蛋!】   【等你打完仗回来,老子用银票把你埋了!】   【哈哈哈哈……这苦瓜真他娘的苦……哈哈哈哈……钱真香……】   他把脸埋在账本里,发出一种压抑至极的、似哭似笑的诡异声响。   门外。   夜风凄厉。   林福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安神汤,僵立在廊下。   透过那条并未严丝合缝的门缝。   他清晰地看见了屋内那令人心碎的一幕。   烛火昏黄,如豆灯残影。   那个平日里骄矜尊贵的王妃,此刻正死死抱着王爷留下的旧账本,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   他在抖。   他在哭。   他在笑。   那笑声听着是何等的凄厉,仿佛杜鹃啼血。   那不断擦拭却越流越多的眼泪,又是何等的绝望。   “王妃……”   林福手一抖,药碗倾斜,汤汁泼在袖口,烫红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心痛啊!   这哪里是高兴?   这分明是相思入骨,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为了不让下人担心,王妃竟躲在房中,对着王爷的旧物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这是何等深沉的爱意?   这是何等惨烈的相思?   林福不敢进去。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戳破了王妃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   老管家颤巍巍地转过身,抬袖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回到前院书房。   林福铺开信纸,研墨的手都在颤抖。   笔尖落下,每一个字都像蘸着血泪写就:   “王爷亲启:”   “王妃今日见苦瓜而落泪,忆及王爷教诲,悲痛欲绝,几欲呕血。”   “夜半更深,王妃独坐偏厅,怀抱王爷旧物(账本),时而癫笑,时而痛哭,状若疯魔。”   “其身形消瘦,蜷缩如幼兽,口中喃喃自语,皆是王爷名讳,字字泣血。”   “老奴在窗外窥之,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王妃思君之情,感天动地,恐已至疯癫边缘。”   “愿王爷早日凯旋,莫负王妃这一片痴心,否则……恐生变故,悔之晚矣!”   落款,盖章。   林福唤来心腹信使,将信筒郑重交出,那眼神仿佛是在托付身家性命。   “八百里加急!”   “跑死马也要给杂家送过去!务必第一时间呈给王爷!”   信使领命,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踏碎了京城的寂静,朝着边关那尊阎王爷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   屋内的沈清舟终于笑够了,打了个响亮的嗝,把眼角的泪花蹭在账本上。   美滋滋地翻了个身。   【睡觉!梦里全是金元宝堆成的山!】   他全然不知。   一颗名为“王妃思念成疾已疯魔”的核弹,正以日行千里的速度,即将把远在边关的萧景妄炸得外焦里嫩。 第115章 摄政王妃到底是在上还是在下?   朱雀大街。   瘫了。   辰时未到,京城这条最宽敞的主动脉,硬生生被堵成了死局。   八抬大轿卡在路口进退不得。   几匹西域进贡的汗血马焦躁得直刨蹄子。   更有那平日里端庄持重的诰命夫人,此刻发钗歪斜,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像浮萍一样在人海里飘摇。   不知情的,怕是以为哪位国公爷出殡,或是户部尚书那个铁公鸡突然开了仓放粮。   风暴中心,正是那间改头换面的墨香阁。   两排王府亲卫按刀而立。   面如黑铁。   杀气腾腾。   硬生生在沸反冲天的人潮中,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生死线。   门楣之上,黑檀木匾额高悬。   “摄政王府产业”六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透着股“不想死就别惹事”的嚣张劲儿。   沈清舟头戴帷帽。   一身青衣混在街角,隔着薄纱看这阵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乖乖。】   【这就是古人的精神饥渴吗?】   【还是说,全京城的女人都在馋萧景妄的身子?】   幸亏昨儿夜里有先见之明,让林福把王府那块能吓死人的徽记挂上去了。   否则今日这门槛怕是要被拆下来当柴烧。   “老五,这……这怎么进?”   铁臂张护在沈清舟身侧,看着那能把苍蝇都挤死的人墙,头皮发麻。   他这身横练功夫,在这一群疯狂的婆子小姐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总不能一拳一个嘤嘤怪吧?   沈清舟没出声。   抬手压了压帽檐,指尖做了个切口的手势。   一直没说话的瞎子陈耳朵微颤,盲杖点地,声音低沉道:   “左三步,墙根下,有人为了偷窥掏了个狗洞……不,猫道。”   四人如泥鳅入水。   铁臂张那一身腱子肉终于派上用场,硬是贴着墙根,护着沈清舟从那条只容一人侧身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狼狈窜上二楼雅间。   刚落座,一杯热茶还没送进嘴里。   楼下大堂,轰然炸锅。   那动静,不像买书。   倒像几千只鸭子同时被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   沈清舟扶着窗棂,借着缝隙向下窥去。   只见一群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贵女,现在毫无仪态地挥舞着银票,眼珠子都红了。   “别挤!哪个杀千刀的踩了本小姐的绣花鞋了!”   “这本‘城楼定情’是我先看见的!给我撒手!”   “撒手?做梦!我爹是吏部侍郎,我出三倍!”   “吏部侍郎算个屁!我姑姑是宫里的淑妃!今日谁也别想抢我的‘至尊典藏版’!我要看摄政王的腰!”   咳咳咳!   沈清舟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腰?!】   【萧景妄那老古董要是知道自己被这群女人意淫腰身,怕是要提刀把京城屠了一半。】   【罪过,罪过……但这钱是真香啊。】   正想着。   大堂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更为尖锐的争执,盖过了所有嘈杂。   那是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女,手里正死死扯着同一本画册的四个角。   谁也不肯松手。   画页都要被扯烂了。   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向来以才情著称,此刻却涨红了脸,指着画页上萧景妄将沈清舟按在城墙的那一幕,声音亢奋得有些破音。   “都别争了!事实胜于雄辩!”   “你们看这体型差!看王爷手背暴起的青筋!这绝对是年上强取豪夺!王爷就是那个上面的!”   对面一位侯爵夫人立刻反驳,满头珠翠撞得乱响说道:   “放屁!王妃昨日当街教训苏家女是何等威风?分明是清冷美人受不得激,那是年下小狼狗的反击!王爷这种冰山,就得被王妃这种带刺的玫瑰压在身下!”   旁边凑过来个紫衣贵女,笑得一脸意味深长道:“行了行了,争什么上下?你们没瞧见王妃那细胳膊细腿儿?被王爷一只手就扣住了命门。”   她指着画中人泛红的眼尾,啧啧感叹:“咱们王妃啊,也就是在榻上哭唧唧求饶的份儿,瞧瞧这泪珠子,我见犹怜呐……”   “噗——!”   沈清舟这回真没忍住。   刚入口的茶水尽数喷在了窗棂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帷帽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脚趾差点在鞋底抠出一座摄政王府。   【你大爷的求饶!】   【老子那是被迫营业!是被勒得喘不过气!】   【还有,什么叫哭唧唧得我见犹怜?那是生理盐水!风吹的!懂不懂科学!】   铁臂张抱着刀站在一旁。   听着楼下的虎狼之词,再看看自家王妃那“羞愤欲死”的模样,眼中满是敬畏。   “老五,下面都在传,说王妃您舍身饲虎,以弱柳扶风之姿平息了摄政王的暴戾,造福了全京城的闺阁寂寞。”   “甚至有人提议,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沈清舟痛苦地捂住脸。   【长生牌位?】   【我看是送终牌位还差不多。】   【等萧景妄回来,看到这满城的黄色废料,我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霸道的金锣声,在墨香阁门口炸响。   这一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将大堂内几百只鸭子的叫声压了下去。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几名彪形大汉强行推开大门,动作整齐划一,蛮横却又不失规矩地分列两旁。   紧接着。   十六名身着金丝滚边锦袍的壮汉开路。   每人手中捧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瞎人眼的金芒。   中间,一顶骚包至极的八抬大轿稳稳落下。   轿帘不是被人掀开的。   而是被两柄玉如意轻轻挑起。   一只脚踏了出来。   云纹鹿皮靴,鞋底纤尘不染,甚至镶了一圈细碎的米珠。   来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月白锦袍,指间转着一把玉骨折扇。   大拇指上那枚帝王绿扳指,绿得流油,绿得让人心慌。   男子站在门口。   目光淡淡扫过挂着“每人限购一本”的木牌,嘴角勾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急不缓地合上折扇。   扇骨敲击掌心。   哒。   哒。   “这些,顾某全要了。”   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老子穷得只剩钱”的欠揍劲儿。   大堂内静了一瞬。   随后彻底炸开。   “谁啊!好大的口气!”   “就是!咱们排了一早上的队!”   “有钱了不起?这里可是摄政王府的场子!你也敢撒野?”   那紫衣贵女更是柳眉倒竖,直接站到了长凳上说道:“哪来的暴发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是你有钱就能撒野的地方吗?” 第116章 本宫卖的不是书,是命!   白衣男子眉梢微挑。   他没接话,甚至没给那紫衣贵女半个眼神。   侧首。   手指轻抬。   身后侍从上前,锦盒机括弹开。   厚厚一叠银票,被“啪”地一声拍在柜面上。   九州通兑,大额官票。   每一张都是千两面额,那厚度,哪怕用来砸人都能砸出个脑震荡。   “五万两。”   男子声音温吞,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不错的模样说道,“今日诸位夫人的花销,算顾某的,另外,每位排队的,去柜台领十两辛苦费。”   他合上折扇,扇骨在大拇指的翡翠扳指上敲了一记。   “清场。”   两个字。   大堂内几百只鸭子瞬间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紫衣贵女嘴巴大张,刚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像被这五万两银票硬生生堵了回去,憋得脸上紫涨。   五万两。   这哪是买书,这是要买下半条朱雀街!   “顾……顾言之?”   有人认出了那枚标志性的帝王绿扳指,声音开始打飘说道,“江南首富,顾半城?!”   那个富得流油,连国库空虚都要找他借钱周转的顾言之?   白衣男子很满意这种安静。   他越过呆若木鸡的人群,视线精准上移,锁定了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掌柜的。”   墨香阁掌柜早被这阵仗吓傻了,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爬出来问道:“顾……顾爷有何吩咐?”   “剩下的典藏版,全部装车。”   顾言之仰头,对着那扇窗,露出一个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生财的笑。   “另外,劳烦通报一声。”   “顾某备了薄礼,想请这墨香阁背后的‘正主’,下楼喝杯茶。”   雅间内。   沈清舟透过窗缝,盯着楼下那叠银票。   帷帽下的眼睛瞬间直了。   【卧槽!榜一大哥!】   【这哪里是土豪,这分明是行走的金矿!是活着的财神爷!】   他反手一脚踹在铁臂张的屁股上。   “愣着干什么!”   沈清舟迅速整理衣襟,端正坐姿。   虽然隔着黑纱,声音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偏偏还要端着架子。   “快!请财神爷……咳,请顾老板上来!”   “别说买书,他今天就是想买萧景妄的洗澡水,你也得去后厨给我烧一锅出来!”   片刻后。   雅间门轴转动。   顾言之跨步而入,手中折扇并未收起,在指尖转得飞快。   他目光扫过屋内。   最后定格在沈清舟身上。   眼前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一身素衣慵懒地靠在太师椅里,甚至还翘着二郎腿。   那种“爱买不买,不买滚蛋”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顾言之没理会旁边抱着刀、一脸凶相的铁臂张。   他对着沈清舟略一拱手,笑意不达眼底。   “在下江南顾言之,见过……公子。”   这声“公子”,尾音上挑,带着三分试探。   “顾老板,坐。”   沈清舟没摘帷帽,只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两个千年的狐狸碰头,没人乐意聊斋。   顾言之落座,宽袖拂过桌面,再抬手时,那本烫金封面的画册已压在掌下。   “这东西,是个聚宝盆。”   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声响。   “顾某看中的不是画工,是‘势’。”   沈清舟端茶的手在半空微顿。   有点东西。   “顾老板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夸我两句?”   沈清舟吹开茶汤浮沫,语气玩味道,“还是说,江南的钱太好赚,顾老板想来京城换换口味,倒腾点带颜色的禁书?”   “肤浅。”   顾言之摇了摇扇子,身子前倾,压低嗓音。   “十两成本,百两售价,这是暴利,但更绝的是,一夜之间,满城风雨变风流!借力打力,变废为宝。”   他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商人特有的精光。   “高!顾某行商半生,这种把死局盘活的手段,也是头回见。”   沈清舟放下茶盏。   是个懂行的。   跟聪明人说话,省口水。   “直说吧,”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问道,“顾老板想怎么玩?”   “江南独家代理。”   顾言之也不含糊,直切要害。   “京城这池子太浅,水太浑,这等旷世奇作,该去江南,那里文风开放!富商巨贾如云,才是销金窟!”   “另外,我要这画师出续集,改成话本,排成折子戏!”   顾言之越说越兴奋,扇子敲得啪啪作响。   “咱们要让这绝美爱情,从庙堂高处,唱到市井勾栏,唱到秦淮河畔的每一条画舫上!”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沈清舟面前晃了晃。   “顾某出钱出力,铺路打点,承担所有风险。”   “利润,五五开。”   “五五?”   沈清舟笑了。   笑声透过帷帽的薄纱,听着有些闷,有些凉。   他抬手。   修长的手指搭在帽檐上,缓缓揭下帷帽。   那张昳丽至极、祸国殃民的脸露出来的瞬间。   饶是阅人无数、见惯了江南瘦马的顾言之,摇扇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这张脸……   难怪摄政王那种活阎王都能动凡心。   “不行。”   沈清舟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在顾言之眼前晃了晃。   “你三,我七。”   顾言之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公子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渠道、车马、官府上下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你只出一本书,就要拿七成?”   “顾老板,你算错了一笔账。”   沈清舟随手抓过画册,翻开一页。   指尖点在画中萧景妄那张冷峻侧脸上。   “你买的不是纸,是命。”   他指关节敲击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放眼大雍,除了本宫,谁敢拿摄政王的脸印在春宫……咳,艺术画册上卖钱?“   沈清舟身子后仰,眼神睥睨。   “你拿走的这三成,是辛苦费。”   “本宫拿的这七成,是保护费。”   “这七成里,买的是摄政王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买的是你顾家九族的脑袋,能稳稳当当长在脖子上。”   雅间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顾言之盯着那画像,盯着那画中人泛红的眼尾,又看了看面前这位似笑非笑的王妃。   确实。   换个人敢画萧景妄的锁骨,怕是这会儿九族已经在奈何桥上喝汤了。   这独门生意,垄断就是暴利。   哪怕只剩三成,也是金山银海。   “成交。”   顾言之合上折扇,一旦决断,绝不拖泥带水。   他甚至亲自起身,给沈清舟续了一杯茶。   “王妃殿下,合作愉快。” 第117章 只有男人才懂的痛!   正事谈完,气氛却没松快下来。   这位江南首富并未急着走,反而重新拿起那本《城楼定情》,翻到了第三页。   画上。   萧景妄一身戎装,将怀中人死死按在城墙垛口,眼神凶狠,却又透着股想要将人拆吃入腹的深情。   顾言之盯着那个眼神,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舟都觉得有些发毛。   “顾老板?”沈清舟挑眉问,“怎么,被这感天动地的爱情感动了?”   “感动?”   顾言之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画中人衣襟半敞的红痕,语气忽然变得酸溜溜说道,“我是羡慕王爷啊。”   沈清舟:“?”   【这人脑子有泡?羡慕萧景妄?羡慕他有个能花钱能惹事的老婆?】   “王妃这般……看似张牙舞爪,实则知情识趣。”顾言之长叹一声,刚才那股子挥金如土的霸总气场瞬间垮塌,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虽然贪财了点,但至少是个软乎人,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沈清舟眼皮一跳。   软乎?讲道理?   这两个词跟自己沾边吗?   “顾老板这是……家里后院起火了?”沈清舟试探着问了一句。   顾言之像被戳中了痛处,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提了。”   他一脸往事不堪回首说道,“我家那位,若是能有王妃一分温柔,我做梦都能笑醒。”   “尊夫人……脾气不好?”   “夫人?”   顾言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我的正妻,使不得绣花针,只会使七尺长剑。”   空气凝固了两秒。   沈清舟眨了眨眼。   【卧槽?同道中人?!】   “是个江湖草莽?”沈清舟身体微微前倾,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草莽?那是祖宗!”   话匣子一开,顾言之也不装了,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整天就知道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给他定做的苏绣锦缎,他说滑溜溜的影响拔剑速度,扔了!让他坐八抬软轿,他说那是娘们坐的,非要骑马,晒得跟个黑炭球似的!”   越说越气,顾言之指着画册上的萧景妄,愤愤不平。   “昨晚我就说了句,能不能别把那把破剑抱上床,硌着腰疼,好家伙,他差点一脚给我踹下床去睡地板!”   他戳着画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我就想拿这个回去给他看看!看看人家摄政王是怎么疼人的!让他学学什么叫情趣!什么叫枕边风月!”   “噗——!”   沈清舟没忍住,刚喝进嘴的茶险些喷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满身铜臭、实则满腹辛酸的首富。   这哪里是商业伙伴?   这分明是病友啊!   一种诡异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沈清舟挪了挪屁股,隔着桌子抓住了顾言之的手。   “兄弟,苦了你了。”   沈清舟眼神真挚,字字泣血说道,“我懂你。”   “你懂个屁!”顾言之悲从中来说道,“你家王爷虽然看着凶,但这画里眼神这般拉丝,想来也是个会疼人的知冷知热人。”   “会疼人?”   沈清舟冷笑一声,音量瞬间压过了顾言之。   “你以为萧景妄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个控制狂!是个疯子!”   “你家那个只是抱剑睡觉,我家那个是想拿链子锁人!不许我看别的男人,多看一眼就要挖人眼珠子!连我想去听个曲儿,都能被他抓回来按在书房里‘讲道理’讲上一整夜!!”   沈清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虽然此刻看不见,但那里前几日留下的痕迹还隐隐作痛。   “我看你家那位是太直,我家这位是太弯!弯成蚊香了都!”   【也就是长得实在太帅,不然老子早跑路了。】   “对对对!”   顾言之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激动得拇指上的玉扳指都在颤抖。   “我家那个也是!我跟账房多说两句,他回来能把我的金算盘给劈了!还说我身上有脂粉味,那是前堂客人的味道,关我屁事!”   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是两个站在财富巅峰,却在家庭地位底层苦苦挣扎的男人的历史性会晤。   雅间内,荡漾着一股名为“同病相怜”的酸臭味。   “知己啊!”顾言之眼眶微红。   “兄弟!”沈清舟一脸肃穆。   “以后你的事,就是顾某的事。”顾言之用力晃了晃手说道,“这画册的利润,我再让一成!只求王妃让画师加个角色。”   “加谁?”   “加个使剑的黑炭脸侠客!”顾言之咬牙切齿说道,“要画那种……看着冷酷无情,实则被另一半拿捏得死死的那种!我要挂在床头,日夜让他观摩!让他学!”   “没问题。”   沈清舟打了个响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道:“不过这是定制服务,得加钱。”   “加!只要能让他学乖,你要多少,顾某给多少!”   一场原本应该充满算计的商业谈判,在诡异的氛围中达成了空前和谐。   沈清舟当场拍板,签下了《大雍第一CP推广战略协议》。   临走前。   顾言之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怨夫”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江南首富的深沉与冷厉。   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推到沈清舟面前。   “江南令。”   顾言之正色道,“见令如见我,你在江南的所有生意,顾家罩了。”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投名状。   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结盟。   “投桃报李。”   顾言之压低声音,并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沾着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最近顾家的船队在运丝绸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劲。”   沈清舟眼神一凝:“什么?”   “有一批货,走的不是正规官道,也没过漕运总督的手,甚至避开了顾家的眼线。”   茶水在桌面上晕开。   顾言之声音极轻,却如惊雷落地。   “看着像是粮草,但吃水线不对。”   “太沉了。”   “而且,我的人看见,接货的,拿的是镇国公府的腰牌。”   镇国公。   赵匡。   沈清舟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粮草太沉?   那只能是铁。   私运铁器,那是造反的重罪。   赵匡这只老狐狸,趁着萧景妄不在,果然坐不住了。   “多谢。”沈清舟将那茶渍抹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消息,值万金。”   “不客气。”   顾言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恢复了那副奸商嘴脸说道,“只要王妃别忘了给我的续集加急就行,我家那位……最近又跑了,我得拿着画册去钓他。”   送走顾言之。   沈清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依旧汹涌的人潮。   风吹起他的衣角。   刚才的嬉笑怒骂尽数收敛。   【赵匡。】   【你想玩阴的?】   【行啊,老子现在有钱有权还有盟友,咱们就来看看,这大雍的棋盘上,到底是谁玩死谁。】 第118章 镇国公府的至暗时刻:全员沦陷!   镇国公府,书房内气压低得吓人。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在墙上炸飞,碎瓷片飞溅,划破了名贵的梨花木屏风。   赵匡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一抖一抖,整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仿佛地板上印着沈清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匡停下脚步,指着窗外摄政王府的方向,手指气得直哆嗦。   “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也敢当街让老夫下跪?还敢查封苏家的马车?他沈清舟真以为萧景妄那个煞星留下的玉佩是免死金牌不成?”   旁边,幕僚张先生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新茶说道:“国公爷息怒,那沈清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如今王爷远在南疆,生死难料,这京城里的风向,还不是您说了算?”   “说得轻巧!”   赵匡一把挥开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张先生一身,烫得对方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那小子今日竟敢勾结商贾,在墨香阁搞什么限量发售,弄得满城风雨!老夫刚收到线报,连宫里那帮没根的东西都在偷偷打听画册的价格,成何体统!”   他大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扯开宣纸,抓起狼毫大笔,在砚台里狠狠搅动,饱蘸浓墨。   “磨墨!老夫今夜就要写折子!这口气不出,老夫誓不为人!”   笔锋如刀,狠狠戳在纸上,力透纸背。   “弹劾沈清舟淫乱宫闱、商贾铜臭、有伤风化、不知廉耻!”   赵匡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要卖画册吗?老夫就让他卖!等这妖言惑众的罪名坐实了,我看他还怎么在京城立足!到时候,别说摄政王府,就是水月庵他也别想待,直接浸猪笼!”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匡将毛笔重重摔在砚台上,墨汁溅了一脸。   呼——!   他长舒一口恶气,觉得胸口那团火稍微散了些。   “去,把这折子润色一番,用词要狠,要绝!明日早朝,联名御史台那帮老家伙,一起发难。”   张先生捧着那篇杀气腾腾的檄文,如获至宝地退了出去,生怕晚一步又挨骂。   书房重归寂静。   赵匡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火气一泄,肚子里便传来一阵咕噜声。   气饱了,也真饿了。   “来人!传膳!”   无人应答。   书房外的回廊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候,值夜的小厮应该随叫随到才对。   “人呢?都死绝了?”   赵匡皱眉,推门而出。   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往常这个时候,后院应该正是丝竹乱耳、妻妾争宠的热闹时候。   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知道他在气头上,都躲起来了?   赵匡背着手,沿着回廊往主院走。   刚过垂花门,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呜呜呜……太惨了……受不了了……”   “怎么能这样……真的好疼啊……”   “轻点……我不行了……再轻点翻……”   赵匡脚下一顿,浑身汗毛倒竖,老脸瞬间绿了。   这是什么声音?   那是正房夫人李氏的院子。   难道是有刺客在行凶?还是说……那个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小妾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岂有此理!”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摸到正房门外。   屋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都凑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似是极度痛苦,又似是……极度亢奋?   “我不行了……我的心都要碎了……”这是他那平日里端庄得像块木头、笑不露齿的正妻李氏的声音。   “姐姐,别哭了,快看下一页!”这是他刚纳不久、最是妖娆泼辣的五姨太,声音里带着一股急不可耐。   赵匡:“???”   什么进去?进哪里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难道这群妇道人家背着他在搞什么巫蛊之术,诅咒摄政王?若是这样,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糊涂啊!一群蠢妇!”   赵匡怒吼一声,抬脚猛地踹向房门。   “砰!”   两扇雕花木门应声而开,重重撞在墙上。   “都给我住手——!”   吼声未落,屋内的景象,让这位权倾朝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镇国公,彻底石化在原地。   只见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围坐着四个女人。   正妻李氏、五姨太、六姨太,甚至连他那年近八十、平日里吃斋念佛、耳朵都不太好使的老母亲都在!   四双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眼神迷离,显然还没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   桌子中央,并没有什么巫蛊娃娃,也没有扎满针的小人。   只有一本摊开的、封面金光闪闪的画册。   旁边还堆着几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上面湿漉漉的,全是眼泪和鼻涕。   “老……老爷?”李氏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想把画册合上,却被眼疾手快的老夫人按住了。   “慌什么!”老夫人拄着拐杖,满是皱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中气十足说道,“儿啊,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萧景妄……哎哟,这摄政王真是作孽啊!怎么能这么对我们家清舟!”   赵匡脑子”嗡“的一声,感觉有些缺氧。   你们家清舟?   谁是你们家清舟?那是我的死对头!   他僵硬地迈过门槛,视线死死黏在那本画册上。   不得不说,那画风极其精美,甚至用上了宫廷御用的工笔技法,连发丝都画得根根分明。   画面上。   昏黄的烛光下,沈清舟衣衫半褪,露出大片冷白的脊背,几道红痕触目惊心,透着一股凌虐的美感。   他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双手无力地抓着床单,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破碎与脆弱。   而那个平日里杀人如麻的萧景妄,正低头吻在他的后颈上,侧脸线条凌厉,眼神却……!   赵匡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吧?   那眼神里居然透着一股“老子把命都给你”的深情?   旁边还配了一行簪花小楷:【那一夜,城楼风雪,终究是乱了君心,碎了卿骨。】   “这……这是什么淫词艳曲!”   赵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画册。   “你们……你们这群无知妇孺!竟敢在府中看这种……这种……”   他想骂污秽之物,可话到嘴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下一页。   那一页画的是萧景妄出征前,身披重甲,抓着沈清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配文:【此去经年,若我不归,这满城风雨,谁为你挡?】 第119章 榜一大哥竟是我自己?!   赵匡愣住。   这句子……怎么写得怪带感的?   “老爷!你快还给我!”五姨太仗着平日受宠,此时也顾不得规矩了,哭着扑上来就要抢,“那是限量版!至尊典藏版!咱们全京城也就抢到这一本!”   “放肆!”   赵匡一把推开五姨太,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这是沈清舟!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男狐狸精!是老夫的死敌!你们居然在家里看这种东西,还在那哭天抹泪?我赵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沈清舟怎么了?”   一直没说话的李氏突然站了起来。   这位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国公夫人,此刻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悲愤。   “他是狐狸精,可他也是个可怜人啊!老爷你看这画上的泪,那是装出来的吗?那是爱而不得!那是身不由己!你懂什么叫破碎感吗?你根本不懂!你只关心你的官位!”   李氏哭得梨花带雨,指着那画册上的小人儿,满脸都在替画中人疼。   “王爷此去边关,那就是龙潭虎穴啊!他除了这点身子,还能拿什么留住王爷的心?”   六姨太在一旁把帕子都揉烂了,眼圈通红说道:“听说城楼那一别,王妃嗓子都喊哑了,这种感天动地的断袖情,凭什么要被世俗唾骂?”   就连老夫人也叹了口气,用拐杖敲了敲地砖开口说道:“儿啊,做人要厚道,虽然咱们跟王府不对付,但这感情……是真的感人,老婆子我看了这么多年戏文,也没见过这般苦命的一对儿,我都想给他们随个份子钱。”   赵匡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屋子被洗脑彻底的女眷。   疯了。   全家都疯了。   一本破画册,几句酸掉牙的歪诗,竟然就把这群平日里勾心斗角、恨不得互喂砒霜的女人统一了战线?   沈清舟这哪里是在卖书?这分明是在下蛊!   “烧了!统统给我烧了!”   赵匡举起画册就要往炭盆里扔。   “不行!”   四声尖叫同时响起。   李氏更直接扑倒在地,死死抱住赵匡的大腿说道:“老爷!不能烧啊!这可是花了五千两银子才买来的限量版啊!”   赵匡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缓缓低头,看着脚边的发妻,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你说多少?”   “五……五千两。”李氏眼神闪烁,声音小了下去。   赵匡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头栽进炭盆里。   五千两?   他辛辛苦苦贪污……不,积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哪来的五千两?”赵匡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氏缩了缩脖子说道:“就……就是您藏在书房暗格里那个红木匣子……妾身看您平日里你也不用,想着这是做善事,给王妃……哦不,给墨香阁随个礼……”   “而且,”五姨太在旁边补了一刀说道,“这还是竞价拍来的,咱们府上可是今日的‘榜一大哥’!墨香阁那边说了,为了感谢国公府的支持,特意在画册末尾印了感谢名录。”   赵匡颤抖着手,翻到画册最后一页。   果然。   在一排密密麻麻的捐赠名单最上方,赫然写着四个烫金大字:   【一生平安】   下面还贴心地备注了一行小字:   【感谢京城爱心人士对摄政王夫夫圆房基金大力支持。】   “一生平安……”   赵匡念着这个名字,那是他给李氏取的别号。   圆房基金……   用他的钱,去资助沈清舟和萧景妄圆房?去资助那个要把他弄死的死对头?   “噗——!”   一口老血,没有任何预兆地从赵匡口中喷出,溅在那烫金的四个大字上,染红了平安二字。   “老爷!”   “儿啊!”   屋内乱作一团。   赵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画册。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清舟。   你好毒。   你不仅抢我的权,还要骗我夫人的钱,最后还要用我的钱来秀你的恩爱!   这大雍朝,有你没我!   ......   摄政王府,主院暖阁。   沈清舟翘着二郎腿瘫在紫檀木贵妃榻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剥得咔咔作响。   一名身穿黑衣的暗卫单膝跪地,肩膀因极力忍笑而微微颤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   “回王妃。“   暗卫试图压下即将冲破喉咙的笑意说道,“镇国公吐血昏迷后,府医施了针,人倒是醒了,只是刚醒过来,便听说国公夫人又命人往墨香阁送了一千两。”   沈清舟挑眉问道:“又送?名目是什么?”   “说是……追加的营养费。”暗卫把头埋得更低说道,“夫人特意叮嘱掌柜,若是下一册出了浴室篇,务必给她留个头号编号,钱不是问题,主要是想看王爷……出浴。”   “赵国公听完,两眼一翻,这次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厥过去了。”   “噗——咳咳咳!”   沈清舟嘴里的瓜子皮直接喷了出去。   他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撒,整个人笑得在榻上打滚,毫无王妃形象。   【哈哈哈哈!赵老头,你也有今天!】   【要是你知道那所谓的圆房基金,最后都要流进老子的小金库,你不得当场诈尸,爬起来咬我两口?】   沈清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心情大好。   这几日不仅数钱数到手抽筋,还能隔空把赵老头气个半死,这日子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行了,下去领赏。”   沈清舟挥退暗卫,从榻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一直闷在屋里数钱容易得颈椎病,今日阳光正好,适合出去巡视一下自己的江山。   他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往后花园走去。   王府的后花园极大,连着一处开阔的练武场。   刚过月亮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顺着秋风飘进耳朵。   “啊……轻点!断了断了!”   “别动!此乃关键时刻,根据目击者描述,此时你应该软成一滩泥,而不是硬得像块石头!”   “老大!我想软,可你的手是要卸我的膀子啊!”   沈清舟脚下一顿。   【卧槽?什么情况?】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在王府搞这种少儿不宜的动静?不要命了?】   他立刻放轻脚步,猫着腰,发挥神偷的职业素养,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溜了过去,从一丛茂密的修竹后探出半个脑袋。 第120章 全员迪化:这真不是杀人技!   练武场中央。   眼前的画面,不仅辣眼睛,简直是精神污染。   他的四位结拜兄弟,此时正呈现出一幅地狱绘卷般的场景。   老大瞎子陈,双目翻白,手里却没拿他那根宝贝金铜棍,而是将老四神棍按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上。   瞎子陈神情严肃得像在拆解什么绝世机关,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老四的后腰命门,另一只手在老四背脊上游走,指法凌厉。   “不对。”   瞎子陈眉头紧锁,沉声道:“听说王爷当时把人按在城墙上,气息紊乱,脉象狂躁,但手上的劲道却是收放自如,这一招看似是擒拿手,实则暗藏玄机,既要锁住对方行动,又要护住对方后脑,防止撞击石壁。”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巴掌对着老四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啪!”   “嗷!”   老四背上插着的几面靠旗被撞得东倒西歪,整个人贴在太湖石上,脸都被挤变形了,惨叫连连。   “老大!那是情趣!情趣你懂不懂!不是杀猪!你这一巴掌下去,别说亲嘴了,脑浆子都要打匀了!”   “少废话!”   瞎子陈板着脸说道,“卦象说你今日宜动土,我看这姿势挺适合你,别乱动,我在参悟王爷的内力走向。”   不远处。   老二铁臂张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城楼定情·至尊版》。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第三页。   画上,萧景妄单手掐着沈清舟的腰,眼神凶狠又深情。   “妙啊……”   铁臂张一边看,一边用那只黑乎乎的大手在自己大腿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道:“这就是隔山打牛的高阶用法?看似用了十成力,实则把劲力化为了绕指柔?王爷不愧是当世高手,这内力控制,绝了!”   他站起身,看向挂在树上的老三鬼手李。   “老三,你下来。”铁臂张招手,满脸求知若渴说道,“我刚悟出一招爱之锁喉,你让我试试,俺保证控制在三分力,绝不把你屎打出来。”   鬼手李抱着树干,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猴子骂道:“滚犊子!你上次说只用三分力,结果把我家祖传的开锁钩都给捏直了!我不下!打死都不下!”   沈清舟躲在竹林后,感觉天灵盖都在发麻。   【造孽啊!】   【王爷让你们来是当保镖的,不是让你们来复刻案发现场的!】   【神特么爱的巧劲!萧景妄那就是单纯的手劲大!还有瞎子,你摸哪呢?老四都要被你摸吐了!】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直冲脑门,沈清舟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   沈清舟甚至觉得,如果萧景妄现在回来,不用拔刀,光是站在这儿,就能把这群妖魔鬼怪吓得魂飞魄散。   “住手!都给我住手!”   沈清舟实在看不下去了,从竹林后跳出来,一声暴喝。   场中四人动作一僵。   瞎子陈立刻松手,老四像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捂着腰哎哟唤唤。   铁臂张眼疾手快地把画册往身后一藏,鬼手李则滋溜一下从树上滑了下来。   “老……老五!”   “闭嘴!”沈清舟气得脑仁疼,指着地上的老四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排练怎么刺杀摄政王?”   瞎子陈正了正衣襟,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脸却准确地对着沈清舟的方向,一脸正气凛然。   “老五,有所不知。”瞎子陈语气诚恳说道,“那镇国公老贼虽然吐血了,但未必不会狗急跳墙,我等兄弟既然吃了王府的饭,就要保王府平安。”   “我们在复盘王爷的招式。”   瞎子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听声辨位告诉俺,王爷这动作里藏着杀招,这是军中擒拿术变种,看着是调情,实则是为了在第一时间锁住对方要害,同时用身体形成死角,替怀中人挡箭。”   沈清舟愣了一下。   挡箭?   他脑海中闪过城楼那一幕。   当时萧景妄发了疯似的吻他,虽然动作粗暴,但确实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身下。   那个角度……若是城下有人放冷箭,射中的只会是萧景妄的后背。   心脏莫名其妙地快跳了两下。   【这疯子……那时候还在想这个?】   “所以!”铁臂张接话,一脸严肃地举起那本画册说道,“我们要熟练掌握这种护妻神功,万一有刺客来袭,我们就能模仿王爷的气场和招式,震慑宵小!”   “对!”老四揉着老腰爬起来,扶了扶背上的旗子说,“这叫以形补形……不对,是以假乱真!”   沈清舟看着这四个歪瓜裂枣。   一个瞎子,一个莽夫,一个小偷,一个神棍。   这组合,别说震慑刺客了,刺客来了估计都能被笑死,直接笑得失去战斗力。   “没收!”   沈清舟黑着脸,一把抢过铁臂张手里的画册。   “以后谁再敢在府里练这种……这种伤风败俗的武功,我就扣谁的月钱!尤其是你,瞎子,以后不许摸老四,也不许摸别人!”   正训斥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林福带着两个小厮,手里端着托盘,快步走来。   看到练武场这一幕,林福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停下脚步,老脸上露出一抹欣慰至极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呀,四位壮士真是忠肝义胆!”   林福感叹道,目光慈爱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舟身上。   “老奴刚才路过,见四位壮士如此刻苦钻研王爷的神姿,为了保护王妃竟不惜以身试招,实在是感人肺腑。”   林福把托盘递过来,上面放着几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老奴特意吩咐厨房熬的十全大补汤,四位练功辛苦,这不仅补腰,还补脑!”   说完,林福转头看向沈清舟,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慈祥,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王妃,您也不必害羞。”   “老奴懂的,您没收这画册,定是想自己拿回去悄悄钻研,好等王爷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对不对?”   林福压低声音,一副“我都懂”的表情说道:“王爷毕竟是武将,身子骨硬朗,您多学两招防身也是好的,免得下次又哭得嗓子哑。”   沈清舟拿着画册的手僵在半空。   防身?   惊喜?   嗓子哑?   这老管家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吨黄色废料!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沈清舟试图解释,但在林福那充满包容的注视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奴明白。”林福笑眯眯地行礼说,“老奴这就让人把主院的大床加固一下,换成铁梨木的,保准经得起折腾。”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王府已经待不下去了。   全员迪化!   没一个正常人!   “我回房了!”   沈清舟把画册往袖子里一塞,落荒而逃。   回到主院,关上房门,沈清舟背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   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121章 本王妃是在数钱修仙!   几天后。   摄政王府,主院啸风殿。   日头偏西,余晖将窗棂拉出长长的影子   院内静得诡异。   平日里聒噪的夏蝉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扼住了喉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垂落地面,将这间屋子封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孤岛。   “王妃……老奴求您了,哪怕只是润润喉呢。”   管家林福跪在青石台阶上,膝盖早已麻木。   他手里捧着那盅热了第四回的血燕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在他身后,两排丫鬟小厮跪成了长龙。   托盘里的清蒸鲈鱼凉了又热,水晶肘子的表皮结了一层薄油,蟹粉酥的香气在院中横冲直撞,却始终撞不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整整十二个时辰了。”   林福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浑浊的老眼,压低声音对身侧的侍卫长道:“滴水未进,足不出户!王妃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熬心里的苦啊!”   侍卫长按着刀柄,眉头紧锁成川字开口道:“林叔,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属下强行破门?”   “胡闹!”   林福低喝一声,满脸惊恐道,“王妃如今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身子骨又弱,你这一破门,惊了凤驾,若是王妃有个好歹,王爷回来能把你我的皮剥下来做灯笼!”   说罢,他又转向门缝,凄声哀嚎道:“王妃,您心里若是有气,便打老奴一顿出出气吧!王爷在边关若是知晓您这般作贱自己,怕是连刀都拿不稳了啊!”   屋内。   光线昏暗,恍如黑夜。   并没有什么伤心欲绝的美人,只有一床被堆得像战壕般的金丝软被。   被窝深处,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冷光,照亮了沈清舟那张亢奋的脸。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炸得像刚被雷劈过的鸡窝,腮帮子却鼓囊囊的,正机械且富有节奏地咀嚼着床头私藏的风干牛肉。   哗啦——哗啦——!   这不是心碎的声音,这是金钱流淌的声音。   “三万六千八……三万六千九……”   沈清舟的手指虽然僵硬,却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指尖沾了点唾沫,捻动官票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每数过一张,他干裂的微角就不可抑制地向耳根咧开一分。   【发财了。】   【这次真的发财了!】   自从《城楼定情》至尊版发售以来,墨香阁的账房先生跑断了腿,一箱箱现银和银票流水般送进王府,足足装了三个红漆樟木箱。   自从箱子抬进来的那一刻起,沈清舟就疯了。   吃饭?那是对金钱的亵渎。   睡觉?那是浪费生命。   他将这些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张一张张抚平、分类、清点,这哪里是在数钱,这分明是在抚摸自己未来的自由灵魂!   “王妃——您倒是哼一声啊!”   门外,林福那仿佛哭丧般的嚎叫再次穿透门板,如魔音贯耳。   沈清舟手一抖。   刚码好的一叠银票瞬间塌方。   “三万……啧!三万几来着?!”   沈清舟烦躁地抓了一把乱发,用力咽下嘴里干硬的牛肉干。   嗓子因为长时间数数和缺水,早已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冲着门口,用那把破锣似的哑嗓子吼道:   “别烦我!没胃口!我想静静!”   这一声吼,嘶哑、疲惫、中气不足。   听在门外人耳朵里,那就是杜鹃啼血,是心如死灰后的最后一声哀鸣。   林福身子剧烈一晃,手中的燕窝粥险些泼出去。   我想静静。   这句话在老管家脑海中轰然炸开。   人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想静静?   那是对尘世再无留恋,那是准备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那是……寻短见的前兆!   “完了……王妃这是不想活了!”   林福脸上煞白,猛地回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说道:“快!去私库!把王爷珍藏的那对东海夜光杯请出来!还有那个……那个西域进贡的琉璃盏,还有那盒东珠!全都拿来!”   “王妃平日里最爱这些雅致物件,若是看了这些,或许还能唤起他对这红尘的一丝眷恋!”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王妃!”   林福的声音带上了孤注一掷的决绝道,“老奴知道您心里苦,这些物件……是王爷临行前特意交代的,说是若有一日惹了您不快,便拿这些给您……解解闷。”   屋内。   正准备重新清点那沓银票的沈清舟,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解闷?   东海夜光杯?东珠?   沈清舟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将被角掀开一条缝隙。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两道绿光。   “放门口,人滚蛋。”   极短的六个字,冷漠,沙哑,透着生人勿近的哀莫大于心死。   林福却大喜过望。   肯收东西就好!只要还要东西,就说明这人还在红尘里打滚,没彻底看破!   “快!送进去!轻点,别惊着主子!”   房门被推开一条恰好能塞进箱子的缝隙。   几个机灵的小厮屏住呼吸,迅速将锦盒放在门内,随即飞快地关上门,仿佛慢一步就会惊扰了屋内的悲伤亡灵。   咔哒。   门关上了。   沈清舟连鞋都没穿。   他赤着脚跳下床,像一只嗅到了松果香气的松鼠,猛地扑向地上的锦盒。   啪嗒一声打开。   幽光流转。   【卧槽!这对夜光杯毫无杂质,极品!】   再开一盒。   【这东珠……个头这么大?这哪里是珍珠,这是老子的退休金啊!】   沈清舟一边在心里疯狂尖叫,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这些宝贝连盒子带东西全部拖回床上。   他把夜光杯紧紧抱在怀里,脸颊在冰凉的杯壁上死命蹭了蹭。   随后,整个人向后一倒,陷进那堆散乱的银票和珠宝中。   “呼……”   一声满足至极的长叹,从在那堆金山银海中飘了出来。   爽。   这感觉,给个神仙都不换! 第122章 深夜行动:王妃要去杀人了!   门外,林福并未离去。   老脸贴在门缝上,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塞进去。   屋内传来一声长叹。   幽怨,绵长,带着终于触碰到爱人遗物的凄凉与慰藉。   “听听……”林福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群抹泪的丫鬟感叹道,“睹物思人,王妃这是抱着王爷的物件,在心里流泪啊,这是何等的深情,何等的痴心。   正当林福抹干眼泪,准备趁热打铁再去熬一碗参汤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显然是飞得脱了力,一头撞在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随后晕头转向地跌落在回廊上。   林福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鸽子。   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筒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隶书——“顾”。   江南首富,顾言之。   林福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是顾先生!顾先生富甲天下,路子最野,定是前线有了王爷的消息!”   他不敢擅自拆信,只能再次趴在门缝上,声音激动得发颤道:   “王妃!顾言之顾先生的飞鸽传书!怕是有急事找您!”   被窝里。   沈清舟正拿着一颗东珠在牙上轻轻磕着试硬度,听到顾言之三个字,动作一顿。   【顾言之?那土豪找我干嘛?分红不是刚送来吗?】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门缝才极其缓慢地打开了一丝。   沈清舟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两根手指快准狠地夹走了那个小竹筒。   砰。   门再次无情地关上。   沈清舟背靠门板,指尖挑开蜡封。   顾言之那笔字依旧狂草得像鬼画符,内容却透着不正经的骚气:   ”清舟吾弟:   你要的大家伙,弄到了!!   硬度极品,尺寸惊人。   今晚红袖招后院,哥哥带你爽上天。   这宝贝一动起来,啧啧,保证让你把摄政王忘到九霄云外!”   沈清舟捏着信纸的手指一紧。   大家伙?   硬度极品?   那是......!   那是他凭借残存记忆,画了整整三个通宵的全自动麻将机初代图纸!   在这个没有电力的时代,要复刻这玩意儿简直难如登天。   本来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让顾言之找几个懂机关术的匠人试试齿轮咬合。   没想到这败家富二代真给造出来了?   精铁打造的骨架,紫檀木雕琢的机身,内嵌天蚕丝牵引的滑轮组。   能不硬吗?   至于爽上天?   那必须爽!   【这可是国粹!是大杀器!】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在王府开个局,把满朝文武的俸禄都赢个裤底穿,绝不是梦!】   沈清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方才还觉得四肢乏力,现在却觉得自己能徒手打死一头公牛。   这是麻将机吗?   不。   这是他在这个枯燥古代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他的命!   “哗啦——”   房门被拉开。   正准备贴耳偷听的林福吓得一激灵,差点栽进去。   只见自家王妃脸颊微红,眼底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视死如归的光芒。   “王妃!您……您想通了?”林福狂喜。   “备水!”   沈清舟大袖一挥,气吞山河道,“我要沐浴!更衣!”   他又补了一句,语速极快道:“给我找一套最不起眼的衣裳,全黑的,袖口要紧,利索点的!别那些拖泥带水的长袍!”   林福愣住问道:“出……出门?这天都黑透了……”   “少废话!”   沈清舟眉梢眼角都挂着按捺不住的煞气道,“我有大事要办!今晚这事儿,关乎我下半辈子的幸福!”   有了麻将机,下半辈子就有了盼头。   这逻辑,没毛病。   林福呆滞点头,看着王妃一阵旋风卷向净房。   下半辈子的幸福?   顾先生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竟能让心如死灰的王妃回光返照?   莫非……是给王妃找了什么绝世神医?   ......   半个时辰后。   月黑。   风高。   杀人……不,搓麻的好天气。   王府后院那堵爬满枯藤的高墙下,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   为了去红袖招搓麻时不被御史台那帮老学究抓住把柄,沈清舟武装到了牙齿。   黑巾蒙面,夜行衣紧致贴身,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身。   腰间还特意挂了个鼓鼓囊囊的沉重黑布袋。   那是他的赌本,足足三千两银票和碎银。   红袖招乃京城销金窟。   身为王妃,大张旗鼓走正门?   明日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搞不好还要被浸猪笼。   还是翻墙稳妥。   沈清舟熟练地助跑、蹬墙、扒住墙头,一看就是没少干这种翻墙溜号的勾当。   然而。   就在他骑上墙头,准备纵身一跃拥抱自由的瞬间。   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四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像幽冥鬼火一般,齐刷刷地锁定了墙头的他。   瞎子陈手里捏着半块被啃得参差不齐的西瓜,空洞的眼眶正对上方。   铁臂张嘴角的瓜子皮还粘着,要掉不掉,整个人石化。   鬼手李和神棍老四保持着亚洲蹲的姿势,手里还抓着把烂牌。   四人八目.   与墙头上的沈清舟面面相觑。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众人之间打着旋儿。   沈清舟:“……”   【大意了!这四个门神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喂蚊子?】   瞎子陈虽目不能视,耳朵却微微一动。   盲杖轻点地面,声音低沉沙哑道:“呼吸急促却极力压抑,脚步虚浮却透着决绝,一身夜行衣,腰间藏利器……”   铁臂张吐掉嘴角的瓜子皮,脸上骤变道:“老五?你穿成这样,要去哪?”   沈清舟骑在墙头,进退两难。   左腿还在墙内,右腿已经跨到了墙外。   去哪?   去青楼?去赌博?   若是实话实说,这四个死脑筋的家伙肯定要哭着喊着跟来保护他,到时候那顾言之的局还怎么组? 第123章 误会大了!你管这叫麻将机?   沈清舟眼珠一转。   既然路都被堵死了,那就只能硬演。   他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西北方。   那边灯火阑珊,是红袖招的温柔乡。   但在四个兄弟眼里,那个方向只有一座庞然大物——权倾朝野的死对头,赵国公府。   “有些债,今晚得去清算一下。”   沈清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破釜沉舟的味道:“拖太久,利滚利,我心难安。”   墙下四人浑身一震。   清算?   西北方?   赵国公府!   他颤抖着举起手指,死死掐算着方位,脸上煞白。   “西北……大凶之兆!见血封喉!”   老四牙齿都在打颤道:“那是死门啊!老五这是要去……换命!”   “老五!”   铁臂张那一对铜铃大眼瞬间瞪裂。   平日里,老五贪财好色,见钱眼开,遇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谁能想到。   这副市井无赖的皮囊下,竟藏着一副如此滚烫的肝胆!   “您下来!这种脏手的事,俺们去!”   “就是!”   鬼手李掌心一翻,三柄柳叶飞刀寒光森森道:“赵老贼那几个护院我忍很久了,我去摘了他们的脑袋!”   沈清舟差点从墙头栽下去。   【我也想让你们替我打麻将,但你们懂什么是清一色吗?懂什么是海底捞月吗?】   这种技术活,除了他,无人能代劳。   “不必。”   沈清舟冷冷打断。   沈清舟冷喝一声,眼神极其复杂地扫过四人说道:“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动静大,容易坏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清舟下意识紧了紧腰间的银票袋子(在四人眼里那是装着剧毒暗器的百宝囊)。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怨。“   沈清舟仰头,留给众人一个萧索的侧脸道:“今晚这一局太大,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废话,输了可不就是死吗,这一把可是带了几千银票家当的。】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   脚尖一点,身形如一只黑鹤,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墙角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眶通红。   噗嗤。   瞎子陈手里的半块西瓜被生生捏爆。   红色的瓜汁顺着指缝流淌,像极了鲜血。   “我不该说他贪财。”   瞎子陈声音嘶哑道,“他那是为了掩饰杀心!为了不连累王府,他竟选择孤身刺王杀驾!”   神棍老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咱们做兄弟的,若是今晚让老五孤零零地死在那儿,往后有什么脸面去见王爷?”   “那还废什么话!”   铁臂张从墙角草丛中抽出两把磨得雪亮的宣花板斧,杀气冲天。   “跟上去!若是老五失手,老子就劈了赵国公府的大门,送那老贼全家升天!”   “走!”   四道身影如鬼魅,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死死咬住了前方那个奔向麻将机的身影。   ......   红袖招,天字一号房。   即便是深夜,这里依然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   沈清舟熟练地翻窗入户,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随手扔在软榻上。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死死盯着屋子中央那个被红布罩住的大家伙。   “都在这儿了?”   他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屋里坐着个一身紫金锦袍的骚包男人。   顾言之摇着描金折扇,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他伸出手,在那红布上重重拍了两下。   “邦邦!”   声音沉闷,厚重,一听就是实打实的硬货。   “为了造这玩意儿,差点废了我三个老师傅。”   顾言之凑近几分,神神秘秘道:“全按你的图纸,核心部件我都换成了百炼精铁,硬度绝对够劲,怎么造都坏不了。”   沈清舟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红布。   紫檀木的方桌下,隐藏着复杂的金属齿轮和机构,散发着一种冷硬的机械美感。   大魏朝第一台半自动麻将机。   赌狗的神器。   沈清舟伸手探入机器底部,敲了敲那厚实的铁壳,听着里面空洞的回响,满意至极。   “这分量够沉!只要这一启动,里面的动静绝对小不了。”   顾言之眼中也闪着狂热道:“那是自然,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我特意加大了机括弹力,一旦发动,那便是雷霆万钧,停都停不下来。”   此时。   窗外墙根下。   四颗脑袋死死贴在墙根下,呼吸都要停滞了。   虽然隔着窗户,但瞎子陈那双耳朵比狗还灵。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口。   瞎子陈那张枯树皮般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听……听见没?”   他嘴唇哆嗦着:“核心是百炼精铁……分量沉……动静小不了……一旦发动,雷霆万钧……”   铁臂张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两把板斧。   突然觉得这就是两把修脚刀。   “俺滴个亲娘嘞……”   铁臂张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说道:“老五这是不想活了啊!他这是造了个震天雷啊!他是打算抱着这铁疙瘩冲进赵国公府,把自己连同那老贼一起炸上天啊!”   神棍老四哆哆嗦嗦地掏出几枚铜钱,刚往地上一撒。   叮当几声。   铜钱竟然全部直立不倒。   “绝地!十死无生的绝地!”   老四指甲扣进了泥土里,眼眶通红道:“这是以身为祭啊!他要在赵国公大寿之日,用这一声惊天巨响,为王爷炸出一条血路!”   屋内。   沈清舟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把他脑补成了身绑炸药包的敢死队员。   他正皱眉看着机器的运转速度。   洗牌太慢,赢钱就慢,这怎么行?   “这速度差点意思。”   沈清舟很不满道:“能不能再快点?我要那种瞬间完成的感觉,一旦开局,就要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   顾言之犹豫了一下说道:“再快倒是可以,但我怕这机关承受不住,万一过热……可能会当场崩开。”   “崩开怕什么!”   沈清舟大手一挥,眼中孤注一掷的凶光道:“只要能赢,崩了就崩了!大不了重新再来!今晚这一战,我可是押上了全部身家,绝不能输!”   窗外。   鬼手李手中的飞刀无声滑落,插在了泥土里。   四条硬汉面面相觑,眼底涌动着滔天的敬意与悲怆。   瞬间完成?   最短时间解决战斗?   哪怕当场崩开也在所不惜?   “老五……”   瞎子陈仰起头,空洞的眼眶里滚落两行浑浊的热泪道:“原来你平日里的装疯卖傻,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粉身碎骨!”   “别哭了!”   铁臂张狠狠抹了一把脸,眼中凶光毕露。   “老五都要自爆了,咱们还能干看着?待会儿只要里面火光一起,俺就第一个冲进去!就算是死,俺也要帮老五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对!”   鬼手李重新拔出飞刀,寒声道:“誓死追随五哥!今夜,血洗赵国公府!”   四道身影杀气冲霄。   他们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死死守在了窗外。 第124章 你把兄弟们感动到要集体陪葬?   墙根下的阴影里。   只有几道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瞎子陈把耳朵死贴在青砖上,空洞眼眶里没流泪,流的是绝望。   屋内,齿轮咬合的金属声愈发刺耳。   咔嚓、咔嚓。   像某种钢铁巨兽在咀嚼人骨。   紧接着,沈清舟那变了调的嘶吼钻了出来。   “快!我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爆发!”   这声音落到墙外,就是催命符。   神棍老四手里的龟壳都在抖,惨白着脸看向兄弟们。   “完了,老五这是要肉身试爆震天雷。”   铁臂张浑身肌肉骤然暴起。   小臂上的青筋像爬满的蚯蚓,两把宣花板斧被攥得咯吱作响。   “俺忍不住了!”   这一声低吼,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闷雷。   “五弟皮嫩,平时磕破点皮都要哼唧半天,这机关要是炸得不利索,剩半截身子受罪咋办?俺得进去!要是炸不死,俺就背着半截五弟杀出去!”   鬼手李没说话。   指尖那柄飞刀,已经扣进了肉里。   “动风!”   瞎子陈盲杖一点地,杀气凛然。   几乎同一时间。   天字一号房的北面屋顶。   一道矫健黑影倒挂飞檐,麦色皮肤透着野性,此刻那张英气的脸上,怒火足以燎原。   叶无名盯着窗户纸。   上面倒映着两道极其猥琐的影子。   一个坐着,那是他家那个不守夫道的顾言之。   一个站着,两人的脑袋几乎叠在了一起。   屋内传出那个陌生男人兴奋的点评道:“极品!摸着就带劲!”   崩。   叶无名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断成了两截。   好你个顾言之!   这就是你说的几百万两的大生意?   这就是你夜不归宿的理由?   “狗男男!纳命来!”   长剑出鞘,裹挟着能把西湖水煮沸的醋意,叶无名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流光撞向那扇雕花木窗。   正门处。   铁臂张根本不屑于踹门。   他双臂环抱起那座两人高的假山石,怒目圆睁,宛如巨灵神降世。   “五弟莫怕!哥哥们来了!!!”   轰隆——!!!   巨响震彻长夜。   红袖招的姑娘们尖叫着裹着肚兜跑出房门,以为地龙翻身。   天字一号房,瞬间遭受了毁灭性的前后夹击。   南面。   厚重的雕花木门连同半面墙壁,像纸糊的一样崩塌。   木屑与石粉炸起一团昏黄的烟尘。   北面。   窗框整体飞出,一道寒光撕裂烟尘,直刺屋内核心。   “顾言之!受死!”   “保护老五!哪怕粉身碎骨!”   两股杀气在狭小的空间内剧烈对撞。   气浪翻滚。   仅剩的一盏琉璃灯在风中疯狂摇曳,投下斑驳错乱的光影。   沈清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两根手指,死死捏着一张名为“二筒”的牌。   他对面。   江南首富顾言之手里的折扇早已不知去向,嘴巴张大,足以塞进一颗鹅蛋。   烟尘渐落。   画面定格。   时间在这一刻被这荒唐的一幕掐住了脖子。   左边。   铁臂张维持着投掷姿势,那块假山石正冒着青烟躺在屋子中央,距离那台紫檀木桌仅有寸许。   瞎子陈、鬼手李、神棍老四呈品字形站位,飞刀、盲杖、铜钱剑全部指向虚空。   几人脸上的悲壮,现在看起来像极了庙会上的滑稽戏。   右侧。   叶无名的剑尖,停在顾言之喉结前三寸。   他充血的双眼没有看顾言之,而是死死盯着沈清舟手里那张牌。   牌面上,两个圆润的圈,正无辜地回望着他。   “这就是……你们的奸情?”   叶无名的声音在飘。   “这就是……你的震天雷?”   铁臂张的嗓门在抖。   沈清舟缓缓直起腰。   他先看了一眼差点砸烂他宝贝机器的假山石,又看了一眼架在顾言之脖子上的利剑。   【我就想搓个麻将,我容易吗我?】   “那个……”   沈清舟把玩着手里的二筒,面不改色道:   “如果我说,我们是在进行一种涉及概率学、博弈论与人体工学的高端学术探讨,诸位信吗?”   顾言之反应极快。   商人的求生欲让他两根手指小心地夹开脖子上的剑锋,陪着笑脸看向叶无名。   “夫人……啊不,无名,你听我解释。”   “这不是奸情,是生意!几百万两的大生意!”   “生意?”   叶无名狐疑的目光在沈清舟脸上转了一圈。   长得确实好看。   还是个男的。   很危险。   “你谈生意,需要跟人讨论硬度?”   顾言之指着桌腿下的铁架子,冤枉得大喊道:“我说的是这精铁的硬度!这可是百炼钢啊!做支架用的!”   另一头。   铁臂张挠了挠头皮,那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儿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脸憨傻。   他两只大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脚边那块还冒着烟的石头把地板砸了个大坑。   他对面。   那台紫檀木的方桌正发出极其悦耳且富有节奏的“哗啦”声。   机械臂推升,砌牌。   一方方温润的骨牌,整齐划一地排列在桌面四方,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这啥?”   铁臂张瞪圆了眼,指着桌子道:“不是震天雷?不是暗器机关?这也不炸啊?”   “炸?”   沈清舟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心疼地摸了一把紫檀木边缘被蹭掉的一块漆。   “我要是再晚喊半嗓子,我的钱袋子就让你给炸了。”   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清脆,悦耳。   “这叫麻将,专治各种不服,也是咱们以后养老的本钱。”   沈清舟抬眼扫过屋里那一圈或呆滞、或警惕的脸。   “都别愣着,顾言之,叶无名,还有二哥,坐。”   瞎子陈耳朵动了动。   盲杖点地,他准确地摸到了椅子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惊奇。   “听这声响,里头机括咬合精密,少说有上百个零件,老五,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别管怎么长的,能赢钱就是好脑子。”   沈清舟一边招呼众人,一边开始进行这场跨越时空的文化输出。   规则并不复杂。   毕竟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博弈本能。   “碰,就是撞上了,杠,就是加倍撞,胡,就是赢了。”   沈清舟言简意赅。   他随手抓起一张牌,大拇指熟练地在牌面上搓过,不用眼看,便知牌面。   “这叫手感!无论你是武林高手还是商界奇才,上了这桌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第125章 他在高楼,想那个疯子了!   一刻钟,能发生什么?   在红袖招天字一号房,足以完成从凶案现场到大型销金窟的华丽转身。   “二筒。”   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沈清舟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他对面,顾言之这位大雍首富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即便第一次上手,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掌握了规则,甚至开始算牌。   可惜,他遇到的是祖师爷。   “啪。”   沈清舟推倒面前整齐排列的骨牌。   玉石撞击,清脆悦耳,宛如银瓶乍破。   “清一色,一条龙,带根。”   沈清舟朝顾言之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讨债姿势。   “顾老板,承让,这局又是三千两。”   “怎么可能!”   旁边的铁臂张大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掌狠狠拍在大腿上,震得地板上的灰尘都腾起半尺高。   “俺手里捏着绝张呢!你怎么可能胡这条线?你是不是出老千?”   “出千?”   沈清舟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码着牌。   “这叫概率学!二哥,你打牌全靠吼,三哥打牌全靠偷,大哥全靠听,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靠脑子。”   这一夜,注定载入红袖招的史册。   起初是试探,后来是厮杀,最后演变成了纯粹的狂热。   什么绝世武功,什么江湖恩怨,在一张小小的麻将桌前,统统化为乌有。   叶无名不再拔剑。   这位冷面剑客此刻正死死盯着顾言之的下家,眼神比看见杀父仇人还凶狠。   只要顾言之打什么,他就碰什么。   哪怕拆了自己的顺子,也要截断顾言之的财路。   “无名……”   顾言之看着被自家夫人截胡的五万,心痛得直抽抽,折扇都快摇断了。   “那是我的自摸牌!”   “闭嘴。”   叶无名将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紫檀木桌拍进地底。   “以前我不懂你为何流连烟花地,如今看来,确实有些门道。”   他扫视全场,眼底燃烧着两簇诡异的火苗。   “这东西,以后家里必须摆一张,你不把这副牌搓烂,不许上床。”   顾言之闻言,不仅没怕,反而转头看向沈清舟。   那眼神,像极了饿狼看见了鲜肉。   那是嗅到了金山银山的味道。   “王妃。”   顾言之连尊称都用上了,语气严肃得像在谈论两国邦交。   “这东西,能量产吗?”   沈清舟手里把玩着那张让铁臂张输得当裤子的“二筒”,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弧度。   “图纸我有,只要钱到位,紫禁城都能给你造出来。”   “我要独家!”   顾言之当机立断,“啪”地合上折扇,斩钉截铁。   “京中贵眷,深宫妇人,甚至是那些闲得发慌的世家子弟……这不仅仅是玩具,这是销金窟,是这一代最可怕的聚宝盆!”   他眯起眼,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数金银汇入顾家钱庄的画面。   “胭脂水粉算什么?这才是暴利!”   “三七。”   沈清舟甚至没思考,直接报价。   “我三,你七!我只出技术入干股,不参与经营,另外……”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每卖出一台,我要一成专利费!还有,每一副牌的防伪标识,必须用我王府的特制印记,仿冒者,杀。”   “成交!”   顾言之答应得太快,生怕沈清舟反悔。   仅仅半宿,连他这个定力过人的首富都杀红了眼,这东西的成瘾性,比五石散还可怕,却又合情合理合法。   这是在抢钱。   而且是让人排着队送钱。   ……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红袖招外,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言之让人用最昂贵的锦缎将麻将机层层包裹,如护送稀世珍宝般抬上了车。   叶无名手按剑柄,目光如电,谁敢多看那机器一眼,怕是当场就要血溅五步。   “王妃,回见!”   顾言之满面红光,虽然输了一夜的钱,却仿佛赢了整个天下,挥手的姿势都带着指点江山的豪气。   马车渐渐远去。   沈清舟这边,车厢内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他抱着装满定金的沉重锦盒,困得眼皮打架。   对面,刚学会搓麻的四大护卫却精神抖擞,眼底布满红血丝,正进行着一场严肃的战术复盘。   “老五,俺悟了。”   铁臂张一脸大彻大悟,仿佛刚刚参透了绝世武功。   “那张八万,根本不是牌,那是诱饵!俺打出去的时候留了三分内劲,看似失误,实则是请君入瓮,专破顾言之的防线!”   旁边,瞎子陈用盲杖敲击车板,神色凝重。   “非也,真正的杀机在于洗牌!方才顾言之洗牌频率极快,唯独摸到幺鸡时,呼吸乱了一瞬,指尖摩擦声沉闷,那是他心乱的破绽。”   鬼手李手里翻转着两张顺来的牌,嗤笑一声。   “拉倒吧,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兵法?要我说,这就是老五造的这机器有妖气,专吸咱们兄弟的阳气。”   沈清舟靠在车壁上,听着这群把赌博脑补成兵法演练的奇葩,嘴角微微抽搐。   没救了。   这群人彻底没救了。   马车停在王府侧门。   林福管家早已望眼欲穿,见沈清舟全须全尾地回来,激动得老脸乱颤。   沈清舟将锦盒往他怀里一塞。   “入库!告诉账房,少一个子儿,我把他塞进麻将机里当骰子摇。”   林福抱着沉甸甸的银票,腰杆瞬间挺得笔直道:“老奴遵命!”   四大护卫意犹未尽,还要拉着沈清舟去演武场验证刚才悟出的麻将阵法。   “累了。”   沈清舟摆摆手。   他没回卧房。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走向了王府西侧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摘星楼。   这是全京城最高的地方,也是这座楼建成之后萧景妄平日里最爱待之处。   楼梯盘旋而上,越往高处,风声越紧。   沈清舟推开顶层的雕花木门。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将整座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此时天光大亮,长街上早点摊贩升起的炊烟,远处货郎的叫卖声,隐约传来。   热闹是凡尘的。   这里只有冷风。   沈清舟走到栏杆边,单手支颐,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投向了南方。   也是萧景妄去的方向。   “以前穷得叮当响,做梦都想发财。”沈清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墨玉麒麟佩,触手温润,带着某人特有的体温记忆。   “现在钱有了,顾言之那个冤大头也宰了,按理说该开香槟庆祝……”   他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散道:“怎么这就,没劲了呢。”   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缺了一块。   以前萧景妄在的时候,这人烦得很。   一会儿要把他做成标本,一会儿又要抱着他吸味道,心声稍微大声点,那变态还要拿眼刀子剜他。   可现在没人管他了。   没人半夜把冰凉的手伸进他被窝,没人听他心里骂街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一脸宠溺,也没人……在他害怕的时候,坚定地挡在他身前,说一句“别怕,本王在”。   沈清舟从怀里掏出一颗顺来的牛肉干,嚼了嚼。   没味儿。   “萧景妄。”   沈清舟趴在栏杆上,对着南方的虚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个疯狗,要是敢缺胳膊少腿的回来,我就拿这笔钱去养一百个面首,天天在你坟头唱《好日子》。”   骂完。   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块麒麟佩紧紧攥在手心,在心里轻轻补了一句。   【我想你了。】 第126章 本王要它,鸡犬不留!   南疆。   风里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比砂砾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   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坠在头顶,几只黑羽秃鹫盘旋不去,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哑叫声。   落雁城下。   十万大军列阵。   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抬着头,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曾经的大雍边防重镇,此刻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并没有旌旗招展,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挂在墙垛上的东西。   那是头颅。   有的早已风干,那是守城战死的将士,有的还滴着血,面容惊恐,那是城中来不及逃离的百姓。   寒风一吹,那些头颅晃晃悠悠,像无声的嘲弄。   城楼上。   几个身穿兽皮、纹着诡异图腾的蛮族将领,正手里提着酒坛,指着下方的大雍军队放声大笑。   其中一人甚至解开裤腰带,对着城下肆意羞辱。   “这就是大雍的摄政王?”   那蛮子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传遍原野。   “我看也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有本事你攻上来啊!你若敢攻,老子就把这些脑袋全踢下来给你当球踢!”   “哈哈哈哈!”   城头哄笑一片。   咔嚓。   神武营前锋将军司空烈手中的长枪,硬生生被捏出了指印。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怒火在胸腔里炸开的前兆。   “王爷!”   司空烈猛地转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说道,“末将请战!给我三千精骑,我便是死,也要把那群畜生的皮扒下来!”   “末将请战!”   身后,数名副将齐齐跪地,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这不仅仅是挑衅。   这是在把大雍军队的尊严,扔在地上踩碎了还要吐口痰。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屈辱。   除了一个人。   队伍最前方。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静静伫立。   萧景妄一身玄铁重甲,并未戴盔,墨发被一根红绳随意束在脑后。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将领,也没看城楼上那些叫嚣的蛮夷。   他低着头,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擦拭着护腕上一处极不起眼的灰尘。   动作优雅,从容。   仿佛他不是置身于修罗战场,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修剪一枝多余的残叶。   周围的怒吼声、请战声,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司空烈看着自家主帅这副模样,满腔的热血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王爷……”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焦急。   萧景妄终于擦完了那块灰尘。   他随手一扬。   那块染了尘埃的丝帕轻飘飘地坠落,混入脚下暗红色的泥土中。   他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   没有愤怒。   没有杀意。   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情绪都找不到。   只有高高在上的漠视,仿佛在看一群已经发臭的死肉。   城楼上的叫骂声,因他这一抬头,莫名其妙地停滞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怪异。   就像一群疯狗正对着一只沉睡的巨兽狂吠,突然间,巨兽睁开了眼。   没有咆哮。   只是冷冷地看了它们一眼。   “司空烈。”   萧景妄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不错,说道,“你在急什么?”   司空烈一怔,咬牙道:“这群蛮夷欺人太甚!他们杀我百姓,辱我将士,若不杀之,军心何在?国威何在?”   “杀?”   萧景妄重复着这个字。   忽然。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浅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依然是冻结的冰湖。   站在他身侧的亲卫统领,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跟了王爷八年。   他知道这个表情。   京城里的人都怕摄政王发怒。   但只有神武营的老人才知道,发怒的摄政王并不可怕,那顶多是杀几个人见见血。   真正可怕的,是他在战场上露出这种笑的时候。   那意味着,有人要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有莽夫,才会因为几句狗叫就冲上去咬人。”   萧景妄勒着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他抬起马鞭,遥遥指了一下那座固若金汤的落雁城。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挂那些头颅?”   “他们想激怒本王,想让你们失去理智,不计代价地攻城。”   萧景妄的声音冷得掉渣道,“城内有红莲教的蛊师,贸然冲锋,你们的血肉就会变成那些毒虫的养料。”   司空烈浑身一震,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那……那便这么看着?”他心有不甘。   “看着?”   萧景妄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太脏了,不想看。”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吩咐道,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头皮发麻。   “传令下去。”   “截断落雁城上游的水源,把腐烂的牛羊尸体投进去。”   “封锁四周所有下山通道,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架起投石机,不需要投石,把搜集来的火油全部投进城去,日夜不休地烧。”   司空烈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要绝户啊。   “王爷,城中或许还有幸存的百姓……”有副将迟疑道。   萧景妄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副将的脸。   “城破三日,蛮夷屠城,早已没有活口。”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座注定要成为地狱的城池。   “本王没兴趣跟他们玩攻防战。”   “既然他们喜欢占着这座城,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里面。”   “三日。”   萧景妄竖起三根手指,指节修长,苍白有力。   “三日之后,本王要看到一座死城。”   “里面不需要有活物,连老鼠都不需要。”   这是命令。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屠杀令。   “是!”   众将领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那股子憋屈的怒火,此刻全都化作了执行命令的森寒杀意。 第127章 京中急信:王妃她,快不行了?   萧景妄调转马头。   身后那座落雁城,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城池,是一座即将填满尸骨的巨型坟茔。   风沙粗粝,像把生锈的挫刀,一下下磨着人的皮肉。   他没什么表情。   大雍的守护神?   呵。   此刻他只是个没了耐心的屠夫。   只要能赢,只要能护住这万里江山,还有江山深处那个……娇气包!   缰绳在他掌心勒出一道深痕。   脑海里翻腾的血腥气淡了些,一张宜喜宜嗔的小脸,蛮不讲理地挤了进来。   沈清舟。   只是三个字,就让萧景妄眼底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灰,骤然裂开一道缝,透进一丝活人的光。   若是那小东西在这儿,看到城墙上挂着的人头,怕是得吓得直接往他怀里钻。   一边哆嗦,一边还要在他胸口蹭着眼泪,心里偷偷骂这群蛮夷没品位。   萧景妄微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刚浮上来,又被寒风吹散。   离京半月。   也不知那小祖宗在府里有没有把房顶掀了。   有没有……念着他?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生生撕开了战场的死静。   萧景妄眉心微折。   远处烟尘滚滚,一匹枣红马疯了般冲撞而来。   马口吐白沫,四蹄虚浮,显然是跑废了。   马背上的信使更是狼狈,整个人是用粗麻绳死死绑在马鞍上的,早已是个血葫芦。   “王爷......”   信使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向马蹄,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八百里加急!京城……京城急报!”   周遭将领面色剧变。   八百里加急,非灭国造反之祸不用。   皇帝驾崩?宫变?   萧景妄心脏猛地紧缩,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在京城留了后手,哪怕小皇帝暴毙,天也塌不下来。   除非……是那个人。   “呈上来。”   萧景妄的声音依然沉稳。   但司空烈却敏锐地发现,自家王爷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三分。   信使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胸口处掏出一个封了火漆的信筒。   信筒上,那个暗红色的“沈”字标记一露出来,萧景妄呼吸都要停了。   不是朝廷公文。   是王府家书。   为了送一封家书,动用了八百里军情急报?   萧景妄一把夺过信筒,指尖用力到几乎捏碎竹管。   他捏碎火漆,信纸在手中展开。   林福管家的字迹向来工整,可这封信上的字却歪歪扭扭,笔画间透着慌乱和惊恐。   “……王妃见苦瓜而落泪,食难下咽,形容憔悴……”   “……夜半拥王爷旧物(账本)而癫笑,神思恍惚,口中喃喃……”   “……形销骨立,恐是相思入骨……恐不久矣。”   最后那四个字,被泪痕晕开了一大片,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更像一口淤在心头的血。   萧景妄盯着那四个字。   恐不久矣。   耳边的风声、战马的嘶鸣、远处的叫骂,在这一瞬间统统死了。   世界安静得令人窒息。   萧景妄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脸。   那个在演武场上耍赖赢了还要讨赏的小混蛋,那个趴在城墙上,心里骂他“死在外面就去坟头蹦迪”,嘴上却软软喊着“王爷早归”的小骗子。   他说过的,要他活着回去。   可如果他回去了,他不在了呢?   那这江山,这胜仗,这满身的荣耀,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用!   指节寸寸收紧,薄薄的信纸被攥成一团死皱。   下一瞬,他又像被烫到一般松手,手忙脚乱地将信纸展平,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碰就碎的泡沫。   折好,塞进最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再抬头时。   司空烈刚到嘴边的“京城何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王爷的眼睛。   那是比修罗恶鬼还要可怕的眼神。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仿佛这个男人的魂魄已经被那封信抽干了,剩下的躯壳里,只装着一种东西——毁灭。   “王爷……”   司空烈头皮发麻,试探着喊了一声。   萧景妄没理。   他翻身上马,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   “传令。"   声音沙哑,带着生铁摩擦的粗厉。   “命北境玄甲军统领赵无极,西境铁骑统领慕容寒,各调十万精锐,即刻拔营,星夜驰援南疆。”   此言一出,全场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空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说道:“王爷!北境和西境一旦抽调主力,若有外敌……”   “本王说了。”   萧景妄打断他,声音冷得掉渣说道,“即刻调兵。”   “可是粮草!”副将李安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砰砰响道,“王爷!二十万大军千里奔袭,粮草根本跟不上!强行行军,不出半月大军必乱啊!”   “那就让户部调。”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冷漠说道,“十五日,本王要看到粮草送到前线。”   “十五日?!”   司空烈急得都要吼出来了,“王爷!户部那群老顽固光是扯皮审批就要十日!这根本不可能......”   ”那就不要审批。“   萧景妄抬手,一方墨玉麒麟佩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司空烈怀里。   那是统御三军的虎符,也是摄政王的半条命。   “持此令者,如本王亲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浓稠的血腥气,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头。   “谁敢卡粮草,杀无赦。”   “谁敢拖延一刻,诛九族。”   司空烈捧着玉佩的手在剧烈颤抖。   疯了。   为了打赢这一仗,王爷这是把整个大雍的家底都压上去了?甚至是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拉着全天下陪葬!   “王爷……”司空烈的声音哽咽说道,“您这是要……”   “三日破城。”   萧景妄勒紧缰绳,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地刨着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军阵,死死盯在远处那座挂满人头的落雁城上。   既然不想慢慢玩了,那就把桌子掀了。   他等不了慢慢耗死他们,那个小东西也等不了。   眼底燃起两簇幽暗的鬼火,萧景妄的声音不大,却顺着凛冽的寒风,传遍三军。   “三月平疆。”   “谁敢挡本王回家的路……”   呛啷——!   长刀出鞘,寒光映照出他狰狞的眉眼。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128章 以祈福之名,行聚众搓麻之实!   沈清舟是被饿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一股子红烧肉的香味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晃眼的亮光。   房间里不知何时点满了夜明珠,那些拳头大的宝贝疙瘩被镶嵌在紫檀木架子上,把整个卧房照得跟白天似的。   沈清舟眯着眼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他记得自己从摘星楼下来后,直接扑到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了过去,通宵搓麻将的后遗症就是这样,困得要命,恨不得睡到地老天荒。   可现在……。   他扭头看向窗外。   天擦黑了。   沈清舟:“……”   【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王妃!您醒了!”   一声惊喜的呼喊在耳边响起。   沈清舟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林福那张皱成核桃的老脸正贴在床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还泛着水光。   “林管家……”沈清舟嘴角抽了抽说道,“你这是守了我多久?”   “不久!不久!”林福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说道,“才十二个时辰!”   沈清舟:“……”   【十二个时辰还叫不久?】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想说点什么,鼻尖突然飘来一股浓郁的香味。   红烧肉、水煮鱼、麻辣兔头……   全是他爱吃的。   沈清舟顺着香味看过去,紫檀木桌上摆满了十几道菜,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端上来不久。   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水煮鱼上铺满了红彤彤的辣椒,麻辣兔头更香得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沈清舟咽了口唾沫。   “王妃!”林福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沈清舟的手,老泪纵横道,“您终于肯进食了!老奴还以为……还以为您要随王爷而去了!”   沈清舟:“???”   【我就睡了一觉,怎么又要死了?】   他嘴角狂抽,想抽回手,却被林福死死攥着。   “王妃啊!”林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道,“您这一睡就是一整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老奴守在床边,听着您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心都要碎了!”   沈清舟:“……”   【我呼吸声弱是因为睡得香好吗!】   “老奴让厨房把您爱吃的菜全做了一遍,就盼着您醒来能吃上一口!”林福说着,又是一阵哽咽说道,“王爷若知道您这般折磨自己,定会心疼得……”   “停停停!”沈清舟赶紧打断他,“我吃还不行吗?”   林福这才松开手,激动地招呼丫鬟进来:“快!快扶王妃到桌边!”   沈清舟被一群丫鬟簇拥着按到了桌前。   他看着满桌子菜,又看了看林福那张期待的老脸,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入口即化。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嘴里化开,酱汁的咸香混着肉的油润,沈清舟眼睛一亮。   【这厨子手艺不错啊!】   他又夹了块水煮鱼,鱼肉鲜嫩,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在舌尖,辣得他直吸气,却又停不下来。   “好吃!”沈清舟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筷子又伸向了麻辣兔头。   林福站在旁边,看着沈清舟吃得满嘴流油,眼泪又下来了。   “好!好!能吃就好!”他抹着眼泪,声音颤抖道,“王爷若知道,定会欣慰!”   沈清舟啃着兔头,心里疯狂吐槽。   【我要是说我昨晚其实在红袖招通宵搓麻将,你会不会当场气晕?】   他嚼着兔头上的肉,突然想起昨晚顾言之那张肉疼的脸,还有叶无名那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王妃笑了!”林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说道,“王妃终于笑了!”   沈清舟:“……”   【你能不能别这么大惊小怪?】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想说点什么,林福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妃,老奴有件事想请示您。”   “说。”沈清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过五日便是中秋了。”林福斟酌着用词说道,“往年王爷从不办节,可如今……王爷在前线征战,府里有您主持,这中秋宴……办还是不办?”   沈清舟动作一顿。   茶杯停在唇边,热气氤氲中,他眯起眼睛。   【中秋?】   他脑子飞速转动。   【对哦,古代这节日可是大日子,不办显得王府冷清,办了又怕被御史台那群老古董参一本“摄政王征战在外,王妃却在后方寻欢作乐”……】   林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赶紧补充道:“老奴的意思是,若王妃觉得不妥,咱们就简单过过,不大张旗鼓,毕竟王爷不在,府里……”   “办。”沈清舟突然开口。   林福一愣。   “必须办。”沈清舟放下茶杯,眼睛亮了起来说道,“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   林福懵了问:“可是……王爷在前线……”   “正因为王爷在前线,所以才要办。”沈清舟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中秋办宴会→邀请京中贵妇→展示麻将机→现场教学→当场下单→钱到手!】   他越想越兴奋,一拍桌子说道:“林管家,你去准备帖子,就说摄政王府要办一场'中秋赏月雅集',只邀女眷,主题是'为前线将士祈福'。”   林福眼睛一亮道:“王妃英明!如此既能为王爷祈福,又能安抚京中人心!”   “对。”沈清舟点头说道,“帖子上写清楚,当日会有新奇玩意儿展示,保证让各位夫人小姐大开眼界。”   林福激动得浑身发抖道:“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沈清舟叫住。   “等等。”沈清舟想了想说,“帖子上再加一句,当日所得善款,全部捐给前线军饷。”   林福愣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说道:“王妃深明大义!王爷若知道,定会……”   “行了行了。”沈清舟摆摆手道,“赶紧去办吧。”   林福抹着眼泪退下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清舟重新坐回桌边,看着满桌子菜,突然没了胃口。   他低头看向那盘水煮鱼,红彤彤的辣椒铺满鱼肉,香气扑鼻。   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萧景妄皱着眉,把一碗清汤推到他面前说道:“吃这么辣,不怕烂肠子?”   那时候他还嫌弃萧景妄多管闲事,心里骂了一串脏话。   可现在……   沈清舟筷子悬在半空,莫名有些食不知味。   【那疯狗……现在在前线吃什么?】   他想起林福说的“八百里加急”,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沈清舟放下筷子,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块墨玉麒麟佩。   玉佩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可他总觉得,这东西应该是热的。   因为萧景妄那个变态,体温比常人高,每次抱着他的时候,都烫得他想推开。   沈清舟握着玉佩,突然有点烦躁。   【操,想他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第129章 进宫名为面圣,实为进货!   清晨的光透过窗棂,把紫檀木桌上的几张宣纸照得透亮。   林福双手捧着那张刚晾干墨迹的《中秋祈福雅集流程》。   手抖得像在捧着先帝的遗诏。   他那双老眼里满是红血丝,却亮得惊人,盯着纸上的一行行字,嘴唇哆嗦。   “妙……实在是妙!”   林福抬头,看向瘫在软榻上晒太阳的沈清舟,声音因激动而劈叉。   “以‘一百零八颗祈福珠’寓意天罡地煞,护佑王爷平安!每位夫人需重金‘请’一副回去日夜祝祷……王妃,这哪里是雅集,这分明是您对王爷的一片赤诚丹心啊!”   沈清舟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差点噎住。   他翻了个身,避开刺眼的阳光。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打滚。   【神特么天罡地煞……】   【那叫麻将牌!一百零八张是基础款,还没算花牌呢!】   【还日夜祝祷?我是让她们日夜搓麻,给老子贡献抽水费!】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还得演。   沈清舟虚弱地咳了一声,指尖苍白,掩住唇角。   “林管家过奖了。”   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   “王爷在前线吃苦,我这做王妃的,除了这点微末心思,还能做什么呢?只要各位夫人肯解囊,便是把这王府拆了卖钱助军资,我也……”   “王妃折煞老奴了!”   林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地板都震了三震。   “您如此大义,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要让全京城的贵人都知晓您的苦心!”   老管家抓起流程图,起身就往外冲,那矫健的身姿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沈清舟看着他的背影,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   搞定。   只要这帮官太太上了赌桌,那就是待宰的肥羊。   萧景妄在前线烧钱,他在后方补窟窿,顺便给自己攒点私房钱。   这很合理。   “圣旨到——!”   一声尖细刺耳的长调,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王府上午的安宁。   院子里的鸟雀惊飞。   沈清舟动作一顿,嚼着桂花糕的腮帮子停住了。   林福刚冲到院门口,便被一队红绿宫装的人马堵了回来。   为首的太监手里甩着拂尘,下巴抬得比脑门还高,一双吊梢眼满是轻蔑地扫视着王府的门庭。   是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王德。   “哟,这不是林大管家吗?”   王德皮笑肉不笑,手里明黄色的卷轴往林福怀里一戳。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莫不是王府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福脸上的感动瞬间褪去,腰板挺直,恢复了摄政王府大管家的威严。   “王公公慎言,摄政王府光明磊落,倒是公公,不经通报擅闯王府,若是王爷在……”   “王爷若在,咱家自然跪着递拜帖。”   王德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林福,直刺院中那个慵懒的身影。   “可惜啊,如今王爷远在南疆,生死未卜,这京里的天,还是太后娘娘撑着的。”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拔高了音调。   “太后懿旨——宣摄政王妃沈清舟,即刻入宫觐见!”   林福脸上骤变。   这时候宣召,摆明了是趁虚而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慢吞吞地从软榻上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老妖婆终于忍不住了?】   【赵匡那个老东西估计昨晚就在宫门口跪着哭诉了吧?既然要把脸伸过来让我打,那我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似乎有些站不稳。   “王妃!”林福大惊,想冲过去扶。   沈清舟摆摆手,扶着石桌站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又恭顺的笑。   “既然是母后宣召,儿臣……自当遵从。”   他抬脚走向王德。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王德看着沈清舟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眼底的轻蔑更甚。   什么独宠王妃,没了萧景妄,不过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那便请吧,王妃殿下。”   王德侧身,做了个极其敷衍的“请”字手势。   “太后娘娘和赵国公,可是等候多时了。”   果然有赵匡。   沈清舟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精光。   “容我去更衣。”沈清舟轻声道,“入宫面圣,不敢失仪。”   王德不耐烦地抖了抖拂尘道:“杂家只给一刻钟。”   沈清舟转身,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向后院更衣室。   路过回廊拐角时。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大剪刀修剪花枝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是瞎子陈。   沈清舟脚步未停。   经过栏杆时,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笃。”   长短错落,极轻,瞬间消融在脚步声里。   正在剪枝的瞎子陈耳朵微动。   “咔嚓。”   手里的大剪刀准确无误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丫。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盲杖在青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沈清舟微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推门进了更衣室。   【老陈听力一绝,他在,老三老四就都在。】   【赵匡那老东西以为我是去送死?呵,老子是去进货的。】   更衣室内,沈清舟屏退了丫鬟。   沈清舟迅速换上一套素净的月白锦袍,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挺拔,带着一股病态的美感。   随即,他蹲下身。   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金属丝,熟练地塞进袖口暗袋。   这是鬼手李的看家宝贝,只要有锁,就没有开不了的门。   想了想,他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墨玉麒麟佩。   玉佩质地坚硬,硌得胸口生疼。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的余温,烫得人心烦。   “萧景妄。”   沈清舟低声念了一句,指腹摩挲着上面狰狞的麒麟浮雕。   “你最好别死在外面,不然这玉佩我就拿去当铺换钱养小白脸了。”   嘴上发着狠,手却诚实地把玉佩往里塞了塞,贴着心口最热的地方放好。   一刻钟后。   沈清舟走出王府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挂着宫中标识的马车,四周站着一圈面无表情的禁军,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这哪里是接人。   分明是押送。 第130章 跪最贵的砖,发最狠的疯!   林福在车下急得转圈。   两柄长刀交叉,寒光凛凛,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妃!”   老管家嗓子都喊劈了音说道:“老奴这就去请……”   “不用。”   沈清舟侧身立在车旁。   苍白的脸颊映着车帘的暗影,显得愈发单薄。   他冲着林福极轻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一瞬,眼波流转,狡黠得像只刚偷了腥的狐狸,哪还有半分刚才风吹即倒的破碎感。   “本宫进宫替太后祈福,是积德。”   语调温吞,却意有所指。   “林管家看好库房,咱们王府穷,别让人趁乱摸走了东西。”   话音未落。   他撩起那一尘不染的月白衣袍,踩着马凳,钻进了黑沉沉的车厢。   帘布垂落。   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   清舟身子一歪,那股子凄楚劲儿瞬间被他抖落在地。   他大喇喇地往软垫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   袖口一抖,那把早就备好的瓜子落入掌心。   “咔嚓。”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太后想玩下马威?   手段太糙。   倒是赵匡那个老东西,不知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摄政王府。   莫非南疆前线真出了岔子?   沈清舟眯起眼,将两片瓜子皮吐进角落的渣斗里。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敢在萧景妄背后捅刀子……】   指尖探入袖口,触到那根冰凉的开锁针   【我就搬空你们国库,让你们连底裤都穿不起。】   半个时辰,马车停稳。   “王妃殿下,到了。”王德尖细的嗓音在车外响起,透着股幸灾乐祸。   沈清舟懒洋洋地揉了揉脸。   再睁眼时。   那副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面具,已经焊死在了脸上。   掀帘下车。   入目是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宫门前,立着一人。   紫蟒官袍,须发皆白。   镇国公赵匡背着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脚刚沾地,赵匡便逼了上来。   没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摄政王妃好大的架子。”   赵匡冷笑,居高临下说道,“竟让太后娘娘等了这么久,怎么,离了萧景妄,王妃连路都不会走了?”   周围禁军和太监纷纷垂首,装聋作哑。   沈清舟也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甚至往前凑了半步。   一脸关切地打量着赵匡那张老脸。   “国公爷这气色……不太好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印堂发黑,眼下青紫,这是亏心事做多了遭反噬的相。”   沈清舟顿了顿,满脸诚恳说道,“莫非是因上次赔给本宫的那盒东珠?国公爷若是实在心疼,本宫这就派人烧给您?”   “你——!”   赵匡面皮一抖,紫红瞬间爬满脖颈。   他指着沈清舟的手指都在哆嗦道,“竖子猖狂!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死到临头?”   沈清舟无辜地眨眨眼,身子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似是被吓到了。   “国公爷何出此言?本宫是奉旨祈福,难道这皇宫大内,是吃人的龙潭虎穴不成?”   随即。   他忽地压低身形,凑到赵匡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说道:“还是说……国公爷想在这里,替萧景妄教训家眷?您,配吗?”   赵匡眼角肌肉疯狂抽搐。   那股子暴戾之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险些让他当场拔刀。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宫门口动手,那是找死。   太后还在里面等着。   只要进了这道门,有的是法子让这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妃这张嘴,确实厉害。”   赵匡侧身让开路,脸上的表情狰狞道,“请吧,太后娘娘已经在慈宁宫备下了好茶,就等王妃去品了。”   沈清舟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那便有劳国公爷带路。”   抬脚,跨过门槛。   衣摆带起的微风,似乎都比旁人轻快几分。   那背影单薄瘦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仿佛他去的不是危机四伏的慈宁宫。   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慈宁宫内。   地龙烧得很旺,热浪扑面。   四角铜兽炉里吐出浓郁的紫檀香,烟雾沉沉,有些呛人。   殿内乌压压坐满了人。   左侧,京中三品以上诰命夫人,珠翠环绕,右侧,几位老臣正襟危坐。   赵匡大步流星,直接坐到了首位,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   正上方。   太后一身暗金凤袍,端坐于凤榻之上。   保养得极好,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透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冷硬与刻薄。   “儿臣沈清舟,叩见太后。”   规矩做足。   撩袍,下跪。   额头贴上金砖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传来。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没人叫起。   只有赵匡喝茶时,茶盖磕碰茶碗发出的脆响,“叮”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舟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肩膀微微塌陷,看着可怜极了。   实则。   【跪吧,跪吧。】   【这金砖成色真不错,敲着声音发沉,含金量至少九成。】   【这老妖婆也是够奢侈,一块砖能换京郊三亩地!回头让老三带个凿子来,撬两块走不过分吧?】   【赵匡那老东西喝茶的声音跟拉大锯似的,也不怕把自己呛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太后才像刚回过神,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起来吧,王妃身子弱,别跪坏了,回头摄政王回来,该怨哀家苛待家眷了。”   “谢太后。”   沈清舟撑着膝盖起身。   身形极配合地晃了两下,像风中残烛。   立刻有宫女搬来个圆凳。   却放在了大殿最末尾的角落里,紧挨着门口,冷风顺着门缝直往脖子里灌。   沈清舟也不嫌弃,低眉顺眼地过去坐了。   屁股还没坐热。   赵匡放下了茶盏。   “太后。”   赵匡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道,“老臣听闻,摄政王在前线浴血厮杀,南疆战事胶着,可王府却在这几日大肆采买,广发请柬,要办什么中秋赏月雅集?”   他转头。   视线如刀,直刺角落里的沈清舟。   “王妃,可有此事?”   来了。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双手绞着衣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唯独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一闪而过的精光。   “回……回国公爷,确有此事。” 第131章 拿太后的钱养男人的兵,这叫孝顺!   “荒唐!”   一声暴喝,赵匡的大掌重重拍在紫檀桌案上。   茶盏乱跳,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前方将士枕戈待旦,吃糠咽菜,你倒好,在后方大摆筵席,广邀宾客!”   赵匡手指戳到沈清舟鼻尖,唾沫横飞说道:“沈清舟,你究竟有没有把大雍的社稷放在眼里?你这是要让天下百姓戳穿摄政王的脊梁骨!骂他治家不严,纵容男宠祸乱京华!”   这帽子扣得,不仅大,还沉。   在座的命妇们纷纷掩唇,看向沈清舟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然而。   但人群中,几位年轻些的侯爵夫人,眼神却有些飘。   她们面颊绯红,目光躲闪,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昨夜自家枕头底下,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精装画册……咳,画工确实精湛,姿势……咳咳,确实新颖。   若那雅集上还有这等好东西…..!   太后高坐凤台,对底下的暗流涌动视而不见。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串翡翠佛珠,发出“哒哒”的脆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王妃啊。”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哀家知你出身商贾,不懂朝廷大义,也没读过几本圣贤书。”   “但如今国难当头,你这般行径,确实让哀家很难办,若不惩戒,这满朝文武,怕是不依啊。”   两人一唱一和。   这就是要把罪名钉死在沈清舟身上。   只要沈清舟认了错,那就是摄政王府的污点。   以后谁都能踩上一脚。   角落里。   沈清舟低着头,双肩剧烈耸动。   赵匡以为他在哭,嘴角露出得逞的狞笑。   怕了?   怕就对了!   殊不知,那垂下的脑袋里,正在疯狂弹幕。   【惩戒?】   【我看你是想借机夺了我的管家权,好方便你们往王府里塞那些不干不净的眼线吧?】   【还商贾出身不懂大义?】   【老东西,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资本的力量!什么叫道德绑架的祖宗!】   沈清舟抬起头。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看着好不凄惨。   他不做辩解,反而膝行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太后!国公爷!你们……你们把儿臣想成什么人了!”   声音带着哽咽,却不见半分软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儿臣出身卑微,自知文不成武不就,帮不上王爷什么忙,每每想到王爷在南疆浴血奋战,儿臣却在府中锦衣玉食,便如坐针毡,夜不能寐,恨不得以身代之!”   一边哭诉,一边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本烫金折子。   双手高举,过头顶。   “儿臣办这中秋雅集,不是为了享乐!是为了给王爷……续命祈福啊!”   “祈福?”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   赵匡冷笑一声,满脸的不信说道:“满京城的寺庙你不去,在王府里摆酒席祈福?王妃这借口,未免太拙劣了些!当咱们都是三岁孩童吗?”   “国公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清舟直起腰,眼神清澈见底,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当场给他颁个感动大雍十大人物奖。   “儿臣遍寻古籍,寻得一法!需集齐一百零八位福泽深厚的贵人,手持特制的天罡地煞祈福珠,日夜推演,方能汇聚气运,保佑前线大捷!”   【日夜推演那是通宵搓麻!】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沈清舟也不管众人听没听懂,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   “为了筹备这些祈福珠,儿臣几乎搬空了王府库房,才打造出这一批玉石珠串,此次雅集,便是要将这些珠串请给各位夫人,共襄盛举!”   赵匡皱眉道:“你要卖?”   “俗!”   沈清舟痛心疾首说道,“怎么能说是卖呢?那是请!是善缘!是功德!”   他声音突然拔高,声音响彻大殿。   “儿臣早已在佛前立誓!此次雅集,所有贵人请祈福珠的善款,以及当日宴席上所有的流水进账,儿臣分文不取!”   沈清舟转向太后,重重叩首。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   “儿臣愿以太后娘娘的名义,将这笔银子全数捐给南疆前线,充作军饷!”   “只求上苍感念太后娘娘一片慈心,也是替太后娘娘,为前线将士积攒功德,保我大雍江山永固!”   死寂。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铜兽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尴尬地盘旋着。   太后手中的那颗翡翠珠子,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赵匡张着嘴,刚准备好的训斥之语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老脸通红。   以太后的名义捐?   这招......太毒了。   拒了,就是太后不慈,不愿为前线将士祈福,不舍得这笔军饷。   传出去,太后贤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是答应……   那就是太后带头支持这场雅集,甚至成了这场聚众赌博(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赌博)的最高发起人。   沈清舟伏在地上,心里的小人正翘着二郎腿,甚至想吹个口哨。   【跟我玩道德绑架?】   【老子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你们就只能在山脚下吃灰。】   【再说了,名义是太后的,账本可是我做的,到时候钱怎么花,还不是老子说了算?】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盯着沈清舟那单薄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被她视作草包的男妃,有些棘手。   甚至,有些扎手。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良久。   太后才从齿缝里磨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嚼碎了吐出来的。   “既是为前线将士,哀家……焉有不支持之理。”   沈清舟大喜,抬头时眼底满是孺慕之情说道:“谢太后成全!太后圣明!京中百姓若知太后如此体恤边关,定当感念凤恩浩荡!”   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送出去。   太后只觉得胸口发闷,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   沈清舟喜滋滋地起身,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膝上的灰尘。   然而。   “咄。”   太后涂着丹蔻的长指甲,轻轻叩在凤椅扶手上。   一声脆响。   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沈清舟的脚步。   “既是祈福,心诚则灵。”   太后语调幽幽一转,目光如钩子般锁住沈清舟。   “一百零八颗珠子,需得至纯至净,王府人多手杂,恐怕冲撞了神灵,坏了前线的气运。”   她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清舟。   “慈宁宫后殿最是清净,即日起,王妃便留在宫中,斋戒沐浴七日,替哀家手抄血经,为前线祝祷。”   话音落地。   赵匡那张老脸上,瞬间绽开层层褶皱,笑得像朵老菊花。   好一招釜底抽薪。   只要把人扣在宫里,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别说办雅集,能不能竖着走出去,都得看太后心情。   沈清舟眼睫剧烈一颤。   【留宿慈宁宫?】   【想屁吃呢!这破地方阴气这么重,让老子在这给你抄七天血经?】   【萧景妄要是回来,怕是只能捧着我的骨灰盒痛哭了!】 第132章 这煞气,得加钱!   沈清舟缓缓抬头。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   像在看活人,又像在看一堆行走的腐肉。   原本清澈的眼底,此刻浑浊不堪,甚至透着一丝非人的死寂。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骤降至冰点。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滚出。   沈清舟的五指陡然成爪,死死扣进心口衣襟。   指节青白错位。   手背上的血管像几条受到惊吓的青蛇,蜿蜒暴起。   “王妃?!”   旁边一位胆小的诰命夫人刚要上前。   “滚!”   沈清舟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不像人声,更像生铁在砂石上剧烈摩擦,刺耳,粗粝。   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痉挛起来,脊背弓成一张即将崩断的弦。   赵匡眉头紧锁,厉声呵斥道:“御前失仪!沈清舟,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沈清舟没理他。   他只是偏过头。   脖颈转动的角度极其僵硬,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了赵匡的脖子上。   没有焦距。   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杀戮欲望。   那一刻,赵匡感觉自己不是国公爷,而是一只待宰的猪。   这种眼神他见过。   在刑场上,在死人堆里,在那个杀人如麻的萧景妄身上!   “杀……”   沈清舟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杀光这群……杂碎!!!”   轰——!   最后两个字爆出的瞬间,沈清舟骤然暴起。   他一把抄起面前那张重达几十斤的红木圆凳。   没有丝毫犹豫。   手臂肌肉暴涨,圆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大殿的金丝楠木柱。   “砰!”   木屑四溅。   坚硬的红木竟被砸得四分五裂,一根尖锐的木刺甚至擦着赵匡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这哪里是病秧子?   这分明是恶鬼索命!   “啊——!”   赵匡惨叫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仪态,连滚带爬地往柱子后面缩。   手里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冒着热气,他也浑然不觉。   “疯了!疯子!护驾!!”   太后吓得凤容失色,手中价值连城的十八子手串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太医!禁军!把这个疯子给哀家叉出去!”   大殿内乱作一团。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   就在禁军即将冲上来的瞬间。   清舟突然不动了。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把自己掐得面皮紫涨,双眼翻白。   “别……别过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仿佛在跟体内的什么东西殊死搏斗。   “压不住……煞气……王爷的煞气……压不住了……”   太后惊魂未定,死死抓着凤椅扶手,指甲几乎断裂。   “沈清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沈清舟脱力般瘫软在地,额发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赵匡躲藏的方向。   “回太后……不是病。”   “是煞气。”   沈清舟声音破碎,带着哭腔道,“王爷杀孽太重,离京前,特意将一身煞气封在儿臣体内……平日在王府有王爷的紫薇帝气镇压,尚且无事。”   他抬起头,那双眼又恢复了无辜的小鹿模样,只是眼尾红得吓人。   “可这里是慈宁宫……阴气……啊不,凤气太重,两相冲撞,这煞气便……便认生了。”   “它想喝血。”   说着,他还冲着赵匡阴森森地磨了磨牙。   赵匡双腿一软,顺着柱子滑坐下去,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嘿,老东西这就尿了?】   【刚才不是挺能耐吗?】   太后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虽然不信什么煞气转移,但萧景妄那个杀神确实邪门得很。   若是把这个疯子扣在宫里,万一真把谁咬死了,或者死在慈宁宫,那得多晦气?   更何况,萧景妄若是回来发难……   这哪里是肉票,分明是个烫手炸弹。   “既是煞气作祟……”   太后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满眼嫌恶道,“那这斋戒便免了!你赶紧回府,莫要将这污秽之气过给了哀家!”   “谢……谢太后恩典。”   沈清舟挣扎着要起身,身子却摇摇欲坠。   “只是……”   他一脸视死如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刚才发作太猛,儿臣阳气耗尽,这一路回去若是压不住……伤了路边的百姓,儿臣万死莫赎啊!”   太后眉心突突直跳道:“你待如何?”   沈清舟眼神飘忽,落在了太后身后的紫檀木座屏上。   “听闻宫中物件沾染凤气,最能镇煞。”   他指着那屏风说道,“这紫檀木厚重,借儿臣挡挡煞气。”   太后肉痛。   那是先帝御赐的孤品。   但看着沈清舟那副又要发作的样子,她咬牙道:“搬走!赶紧搬走!”   “谢太后!”   沈清舟又指了指案几上的金丝楠木观音像说道,“那观音像慈眉善目,定能超度王爷的杀孽。”   太后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狂跳道:“拿走!”   “还有……”   沈清舟目光一转,落在赵匡刚刚放下的那套定窑白瓷茶盏上。   赵匡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的心头好,平日里连摸都舍不得让人摸。   “国公爷这茶碗,刚才被煞气冲撞了。”   沈清舟一脸诚恳说道,“若是留在身边,恐折寿数!不如儿臣带回去,在佛前供奉七七四十九天,替国公爷挡灾。”   赵匡脸皮抽搐,想骂娘。   太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给他。”   赵匡把满口牙咬碎道:“……拿去便是。”   “多谢国公爷割爱!”   沈清舟立刻不喘了。   他手脚麻利地指挥太监搬东西,路过太后书案时,脚下突然一软。   “哎哟……”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在案角。   混乱中,他宽大的袖袍扫过桌面,为了稳住身形,手掌在案上一撑。   这一撑,极有技巧。   案角那块刻着凤凰的纯金令牌,如变戏法一般,顺着袖口滑入暗袋。   动作行云流水。   除了衣袖带起的一阵微风,什么也没留下。   再起身时,案角已空。   【到手。】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查账?哼,老子查你们的账!】   走出慈宁宫。   日头正好。   沈清舟站在汉白玉台阶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脸上那种病态的疯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狐狸偷到鸡后的餍足。   宫道上,林福看着自家王妃身后那浩浩荡荡的搬运队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王妃,你这……这是抢劫去了?”   沈清舟拍了拍袖口里的令牌,笑得意味深长。   “什么抢劫,这是进货。”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福耳边说道:“回去把那金观音融了。”   林福一愣道:“融了做什么?供着?”   沈清舟撩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供什么供。”   “给兄弟们打几副纯金的麻将,去去晦气。”   说完,他一撩衣摆,潇洒登车。 第133章 顺手送国公府一份灭门大礼!   马车内,光线昏沉。   沈清舟指尖一挑,那枚纯金凤凰令在空中翻出残影,最后稳稳落入掌心。   令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凤凰眼珠凸起,被磨得锃亮,显然是太后那老虔婆平日里最爱把玩的物件。   【见令如见太后亲临。】   沈清舟大拇指用力碾过那凤凰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   【这哪是令牌,分明是太后私库的钥匙。】   【往后那慈宁宫,便是摄政王府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拿便拿。】   角落里,林福缩着脖子,视线忍不住往车后的队伍飘去。   动静太大了。   紫檀屏风、金丝楠木、定窑白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进宫谢恩,分明是土匪下山。   “王妃……”   林福一张老脸苦得能拧出汁来说道,“咱们是不是拿得太狠了?太后若是回过味儿来,咱们王爷不在京中……”   “狠?”   沈清舟手腕一翻,令牌滑入袖中暗袋。   他靠在软枕上,慵懒得像只刚偷了腥的狐狸。   “我这可是为了太后娘娘好。”   “这些物件在深宫里积了煞气,留着也是祸害,我把它们请出来,是在替太后积阴德。”   林福张了张嘴,愣是没敢问这功德到底是怎么算的。   是不是把太后的棺材本算进了王府账上,就算功德圆满?   回到摄政王府,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舟站在库房前,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珍宝入库,最后目光落在那尊半人高的金丝楠木观音像上。   观音低眉,慈悲悯人。   沈清舟围着像转了两圈,伸手在观音那圆润的下巴上挠了挠。   “林福。”   “老奴在。”   “去请个金匠,手艺要顶好的。”沈清舟屈指在观音底座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回响道,“把这玩意儿,融了。”   林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当场跪下给观音磕头。   “真、融了?!”   老管家声音都在抖说道,“王妃,这可是太后供了十年的观音!那是菩萨!融了是要遭天谴折寿的!”   “折寿?”   沈清舟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戏谑。   “菩萨若是怪罪,就让他去找萧景妄,那厮手上的人命比这观音像还要高,不差这一桩亵渎神灵的罪过。”   “再说了。”   他凑近观音像,盯着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我是在帮菩萨渡劫,整日对着太后那张虚伪的老脸,菩萨想必也腻歪了。”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告诉金匠,给我打两副纯金麻将!要实心的,字口刻深点,摸起来得压手!剩下的金水,全打成金瓜子,回头赏人用。”   【拿太后的菩萨,打最贵的牌,听最响的动静。】   【这就叫,超度。】   林福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把满肚子的“阿弥陀佛”咽了回去。   得。   您是主子,您说了算。   菩萨若是怪罪,就请冤有头债有主,去找咱们那位命硬的王爷吧。   入夜,书房。   烛火摇曳,爆出一朵灯花。   沈清舟正拿着那块凤凰令在指尖把玩,一道黑影如蝙蝠般从房梁倒垂而下,无声落地。   是老大瞎子陈。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只是今日没拿那根探路的竹竿,周身透着股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老五。”   瞎子陈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说道,“顾家那批货,有着落了。”   沈清舟动作未停,只挑了挑眉梢。   “丐帮的兄弟顺着水路摸过去,发现那批打着镇国公府旗号的货,最后进了京郊一处废弃砖窑。”   瞎子陈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   “对接的人很谨慎,每次都换不同的人手,但有几个核心的搬运工,不像我们大雍人。”   沈清舟眉头一蹙问道:“怎么说?”   “脚印。”   瞎子陈指了指自己的脚底道,“京城的泥软,他们落地却沉,脚后跟入土三分,这是常年在山地负重行走才有的习惯,而且……”   他模仿了一下对方的动作。   “他们听不懂官话,在这个地界干活,却不怎么张嘴,偶尔憋出一两个词,尾音发飘,带着南边的湿气。”   沈清舟把玩令牌的手指猛地一顿。   南疆。   萧景妄正在南疆前线平叛,杀得血流成河。   京城这边,却有人跟南疆的蛮子勾勾搭搭。   这已经不是走私,这是通敌。   “对接的头目呢?”沈清舟问道。   “没看清脸,每次都戴着兜帽。“   “但有一次,他抬手时,打听到的人说是玉石碰撞的声音,是从他腰间传来的。”   瞎子陈顿了顿,补充道,“丐帮兄弟还说,那人二十出头,走路外八字,身形……跟上次在王府门口被你气晕过去的那个赵家世子,有七分像。”   赵元昊!   沈清舟将凤凰令“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所有线索瞬间严丝合缝。   被萧景妄当众逼着吞胭脂,对赵元昊这种心比天高的蠢货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怀恨在心,勾结外敌,借刀杀人。   赵匡那个老狐狸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但毕竟是两朝元老,借他是个胆子也不敢通敌卖国。   但他这个被宠坏的傻儿子,可就不一定了。   【真是个大孝子啊。】   【偷了老子的腰牌去通敌,这是生怕赵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漏掉哪怕一条看门的狗。】   沈清舟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直接揭发?   没意思。   空口无凭,赵匡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摄政王府栽赃陷害。   既然如此……   沈清舟心中冷笑,一个恶毒的计划迅速成型。   “笔墨伺候。”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   片刻之后,一封笔迹模仿得七扭八歪、充满了市井气的密信写好了。   信中。   他以一个偶然发现镇国公府有异动的爱国商贾的口吻,忧心忡忡地将赵元昊与南疆蛮子私会的地点、时间、以及那些搬运工的特征,详详细细地罗列了一遍。   最后,他添上了一句点睛之笔:   “……国公爷教子有方,想必此事另有隐情,草民不敢妄言,唯望国公明察秋毫,莫要因宵小之辈的栽赃,伤了父子情分,更误了国家大事。”   写完,沈清舟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老东西,我把证据都喂到你嘴边了。】   【这把刀,我是递给你了!你是大义灭亲保全赵家,还是跟着你那个蠢儿子一起下地狱?】   【今晚这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我不收票钱,一定得好好捧场。】 第134章 他要拿四十万大军给我陪葬?!   沈清舟靠在太师椅上。   但他转念一想。   万一赵匡那老东西护短护到了底,宁愿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也要保住儿子,反过来先弄死自己这个通风报信的呢?   必须再加一道保险。   沈清舟眼珠一转,又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的措辞变得恭敬而恳切,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皇室的忠诚和对摄政王的思念。   信是写给太后的。   信中,他直言有人盗用镇国公腰牌,在京郊与身份不明的外族人私下交易,形迹可疑,恐是想行不轨之事,栽赃嫁祸给远在南疆的摄政王。”   最后。   他更是大义凛然地表示:“此事若张扬开来,无论真相如何,镇国公府与摄政王府皆会陷入非议,届时皇室颜面何存?恳请太后为大局着想,彻查此事,还朝堂一个清明。”   【老妖婆,赵匡是你的狗,现在狗崽子要咬人了,你这个主人,是不是该出来管管了?要是管不好,这火烧的可就不止是镇国公府,还有你的慈宁宫!】   两封信,一明一暗。   一封丢给赵匡,逼他内斗。   一封送给太后,断他后路。   无论赵匡怎么选,赵元昊都死定了。   “鬼手。”沈清舟朝着门外轻唤一声。   一道修长的身影闪了进来。   沈清舟将两封信分别装入不同的信封。   他将那封给赵匡的信递给瞎子陈说道:“想办法,天亮之前,让这封信出现在赵匡书房的桌案上。”   “是。”瞎子陈接过信,身形一闪,融入黑暗。   他又将另一封信交给鬼手李说道:“这封,送进宫,塞进太后身边那个李嬷嬷的袖袋里!记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鬼手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说道:“老五放心,这活儿我熟。”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清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温润的墨玉麒麟佩,在指尖缓缓转动。   【萧景妄,你在前线砍脑袋,我在京城帮你挖祖坟。】   【这波操作,够不够意思?等你回来,是不是得给老子加两个鸡腿?红烧的!】   沈清舟嘴角噙着笑,刚准备盘算一下等那疯子回来怎么敲竹杠——是红烧肘子还是清蒸鲈鱼。   “砰——!”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管家林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王……王妃!出……出大事了!”   沈清舟心中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盏拿捏不稳。   没洒。   “慌什么!”   沈清舟手腕一翻,茶盏稳稳落在桌案上,没溅出一滴水。   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林福,语气平淡说道:“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王爷不在,本王妃就是那个高个子。”   林福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信筒高举过头。   信筒漆黑。   上面还沾着干涸的紫红血迹,封口处用红蜡死死封着,那红蜡上按的不是印章,是指纹。   “王……王爷的回信。”   林福牙齿打架,额头冷汗把地砖洇湿了一小块说道,“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信使刚进门就晕死过去了。”   沈清舟眼皮一跳。   这么快?   “拿来。”   沈清舟接过信筒,入手冰凉,还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砺感。   捏碎封蜡,抽出信纸。   展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那不是墨。   是血。   纸张皱巴,甚至破了几处。   显然写信之人下笔时力道极重,处于一种极度失控的状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整张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狂草,如数条濒死的黑龙在纸上翻滚嘶吼。   【吾妻清舟:】   【若你离去,黄泉碧落,本王必不独活,待我三月,我用四十万大军踏平南疆归途,不管是阎王还是神佛,谁敢收你,我便屠了谁!】   每一个字,都透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沈清舟盯着那张纸,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福缩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周围空气越来越稀薄,自家王妃身上的气压低得吓人。   良久。   “呵。”   一声冷笑打破了寂静。   沈清舟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力道不大,却震得那方端砚跳了一下。   【四十万大军?】   【他是回来奔丧,还是回来造反?】   【老子只是吃不了那苦瓜的苦,又吃了红烧肉撑着了,他这是要拉着全天下给我陪葬?!】   沈清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生疼。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萧景妄那个疯批在战场上双眼赤红、提刀砍人的模样。   那厮绝对干得出来。   这哪里是情书,这分明是催命符!   “林福。”沈清舟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   林福浑身一激灵说道:“老……老奴在。”   “你那封家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清舟手指在桌案上那行屠神佛的血字上点了点问道,“能把那个疯子刺激成这样,你是不是告诉他,我已经入土为安了?”   林福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喊冤:“冤枉啊王妃!老奴只是……只是据实以报!说您思念成疾,见苦瓜落泪,夜半拥物痛哭,形销骨立……”   “行了。”   沈清舟抬手打断他,眼神冷冷地看着这位忠仆。   【形销骨立?】   【我这几天胖了三斤,腰带都松了一格,你管这叫形销骨立?】   【这特么是把萧景妄往走火入魔的路上逼啊!】   “这个月,王府上下所有人的袜子,你包了!”   沈清舟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森然道,“还有,即日起,你不许吃肉,直到王爷回来发现我没死为止。”   林福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说道:“谢王妃恩典!老奴这就去洗袜子!”   林福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   沈清舟重新拿起那张血书,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纸面。   干涸的血迹有些硌手。   他能想象萧景妄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大概是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一身是血,手还在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恐怕真的怕了。   怕再也见不到他。   “傻逼。”   沈清舟低低骂了一句。   骂完,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胸口那块墨玉麒麟佩被信纸隔了一下,凉意稍减。   【要是真敢屠神灭佛,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第135章 太后私房钱危!   翌日,天刚蒙蒙亮。   摄政王府那扇沉香木雕花的侧门,险些被人拆了。   砰砰砰的砸门声震得门房小厮魂飞魄散,紧接着便是凄厉的哭嚎。   “王妃!救命呐!天塌了!”   这一嗓子,凄惨得好似刚被抄了满门。   前厅内。   沈清舟只着一件月白单衣,满头青丝随意用根木簪挽在脑后。   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赤足窝在太师椅里。   椅子很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慵懒。   堂下跪坐着一人。   户部尚书,钱惟演。   平日里这位掌管天下钱袋子的财神爷,官威比谁都大,这会儿却官帽歪斜,衣襟散乱,两眼下挂着硕大的乌青,活像被女妖精吸干了阳气。   “钱大人。”   沈清舟抿了一口豆浆,甜意入喉,才慢悠悠开口问道,“这一大早哭丧,是户部银库遭了雷劈,还是您家里遭了贼?”   钱惟演听了这话,嘴唇哆嗦,两行老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就淌了下来。   他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物。   双手高举,过头顶。   刹那间。   满厅伺候的丫鬟小厮膝盖一软,哗啦啦跪倒一片,头磕在地砖上,大气不敢出。   那是一块黑沉沉的虎符。   通体墨玉,雕成麒麟昂首之姿,虽是死物,却透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肃杀之气。   见此符,如摄政王亲临。   上斩昏君,下斩馋臣。   沈清舟端着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妃……王爷这是要逼死微臣啊!”   钱惟演终于哭出了声,老泪纵横说道,“昨夜子时,八百里加急军令入京!不经内阁,不过兵部,直接把这催命符扔到了户部大堂!”   “北境赵无极、西境慕容寒,各调十万精锐南下!加上南疆原本驻军,整整四十万大军!”   钱惟演拍得大腿啪啪作响道:“四十万张嘴啊!人吃马嚼,一日便是万金流水!王爷下了死令,限期十五日,粮草必须先行!迟一个时辰,诛微臣九族!”   “国库现在那是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满打满算,只够二十万人吃半个月!剩下的缺口……您就是把微臣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油点灯,也凑不出来啊!”   哒。   沈清舟放下了空碗。   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厅内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钱惟演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偷瞄上位。   只见那位平日里不管事的王妃,此刻正垂着眼,盯着那半块虎符。   沈清舟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萧景妄这疯狗,玩真的。   为了赶在他这个“亡妻”头七之前回来,这厮是不惜把大雍的家底都给烧了。   四十万大军急行军。   这烧的不是粮草,是国运。   “拿来。”   沈清舟伸出手。   钱惟演连忙膝行几步,将虎符奉上。   两指夹起墨玉,触手生凉,沉甸甸的压手。   “国库没粮,京大仓呢?”沈清舟问。   钱惟演脸色一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道:“动不得!动不得啊!京仓那是防着北边蛮子叩关的保命粮!况且……”   他吞了口唾沫,艰难道:“即便动了,从京城运粮至南疆,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运十石粮,路上民夫就要吃掉六石,送到前线只剩四石!这是……这是在造孽啊!”   沈清舟起身,赤足踩在绵软的波斯地毯上。   他走到悬挂在东墙的大雍舆图前。   目光扫过蜿蜒的运河,最后落在那片富庶的江南水乡。   【败家爷们儿。】   【老子辛辛苦苦攒的老婆本,是给你以后养老用的,不是给路上的民夫和耗子吃的。】   “锁死京仓,一粒米不许动。”   沈清舟声音清冷,不辨喜怒。   钱惟演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将落未落问道:“啊?不动京仓?那……那让将士们喝西北风?”   “谁让你从京城调?”   沈清舟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道,“江南今岁丰收,粮价只有京城的一半!走水路南下,顺流而直抵南疆,路程缩短一半,损耗不过两成。”   钱惟演一听,眼里的光亮了一瞬,随即又灭了。   他苦着脸,瘫在地上说道:“王妃,这账微臣会算!可那是买粮!是要真金白银的!户部账面上比微臣的脸还干净,拿什么买?去江南抢吗?”   “谁说没钱?”   沈清舟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袖袍一甩。   当啷。   一块金灿灿的令牌被丢在了桌上,在墨玉虎符旁边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凤凰展翅,金光流转,晃得人眼晕。   慈宁宫,凤凰令。   钱惟演眼珠子差点瞪脱了眶,下巴脱臼般张大说:“这……这是……”   “太后娘娘慈悲。“   沈清舟面不改色,随口胡诌说道,“感念摄政王在前线浴血奋战,特赐凤凰令,命本王妃代为筹措军饷。”   他弯下腰,盯着钱惟演那张惊恐的老脸,语气轻柔得像在说家常。   “这凤凰令,可调动皇家私库。”   “钱大人,太后她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买江南几石米,应该够了吧?”   钱惟演哆嗦着手,想摸那令牌,又不敢摸。   这哪里是令牌。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动太后的私库去养摄政王的兵?   这要是让慈宁宫那位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气得驾崩!   “怎么?钱大人不敢?”   沈清舟挑眉问道,“既然不敢,那就等着王爷回来,诛九族吧。”   听到“诛九族”三个字,钱惟演浑身一激灵,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横竖都是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太后的钱,花了也就花了!   钱惟演扑上去,一把将那凤凰令死死攥在手里。   他从地上爬起来,原本颓败的精气神瞬间回笼,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微臣……领旨!”   钱惟演激动得胡子乱颤道,“若有此令,江南那边的粮商谁敢不卖?只是……” 第136章 疯子配疯子,天生一对!   钱惟演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皮。   “王妃哎,您是不知道那帮江南粮商的德行!那一个个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全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他苦着脸,声音都在抖。   “一旦嗅到朝廷缺粮,别说坐地起价,他们敢把发霉的陈米当珍珠卖!这笔钱拨下去,层层盘剥,能有三成变成粮食运到前线,那是祖坟冒青烟。”   钱惟演叹了口气,身子佝偻下去。   “况且路途遥远,谁去坐镇?微臣这把老骨头,只怕刚过长江就得散架。”   沈清舟闻言,没接话。   奸商?   论起算计人心,这大雍朝谁能比得过他?   “唰”的一声。   象牙折扇展开,扇面绘着一幅泼墨山水,却扇出一股子透骨凉意。   “钱大人,你只管拿着凤凰令去户部提银子,哪怕是把户部的地砖撬开,也要把银子给我凑齐。”   沈清舟语气轻慢,折扇一点,指向南方。   “至于江南那帮老狐狸……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直接找顾言之。”   钱惟演眼皮猛跳道:“谁?顾半城?那个穷得只剩下钱的江南首富?”   “除了他,还有谁配跟本王妃做生意?”   沈清舟端起手边微凉的豆浆,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眼里却全是算计。   “我和老顾是老交情!前几次合作,哪次没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这回,我送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钱惟演盯着那块金令,不仅没放心,反而更慌了问道:“这时候找顾半城?他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沈清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手指沿着蜿蜒的大运河重重一划。   指尖如刀,割裂山河。   “传我的话给顾言之。”   “我要他名下江南六省所有粮仓,即刻开仓!底仓不留!价格按市价上浮两成,现银结清,绝不拖欠!”   “两……两成?!”   钱惟演倒吸凉气,心疼得直哆嗦:“王妃!这可是天价!咱们这是伸着脖子给人宰啊!”   “贵?”   沈清舟回头,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户部尚书。   “钱大人,你这格局要是再打不开,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折扇“啪”地合上,点在顾家码头的位置。   “多给的两成,买的不是粮。”   “是顾家的命脉——水运。”   沈清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顾家掌控江南六成水运,我要他的船队昼夜不歇,要他的码头一路绿灯!我要这批粮草,插上翅膀飞到南疆!”   说到此处,那种慵懒气场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威压。   “告诉顾言之,这是我和他做的最大一笔买卖。”   “十日内把粮食运到南疆大营,本王妃保他顾家拿下‘皇商之首’的金字招牌,许他三代荣宠!”   钱惟演听得热血上涌,喉咙发干。   这饼画得太大,太香,连他都想去卖粮了。   可沈清舟话锋骤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说道:“但他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耍心眼,迟了一天……”   “我就让南疆那四十万饿着肚子的虎狼之师,先不打仗,直接掉头下江南,去他顾家吃大户!”   “你就问问顾言之,是他顾家的银库硬,还是萧景妄手里的刀硬!”   “国若破了,他那满库的银子,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那是催命符!”   当啷。   钱惟演手一抖,麒麟虎符磕在桌角。   好狠!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把顾家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这哪里是传闻中沈家那个废物庶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在向天下露出獠牙!   钱惟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若……若顾首富肯倾力相助,粮草之危确实可解!只是……这押运官……”   提到这三个字,沈清舟沉默了。   折扇在他指尖飞快地旋转,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烦躁。   信不过。   朝廷就是个漏风的筛子,谁知道哪张人皮下藏着鬼?   一旦粮草半路出事,前线就是灭顶之灾。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秋风萧瑟,落叶卷着尘土飞扬,南方天空阴云密布,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   那里有四十万杀红了眼的大军。   还有一个正在发疯边缘徘徊的萧景妄。   胸口那封带血的信,烫得惊人。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双眼赤红,提着滴血长剑站在尸山血海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在那疯子发狂时让他把剑放下。   萧景妄是他在这个乱世最大的投资,也是他后半辈子的长期饭票。   沈清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慵懒散得干干净净。   “粮草的事,不用别人。”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本王妃,亲自去送。”   “当啷”一声。   凤凰令这次直接被钱惟演砸在了桌上。   老尚书顾不得失仪,惊恐大喊道:“王……王妃?!您疯了?!”   “那是南疆!那是修罗场!刀剑无眼,您这金尊玉贵的身子若出差错,王爷回来能活剥了微臣的皮!不行!绝对不行!”   沈清舟弯腰捡起金令。   他轻轻吹去上面的浮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衣襟。   “我不去?”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钱惟演,语气凉薄。   “我不去,等萧景妄在那边杀红了眼,把南疆屠成死城,回来顺手再把京城屠了,到时候,钱大人去拦他?”   “你去给那头暴怒的麒麟顺顺毛?”   钱惟演瞬间哑火。   像被掐住脖子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拦那位杀神?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全天下都知道,那是条见谁咬谁的疯狗,唯一的缰绳,就攥在眼前这位主儿手里。   沈清舟将虎符与凤凰令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衣袍带风,决绝干脆。   “林福!”   “老奴在!”   院子里正在搓袜子的林福听到这一声厉喝,吓得手一哆嗦,湿着手就冲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皂角沫。   “备车,去顾家绸缎庄。”   沈清舟脚步不停,声音冷冽:“还有,把瞎子陈给我叫来。”   “王妃这是要......?”   沈清舟站在台阶上,回首望向这金碧辉煌的摄政王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钱惟演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他突然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全是野心勃勃的火光。   穷家富路。   他沈清舟这辈子,最受不得的就是委屈,更受不得没钱。   “既然要走,那就得走得风风光光,惊天动地。”   “通知下去,后天的中秋宴,照办!”   沈清舟眯起眼,那神情宛如一只即将狩猎的千年狐狸,算盘珠子都崩到了钱惟演脸上。   “不仅要办,还要办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要让这一城的权贵,哭着喊着把银子送到我面前!”   “这一趟南下,路费若是不凑够一百万两,我沈清舟三个字,倒过来写!” 第137章 借刀杀人,赵家绝后!   子时三刻。   镇国公府书房内,烛火狠狠爆了个灯花。   赵匡手里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干枯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字迹歪七扭八,透着股市井无赖的酸臭气。   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一针针扎在他的天灵盖上。   【京郊废窑,子时交货,南疆蛮语,玉佩为证……】   “砰!”   沉香木桌案发出一声响。   赵匡一掌拍下,震得笔架上的狼毫滚落,墨汁飞溅,污了脚下那张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   “逆子……这个不知死活的逆子!”   赵匡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败的喘息声。   他想过赵元昊蠢,想过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蠢货竟然敢把手伸向南疆!   那是通敌!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老爷。”黑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夜行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跪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道,“查实了。”   这一声,直接抽干了赵匡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   “废弃砖窑确有重载车辙印,深三寸,守夜更夫听到蛮语,还……还看到了世子爷那块从不离身的麒麟玉佩。”   赵匡身子一晃,跌坐在太师椅里。   完了。   证据确凿,这是被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是谁?   摄政王府?还是……宫里那位?   赵匡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沈清舟那张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满肚子坏水的脸。   【不,沈家那小子虽然邪门,但要把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送进戒备森严的国公府,绝非易事。】   【这是有人在逼我选。】   【要么大义灭亲,断臂求生,要么……跟着那个蠢货儿子,全族陪葬。】   赵匡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   他抓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纸张,瞬间吞噬了那些罪证,化作一缕青烟。   “备车!”   赵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声音冷硬如铁道,“进宫!”   这个时候,唯一的活路,就在慈宁宫。   只要先发制人,咬死是栽赃陷害,再主动交出部分兵权示弱,或许还能保住那个蠢儿子一条狗命。   毕竟,他是两朝元老,是太后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后,舍不得折了他。   ……   皇宫,慈宁宫。   即便已是深夜,大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夹杂着浓郁的檀香熏得人头昏脑涨。   太后并未就寝,而是歪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一串佛珠。   李嬷嬷跪在一旁,正用小银锤轻轻敲打着太后的小腿。   “太后娘娘,镇国公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李嬷嬷低声提醒道,“说是……有了不得的急事,关乎社稷。”   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捻过一颗佛珠。   “让他跪着。”   太后声音慵懒,却透着股渗人的凉意。   “哀家这把刀啊,用久了,生了锈,不仅不听使唤,还想反过来割主人的手。”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随手扔在李嬷嬷面前。   那是沈清舟写来的第二封信。   上面的内容,字字诛心,句句要命。   【太后娘娘,这封信若是传出去,前线四十万将士若是知道他们在浴血奋战,后方却有人勾结蛮子捅刀子……这大雍的江山,怕是要换个姓了。】   太后看着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沈家那个小狐狸,是在威胁她。   但这个威胁,有效。   “让他进来吧。”太后挥了挥手,眼底闪过一丝厌弃说道,“也是时候,让他清醒清醒了。”   片刻后。   赵匡踉踉跄跄地进了大殿,刚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后娘娘!有人陷害微臣!有人要亡我赵家啊!”   赵匡声泪俱下,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额前,看起来凄惨无比。   “那封密信是假的!是有人模仿元昊的字迹,偷了他的玉佩,故意在京郊演了一出戏!这是针对摄政王府和微臣的离间计啊太后!”   太后静静地看着他在下面表演,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老狗。   直到赵匡哭诉完,太后才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国公爷,这茶凉了。”   太后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说道,“就像这人心,一旦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也就凉了。”   赵匡身子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你也别演了。”   太后将茶盏重重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哀家这里,也有一封信,国公爷不妨看看?”   李嬷嬷将沈清舟的那封信递到赵匡面前。   赵匡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这封信的内容,比他收到的那封更详细,更狠!   不仅点出了赵元昊通敌,更将矛头直指太后——若太后不处理,那便是太后授意!   “沈清舟……”赵匡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说道,“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借的是哀家的刀,杀的是你赵家的肉。”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说道:“国公爷,哀家给你两个选择。”   “一,明日早朝,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彻查,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二……”   太后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说道,“这大雍的京城,最近时气不好,年轻人身子骨弱,容易染上急病……暴毙。”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更漏的滴答声,一声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赵匡跪在那里,背脊佝偻成了一座孤坟。   他知道,太后这是在逼他选。   用儿子的命,换家族的命。   沈清舟这一手,把路都堵死了,连条缝都没给他留。   良久。   赵匡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木然。   他朝着太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下,磕得极重,额头渗出了血丝。   “微臣……谢太后指点。”   “元昊那孩子……确实福薄,受不得这京城的富贵。”   说完,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太后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那背影,苍老,决绝,透着股浓重的血腥气。 第138章 影帝王妃的千层套路!   镇国公府,后院西厢。   屋内暖香熏得人头昏脑涨,女人的娇笑与赵元昊的醉话混在一起,隔着两层窗纸都盖不住。   “萧景妄那个短命鬼……嗝!只要他一死,这京城的兵权……”   赵元昊满脸通红,怀中左拥右抱,那只捏着酒杯的手还在半空中虚划,仿佛指点江山说道:“……就是咱们赵家的!”   “世子爷威武~”美姬娇滴滴地往他嘴里喂酒。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元昊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液泼了一身。   他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一抬头,那个“滚”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赵匡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身后,两名家丁垂手而立,手中托盘上不是醒酒汤,而是一条折叠整齐的白绫   死白色。   在昏黄的烛火下,刺眼得让人心惊肉跳。   “爹?”   赵元昊一把推开尖叫躲闪的美姬,脑子还有些发懵,嬉皮笑脸地想去拉赵匡的袖子道:“大半夜的,您这是唱哪出啊?想听戏儿子明天给您请个班子,这白绫多晦气……”   赵匡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他。   “干什么!我是世子!我是您亲儿子!”   酒意瞬间化作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赵元昊拼命蹬腿,鞋子飞出去一只,整个人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说道:“爹!是不是沈家那个贱人告状?是不是那个……”   赵匡终于动了。   他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替儿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   “元昊,你没错。”   赵匡看着这张酷似自己的脸,声音沙哑道,“错的是爹,把你宠成了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样。”   “那封信,是你递给沈清舟的刀,也是太后娘娘要的投名状。”   “什么信?什么太后?”   赵元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满脸惊恐说道,“爹你在说什么?我不死!我不想死啊!娘——救我——!”   “别怕,很快的。”   赵匡转过身,背对儿子,闭上了眼,像切断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送世子……上路。”   “不——!爹!虎毒不食子啊!我不想死!唔——!!”   白绫如毒蛇般缠上脖颈,瞬间收紧。   所有的求饶和惨叫都被死死勒回了喉咙里。   赵元昊双脚乱蹬,鞋子踢飞了一只,眼球暴突,死死盯着父亲的背影。   他不明白。   究竟是为什么?   三息之后,挣扎渐弱。   那双乱抓的手无力垂下,身体渐渐凉透。   一代纨绔,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亲生父亲的白绫之下。   “老爷,世子……殁了。”家丁低声回禀。   赵匡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赵匡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那是他唯一的嫡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赵匡睁开眼,抬袖胡乱擦了一把脸。   “发丧。”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透着股血腥气说道:“对外宣称,世子突发恶疾,不治身亡!另外,把屋里这两个女人处理干净,别留舌头。”   赵匡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死死盯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沈清舟……”   “这份大礼,老夫送你了。”   ……   摄政王府,后花园。   红灯笼挂满了回廊,却并未点出喜气,反而将整个园子映得一片惨红。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影摇曳,活像无数只红色的鬼眼在窥视。   园中搭起了十几座凉亭。   紫檀圆桌上铺着明黄绸缎,中央盖着大红绸布,鼓鼓囊囊,不知下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赴宴的诰命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谁也不敢落座。   她们头上的珠翠在红灯笼下闪着冷光,脸色却一个个白得像纸,眼神飘忽不定,帕子在手里绞了一圈又一圈。   “这哪里是雅集……”   兵部尚书夫人压低了嗓子,声音都在发抖,凑到户部侍郎夫人耳边说道:“赵家世子昨儿夜里才暴毙,今儿王妃就摆宴……这是要拿咱们祭旗啊?”   “嘘!不想活了?”   户部侍郎夫人嗦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家老爷昨晚连夜写了三封遗书,今早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我回不去,就赶紧带着孩子回老家隐姓埋名……”   话音未落,一阵丝竹声起。   那调子幽咽凄清,没有半点欢快,倒像深夜里谁家出殡时的哀乐。   众夫人的脸色更白了。   回廊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   沈清舟一身月白流光锦,腰束素带,发间只插了一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金银之气。   他在红灯笼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   走得极慢。   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那张脸苍白如纸,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睫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碎在风里。   好一副“夫死未亡人”的凄艳做派。   “王妃……”   有几位心软的夫人见状,心里的恐惧竟散了两分,生出几许怜悯。   沈清舟微微抬眸。   那双眸子空洞无神,视线并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从众人脸上扫过。   “诸位夫人……来了。”   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细细磨过,带着哭了一整夜后的疲惫。   说完这句,他身子一晃,像有些站立不稳。   “主子!您当心啊!”   身旁的林福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那焦急的模样,也是个十足的戏精。   沈清舟借着力道,虚弱地摆了摆手,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脆弱坚韧。   “无妨。”   他轻咳一声,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说道:“王爷在前线生死未卜,本王妃……怎敢独自安好?又怎敢倒下?”   这一声,凄切婉转。   在场的夫人们有不少红了眼眶,甚至有人拿帕子偷偷抹泪。   “王妃深明大义,妾身佩服。”   “这才是真正的贤内助啊……”   沈清舟垂下眼帘,长睫微颤,挡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演!接着演!】   【今晚这奥斯卡小金人要是不到手,都对不起我往眼里滴的那半瓶辣椒水。】   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悲痛欲绝。   沈清舟缓缓推开林福的搀扶,向前走了一步。   “诸位夫人,”   他语带哽咽,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说道:“本王妃今日厚颜邀诸位前来,并非为了享乐,而是……”   “为了救王爷,为了救我大雍那四十万在前线浴血的儿郎啊!”   众夫人一愣,面面相觑。   救王爷?   怎么救?   难不成要她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提着绣花针上阵杀敌? 第139章 这一局,我为大雍借国运!   满园红灯笼在夜风里乱颤。   光影惨淡,映得一众贵妇的脸比桌上宣纸还白。   兵部尚书夫人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她盯着那个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的病弱身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   “王……王妃。“   “您说为了救四十万儿郎……莫非是要咱们姐妹捐出身家性命,去……去填那军饷的窟窿?”   四周静得只有灯芯爆裂的声响。   若是只要钱,那是万幸。   怕就怕,这位疯得不轻的王妃要拿她们的人头去祭旗。   沈清舟虚弱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衣袖,在那干涸的眼角轻轻按了按。   “谈钱?”   他凄然一笑,声音悲切得令人心碎道:“王爷在前线浴血,本王妃在后方日夜煎熬,又岂是那等只知黄白之物的俗人?”   沈清舟垂下的眼帘里,精光乍现。   【切,钱当然要搞,但得让你们求着送给我。】   【直接抢那是土匪,我是文明人,我只玩信仰充值。】   再抬眼时,他目光已变。   坚毅,神圣,视死如归。   “我要诸位做的,是助我大雍国运。”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泪说道:“为前线将士……借、天、命!”   借天命?   众夫人面面相觑,眼里的恐惧变成了茫然。   这是要做法事?   沈清舟不再多言,侧身让开半步。   “老二,请神器。”   铁臂张闷声应诺,大步上前。   他走到那张盖着红布的凉亭圆桌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红绸一角,猛地一掀。   “呼啦——!”   红布翻飞。   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灵位、法器,也没有血淋淋的祭品。   桌面上,赫然摆放着一堆晶莹剔透、雕工精细的……玉石方块?   这是何物?   沈清舟缓步上前。   修长苍白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凉的玉块,指尖轻颤,如抚摸爱人的脸颊。   “此乃一百零八星宿祈福阵。”   他转过身,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原本虚弱的气场荡然无存,换了一种近乎神棍的庄严。   “每一块玉石,都对应天上一颗星宿。“   “三十六天罡主杀伐,七十二地煞主诡道,更有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八方守护神镇压气运。”   沈清舟扫视全场,声音沉痛道:“这并非玩乐之物,而是上古兵圣流传下来的……沙盘推演神术!”   【编,接着编。】   【这词儿要是让现代楼下棋牌室的老大爷听见,高低得给我磕两个,拜我为祖师爷。】   众夫人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天罡地煞,什么兵圣神术。   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户部尚书夫人钱氏掌管家中中馈,对数字最是敏感。   她壮着胆子凑近了些,看着那刻着万、筒、条的玉块,满眼疑惑。   “王妃,这……这究竟如何推演?”   沈清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鱼,咬钩了。   “光说不练,那是纸上谈兵。”   他轻轻拍掌说道:“来人,入阵。”   话音刚落,四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凉亭四周。   老大瞎子陈,黑布蒙眼,怀抱导盲棍,坐到了东方位。   老二铁臂张,浑身肌肉把侍卫服撑得快要炸裂,坐到了南方位。   老三鬼手李,指间转着一枚铜钱,笑嘻嘻地占了西方位。   老四那个神棍,手里掐着罗盘,神神叨叨地念着“利在西南”,一屁股坐到了北方位。   这四个人往那一坐,画风诡异到了极点。   瞎子陈侧耳倾听风声,铁臂张把桌子按得吱嘎作响,鬼手李的手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洗阵!”   沈清舟低喝一声。   四双手同时探入阵中。   “哗啦啦——!”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瞬间炸响在花园之中。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清脆悦耳,又暗藏杀机。   沈清舟站在桌边,声音陡然拔高道:“诸位请听!”   “这声音,像不像两军交战时,千军万马刀剑相击的鸣响?”   夫人们吓得缩了缩脖子。   “再听!“   沈清舟大袖一挥,指着那翻滚的玉牌道:“这声音,像不像我大雍铁骑,踏碎蛮夷骨头的断裂声?”   此言一出。   夫人们原本惨白的脸色,竟多了一丝诡异的红润。   那是被吓的,也是被这一番豪言壮语激的。   “这洗牌声越响,说明前线杀敌越狠!”   “咱们在这后方每碰撞一次,就是给王爷手中的刀,加了一分煞气!”   沈清舟目光如炬,气势如虹说道:“这不叫搓牌,这叫为国助威!这叫为君分忧!”   【好家伙,这词儿我自己都快信了。】   此时,牌墙已起。   瞎子陈虽然看不见,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牌,指腹轻轻一搓,冷声道:“东风,借东风之势,火烧连营。”   啪!   牌落桌心。   鬼手李嘿嘿一笑,指尖一弹,一张牌飞出道:“九条,九龙出海,荡平四方!”   铁臂张抓起一张牌,也不看,往桌上重重一拍。   “白板!“   “杀个片甲不留,天地白茫茫!”   “咔嚓!”   那张上好的和田玉麻将牌,竟被他这一掌,生生拍进了紫檀木桌面里。   深陷寸许,抠都抠不出来。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心惊肉跳。   这也太凶残了!   沈清舟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瞪了铁臂张一眼。   这是自家桌子!不要钱啊?   他迅速调整好悲天悯人的神态,转身看向已经看呆了的钱夫人。   “钱夫人。”   “啊?在!妾身在!”   钱夫人吓得浑身一激灵,双腿发软。   沈清舟走过去,亲自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到铁臂张的位置上。   铁臂张极有眼力见地起身让座,临走还把那块嵌在桌子里的白板抠了出来,带出一蓬木屑。   “这推演之术,光看不做,心诚则不灵。”   沈清舟把那块还带着木屑的白板塞进钱夫人手里,语气温柔道:“您是户部尚书的内眷,掌管天下钱粮,这南方位的财位,非您莫属。”   钱夫人手里捏着那块玉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坐立难安道说道:“王妃,妾身……妾身不会啊……”   “无妨,本王妃亲自教您。”   沈清舟站在她身后,俯身看着那一手烂牌。   【啧,这一手牌烂得跟赵国公的人品一样】   【不过没事,在我的场子里,猪都能飞上天。】 第140章 夫人,请入阵杀敌!   沈清舟修长的手指扣住那枚二筒。   神态庄重,犹如在传授屠龙之术。   “且看此牌。”   指尖在冰冷的玉面上轻点,发出笃笃声响。   “两点一线,这便是两军对垒的烽火台!若您手中握有一对,那便是烽火连天,号令诸侯的帅印!”   钱夫人捏着牌的手都在抖,这哪里是骨牌,这分明是沉甸甸的军权!   “若有人打出此牌,您当如何?”沈清舟眼皮微掀,目光凌厉如刀道:“大喝一声——!”   “碰!”   声音落地,杀气四溢。   “但在咱们这一百零八星宿阵里,这不叫碰。”   沈清舟压低了嗓音,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凑近钱夫人耳边道:“这叫两军会师,合围绞杀!这是硬生生吞了敌军的先锋营!”   吞了先锋营!   钱夫人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胸中那口憋闷多年的浊气,险些喷薄而出。   “若有四张呢?”   沈清舟指向牌墙道:“四方来朝,名为杠,实为粮草先行!这是大后方给前线送保命符!每一杠,便是为王爷的大军续了一口真气!”   话音未落。   他对面的鬼手李袖袍微震。   没有风声。   一张“五万”已然滑至桌心,静静躺着,如同一个待宰的孤军。   沈清舟眼神骤凝。   那种神情,仿佛看到了蛮夷单于的人头,正滚落在草地上。   啪!   他猛地扣住钱夫人的手腕。   力道之大,激得钱夫人浑身肥肉一浪接着一浪地颤。   “就在此时!”   沈清舟暴喝一声道:“推牌!”   钱夫人大脑一片空白,本能驱使下,她顺着那股力道,将面前的牌墙轰然推倒。   “哗啦——!”   这声音在寂静深夜炸响,竟真听出了几分金戈铁马的惨烈味道。   “胡……胡了?”钱夫人试探着问。   “肤浅!”   沈清舟猛拍大腿,头上的步摇乱颤,满脸恨铁不成钢说道:“这哪里是胡了?夫人,您看清楚!这是五万单钓!”   “这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挥,指向林福说道:“笔墨伺候!速速记下!户部尚书府钱夫人,于中秋月圆之夜,坐镇南方财位,斩蛮夷大将首级一颗!为摄政王大军,增添十年国运!!”   “十……十年国运?!”   钱夫人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这一刻炸开,尖叫着,欢呼着。   她看着面前推倒的牌,再看看周围那几个平日里跟她不对付的夫人。   此刻,那些女人眼里的嫉妒,浓烈得快要溢出来!   爽!   通体舒坦!   这哪里是赢钱?这是在给大雍续命!这是在给自家老爷挣前程!这是光宗耀祖的功德!   “给钱!快给钱!”   旁边的铁臂张极有眼色,直接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   真金白银堆成的小山,在烛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钱夫人呼吸粗重,眼珠子瞬间红了。   既能博得忧国忧民的美名,还能给摄政王祈福,最关键的是……   这玩意儿真能赢钱啊!   而且赢得这么光明正大,这么大义凛然!   “王妃!”   兵部尚书夫人张氏哪里还坐得住,直接一屁股挤开了自家丫鬟。   双眼冒着绿光说道:“妾身乃将门之后,这排兵布阵,舍我其谁?让开!都让开!本夫人要为王爷守国门!”   “我也来!我不懂兵法,但我有钱……不,我有粮草!”   “王妃,那个筒是不是代表战鼓?妾身这就去敲鼓助威!”   顷刻间。   原本死气沉沉、阴风阵阵的灵堂后花园,直接炸了锅。   沈清舟看着这群彻底上头的肥羊,嘴角那一抹狐狸般的笑意,终于是不装了。   “哗啦——!”   折扇展开,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于算计的眸子。   “既如此,那就请诸位夫人……入阵杀敌!”   “林福,开桌!”   “得嘞——!”   林福这一嗓子喊出了太监总管的气势。   一百零八星宿祈福阵,全线启动。   十几座凉亭,瞬间化作修罗场。   “碰!两军会师!杀!”   “杠!老娘的粮草到了!给老身顶住!   “胡了!斩将夺旗!拿军饷来!这把不算,再来再来,本夫人要杀个七进七出!”   玉石碰撞的脆响,银票翻飞的哗啦声,还有贵妇们杀红了眼的呼喝声,交织成一首荒诞又疯狂的交响曲。   平日里端庄贤淑的一品诰命、二品夫人。   沈清舟站在回廊下,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着,眼神凉薄。   “王妃。”林福凑过来,捧着账本的手都在哆嗦道:“才两个时辰,流水已有三十二万两……”   “才三十二万?”   沈清舟吐掉瓜子皮,嫌弃地摇摇头道:“这帮娘们儿手里的私房钱,那是深不见底!这点钱,也就够听个响。”   他扫视全场。   视线最终落在杀得最凶,但也最显疲态的兵部尚书夫人张氏脸上。   张夫人为了守国门,已经熬得眼窝深陷,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冲得斑驳陆离,眼底一片青黑,看着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不止她。   在场的贵妇们,虽精神亢奋,但肉体凡胎哪里经得住这种强度的推演?   沈清舟眼睛微亮。   【第二刀,该落下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缓步走到张夫人身后。   “哎……”   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正抓起一张牌准备大杀四方的张夫人手一抖,牌啪嗒掉在桌上。   她回头,见沈清舟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可是妾身这阵法布错了?”   “阵法没错,但这代价……”   沈清舟指了指张夫人的脸,痛心疾首道:“夫人,您这是在透支本源啊!”   “透支……本源?”   “这推演阵法,耗的是心神,损的是精气!”   沈清舟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道:“您看看您现在的脸色,印堂发黑,气血两亏,这要是让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您替前线挡了煞气!”   张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脸,触手一片粗糙油腻。   她慌忙掏出小铜镜一照。   “呀!”   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形容枯槁的老女人是谁?   “这……这可如何是好?”张夫人慌了。   沈清舟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道:“夫人,您在这后方为了大雍耗尽心血,这固然是功德!可若是等兵部侍郎大人打了胜仗回来,看到家中摆着一朵……咳,枯萎的黄花。”   “而他那些刚纳进门的十六岁小妾,却是娇艳欲滴,水嫩葱葱……”   这话太毒了。   简直是在往这群正妻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周围的麻将声瞬间小了一半。 第141章 这哪里是卖货,简直是抢钱!   夫人们虽然还在摸牌,但耳朵全都竖得像兔子一样。   谁家后院没几个狐媚子?谁不担心年老色衰?   “王妃!”   钱夫人也顾不上数钱了,摸着自己干涩的脸颊,颤声问道,“您既然看出来了,定有解法对不对?咱们这也是为了王爷办事,才落得这般田地啊!”   沈清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也不卖关子,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琉璃瓶。   那瓶子在灯笼下流光溢彩,看着就不是凡物。   “诸位夫人,本王妃虽不是女子,但也知晓,女人这张脸,就是守住后宅正统的城墙!”   沈清舟将琉璃瓶往桌上一顿,掷地有声说:“此乃西域秘方,名为太清玉女焕颜膏。”   “太清玉女?”众人一愣。   “此物原本是西域先帝为宠妃所制,传闻能修补一切战损。”   沈清舟一本正经地胡扯,脸上写满了诚恳道:“哪怕您是熬了三天三夜的阵法,只需涂上一层,半个时辰内,肌肤便能如枯木逢春,重回二八年华!”   “不仅能补气血,更能镇压脸上因操劳过度而生的煞气——也就是俗称的皱纹!”   “真有这般神效?”张夫人有些迟疑。   沈清舟二话不说,直接挑开瓶盖。   一股淡淡的幽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他在里面加的极品玫瑰精油。   沈清舟指尖轻挑,将那一抹乳白色的膏体抹在自己手背上。   在烛光下,那层膏体泛着诡异又迷人的柔光,衬得他手背肌肤细腻如瓷。   沈清舟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   【这玩意儿其实就是劣质珍珠粉兑了猪油,外加一点玫瑰精油调味。】   【成本五两银子,我卖五千两不过分吧?】   这就是技术壁垒,这就是品牌溢价!   香味钻进鼻孔,看着那立竿见影的油润效果,在场所有贵妇的眼睛都直了。   "王妃,这……这东西哪里能买到?"   “多少钱?不管多少钱,我要了!”   “哪儿买?”   沈清舟慢悠悠地旋紧了瓶盖。   琉璃瓶身在烛火下转出一道冷艳的光。   “本王妃这儿,统共就十瓶。”   他叹了口气,指尖在瓶身上轻点,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昨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才得了这么点精华!本想留着自用,可见诸位夫人形容枯槁,我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钱夫人喉咙动了动。   那不是口水,是欲望。   “多少银子?”她声音发紧。   沈清舟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晃了晃。   “五千两。”   嘶——!   周遭响起一片抽气声。   有人捏着手帕的手都僵住了。   “嫌贵?”沈清舟眉梢一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满是粉黛却遮不住疲态的脸说道,“五千两,买不来兵部尚书的一个回眸?买不来家里那群小妖精绝望的眼神?”   “若是侍郎大人凯旋,进门看见的是一张二八少女的脸,您觉得,这五千两……”   “我要了!”   张夫人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双目赤红,那是赌徒梭哈时的疯狂。   “我也要!”   “谁都别抢!这瓶是我的!”   矜持?   端庄?   在青春永驻的诱惑面前,全是狗屁。   十瓶掺了猪油的珍珠粉,在眨眼间被瓜分殆尽。   沈清舟手里捏着那厚厚一沓银票,指腹感受着油墨的触感。   【五万两,入手。】   【这才哪到哪。】   他嘴角噙着坏笑,反手又是一个墨绿色的瓷瓶拍在桌上。   “光抹脸那是治标,这回春露才是治本!雪山灵芝配深海珍珠,早晚一滴,七日去皱,半月回春。”   “三千两一瓶,限量二十。”   没有任何废话。   “拿去!”   “给我两瓶!”   又是六万两入账。   其实就是兑了水的甘油,加了点花瓣汁。   暴利。   但这才是真正的资本游戏。   日头渐高,沈清舟喝了口茶润嗓,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神逐渐幽深。   还差点火候。   物质满足了,精神空虚怎么填补?   “诸位。”   沈清舟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神秘,几分不可说的暧昧。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锦盒。   刚抢完货的夫人们还没从亢奋中缓过劲来,目光瞬间聚焦。   “这宝贝,不能用,只能看。”   沈清舟修长的手指划过锦盒上的暗纹,语气带着三分羞涩,七分炫耀。   “王爷南征,路途遥远,他怕我相思成疾,特命宫廷圣手,录下军中生活,绘成画册,快马送回。”   “画册?”   几位夫人意兴阑珊。   画有什么好看的,家里挂的一堆。   沈清舟嗤笑一声,视线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这可不是什么山水花鸟,这是王爷……晨起练剑、温泉沐浴、更衣解带时的……私房图。”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   随后,是粗重的呼吸声。   摄政王萧景妄。   大雍活阎王,也是大雍第一绝色。   平日里只见他玄甲裹身,冷得像块冰,谁不想扒开那层铁皮,看看里面的肉?   钱夫人死死盯着那个盒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清舟很懂节奏。   他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将画卷拉开一条缝。   只一角。   画上只有半个背影。   宽肩,劲腰。   几点墨渍晕染出的汗珠,顺着脊椎沟壑滑落,没入那松松垮垮的裤腰边缘。   虽只是个背影,甚至没有露脸,但那种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简直引爆了整个后花园。   “天爷……”   兵部侍郎夫人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这……这是不花钱能看的吗?”   嘴上说着不能看,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啪。   沈清舟合上盖子,一脸正气凛然。   “此乃闺房私趣,本不该外传,但我为了前线将士能吃上一口饱饭,只能……忍痛割爱!”   【萧景妄,你别怪我。】   【你人不在,身子闲着也是浪费!这叫资源置换。】   【为了四十万大军的军粮,你牺牲一点色相,那是你的福报!】   沈清舟高举锦盒,大声喝道:   “《南疆战记·绝密美男图鉴》,孤本!仅此一套!”   “内含王爷沐浴图、先锋官赵小将军赤膊练兵图、神机营张统领更衣图等十二位猛男!”   “起拍价,一万两黄金!”   “两万两!!”   一声咆哮,震碎了花园的宁静。   只见礼部尚书夫人发髻散乱,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挥舞着银票,活像个打劫的女土匪。   “谁都别跟我抢!我家那口子瘦得跟猴一样,老娘看了二十年都要吐了!今日这图鉴,必须归我!”   “凭什么给你!我出三万两!”   “五万两!我要把摄政王挂在床头辟邪!”   “你那是辟邪吗?你那是馋人家身子!我出六万两!”   疯了。   全疯了。   什么矜持,什么女德,在这一刻统统被抛诸脑后。   银票像雪花一样往台上飘。   林福在一旁收钱收得手抽筋,腿肚子直转。   这哪是画册?   这分明是抢钱啊!   直到日上三竿。   最后一套图鉴被礼部尚书夫人以八万两黄金的天价拍走。   她死死抱着画卷,脸上露出了诡异而满足的笑容,仿佛抱着的不是纸,而是那个活色生香的男人。   沈清舟瘫在太师椅上,嗓子冒烟。   但他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银箱,眼里的光比正午的太阳还毒。   一百三十万两。   超额完成任务。   “送客——!”   林福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句。   夫人们虽然被掏空了私房钱,甚至抵押了首饰,但一个个走得脚下生风,满面红光。   手里拿着回春膏,怀里揣着“美男图”,这日子又有盼头了。   花园归于死寂。   只剩下一地瓜子皮和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 第142章 一百三十万两,全砸给那个疯子!   晨曦初破。   摄政王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几只不知死活的麻雀正叽喳乱叫。   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陈年银票特有的霉味。   沈清舟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内,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紫檀木桌沿,手里捧着那本厚如城砖的总账。   哒,哒,哒。   他眼皮半搭,指尖在账页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   旁边。   管家林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像刚吞了二斤人参。   他站在银票堆成的小山旁,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那声音比京城最好的曲儿还动听。   “王妃,齐活了!”   林福一收手,算盘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嗓音嘶哑,却透着股疯魔般的狂喜   “现银一百三十八万两。“   “这还不算那堆抵押的金钗首饰,要是全折现,咱们这一夜,算是把京城权贵这两年的油水,硬生生刮下来三层皮!”   一百三十八万两。   沈清舟挑眉,随手抽出一张千两银票,对着初升的日头照了照。   水印清晰,票面硬挺。   啧。   还是古人实在,不整虚的。   他在现代当神偷那会儿,也没见过这么多真金白银。   “这帮娘们儿,平日里哭穷,为了那张脸和自家男人的前程的时候,下手比谁都狠。”   沈清舟收回腿,身子骤然前倾。   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敛去,眼底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林福。”   “老奴在!”林福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把你那两只耳朵竖起来,每一个字都给我听仔细了。”   沈清舟将手中银票拍在桌案上。   “这笔钱,一分不留,即刻散出去。”   林福一愣,嘴巴张成了鸭蛋。   “第一,避开官道,找老三鬼手李,走江湖路子。”   “三成银子,砸向鹤年堂!告诉那掌柜老头,我要他压箱底的顶级金创药,有多少要多少!敢拿次充好糊弄我,我拆了他那块百年招牌当柴烧。”   “三成,全城扫荡烈酒!记住,我要那种一点就着的烧刀子,度数越高越好。”   沈清舟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那是前线洗伤口的救命水,是阎王爷手里的买命钱,别怕贵,哪怕溢价十倍,也给我买断货!”   “剩下四成,全部换成江南最好的蚕丝棉衣和干粮!记着,咱们是去打仗,不是去郊游,东西要轻,要耐用,关键时刻得能挡风雪!”   林福愣在原地。   手里紧紧攥着的账本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原以为这位祖宗大肆敛财,是为了挥霍,是为了在王爷倒台前给自己留条富贵后路。   没想到。   他转手就将这泼天富贵,全砸进了南疆那个吃人的无底洞。   王妃对王爷,那是情比金坚的真爱啊!   “王妃……”   林福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老奴……老奴这就去办!便是跑断这两条老寒腿,也要把货备齐了!”   林福抹了一把老泪,弯腰抱起那个装满银票的沉重楠木箱,转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   沈清舟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福急刹车,回头,一脸“誓死效忠”的决绝。   沈清舟从袖口摸出一张皱巴巴、沾着红油渍的清单,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再去城西张屠户那儿,给我定两百斤酱猪蹄。”   “要那种老卤慢火煨出来的,皮得软烂脱骨,多放冰糖和八角,路上我要当零嘴。”   林福:“……”   刚涌上来的感动,瞬间喂了狗。   果然,指望这位祖宗正经不过三秒,那是做梦。   .......   皇宫,太和殿偏殿。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八岁的小皇帝萧元启正跪坐在蒲团上。   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极了正在啄米的小鸡崽子。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本厚得能把人砸晕的《帝王经世录》。   对面,胡子花白的太傅正摇头晃脑,唾沫星子横飞,讲得激昂慷慨。   “陛下!‘君王者,以百姓为天’!此乃立国之本,您到底听进去没有?”   太傅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案几上。   “啪!”   一声脆响。   萧元启浑身一激灵,猛地擦掉嘴边口水,眼神发直,条件反射般背诵。   “听……听见了,百姓是天,朕是地,天地合……合家欢?”   太傅气得胡子乱颤,手中的戒尺都在抖。   长叹一口气。   这孩子,聪明劲儿全用在抓蛐蛐和跟宫女斗草上了。   “罢了。”   太傅合上书,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浮现出一抹追忆往昔的苍凉。   “老臣给陛下讲个真事儿,醒醒神。”   “陛下可知,这把龙椅,当年差点就换了姓?”   萧元启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   “当年先帝驾崩,七王之乱爆发,京师被围得像个铁桶!朝中三方势力各怀鬼胎,就连禁军统领都准备开门投降。“   太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子压抑。   “眼看大雍就要分崩离析,是摄政王殿下,一人一剑,守住了这萧家的最后一口气。”   萧元启瞬间腰杆挺直,困意全消。   他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说道:“朕知道!皇叔最厉害!是不是像话本里那样,大战三百回合?”   “三百回合?”   太傅嗤笑一声,站起身,负手望向殿外的苍穹。   “陛下,真正的杀戮,从来不需要三百回合。”   “那是一场死局!“   ”叛军三万铁骑兵临城下,满朝文武吓得两股颤颤,跪地求饶!唯有摄政王,披甲上马,开了城门。”   “那一年,他才十六岁。”   “就在这太和殿前的长街上,暴雨如注,摄政王单枪匹马,没带一兵一卒,硬是迎着叛军的箭雨冲了进去。”   太傅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刻骨铭心的敬畏。   “那一夜,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众人只看见,那夜的雨水都是红色的,长街上的血水漫过了脚踝!他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人凿穿了三万大军的方阵,生擒叛王,将其首级直接钉死在金銮殿的大门之上!”   “那一夜后,京城整整洗了三天的地,才洗掉那股血腥味。”   “从此,大雍再无人敢直视摄政王的双眼。”   “这,才叫摄政王。” 第143章 朕给你养一百个面首!   萧元启听得小脸煞白,又红得发烫。   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龙袍,眼中满是恐惧与崇拜交织的小星星。   原来皇叔……这么恐怖,又这么强!   “但是,陛下……”   太傅话锋一转,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几分,语气里透出深深的无力。   “英雄也是血肉之躯,不是神仙。”   “如今南疆战事吃紧,蛮夷狡诈,利用毒瘴地形死守!摄政王在前线浴血奋战,粮草却因受阻,那是真的在拿命在填啊!”   太傅目光复杂地看向南方,声音有些哽咽。   “老臣听闻,就在今早,就连那……那位平日里声名狼藉的男王妃,一介……咳,商贾出身,置办了满满当当的物资,要亲自押送粮草去南疆了!“   “那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啊!”   “这等勇气,这等与夫君共存亡的决绝,这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陛下当以此为榜样啊!”   萧元启原本还攥着的拳头,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彻底僵住。   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沉重的冕旒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尖锐道:“太傅你说谁?谁要去南疆送死?”   “摄政王妃,沈清舟。”   太傅捻着胡须,还在感慨道:“虽说平日里行事荒唐了些,但这份夫唱夫随、生死相依的情谊,当真感天动……”   话还没说完,太傅只觉得眼前一道黄影闪过。   带起一阵劲风。   原本跪得端端正正的小皇帝,直接跳了起来。   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赤着脚,扯着那身长得绊脚的龙袍下摆,像个出膛的炮弹一样冲出了偏殿大门。   “陛下!陛下您去哪儿?这是早课时间!祖宗规矩不可废啊!”   太傅惊得戒尺都掉了,目瞪口呆。   门外,远远传来小皇帝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划破了皇宫的寂静。   “备车!去摄政王府!快!!“   “晚了皇叔母就要没了!!”   ......   摄政王府,前厅。   “吧唧,吧唧。”   沈清舟毫无坐相地翘着二郎腿。   他左手捏着一只色泽红亮的酱猪蹄,右手端着一杯去油的普洱茶,吃得满嘴流油。   那两百斤猪蹄刚卤好,热气腾腾,八角和桂皮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里。   林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妃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眼角狂跳。   “王妃,咱稍微……收敛点?”   林福压低声音,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这要是传出去,说摄政王妃临行前狂啃猪蹄,有损王爷威名啊。”   “损什么威名?”   清舟嘴里叼着骨头,舌尖一顶。   “噗。”   骨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入三米外的痰盂。   “我这是储备热量,到了南疆那鬼地方,除了虫子就是树皮,想吃这一口?做梦。”   他又咬了一大口软糯的猪皮,含糊不清道:“再说了,萧景妄那厮在前线吃沙子,我在家替他吃肉。“   “这叫阴阳互补。”   【老子都要去送外卖了,吃顿好的怎么了?】   【不做个饱死鬼,难道去做饿死鬼?】   林福正要再劝。   忽然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细的哭嚎,由远及近,直冲前厅而来。   “皇叔母——!!”   “砰!”   偏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野蛮撞开。   沈清舟手一抖,刚啃了一半的猪蹄差点飞出去。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滚了进来。   真是滚进来的。   当今圣上,八岁的萧元启,此刻像个逃难的流民。   头顶的冕旒乱成一团麻,龙袍下摆被扯破了一大块,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明黄缎靴,另一只不知道跑丢在了哪条御道上。   还没等沈清舟反应过来。   大腿一沉。   萧元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臂死死抱住沈清舟的大腿。   那张挂满鼻涕眼泪的小脸,毫不客气地埋进了沈清舟那件雪白锦袍里。   用力一蹭。   “皇叔母!你别走!你别去送死啊!”   “哇——!”   鼻涕,眼泪,顺着龙袍蹭了沈清舟一身。   沈清舟举着油乎乎的猪蹄,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团子,眼角疯狂抽搐。   【这倒霉孩子。】   【我这袍子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云锦,一尺三百两,你就这么给我当抹布用?】   【赔钱!必须赔钱!】   萧元启根本听不见沈清舟的心声。   他满脑子都是太傅说的“九死一生”。   小皇帝仰起头,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皇叔母,朕不让你去!”   萧元启抽噎着,死死拽着沈清舟的袖子,那力道大得像要嵌进肉里。   “南疆有毒虫,有蛮子,还有瘴气!“   ”皇叔他是武将,皮糙肉厚,死……死了就死了!“   “你细皮嫩肉的,你不能死啊!”   沈清舟眉梢一挑。   【好小子。】   【这话要是让你那活阎王叔叔听见,能直接从南疆杀回来,把你屁股打开花。】   沈清舟想把腿抽出来。   试了两次,没动。   这小子属八爪鱼的?   “松手。”   沈清舟叹了口气,只能用两根干净的手指,嫌弃地捏住萧元启的后衣领。   “不松!朕死都不松!”   萧元启哭得更大声了,一个巨大的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   “除非皇叔母答应朕不去南疆!“   "咱们就在京城待着,要是……要是皇叔真回不来了。“   小皇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朕……朕给你养老!”   沈清舟:“?”   萧元启抓着他的手,一脸真诚说道,“朕听宫里的嬷嬷说,前朝大公主养了好多好看的面首!过得可快活了!“   “朕以后也给你养!”   “咱们挑最好看的!挑脾气最好的!比皇叔强一万倍的!”   小皇帝伸出一根手指,豪气干云说道:“朕给你养一百个!只要你别去死呜呜呜……”   “咳——咳咳!”   沈清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只有桌子高的小屁孩。   一百个?!   【孝出强大啊!】   【萧景妄,你听听,你这大侄子多孝顺。】   【你人还没死呢,他已经开始张罗着给你戴绿帽子了。】   【还一送就是一百顶!】   【这要是让你知道了......】   沈清舟打了个寒颤。   【怕是不用等蛮子动手,他就能把这皇宫给掀了!】 第144章 这一课,教陛下杀人!   沈清舟没忍住,乐了。   手里那半只油腻腻的猪蹄被扔回盘中。   他随手扯过桌角那块明黄色的锦帕——正是方才小皇帝哭嚎时甩飞的汗巾。   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油渍。   “谁跟你嚼的舌根,说我是去送死?”   沈清舟微微俯身。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萧元启哭得通红的小脸上掐了一把。   手感软糯,像刚出笼的白面包子。   萧元启被掐得一愣,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抽噎道:“太傅说的……说你此去南疆,虽千万人吾往矣,是……是要去给皇叔殉情……”   “那老酸儒的书,怕是都读进了狗肚子里。”   沈清舟嗤笑一声。   他单臂发力,直接拎起萧元启的后领。   像拎一只没断奶的猫崽子。   “咚”的一声,将人稳稳放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大案上。   视线拉平。   压迫感骤降。   “陛下,臣要是死了,这王府里金山银海的富贵谁来花?难不成便宜外头那些野狗?”   沈清舟凑近小皇帝。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透着几分市井流氓特有的痞气,又混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臣这是去南疆盯着钱袋子,顺便替陛下瞧瞧,这大雍的江山,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萧元启听得似懂非懂。   但他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不是殉情?”   “殉情是傻子才干的事。”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双腿交叠说道,“臣惜命得很,还没活够。”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   萧元启胡乱用龙袍袖口抹了一把脸。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顶天的大事。   他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   动作急切,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这个……这个给你!”   一个鼓鼓囊囊的明黄色锦囊被拽了出来。   因为塞得太满,封口都崩开了。   他一股脑倒在桌子上。   哗啦——!   他一股脑全倒在桌子上。   几张皱巴巴的银票,面额寒酸,最大的不过一百两,一把成色斑驳的金豆子,两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最扎眼的,是几块被咬过一口的御膳房糕点,还掉着渣。   “这是朕藏在龙床暗格里的。”   萧元启脸颊涨红,慌忙把那几块残缺的糕点拨到一边,把银票和金豆子拼命往沈清舟面前推。   “皇祖母管得严,内务府那帮……那帮奴才也不给朕钱。”   “这些,给皇叔母做盘缠。”   小皇帝吸了吸鼻子,红肿的眼眶里满是讨好与不安。   “南疆路远,别饿着。“   “要是钱不够,朕再去偷……去拿!”   屋内静了一瞬。   窗棂漏进来的晨光,照在那堆并不体面的御库珍藏上。   沈清舟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收敛干净。   穿越至今。   除了萧景妄那个疯子,这是第二次有人掏空家底,只怕他在路上少吃一口热饭。   哪怕这人,是九五之尊。   沈清舟垂眸,视线停在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绿豆糕上。   胸口像被塞了一团醋,酸涨得厉害。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颗并不圆润的金豆子。   “怎么,想拿这点散碎银两收买权臣?”   他挑眉,语气依旧欠揍。   可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眸子,此刻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萧元启局促地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说道:“那是朕的全部身家了……是不是太少了?”   “确实寒酸。”   沈清舟点评得毫不客气。   下一秒。   广袖如云般扫过桌面   桌上的银票、金豆子、夜明珠,连带着那几块碎糕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尽数落入袖中。   既是送上门的真心,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不过,臣收了。”   沈清舟拍了拍鼓囊囊的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萧元启原本黯淡的眸子,“蹭”地一下亮了。   收了!   皇叔母收了朕的钱!   “林福!”   沈清舟头也没回,冲着门外淡声道。   “老奴在。”   林福捧着账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显然候了多时。   “把那东西拿来。”   林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道:“王妃,那是鬼手李做的……”   “拿来。”   沈清舟打断他。   片刻后。   一个泛着幽冷寒光的纯银护腕,摆在了紫檀木桌案上。   造型并不华丽,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机械美感,与这奢华的王府格格不入。   沈清舟拿起护腕。   一把抓过萧元启细弱的手腕。   “咔哒”。   扣死。   严丝合缝。   “这玩意儿叫阎王帖,里面藏了三枚袖箭,喂了南疆最烈的三步倒,见血封喉。”   沈清舟低头调整着机括,指尖冰凉。   “开关在这儿,手指一勾就能发。”   做完这一切。   他抬起头,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目光如刀,直刺萧元启眼底。   “元启,记住了。”   “你是皇帝,是这大雍唯一的天。”   沈清舟的大手按在那银护腕上,力道极重。   “这东西不是给你把玩的,是给你保命的。”   “以后朝堂上若是哪个老顽固敢逼你做不愿做的事,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给你气受……”   他突然凑近萧元启耳边。   声音轻得像风,却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戾。   “别跟他们废话,大道理是讲给死人听的。”   “直接抬手,对准喉咙。”   “射他。”   “出了事,皇叔母给你兜着。”   萧元启抚摸着那个冰冷的护腕,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感觉。   在那个冰冷窒息的深宫里,太傅教他仁义礼智信,太后教他忍一时风平浪静。   从未有人告诉他。   若是受了委屈,你是皇帝,你是可以杀人的。   “朕……!”   萧元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朕记住了!”   “行了,滚回宫去。”   沈清舟直起身,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没骨头的懒散模样,挥手赶人。   “太傅那老东西估计快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了,别让他急死在我的王府门口,晦气。”   萧元启破涕为笑。   他跳下桌案,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跑。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沈清舟才收回目光。   他伸手入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金豆子,还有那块掉渣的糕点。   良久。   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这便宜侄子……倒是没白疼。” 第145章 开局一支乞丐军,震惊满朝文武!   京城外,十里长亭。   丑时刚过,寒风跟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缩着脖子站在长亭外,一个个冻得脸色青白,心里早把沈清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大清早的不让人睡安稳觉,非要搞什么誓师出征,简直是折腾鬼。   丞相王安石拢了拢袖中早已凉透的手炉,侧身撞了撞旁边正在打瞌睡的户部尚书。   “钱大人。”   王安石声音压得低,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说道:“那可是户部最后的家底,你就这么……交出去了?”   钱惟演猛地惊醒,吸溜了一下快掉下来的清鼻涕,苦着脸说道:“相爷,您这是要把下官架在火上烤啊!那批粮秣,大半是从慈宁宫那位牙缝里抠出来的私房,下官就是个过路财神,哪做得了主?”   “过路财神?”   兵部尚书张恒插嘴进来,一脸看好戏的刻薄相说道:“若是这批粮草半道上喂了山匪,或者咱们这位娇滴滴的王妃有个三长两短……嘿,那乐子可就大了。”   钱惟演面皮一抖,干笑道:“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了,王妃吉人自有天相……”   “呵,吉人天相?”   张恒嗤笑一声,指着空荡荡的官道说道,“一介依靠色相上位的男宠,带着一群市井无赖去送死?也就是摄政王不在,否则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事,谁敢信?”   话音未落。   远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沉闷而压抑的辘辘车轮   “来了!”   百官精神一振,原本萎靡的气氛瞬间紧绷,倒要看看这沈清舟能翻出什么浪花。   晨雾破开,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驶来。   打头的不是高头大马,而是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的巨型马车,车还没停稳,一道凄厉的哭嚎声先炸响了。   “主子哎——!我的爷啊!!”   众人一哆嗦,定睛看去。   只见沈清舟刚一掀开车帘,大腿就被一个人死死抱住了。   王府的大管家林福,哭得那是鼻涕一把泪一把,毫无形象地挂在沈清舟腿上,死活不撒手。   “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那种苦寒之地啊!老奴昨晚给您缝的护膝您戴了吗?那银霜炭带够了吗?要是路上没热水洗澡可怎么活啊!”   林福哭得真心实意,嗓子都劈叉了说道:“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老奴就在这长亭上一头撞死算了!呜呜呜……”   沈清舟一身雪白锦袍,被林福拽得身形一晃,差点当场表演个平沙落雁。   他面色苍白——那是早起没睡醒冻的。   眼眶微红——那是刚才在马车里被芥末熏的,也是被林福这大嗓门给震的。   【这老货,戏过了啊。】   【再嚎下去,我就真成去送葬的了。】   沈清舟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借着这股疼劲,眼泪顺势滑落,凄美得惊心动魄。   “林叔,松手。”   沈清舟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说道:“国难当头,沈某身为摄政王妃,岂能贪图安逸?”   他轻轻推开林福,缓步走上高台。   风一吹,他那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   “诸位大人。”   沈清舟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各怀鬼胎的大臣,最后定格在张恒嘲讽的脸上。   “今日一别,生死两茫茫。”   他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王爷在前线浴血,大雍四十万男儿在南疆挨饿。”   “沈某虽是一介商贾出身,不懂什么经天纬地的大道理!但我懂得一个理——家里的男人在外面拼命,咱们做家人的,若是连一口热乎饭都送不到,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风更大了。   “此去南疆,路途三千里,山高水长。”   “若沈某侥幸生还,定回京与诸位大人把酒言欢,若回不来……”   沈清舟话音一顿,死死盯着张恒说道:“便请诸位大人,逢年过节,替沈某给那四十万埋骨他乡的英魂,多烧两张纸钱!”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候谁敢笑?谁笑谁就是大雍的罪人!   “王妃高义——!”   户部尚书钱惟演反应最快,“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嚎啕大哭。   这回是真哭,毕竟他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位祖宗身上了,还有慈宁宫那位的私房钱啊!   “臣等,恭送王妃!”   “愿王妃早日凯旋,扬我国威!”   哗啦啦。   百官不得不跟着跪了一地。   就连最看不惯沈清舟的兵部尚书张恒,也被这大势所逼,憋着一张猪肝色的脸,极其不情愿地弯下了那高贵的膝盖。   沈清舟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权贵匍匐在脚下。   【爽。】   【这才是打开早晨的正确方式,比喝咖啡提神多了。】   “皇叔母——!!”   林福那边还没哭完,又一道稚嫩的哭喊声打破了肃穆。   萧元启赤着脚从马车后面冲了出来,死死拽着沈清舟的袖子,和刚才的林福如出一辙。   “你一定要回来!朕……朕把御膳房的好吃的都给你留着!谁也不给!”   小皇帝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帝王威仪。   沈清舟低头,看着这个便宜侄子,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他弯腰,替萧元启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把眼泪憋回去。”   沈清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话。”   “这京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我和王爷不在的日子,别让人把你给生吞了。”   “谁敢伸手,你就剁了他的爪子!剁不下来,就记在小本子上,等我回来剁!”   萧元启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渐聚焦,重重点头说道:“朕……记住了。”   “回宫去吧。”   沈清舟直起身,大袖一挥,转身走向马车。   林福见状,又想扑上来哭,被沈清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捂着嘴,抽抽搭搭地退到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手炉。   “启程!”   随着一声令下,身后的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此时。   百官才终于看清这支运粮队的真容。   没有禁军护送,没有铁骑开道。   赶车的、推车的,全是一群穿着粗布短打、嘴里叼着草根、甚至还有瞎了一只眼的脚夫。   有的走路晃晃悠悠像没睡醒,有的瘦得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猴子,还有的一脸呆滞流着口水。   这就是王妃倚仗的护卫队?   兵部尚书张恒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嘴角那抹冷笑重新挂回了脸上。   “呵,一群乌合之众。”   他掸了掸官服上的灰,阴阳怪气地说道:“就凭这帮市井无赖,也想把粮草运到南疆?只怕不用南蛮动手,路过的山匪就能把他们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正说着。   前方一辆满载粮草的重型大车,车轮忽然“咔嚓”一声,陷进了一个被冻硬的泥坑里,两匹健马嘶鸣着奋力挣扎,马蹄刨出火星,车身却纹丝不动。   “看来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张恒嗤笑出声道,“瞧瞧,连京城都出不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赶车的一脸呆滞的壮汉(老二铁臂张),慢吞吞地跳下车。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似乎有些不耐烦被耽误了睡觉,然后,他走到车轮旁,单手,随意地扣住那陷入泥坑、重达千斤的车轴。   “起。”   那壮汉嘴里嘟囔了一句。   轰!   没有蓄力,没有青筋暴起。   那辆需要两匹健马合力拉扯的重型粮车,竟被他单手硬生生地提离了地面!   泥土飞溅。   那壮汉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车平移了三尺,稳稳放在平地上,整个过程,大气都没喘一口。   张恒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壮汉拍了拍手上的泥灰,重新跳上车辕,转头冲着目瞪口呆的百官憨厚一笑。   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在晨光下森然可怖。   车队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在寒风中凌乱、怀疑人生的朝廷大员。 第146章 太后,利息下辈子还!   慈宁宫。   寅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夜幕,惊起殿顶几只寒鸦。   凤榻之上。   太后猛地弹坐而起,双手死死抓挠着身下的锦被。   她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亵衣,黏腻地贴在背脊上,透着刺骨的寒意。   噩梦。   那个该死的噩梦。   梦中那只象征大乾国运的金凤凰,生了一张沈清舟的脸。   那张脸带着戏谑的笑,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私库里的金砖嚼得嘎嘣作响。   最后还冲她打了个带着铜臭味的饱嗝,连个铜板都没给她剩下。   “哀家……心慌得厉害。”   太后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老嬷嬷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手中的参茶洒了一地,跪在踏板边瑟瑟发抖。   “太后娘娘,您这是魇着了?”   “滚开!”   太后一脚踹翻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老嬷嬷脸上,对方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不对劲。   那种心悸的感觉,就像被人挖空了五脏六腑。   往日里。   只要想到地下密室里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她便能安枕无忧。   那是她的底气。   是她把控朝堂、压制幼帝的资本。   可今夜,这种底气凭空消失了。   “扶哀家去库房!”   太后声音尖锐,嗓音破裂。   “现、现在?”老嬷嬷吓傻了说道,“娘娘,外面天寒地冻……”   “哀家说去库房!!”   太后赤着脚跳下凤榻,披头散发,状若疯妇。   老嬷嬷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跟上去说道:“太后,太后您慢点——!”   密室入口在白玉观音像后。   机括转动的轰鸣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甬道幽深。   两侧的长明灯感应而亮。   太后甚至不愿让人搀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石阶。   三道玄铁重锁。   钥匙贴身藏在亵衣暗袋,带着她的体温。   她颤抖着手掏出钥匙。   第一把,对准锁孔,插了三次才进去。   "咔哒——!"   第二把、第三把。   随着最后一道锁落地,太后用力推开厚重的铁门。   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视线豁然开朗。   铺天盖地的金光。   金砖码放得整整齐齐,堆叠至顶,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晕。   “呼——!”   太后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脸上那种狰狞的焦躁瞬间退去,换上一种病态的红晕。   还在。   她的命根子还在。   “吓死哀家了……沈清舟那个杀才,也只敢在梦里逞凶。”   太后拍着胸口,嘴角咧开一抹神经质的笑。   她踉踉跄跄地扑向金山。   她要摸一摸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只有那冰冷沉重的触感,才能抚平她此刻的惊悸。   太后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离得最近的一块金砖。   触感粗糙。   没有金属特有的冷冽,反倒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   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对。   太轻了。   她下意识地用力一捏“咔嚓”。   金漆碎裂,簌簌落下。   露出了里面干燥、发黑的朽木。   太后愣住了。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掉了漆的烂木头。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不……这不可能……”   她呢喃着,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一样扑向旁边的架子。   "哗啦啦——"   金山崩塌。   无数块金砖滚落地面,黑色的木屑漫天飞舞。   全是木头。   统统都是木头!   偌大的库房,万贯家财,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柴火!   “哀家的钱……哀家的棺材本啊……”   太后瘫坐在木屑堆里,双手胡乱抓着,指甲深深嵌入烂木头中,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   一张宣纸,轻飘飘地从倒塌的架子顶端滑落。   正好落在她面前。   太后颤抖着捡起来。   上面是一行狗爬一样的字:   "国难当头,借太后棺材本一用,利息下辈子还,勿念。——债主:沈清舟"   字迹潦草,还画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笑脸,那笑脸吐着舌头,似乎正在嘲笑她的愚蠢。   “噗——!!”   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染红了手中的宣纸。   太后双目圆睁,眼球几乎突眶而出。   “沈、清、舟——!!”   ”哀家要剥了你的皮!!”   吼声未落。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一堆烂木头里。   “太后!太后娘娘!!”   ......   与此同时。   官道上。   那辆通体漆黑的巨型马车正颠簸前行。   车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车厢内铺着厚软的白狐皮,暖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熏香袅袅,暖得跟春天似的。   沈清舟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一条腿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震得香炉里的烟都歪了歪。   沈清舟揉了揉鼻子,随手将那块沾了唾沫星子的糕点扔出窗外,一脸嫌弃。   “一大早的,晦气。”   “肯定是宫里那老妖婆醒了,正扎小人咒我呢。”   对面。   鬼手李正抱着一根酱猪蹄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老五,你说太后看见那一库的烂木头,会不会直接气得升天?”   ”气死倒不至于。“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那老妖婆平日里燕窝漱口、人参泡澡,身子骨硬朗着呢!顶多就是气吐血,再躺个十天半个月。”   鬼手李啃完猪蹄,舔了舔手指,贼兮兮地凑过来问道:”老五,你那张欠条上写的啥?我看你写的时候,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沈清舟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说道:“也没啥,就是告诉她老人家,我借她点棺材本,利息下辈子还。“   ”还特意画了个笑脸。“   ”噗——!“   鬼手李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沈清舟耸耸肩,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是帮她积德!懂不懂?再说了,我好歹还给她留了一库的木头,冬天还能烧火取暖呢,多贴心。“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对了。”   “那金漆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我看那色泽,比真金还亮,太后肯定忍不住上手摸。”   鬼手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那表情比沈清舟还缺德。   “城西有个专门给死人扎纸马的铺子,我顺了他们刚调好的一桶冥府特供!“   “那玩意儿里头掺了生漆和断肠草汁,平时是用来防虫蛀的“   “太后要是手贱去摸……嘿嘿。”   “估计得手痒脱皮,还得红肿个三天三夜。”   “没个十天半月,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沈清舟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竖起大拇指。   “这招损啊!缺德带冒烟,专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阵奸诈的怪笑。   长队马车碾过荒野。   朝着江南远方疾驰而去。 第147章 这断魂峡风水不错,适合埋人!   官道稀烂。   像被哪路神仙发脾气犁过一遍。   碎石嶙峋,车轮碾上去,动静牙酸得让人头皮发麻。   “咯噔——!”   通体漆黑的巨型马车猛地弹起,又重重砸回地面。   车厢里那张昂贵的紫檀木案几差点移了位。   “哎哟——!我的老腰!”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摔在雪白的狐皮软榻上,手里的半只酱猪蹄差点飞出去。   他狼狈地爬起来。   揉着快要散架的腰,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写满了幽怨。   这哪里是赶路,简直是来渡劫的。   “老李!你就不能避开那几个坑吗?”   沈清舟冲着车门喊道,“再这么颠下去,你家主子还没见到摄政王,就先散成一堆零件了!”   车门外。   鬼手李扬起鞭子,大概是刚抠完脚,又顺手抓起一块干粮咬得嘎嘣脆。   “老五,这可冤枉我也。“   “这路本就难走,前面就是断魂峡,路面全是那帮山匪为了拦路故意凿的大坑!我有啥法子?要不您下来走两步?”   “走你大爷。”   沈清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重新瘫回软榻上。   他看着手里那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酱猪蹄,忽然觉得不香了。   离京城已经两日了。   【也不知道萧景妄那个傻大个现在是个什么德行。】   【南疆那破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口干净水都得省着喝。】   【那呆子不会真蹲在那个沙坑里啃树皮吧?】   【要是饿瘦了,腹肌没了,以后摸着不硌手,还有什么意思?】   沈清舟啧了一声,心里莫名有些发躁。   他恶狠狠地从猪蹄上撕下一块连筋带皮的肉,用力咀嚼,像要把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一并嚼碎。   “传令。“   他咽下嘴里的肉,声音懒散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凉意。   “不准停!”   “今晚必须穿过断魂峡!”   “早一天到南疆,我家那个疯子就能少吃一天沙子。”   命令传下。   车队速度骤提。   这队伍若是让旁人看了,准以为是哪个丐帮分舵出来团建。   除了那辆奢华到有些违和的黑马车,前后跟着的,全是些歪瓜裂枣。   赶车的独眼龙一边甩鞭子一边抠脚,推车的瘦猴把粮草袋子当枕头,负责警戒的更离谱,拄着根打狗棒,走一步晃三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去要饭。   这就是沈清舟的护卫队。   也是大雍朝廷眼中,专门送去喂山匪的送死天团。   ......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断魂峡到了。   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如两把利斧将天地劈开,中间留下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狭窄通道。   光线骤暗。   原本还在哼着荤段子小调的车队,声音逐渐稀疏,直至彻底消失。   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吁——!”   最前方。   骑着一匹癞头老马的瞎子陈忽然一拉缰绳。   老马停在峡谷入口。   瞎子陈那双灰白的眼珠子毫无焦距地盯着前方幽深的峡谷口,那双布满老茧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怎么停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挑开,沈清舟探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点晶莹的油渍。   瞎子陈没回头。   他只是侧着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风中的什么东西。   “老五,前面的林子里,多了些不干净野耗子。”   沈清舟挑眉问道:“几只?”   “左边崖顶一百二,右边乱石堆一百八。”   瞎子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呼吸声很轻,心跳每分钟六十下,稳得很!不是那些咋咋呼呼的山匪,是练家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说道:“而且……这帮人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土腥味。”   “那是常年埋在死人堆里,用血都没洗干净的腐烂味儿。”   “是死士。”   沈清舟听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细细擦拭着手指上的猪油。   “三百死士。”   他轻笑一声,随手将那块脏了的丝帕扔出窗外。   丝帕在风中打着旋,飘向深不见底的深渊,像一面嘲讽的白旗。   “赵匡这老东西,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为了给我送终,连赵家压箱底的私兵都掏出来了。”   早在他把赵元昊通敌的证据递给太后那一刻,他就知道赵匡会疯。   杀子之仇,夺财之恨。   这老东西要是能忍住不咬人,那才叫见了鬼。   “老五,咋整?”   鬼手李把玩着手里的马鞭,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闪着一种见到猎物的兴奋。   “要不老子摸上去,把他们裤腰带全偷了?让他们光着屁股跟咱们打?”   “粗俗!”   沈清舟嫌弃地白了他一眼,缩回车厢。   懒洋洋的声音从厚重的车帘后飘了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既然人家大老远跑来送死,咱们是大户人家,得讲礼貌。“   “总得给人家一个动手的机会。”   车厢内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动静。   片刻后,沈清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背脊发凉的笑意。   “传令下去。”   “都别装死人了,稍微精神点!但也别太精神,该抠脚的继续抠脚,该打哈欠的继续打哈欠。”   “把后面几辆车的幔布扯开点,露点白花花的米面出来!“   “让人家看看,咱们这不仅是送命的,还是散财童子。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这断魂峡风水不错,适合埋人。”   “进峡。”   随着一声令下。   车队再次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画风变得更诡异了。   几个推车的乞丐直接大剌剌地躺在粮包上,二郎腿翘得老高,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车里装的是肥羊。   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居然掏出几个破碗,叮叮当当地敲着玩,嘴里唱着不知名的乡野调子。   唯有那辆漆黑的巨型马车。   依旧稳如泰山,缓缓驶入那张早已张开的巨口。 第148章 金丝楠木很贵,你们赔不起!   峡谷深处,绝壁之上。   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趴着个如壁虎般的黑衣人。   铁面具下,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透着一股看死人的冰冷,死死盯着下方蜿蜒而来的车队。   赵匡麾下首席死士统领,代号“鬼枭”。   “头儿,这帮人……”   身旁的副手往下瞄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说道,“这是赵国公说的高手?这分明是丐帮春游吧?连个探路的斥候都没有。”   鬼枭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下方。   确实不像话。   这哪是运粮队?简直就是一群逃荒的流民。   衣衫褴褛,步履散乱。   有人走着走着还得停下来挠挠裤裆里的虱子,还有一个抱着酒葫芦走出的步伐全是S型。   尤其是中间那辆黑色马车,赶车的老头缩着脖子(鬼手李打扮),一脸褶子能夹死苍蝇,活脱脱一个快入土的痨病鬼。   “情报没错,沈清舟太狂了。”   鬼枭缓缓抽出背上的长刀,刀身漆黑,吸光不反光,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摄政王把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带着一群市井无赖就能去南疆趟浑水?”   “国公爷有令。”   鬼枭竖起手指,在脖子上冷冷一横。   “粮草烧光,鸡犬不留。”   “尤其是马车里那个祸水,把脑袋切整齐点,带回去祭奠世子。”   副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说道:“这也太容易了,杀鸡用牛刀。”   当那辆黑色马车行至峡谷正中央的凹地时——最佳伏击点。   鬼枭右手高举,随即狠狠挥下!   “杀——!!”   这一声厉喝,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嗖嗖嗖——!”   弓弦爆响,数百支利箭如黑色的暴雨,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两侧崖壁倾泻而下。   紧接着。   无数黑影如秃鹫般扑下,长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目标明确——杀人,烧粮!   在鬼枭的预言里,下一息,下方就是修罗场。   那些乞丐会尖叫,会屁滚尿流,会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然而。   当第一波箭雨即将把那群懒汉扎成刺猬时。   异变突生。   “铛——!”   一声如洪钟撞击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躺在粮车上呼呼大睡的壮汉,像诈尸一样弹了起来。   他看都没看漫天箭雨,顺手抄起压车辕的那块几百斤重的青石磨盘。   单臂一抡!   呼——!   巨大的磨盘在他手里就像扔个石子儿一样轻巧,带着恐怖的风压呼啸而出。   “咔嚓!咔嚓!”   十几支利箭直接被磨盘卷碎。   磨盘去势不减,狠狠砸向两名凌空扑来的死士。   “噗——!”   那两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在半空中被砸成了一滩红色的肉泥,混着骨渣,如下了一场血雨。   “这就完了?”   铁臂张挠了挠乱蓬蓬的鸡窝头,一脸没睡醒的起床气说道:“妈的,老子正做梦娶媳妇呢,哪个不长眼的吵醒老子?”   鬼枭心头一跳。   还没等他回过神,更惊悚的一幕来了。   那个拄着打狗棒、走一步喘三口的瘸子,忽然把手里的破棍子往地上一插。   “咔哒。”   棍头机括,露出一截寒光森森的枪头。   “嘿嘿,来客了!接客接客!”   瘸子身形一晃,哪还有半点残废样?整个人如一条出渊毒龙,瞬间扎入黑衣人群中。   枪出如龙,寒星点点。   每一次寒芒闪过,必定带起一蓬血雾,精准地点碎一名死士的咽喉。   一枪一个,绝不出第二招。   这哪里是乞丐?   这分明是一群披着破烂衣裳的杀神!   “点子扎手!结阵!攻中军!”   鬼枭头皮发麻,瞬间意识到情报有误——这是个坑!   他顾不上外围那些被屠杀的手下,身形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中央那辆黑色马车。   擒贼先擒王!   沈清舟这种娇滴滴的人,只要刀架在脖子上,这群疯子自然会停手!   几十名精锐死士不要命地用血肉之躯冲开一条路,护送鬼枭突进。   近了!   十丈!五丈!三丈!   鬼枭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金丝楠木的车窗纹理。   车内死一般寂静,毫无反应。   “去死吧!!”   鬼枭借着冲势高高跃起,双手握刀,浑身内力灌注,带着力劈华山之势,朝着马车顶棚狠狠劈下!   这一刀,足以将马车连带里面的人,连人带车劈成两半!   就在那雪亮的刀刃距离车顶仅剩三寸,鬼枭嘴角甚至已经露出了狞笑之时。   车厢内,忽然传出一道慵懒、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   “轻点。”   “别弄脏了本妃的马车,那可是金丝楠木的,贵着呢。”   话音未落。   原本坐在车辕上赶车、正如老僧入定般的鬼手李,动了。   他没拔刀,也没起身。   只是很随意地抬起右手,像赶苍蝇一样,两根手指轻飘飘地往上一夹。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峡谷。   画面定格。   鬼枭保持着凌空劈斩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眼角崩裂,死死盯着下方。   只见那势大力沉、足以劈开巨石的一刀,竟然被那个猥琐瘦小的车夫,仅用食指和中指,死死夹住了!   纹丝不动!   无论鬼枭如何催动内力,那刀刃就像铸进了铁山之中,无法寸进分毫,也抽不回去。   鬼手李缓缓抬起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容。   另一只手甚至还在抠着牙缝里的肉丝,漫不经心地弹了弹。   “哥们儿,这刀挺快啊。”   “可惜,没经过你李爷爷的允许,这刀,它落不下去。”   下一秒。   “蹦——!”   脆响过后,半截刀尖在空中翻滚。   鬼枭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断刀,又看看对面那个正用小指甲盖剔牙的褶子脸老头,喉结剧烈滚动,硬是卡壳了。   "哥们儿,你这刀不行啊。"   鬼手李随手把指甲缝里的肉丝弹飞,一脸嫌弃地在破烂衣襟上擦了擦手说道,"下次买刀记得找靠谱点的铁匠,别贪便宜。"   鬼枭瞳孔骤缩。   跑!   身为顶尖刺客的直觉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叫。   他猛地松开刀柄,腰身在半空强行扭转,试图借力暴退。   但晚了。 第149章 三百条命,只够听个响!   鬼手李摊开满是厚茧的掌心。   那截断掉的残刃在指缝间灵活穿梭,拉出一圈银色光晕。   “走你!”   他指尖猛然一挑。   没有漫天乱飞的特效,只有快到几乎割裂空气的刺耳尖啸。   “噗!”   利刃贯穿喉管,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鬼枭死死扣住脖颈,黑红的血从指缝间喷涌,他踉跄着跪在马车前,头颅无力地磕在泥地里,像在对车里的猎物谢罪。   死不瞑目。   “头儿?!”   剩余的死士如梦初醒,喉咙里溢出困兽般的嘶吼,十几把钢刀同时变招,寒光彻底锁死了车辕上的邋遢老头。   “哎哟喂,现在的年轻人,肝火太旺,容易烂舌头。”   鬼手李怪叫一声,身子却滑得像抹了油的泥鳅。   他不退反进,整个人缩成一团,撞进了刀影最密的人堆。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让剩下的死士怀疑自己跌进了某种癫狂的噩梦。   一连串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峡谷中炸响。   那些杀气腾腾的精锐动作齐齐僵硬,他们的裤子毫无征兆地全滑到了脚踝。   鬼手李在躲避刀锋的同时,顺手抽走了这十几人的腰带。   “这玉扣不错,能换二两烧刀子。”   “这根牛皮绳够韧,回去给老五拴狗正合适。”   他在刀光剑影中闲庭信步,手里攥着一捆裤腰带,嘴里不停盘算着这些破烂的价码。   死士们一边要提着裤子防止被绊倒。   一边还要挥刀,生死搏斗瞬间成了滑稽的猴戏。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原本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瘸子,眼神沉了下去。   他腰间的酒葫芦轻轻一晃,手里的竹竿毫无花哨地平直刺出。   “噗噗噗!”   竹竿如毒蛇出洞,每一记都精准地点在死士的手腕经脉或是颈侧大穴。   惨叫声瞬间连成了片。   那支原本负责袭杀马车的精锐小队,呼吸间就折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提着裤子疯狂后退,活像见了鬼。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野路子?!”   副统领站在高处的岩石上,握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羞辱人的杀人技。   “隆——!!”   还没等他想明白。   地动山摇的巨响在峡谷深处炸裂。   那个叫铁臂张的壮汉,根本不屑于什么刀法招式。   他单手举起一辆装满粮草的独轮车。   那少说也有五百斤重的玩意,在他手里就像个轻飘飘的苍蝇拍。   “滚开!别挡着俺的路!”   铁臂张狂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独轮车带着气势横扫而出。   五名列阵冲锋的死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拍在了坚硬的山壁上,化作一摊模糊的血肉。   “太粗鄙了……简直有辱斯文。”   陈瞎子侧耳倾听着骨裂声,一脸嫌弃,右手却抖出一枚透骨钉。   “夺!”   一名正准备偷袭的弓箭手眉心开花,栽下树冠。   至于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四,此刻正抱着脑袋在混乱的战场上抱头鼠窜。   “无量天尊!别杀贫道!我就是个算卦的!”   他喊得凄厉,脚下的步法却诡谲到了极致,每一步都堪堪踏在死士的视线盲区。   他手里的金算盘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架。   “哎呀,脚滑了!”   老四惊慌失措地踢出一颗石子。   石子流星般击中一名死士的膝盖窝。   那死士双腿一软,重重跪倒,而他正前方,同伴那柄收不住势的长刀刚好劈了下来。   “咔嚓。”   一颗惊恐的头颅落地。   杀人的同伴愣在原地,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哎呀,手也滑了!”   算盘珠子弹射而出,砸在受惊战马的屁股上。   疯马嘶鸣狂奔,瞬间将三名欲包抄的死士踩成了泥。   “今日忌动土,忌出门,诸位印堂发黑,命不久矣啊!”   老四蹲在粮车后面,掐着指头,一脸悲悯,指缝里却又悄悄扣住了两颗珠子。   峡谷内的厮杀成了单方面的收割。   两千名原本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乞丐,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一半人从扁担和打狗棒里抽出了雪亮的制式横刀,进退有序,那是王府暗卫最冷酷的合击术。   另一半人则将江湖下三滥手段发挥到了巅峰。   石灰粉弥漫,渔网兜头,甚至有人直接把一大袋辣椒面拍在了死士的眼皮上。   三百名赵家精锐,在这群疯子般的配合下,崩溃得像决堤的土坝。   一炷香。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峡谷里的风声盖过了哀嚎,血腥味浓郁到令人作呕。   “这就没了?”   铁臂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意犹未尽地扔下破车说道,“俺才刚出汗,太不经打。”   鬼手李蹲在尸体堆里,熟练地翻找着钱袋。   “一群穷鬼,连个金馃子都没有,这年头当死士都这么寒碜了?”   就在这时,那辆漆黑的马车终于有了动静。   金丝楠木的车门被推开。   一只踏着云纹锦靴的脚探了出来。   沈清舟用雪白的丝帕掩住口鼻,看着眼前的修罗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披着一件不染尘埃的胜雪狐裘,墨发高束,干净得像个误入屠宰场的仙人。   【呕——!真特么恶心!】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仗剑江湖?满地花花绿绿的肠子,电视剧全是骗人的!】   【失策了!就不该为了装逼这时候下来,应该让鬼手李把地洗一遍再叫我。】   【萧景妄那个怪胎,到底是怎么在死人堆里扎营还吃得下烤肉的?那是人吗?那是变态。】   虽然内心弹幕已经刷爆。   但沈清舟面上却冷若霜雪,眼神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他踩着未干的血迹,走到副统领面前。   副统领的手脚筋已被挑断,瘫成一团烂泥,惊恐地仰视着这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子。   这是传闻中那个软弱可欺的沈家废柴?   这分明是牵着一群恶犬游园的修罗。   沈清舟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冷到骨缝里。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他随手扔掉沾了一点腥味的丝帕。   “他送的这份礼,太轻了。”   “三百条狗命,连给本妃听个响都不够。”   副统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满眼是对生的渴求。   沈清舟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信封,一下一下拍打着对方满是冷汗的脸。   啪,啪,啪。   力道不大,却极尽羞辱。   “把这信带回去。”   他微微俯身,眼神变得阴鸷而危险。   “告诉他,本妃在断魂峡受了惊,伤了元气。”   “让他把棺材备好。”   “不过,不是给我备的,是给他那死鬼儿子备双份,黄泉路上,本妃不介意再送那老东西一程。”   “老李,接腿,放人。”   沈清舟转身走向马车,语调慵懒。   “毕竟,总得有人回去报丧。”   直到马车帘子重新落下,沈清舟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软榻上。   【吓死爹了!】   【刚才那刀尖离我发际线就差几厘米!几厘米啊!】   【老三这货肯定是故意的,非得等最后一秒才出手,显摆他那高手风范!】   【要是弄乱了本妃的发型,必须扣他半年工钱!】   车外。   鬼手李嘿嘿一笑,粗暴地接上副统领的腿骨,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跑慢了,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   副统领连滚带爬地翻上马,疯了般朝京城逃命去了。   夕阳衔山。   峡谷内的血色在暮光中渐渐凝固。   鬼手李跳上车辕,手中竹竿轻轻一扬,清亮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   “收工!启程咯——!“   “江南的水,还等着咱们王妃去受惊呢!”   马车碾过一截断裂的弩箭。   载着沈清舟满心的吐槽和那堆还没数完的腰带扣,车轮慢悠悠地碾过残阳,继续向着温柔的江南赶路。 第150章 王妃带着两千乞丐炸街金陵!   沈清舟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陈年老泥。   急行军整整三日。   金陵城那巍峨如巨兽般的城墙,终于在视线尽头一点点剥落出轮廓。   整座江南首富之城被镀上了一层妖异的金红,护城河水粼粼跳动,风里甚至开始夹杂着腻人的脂粉味。   城门口,绯袍翻滚,官员们排成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金陵知府王守仁正玩命地搓着官袖,脑门上的汗珠子刚抹掉又冒出来。   “来了!快!正衣冠!”   随着一声尖锐的低呼,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瞬间挺胸抬头,清嗓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摄政王妃亲临!   虽是个男妃,但那是把持朝政的活阎王心尖上的朱砂痣。   谁敢怠慢,谁就是跟自家的脑袋过不去。   远处黄尘滚滚,马蹄声碎。   王守仁刚堆起一个练习了半个月的职业假笑,那笑容却在瞬间僵住。   视线里。   没有想象中皇家仪仗的旌旗蔽日,更没有禁卫军那耀眼夺目的银甲寒芒。   只有一群……活像刚从几百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老僵尸。   两千多个怪人,衣衫褴褛得连城北的乞丐看了都要顺手投喂两文钱。   有的手里提着渗血的破麻袋,有的肩上扛着满是缺口的杀猪刀。   更多人拄着随手掰下来的树杈子,走一步晃三晃,眼神里透着股子没睡醒的癫狂。   那股混合了馊味、血腥气以及十几天没洗澡的酸爽臭气,顺着风直接飘出三里地。   苍蝇飞进去,估计都得被熏得当场迷路。   “这……这就是王府的运粮队?”   金陵知府王守仁死死捂住鼻子,满脸肥肉乱颤,恨不得把丝帕塞进鼻孔里去。   他嫌弃地连退三步道:“确定不是哪里流窜来的悍匪?”   “简直胡闹!成何体统!”   旁边的学政大人胡子抖得像被狂风蹂躏的枯草。   “王妃出行,竟带这等乌合之众,这是在打咱们整个金陵文人的脸啊!”   车队缓缓碾过青砖。   金丝楠木的车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清舟踩着鬼手李递过来的马扎,慢条斯理地挪下了车。   那一身云锦红袍虽沾了些路上的浮尘,却依旧像一簇开在烂泥堆里的灼灼冷花。   贵气逼人。   只是这位王妃现在的内心戏,已经把天灵盖都要掀开了。   【呕——!】   【熏死爹了!】   【我不是王妃,我现在就是一块行走的、成了精的臭豆腐!】   【顾言之这骚包,穿这么白是来给我奔丧吗?还扇扇子,再扇就把臭味扇匀了!】   【还有那群当官的,捂什么鼻子?嫌弃我?本妃还没嫌弃你们这一身铜臭味熏着我的马车呢!】   沈清舟面上如覆冰霜,下巴微扬,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官员。   “下官金陵知府王守仁,拜见王妃!”   顾言之啪的一声合拢折扇,仿佛丧失了嗅觉一般,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他拱手行礼,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清舟兄,这一路走来,您这造型……倒是别出心裁,走的是哪门子的野路子?这般接地气,顾某实在是望尘莫及。”   “少废话。”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你是自己把醉仙楼最贵的那个池子给我腾出来,还是我现在就给你这一身白皮换个色儿?”   沈清舟作势抬起全是泥灰的手,要往顾言之那洁白如雪的肩膀上按。   “别别别!这一身苏绣可是孤品!”   顾言之瞬间破功,连退两步,折扇摇得飞起。   “懂了,清舟兄这是要洗心革面,这就安排!全套龙骨浴,外加八个搓背师傅,保准把你这一身……嗯,人间烟火味给搓得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   城墙上方忽然炸响一声中二气息拉满的厉喝。   “谁敢拦王妃的路!吃我一剑!”   众人惊愕抬头。   一道黑影从三丈高的城墙上凌空而起。   那人背负长剑,姿势潇洒如大鹏展翅,直扑顾言之身侧。   “好轻功!”   鬼手李喝彩一声,顺便把插在鼻孔里挠痒的手指头拔了出来。   下一秒。   那人落地的瞬间,脚底板精准地踩在了一块因年久失修而松动的青砖上。   咔嚓!   “哎哟——!”   原本预想中的天外飞仙,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脸部刹车。   那人脸朝下,整个人呈一个完美的“大”字,狠狠拍在了顾言之脚边的灰土里。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沈清舟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   【这脸落地的脆响,听着都让人牙酸。】   【哥们儿,你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金陵城碰瓷的?回头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付医药费?】   顾言之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优雅地弯腰,像拔萝卜一样,一把将地上那个吃了一嘴土的家伙拎了起来。   顺势还在对方腰间扶了一把,语气里满是那种“我懂,你很强”的宠溺感。   “夫人身法果然变幻莫测,这一招‘平沙落雁式’使得已入化境。”   “若非顾某早有防备,险些就被你这虚招给骗了过去。”   来人正是叶无名。   此时他满脸通红,鼻子上还挂着灰,迅速拍了拍身上的土,强行挺直腰杆。   “咳!失误,刚才风向不对,影响了我的滞空感,再加上这地今日颇有些古怪。”   叶无名长得颇为英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愣头青般的正气。   他瞪着周围那些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手中长剑挽了个并不流畅的剑花,最后指向沈清舟。   “王妃放心!有我叶无名在,金陵城内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沈清舟看着那把随时可能脱手飞出去误伤友军的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你别保护我了,我怕你把顾言之给捅了,今晚没人给我付账。】   两人正寒暄,那个王知府实在忍不住了。   他仗着这里是江南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加上这沈清舟风评极差,便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顾老板,这便是王妃的护卫?“   王知府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指着后面那群东倒西歪的人。   “下官看,这简直是流民过境!这等形象入城,怕是会惊扰了金陵百姓,不如让他们去城外破庙……”   “放肆!”   一声暴喝,平地炸雷。   说话的不是沈清舟,而是刚才丢了面子急需找回场子的叶无名。   他大步走到王知府面前。   剑尖指着那群正在抠脚、捉虱子的乞丐护卫,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你有眼无珠!”   叶无名中气十足地吼道。   王知府被吓得一哆嗦道:“叶、叶大侠,这明明就是一群……”   “一群什么?乞丐?”   叶无名冷笑一声,抬手指向那个正靠在树干上蹭痒痒的铁臂张。   “你看那人!站姿松垮,实则暗合五行方位,他看似在挠痒,实则是在封锁周身大穴,防止真气外泄!”   “这是传说中的失传绝学——龟息锁元功!”   恰好此时。   铁臂张迷迷糊糊挠完屁股,张嘴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哈——欠——”   叶无名立刻激动拍腿道:“听!这哈欠声如洪钟大吕,震得树叶微颤,分明是内力深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一声吼,能震碎你的心脉!” 第151章 这一夜,我们要把顾公子消费破产!   众官员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   这屁股挠得这么有讲究?仔细一听,这哈欠声……确实挺浑厚的,有点狮子吼那味儿了。   叶无名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又指向那个正在用竹竿敲地找路的瞎子陈。   “再看那位前辈!虽目不能视,但他每一步落下,竹竿都能精准点在地面最为坚硬之处。“   “他不是在走路。”   “他是在用听觉感知大地脉动,以此修炼心眼!这等天人合一的境界,尔等凡夫俗子懂个屁!他若出手,十步之内,人尽敌国!”   瞎子陈其实只是在听哪里的烂泥少一点,免得弄脏了那双还没烂透的布鞋。   听到这话,瞎子愣了一下。   随即迅速挺直腰杆,下巴微抬,摆出一副“我不装了我摊牌了”的死样。   “还有那个老者!”   叶无名指向正在抠鼻屎的鬼手李,语气变得无比敬畏。   “那是探云手的极致表现!你看他手指灵活度,快若闪电,收发自如,入孔无声……”   鬼手李吓得赶紧把手指从鼻孔里拔出来,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这哪里是乞丐!”   叶无名收剑回鞘,一脸傲然地总结。   “这分明是一支由绝世高手组成的隐世军团!王妃深不可测,竟能折服这等人物!”   全场死寂。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王知府看着铁臂张那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又看看瞎子陈手里那根疑似暗器的竹竿,再联想到“摄政王府”四个字的含金量。   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后背。   是了……摄政王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派乞丐来运粮?   这就叫大智若愚!这就叫返璞归真!   这群人,竟恐怖如斯?!   【……】   沈清舟站在原地,嘴角疯狂抽搐,差点没绷住表情。   【绝了!!】   【叶无名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老二那是困得站不稳,老三那是鼻炎犯了,老大纯粹就是怕踩屎!】   【不过……这一波装得好啊!给我省了不少口水。】   沈清舟迅速调整表情。   原本嫌弃的神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冷笑。   他轻弹衣袖,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淡淡道:“叶大侠果然好眼力,不像某些人,肉眼凡胎,只配看皮囊。”   王知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官……下官眼拙!王妃恕罪!下官该死!”   顾言之忍着笑,用扇子挡住嘴角,低声道:“清舟,你这兄弟……倒是把我家这傻子忽悠瘸了。”   沈清舟没理会顾言之的调侃,转头看向江面,那里停泊着上百艘巨大的官船,随时可以出发。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立刻登船。   顺流直下七日,再转行马车走两天,便能抵达落雁城。   萧景妄就在那里。   那个听到他心声就会偷笑的男人。   沈清舟握紧了袖中的墨玉麒麟佩,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哪怕只是看一眼那人是否安好。   “王妃,船已备好。”   顾言之收起笑意,正色道,“借今夜信风,可快半日……”   “不走了。”   沈清舟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那群兄弟身上。   铁臂张虽强撑着配合叶无名装逼,但眼皮子已经在打架,身体像风中的枯树,随时可能栽倒。   鬼手李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内力严重透支的征兆。   就连那个最会偷懒的神棍老四,现在也抱着算盘瘫坐在地上,连装神弄鬼的力气都没了。   断魂峡一战,再加上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   沈清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名为思念的酸涩。   【萧景妄皮糙肉厚,饿两天死不了。】   【但这帮兄弟是为了我才拼命的!要是把他们累死了,以后谁给我数钱?谁给我挡刀?老子的良心虽然不多,但也是肉长的。】   再急,也不能拿兄弟的命去填。   “入城。”   沈清舟大手一挥,语气豪横得像个暴发户。   “去金陵最好的酒楼,把肉给老子堆满!每个人安排两个……不,三个搓背师傅!要把皮都给我搓红了才准停!“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提亮了几分。   “今晚不把这层皮搓下来,谁也不许睡觉!全场消费,顾公子买单!”   顾言之:“……?”   “王妃万岁!!!”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乞丐军团瞬间满血复活,欢呼声如雷霆炸响,甚至震落了几片树叶。   王知府众人只觉得耳膜生疼,心头大骇。   再一次确信——这果然是一群内力深厚的高手!   连欢呼都带着杀气!   ......   金陵城,醉仙楼。   作为江南地界销金窟里的头牌,今夜的醉仙楼清场谢客,只为招待那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活祖宗。   二楼雅间,轻纱曼舞,地龙烧得滚热。   沈清舟从屏风后走出。   洗去了那一身发酵了三天的酸馊味.   他换了一袭绯红色的云锦宽袍,腰间束着顾言之送的白玉带,衬得腰身极韧。   湿漉漉的墨发随意披散,眼尾被热气蒸得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又危险的妖气。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城门口那个叫花子头头的模样。   简直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妖孽。   【爽!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再不洗澡,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腌入味了,回头萧景妄那狗鼻子一闻,还得嫌弃老子不守夫道,那是万万不能忍的。】   他赤着足,踩在波斯长绒地毯上,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桌上珍馐满布,却没人敢动筷子。   金陵知府王守仁带着通判、盐运使等一众官员,正襟危坐,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脸上的表情比哭坟还难看,活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   “诸位大人,都站着干什么?坐啊。”   沈清舟端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妃初来乍到,这第一杯酒,先敬诸位父母官,替大雍守着这富庶江南,辛苦了。”   王守仁手一抖,酒洒了半袖子。   他噗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王妃折煞下官了!下官……下官心里苦啊!”   这一跪像发令枪。   哗啦啦。   满屋子红袍绿袍跪了一地。   “王妃明鉴!今岁江南大旱之后又遇洪涝,百姓流离失所,府库里连耗子都饿死了!”   “是啊王妃!下官这官袍都打了三个补丁,实在拿不出银子支援前线啊!”   “下官家中老母八十,下有待哺幼儿,这一日三餐全靠发妻织布度日……惨呐!”   哭声震天,此起彼伏。   叶无名抱着剑站在顾言之身后,听得眼圈发红,忍不住低声对顾言之说道:“言之,没想到这些当官的如此清贫,我们是不是误会他们了?要不这顿饭你请了吧?” 第152章 众筹打仗?不,本妃这叫割韭菜!   顾言之摇着折扇的手一顿。   看着自家傻媳妇,叹了口气,没接话。   高台主位。   沈清舟单手支颐,冷眼看着台下这群戏精。   【哭?接着哭。】   【王守仁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包浆厚重,少说三千两。】   【那个哭穷的盐运使,拇指上那枚和田羊脂玉扳指,够普通人家吃十年。】   【啧啧啧,这演技,不去梨园挂个牌可惜了。】   等台下嗓子都嚎哑了,哭声渐歇。   沈清舟才放下酒杯,起身上前去扶王守仁。   “诸位大人的清廉,本妃领教了。”   王守仁膝盖一软,心里发毛。   这不对劲。   这位祖宗不掀桌子逼捐,改走温情路线了?   “大雍有诸位这般……卧龙凤雏,实乃社稷之福。”   沈清舟语气诚恳说道,“王大人快起,地上凉,别冻坏了这把清廉的老骨头。”   王守仁被扶得头皮发麻。   “既然府库空虚,诸位家中又揭不开锅……”沈清舟遗憾道,“那支援前线这事,本妃也不好强人所难。”   众官员心头一喜,刚要谢恩。   “不过——!”   沈清舟话锋骤转,笑意尽敛。   “前线吃紧,王爷四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没钱,这仗若是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掉渣道:“蛮夷南下,首当其冲便是江南。”   “届时,诸位的豪宅、铺子、地窖里的金银……哦对,还有各位那织布度日的老母,怕是都要便宜南疆蛮子了。”   雅间内死寂一片。   只有炭火爆裂的脆响。   王守仁后背瞬间湿透。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国破家亡,钱留着给谁花?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清舟忽然一笑,狡黠如狐。   “啪。”   一叠印制精美的宣纸拍在桌案上。   “本妃这里,有个既能发财,又能报国的机会。”沈清舟抓起一只酱鸭腿咬了一口说道,“这叫——《南疆战时特别红利契约》。”   王守仁硬着头皮凑近。   “很简单。”   沈清舟用油乎乎的手指点着纸面道,“摄政王说了,不白拿各位银子!这叫入股。”   “入股?”众官员茫然。   “南疆十八城,遍地翡翠,富得流油。”   沈清舟极具煽动性说道,“王爷每打下一座城,城内税收、矿产、地皮,总得有人打理吧?”   他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贪婪的眼底。   “今日,诸位每出一两银子,算一股!待王爷凯旋,本金奉还,战利品按股分红!出资前三名,赠送南疆新城五年税收权!”   “这叫什么?这叫风险对冲,这叫爱国投资!”   官员们喉结滚动。   心动了,这是泼天的富贵!   但更多的是怀疑。   打仗刀剑无眼,万一输了呢?万一那个活阎王赖账呢?   场面僵持。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啪。”   顾言之合拢折扇,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实银票,推至桌案中央。   “这生意,顾某接了。”   他环视四周,淡定道:“三百万两现银,通兑大雍所有钱庄。”   满座皆惊。   “顾某不贪心,不要税收权,只要南疆‘落日城’玉石矿十年开采权。”   ”三百万两!“   王守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问道,“顾老板,这就投了?万一……”   “没有万一。”   顾言之打断他,神色笃定说道:“摄政王萧景妄三个字,就是不败的图腾。”   他转头看向沈清舟,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道,“既然是王妃带着大伙去捡钱,顾某岂能落于人后?”   沈清舟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端得矜持。   【好兄弟!讲义气!这托当得,专业!】   “既如此,落日城玉矿,归你了。”   沈清舟当场盖上摄政王府的大印。   鲜红印泥极其刺眼。   那是权力的背书,也是金钱的味道。   有了江南首富带头,刚才还哭穷的官员们坐不住了。   那可是税收权!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出十万两!”   盐运使第一个跳起来说道,“我要翡翠镇商铺优先权!”   “十万两也想拿优先权?做梦!”   通判大人急得帽子都歪了,扯着嗓子吼道,“我出十五万两!能不能换个城门命名权?我想叫‘光宗耀祖门’!”   “二十万两!别抢!”   场面失控。   刚才还清贫如洗的父母官,此刻一个个挥舞着袖中银票,生怕送钱送慢了。   王守仁急得满头大汗。   这几年亏空巨大,若能拿到税收权,不仅能补上窟窿,还能大赚一笔!   “五十万两!”   王守仁一咬牙,大吼一声道,“本官出五十万两!买那座‘天狼城’的冠名权!以后那城得改名叫‘守仁城’!”   沈清舟笔走龙蛇,记得飞快。   “好说好说,王大人大气!守仁城,仁义礼智信,绝了!”   角落里。   一个胆小县令缩着脖子,弱弱问了一句:“那……若是不出钱呢?”   笔尖一顿。   沈清舟没说话,他对着屏风后招了招手。   铁臂张铁塔般的身躯走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只纯银酒壶。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坚硬的银壶像块软面团,瞬间被捏成一坨废银,清晰指纹印触目惊心。   “咣当。”   银饼丢在桌上,震得盘盏乱跳。   铁臂张憨厚地挠挠头问道:“俺饿了,有猪蹄没?刚那壶太硬,硌牙。”   那县令看着深陷的指印,咽了口唾沫,脸白如纸。   沈清舟笑意温柔。   “王爷说了,这一仗打的是国运!各位大人若实在困难,不出也没关系。”   他摸出一本黑皮册子拍了拍。   “只不过,王爷记性好!谁雪中送炭,谁冷眼旁观,本妃都记着呢!等班师回朝,王爷或许会提着刀挨家挨户道谢,届时诸位别嫌他……太热情。”   “买!我买!”   小县令吓得带着哭腔喊道,“下官卖祖宅也要支持王爷!出五万两!”   恐惧加贪婪,世间最猛的催化剂。   短短半个时辰,这场鸿门宴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拍卖会。   酒过三巡。   官员们揣着“发财梦”,心满意足离去。   雅间内只剩下自己人。   沈清舟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揉着笑僵的脸颊。   “一共多少?”顾言之摇着扇子问。   “现银一百八十万两,加上你那三百万,还有他们抵押的地契房契……”   鬼手李一边数钱一边手抖说道,“乖乖,这帮当官的真有钱,这都能再组建一支军队了。”   沈清舟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桌边,将那堆积如山的银票和地契,全推到了顾言之面前。   “全归你调配。”   顾言之摇扇子的手微微一滞,挑眉道:“这么大一笔巨款,就不怕顾某卷款跑了?”   “你若想跑,就不会拿三百万两出来陪我演这出戏。”   沈清舟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说道:“你是生意人,知道把宝押在萧景妄身上,回报率有多高,这点钱对顾家来说是肉,但摄政王的交情,是命。”   顾言之笑了,折扇轻点桌面道:“聪明人。”   “我要你动用顾家所有的商路。”   沈清舟声音低沉,却带着坚定说道:“一半买粮,务必把市面上的陈粮新米都扫空,不给那些想发国难财的奸商留机会。“   “另一半,全部换成止血药材和棉花冬衣。”   “南边湿冷,仗不知道要打多久。”   沈清舟转过头,看着顾言之,眼神里透着郑重。   “顾老板,前线兄弟的命,现在都在你手里了。”   顾言之收起折扇,难得肃容,对着沈清舟拱手一礼。   “王妃放心。”   “粮草未动,顾某的商队先行。” 第153章 半个江南的嫁妆,送你一场盛世凯旋!   次日,晨雾锁江。   金陵码头的风带着湿冷的腥气,直往脖子里灌。   沈清舟拢了拢身上那件厚实的白狐裘,打了个哈欠。   眼底两团青黑还没消下去,显然昨晚在那醉仙楼搓皮搓得太狠,到现在骨头缝里还透着酸爽。   他一脚踏上栈桥,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江面,雾气散去一角。   比昨天看见上百艘还多。   密密麻麻的桅杆像冬天枯死的芦苇荡,一眼扎不到头。   几百艘吃水极深的双层漕运官船,被粗若儿臂的铁索连成一片,横亘在江面上,几乎截断了半个长江。   船身压得很低,那是载满了重物的吃水线。   甲板上,顾家的伙计正喊着号子,将最后一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搬运上船。   沈清舟吸了一口冷气。   【卧槽。】   【顾半城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把半个江南都给我搬来了?】   【这么多船,这么多货,要是换成银子堆在床上,老子能睡死在上面!】   顾言之站在栈桥尽头,一身雪白狐裘纤尘不染,手里那把折扇哪怕在冬天也没放下。   他看着沈清舟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呆样,折扇轻摇,挡住嘴角的笑意。   “不多,四百艘整,里面有你要的三十万件棉衣,十万坛烧刀子,剩下的全是精米和干肉!船舱底层压舱的是药材。”   语气平淡,像在说早起随手买了两斤大白菜。   沈清舟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走过去,上下打量顾言之。   “顾老板。”   “嗯?”   “你缺挂件吗?会吃饭、会花钱、还会给你惹事的那种。”   顾言之折扇一收,敲在沈清舟肩膀上道:“顾某家里已经有一位了,再多一位,这金陵城怕是要被拆了。”   话音刚落,一道残影从顾言之身后窜出。   “王妃!接着!”   叶无名一脸严肃,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郑重其事地塞进沈清舟怀里。   沈清舟被砸得胸口一闷。   打开匣子。   一把镶满了红蓝宝石、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匕首,连刃都没开。   旁边还放着一本线装书,封皮泛黄,上书几个狂草大字——《独孤九剑·残卷》。   书角还有个没擦干净的墨渍,隐约能看见“售价五文”的字样。   沈清舟:“……”   叶无名拍着沈清舟的肩膀,眼里透着单纯又热血的光。   “这匕首是前朝古物,削铁如泥!这剑谱更我花重金从一隐世高人手中求得!此去南疆凶险,拿着防身!练成之后,哪怕遇到万军围困,亦可杀出一条血路!”   顾言之侧过头,看着江面,肩膀微微耸动。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把大概只能削削苹果的匕首,又看了看叶无名那张真诚的大脸。   【傻子。】   【这匕首上的宝石倒是真的,抠下来能卖个几百两,至于这剑谱……拿来垫桌脚都嫌厚。】   【不过……这傻子能处,有破烂他是真送啊。】   沈清舟合上匣子,也没嫌弃,反手塞进袖中乾坤。   他后退一步,对着二人拱手。   没有那些酸腐文人的长亭送别,也没有凄凄惨惨的执手相看泪眼。   “走了。”   沈清舟转身,红袍翻飞,大步踏上主船的跳板。   风吹乱了他的长发,露出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此刻却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锐利。   他站在船头高处,忽地转身,双手拢在嘴边,毫无仪态地大喊。   “顾半城!把你家账房备好!”   “等老子回来,南疆十八城的税银,我要分你一半当后花园!”   顾言之遥遥举扇,微微欠身。   那姿态,是在送当朝一品亲王妃。   亦是在送一位过命的朋友。   “起锚——!”   随着船老大一声粗犷的号子,绞盘嘎吱作响,铁锚带起泥沙破水而出。   巨大的船队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撞破晨雾,顺流而下。   ……   船舱内,暖炉烧得正旺。   外面寒风凛冽,里面却温暖如春。   这就是顾言之安排的头等舱,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桌上摆着还冒热气的早点,甚至还有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   沈清舟毫无坐相地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温润的墨玉麒麟佩。   【离京城又远了三百里。】   【也不知道萧景妄那个疯子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在杀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要是敢瘦脱相了,没了那身腱子肉,老子到了南疆第一件事就是休书一封!】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瞎子陈盘腿坐在角落里,手里抓着一只烧鸡,正啃得满嘴流油。   他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动了动,精准朝向沈清舟的方向。   “啧啧啧。”   瞎子陈一边嚼着鸡骨头,一边摇头晃脑说道,“把人家金陵当官的棺材本都骗出来了,还让人家顾首富倒贴几百万两银子,最后还得对你感恩戴德,目送你离开。”   “老五啊。”   瞎子陈吐出一块碎骨头,语气幽幽道:“你这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正趴在桌上胡吃海塞的铁臂张抬起头,嘴里塞着半个馒头,一脸茫然问道:“老大,啥意思?老五爱吃莲藕?”   鬼手李正拿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在通牙缝,闻言嗤笑一声说道:“傻大个,老大的意思是说,老五缺心眼,全是窟窿眼儿。”   “噗——!”   正在喝茶的神棍老四一口茶喷了出来。   沈清舟坐直了身子。   他眯起眼,顺手抄起桌上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在手里掂了掂。   “老大,我看你是三天没挨打,皮痒了?”   “南疆路远,这一路上要是少个瞎子,应该也没人会在意吧?比如不小心掉进江里喂了王八?”   空气安静。   瞎子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在王府这些天,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出来杀气。   尤其是沈清舟这种笑着说话的时候,那绝对是想刀人的前兆。   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瞎子陈猛地一拍大腿,把手里的烧鸡一扔,义正言辞地大喊。   “我的意思是——!”   “还是摄政王倒霉!怎么就……”   沈清舟手中的匣子已经举起来了。   “……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绝世贤内助!”   瞎子陈语速快得像爆豆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大声补救。   “简直是萧家祖坟冒了青烟!那是他萧景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有老五你这般玲珑心思,才能配得上王爷那等盖世英雄!天作之合!绝配!顶配!”   “哼。”   沈清舟冷哼一声,把匣子扔回桌上。   【算你个瞎子反应得快。】   【不过……绝世贤内助?这词儿老子爱听!回头让萧景妄把它刻在王府大门口!】   舱内几人看着瞎子陈那副怂样,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铁臂张笑得最大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嗡嗡响。   鬼手李虽然嘴毒,但眼底也带着笑意。   这种打打闹闹的日子,才是他们熟悉的节奏。   沈清舟看着这群歪瓜裂枣的兄弟,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也散了不少。 第154章 本王的清白被卖了八万两?   落雁城。   北风卷着沙砾,刮在脸上像刀割。   空气里那一股子腥味怎么也吹不散,那是血浸透了泥土,沤了三天三夜才有的味道。   城门外。   两座土山拔地而起。   左边那座,是数万具无头尸体堆起来的,此时浇了火油,虽未点火,却已招来漫天盘旋的秃鹫。   右边那座,更甚。   几千根长矛倒插在地上,每根矛尖上都穿着一颗头颅。   有的眼睛瞪得滚圆,有的面容扭曲,那是死前极致的惊恐。   蛮族先锋军,一共三万八千多人。   都在这儿了。   萧景妄站在城楼最高处。   他没戴头盔,那一身玄铁重甲上满是暗红色的斑驳,那是洗不掉的陈血。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比深渊还要沉寂的眼。   他手里捏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正低头,一点点擦拭着指尖并未存在的血迹。   动作慢条斯理。   城墙下,神武营的将士们正在搬运尸体,动作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   他们的王爷,自打进了这座城,身上那股子戾气就没散过。   “王爷。”   司空烈踩着沾血的石阶上来,脚步声沉重。   他看了一眼自家主帅的背影,喉咙发紧。   三天前的那场攻城战,即便是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现在回想起来,腿肚子还直转筋。   那根本不是仗。   那是单方面的屠宰。   投石机砸进去的不是石头,是成百上千坛火油。   火烧了一天一夜。   蛮族人受不了热,渴疯了去喝城里的井水。   可水里早就被王爷命人投了腐烂的牛羊尸体和剧毒。   等到城门大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人了。   然后。   萧景妄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他冲在最前面。   蛮族的领头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手持双锤,还没来得及吼出一句完整的狠话,就被萧景妄连人带马,一刀劈成了两半。   内脏流了一地。   那一刀,也劈碎了剩下蛮兵所有的胆。   “说。”   萧景妄没回头,丝帕在指缝间穿梭。   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司空烈抱拳道:“城内残敌清理干净了!按照您的吩咐,尸体集中焚烧,防止瘟疫!城墙缺口工匠正在连夜修补。”   萧景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群玩虫子的呢?”   司空烈面色一僵。   “跑了。”   他低下头,咬牙道:“红莲教的那帮蛊师太阴毒,他们没往北跑,而是带着一千多蛮族残兵,钻进了西边三十里外的黑瘴林。”   “黑瘴林……”   萧景妄重复着这三个字,随手将那块丝帕扔出城墙。   白帕子在风里打了个转,飘落在下方那座人头山上,盖住了一颗死不瞑目的蛮族将领头颅。   格外刺眼。   “那林子终年毒瘴弥漫,寻常战马进去半个时辰就会口吐白沫。”   司空烈语速极快,带着几分急躁说道:“我儿领着一队斥候进去探路,结果……结果中了埋伏!那群蛊师用尸体做陷阱,一旦触碰就会炸开,里面全是尸毒和蛊虫,兄弟们……折了三百多。”   三百精锐。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烂在了林子里。   司空烈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咔咔响。   “王爷,这群地老鼠不除,咱们的大军就没法安心南下攻打青石城(大雍被屠的第二座城池)!万一他们从背后偷袭……”   “那就烧了。”   萧景妄转过身。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半点波澜。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林子里,那就连林子一起烧!不管是虫子还是人,烧成灰都一样。”   司空烈一愣,随即苦笑道:“试过了,那林子湿气太重,全是腐烂的落叶和沼泽,火油倒进去都点不着!而且毒烟顺风飘,反而会伤到咱们自己人。”   这是一个死局。   不想拿人命去填,就只能干瞪眼。   萧景妄眯了眯眼。   他手指在布满刀痕的城墙垛口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司空烈的心尖上。   “赵无极和慕容寒还有多久到?”萧景妄突然问。   “回王爷,赵将军的玄甲军距离此地还有一百二十里,全是重骑兵,速度慢些,预计明日黄昏能到,慕容将军的西境铁骑快一些,大概明日午时。”   司空烈快速汇报,随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说道:“只是……粮草。”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二十万大军千里奔袭,人吃马嚼,是个天文数字。   虽然王爷逼户部那群铁公鸡拔毛,但路途遥远,若是中间出点什么岔子……   “报——!!!”   一声长啸打断了城楼上的死寂。   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卷起滚滚黄尘。   信使背着朱红色的令旗,一路狂奔至城下,翻身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向城门。   “八百里加急!京城家书!”   家书?   这两个字一出,城楼上原本肃杀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瞬。   萧景妄敲击城墙的手指停住。   他身形一晃,甚至没等信使上楼,直接撑着城垛纵身一跃。   几丈高的城墙,他如一只黑色的大鸟,轻飘飘地落地。   周围的亲卫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信使还没来得及跪稳,手里的信筒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夺了过去。   萧景妄看着信筒封口处那个歪歪扭扭的蜡封。   那是沈清舟的手笔。   那家伙手懒,连盖个章都嫌费劲,都盖得缺个角。   “王爷,可是京中有变?”   司空烈趴在城头,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问。   萧景妄没理他。   他捏碎蜡封,取出信纸。   信纸很厚,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红烧猪蹄味?   萧景妄眉梢微挑。   展开信纸。   第一眼,入目的是一行极大、极狂草的字:   【萧景妄,你若是敢瘦一斤,我就把你王府的库房搬空然后改嫁!】   萧景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原本凝结在眼底的冰霜,在这一瞬间,像春水泡过,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接着往下看。   信里絮絮叨叨,全是废话。   先是骂了一通户部尚书钱惟演是个老抠门,连太后的私房钱都要他亲自去偷。   接着又吹嘘了一番自己摆了一道“鸿门宴”,逼着那群贵妇打麻将,还把猪油兑水当神药卖了几万两银子。   字里行间,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萧景妄能想象出那个小东西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猪蹄,一边眉飞色舞地跟管家林福显摆。   视线继续下移。   萧景妄的目光忽然凝住。   【……对了,虽然赚了不少,但军费不嫌多,没办法,我只能忍痛割爱,把你画的那本《绝密美男图鉴》给拍卖了。】   【不得不说,夫君您的身价真是令我咋舌。】   【尤其是那张浴后背影图,礼部尚书夫人出了八万两黄金!八万两啊!够咱们神武营吃半个月肉了!】   【别生气,反正她们也只能看画解馋,摸得着的只有我一个!】   【这买卖,咱们血赚不亏。】 第155章 急!王妃要来了,快把城门口的人头山撤了!   萧景妄盯着那句“八万两黄金”,气笑了。   肩膀耸动,胸腔里发出低沉的震鸣。   周围的神武营将士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   王爷这是……气疯了?   也是,正在打仗呢,家里来信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说不定是小皇帝被架空了,或者粮草被劫了。   司空烈硬着头皮凑上来问道:“王爷……可是出了什么大事?末将这就去整军……”   “大事。”   萧景妄抬起头。   他脸上那种令人胆寒的戾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混杂着无奈与炫耀的表情。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纸。   “王妃把本王卖了。”   司空烈:“?”   周围副将:“???”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卖了?   谁敢卖摄政王?还是王妃卖的?   “王爷……这……”   司空烈结结巴巴,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说道,“那咱们是不是得……杀回去?”   “杀什么?”   萧景妄小心地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贴身放进胸口的护心镜内侧。   那里最安全,刀枪不入。   “没听见吗?王妃说,本王值八万两黄金。”   萧景妄整理了一下衣襟,下巴微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骄傲。   “放眼大雍,谁的背影能值这个价?”   司空烈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跟了王爷快十年。   见过王爷杀人如麻的样子,见过王爷运筹帷幄的样子,唯独没见过……这种被媳妇坑了还要向全世界炫耀的样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   “那……粮草的事?”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粮草?”   他抬起头。   那张沾着几点干涸血迹的脸上,神情严肃得仿佛在讨论军国大事。   “不用担心。”   萧景妄语气淡淡说道,“王妃说了,他亲自押运粮草过来!除了朝廷的份额,还有顾言之那个奸商协助的三十万石精米。”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司空烈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他看看自家王爷那副“老子有人养”的拽样,又看看满地狼藉的战场。   三十万石?   那是把江南搬空了吗?   “王爷……”   司空烈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王妃千金之躯,怎么能来这种凶险之地?况且南疆路远,万一……”   “凶险?”   萧景妄眯起眼。   目光扫过城下那两座堆积如山的尸体京观,又看了看城墙缝隙里流淌的黑褐色血浆。   确实凶险。   更重要的是,太脏。   若是让他看见这副修罗地狱般的场景,怕是连昨晚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萧景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转身,一脚踹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投石机轱辘上。   “传令下去。”   萧景妄指着城门外那两座用来震慑蛮夷的人头山,声音冷得冰碴子。   “把那两堆玩意儿,拆了。”   司空烈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拆……拆了?”   ”王爷,那是京观!自古杀敌立威,都要筑京观震慑敌胆!“   “蛮夷生性野蛮,只有让他们看见同族的脑袋堆成山,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拆了,岂不是长他人志气?”   周围几个副将也纷纷点头,面露难色。   好不容易堆起来的,为了堆这两座山,兄弟们搬了一宿的尸体,腰都快断了。   萧景妄斜睨了司空烈一眼。   “本王需要靠几颗烂脑袋来立威?”   他伸手掸了掸护腕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说道:“王妃胆子小,见不得这些!万一吓着他,晚上做噩梦,还得本王哄,麻烦。”   司空烈:“……”   众副将:“……”   胆子小?   虽然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男王妃。   但能把满朝文武当韭菜割、还敢拍卖摄政王裸背图的人,跟“胆子小”这三个字有一文钱关系吗?   “还愣着干什么?”   萧景妄声音一沉,凤眸中寒光乍现说道,“日落之前,本王要这座城门口干干净净!别说人头,连根断指都不许有!地缝里的血,若是冲不掉,就去挖新土盖上,要是让本王看见一只苍蝇……”   他冷笑一声,手里的刀柄磕在城墙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们就去陪那群蛮子挂墙头。”   半个时辰后。   落雁城外,出现了大雍建国以来最诡异的一幕。   两万名身穿玄铁重甲、手持陌刀的神武营精锐,现在全变成了保洁杂役。   有人扛着铁锹疯狂铲土,有人提着水桶一遍遍冲刷城门前的青石板,还有人拿着刷子,蹲在地上抠石缝里的肉渣。   原本杀气腾腾的战场,现在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司空烈手里拎着个大扫把,一边挥舞一边咆哮道,“那边!那个坑里还有半截肠子!瞎吗?给老子埋了!埋深点!”   他一边指挥,一边在心里流泪。   他堂堂神武营前锋将军,正三品武官,战功赫赫。   现在居然在扫大街。   若是让那群蛮子看见,怕是牙都要笑掉。   “将军,这血迹渗进石头里了,刷不掉啊!”一个百夫长苦着脸跑过来汇报。   司空烈瞪眼说道:“刷不掉就用刀刮!刮不掉就撬了换新砖!王爷说了,要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懂不懂什么叫如沐春风?就是得像进了青楼……呸,进了王府后花园一样!”   城楼上。   萧景妄负手而立,像个挑剔的工头,目光如鹰隼般巡视全场。   “左边第三个墙垛,缝里夹着一颗牙。”   他手指一点,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进下方士兵的耳朵里。   “抠出来。”   士兵吓得手一抖,赶紧掏出匕首去撬。   萧景妄收回视线,手掌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那封信。   八万两黄金。   哼。   还算这小东西有点眼光,知道本王值钱。   只不过……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既然敢卖本王的画,那就得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   等仗打完了,这笔账,得在床上慢慢算。 第156章 为了哄王妃,这仗没法打了!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青石城。   这里没有阳光。   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尸体高度腐烂后混合着香料的味道。   城主府大殿内,光线昏暗。   数千支红烛摇曳,烛泪如血。   大殿中央,挖了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翻滚着墨绿色的液体,无数毒蛇、蜈蚣、蝎子在里面纠缠撕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几十名大雍的俘虏被剥光了衣服,倒吊在池子上方。   他们大多已经断气,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血管暴起,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爬满全身。   “还是不够……”   一道沙哑刺耳的声音从大殿深处的白骨王座上传来。   红莲教红衣女,名“鬼母”。   她穿着一身鲜红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   她手里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指甲修长漆黑。   “萧景妄杀了我那么多宝贝……这点祭品,怎么够平息‘蛊神’的怒火?”   鬼母手指一弹。   那只碧绿的蛊虫飞出,钻进一名尚未断气的俘虏鼻孔里。   “啊——!!!”   俘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只见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原本干瘪的肌肉瞬间膨胀,眼球突出眼眶,黑色的血水从七窍流出,滴进下方的毒池。   仅仅几个呼吸。   俘虏停止了挣扎。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已经没有了瞳孔,只剩下眼白,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暴长三寸。   “毒尸,成了。”   鬼母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站在一旁的蛮族主帅,一个身披兽皮、满脸横肉的壮汉,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粗声粗气道:“鬼母,这玩意儿真能挡住萧景妄?那疯子可是把落雁城都屠空了!连我的前锋大将都被他一刀劈了两半!”   “蛮子就是蛮子,只知道用蛮力。”   鬼母缓缓站起身,红袍拖地,像一条蜿蜒的毒蛇。   她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落雁城的方向。   “萧景妄确实是把好刀,煞气冲天,寻常手段杀不了他。”   “但他毕竟是肉体凡胎。”   鬼母伸出漆黑的指甲,在虚空中狠狠一抓说道,“只要是人,就会中毒,就会染瘟疫,青石城里,我已经埋下了几千具毒尸。”   “只要他敢攻城,我就让这里变成这一片死域。”   “哪怕他是摄政王,吸上一口这里的毒气,也会化作一摊血水。”   鬼母转过身,盯着那蛮族首领,眼神阴毒道,“告诉你的人,把西边的水源截断,我要把这方圆百里的活物,都逼进我的万毒大阵里。”   ......   落雁城外,地皮都在颤。   那是数十万只马蹄子同时砸在地上的动静。   远处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一片铁骑像决堤的洪水,卷着漫天的黄沙和枯草,朝着城门口压了过来。   为首那人,胯下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鬃烈马,手里提着一杆百斤重的镔铁长枪,满脸络腮胡,眼如铜铃,一身玄铁重甲被风沙磨得锃亮   北方玄甲军统帅,赵无极。   另一侧。   数十万西境轻骑背负强弓,身形如风,马蹄落地无声,那是慕容寒调教出来的幽灵骑兵。   领头的人面容冷白,眼神阴鸷,正是号称“西境孤狼”的慕容寒。   这两位,是大雍朝除了萧景妄之外,最能打、也最不好惹的主儿。   两军汇聚城下,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吁——!”   赵无极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慕容老弟,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赵无极声如洪钟,震得耳膜嗡嗡响说道,“看这城墙上的血还没干透,王爷定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慕容寒扫了一眼城头,眉头却瞬间锁紧道:“不对劲。”   赵无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原本以为会看到满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的修罗场,或者至少是严阵以待、刀枪林立的防御工事。   结果呢?   城门口,几百个穿着神武营号衣的精锐士兵,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   一个个手里拎着水桶、刷子、抹布,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刷地。   有个百夫长甚至拿着把小匕首,正小心翼翼地把城墙砖缝里的一块肉渣给剔出来,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花。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反而飘着一股……浓郁的皂角味?   赵无极用力揉了揉眼睛。   “老慕,你给老子看看,我是不是瞎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慕容寒,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问道,“咱们这是到了落雁城,还是到了京城的澡堂子?”   慕容寒那张常年像冰块一样的脸,此刻也裂开了一道缝。   他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冷声道:“荒唐。”   这时候。   一身灰土、满头大汗的司空烈从城门里跑了出来。   他手里还抓着把没来得及扔的大扫帚,见到两位大将军,赶紧把扫帚往身后一藏,尴尬地抱拳道:“末将司空烈,见过赵将军、慕容将军!”   赵无极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司空烈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司空烈!你脑子里进水了还是养鱼了?”   赵无极指着满地刷墙的士兵,咆哮道,“蛮子的大军随时会反扑,你们不修工事、不磨刀枪,在这儿搞卫生?”   “这就是神武营?这就是王爷带出来的兵?”   “简直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慕容寒也下了马,冷冷地补了一刀道:“若是蛮子现在攻过来,你们是用扫帚迎敌,还是用抹布把他们勒死?”   司空烈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心里苦得像吞了二斤黄连。   他能说什么?   说王爷嫌脏?说王妃要来视察工作,见不得血腥气?   这话要是说出来,赵无极这暴脾气能当场把落雁城的城墙给拆了。   “这……这是王爷的军令。”司空烈硬着头皮甩锅道,“说是要……扫榻相迎。”   “迎谁?”   赵无极眼睛一瞪问道,“难不成是小皇帝陛下御驾亲征了?”   司空烈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道:“是……是摄政王妃。”   空气突然安静。   紧接着,一声暴雷般的怒吼炸响。   “沈清舟?!”   赵无极手里的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咔嚓”一声,脚下的青石板顿时裂开几道纹路。   “那个只会听曲儿遛鸟、把王府搞得乌烟瘴气的沈家庶子?”   “他来干什么?嫌这儿死人不够多,来添乱吗?”   赵无极气得胡子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说道,“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王爷竟然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让三军将士给他洗地?”   “这里是战场!是死人的地方!不是他沈清舟的后花园!”   慕容寒虽然没吼,但语气比吼更伤人。   他冷哼一声,理了理袖口道:“京中传闻摄政王被男色迷了心窍,我原本不信!如今看来,王爷也是个俗人,为了个男宠,连江山都不顾了。”   “走!进城!”   赵无极一把推开司空烈,提着枪就往城里闯一边说道,“老子倒要问问王爷,这大雍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第157章 若少一粒,老子给他洗马屁股!   落雁城,临时帅府。   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关深秋透骨的寒意。   萧景妄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块细腻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名为“断念”的长刀。   刀身雪亮,映出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   “砰”的一声巨响!   紧闭的厅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夹杂着一股浓重的汗馊味和寒气,直冲厅内。   赵无极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连礼都没行,大嗓门直接开炸。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城外那像什么话?几万弟兄不操练备战,全被派去洒扫街道、铺红挂彩?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要迎娶哪家的花魁呢!就为了那个……那个沈清舟?”   萧景妄手上的动作没停。   指腹轻轻滑过刀刃,感受着那股令人心悸的锋利。   “那个?”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却让原本燥热的厅堂瞬间降了几度。   “赵无极,你的规矩都就着饭吃了吗?”   “那是本王的王妃。”   赵无极脖子一缩,被这股无形的威压噎了一下,但很快那股子倔驴脾气又上来了。   他梗着脖子,唾沫横飞说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认军功!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不好好在京城那温柔乡里待着绣花,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添什么乱?”   “还让几万将士给他扫地铺路!这就是祸水!是乱军心!”   “沈清舟是什么人?满京城谁不知道?也就是长了一张好脸,除此之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来干什么?给蛮子送压寨夫人吗?”   话音刚落,门外又走进一人。   慕容寒一身儒将打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但这话说得同样软中带刺。   “王爷,军营重地,非必要不留闲杂人等。”   “况且王妃身份特殊,若是被蛮族知晓针对,反而成了我军的软肋,届时还要分兵护他,得不偿失。”   “还请王爷三思,即刻遣返王妃回京,莫要让三军将士寒心。”   萧景妄终于擦完了刀。   他随手将鹿皮往桌案上一扔,“当啷”一声,长刀入鞘。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位心腹爱将脸上扫过。   没有怒意,反倒带着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遣返?”   萧景妄站起身,踱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修长的手指随手拔起插在南疆腹地的一面小红旗。   “你们心里应该有数,咱们库里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赵无极愣了一下,刚才的气焰消了一半,瓮声瓮气道:“三天……要是勒紧裤腰带,一天两顿稀的,能撑五天。”   “五天后呢?”萧景妄问。   赵无极不说话了,那张黑脸憋得透红。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朝廷国库空虚,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户部那群老东西,让他们拿银子比杀他们亲爹还难。   “五天后,若是没有补给,咱们这四十万大军,就得饿着肚子跟蛮子拼刺刀。”   萧景妄把玩着手里的小旗子,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   “王妃这次来,带了不少于三十万石精米,数万斤肉,数万套加厚的棉衣,还有数不清的药材。”   “那是足以支撑我们打到蛮族老巢的家底,把他们王庭掀翻的家底。”   赵无极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多……多少?”   “三十万石?”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随即满脸写着“你逗我”三个大字。   “王爷,您别是被那小子给忽悠了吧?就沈家那点底子,早就被掏空了,把他按斤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粮啊!”   “再说了,那是三十万石粮食,不是三十万斤沙子!这一路几千里,山匪横行,流民遍地,就凭他?”   赵无极嗤笑一声,大手一挥道,“他要是能把这批粮草安安稳稳运到落雁城,老子……老子给他牵马坠蹬!”   慕容寒虽然没说话,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是一百个不信。   运粮这种事。   连正规军护送都要脱层皮,稍有不慎就是人财两空。   沈清舟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带着一群家丁护院?能活着走过断魂峡,那都得是他家祖坟冒了青烟。   萧景妄看着赵无极,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一脚踩进陷阱时的表情。   “牵马?”   萧景妄拿起桌上的断念,连刀带鞘重重拍在赵无极面前。   “啪!”   “赵无极,本王跟你赌一把。”   “若是王妃带来的粮草少一粒米,这把断念刀,归你。”   赵无极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断念刀!   那可是前朝铸剑大师欧冶子的绝笔,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所有武将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他眼馋好几年了!   “王爷此话当真?”赵无极激动得搓手。   “君无戏言。”   萧景妄挑眉,上下打量了赵无极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嫌弃。   “但若是王妃把粮草带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凉凉地补充道:“你以后见了王妃,得绕道走,并且,给他牵一个月的马,还得负责把马屁股擦干净,一根杂毛都不许有。”   赵无极一拍大腿,豪气说道:“成交!老子就不信了,那小子真有通天的本事!”   慕容寒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完了,王爷这次是输定了。   简直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那个沈清舟,恐怕连京城都没出,就被这路上的辛苦吓哭了吧,三十万石?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只是,当慕容寒看着萧景妄脸上的表情,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爷这眼神……怎么像在看傻子?   就在这时。   帐帘猛地被人撞开,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对峙。   “报——!!!”   来人一身银甲染血,头盔歪斜,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气都喘不匀。   正是前锋营少将,司空澈。 第158章 全城活尸?别耽误本王接媳妇!   司空澈单膝跪地,银甲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滴。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未干的血污,嘴唇发白,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惊恐。   “王爷……青石城,没了。”   萧景妄指尖转动小旗的动作没停,只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司空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末将率三百斥候潜入城外十里,本欲探查虚实,城门却忽然大开。”   “冲出来的不是兵,也不是北蛮的狼骑。”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护甲。   “是人。”   “也不算是人。”   帐内很静,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响。   慕容寒手中把玩的匕首停住了,他眯起眼问道:“讲清楚。”   “没有黑瞳,满眼惨白。”   司空澈语速极快,似有厉鬼在身后索命。   “指甲如兽爪,力大无穷,见肉就咬,皮肤下全是暴起的紫黑血管,仿佛皮囊下塞满了活物。”   “刀砍不断,断臂能爬,断腿能滚,除非剁下头颅,否则不死不休!”   他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栗。   “三百兄弟,逃回来不到五十。”   “若非末将下令放火断后,怕是连这就报信的机会也没了。”   “砰!”   赵无极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铜炉。   赤红火炭滚落一地,滋滋作响,燎起一阵焦糊味。   “畜生!”   这位北境猛将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   “把活人炼成这副鬼样子?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他霍然转身,大刀直指帐外。   “王爷,给我一万重骑,老子去把这群妖魔鬼怪踩成肉泥!”   “站住。”   慕容寒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那是红莲教的蛊术。”   赵无极脚步一顿,回头怒吼道:“老子管他什么教!那是大雍的百姓!那是青石城的几万口活人!”   “现在他们不是了。”   慕容寒冷冷地盯着他。   “你杀进去,若扑上来的是抱孩子的妇人,是拄拐的老者,你的刀,砍还是不砍?”   赵无极僵在原地。   那张粗犷面庞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砍了,你是屠夫,军心必散。”   “不砍,你的一万重骑就是送去喂怪物的口粮,还会把瘟疫带回大营。”   慕容寒将匕首归鞘,发出一声清脆鸣响。   “这是阳谋,做局的人,心比蛮子狠毒万倍。”   死局。   进退维谷,攻守皆殇。   大帐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了主位。   萧景妄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旗子。   他起身,玄色长袍划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到沙盘前。   修长手指悬在“青石城”上方,久久未落。   “鬼母。”   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三年前在西境屠城炼蛊,被慕容追杀千里逃入南疆,没想到,成了蛮子的走狗。”   慕容寒点头,面色凝重道:“这种大规模尸变,她筹备至少一年。”   萧景妄看着沙盘,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森寒彻骨。   “她在赌。”   “赌本王会愤怒,赌大军会恐慌,赌我们会为了所谓的人道,在那座死城下耗尽最后一丝士气。”   赵无极憋得脸红脖子粗说道:“那……那咱就看着?”   “打。”   萧景妄转身,袖袍带起一阵风。   “但不按她的规矩打。”   他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节奏平稳,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跳上。   “传令。”   “慕容寒,领西境轻骑三万,绕袭黑瘴林,切断所有退路!围而不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慕容寒抱拳道:“领命。”   “赵无极。”   “末将在!”   “率北境重甲五万,青石城外五里列阵,哪怕怪物冲到脸上,也不许近身肉搏。”   萧景妄眼神骤冷,杀意凛然。   “备足火箭、火油,出来的只要不是活人,全部烧干净。”   赵无极咬着后槽牙,眼眶发红说道:“……末将,领命!”   “告诉司空烈,神武营后撤十里,筑防线,防瘟疫。”   司空澈躬身道:“是。”   条令清晰,杀伐果断。   并没有因为那几万百姓,而有丝毫迟疑。   赵无极领命走到门口,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复杂。   那毕竟是几万人命。   萧景妄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慈不掌兵。”   “想救人,就得先让鬼母比我们更急。”   说着。   他对着大帐角落最浓重的阴影处,微微偏头。   “去一趟。”   阴影毫无预兆地扭曲。   一道黑影单膝跪地,无声无息,宛如幽灵。   赵无极头皮一炸,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鬼卫?!”   萧景妄没理会属下的惊诧,只盯着那道影子。   “带一队死士,潜入青石城。”   “抓个活的尸傀回来。”   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抓只兔子。   “本王倒要看看,她养的虫子,有多硬。”   影子点头,瞬间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帐内重新归于平静。   赵无极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刚想说话,却见萧景妄皱了皱眉。   茶盏被重重搁回桌案。   “司空澈。”   “在!”   “你的伤不碍事吧?”   司空澈一愣,随即挺直脊背说道:“皮肉伤,不碍事!”   “好。”   萧景妄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未沾染尘埃的手指。   动作优雅,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带上你的斥候营,即刻前往云水渡。”   “死盯江面。”   赵无极和慕容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   云水渡?   那是运粮的水路,离落雁城几十里路,这种时候派斥候去那干什么?   防备水鬼?   “一旦看到挂着‘萧’字旗的船队……”   萧景妄顿了顿。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眸里,忽然漾开了极其诡异的……温柔?   “立刻来报!”   他将擦过手的丝帕扔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本王要亲自去接。”   话音落地。   赵无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慕容寒向来面瘫的脸,也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只有司空澈一脸懵逼问道:“接……接谁?”   大敌当前!   活尸屠城!   这种节骨眼上,自家主帅不坐镇中军,要跑去码头接人?   接谁?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至于这么大排场吧!   赵无极实在没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王……王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那边可是还有一城活尸啊……”   萧景妄侧目。   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把断念刀上。   “怎么?”   他唇角微扬,笑容妖冶又危险。   “你很急?“   “急着去给本王的王妃牵马?”   赵无极:“……” 第159章 本王的粮,到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个要给王妃牵马坠蹬的毒誓。   “还是说,”   萧景妄迈步往外走,声音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觉得本王的三十万石粮草,不值得本王去迎一迎?”   三十万石……   这个数字一出,赵无极的喉咙像被卡住了。   如果真有三十万石……   别说去接,让他赵无极现在脱光了去江里拉船都行!   只是……   看着萧景妄远去的背影,赵无极挠了挠头,一脸怀疑人生。   “老慕,王爷这眼神……”   “怎么跟那狼崽子闻见肉味儿似的?”   慕容寒收回视线,幽幽地看了一眼赵无极,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他是去接粮吗?”   “他是去接他的命。”   慕容寒拍了拍赵无极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老赵,把马刷干净点吧!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三十万石粮草杀过来的人……”   “你那一万重骑加起来,怕是都没他一个人凶。”   ......   帅府正厅。   炭火毕剥作响,将满室森寒驱散几分。   自从下达了“死盯江面”的军令后。   萧景妄这两天便一直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   他没有去军营,也没有看地图,手里捏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正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刻刀细细雕琢。   刀锋游走,玉屑纷落。   他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死物,而是情人的手。   堂下。   司空烈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   “王爷,落雁城清理完毕!城墙血迹已刷洗三遍,城外京观拆除,土坑填平,连城门口染血的青石板都撬了,换了新的。”   “嗯。”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刻刀轻轻一挑,一抹完美的弧度在玉石上显现。   司空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新井挖了三口,水质无毒!粮仓腾空,清理了鼠蚁,足够存放……如果真有粮草的话。“   “另外,民居也修缮了一批,最干净的那几处院子都留着。”   主位上的人依旧没说话。   只是手腕轻转,吹去了玉石上的浮尘。   司空烈实在没忍住,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这铁打的汉子差点没绷住表情。   那位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的摄政王,手里竟然捏着一枚渐渐成型的玉兰花簪。   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层叠,薄如蝉翼,透着灯火甚至能看到温润的光泽。   这种精细活儿。   宫里造办处的老匠人都要熬红了眼,王爷竟然在这满城血腥味还没散尽的时候,雕得津津有味?   萧景妄似乎很满意。   指腹轻轻摩挲着簪身,终于舍得抬起眼皮,扫了司空烈一眼。   “说完了?”   司空烈一个激灵,赶紧低头道:“说、说完了。”   “那就……”   萧景妄刚将玉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报——!!”   一名前锋营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银甲上全是泥点子,头盔都跑歪了。   他单膝重重砸地,胸膛剧烈起伏,嗓子沙哑。   “王爷!云水渡!江面……江面上……”   萧景妄眸光骤冷,手中刚收起来的刻刀在指尖转了个花。   “舌头捋直了说。”   “全是船!!”   斥候吼了出来,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破音。   “最前面那艘楼船上,挂着一面旗!暗红底,烫金字,写着大大一个‘萧’!”   “唰!”   萧景妄霍然起身。   动作太急,带翻了桌角的茶盏,“啪”的一声脆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他根本来不及管,大步流星冲出帅府,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劲风。   “传令!玄甲军两千,随本王即刻赶往云水渡!”   声音里。   竟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急切与颤抖。   司空烈愣在原地,下意识喊道:“王爷!若是敌军诈降……”   “不会。”   萧景妄头也没回,声音却笃定得可怕。   “是本王的人。”   赵无极和慕容寒刚从城外回来,屁股还没沾着椅子,就被萧景妄一声令下拽上了马。   “不是,王爷,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来了?”   赵无极一脸懵逼,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了。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至于让咱们这么狂奔几十里吧?”   萧景妄没答话,只是策马狂奔。   身后两千玄甲军如黑色洪流般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云水渡,江风凛冽。   萧景妄一马当先,冲上高坡,猛地勒住缰绳。   “希律律——!”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在半空。   赵无极和慕容寒紧随其后,急刹在悬崖边,马蹄激起的碎石滚落悬崖下。   “王爷,您慢点,我这把老骨头……”   赵无极抱怨的话还没说完,视线顺着萧景妄的目光往江面上一扫。   下一瞬。   他的喉咙像被人一把掐住,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倒抽冷气的“嘶”声。   只见宽阔浩渺的澜沧江面上,原本滔滔东去的江水,此刻仿佛静止了。   不是水停了。   是被堵住了。   从上游的鬼愁涧到下游的云水渡,整整十里的江面,密密麻麻全是船。   清一色的双层硬木漕运官船。   吃水线压得极深,几乎要贴着江面。   船与船之间用儿臂粗的铁索相连,铺陈在水面上,宛如一座凭空出现的钢铁陆地!   夕阳将半边天烧得通红,也将那无数面迎风招展的“萧”字旗染成了血色。   猎猎风声中。   那遮天蔽日的船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这……这特么是幻觉吧?”   赵无极眼珠子往外凸,手中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江面。   “这得多少艘?南疆蛮子把老底都掏出来了?不对啊,这旗号是咱们的……”   慕容寒没说话,但向来沉稳的脸上也裂开了一道缝。   他眯起眼。   目光死死锁住那些船只沉重的吃水线,声音干涩。   “至少三百艘。”   “三百艘……”   赵无极喃喃自语,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变得古怪至极。   “王爷,这就是您说的……家当?”   如果是真的。   哪怕一艘船只装几百石,这也是个足以吓死人的天文数字!   那可是不止三十万石啊!   真的有人能在这乱世之中,凭空变出这么多粮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无极那股倔脾气又上来了,咬牙切齿道。   “肯定是虚张声势!那王妃……那小子才多大?怎么可能筹到这么多粮?这船上指不定装的都是沙子和干草!就是为了吓唬南疆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个“牵马坠镫”的毒誓,正悬在他头顶上,摇摇欲坠。   萧景妄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江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近乎妖冶的笑意。   那是赌徒押中了宝,更是某种……只属于他一人的骄傲。   “沙子?”   萧景妄侧目,斜睨了赵无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冷又极傲的弧度。   “是不是沙子,下去验验不就知道了?”   说完。   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顺着陡峭的坡道疾驰而下,直冲码头。 第160章 救命!本王妃的鼻涕要掉下来了!   江风猎猎。   澜沧江浑浊的浪头此时只能发出呜咽。   因为那支黑色船队实在太大,大到遮蔽了最后一抹残阳。   没有减速。   连绵十里的水上铁城,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直直撞向腐朽的栈桥。   赵无极喉结滚动,那个“退”字卡在嗓子眼,根本发不出声。   吃水线深得可怕。   这哪是船,分明是把这江南的半壁富贵都给搬来了。   “锚!”   船头不知是谁,只吐了一个字。   一名独眼大汉单脚踏上船舷,右手扣住那儿臂粗的铁链,猛地一甩。   轰!   千斤铁锚砸入江心,激起十丈水墙。   这一手功夫,没有三十年内力,根本玩不转。   原本疾驰的巨舰,在这一拽之下,竟硬生生定在栈桥前三寸。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都没等赵无极从这神乎其技的停船技术中回过神,舱门开了。   没有号角,没有列队。   一群光膀子、卷裤腿的汉子蜂拥而出。   这就是王妃的人?   赵无极刚想吐槽一句“乌合之众”。   下一瞬,他闭嘴了。   打头的瞎子手里拎个铁皮喇叭。   脚尖点在全是青苔的缆桩上,稳如泰山。   “左三舵那个死胖子!昨晚偷喝马尿了?脚下虚浮,往右挪三寸!那是生门,别挡了吊臂的道!”   被骂的胖大汉嘿嘿一笑。   脚底抹油般诡异一滑,竟在拥挤人潮中泥鳅般钻了过去。   轻功?   绝顶轻功?!   瞎子陈喇叭一转,对准另一侧说道:“老二!别给老子绣花!那是两千斤的精米,不是你相好的腰!给老子扔!”   两千斤?   扔?   赵无极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一名肌肉如花岗岩的巨汉,单肩扛着一座麻袋小山,直接从三丈高的甲板跃下。   咚!   冻土崩裂,烟尘四起。   巨汉手腕一抖,麻袋口崩开。   雪白的米粒飞溅而出,落在黑泥地上,白得刺眼,香得霸道。   全是顶级的精米。   就这么像沙子一样随意堆在地上。   “轻点!败家玩意儿!”   巨汉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头冲身后骂道:“老三!收收你的贼爪子!王妃说了,咱们现在是正规军!那军需官的玉佩是不是你顺的?还回去!”   一旁的军需官一愣。   低头一看。   原本空荡荡的腰间,那枚祖传玉佩不知何时又挂了回去。   甚至连绳结系法都分毫不差。   军需官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这要是把刀……脑袋早搬家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破道袍的道士单手托罗盘,指着一名玄甲军百夫长跳脚。   “那是腊肉箱子!往左挪!别压了财位!那是咱们王妃的财位,压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去去去,一边歇着去!”   堂堂玄甲军精锐。   在南疆战场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现在却像群呆头鹅,插不上手,只能干瞪眼。   赵无极看向慕容寒,声音发干说道:“老慕,这瞎子是天残地缺?这巨汉是搬山力士?这帮人放江湖上,哪个不是开宗立派的主儿?王妃……让他们来扛麻袋?”   慕容寒没说话。   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扣住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颤抖。   兴奋,也是警惕。   能压得住这群凶神恶煞的主子,该是何等人物?   就在这时。   主舰顶层,那扇雕着繁复金纹的楠木舱门,无声滑开。   喧嚣的码头瞬间死寂。   瞎子收起喇叭、巨汉放下麻袋、神偷站直身子、道士收起罗盘。   这群刚才还桀骜不驯的凶徒。   现在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心。   “恭迎王妃——!”   吼声如雷,震碎江风。   一只穿着云纹锦靴的脚,踏了出来。   紧接着。   是一袭胜雪白衣,外罩银狐皮大氅。   沈清舟怀抱掐丝珐琅暖手炉,领口那一圈蓬松柔软的雪白狐毛,衬得他面如冠玉,清冷出尘。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   身后血色夕阳如画。   高不可攀。   不食人间烟火。   冷漠地俯瞰着这群凡夫俗子。   赵无极这种大老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是喝露水长大的吧?这特么是个男人?   这比娘们儿还好看啊!   然而。   高坡之上。   萧景妄原本冷峻深沉的脸庞,嘴角极其隐蔽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熟悉且聒噪的声音。   正毫无阻碍地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   【我草草草草草!冻死爹了!这什么鬼地方?!】   【这就是南疆?说好的四季如春呢?这风里是藏了刀片吧?要把老子脸割下来吗?!】   【顾言之那个奸商!这件狐裘绝壁是假货!四处漏风!回头一定要扣他尾款!】   【不行,稳住。】   【我要高冷,绝不能缩脖子,一缩脖子气质就垮了。】   【沈清舟,挺住!你是全场最靓的崽!绝不能在萧景妄那个狗男人面前丢人现眼!让他看看什么叫正宫气场!】   萧景妄看着那道挺拔如松、飘然若仙的身影,眼底刚浮起的一丝笑意还没散开。   下一秒。   脑海里的画风突变。   【嘶……不好。】   萧景妄眼皮一跳。   目光锁死那张绝尘的脸,以及那个被冻得微微发红、晶莹剔透的鼻尖。   脑海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恐的哭腔,甚至有点破音。   【鼻涕……鼻涕好像要流出来了!】   【卧槽!吸回去!给老子吸回去啊!】   【那是鼻涕吗?不!那是本公子的尊严!】   【千万不能流下来!要是挂着两条鼻涕见人,我就当场跳江!谁也别拦我!】   【完了完了,重力势能太强,物理法则不可逆……救命啊萧景妄!!】   萧景妄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彻底崩了。   救那个该死的尊严!   “驾!”   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萧景妄双腿猛夹马腹。   名为“绝影”的神驹感受到主人的急切,长嘶一声,四蹄蹬开烟尘。   一人一马,化作黑色的闪电,直接从高坡冲下。   目标——主舰跳板!   速度快得惊人!   赵无极吓得嗓子都喊劈了道:“王爷!那是跳板!不能跑马啊!危险!!”   慕容寒手一抖,差点把刀扔进江里。   疯了!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王爷。   怎么突然像疯了一样?   就为了去接那个……男人?   不。   看这架势,简直像是去抢亲的土匪! 第161章 本王妃摸一把怎么了?   黑色战马踏碎了江风。   沈清舟立于跳板尽头,江风鼓荡,白衣如云。   视野里。   那一人一马全无减速之意。   裹挟着北境战场的血腥与凛冽,恍若一颗出膛的黑铁炮弹,直轰面门。   沈清舟负手而立,下巴微抬。   面上一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端庄。   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尖叫抓狂。   【来了来了!】   【他带着一身腱子肉杀过来了!】   【这两个月不见,这狗男人是去进修了男德还是打了激素?骑个马怎么能骚包成这样?】   【嘶——看这勒缰绳的小臂线条,看这公狗腰……这一波八万两黄金的物资送得值,抄底入股,血赚。】   【等等。】   沈清舟眼皮细微一抽。   【他是不是忘了刹车?这速度是打算把我撞飞进江里喂鱼,好独吞我的家产?】   轰——!   马蹄重踏跳板边缘。   腐朽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哀鸣。   泥点子甚至溅到了沈清舟雪白的靴面上。   千钧一发。   萧景妄手腕猛地翻转,缰绳崩成一条笔直的铁线。   “律——!”   名为绝影的神驹人立而起。   巨蹄在沈清舟头顶疯狂踢蹬,劲风若刀,刮过脸颊。   距鼻尖,不足三寸。   沈清舟甚至看清了马蹄铁上暗红的陈旧血锈。   没等马蹄落地。   一道高大的黑影已如苍鹰扑食,直接从马背上砸了下来。   玄铁重甲互撞,闷响震耳。   一股混杂着汗意、铁锈与沉木冷香的热浪,瞬间将沈清舟吞没。   “王爷,别来无......”   啪。   带着滚烫体温的大氅劈头盖下,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严丝合缝的粽子。   视线一黑。   唯有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蛮横钻入鼻腔。   沈清舟舒服得脚趾在靴里蜷缩。   【唔……活了!】   【这人肉暖炉来得真及时,算这狗男人还有点良心,没白瞎我千里送猪蹄。】   【不过这么几千双眼睛盯着呢,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我高冷王妃的人设要是崩了,回京还怎么混?】   萧景妄听着脑海中叽叽喳喳的脆响,唇角微勾。   他未退。   借着系披风系带的动作,高大身躯极具压迫感地俯下。   粗糙带茧的指腹,恶意地擦过沈清舟冻得通红的鼻尖。   嗓音低哑,仅二人可闻说道,“流鼻涕就不高冷了。”   沈清舟身形陡僵。   耳根后的软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红欲滴血。   【靠!他看见了?!】   【这种社死场面为什么会被他看见?毁灭吧,累了,这王妃谁爱当谁当!】   没等他在心里把这辈子的脸丢完。   腰间猛紧。   铁铸般的手臂横贯而来,不给任何反应机会,直接将人死死嵌入怀中。   力道之大,似要将这两月缺失的日夜,连本带利讨回。   护心镜硌得沈清舟肋骨生疼。   【卧槽!轻点!那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老腰!我的老腰要断了!】   沈清舟被迫仰头,脸颊贴上冰冷甲胄。   【几千号光棍兄弟看着呢!能不能矜持点?】   【完了完了,摄政王稳重自持的形象彻底崩塌了,这以后怎么带兵打仗?】   怀中人口不对心的吐槽,落在萧景妄耳中,却是两月来最动听的军乐。   他非但没松手。   反而将下巴抵在沈清舟头顶,在那柔软的发丝上狠狠蹭了两下。   双臂收得更紧,勒得沈清舟呼吸困难。   “本王想你了。”   声线暗哑,顺着胸腔震动直抵沈清舟耳膜。   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疯魔与贪恋。   沈清舟身子轻颤。   原本还在疯狂刷屏的内心弹幕,卡壳了。   他缩在宽大的披风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萧景妄背后的布料。   【……犯规啊。】   【这狗男人怎么突然打直球?这谁顶得住?】   定是冻的,心跳才会这般快。   沈清舟压下心头那点不受控的悸动,手从披风缝隙探出,捧住萧景妄的脸。   萧景妄顺势抬头。   平日看谁都像看尸体的眸子,此刻黑沉沉的,只倒映着沈清舟一人的影子。   沈清舟也不客气。   左右端详,大逆不道地上手捏了捏萧景妄消瘦脸颊。   手感紧实,没有赘肉,唯有胡茬扎手。   “瘦了。”   沈清舟皱眉,随即目光下移。   他隔着衣物,在那硬邦邦的胸肌上按了一把。   【还好还好,胸肌还在,弹性依旧。】   【不枉费我这一路颠簸,这波投资保值率很高。】   【这脸,这鼻子,这下颌线……那帮京城贵妇要是看到真人,别说八万两,十八万两也得掏啊!亏了亏了,这波生意做早了。】   萧景妄眼底划过促狭的笑意。   八万两?   这小财迷,久别重逢第一件事,居然是在估算他的身价?   “怎么?王妃是在验货?”   萧景妄反手捉住那只在自己胸口乱摸的手,放在唇边重重亲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炸开。   嗓音低沉,带着钩子说道:“若是觉得亏了,本王今晚.....肉偿?”   最后二字极轻,烫得沈清舟指尖一缩。   【流氓!】   【大庭广众说什么虎狼之词!能不能有些摄政王的威严!】   他干咳一声,强行从萧景妄怀里挣脱。   整了整被揉乱的衣领,瞬间切换回端庄高冷模式。   “王爷说笑了,妾身只是看看这八万两黄金的本钱有没有折损。”   沈清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毕竟……地主家的余粮也不多了,总得精打细算。”   此时。   身后赵无极与慕容寒终于从“自家王爷被夺舍”的震惊中回神。   两人对视,硬着头皮上前。   赵无极看着那两人旁若无人的黏糊劲儿,牙酸得直吸气。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怕不是假的吧?   “末将赵无极,参见王妃!”   赵无极是个直肠子,嗓门震天响,抱拳行礼道:“王妃这一路……辛苦了!”   他眼神忍不住往旁边那群还在搬运粮草的汉子身上瞟,表情复杂。   沈清舟转身,微微颔首。   视线扫过赵无极黝黑粗糙的面庞,微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将军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紧接着。   赵无极身侧那名儒衫甲胄、气质斯文的男子上前。   “末将慕容寒,参见王妃。”   慕容寒行礼,目光却越过沈清舟,死盯住那群苦力。   “王妃这招‘暗度陈仓’使得精妙。“   “这几千兄弟看似衣衫褴褛,实则下盘极稳,吐纳有度,搬运千斤粮草若无物。”   “这恐怕并非寻常流民,而是精锐之师吧?”   沈清舟眉梢轻挑。   【哟,这还有个明白人!】   【看来萧景妄身边也不全是赵无极这种铁憨憨嘛。】   他轻笑一声,理了理身上那件属于萧景妄的大氅。   “慕容军师好眼力!“   “是不是流民不重要,重要的是......“   话锋微顿。   视线扫过满江粮船与兵马,最后落在萧景妄含笑眼底。   “他们带来的东西,足够让北境军吃个饱饭。”   “也能让对面那群蛮子……好好喝上一壶。” 第162章 赵将军,请您给小母马擦屁股!   江风如刀,卷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剔。   码头上。   数千双眼睛像在雪地里饿了几天的狼,死死盯着船头。   沈清舟拢紧了萧景妄披在他肩头的大氅。   虽然风大。   但他觉得自己此刻浑身都在发光。   下巴微抬,眼皮半垂,京城贵公子那股子不知人间疾苦的矜贵劲儿。   被他拿捏了十成十。   【这时候要是有点BGM就好了。】   【不用多复杂,来首《乱世巨星》或者《义勇军进行曲》,卡点进场,逼格直接拉满!】   【可惜,只有这呼呼乱吹的妖风,白瞎了我今早做的发型。】   萧景妄站在上风口,高大的身躯替身边人挡去了大半风雪。   听到这串荒诞不经的心声。   男人冷硬的眉眼间,那股肃杀之气莫名散了几分。   沈清舟清了清被风吹僵的嗓子。   视线扫过下方。   那些脸冻得紫红,手上有冻疮,却依然握紧长枪的年轻士兵。   原本心头那点想要显摆小九九,突然就沉了下去。   “诸位。”   声音不大,却稳稳送入众人耳中。   “本妃身在后宅,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也不知阵前杀伐。”   台下一片寂静,唯有旌旗猎猎。   沈清舟往前迈了一步,狐裘雪白,不染尘埃。   “但我知道,你们也是爹娘生养的肉体凡躯。”   “我也知道,你们家中的老母妻儿,盼的是活生生的人归家,而不是那几十两抚恤银子。”   他猛地回身,手指直指身后那连绵如山的巨舰。   “所以本妃不跟你们谈家国大义,那个太远。”   “本妃只谈实在的!”   “船上是江南今年新出的精米,够你们吃到明年开春!”   “还有北地最烈的烧刀子,每人两坛,管够!”   “甚至还有足够整个神武营穿十年的新棉衣!”   沈清舟目光灼灼,像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把火。   “有人问本妃,值吗?”   “只要摄政王府的库房还没空,只要本妃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前线的弟兄喝稀粥!”   “这三十万石粮,不是施舍。”   他衣袖一甩,声音骤然拔高,在江面上响起。   “是本妃替大雍万千百姓,买各位一个平安归来!”   话音落。   江水拍岸,惊涛卷雪。   短暂的死寂后。   一名年轻校尉眼眶赤红,猛地将长枪顿地。   “王妃千岁!”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王妃千岁——!!!”   五千玄甲军,这些只知流血不知流泪的汉子,此刻疯狂地用兵刃撞击着盾牌。   “咚!咚!咚!”   声浪如铁骑突出刀枪鸣,震得江面浮冰咔咔作响。   【哎哟我去,这动静太大了,震得我天灵盖嗡嗡的。】   【不过看这架势,这波好感度是刷爆了。】   【以后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是吃软饭的,这五千号人能一人一口唾沫把他淹死。】   沈清舟面上维持着高冷,矜持颔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萧景妄看着身边人明明得意坏了、却还要强装淡定的模样,眼底冰霜彻底化开。   他抬手,极自然地在沈清舟后背扶了一把。   随后侧头。   目光锁定了正在人群中跟着嘶吼、满脸热泪的赵无极。   那一瞬,春风化雨变作了数九寒冬。   赵无极正喊得热血沸腾,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像贴上了一块万年玄冰。   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赵将军。”   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穿透了数千人的欢呼,像根钉子扎进赵无极耳朵里。   赵无极赶紧抹了把脸上的大鼻涕,立正,抱拳。   “末将在!”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那把断念刀。   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   “粮到了。”   “刀,本王留下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残忍,且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愉悦。   “现在,该赵将军履行赌约了。”   赵无极脸上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瞬间寸寸龟裂。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当场石化。   赌约。   若粮草送到,他就要给王妃……牵马?   而且还得……   “那个……王爷,这么多弟兄看着,军情又紧急,这事儿能不能……以后再说?”   赵无极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萧景妄没说话。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看得赵无极头皮发麻。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又看了一眼沈清舟那张漂亮的脸。   喉结剧烈滚动,瓮声瓮气道:   “王爷,愿赌服输!末将这双眼珠子算是瞎了,没看出王妃是大才!这刀……我不要了!”   “刀的事儿翻篇了。”   萧景妄将刀挂回腰间,下巴微扬,点了点不远处的一棵老歪柳树。   “那件事呢?”   数千道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柳树下,不知何时拴了一匹马。   一匹通体雪白、四肢修长、甚至可以说有些娇小的……小母马。   这马显然经过精心造型。   鬃毛梳得油光水亮,编成了小辫子,脑门上还系着一朵硕大无比的红绸花。   看着不像战马,倒像哪家小媳妇回门骑的驴。   最绝的是这马的神态。   它高傲地打了个响鼻,眼白外翻,斜眼看人,那副不可一世的欠揍德行,跟赵无极平日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噗——!”   一向讲究非礼勿视的慕容寒,直接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像在筛糠。   赵无极这七尺高的昂藏汉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张黑脸此刻涨成了酱紫色,竟比那朵红绸花还要鲜艳几分。   “王、王爷……这……”   赵无极声音都在抖,眼神四处乱瞟,恨不得立刻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想赖账?”萧景妄眉梢微挑。   “不敢!”赵无极悲愤大吼,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是谁?   神武营前锋大将!一刀能劈碎蛮族狼骑天灵盖的杀神!   现在让他牵这么一匹……娘们儿唧唧、头上戴花的小马?   还要在全军面前走回大营?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以后他在军营里还怎么混?   沈清舟看着赵无极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再看看那匹傲娇的小母马,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哎哟不行了,这糙汉子快哭了。】   【毕竟是一军主将,这要是真牵着这玩意儿走一路,估计能被写进大雍野史笑话集里,传颂三百年。】   心里笑得打跌,面上还得维持贤内助的大度。   沈清舟轻咳一声说道:“王爷,赵将军乃国之栋梁,这赌约不过是玩笑,牵马还是免了吧?”   赵无极听到这话,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看看!这是什么胸襟!   之前自己还在心里编排人家是男宠,简直不是人!   “王妃……”   赵无极刚想借坡下驴,表一番忠心。   萧景妄冷冷打断说道:“军中无戏言。”   他瞥了一眼赵无极,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说道:“况且,本王记得赌约里还有一条。”   赵无极浑身一僵,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萧景妄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极其优雅地在空中晃了晃。   “若这马路上拉了,你要负责擦干净,连一根马毛都不能脏。”   死一般的寂静。   “噗——咳咳咳!”   沈清舟实在没忍住,赶紧用咳嗽掩饰,脸憋得通红,肩膀剧烈颤抖。   【不行了,我要笑断气了,救命!】   【擦屁股?还得一根毛都不能脏?这什么魔鬼要求?】   【萧景妄这也太损了……不过……】   沈清舟抬头,看着身边男人冷峻的侧脸,喉咙莫名发紧。   【这护短的样子,真他娘的帅炸了!爱了爱了!】   萧景妄听到那句直白露骨的“爱了爱了”。   虽然不太懂前半句的“帅炸”是何意,但后半句听懂了。   原本冰冷的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心情大好。   他也不管赵无极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直接挥手,甚至带了几分轻快。   “出发,回营。” 第163章 王爷说,把他卖了都行!   大军开拔,寒风卷着雪沫子,刀割似的往人脸上招呼。   队伍最前方。   北方玄甲军统帅赵无极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   这位平日里挥斥方遒的黑脸大汉,此刻手里捏着根艳俗的红绸带。   带子另一头牵着那匹名为“小娇妻”的雪白母马。   马蹄哒哒。   步子迈得极碎,屁股扭得风骚。   它似乎对赵无极这身煞气很不满,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用那编着彩绳的尾巴狠狠抽一下赵无极的大腿。   “祖宗……”   赵无极压着嗓子哀嚎,脸黑得能滴出墨汁说道,“您是我亲祖宗,咱走两步成不成?”   周边亲卫死死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酸痛,不敢出声,生怕自家将军恼羞成怒,当场拔刀砍人。   一墙之隔。   宽大的马车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锦帘落下,将凛冽寒风尽数挡在车外。   车内铺着极软的白虎皮,正中那尊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淡淡的酒香混着炭火气,熏得人骨头酥软。   沈清舟一进车厢,那副端庄王妃的皮囊瞬间就不要了。   靴子被随意蹬飞。   两只脚丫子只着罗袜,由于在雪地里站得久了,此时凉得像两块冰坨子。   他整个人蜷缩进虎皮深处,牙关都在打架。   【这鬼天气,是要把人做成冻干吗?】   【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不对,我要选在王府里烤地瓜!】   【这脚怕是废了,一点知觉都没有,该不会要截肢吧?这要是成了瘸子,以后跑路都费劲。】   身侧黑影压下。   萧景妄卸了外甲,只着一身玄色单衣,那股子逼人的血煞气散了不少。   他没说话。   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臂一伸,直接将那双乱蹬的脚踝捉住。   蛮横地塞进自己怀里。   “嘶——!”   极热遇上极冷。   激得沈清舟头皮发麻,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别动。”   萧景妄手掌宽大,掌心粗糙温热,隔着薄薄的罗袜,指腹上的薄茧刮过脚心。   那股热意霸道地顺着足底钻进经络。   沈清舟不再挣扎。   舒服地喟叹出声,眼角眉梢那点机灵劲儿散去,只剩下像猫被挠了下巴似的慵懒。   【爽!】   【这狗男人虽然脾气臭,但这身火气是真的旺。】   【这手法,这力度……要是放在现代,高低得是个会所头牌技师,只要他在,富婆能把门槛踏破。】   【办卡,必须办卡!还要充至尊VIP!】   萧景妄揉捏的动作微微一顿。   头牌技师?富婆?   虽不懂这只小狐狸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但想来是将他比作了什么伺候人的玩意儿。   他也不恼。   指尖稍微用了点力,精准地按在一处穴位上。   “唔!”沈清舟腰眼一软,差点叫出声道,“轻、轻点!”   萧景妄垂眸,盯着怀里人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说道:“王妃既觉得本王手艺尚可,这办卡的银子,打算何时结清?”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这狗男人成精了?怎么这都能猜到?】   【谈钱?那不是伤感情吗?咱们可是合法夫夫,那是共同财产!】   面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他眨巴着大眼睛,无辜说道:“王爷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妾身整个人都是王爷的,这难道还抵不过那点身外之物?”   “呵。”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他松开手。   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指尖那点并不存在的灰尘擦拭干净。   这才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物。   那一瞬,车厢内的烛火似乎都亮了几分。   是一支簪子。   通体羊脂白玉,润得像要滴出油来。   顶端雕着一簇半开的玉兰,花瓣舒展,连花蕊都根根分明,活灵活现。   沈清舟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聚焦。   亮得吓人。   【卧槽!好东西!】   【这油润度,这白度……极品和田羊脂玉啊!这么大一块无杂质的整料,放在京城当铺,少说也得八千两起步!】   【发财了发财了!这哪是簪子,这是半座宅子啊!】   萧景妄看着那双掉进钱眼里的眸子,无奈地摇摇头。   他倾身。   将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平淡道:“这是昆仑绝顶采下的料子,本王雕了三个晚上。”   沈清舟心中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视线顺着簪身下移,落在了男人的手上。   那是握惯了杀人刀的手,指节粗大有力。   可此刻。   那满是老茧的虎口与指腹处,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伤口。   有的极浅,有的却还没结痂,透着丝丝血痕。   显然是刻刀划过后留下的新伤。   【三个晚上?】   【这双手是用来定江山、斩蛮夷的……】   沈清舟喉咙有些发堵。   那种见钱眼开的兴奋劲儿退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一颗青梅在心尖上爆开。   【傻不傻啊......。】   【为了个破簪子,把自己弄得满手是伤。】   【但这花……雕得真他娘的好看。】   萧景妄没给他太多发呆的机会。   他抬手。   拔掉了沈清舟发间那根用来凑数的木簪。   轻轻一挑。   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散落在沈清舟的肩头,黑发映着雪肤,美得惊心动魄。   萧景妄动作生疏却极认真。   拢起那一捧黑发,将那支染着他血气与体温的玉兰簪,缓缓推入发间。   白玉入墨,惊心动魄。   他退后些许,审视着自己的杰作,眼底翻涌着名为占有的暗火。   “以后不许卖这个。”   他捏住沈清舟的下巴。   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语气不容置疑。   “缺银子了,王府库房随你搬,字画古董随你卖,甚至把本王卖了都行。”   “唯独这个,得留着!”   沈清舟抬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石,心口却烫得厉害。   【这狗男人……是在给我下蛊吗?】   【什么卖了他都行……这种土味情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么带感?】   【我是爱钱,我是贪财,但这玩意儿上面刻着你的血……】   【我要是把它卖了,我还算是个人吗?】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压下那点没出息的泪意。   他抬眼。   冲着萧景妄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眼底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王爷放心。”   “这可是镇宅之宝,别说八千两,就算是给座金山,我也不换。”   听到心声与口供一致。   萧景妄眼底最后那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他猛地扣住沈清舟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唔……”   不是浅尝辄止。   而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那种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的疯魔。   沉木香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铁血气,霸道地侵占了沈清舟所有的感官。   沈清舟的手无力地抓着萧景妄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本想要推拒的手,最终却变成了迎合,紧紧攀上了男人的肩膀。   脑子里的弹幕在一瞬间清空,只剩下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栽了。】   【算了,栽就栽吧,大不了以后这江山我陪他一起守。】   直至沈清舟快要喘不上气,萧景妄才松开了他。   两人额头相抵。   呼吸交缠,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脸上。   萧景妄眸色极深,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渴望。   “沈清舟。”   “嗯?”   “这场仗打完,我们回京。”   萧景妄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说道,“你想开商号,想赚银子,本王都依你。”   “真的?”沈清舟眼尾泛红,声音软得像水。   “君无戏言。”   沈清舟微角勾起一抹坏笑。   手指在萧景妄胸口的硬肉上画着圈,慢悠悠道:“那我想把王府后花园那一池子名贵大锦鲤捞出来炖汤,再把花园改成韭菜地,你也依?”   萧景妄:“……”   这煞风景的本事,确实是大雍独一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惩罚性地在沈清舟唇角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依你。” 第164章 三十万石买军心,值了!   “王爷!落雁城到了!”   车外亲卫一声高喝。   铁骑踏碎冻土的闷响透过车壁传来,将那层暧昧不清的薄雾彻底震散。   车轮碾过冰棱,发出一阵牙酸的咯吱声,马车稳稳停住。   车厢内,沈清舟动作一僵。   他缩了缩脚,慌乱地在那张大的白虎皮垫子里摸索。   刚才那一通胡闹,靴子早不知被踢哪去了。   “慌什么。”   萧景妄瞥着那颗在虎皮里拱来拱去的脑袋,指尖勾起角落里一只金线绣云纹的锦靴。   那只脚踝被握住时,还能感觉到皮肉下细微的颤栗。   即便捂了半晌,依旧凉得像块玉。   男人掌心的热度蛮横地贴上来,顺着脚踝一路烧进骨头缝里。   沈清舟脖颈一缩,耳根子莫名发烫。   【这狗男人,穿个鞋而已,手指在蹭哪里?】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嘶。   疼。   【完了,刚才那一口咬得太狠,这要是顶着个香肠嘴出去见那帮大头兵,我这摄政王妃的逼格还要不要了?】   萧景妄动作微顿,视线扫过少年那处充血红肿的唇珠。   红得刺眼。   像在无声昭示着方才车厢里发生了何等荒唐事。   他慢条斯理地替沈清舟理平衣襟,将那件雪白狐裘大氅的领子高高竖起。   蓬松柔软的狐狸毛簇拥而上,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沈清舟的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挡着。”   萧景妄声音低沉道,“南疆风硬,别吹坏了。”   沈清舟挑眉,递过去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掀开。   凛冽寒风裹挟着边关特有的铁锈与血腥气,呼啸灌入。   落雁城那高大巍峨的城门,就在眼前。   城门之下,黑压压跪倒一片。   为首那人身披重甲,正是神武营前锋将军,司空烈。   这位在沙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   此刻脊背挺得如标枪般笔直,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脸上,再无往日的半分轻慢。   他身后。   数千玄甲军单膝点地,长戟顿地,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杀气敛尽,只余敬畏。   “末将司空烈,率神武营众将,恭迎王妃!”   字字句句,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激起回音阵阵。   “谢王妃三十万石粮草,救我大雍数万将士性命!”   话音刚落。   身后数千儿郎齐声暴喝道:   “恭迎王妃——!”   声浪如海啸崩塌,震得城楼积雪簌簌坠落,拉车的战马都不安地刨动着蹄铁。   这份谢意,比千金更重。   沈清舟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小人儿已经紧张地搓手了。   【好家伙。】   【这排场,比上辈子公司敲钟上市还大。】   【稳住,沈清舟,你是正宫,你是金主爸爸!腿不能抖,绝对不能抖!】   萧景妄立于侧后方。   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腰侧,实则如铁钳般有力,给了他最稳固的支撑。   就在这时。   司空烈身后,一道年轻的身影排众而出。   司空澈。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眉眼间的桀骜此刻尽数化作了狼狈。   没有半分犹豫。   他上前两步。   在距离马车三步之遥的冻土上,双膝重重砸下。   “咚!”   这一声磕得结结实实,听得周遭亲卫都牙酸。   “末将司空澈,为昔日之言行,向王妃请罪!”   他头颅低垂,声音嘶哑却坚定。   “末将有眼无珠,误信谗言,屡次对王妃不敬,末将……该死!”   这位镇国大将军之子。   昔日京城最骄傲的少年将军,此刻将所有的傲骨都踩碎在了脚底。   满场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沈清舟身上。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负荆请罪?】   【态度倒是不错!罢了,看在他爹嗓门那么大、喊这一声王妃喊得那么顺耳的份上。】   【收买人心的剧本,现在开始。】   沈清舟拂开想要搀扶的侍卫,从高高的车辕上一跃而下。   白衣胜雪,落地无声。   他径直走到司空澈面前。   这一举动,让司空澈脊背一僵,周围将士眼中更是闪过错愕。   “过去的事,便过去了。”   沈清舟的声音不大,却在寒风中清晰可闻说道,“你我之间,不过些许口舌意气,算不得大事。”   “司空将军请起,诸位将军请起。”   他微微扬起下巴,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本妃说过,不谈虚礼!诸位在前线浴血搏杀,护我大雍山河,该是本妃,敬你们。”   司空烈虎躯一震,猛地抬头。   他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王妃,竟有这般胸襟。   “谢王妃!”   众将起身,铁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沈清舟却没有动。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司空澈身上。   “司空澈。”   “末将在!”司空澈头埋得更低,羞愧欲死。   “抬起头来。”   司空澈身体一僵,缓缓抬头,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里。   那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坦荡。   “过去的账,本妃记性不好,忘了。”   沈清舟的语气很淡说道,“但你要记住,你是神武营的斥候统领!你的这双招子,是用来洞察敌情、看穿埋伏的,不是用来被人蒙蔽,给别人当刀使唤的。”   司空澈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往后,把你的本事,都给本妃用在杀蛮子身上!若能多砍几个蛮族脑袋,就算你给本妃赔罪了。”   说完,沈清舟伸出一只手,递到他面前。   那只手修长白皙,却并未显得柔弱。   “起来!”   “大敌当前,我神武营的将军,膝下是黄金,跪天跪地跪君王,别跪我。”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既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又是一把温柔的梯子。   司空澈眼眶泛红。   这个在斥候营被活尸围攻都未曾掉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自己从地上弹起,重重抱拳,嘶吼出声。   “王妃胸襟,末将拜服!此后,但凭王妃差遣,万死不辞!”   风更大了。   但周围将士看向那道白色身影的目光,却变得火热滚烫。   原以为这位京城来的王妃是个只会花钱的漂亮草包。   没想到,竟有这般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军心,在此刻彻底归附。   【搞定。】   【这波操作,起码价值八百点好感度,以后谁再想在军营里给我穿小鞋?】   沈清舟心里的小人儿得意地吹了个口哨,刚想转身去找萧景妄求个表扬。   一阵极不和谐的惨叫,突兀地撕裂了这庄严肃穆的气氛。   “哎哟!松口!你个泼妇!松口啊!”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憋住,笑出了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队伍的末尾,咱们威风凛凛的赵无极赵将军,此刻正狼狈不堪。   他并没有骑在马上。   而是被一匹通体雪白、脑门上系着大红花的小母马追得满地乱窜。 第165章 全军听令:陪王妃吃肉!这就叫排面!   那马也是个奇葩。   不跑不跳,专攻下三路。   它把那张大长脸探过去,死死咬住赵无极身后的披风,眼皮子半耷拉着,透出一股子令人恶寒的含羞带怯。   “撒嘴!“   赵无极脸涨成了猪肝色,脖颈青筋暴起,拽着披风跟拔河似的往回扯。   “给老子留条裤衩子行不行!”   名为“小娇妻”的母马充耳不闻。   四蹄钉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串软腻腻的哼唧。   那双大眼睛眨巴着,湿漉漉地盯着赵无极,活脱脱一个当街扯着相公袖子撒泼、非要买胭脂水粉的小媳妇。   赵无极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一路简直是噩梦。   这马不知是发了什么颠,不让骑也就罢了,还非得时刻黏在他身上。   稍微离远三尺,立马尥蹶子嘶鸣,哭得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怨妇。   刚才他想趁着司空家父子请罪的时候溜进城。   结果这小祖宗,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亲热。   “咴儿~”   小母马突然松口。   赵无极重心不稳,踉跄后退。   没等站稳,一颗硕大的马头直接拱进怀里,带着草料味的湿热鼻子在他脸上疯狂乱蹭。   满脸口水。   “哈哈哈哈哈!”   严肃的军阵瞬间破功。   笑声炸开,什么军纪威仪,全被这跨物种的缠绵给冲垮了。   【哈哈哈哈哈救命!我不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跨物种绝恋?我看这马眼神不对劲,那是想吃唐僧肉的眼神啊!】   【赵将军,彩礼都收了(口水),你就从了吧!这小娇妻除了脸长点,毛色多亮啊!】   沈清舟笑得直不起腰。   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萧景妄臂弯里,眼泪都笑出来了。   萧景妄单手扶着他的腰,眼底噙着笑意,目光凉凉地扫向前方。   “赵将军。”   正跟马头进行殊死搏斗的赵无极浑身一僵,反射性立正。   “末、末将在!”   那小母马顺势把大脑袋搭在他肩膀上,还要蹭。   萧景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道:“看来这一路,你与这‘家眷’相处得甚是融洽。”   “既如此情深义重,今晚便不必回帅府了。”   “去马厩睡吧,免得它相思成疾,半夜还要扰民。”   赵无极:“……”   晴天霹雳。   王爷,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您以前是冷面阎王,现在怎么成了落井下石的黑心汤圆了?   肯定是被王妃带坏了!   【马厩一夜情?哈哈哈哈,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沈清舟笑够了。   心里的促狭劲儿散去,肚子便开始抗议。   他也不避讳,当着几万大军的面,扯了扯萧景妄的袖口。   “王爷。”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只有两人听得懂的骄纵。   “饿了。”   萧景妄垂眸,指腹摩挲着他手背细腻的皮肤,目光化水。   “想吃什么?”   “肉!”   沈清舟回答得斩钉截铁。   “大块的五花肉!要流油的那种!再来两坛最烈的烧刀子!”   “我要吃穷你!”   话语粗鲁,接地气。   周围原本还拘谨的士兵们,喉结齐齐滚动了一下。   大冷天,西北风刮得脸疼。   这时候谁不想抱着大块肉啃?谁不想灌一口烈酒暖暖身子?   这位王妃,能处!   萧景妄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手,将其严丝合缝地裹进掌心。   他未回头,声音裹挟雄浑内力,清晰撞入每一个士兵耳膜。   “传本王令。”   “王妃体恤三军,携粮草三十万石,肉数十万斤,更有北地最烈的酒。”   “今日,全军休整。”   “吃肉,喝酒,不醉不归!”   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狂热。   “吼——!!!”   “王爷威武!王妃威武!!”   声浪滚滚。   士兵们疯狂地用刀背敲击盾牌。   “咚!咚!咚!”   巨响汇成洪流,震得脚下的落雁城都在颤抖。   这是绝处逢生的喜悦,更是士气重燃的战歌!   萧景妄牵着沈清舟,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大步走向城门。   路过赵无极时。   沈清舟还不忘回头,冲那匹含情脉脉的母马挥了挥爪子。   “嫂子,回见啊!”   小母马:“咴儿!”   它似乎听懂了,兴奋地又给了赵无极一个充满口水的热吻。   赵无极仰头。   累了,毁灭吧。   .......   进城这一路,沈清舟是被萧景妄牵着走的。   来之前,他脑补过无数种边关惨状。   断壁残垣,饿殍遍地,污水横流。   空气里应该飘着铁锈味的血腥,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为了保命。   他袖口里特意藏了两个浸透了薄荷油的香囊,甚至做好了连做三天噩梦的准备。   然而。   脚底板刚踩上落雁城的主街,沈清舟愣住了。   这地儿,刚打完仗?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刷得锃光瓦亮,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   别说血迹。   连条泥印子都找不出来。   路两边墙缝里的陈年老苔藓,像被顽童用指甲一点点抠过,露出了石砖原本的铁青色。   空气里没有半点血腥。   反而飘着一股浓郁凛冽的艾草香,像刚给整座城池做了个全方位的除菌熏蒸。   沈清舟有些恍惚。   这特么是边关?   这怕不是哪个新开发的5A级古镇度假村吧?   【萧景妄这狗男人是有多严重的洁癖?连墙缝都抠?】   【他是让那些神武营精锐拿绣花针去搞卫生的吗?】   【那是杀人的手!用来抠青苔?暴殄天物啊!】   【不过……干得漂亮!本少爷这双脚,要是踩在泥水里,能当场把鞋扔了。】   身侧,萧景妄指尖微动。   听着那叽叽喳喳的心声,男人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他偏过头。   唇瓣几乎贴上沈清舟的耳廓,热气喷洒。   “如何?”   “这环境,王妃可还满意?”   沈清舟耳根一酥,瞬间端起高冷王妃的架子。   他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得像在视察领地。   “尚可!王爷治军严明,连卫生都搞得如此……别致,佩服。”   “满意就好。”   萧景妄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指,磨得人手心发痒。   “毕竟本王知道,王妃身子娇贵,见不得脏东西。”   “本王,自当尽力。”   沈清舟:“!!!”   耳根猛地蹿红,直接烧到了脖子根。   他狠狠瞪了回去,色厉内荏。   【谁娇贵了?我那是讲卫生!懂不懂什么叫防疫?】   【还有!这手挠哪呢?大庭广众的,也不怕那群大老粗看见了长针眼!】   两人一路进了帅府。   帅府内更干净得令人发指,连门槛都被擦得油光发亮。   刚安顿好。   沈清舟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造反。   这一路赶来,为了维持高冷人设,啃了几天干粮,嘴里早淡出个鸟来。   “带路。”   沈清舟大手一挥,虽然红着脸,却摆足了视察工作的领导派头。   “去伙房,我要检阅一下今天的红烧肉!” 第166章 砸了!这喂猪的东西谁爱吃谁吃!   萧景妄真的很忙。   刚进帅府屁股还没坐热,前线军报就堆满了案头。   慕容寒那张死人脸跟报丧似的,站在旁边一条条念这一路的战损和布防漏洞。   “你去。”   萧景妄抬手,指尖在沈清舟后颈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安抚意味。   “后勤那烂摊子,本王交给你了!“   “谁敢龇牙,直接砍了,算本王的。”   【这狗男人,使唤人倒是顺手。】   【不过正好,本少爷快饿死了!再去晚点,这帮大头兵怕是连树皮都啃光了。】   他拍掉萧景妄的手。   理了理被揉乱的衣领,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带着瞎子陈和鬼手李,大摇大摆地往后营伙房走去。   落雁城虽然清理得干净,但这伙房的位置,依旧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   沈清舟捂着鼻子。   在一群战战兢兢的火头军簇拥下,走进了这间昏暗油腻的大棚子。   沈清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屋内热气腾腾,昏暗潮湿。   几百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里面咕嘟咕嘟冒着黄浊的泡。   几百个光着膀子、满身油腻的老火头军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   见有人闯进来,为首的一个老兵油子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当啷一声脆响。   “谁啊?闲杂人等滚出去!这是军事重地!”   那老兵叫马大勺,一脸横肉,油光满面,肚子大得把皮甲都撑开了线。   瞎子陈手中竹竿一点地,没说话。   沈清舟掩住口鼻,走到最近的一口大锅前,探头看了一眼。   黄汤寡水。   几粒发黑的米在那汤里沉浮,剩下全是剁得稀碎的烂菜叶子,甚至还能看见没洗干净的泥沙在翻滚。   这一锅别说人吃,喂猪,猪都得连夜扛着槽子跑路。   “这就是给神武营弟兄们吃的?”   沈清舟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马大勺斜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细皮嫩肉的白衣公子哥,嗤笑一声,以为是哪家来镀金的小少爷。   “这位公子,边关苦寒,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咱们神武营数万人张嘴,哪那么多讲究?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说着,他转身从旁边一个小灶上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那小灶里炖着精米,面上还铺着几块油汪汪的腊肉。   马大勺盛了一碗,滋溜吸了一口,挑衅地看着沈清舟。   “怎么?公子也想尝尝?这可是咱们百夫长以上的大人们才有资格吃的‘特供’。”   沈清舟笑了。   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好看得紧。   【特供?】   【老子带来的几十万石精米,几十万斤冻肉,还在码头卸着呢,你这就跟我玩阶级对立?】   【几万弟兄在前线拼命,回来就喝这种连沙子都咯牙的泔水?你特么自己倒是吃得满嘴流油。】   “瞎子。”   “在。”   “这锅里,有沙子。”   沈清舟指了指那口大锅。   瞎子陈黑布后的眉毛都没动一下,竹竿一甩。   “啪!”   一声脆响。   马大勺手里那碗刚盛好的特供饭,直接炸了。   滚烫的米粥泼了他一脸。   “啊——!我的眼!谁?谁敢打老子!”马大勺捂着脸惨叫。   沈清舟上前一步,那只价值连城的靴子抬起,对着那口煮着几百人份“泔水”的大铁锅,狠狠踹了过去。   “咣当——!!!”   巨响震天。   几百斤重的大铁锅被这一脚踹翻在地,滚烫的黄汤泼了一地,烂菜叶子顺着地面流淌,那是真的连狗都不闻的味道。   伙房里瞬间死寂。   所有火头军都傻了眼,手里的大勺子举在半空,不知所措。   “给老子砸!”   沈清舟面无表情,指着那一排排大锅。   “这种喂猪都不配的东西,谁再敢给神武营的弟兄吃一口,本妃就把他的脑袋塞进这锅底下去!”   “砸!”   瞎子陈和鬼手李动了。   这两人一个是听声辨位的绝顶高手,一个是手快如影的神偷。   那场面,简直是降维打击。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不到半盏茶功夫,几十口煮着泔水的大锅全部底朝天,满地狼藉。   马大勺终于把脸上的米粒抠干净了,睁开红肿的眼,看清了这一幕,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反了!你是谁?我要找大将军告你!我要找王爷……”   “找王爷?”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直接怼到马大勺鼻尖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本宫沈清舟,摄政王妃。”   “现在,这伙房,归老子管!”   马大勺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在馊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沈清舟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冲着门口打了个响指。   “老三,把咱们的人带进来。”   “得嘞!”   鬼手李嘿嘿一笑,冲着外面招手道:“都进来吧!别在那摆造型了,王妃喊干活了!”   门帘掀开。   四个长相奇特、画风与军营格格不入的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独眼龙,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   这人叫“鬼刀”王大拿。   据说当年是宫里御膳房的二把手,因为嫌弃皇帝老儿嘴太刁,一怒之下把御膳房切菜的墩子劈了两半,连夜跑路混了江湖。   紧跟着的是个穿着粉色围裙、翘着兰花指的男人。   这人长得阴柔。   手里却提着两袋面粉,每袋少说两百斤,在他手里跟提棉花似的。   这是“花娘”苏小软。   一手面点功夫出神入化,揉面的时候掌力能把生面团拍进墙里三寸抠都抠不下来。   第三个是个红衣美妇,腰间别着两把巨大的炒勺,眼神比刀子还利。   她是王大拿的老相好,“辣手”十三娘。   脾气比朝天椒还爆,这辈子最恨做饭磨叽的人。   最后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背着一口能把人装进去的紫铜黑锅,不说话,阴沉沉的。   江湖人称“熬汤”老苟。   传闻这老头熬汤是一绝,但也精通药理,没人敢惹他,生怕哪天汤里多了点让人半身不遂的佐料。   这四个人往那一站,原本充满馊味的伙房瞬间多了一股子江湖草莽的凶煞气。   沈清舟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叫专业团队。】   【看看那个马大勺,除了会贪污克扣,还会个屁!】   “王大拿。”沈清舟发号施令。   “在!”独眼龙嗓门洪亮,震得房梁灰簌簌往下掉。   “把码头运来的羊肉给老子切了!我要那种薄如蝉翼的,下锅三秒就能熟的,敢切厚半分,老子扣你工钱!”   “得令!您就瞧好吧!”   王大拿一把抽出菜刀,刀光一闪,寒气逼人。   “苏小软。”   “哎哟,王妃您吩咐~”苏小软那嗓音腻得人起鸡皮疙瘩。   “蒸馒头!我要那种白白胖胖、一捏就流油的大肉包子!今晚要让至少五万人都吃上,少一个,唯你是问!”   “讨厌~奴家这就去揉面~”   苏小软抛了个媚眼,两百斤面粉袋子往案板上一砸,轰的一声,整个案板都塌了一截。   “十三娘,起锅烧油!把那半船牛油底料和干贡菜给我用上!辣椒要最辣的,花椒要最麻的!今晚必须把这帮大头兵的汗给我逼出来!”   “好说!”   十三娘一甩长发,两把炒勺在手里转出了火花。   “老苟。”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皮。   “熬骨头汤!我要那种浓得化不开、喝一口能暖到脚后跟的高汤。”   老头没说话。   默默地放下背后的大黑锅,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名的草根扔了进去。   沈清舟转身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风雪正紧。   “动起来!”   “今晚,咱们吃火锅!” 第167章 王爷:听话,本王抱你回去吃肉!   夜幕降临。   落雁城的校场上,气氛诡异。   神武营将士刚刚操练完毕,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准备排队去领那平日里难以下咽的稀粥。   突然。   一股从未闻过的霸道香味,顺着西北风,毫无预兆地轰炸了整个营盘。   那不是单一的肉香。   那是牛油在高温下融化、混合着几十种香料爆炒后的浓烈。   那是新鲜羊肉在滚汤中翻滚激发的鲜美,那是刚出笼的肉包子带着面粉甜味的麦香。   “咕咚。”   不知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吞咽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这……这是什么味儿?”   “老子是不是饿出幻觉了?我怎么闻到了肉味?还是那种……很冲的肉味?”   “前面!看伙房那边!”   只见伙房方向,上百口巨大的铜锅被抬了出来,架在露天广场上。   锅底下炭火烧得通红。   锅里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红汤里跳舞,白色的高汤在大骨头中间冒着泡。   “当!当!当!”   王大拿光着膀子,手里的菜刀快成了残影。   一头整羊挂在架子上,在他刀下迅速变成了整整齐齐、薄得透光的肉片,雪花般落在盘子里。   苏小软指挥着上百个帮厨,一笼笼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和小山一样的肉包子被端上长桌。   十三娘挥舞着大勺,在旁边的大锅里爆炒着不知名的下水,香辣味直冲天灵盖。   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对于这帮吃了半个月陈米烂菜、嘴里早就淡出鸟来的大头兵来说,这简直就是仙境。   沈清舟换了一身便装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   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往锅里涮羊肉。   薄如蝉翼的肉片下锅三秒,捞起来蘸上蒜泥香油,塞进嘴里。   【嗯~好吃,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什么狗屁边关苦寒,有火锅在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坐下吃两口!】   “都愣着干什么?”   沈清舟回头,冲着那群傻眼的士兵扬了扬下巴,筷子一指身后堆成小山的食材。   “都不饿?”   “吃啊!”   “今晚不醉不归,谁要是给老子客气,就是看不起我这个王妃!”   话音落地。   全场死寂三秒。   “吼——!!!”   几千人齐齐冲向各自的铜锅,场面一度失控。   “别挤!老子先来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到的!”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这锅羊肉是我的!”   沈清舟看着这群平时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现在为了一盘羊肉差点打起来,嘴角抽了抽。   【这帮憨批……】   【不过也挺可爱的!】   他转身,冲着伙房方向招手。   “王大拿!猪蹄呢?给老子端上来!”   “得嘞!”   独眼龙王大拿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转身冲进伙房。   片刻后。   十几个壮汉抬着几口巨大的木盆走了出来。   盆里堆满了色泽红亮、软糯Q弹的卤猪蹄,每一只都泛着油光,香气扑鼻。   “我的妈呀……”   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兵油子瞪大眼,下意识伸手去抓。   “烫烫烫!”   他龇牙咧嘴地把猪蹄扔回盆里,甩着手指。   但眼睛死死盯着那盆猪蹄,挪都挪不开。   “都别抢!”   沈清舟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猪蹄是老子亲自卤的,用了十几味香料,炖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每人一只,不许多拿,谁要是敢藏私,老子让他去马厩陪赵将军睡觉!”   “哈哈哈哈!”   全场爆笑。   赵无极此刻正蹲在角落里,抱着一只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满脸油光地瞪了沈清舟一眼。   “王妃,您能不能别老拿我开涮?”   “不能。”   沈清舟回答得斩钉截铁。   “谁让你之前看不起我?”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赵无极:“……”   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猪蹄。   【算了,看在这猪蹄的份上,老子忍了。】   沈清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涮肉。   身后,士兵们已经开吃。   有人抓起一把羊肉往锅里扔。   等不及熟透就捞起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有人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烧刀子,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要再来一碗。   有人抱着猪蹄啃得满脸油光,边啃边哭。   “兄弟们……”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哽咽着开口。   “咱们……咱们这辈子值了……”   “能吃上这么一顿,死也值了……”   “放屁!”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红着眼眶骂道。   “谁他娘的要死?老子还没活够呢!”   “王妃都说了,这粮食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   “咱们不光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回去娶媳妇生娃!”   “对!”   “娶媳妇生娃!”   “哈哈哈哈!”   笑声、哭声、吃肉声、喝酒声混成一片。   沈清舟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群铁血汉子因为一顿饭红了眼眶,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帮傻大个……】   【不就是一顿火锅吗?至于哭成这样?】   【不过……】   【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好像也挺有成就感的!】   他放下碗,转身准备继续吃肉。   结果刚走两步,就看到萧景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   男人一身玄色战甲,腰间佩刀,浑身煞气。   但此刻,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却盛满了笑意。   沈清舟心跳漏了一拍。   【靠……】   【这狗男人什么时候来的?】   【该不会又偷听老子心声了吧?】   萧景妄没说话,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清舟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王爷,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景妄一把拉进怀里。   “做得好。”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本王的王妃,果然不是凡人。”   沈清舟耳根发烫,挣扎了一下。   “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   萧景妄不仅没放,反而抱得更紧。   “本王乐意。”   沈清舟:“……”   【这狗男人是不是喝多了?】   【平时不是挺高冷的吗?怎么现在跟个大型犬似的?】   萧景妄听着他的心声,唇角上扬。   “走,回去。”   “回哪儿?”   “帅府。”   “我还没吃够呢!”   “回去吃。”   萧景妄说着,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沈清舟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喂!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   萧景妄大步朝帅府走去。   身后,士兵们看着这一幕,齐齐起哄。   “王爷威武!”   “王妃害羞了!哈哈哈哈!”   沈清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社死了社死了……】   【这下全军都知道老子被王爷抱走了……】   【明天还怎么见人?】   萧景妄听着他的碎碎念,心情大好。   “怕什么?”   “本王的王妃,谁敢笑话?”   沈清舟:“……”   【你就惯着我吧!】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卖了!】   萧景妄低笑一声。   “卖吧。”   “只要你舍得。” 第168章 王爷,这洗脚水它烫心!   萧景妄步子迈得极大。   黑色战靴踩在帅府刚铺就的石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沈清舟被横抱在怀里,那张老脸在寒风里烧得通红。   “放手……老子自己能走!”   沈清舟压低声音,手指在萧景妄硬邦邦的甲胄上挠了一下。   “几万将士看着,我不要脸了?”   【救命!这狗男人吃错药了?】   【这种姿势……他是不是打算把我当成战利品,直接扛回窝里去邀功?】   【完了,刚才在阵前装出的高人风范碎了一地。】   【明天那帮火头军,肯定会在背后讨论我是怎么被‘办’了的!】   萧景妄非但没放手。   反而紧了紧胳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笑。   他低头。   下巴蹭过沈清舟额角的碎发,语气不容置喙。   “本王的王妃,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穿过三重庭院,避开了喧嚣的校场,萧景妄踢开寝殿大门。   室内早就点好了炭火,暖气扑面而来。   他把沈清舟轻放在虎皮软榻上,返身关紧房门,将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沈清舟屁股还没坐稳。   就见这大雍朝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卸了护手,随手扔在案头。   萧景妄拎起炭火盆上的铜壶,倒进旁边的白瓷水盆里。   雾气蒸腾。   萧景妄挽起云纹袖口,露出一节结实的小臂,试了试水温。   他没唤侍女。   也没叫亲卫。   就这么自然地蹲在沈清舟脚边,伸手握住了沈清舟的脚踝。   “嘶——!”沈清舟缩了一下。   【卧槽?】   【这双手是握刀杀人,怎么现在来抓我的脚了?】   【这剧情跨度太大,我心脏遭不住啊!】   “别乱动。”   萧景妄嗓音低沉。   他掌心滚烫,虎口处的老茧磨着沈清舟细腻的脚腕。   他脱去沈清舟那双沾了雪水的鹿皮靴,接着是白布袜。   十个圆润的脚趾因为寒冷正微微蜷缩,透着粉意。   沈清舟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   大雍最锋利的刀,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现在正低着头。   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双脚,而是必须要精心擦拭的传国玉玺。   萧景妄握住沈清舟的双脚,按入温热的水中。   指腹发力。   顺着脚底的穴位慢慢揉捏,力道适中。   沈清舟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脚踝一路往心里钻,浑身紧绷的肌肉都松了下来。   【完了,这防线彻底塌了。】   【堂堂摄政王给我洗脚……这待遇传回现代,那些霸总文里的女主都得羡慕哭了吧?】   【这男人该死的迷人!】   【这颜值,这腰腹力量,我不给他生个猴子都说不过去!】   萧景妄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   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他缓缓抬头。   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暗火,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清舟被这眼神看得发毛,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那什么……我自己来,您这双手是定乾坤的,别大材小用。”   【不对,我是男的生不了。】   【那就......以后给他养老送终吧!】   【等他老了走不动了,我高低得给他整辆纯金打造的轮椅,把手镶满八心八箭的大钻,让他成为全京城最靓的老头!】   萧景妄微角微微抽动。   似乎在极力忍耐某种爆笑的情绪。   他索性把沈清舟的脚捞出来,拿过旁边的软巾细细擦干。   “那本王……”   他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说道,“就等着爱妃养老了。”   “纯金轮椅,必须要镶钻,少一颗本王都不坐。”   沈清舟僵在原地,大脑宕机三秒。   【他刚才说什么?镶钻?】   【我靠!他又偷听!这日子没法过了!】   萧景妄看着怀中人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眼底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   寝殿外的阴影里,突然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种波动寻常人察觉不到。   但萧景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抓起旁边的玄色外袍,兜头罩在沈清舟身上,将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遮得严严实实。   “主人。”   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鬼卫首领。   萧景妄直起身,那股温润的居家感消失殆尽,马上换成刺骨的戾气。   “说。”   “东西抓回来了,在地牢,请主人示下。”   沈清舟听到“东西”三个字,浑身汗毛竖立。   【这台词,这氛围……】   【虽然知道好奇心害死猫,但我这手……它怎么就管不住呢?】   沈清舟一把拽住萧景妄的袖口,眼神灼灼开口道。   “我也去。”   萧景妄垂眸看着他,眉头微蹙。   “地牢脏,血腥气重。”   “不怕。“   沈清舟仰着脸,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说道,“有洁癖王爷当人形空气净化器,哪儿都不脏。”   萧景妄无奈。   反手握住那只作乱的手。   从屏风上扯下一领纯白毫无杂色的狐裘,将沈清舟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这才牵着人,往地下走去。   落雁城的地牢建在帅府最深处。   墙壁由整块的黑铁矿石堆砌,终年不见天日。   刚下第一级台阶。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像腐肉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十天半个月。   沈清舟差点把刚才吃的半斤羊肉吐出来。   萧景妄侧身。   大掌自然地扣住沈清舟后脑,稍稍用力,将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别闻。”   男人身上冷冽的沉香混着皂角气,霸道地冲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就活过来了……】   【果然,这狗男人的胸肌不仅好摸,味道也是一绝,再吸两口续命。】   萧景妄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热呼吸,手臂收紧,带着人继续深入。   地牢最深处,是一片水牢。   周墙壁插着儿臂粗的火把,火光昏黄跳跃,将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赵无极和慕容寒早就到了。   两人脸上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赵无极。   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猪蹄,看着那被黑布罩着的大铁笼,喉结滚动,硬是把那口肉咽了下去。   “王爷。”   见萧景妄进来,几名把守的鬼卫无声跪地。   鬼手李抱着那个装着工具的破布包,缩在角落里直搓手,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赵无极旁边,黑布蒙眼,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掀开。”   萧景妄声音极淡。   一名鬼卫上前,抓住黑布一角,猛地一扯。   “哗啦——!”   黑布落地。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炸响,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颤了三颤。 第169章 别怕,这题本妃会治!   笼中之物,已非活人。   浑身赤裸,皮肉呈现出坏死的青紫,大片尸斑沿着脊椎蔓延。   皮下血管暴突,乌黑交错,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搏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撑破表皮。   四肢关节反向扭曲,手肘外翻,十指指甲漆黑如铁钩,正疯狂地抓挠着精铁打造的栏杆。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   五官移位,没有瞳孔。   只有两颗浑浊惨白的眼球,死死盯着牢笼外的活人,口中流出的涎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恶臭。   “当!当!当!”   怪物不知痛觉,头骨一次次撞击铁笼,黑血飞溅。   赵无极手里的半个猪蹄直接砸在脚背上。   他顾不上疼,手按腰间刀柄,脸上发白。   “这……这就是青石城的百姓?断腿能跑,无头能咬,这他娘的是撞了什么邪祟?”   慕容寒面色凝重,折扇紧握。   “若是百姓都变成了这样,我军根本无法攻城!杀之不忍,不杀……便是我们被耗死在这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恐惧源于未知。   面对这种超乎认知的怪物,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神武营将领,现在也觉得后背发凉。   沈清舟从萧景妄怀里探出头。   他盯着那怪物看了三秒。   【肤色青紫,静脉曲张,眼球浑浊,典型的狂躁症并发坏死。】   【没有明显的撕咬齿痕,排除丧尸病毒!这怪力……透支了宿主全部的生命潜能,连骨骼都压碎了。】   【什么阴兵借道,这分明是寄生虫感染的大型现场。】   他推开萧景妄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清舟。”   萧景妄皱眉,伸手欲拦。   “没事,这玩意儿也就是看着恶心,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   沈清舟摆摆手,在那怪物面前三尺处站定。   活人的气息刺激了笼中物。   “吼——!”   腥风扑面。   枯瘦的双臂瞬间穿过栏杆缝隙,漆黑指甲直刺沈清舟咽喉。   萧景妄眼底杀意骤起。   未等他出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挡在沈清舟身前。   “找死!”   鬼卫首领身形一闪。   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噗”的一声扎穿了怪物的手掌,将其死死钉在铁栏上。   怪物没有任何痛呼,反而借着被钉住的力道,身体前冲,张开血盆大口还要咬。   “吵死了。”   一直没动静的瞎子陈忽然抬起竹竿,在那铁笼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耐烦。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这个瞎子。   瞎子陈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   片刻后。   他手中竹竿探出,不偏不倚,正点在那怪物左胸心脏下方三寸的位置。   “这里。”   瞎子陈声音沙哑道:“里面有个东西在叫,叫得很欢。”   赵无极瞪眼问道:“瞎子,你别乱说!那地方是心跳,它还没死透,当然有心跳!”   “不是心跳。”   瞎子陈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竹竿在那处位置点了点。   “心跳是沉稳的‘咚咚’声,这玩意儿是‘嗡嗡’声!频率极快。“   “像几百只苍蝇被关在瓦罐里撞壁,还有.....”   他竹竿上移,点向怪物的大脑。   “这里也有个小的,正在吸溜吸溜地吃脑浆子,听得老子牙酸。”   全场安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沈清舟打了个响指,眼神瞬间亮了。   【这就对上了!】   【母虫藏在心脏供血,提供能量!子虫钻进大脑控制神经,抹除痛觉。】   【只要虫子不退,这具身体就会一直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干涸。】   沈清舟转过身,气场全开。   他腰背挺直,桃花眼里闪着属于现代人的理性和自信。   “赵将军。”   赵无极一激灵说道:“末……末将在!”   “去,给本妃找只活物来!鸡鸭鹅都行,越活蹦乱跳、嗓门越大的越好!”   赵无极懵了问道:“王妃,抓鸡干啥?咱这……是要当场做法事送走它?”   “做个屁的法事!”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说道:“搞科学……咳,搞除虫,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他又转头看向慕容寒,语速极快说:“慕容军师,准备烈酒、艾草、硫磺、生石灰,还有……有没有金针或银针?越细越好。”   慕容寒虽心中疑虑重重,但见沈清舟如此笃定,下意识拱手。   “有,属下这就去办。”   “鬼手李。”   “哎,在呢王妃!”   鬼手李从角落里窜出来,一脸兴奋。   “收起你那些开锁的钩子,把你那套杀猪剔骨的快刀拿出来!待会儿这怪物挣扎起来,你得负责给它按死在地上,行不行?”   “得嘞!只要它不是大罗金仙,到了老李手里,它就是一块待宰的五花肉!”   沈清舟一连串命令下去,条理清晰,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吃人的怪物,而是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萧景妄始终没说话。   他静静地靠在石壁上,目光始终锁在沈清舟身上。   他喜欢看沈清舟在他怀里犯懒撒娇的模样。   但更痴迷此时此刻,这个全身散发着光芒、指挥若定的沈清舟。   【这小东西……到底还藏着多少本王不知道的本事?】   萧景妄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眼底的寒冰寸寸消融,化作一片温柔的深水。   “王爷。”   沈清舟交代完一切,回头挑了挑眉问道:“借您的佩刀用用?”   萧景妄二话没说,解下腰间那柄象征着摄政王权柄的“断念”,连鞘带刀递了过去。   “沉,拿稳了。”   沈清舟伸手一接,手腕一沉,差点没当场出糗。   【卧槽,这刀起码三十斤往上!这狗男人天天挂在腰上跟没事人一样,这腰力……果然是练过的。】   萧景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自己那快要上扬的嘴角。   很快,东西都备齐了。   一只倒霉的大公鸡被赵无极拎了进来,咯咯哒叫得凄惨。   慕容寒指挥人搬来了烈酒和硫磺。   沈清舟走到铁笼前,神色一冷道:“开门。”   “王妃!使不得啊!”   赵无极急得满头汗说道,“这东西凶残,万一擦着碰着……”   “开门,我再说一遍。”   沈清舟没回头,语气不容拒绝。   鬼卫首领看向萧景妄。   萧景妄微微颔首道:“听王妃的,出事本王担着。” 第170章 拿摄政王的刀剔骨?这王妃野得没边了!   铁栅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升起。   腥风挟着腐臭,瞬间填满了鼻腔。   那活尸喉咙里滚过类似野兽磨牙的咯咯声,身上的铁链被挣得笔直,发出濒临崩断的哀鸣。   它猛地撞向出口。   “动手。”   沈清舟嗓音极稳,没有一丝波澜。   鬼手李指尖微动。   几道乌光破空而去,浸了桐油的牛筋绳精准缠住活尸四肢,猛然一收!   “咚!”   活尸重重砸地,皮下的肌肉纤维像一条条纠结的青蛇,疯狂扭动,几乎要撑破那层青灰色的死皮。   “赵将军,上菜。”   沈清舟侧头。   赵无极手起刀落,大公鸡甚至没来得及叫唤,鸡头落地。   热气腾腾的鲜血喷洒而出。   原本疯狂挣扎的活尸,动作骤停。   那双浑浊惨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还在抽搐的鸡尸,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透着近乎变态的贪婪。   那是寄生虫对高热量养分的本能渴望。   “果然是个只认吃的畜生。”   沈清舟冷笑,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辛辣入喉,他却未咽。   身形一晃,欺身而上。   “噗——!”   烈酒化作水雾,混杂着早已备好的硫磺粉,劈头盖脸地喷在那怪物胸口鼓胀的肉瘤上。   “吱吱!”   怪物体内的东西仿佛被烙铁烫到,胸口那个鼓包疯狂抽搐。   表皮坚韧如牛皮,普通刀剑根本划不开。   沈清舟眼神一厉,反手探向腰后。   那里别着一把刀。   那是从萧景妄那里借来的凶兵——“断念”。   “铮——!”   这把曾随萧景妄斩杀过数万敌首、煞气冲天的绝世名刀,现在被沈清舟握在手里。   他没有用武人的握法。   而是像握着一把精细的手术刀,食指抵在刀脊之上。   萧景妄眉梢一挑。   这小东西,好大的胆子。   那是本王的杀伐之刃,是饮血的凶器,他竟然拿来……做这种脏活?   沈清舟现在心无旁骛。   若是寻常兵刃,切开这变异活尸的表皮必然会伤及内部毒囊,一旦毒液喷溅,在场所有人都得死。   只有断念。   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屏息,凝神。   沈清舟盯着那疯狂跳动的肉瘤频率,手腕极其灵活地一转。   刀锋轻飘飘地划过。   没有切割声,只有极其细微的裂帛音。   “给老子出来!”   刀尖精准挑入皮下三寸,手腕一抖。   黑血喷溅。   一只拳头大小、长满密集触须的黑色肉球顺着刀口滚了出来。   那肉球落地便疯狂蠕动,数百条触须乱舞,拼命朝那具公鸡尸体爬去。   “想跑?问过本妃了吗!”   “火!”   早已待命的火把瞬间齐发。   “吱——!!!”   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几乎刺破耳膜,那虫子在烈火中剧烈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片刻后化为一滩黑水。   母虫一死,那狂躁的活尸瞬间瘫软。   彻底成了一具死尸。   地牢内一片死寂。   赵无极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   “这就……这就完事了?我这刚热完身!”   慕容寒眼中精光爆闪,折扇敲击手心的频率快得惊人。   困扰边关数日、让神武营谈之色变的不死鬼兵。   一只鸡,一口酒,一把刀。   废了?   沈清舟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断念上的血迹。   擦得很仔细,连刀格上的云纹都没放过。   “还刀。”   他手腕一扬,断念化作一道流光飞回。   萧景妄抬手接住。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青年的体温,刀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煞气,此刻竟显得有些旖旎。   沈清舟转过身。   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又野又痞的笑。   “都愣着干嘛?这玩意儿看着吓人,说白了就是条寄生虫。”   “是生物就有天敌,是虫子就有药杀。”   他眼神骤然凌厉道:“慕容军师,传令!”   “全军搜集烈酒、艾草、硫磺和石灰!既然红莲教喜欢玩虫子,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一场覆盖全城的大消杀!”   “是!!!”   应和声震耳欲聋。   所有人眼中的恐惧都消失了,变得狂热的战意。   萧景妄看着站在众人中央的沈清舟。   地牢昏暗的火光打在少年侧脸上,那一刻的张扬与自信,甚至比他手中的断念刀还要锋利。   这个男人,是他的王妃。   这才是足以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萧景妄走上前。   当着所有属下的面,一把揽住沈清舟的腰,往怀里一扣。   低下头。   在他耳边轻笑,声音低沉磁性,带着钩子。   “王妃神机妙算,连本王的佩刀都使唤得如此顺手……今晚,本王该怎么奖励你?”   沈清舟身子一僵。   鼻尖全是这男人身上那股好听的沉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奖励?】   【我信你个鬼!这狗男人的眼神,明显是想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而且这地牢什么味儿啊,又是尸臭又是硫磺味,我要回去洗澡!我要洗十遍!】   萧景妄胸腔震动,笑出声来。   也不管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走,回去洗澡。”   “本王亲自给你洗。”   “洗干净了……好算账。”   留在原地的赵无极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脸茫然地挠头。   “军师,王爷那是啥意思?算啥账?王妃不是刚立了大功吗?”   慕容寒优雅地合上折扇,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赵将军,那匹母马还在等你。”   “去吧,那才是你的宿命,至于王爷的账……那是你能听的?”   赵无极:“……”   ......   帅府后院,热气蒸腾。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水面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红色花瓣——这是赵无极那个铁憨憨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王妃娇贵,立了大功洗澡得有排面。   沈清舟整个人缩在水里。   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精致的锁骨。   他双手死死拽着一块布巾。   挡在胸前。   脚趾抠着桶底的木板,浑身肌肉紧绷。   “王爷……要不您先出去?”   沈清舟看着站在浴桶边正在慢条斯理挽袖子的萧景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萧景妄没搭理他。   脱去了那身带着血腥气的外袍,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   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这男人身材好得过分。   宽肩窄腰,隔着被水汽打湿的中衣,隐约看见胸腹起伏的轮廓。   沈清舟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几块腹肌上扫了一圈。   迅速收回,心里警铃大作。   【这狗男人想干嘛?孤男寡男,共处一桶……虽然这桶大得能装下两头猪,但这氛围不对劲啊!】   【拿了他的刀割瘤子,他不会是心疼刀,想把我也给煮了吧?】 第171章 本王不碰你,除非你求我!   萧景妄手里拿着一块在这个时代极其昂贵的丝瓜络,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戏谑。   他长腿跨过桶沿。   水面猛地摇晃。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桶边矮凳上,那块丝瓜络没入水中,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哗啦。”   水声极其清脆。   丝瓜络没落在背上。   一只大手按着粗糙的丝瓜络,抵住了沈清舟的后颈窝。   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下狠搓。   植物纤维粗砺,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两种触感混在一起,像钝刀子割肉。   有点疼。   更多的是痒。   沈清舟背脊绷紧,那股子痒意像蚂蚁进了骨头缝,让他整个人往水里缩。   “躲什么?”   萧景妄手掌用力,像铁钳一样扣住那截晃动的肩膀。   “刚才在地牢拿刀切腐肉的时候,手都不抖,现在抖个什么劲?”   丝瓜络在蝴蝶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打转。   那里皮肉最薄。   稍一用力,就泛起一片靡丽的红。   萧景妄盯着那片红,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水汽,听不出情绪。   “王妃今日威风,又是杀鸡又是放火,一身的尸气和血腥味。”   “不洗干净,晚上怎么让本王抱?”   沈清舟头皮都要炸了。   【抱你大爷!】   【我是来搞后勤的,不是来搞陪睡的!】   【这哪是搓澡?这是在给死猪褪毛吧!再搓下去,这层皮都要给这狗男人扒下来了!这是报复!赤裸裸的公报私仇!】   听到这聒噪的心声。   萧景妄动作微滞。   掌心下的皮肤确实太嫩,像刚点的豆腐,碰重了都要碎。   他随手将丝瓜络扔出桶外。   “啪”的一声轻响。   萧景妄掬起一捧热水,浇在那片泛红的背脊上,随后直接覆上掌心。   没了粗糙的阻隔。   肌肤相贴。   那只手掌宽大、滚烫,顺着脊背线条缓缓游走,指腹擦过每一寸紧绷的肌肉。   不像洗澡。   像在盘玩一块刚出土的暖玉。   “爱妃皮肉娇贵,是本王手重了。”   萧景妄身子前倾。   胸膛几乎贴上沈清舟湿漉漉的后背,热气喷洒在通红的耳廓。   “那本王换个法子,慢慢洗。”   声音很沉。   像带着倒钩,一下钩住了沈清舟的魂。   电流顺着尾椎骨一路炸开。   沈清舟脸颊烧得厉害,分不清是被水熏的,还是羞的。   他觉得自己就是锅里那只青蛙,萧景妄不是在洗澡,是在慢火炖肉,等着下嘴。   【这手往哪摸呢?那是腰!痒……死……了!】   【别碰痒痒肉!哈哈……我不行了!】   沈清舟最怕痒。   被萧景妄两根手指在腰侧软肉上一捏,整个人直接从水里弹射而起。   “哗啦——!”   水花四溅。   打湿了萧景妄单薄的中衣,勾勒出下方结实的腹肌轮廓。   沈清舟脚底踩滑,惊呼还没出口,整个人重重跌回桶里。   没有撞击的闷痛。   一只铁臂横插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   天旋地转。   沈清舟还没回神,就被连人带水捞起,死死抵在浴桶湿滑的内壁上。   距离归零。   萧景妄浑身湿透,黑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   那双眸子暗得吓人。   像深渊,要把人吸进去嚼碎了。   他单手撑在沈清舟耳侧,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跑?”   萧景妄鼻尖蹭过沈清舟的鼻尖,气息滚烫交融。   “本王伺候得不舒服?”   扑面而来的荷尔蒙冲得沈清舟脑子发懵,胸腔里的脏器撞击着肋骨,震耳欲聋。   他双手抵在萧景妄坚硬如铁的胸膛上,试图推开一丝缝隙。   纹丝不动。   【完了!这眼神……他是要吃人啊!】   【我的老腰啊!明天还能下得来床吗?早知道就不装逼了,这代价也太大了!】   【虽然这身材是很顶,但这浴桶……这么硬核的吗?现在的古人都玩这么花?】   沈清舟心里慌得一批。   面上却还要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王……王爷,水……水凉了。”   萧景妄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听着那满脑子的黄色废料,眼底的戏谑终于化作实质的笑意。   他手指摩挲着沈清舟还在滴水的下巴,指腹粗砺,带着掌控一切的霸道。   忽然低头。   沈清舟下意识闭紧双眼,睫毛颤抖个不停。   然而。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落下。   额头上传来一点温热。   一触即分。   萧景妄吻了他的额头。   很轻。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沈清舟愣住了,慢慢睁开眼。   萧景妄退开半寸,手却依然牢牢扣着他的腰,防止他滑进水里呛着。   “抖什么?”   萧景妄声音沙哑,那是极力压制本能后的克制。   他伸手,将沈清舟脸颊边湿透的碎发别到耳后。   “仗还没打完,落雁城还没安稳,本王还没那么禽兽。”   沈清舟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黄色废料瞬间清空。   萧景妄看着他的眼睛,字字如铁。   “沈清舟,你记着。”   “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也是本王唯一的软肋。”   “这种事,本王要的是你点头,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除非你自己求我,否则,本王绝不碰你最后一步。”   说完。   萧景妄松开手,转身扯过架子上的宽大布巾。   动作利落地将呆若木鸡的沈清舟裹成了一个蚕宝宝,一把抱出浴桶,大步走向床榻。   “擦干了滚进去睡觉,明日一早,本王要出征。”   沈清舟缩在布巾里,看着男人挺拔宽阔的背影。   那些吐槽的弹幕突然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暖意。   【这狗男人……竟然还会玩纯爱?】   【……这就是被尊重的滋味吗?】   ......   卯时三刻。   天未亮,落雁城帅府内一片肃杀。   萧景妄一身玄铁重甲,头盔上的红缨被寒风扯得笔直。   他站在床榻前.   手里提着那是把饮血无数的断念刀。   满身寒气被他刻意收敛,只剩下眼底一点化不开的沉色。   床榻上,沈清舟睡得正熟。   大概是昨晚被那个不用手的洗澡方式折腾累了,现在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毫无防备。   萧景妄抬手。   冰冷的铁手套在半空中停住。   他摘下手套,露出带着体温的手掌,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沈清舟的脸颊。   很软。   像刚出笼的糯米滋。   “看好王妃。”   萧景妄收回手,戴回铁手套,声音冷硬得像刀锋刮过骨头,那是说给暗处鬼卫听的。   “少一根头发,本王拿你们试刀。”   暗处空气微微波动,死寂无声,却是最重的承诺。   萧景妄最后看了一眼那团隆起的被子,转身。   大步流星,再未回头。   门外,战马嘶鸣。   粮草已至,神武营士气正盛。   今日。   他要亲自率军踏平黑瘴林,断了红莲教那群老鼠的后路。   为了这江山。   也为了这府中,那个正睡得安稳的人。 第172章 这王妃,全天下谁能关得住?   日上三竿。   沈清舟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被窝里早就没了温度,枕边只压着一张字条:【乖一点,等我回来。】   字体苍劲有力,透着股霸道。   沈清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最后嗤笑一声,指尖将字条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衣襟最深处。   【乖?】   【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   翻身下榻。   沈清舟没穿那些累赘的锦衣华服,挑了件墨色箭袖劲装。   腰封一束,勾勒出那截劲瘦韧性的腰身,少了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凌厉。   “传膳!要肉,顶饿的!”   吃饱喝足。   沈清舟抹了把嘴,直奔偏院。   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吆五喝六。   他那四个结拜兄弟正凑在一起斗地主——没错,沈清舟用纸牌画的。   “四个二!炸!”   “王炸!瞎子,给钱给钱!”   瞎子陈耳朵一动,把牌往桌上一扣。   “老五来了,这局不算,风向变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着一身劲装、杀气腾腾的沈清舟,全愣住了。   “各位哥哥。“   沈清舟也不废话。   直接把一张从萧景妄顺来的军事地图拍在桌子上。   “这地主别斗了,带你们去玩点刺激的。”   四人面面相觑。   鬼手李咽了口唾沫说道,“老五,王爷昨晚没把你伺候好?这大清早的,火气这么旺?”   “闭嘴。”   沈清舟瞪了他一眼说道,“咱们是去干活!”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指尖落在一个被红色朱砂圈出来的地方。   青石城。   “昨晚那活尸你们也看了。”   沈清舟收敛了笑意,神色罕见地严肃道:“那东西不是死物,是被一种名为‘尸蛾’的寄生虫控制的载体,既然是虫,就有母体,有巢穴。”   “萧景妄带兵去黑瘴林断后路,那是正面硬刚。”   “但若是不把母虫找出来烧了,神武营杀再多红莲教徒,也不过是给母虫送养料。”   他桃花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是江湖人,不走寻常路!去这儿,抄底。”   神棍老四看了一眼地图,脸上骤变,连手里的罗盘都差点拿不稳。   “老五,这青石城可是死门方位,大凶!去了容易折寿啊!”   “富贵险中求。”   沈清舟将袖口的袖箭扣紧,语调散漫却坚定。   “我不信命,我只信手里的刀。”   【老子的人在前线拼命,我还能真在家绣花不成?】   【既然这局棋我不小心入了,那怎么下,得听我的。】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火光。   一拍即合。   帅府西侧门。   这里是运送泔水的专用通道,平时除了苍蝇,鬼都不来。   五道人影避开巡逻卫队,贴墙根摸了过来。   鬼手李一马当先。   发黑的指甲里弹出一根细若牛毛的铁丝,捅进了锁眼。   “咔哒。”   鬼手李得意地回头说道:“这锁就是个防君子不防……”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炫耀。   烟尘四起。   一柄手腕粗的镔铁长枪从天而降,如流星坠地,狠狠扎在青石板上。   枪尖入地三寸,距离鬼手李的脚尖,不过毫厘。   鬼手李怪叫一声,原地蹦起三尺高。   侧门外,一人一马,宛如门神。   马是那匹名叫“小娇妻”的白色小母马,满头小辫子甩得飞起。   人是面黑如锅底的赵无极。   赵无极那张大黑脸在阳光下黑得发亮,盔甲森冷,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要作死”。   “小娇妻”倒是热情,一见沈清舟,立刻喷了个响鼻,想凑过来蹭蹭。   被赵无极一把勒住缰绳,强行拽了回去。   “王妃。”   赵无极嗓音粗嘎,瓮声瓮气道:“您这是要去哪儿遛弯啊?遛弯需要带撬锁的工具?还需要带神棍和瞎子?”   沈清舟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舆图往身后藏了藏。   “赵将军,这么巧。”   他脸上挂起招牌式的假笑。   “府里太闷,我带兄弟们出来……搞搞团建,顺便呼吸一下西侧门特有的芬芳空气。”   “团建?”   赵无极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执行命令。   “王爷走前下了死令,王妃若是出了帅府半步,末将提头去见。”   他指了指自己那颗方方正正的脑袋道:“王妃行行好,末将还没娶媳妇,想留个全尸。”   沈清舟啧了一声。   【这大块头,平时看着憨,这种时候怎么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沈清舟收起笑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赵无极,我不跟你废话!我刚在舆图上发现,青石城的地势和风向不对。”   赵无极纹丝不动道:“那是军师的事。”   “如果是关于红莲教老巢的命门呢?”   沈清舟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专业性。   “我在地牢解剖那活尸时,在母虫体内提取出一种特殊的花粉,这种花名为‘醉骨香’,喜阴嗜血,整个落雁城周边,只有青石城西边的断崖才会生长。”   “那母虫可能就在那里。”   “若是不趁现在去毁了它,等那天之后母虫产卵,今晚神武营面对的就不止是一群活尸,而是一支杀不死的军队!”   赵无极眼皮狠狠一跳。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听得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他依然没动。   “既然如此,末将立刻派斥候去查,王妃请回。”   “等你那斥候摸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沈清舟有些急了,眉眼间染上一层燥意。   “术业有专攻!我只需在五里外观测风向和虫群反应即可,绝不进城!我这几位兄弟,听声辨位、开锁溜门是祖师爷赏饭吃,在这方面,你的斥候就是弟弟!”   赵无极眉头紧锁。   沈清舟见状,眼珠一转,突然换了个姿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   眼神在赵无极和那匹打扮妖艳的母马之间来回打量。   “赵将军,这小娇妻头上的红花,戴得挺别致啊?”   赵无极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王妃,这……”   “我记得王爷说过,这马性烈,除了他谁都不让骑。”   沈清舟拖长了尾音,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但我看它对赵将军很是亲热嘛,昨晚赵将军在马厩守夜,难道和这马……发生了什么跨越物种的感人故事?”   “停!!”   赵无极崩溃地举起双手,一张黑脸红得快要滴血。   “王妃!您别说了!末将这一世英名……”   “那你让是不让?”   沈清舟挑眉,将瓜子皮精准地弹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赵无极看着沈清舟那副无赖样,又想到王爷临走前的嘱托,内心天人交战。   他咬了咬后槽牙。   确实。   王妃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关键时刻那本事是真吓人。   若是真耽误了军情,让神武营陷入苦战,他也担待不起。   “五里。”   赵无极拔起地上的长枪,竖起五根手指,恶狠狠道:“就在城外五里,多一步都不行!而且,末将必须带着亲卫队跟着!”   “成交!”   沈清舟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   “走着,赵将军,咱们去端了那群虫子的老窝!” 第173章 这哪里是投毒,这是要灭种!   青石城外五里。   乱葬岗与护城河交界的阴影处。   脚下的冻土呈现出一种坏死的酱紫色,踩上去发软。   沈清舟一身墨色劲装,领口束紧,整个人贴着枯树林的死角前行。   他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仿佛一滴墨汁无声无息地晕染进了夜色。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滋……”   沈清舟身形骤停。   他回头,目光落在赵无极身上。   这位统领数万大军的将军现在显得有些狼狈。   尽管他已经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那一身百战穿金的玄铁重甲,在这死寂的林子里,依然响得像在敲锣。   赵无极脸上紧绷,刚想解释。   沈清舟抬手打了个手势。   鬼手李心领神会。   从怀里掏出一卷灰扑扑的棉布条。   那是用来裹尸体的裹尸布,还没用过。   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也不管赵无极愿不愿意,手脚麻利地往那些甲片连接处缠。   “你干什么!”   赵无极瞪眼,压着嗓子低吼道,“拿这种晦气东西碰本将军的甲?”   “赵将军,这就叫专业。”   鬼手李嘿嘿一笑,指甲里藏着的刀片顺手割断布条打了个结。   “要想活命,就得学会闭嘴——无论是你的嘴,还是你的甲。”   赵无极刚想发作。   却发现缠上布条后,自己活动起来确实没了声响。   他憋了一口气。   最后只能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队伍继续前行。   越靠近青石城。   空气中的腐臭味就越重。   那种味道不像单纯的尸臭,夹杂着一种甜腻的腥气,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瞎子陈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插。   “停。”   只有一个字。   几乎是同时。   鬼手李向左横移一步,手指夹住一根细若游丝的透明丝线。   那丝线横在两棵枯树之间。   高度刚好在马腿的位置,若是骑兵冲锋,这一下就能连人带马切成两截。   “天蚕丝,淬了剧毒。”   鬼手李把丝线绕在手指上,放在鼻尖闻了闻,啧啧两声。   “这红莲教挺下本钱啊,这一根丝够在黑市换顿花酒了。”   赵无极身后的两名亲卫脸上惨白。   他们刚才根本没看见这东西,若是贸然闯过去,现在已经身首异处。   “前面还有。”   铁臂张扛着那柄大开山斧。   却没用斧刃,而是用斧柄轻轻拨开了前方的一丛枯草。   草丛下。   密密麻麻全是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铁蒺藜,尖刺上泛着蓝汪汪的光。   “全是机关。”   沈清舟蹲下身。   看着那些布置精巧的陷阱,眉头微皱。   【看来我猜对了,这里果然是他们的命门所在,不然不会防守得这么严密。】   他转头看向赵无极,压低声音道:“赵将军,若是你的斥候营来探,这时候估计已经躺下一半了。”   赵无极脸上难看,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   他虽然不服气。   但不得不承认,术业有专攻。   这群江湖路子野的人,在阴人这方面确实有一手。   “既然有埋伏,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   赵无极沉声说道,“冲过去?”   “冲个屁。”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咱们是来搞侦查的,不是来送外卖的,跟着瞎子走。”   瞎子陈收起竹竿,摘下了眼睛上的黑布。   那双灰白的眼珠子毫无神采,但在昏暗的林子里却显得格外渗人。   他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冻土上,侧耳贴地。   一分钟。   两分钟。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赵无极有些不耐烦。   刚想开口催促,却见瞎子陈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脸上变得极其难看。   甚至比刚才看到毒丝时还要凝重。   “怎么了?”沈清舟察觉到不对,立刻凑过去。   “下面……有人。”   瞎子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说道,“不对,不是人,是虫子。”   “很多虫子。”   瞎子陈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地下三丈,那是暗河的流向,有人在下面挖洞。“   ”声音很杂,像铁铲挖土,又像骨头在摩擦岩石,除了这个。‘   "还有水声……水流的声音不对,原本应该是往东流的地下水,被人强行改道了。”   沈清舟心头一跳。   西边?   “那是青石城的水源上游!”   沈清舟反应过来。   掏出望远镜——这是他临行前用两块打磨过的水晶片和竹筒临时拼凑的简易版。   他像只灵巧的猿猴。   三两下窜上一棵视野开阔的老树上,举起竹筒朝西边的断崖方向看去。   这一看。   沈清舟只觉得头皮发麻。   镜头里。   断崖下方的河滩上,聚集着几十个身穿红袍的人。   他们围着一口大的石磨,那石磨却不是用来磨面的。   几个动作僵硬、显然已经被做成活尸的蛮族士兵,正机械地往磨眼里扔东西。   那是一具具发黑的尸体。   还有那种从尸体里挖出来的、还在蠕动的黑色母虫。   石磨转动,流出来的不是粉末,而是浓稠的、泛着荧光的绿色浆液。   那些红袍人拿着木桶。   接住那些浆液,然后走到河边,将一桶桶绿色的毒液倾倒进湍急的河流中。   河水被染成了淡绿色。   顺流而下,直奔青石城的护城河,以及下游神武营的驻地!   “操!”   沈清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手里的竹筒差点捏碎。   【这群疯子!这是要搞生化武器啊!】   【这水要是流下去,别说神武营,方圆百里的活物都得死绝!到时候哪还有什么仗打,直接全变成丧尸围城了!】   他迅速滑下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赵无极见他神色不对,立刻提枪上前。   “水源。”   沈清舟言简意赅,语速极快。   “他们在往河里投毒。“   “确切地说是投放虫卵和尸毒的混合物。‘   “这东西一旦扩散,你的三十万石粮草就可以留着烧给你那些兄弟当祭品了。” 第174章 王妃:文明人不说杀,说进货!   赵无极闻言,眼珠子瞪圆,眼底爆出红血丝。   “该死的蛮夷!老子活剐了他们!”   怒火烧断了理智的弦。   他提枪便要暴起,身后亲卫营长刀出鞘,杀意如铁。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那手极白,指节修长,看着没什么力气,却像一道铁闸,生生截住了赵无极前冲的势头。   “回来!”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   赵无极回头,那股子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凶煞气直冲沈清舟面门。   “王妃!别逼末家动粗!”   “这种时候你让老子忍?玄甲军就没有‘忍’这个字!”   “没让你忍。”   沈清舟没松手。   他甚至没看赵无极,目光依旧锁死远处的河滩。   “我是让你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   语调平淡。   平日里那副温软讨好的皮囊被撕开,也没有刻意的拿腔拿调。   赵无极一愣。   沈清舟转过脸。   那双总含着三分笑的桃花眼,黑得深不见底。   “那一吼若是出去,百具活尸体内的蛊虫瞬间炸窝,毒气顺风就能飘出三里地。”   他松开手。   嫌弃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袖。   “赵将军皮糙肉厚,炸烂了也就是少块好肉。”   “但我这几个兄弟,还有你身后这些还没娶媳妇的亲卫,没必要给你的鲁莽陪葬。   赵无极呼吸一滞。   这眼神。   不像个久居深闺的王妃。   倒像极了那位在金銮殿上谈笑间斩了三个尚书脑袋的摄政王,萧景妄。   甚至。   比萧景妄还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匪气。   赵无极咬碎了后槽牙。   胸膛起伏数次,手中长枪终于垂下半寸,砸在泥地里。   “那你说,怎么打?”   “打?”   沈清舟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赵无极甲胄的手指。   “赵将军,只有莽夫才张闭口就是打打杀杀。”   帕子被随手抛入风中,飘向深谷。   沈清舟侧头,看向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几人。   那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獠牙。   “老二,火油带足了吗?”   铁臂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牛皮袋。   “管够,本来是打算留着给您烤全羊的。”   “老三,那种能让人瞬间躺平的极乐散,还有多少?”   鬼手李从袖口摸出三个油纸包,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只要不是大象,吸一口,能睡到明年开春。”   “神棍。”   沈清舟最后看向那个一直缩在后面算卦的老四。   “这地方风水如何?”   神棍老四托着那个缺了一角的破罗盘,手指飞快掐算,随后眼皮一翻,露出大半个眼白。   “大凶!不过是对他们的大凶。”   “西北风,风力四级,正对着河滩吹,老天爷都在帮咱们投毒。”   沈清舟听完,微角一点点勾起。   那不是在王府装乖卖惨的笑。   也不是面对萧景妄时那种带着点小算计的笑。   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落网的,残忍的愉悦。   他理了理袖口的暗器,转头看向一脸发懵的赵无极。   “赵将军,我们是文明人。”   “杀人这种体力活,太脏,太累。”   沈清舟指了指远处的河滩,眼中寒芒乍现。   “搞破坏、偷东西、下黑手……这才是本妃的专业领域。”   “今儿个,本妃带你们去进货。”   赵无极看着沈清舟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后颈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原本以为王妃只是来镀金的金丝雀。   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狐狸皮的狼。   “听好了。”   沈清舟迅速布置战术,语速极快。   “老二,你去上游截断水流,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能不能办到?”   “妥!”   “老三,你去给那些搬运尸体的活尸加点料,把迷药抹在尸体上。”   “瞎子,你负责报点,哪个红袍人要吹哨子,你就先给他喉咙来一下。”   “赵将军。”   “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凶险。”   赵无极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军人的本能让他忽略了对方的身份。   “末将领命!是要冲锋还是掩护?”   沈清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把你那身甲脱了,借给老二当盾牌用。”   赵无极:“……?”   “然后带着你的人,在林子里给我使劲摇树。”   沈清舟一脸正经,不像在开玩笑。   “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最好能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来,吓不死他们也得吓得他们手抖。”   “……”   赵无极脸黑得像锅底。   这算什么狗屁战术?   “这叫草木皆兵,懂不懂?”   沈清舟也不解释,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掠了出去,没入苍茫暮色。   “行动!”   几道身影散开,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只留下赵无极和一群面面相觑的亲卫。   片刻后。   林子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赵无极黑着脸,一把扯开胸前的甲胄扣子,狠狠砸在地上。   “脱!都给老子脱!”   “摇树!谁要是摇得不够响,回去扣三个月军饷!”   “咔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赵无极手里抓着一棵环抱粗的老松树干,那张平日里威震三军的黑脸现在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玄甲军统帅。   这辈子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现在却像个还没断奶的熊瞎子,正抱着树干疯狂摇晃。   “摇啊!没吃饭吗?”   远处,沈清舟蹲在树杈上,嫌弃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赵无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回头瞪了一眼身后那群同样表情别扭的亲卫。   这群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精锐,现在一个个光着膀子,把头盔挂在树枝上乱撞。   手里还得拿着兵刃敲击树干,模仿马蹄声。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都给老子喊!”   赵无极压低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喊得不像,回去负重跑五十圈!”   “杀——!”   一名亲卫刚想扯开嗓子吼,被赵无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蠢货!让你造势,不是让你真冲锋!”   “要那种……那种影影绰绰、虚虚实实的感觉!你是鬼吗?懂不懂什么是兵法?!”   亲卫委屈地捂着脑袋。   只能换成一种类似便秘的低吼。   配合着周围几百号人制造出的动静,在这昏暗的林子里回荡。   咚咚咚。   沙沙沙。   听起来确实像有千军万马埋伏在侧,正欲择人而噬。   河滩下方。   负责看守石磨的红莲教小头目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树林。   “什么声音?”   他身边的几个红袍教徒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声音沉闷、杂乱。   像地底下有无数战马在刨蹄子,又像无数冤魂在拍打棺材板。   恐惧,源于未知。   “慌什么!”   小头目厉声喝道。   “那是风声!继续干活!误了鬼母的大事,把你们都扔进去喂虫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林子里的动静吸引时。 第175章 红油火锅,请君品尝!   鬼手李贴着满是腐臭的地面游动。   他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灰扑扑的身形完美融进了尸体堆的阴影里。   这里的味儿太冲,熏得人头皮发麻。   鬼手李却半眯着眼,指尖在袖口轻颤,那是行窃大盗见到绝世珍宝时的亢奋。   双手如游鱼出水,拂过那些僵硬冰冷的尸体。   指缝间漏下的,是特制的“极乐散”。   加了曼陀罗的致幻,混了蟾酥的麻痹,这药量,别说活人,就是发了狂的野象也能当场放倒。   “下辈子投胎,眼珠子擦亮在大户人家。”   鬼手李念叨着。   手指快得只见残影,药粉精准覆盖在尸体每一处溃烂的创口上。   游走到那发号施令的小头目身后时,鬼手李的手腕不经意抖了一下。   那条镶着红宝石的金腰带,瞬间易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沾着唾沫的黄纸,上头用炭笔涂了只四脚朝天的王八。   做完这一套。   鬼手李脚尖轻点,身形一缩,钻进岩石缝隙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滩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怎么回事?磨盘卡住了?”   小头目回头,那双阴鸷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前方。   原本不知疲倦推磨的活尸,现在像生锈的齿轮,动作极其僵硬卡顿。   最前头那个魁梧的蛮族尸傀,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直挺挺跪了下去。   它那张死肉堆叠的脸上。   竟抽搐着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表情,双手死死箍住磨盘,浑身剧烈痉挛,像要把那石头嵌入自己身体里。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上演。   搬运尸体的活尸手一松,将背上的货物扔在地上,随后原地转圈,像中了邪的陀螺。   转了两圈后。   它一头撞向旁边的同伴,手脚并用缠了上去,死不撒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活尸群乱了。   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型瞬间崩塌,数百具尸体像发了羊癫疯,互相纠缠、碰撞、甚至撕咬。   “蛊虫失控?这不可能!”   小头目脸色大变。   母虫明明还在沉睡,子虫为何会暴动?   这种反应,倒像……像是喝了几十斤烈酒又被抽了筋!   “吹笛!镇压!”   小头目嘶吼着,举起骨笛就要凑到嘴边。   只要笛声一起,就算这些尸傀断成两截,也得爬起来杀人!   笛口距离嘴唇还有半寸。   “嗖——!”   夜风中夹杂了一丝极细微的啸叫。   一枚浑圆的鹅卵石带着旋转的暗劲,精准地撞击在小头目的咽喉软骨上。   咔嚓。   碎裂声清晰可闻。   “咯……荷……”   小头目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剧痛封锁了气管。   别说吹笛。   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骨笛脱手,摔在乱石滩上断成两截。   周围的红袍教徒彻底乱了。   “谁?!”   “保护毒液!有敌袭!”   弯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教徒们背靠背缩成一团,惊恐地盯着四周漆黑的树林。   未知的恐惧最是折磨人。   树梢之上。   沈清舟放下自制的单筒望远镜,眼神漠然。   他抬手。   感受着夜风刮过指尖的力度。   西北风,烈度三级,正对河滩,风向完美。   “神棍算的卦,偶尔还是准的。”   沈清舟心里哂笑,反手解下背后的两个麻袋。   这里面装的。   是他出城前特意让人备好的大礼。   两百斤特辣朝天椒研磨成的细粉。   掺杂三十斤高纯度生石灰。   再拌入足量的雄黄。   这配方,够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喝一壶。   “各位,这大冷天的,请你们吃顿正宗的红油火锅。”   沈清舟手腕发力,麻袋凌空抛出。   寒光一闪,匕首划破麻袋底部。   漫天红粉倾泻而下!   狂风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卷起这团猩红的粉尘,化作一条狰狞的赤色狂龙,咆哮着扑向河滩下的红莲教徒。   “那是什……啊!!!”   惨叫声并非一道。   而是数十道同时炸响,凄厉得像厉鬼哭嚎。   红色的粉尘无孔不入。   它们钻进眼睛,钻进鼻腔,钻进每一个张大的毛孔。   石灰遇泪水、汗水,瞬间产生高温灼烧。   辣椒粉粘在溃烂的眼球和呼吸道上,带来的是凌迟般的剧痛。   “火!我的眼睛着火了!”   “咳咳咳……救命!喉咙……断了……”   “水!给我水!”   一名教徒痛苦地抓挠着脸皮。   指甲抠进肉里,留下一条条血淋淋的皮肉,却根本止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烧灼感。   更致命的是雄黄。   原本潜伏在他们体内的本命蛊。   嗅到雄黄气味,瞬间狂躁,在宿主的血管、脏器内疯狂乱窜,试图逃离这具充满了毒气的身体。   教徒们扔掉兵器。   在地上疯狂打滚,有人甚至挥刀砍向自己的四肢,只为止住那钻心的痒痛。   河滩之上,红雾弥漫。   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辛辣与焦糊味,比地狱的硫磺还要呛人三分。   “这……”   树林边缘。   赵无极刚探出头,就被随风飘来的一丝余味呛得眼泪直流。   “咳咳……王妃,这招……这招太他娘的损了!”   赵无极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   见过刀砍斧劈,见过万箭穿心。   但从未见过这种……这种把人往死里腌制的打法!   这哪里是两军对垒?   这分明是大型屠宰现场!   沈清舟轻飘飘地落地。   手里捏着一块湿润的厚面巾捂住口鼻。   他那双露在外面的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理性。   “赵将军,这就叫化学降维打击。”   沈清舟抬手拍了拍赵无极僵硬的肩膀,指了指下方那些已经丧失人形的敌人。   “下去洗地吧,记得,那个带头的别弄死了,本妃还得审他。”   赵无极看着下方那一团糟的场面,眼角狂跳。   虽然手段阴毒了点。   但看着这帮平日里装神弄鬼、残害百姓的畜生遭此大罪,心里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众将听令!”   赵无极单手提起百斤重的镔铁长枪,周身杀气轰然爆发,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掩住口鼻!随本将军冲下去!”   “一个不留!”   “杀——!”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玄甲军精锐,如下山猛虎,咆哮着冲下断崖。   此时的红莲教徒。   眼瞎喉哑,体内蛊虫反噬,战力十不存一。   面对武装到牙齿的玄甲军,这已经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收割。 第176章 活阎王手段!请你吃顿全蚁宴!   河滩成了修罗场。   哀嚎声没停过,此起彼伏,比那过年宰杀牲畜的动静还要惨烈几分。   风里裹着猩红的尘沫。   那是辣椒的烈,石灰的燥,雄黄的毒。   吸一口。   肺管子都要被生生烧穿。   这哪是战场,分明就是个打翻了的巨型调料铺。   “阿嚏——!”   一声巨响。   赵无极手里提着的红莲教小头目被这一声喷嚏震得哆嗦,身子抖动。   这位威震北疆的玄甲军统帅,现在形象全无。   他眼眶通红。   鼻涕横流,威风凛凛的络腮胡上挂满了不明液体。   狼狈,且滑稽。   身后的亲卫们也没好到哪去。   一边挥刀收割那些瞎了眼的教徒,一边此起彼伏地打着喷嚏。   刀光伴着喷嚏声,场面荒诞又血腥。   “王……王妃……”   赵无极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像堵了团棉花,瓮声瓮气。   “这也太……阿嚏!太带劲了!”   上风口。   一块巨石之上。   沈清舟早已机智地用一块浸了醋的厚棉布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嫌弃地看着赵无极那副惨样。   手中折扇轻摇,将偶尔飘来的那一丝辛辣余味挥散。   “赵将军。”   沈清舟的声音透过棉布传出。   有些闷,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轻快。   “这叫兵不厌诈。”   “本妃特调的断子绝孙粉,滋味如何?”   战斗已无悬念。   红莲教徒双目失明,喉咙溃烂,体内引以为傲的蛊虫被雄黄逼得反噬宿主。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赵无极提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头目,大步跨上岩石。   小头目早已没了人形。   脸肿得发亮,双眼挤成一条细缝。   裸露的手臂上皮肉翻卷,血肉模糊,那是他自己生生抓烂的。   沈清舟加在粉末里的痒药,比凌迟更折磨人。   “砰。”   赵无极随手一甩,将人砸在沈清舟脚边。   “王妃,这孙子嘴硬。”   赵无极抹了一把脸上被辣出的泪水,眼神凶狠。   “路上想咬舌,被老子卸了下巴,刚才一直在那呜呜嚷嚷,说什么为蛊神尽忠。”   沈清舟垂眸。   看着地上那团还在抽搐蠕动的红色身影。   即便如此狼狈。   那条缝隙般的眼睛里,依旧射出令人心悸的怨毒。   喉咙里发出嘶吼。   那是诅咒。   “尽忠?”   沈清舟蹲下身。   折扇收拢,扇骨冰凉,在那人红肿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温柔。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家犬。   “本妃最喜欢的,就是硬骨头。”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小瓶。   拔开瓶塞。   极度霸道的清凉气息瞬间炸开,在辛辣焦灼的空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物名为‘透心凉’。”   沈清舟笑意盈盈,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乃是极寒之地提取的草木精粹,专治……嘴硬。”   地上的小头目浑身一僵。   本能的恐惧让他剧烈挣扎,四肢并用想要后退。   “老二。”   沈清舟头也没回。   铁臂张如一座移动的铁塔,一步跨出。   蒲扇般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小头目的肩胛骨。   “咔嚓。”   骨裂声脆响。   小头目双腿乱蹬,却被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分毫。   沈清舟没有把药液灌入他口中。   而是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尖探入瓶中,蘸取那碧绿的液体。   随后,他对准小头目的人中、太阳穴,以及十指指甲盖的缝隙。   针尖刺入。   药液渗进神经最密集的所在。   “唔——!!!”   因为下巴被卸,惨叫声被憋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闷至极的怪响。   那人眼球暴突,眼白瞬间布满血丝。   这种痛,不是刀砍斧劈。   而是像有一根烧红的冰锥,顺着神经直接扎进了脑浆,疯狂搅动。   原本皮肤上的瘙痒和灼烧。   在风油精那极度的刺激下,被放大了百倍。   大脑在崩溃。   小头目浑身痉挛,口吐白沫,身体弯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这就受不了了?”   沈清舟收起银针,语气颇为遗憾。   “前菜而已。”   他站起身。   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将军,去周围找找。“   沈清舟目光扫过幽暗的树林。   “找那种个头大、红色的火蚁窝。”   赵无极一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问道:“找蚂蚁作甚?炸来下酒?”   沈清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给他做个全身抹蜜。”   “扒光了,除了裤衩!让人熬一锅浓糖水,要黏稠得能拉丝那种。”   沈清舟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明日的早膳。   “涂满全身,尤其是伤口,多涂点。”   赵无极虎躯一震。   看向沈清舟的眼神变了。   糖水引蚁,万蚁噬心。   对于玩了一辈子虫子的红莲教徒来说,被虫子活活啃食,不仅是肉体的毁灭,更是信仰的崩塌。   这招,太阴,太毒。   “还不快去?”   沈清舟催促道,打了个哈欠。   “天快黑了,本妃还得赶回去吃晚餐。”   “是……是!”   赵无极打了个寒颤,回身一脚踹在发愣的亲卫屁股上。   “没听见吗?找蚂蚁!熬糖水!动作快!”   一刻钟后。   避风的山坳。   小头目被剥得精光,浑身上下涂满了晶莹剔透的糖浆,死死绑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夜风送来甜腻的香气。   不用刻意去抓。   山林里饥饿的蛇虫鼠蚁,闻着味儿就来了。   尤其是那种红色的山火蚁。   成群结队。   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流,顺着树干,爬上了那具充满诱惑的躯体。   顺着鼻孔、耳道,甚至那些翻卷的伤口,疯狂向里钻探。   “唔!!!唔唔唔!!!”   小头目疯狂地扭动着身躯,树皮磨烂了后背的皮肉。   那种密密麻麻的触感。   那种皮肉被千万张细小的嘴撕咬的痛楚。   他平日里以折磨人为乐,此刻终于尝到了地狱的滋味。   眼中的怨毒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和卑微的哀求。   他疯狂地点头,眼泪鼻涕混杂着糖水,糊了一脸。   “想说了?”   沈清舟站在五步开外。   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树上的人。   “没意思。”   “这才哪到哪。”   沈清舟朝铁臂张使了个眼色。   铁臂张上前,大手捏住那人的下巴。   “咔吧”。   下巴复位。   那人顾不得疼痛,甚至顾不得身上正在啃食的蚂蚁,张嘴便是一声凄厉的哭嚎。   “求你……杀了我!!!”   声音带着哭腔。   他不再挣扎,身体只是因为剧痛在无意识地抽搐。   “停……停下!”   小头目崩溃了。   粘稠的糖浆和着鼻涕眼泪,糊满了那张变形的脸。   沈清舟嫌恶地退了半步,唯恐那些污秽沾到自己的衣摆。   折扇“刷”地展开。   挡住了下半张脸,仅露出一双冷淡的桃花眼。   他指尖勾着那琉璃瓶,轻轻晃荡。   碧色液体撞击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声,听在那人耳中,宛如催命的丧钟。   “我说!我都说!” 第177章 鬼卫护主!本王妃要去偷家!   那小头目眼球暴突,死死盯着那瓶晃动的液体。   心理防线在沈清舟的注视下。   彻底崩塌。   “母虫……不在河滩!”   “在城西废弃铜矿!教主设了血祭坛,抓百姓是为了喂养‘蛊神’!”   “咚!”   赵无极手中镔铁长枪顿地,地板寸寸龟裂。   “这帮畜生!”   他双目圆睁,煞气逼人。   若真让蛮族练成蛊神,配合不死活尸,落雁城守军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沈清舟没动。   他单手负后,折扇轻摇,驱散了些许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声音清透,却比这夜色更凉。   “控制权。”   沈清舟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小头目。   “生物兵器,核心在于控制!没媒引,那东西连饲主都吃。”   小头目眼神闪了一下,支吾道:“需……需要血祭……”   “不老实。”   沈清舟轻啧一声。   琉璃瓶缓缓倾斜,悬在那人胯下三寸之处。   “上面那张嘴不说实话,那就让下面这张嘴尝尝滋味。”   “高浓度提纯的,保准让你体验一把什么叫举世无双。”   小头目吓得浑身抽搐。   这人生得一副谪仙样貌,手段怎么比阎罗殿的判官还阴损!   “我说!是鬼母!”   小头目尖叫出声,浑身筛糠道:“子母连心蛊在鬼母手里!她在青石城里,碧绿母虫就在心口养着!虫在人在,虫亡人亡!”   就在这情报吐露的瞬间,异变突起。   小头目原本干瘪的身躯骤然膨胀,像一只充气的皮球。   皮肤下泛起诡异的暗红,血管如蚯蚓般暴起,喉咙里发出滚水沸腾的声响。   血液逆流。   “不好!他体内有死禁!”   瞎子陈侧耳疾呼。   他听到了那人心脏处传来的急促鼓点——那是蛊虫自爆的倒计时。   “趴下!”   沈清舟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轰——!”   沉闷的嘶声炸响。   漫天血雨夹杂着细碎肉块向四周狂暴喷溅。   这种红莲教特有的剧毒,沾身即腐。   沈清舟立在原地,甚至没来得及抬手。   电光石火间。   几道黑影凭空从影子里剥离,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极限。   锵!锵!锵!   数面精铁盾牌在沈清舟身前合拢。   严丝合缝。   生生筑起一道钢铁长城。   “滋滋滋——!”   血肉撞击盾面的声音密集如雨。   强腐蚀性的毒液顺着盾牌滑落,腾起刺鼻的浓烟。   特制的精铁竟然被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坑洞。   烟尘散去。   沈清舟毫发无损,甚至连那身墨色箭袖劲装都没沾上一粒灰尘。   他身前,六名身着黑金软甲、脸扣恶鬼面具的暗卫单膝跪地。   身形如山,不动如钟。   “属下救驾来迟,请王妃责罚。”   声音冰冷,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死忠。   赵无极看得眼角狂跳。   鬼卫?   萧景妄手中最锋利、最神秘的刀,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杀人无形。   如今居然被派来给沈清舟当保镖?还一次派了六个?   这哪里是娶王妃,分明是供了一尊祖宗!   沈清舟扫了一眼被腐蚀的盾牌,眉梢微挑。   【老萧够意思啊!这安保级别,比现代那总统还高!回头必须给他那轮椅再镶两颗夜明珠!】   他收起折扇,挥散烟气。   “起吧!”   鬼卫首领低首,杀意内敛道:“王爷有令,王妃若损一发,鬼卫提头去见。”   “此地污秽,请王妃速速撤离!”   赵无极在一旁听得牙酸。   这特么是战场!   这两位主儿竟然能隔空秀恩爱?   他抹了一把冷汗,看着那一地狼藉,神色凝重。   “王妃,线索虽然有了,但情况比预想的还麻烦。”   “城西矿洞地形极其复杂,易守难攻,若蛮族大军缩在里面,咱们这点人带上鬼卫也是送死。”   “送死?”   沈清舟从怀里掏出一份军事地图,借着月色铺在乱石上。   此时的他,再无半点吊儿郎当。   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红线。   “赵将军,你是带兵打仗的好手,正面冲锋你行。”   “但论偷鸡摸狗……论特种作战,我是你祖宗。”   沈清舟指尖点了点城西矿洞的后山。   “矿洞只有一个正门,必有重兵!但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洞百年前是为了什么挖的?”   赵无极一愣道:“采铜。”   “采铜需洗矿,洗矿需引水。”   沈清舟手指下滑,停在一条不起眼的细线上。   “这里,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暗河水道,直通青石城底部。”   “刚才那个炸了的倒霉蛋提到血祭需要大量活人,那些百姓不可能走正门,必然是走这条隐秘水路运进去的。”   “你的意思是……”赵无极眼睛一亮。   “兵分两路。”   沈清舟目光如炬,语速极快,透着股统帅气场。   “赵将军,你带五万玄甲军佯攻正门,火把全点上,战鼓给我擂到天上去。”   “让烈牙屠以为,我们要决一死战。”   赵无极皱眉问道,“那你呢?”   “我带人钻水道,去偷家!”   沈清舟指了指身后的结拜四兄弟。   “这活儿人多了必败,容易暴露。”   “老二开路,老三破阵,老四避邪,老大预警,至于我......”   他手腕一翻,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墨鳞)滑入掌心。   匕首在指尖转出一朵残影,寒芒倒映着他嘴角玩味的弧度。   “我负责送那位鬼母归西。”   “胡闹!”   赵无极断然拒绝道:“你是摄政王妃,千金之躯怎能钻下水道?”   “万一有个好歹,王爷能扒了我的皮!要去也是我去!”   “你去?”   沈清舟上下扫了他一眼。   “就你这一身百斤重的铁皮罐头,还没下水就被抓了。”   “再者,你知道怎么在不惊动母虫的情况下剥离子母蛊吗?”   “你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药放倒最多的人吗?”   赵无极语塞。   论冲锋陷阵他没输过,论这种精细的阴损活计,他确实是个棒槌。   “别磨叽了,战事不等人。”   沈清舟收起地图,转身望向幽暗的山峦。   “萧景妄在黑瘴林玩命,我不能在这儿拖他后腿。”   “青石城的烂摊子,今晚必须收拾干净。”   他看向鬼卫首领。   “留两个跟着赵将军,剩下四个,跟我走。”   “是!”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   沈清舟身形一晃,瞬间没入黑暗,动作快得像一抹游烟。   背影单薄,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狠劲。   赵无极看着他的背影。   心中那最后一点对男宠的偏见,彻底烟消云散。   他提枪上马,对着亲卫怒吼。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   “今晚把那矿洞正门给老子轰平了!谁要是掉链子,老子亲手砍了他!” 第178章 穿裙子的猛男,与杀疯了的王妃!   青石城西,三里乱石滩。   沈清舟蹲在布满青苔的巨石后,盯着前方那个半人高的黑洞。   那是唯一的入口。   也是所有人的噩梦。   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正从洞里涌出来。   那是腐烂了百年的枯叶、死水,混合着某种不可名状排泄物的发酵体。   与其说是暗河入口。   不如说整个青石城的五谷轮回之所,都汇聚于此。   沈清舟死死抿着嘴。   【想他前世闯过卢浮宫的下水道,钻过伦敦的百年墓穴,但眼前这玩意儿……这他妈绝对是我职业生涯的耻辱柱!】   这哪里是潜入。   这是在给嗅觉上刑。   他身后。   四尊平日里杀人如麻的鬼卫,现在僵硬得像四根木桩。   尤其是首领鬼一。   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不是怕死。   是怕脏。   作为萧景妄手里最锋利、最讲究的刀,让他们钻这种地方,侮辱性极强。   沈清舟扫了他们一眼,心里门儿清。   【得!这就是所谓的皇室洁癖,随根。】   “王妃。”   鬼一终于开口。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属下请命,从正门杀进去。”   “杀进去?”   沈清舟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声音清脆。   “你是嫌咱们命长,还是嫌王爷守寡不够快?”   鬼一闭嘴了。   只是面具下的呼吸声更加粗重,那是极力压抑的杀意。   “接着。”   沈清舟不再废话,抛过去几块浸透了高浓度薄荷油的棉布。   “堵住口鼻,从现在起,把自己当成没有嗅觉的死人。”   沈清舟自己先系上一块。   薄荷的清凉瞬间冲入鼻腔,那是救命的味道。   “老二,开路。”   他下巴微扬,点了点队伍里身形最壮硕的铁臂张。   “遇土开山,遇水……就把眼睛闭上。”   “得嘞!”   铁臂张咧嘴一笑,扛着那把开山大斧就往洞口钻。   两米多高的铁塔汉子。   硬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穿山甲,蛮横地挤进了洞口。   沈清舟猫腰跟上。   一入洞,热浪混合着恶臭,如实质般糊在脸上。   沈清舟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我收回前面的话,这他妈就是化粪池!】   【鲱鱼罐头在这个洞面前,那都是高级香薰。】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干呕。   沈清舟没回头,只冷冷抛下一句。   “忍着!干完这票,回去让萧景妄给你们放三天假,澡堂子包场。”   黑暗中,队伍沉默蠕动。   脚下的触感黏腻湿滑,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叽”声。   谁也不敢去想,自己到底踩碎了什么。   约莫走了一刻钟。   前方探路的瞎子陈手中竹竿轻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到了。”   瞎子陈手中的竹竿轻轻点了点前方。   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几根红线错落交织,挂着几枚暗哑的铜铃。   最原始,也最致命的预警装置。   “老三。”   沈清舟只是眼神示意。   鬼手李心领神会。   身形一缩,像只灵巧的大马猴窜上前去。   一根细如牛毛的钢丝探入锁芯。   没有多余的动作。   “咔哒。”   机簧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悦耳。   众人鱼贯而出,钻进了一处堆满乱石的废弃矿道。   这里连通着青石城的后巷,也是地下防御工事的死角。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硫磺味,但比起刚才那条毒气通道,这里简直就是天然氧吧。   不远处火光摇曳,巡逻队的脚步声杂乱无章。   “换装。”   沈清舟折扇一指墙根。   几个穿着暗红粗布袍子的红莲教徒正靠在一起,睡得哈喇子横流。   那是最低等的苦力。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粗布袍子,腰间挂着木牌。   不需要言语。   鬼一身形如电,手刀起落间没带起一丝风声。   几个教徒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睡得更沉了。   “扒下来,快。”   沈清舟催促道。   既然要演戏,就得全套。   鬼手李手脚麻利。   三两下就扒下来一套,往身上一披。   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那种猥琐的气质瞬间与红莲教徒完美融合。   沈清舟挑了件稍微干净点的,皱着眉套在劲装外。   鬼卫们虽然抗拒。   但军令如山,也硬着头皮换上了那散发着汗臭味的红袍。   除了脸上的恶鬼面具没摘,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外,倒也像模像样。   除了老二。   问题大了。   铁臂张看着手里那件明显小了三个号的红袍。   挠了挠头。   又看了看自己那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胳膊,满脸委屈。   “老五,这玩意儿……俺穿不进去啊。”   “吸气,收腹!”   沈清舟恨铁不成钢说道,“大老爷们儿别这么矫情,挤一挤!”   铁臂张憋住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抓着衣领,用力往下一套。   “嘶啦——!!!”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销魂的裂帛声,在矿道里炸响。   沈清舟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的天,简直辣眼睛!】   【这哪是红莲教徒,这分明是夜店钢管舞的特邀猛男嘉宾!】   只见那件原本就不宽裕的红袍,在铁臂张身上彻底宣告阵亡。   袖子崩裂。   两条肌肉虬结的麒麟臂完全裸露,青筋暴起。   前襟被胸肌无情撑爆,一丛黑乎乎的护心毛迎风招展。   最离谱的是下摆。   直接裂到了大腿根,变成了一条极具现代艺术感的……开叉超短裙。   配上那满腿的黑毛和一脸络腮胡。   这画面,足以让小儿夜啼,贞女撞墙。   “谁在那?!”   一声暴喝从巷口传来。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边。   一队身穿兽皮甲、手持弯刀的蛮族士兵走了过来。   领头的小队长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森白的狼牙,手里提着盏人骨灯笼,眼神凶戾如狼。   “坏了。”   鬼手李缩了缩脖子,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匕首。   这里是青石城地下腹地。   一旦起手,周围的蛮兵和教徒就会像蚂蚁一样涌过来,插翅难逃。   鬼卫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肌肉紧绷,杀气含而不露。   “慢着。”   沈清舟一步跨出,按住了鬼一即将出鞘的刀。   他整理好衣襟。   折扇一收。   没有任何躲闪。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居高临下的冷漠,和看垃圾一般的傲慢。 第179章 北原古语一出,蛮子当场下跪!   他不像个潜入者。   倒像这地下暗城的王,正百无聊赖地巡视着自家后花园。   沈清舟甚至没有减速。   迎着那队全副武装的蛮兵,直直地撞了过去。   每一声,都踩在对方的心跳间隙上。   “站住!”   蛮族小队长举起弯刀。   刀尖泛着寒光,直指沈清舟鼻尖。   他操着一口生硬的大雍官话吼道:“干什么的?这大块头又是怎么回……”   话没说完。   沈清舟眼皮都没抬。   起脚。   “嘭!”   一声响。   这一脚没用内力,纯粹是技巧。   鞋底精准凿在蛮族小队长的膝盖髌骨下沿。   力度控制得极妙。   断不了腿,却能让人疼到怀疑人生。   “啊——!”   小队长惨叫一声,单膝重重跪地。   膝盖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听着都疼。   他刚要暴起杀人。   “瞎了你的狗眼!”   “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沈清舟张口就是最地道的大雍国语骂,嚣张得没边。   语速极快,含妈量极高。   大意是骂沈清舟是南蛮贱奴,竟敢偷袭高贵的蛮族勇士。   沈清舟乐了。   这破语言,前世为了从那个落魄蛮族贵族手里骗古董,他可是足足学了三个月。   没想到,在这用上了。   他收起折扇。   下巴微扬,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对方。   随后。   一串晦涩、古老、带着特有卷舌音和喉音的蛮语,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卑贱的下等人。”   “谁允许你直视本座?”   这一开口,不是普通蛮语。   是北原王庭只有皇族和高阶祭司才配使用的“古语”。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草原上空的凛冽和傲慢。   原本暴怒的小队长瞬间僵住。   这种口音……   他在大将军接见王庭特使时听到过一次。   哪怕是大首领,说得都没眼前这位流畅。   他捂着膝盖,那双凶戾的牛眼此刻满是迷茫与错愕,结结巴巴地用蛮语回道:   “特……特使?哪来的特使?为何没有手令?”   “手令?”   沈清舟冷笑一声。   “啪。”   折扇毫不客气地抽在小队长脸上。   这一记耳光不重,侮辱性却拉满。   “鬼母大人的行踪,也是你这种货色能打听的?”   沈清舟语调慵懒,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祭坛那边的圣物,若是错过了喂食的时辰,本座就把你们这队废物的皮剥下来,给圣物当点心。”   气势太足了。   那种颐指气使的劲儿。   比蛮子更野蛮,比贵族更刻薄。   小队长眼中的凶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骨子里的阶级恐惧。   在蛮族。   血统和等级,就是天。   更何况对方还搬出了那个神神叨叨的鬼母。   “这……”   小队长迟疑了。   他的目光越过沈清舟,落在最后面那个造型极其“独特”的铁臂张身上。   “大人,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铁臂张此刻正夹着腿。   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拼命扯着那块已经裂到大腿根的红布。   听到这话,动作一僵。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   那画面。   两条毛腿迎风招展,护心毛从爆裂的衣襟里炸出来。   既狂野,又变态。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面不改色。   他转身,折扇指着铁臂张,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失败的试验品。   “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这是教中研制的最新型‘力蛊’载体,完全体。”   沈清舟眼神里满是嫌弃。   “为了承载极致的力量,注入了过量的蛮牛之血,导致肌肉恶性膨胀。”   “普通的袍子,哪里裹得住这身肉?”   说着。   沈清舟上下打量了一眼小队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你有意见?“   “要不本座现在就把他的皮扒了,换你身上这套兽皮甲?”   小队长浑身一颤,下意识退后半步。   力蛊?   蛮族崇尚力量。   也知道红莲教这帮疯子最喜欢拿活人捣鼓邪术。   他再看铁臂张。   那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   那身肌肉块子像花岗岩拼起来的,青筋暴起如蛇,确实不像正常人类能长出来的玩意儿。   “不敢!不敢!”   小队长连连摆手,心中的疑虑消散大半。   正常的大雍奸细,谁会穿成这副变态模样闯进来?   这不纯纯有病吗?   “哼。”   沈清舟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   “还不滚开?耽误了送祭品,本座拿你是问!”   “是是是!放行!快放行!”   小队长如蒙大赦。   连忙招呼手下让开道路,甚至还毕恭毕敬地按胸行了个蛮族军礼。   沈清舟看都没看他一眼。   背着手。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鬼卫们紧随其后。   面具下,众人的表情精彩纷呈。   唯独铁臂张。   夹着腿,扯着那块可怜的遮羞布,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步三挪地跟在最后。   路过时。   那小队长忍不住又多看了铁臂张一眼。   眼神复杂。   三分嫌弃,七分敬畏。   这就是红莲教的底蕴吗?连这种变态都有。   就在这时。   沈清舟脚步突然一顿。   整个通道瞬间安静下来。   他回头。   折扇点了点路边一块用来加固通道的青岗岩废料。   那石头足有磨盘大小,生冷坚硬。   “老二。“   沈清舟语气随意,仿佛在吩咐下人倒茶。   “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开开眼。”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神教的‘力量’。”   铁臂张一愣。   【老五你大爷的!还要加戏?老子这裙子再动都要崩开了!】   但他反应极快。   憨厚地点点头,一步跨到那块青石前。   没运气。   没蓄力。   他单手扣住青石边缘,那一身恐怖的肌肉瞬间绷紧,仿佛钢缆绞合。   “起!”   一声低喝。   那块足有四五百斤重的青岗岩被他单手拎了起来。   轻得像只泡沫箱子。   随后。   五指发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坚硬的青石边缘,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齑粉,石屑簌簌落下。   “咕咚。”   小队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周围的蛮兵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这是人手?   这一把要是捏在脖子上……   脑袋不得像烂西瓜一样爆开?   “走。”   沈清舟只吐出一个字。   头也不回。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拐角。   那个小队长还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地上那一滩石粉,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许久。   他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喃喃自语道:   “乖乖……这红莲教的邪术,真他娘的邪门。” 第180章 给这蠢货,叫一个!   拐过两个阴暗的弯道。   确认彻底脱离了蛮兵的视线。   沈清舟靠向湿漉漉的青苔墙壁,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这才敢松一松。   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真他娘的刺激……”   他随手抹去额角的汗珠,那股高冷贵族的范儿瞬间垮塌,眼角眉梢重新挂上了熟悉的痞气。   鬼手李凑了上来,竖起一根大拇指。   “老五,绝了!”   “刚才那几句鸟语,我都以为你是蛮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味儿太冲了。”   “滚一边去。”   沈清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叫技多不压身,以后学着点。”   目光一转,落在铁臂张那随风招展的毛腿上,他又忍不住乐了。   “二哥,刚才碎石那一下够威风!但这裙子……咱能不能往下拉拉?辣眼睛。”   铁臂张有些委屈,大手拽了拽那块破布。   “这也赖俺?“   “一发力,屁股后面又崩线了,现在还漏风呢。”   阴影里。   抱着刀的鬼一,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看似没个正形,实则胆大包天。   尤其是这位王妃。   脑子转得比刀快,心眼比筛子还多。   “行了,收心。”   沈清舟手中折扇一合,敲在掌心。   脸上的戏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   他指了指头顶那块沉重的石板。   “穿过这儿,上面就是青石城西区。”   “那是红莲教的老巢。”   “也就是真正的……阎王殿。”   众人不再言语。   合力顶开石板。   沈清舟第一个钻出暗渠。   才冒头,一股浓烈的恶臭便直冲天灵盖,差点把他当场送走。   如果不算下面下水道的腐臭。   这上面,就是腐烂了三天的死肉,混杂着劣质脂粉被烈火炙烤的味道。   令人作呕。   这是一条逼仄的后巷。   巷口连着曾经繁华的长乐坊。   如今,满街挂满了惨红的灯笼,光晕昏黄,照出的却是人间炼狱。   商铺大门洞开。   里面关的不是货物,是一笼笼衣衫褴褛的大雍百姓,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   几个醉醺醺的蛮兵,正拽着两名哭嚎的民女往深巷里拖。   布帛撕裂的声音。   肆无忌惮的狂笑。   在死寂的夜里,刺得人耳膜生疼。   “咔。”   鬼一手中的刀柄,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铁器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四名鬼卫虽是死士,手下人命无数,但那是战场杀伐。   看着同胞被当做玩物凌虐,那股实质般的杀意,根本压不住。   四把刀,同时出鞘半寸。   “摁回去。”   沈清舟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在冰水里淬过。   “王妃,他们……”   “不想害死这满城百姓,就把刀给我塞回裤裆里!”   沈清舟猛地转身。   折扇狠狠点在鬼一的胸口。   他的眼底爬满了红血丝,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蛮子还要嚣张、还要恶毒的冷笑。   “杀了这几个杂碎容易。”   “然后呢?全城戒严,屠城泄愤?”   “这笔账,老子一笔一笔都在心里刻着!”   “今晚过后,我要让这帮畜生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鬼卫身躯一震。   面具下的呼吸粗重如牛,指节捏得发白,最终,长刀归鞘。   【这就对了。】   【愤怒是廉价的,复仇才需要本钱。】   沈清舟理了理那身馊臭的红袍,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悲悯与暴怒尽数敛去。   再抬眼时。   只剩下不可一世的傲慢。   “站住!”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炸响。   五六个手持火把的身影堵住了巷口。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   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袍,脸上画着红莲教特有的火焰图腾,手里拄着一根惨白的人骨法杖。   红莲教执事。   这货的等级。   无论是地位还是实力,都远超刚才那个蛮兵小队长。   执事眯着三角眼,目光如毒蛇信子,在几人身上滑腻腻地扫过。   最后,定格在铁臂张那条惊世骇俗的“短裙”上。   “面生得很啊。”   执事逼近一步,鼻翼扇动,露出嫌恶的表情。   “一身泔水味儿……这是从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虫?”   “说!什么人!”   锵!   身后教徒弯刀出鞘,寒光逼人。   鬼手李袖口微动,三枚淬毒透骨钉已扣在指尖。   剑拔弩张。   沈清舟却没动。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   毫无预兆地。   扬手。   “啪!”   一记大耳刮子。   清脆,响亮,回声悠长。   执事被打懵了。   他捂着迅速浮肿的脸颊,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说道:“你……你敢打我?我是鬼母座下第三执事,你……”   “啪!”   沈清舟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更狠。   直接把执事的嘴角抽裂,血沫横飞。   “打的就是你这不开眼的狗东西!”   这一嗓子。   既不是大雍官话,也不是蹩脚蛮语。   北原王庭祭司古语。   在上流贵族圈,只有血统最纯正、地位最高崇的人才有资格学习。   “你也配盘问本座?”   沈清舟下巴微抬,眼皮半耷拉着,那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本座奉大祭司密令,押送’天灾级’活体兵器入城。”   “这一路钻地道、涉黑水,风餐露宿,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鬼母的大业!”   他手指几乎戳进执事的鼻孔里,唾沫星子狂喷。   “你倒好,不跪迎也就罢了,还敢嫌弃本座身上的味道?”   “那是圣水的味道!是大地深处幽冥的气息!”   “你这种凡胎肉眼的蠢猪,懂个屁的信仰!”   古语轰炸。   配合着那两记大耳刮子,直接把执事给干死机了。   他听不懂词意,但这种拿腔拿调的威压,他在教主接待蛮族亲王时听到过。   这是……上位者的口音!   “大……大人?”   执事捂着脸,膝盖有些发软,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眼神依旧狐疑地扫向沈清舟身后。   尤其是那个露着两条毛腿、造型奇葩的巨汉。   这算哪门子兵器?   “看什么看!”   沈清舟眼中凶光毕露,手中折扇猛地指向铁臂张。   “没见过力蛊反噬、暴走失智的活尸吗?”   “这可是为了对付大雍国师准备的杀手锏!”   说到这。   沈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像为了展示所有权一般,冲着铁臂张厉喝一声。   “老二!”   “给这没见识的蠢货——叫一个!”   铁臂张愣了一下。   叫一个?   叫啥?   他虽然听不懂老五在说什么鸟语,但看那手势和语气,大概是要自己展示一下实力。   于是。   这位身高九尺的铁塔汉子胸膛高高鼓起。   “吼——!!!”   一声咆哮。   平地惊雷。   并没有什么技巧,全是感情和肺活量。   巷子两边的窗户纸都被震得哗哗作响,头顶的红灯笼疯狂摇晃。 第181章 本王去接媳妇,要什么阵型?给老子碾过去!   离得最近那名红莲教徒。   只觉得耳膜仿佛被钢针扎穿。   手里的弯刀拿捏不住,“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   就在这人被震得两眼发黑时。   一直缩在后面的老四动了。   那身破道袍沾满泥泞,现在却无端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他单手托着缺角的破罗盘,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疯狂掐算,十指快得只剩残影。   “天煞入命,地劫犯冲……坏了!”   老四猛地睁开眼。   死死盯着那执事,表情惊恐,活像大白天见了阎王爷。   “印堂黑气盖顶,死劫缠身!你刚才是不是拦了这位大人的路?”   执事本就被铁臂张吼得脑浆翻涌。   此刻被这神神叨叨的一乍,膝盖先软了三分。   “是……是啊……”   “糊涂!糊涂啊!”   老四痛心疾首,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这位大人身上背着地脉龙气,那是你能拦的?“   “这一拦,截断了气运,不出三刻必有血光!”   “搞不好还要连累九族,被万虫噬心,死无全尸啊!”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   物理震慑加上精神恐吓。   红莲教这帮人平日里最信鬼神,哪怕是编的,这会儿也信了十成。   “噗通!”   执事直挺挺地跪进满是污水的石板路里。   “大人饶命!道长救我!”   他磕头如捣蒜,脑门在地上撞得咚咚响道:“小的有眼无珠!这就放行!这就放行!”   沈清舟居高临下,折扇轻摇。   【不论古今,对付神棍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神棍,比他更疯。】   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淡淡收了折扇。   用一口纯正的古语,夹杂着生硬的大雍官话问道:“本座赶时间,鬼母何在?”   “在万骨台!就在城中央的广场上!”   执事哪怕跪着也不敢抬头,飞快地回答道:“吉时将至,教主和几位长老都在那边等着祭炼那条母虫……”   万骨台。   沈清舟眸光微闪。   场面果然够大。   他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执事,视线又飘向身后还在不断扯裙摆的铁臂张。   “还有一事。”   执事浑身一颤说道:“大人请吩咐!”   沈清舟用折扇点了点铁臂张那两条在夜风中无处安放的大毛腿。   语气嫌弃中带着几分无奈。   “去找条裤子来。”   “立刻。”   “这力蛊载体神力无双,衣服不结实,一用力就爆。”   “堂堂神教护法金刚,光着屁股满街跑,像什么话?”   执事一愣。   瞥见铁臂张那实在有伤风化的下半身。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连滚带爬冲进旁边一家尚未烧毁的绸缎庄。   不过须臾。   捧着一条花红柳绿的大红棉裤跑了出来。   “大人,只剩这个了……之前掌柜留着过年的……”   铁臂张看着那条红得耀眼、上面还绣着“福”字的棉裤,嘴角疯狂抽搐。   【老五,你故意的吧?】   沈清舟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不错,红色辟邪。”   “二哥,穿上吧,总比遛鸟强。”   铁臂张含泪接过。   在周围兄弟憋笑到快要内伤的目光中,胡乱套在了身上。   红袍,配红裤。   还是加肥加大的红棉裤。   这一刻。   铁臂张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江湖了。   ......   黑瘴林深处,腥气冲天。   萧景妄单手提着最后一名蛮族千夫长的脖颈。   玄铁手套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尖,滴答,滴答。   蛮将双脚悬空。   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赫赫声,试图用手中的弯刀去砍萧景妄的手臂。   但他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萧景妄面无表情松手。   尸体软泥般滑落,砸进满地血污。   四周,蛮兵与红莲教徒的尸骸堆积如山。   上万精锐,短短半日。   被这个男人带着一群骑兵,杀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慕容寒骑着马,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断肢残臂。   手中捏着一只刚到的黑鹰信筒。   平日里的摄政王虽然暴戾,好歹披着张人皮。   可一旦上了战场,这人便是活脱脱的修罗恶鬼,连他这个发小都觉得背脊发寒。   “王爷。”   慕容寒硬着头皮上前说道:“赵无极那边的加急军报。”   萧景妄接过一方干净帕子。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神情专注,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古玩。   “念。”   “咳……”   慕容寒拆开信纸,扫了一眼,脸上变得极其精彩。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在萧景妄那毫无温度的注视下,视死如归地开口念道:   “王妃……王妃嫌弃斥候效率太慢,带着您的四个鬼卫,还有他那几个结拜兄弟……钻了青石城的排污暗渠。   “说是要去……偷家。”   擦拭手指的动作,骤然停住。   四周的风声似乎都轻了几分。   萧景妄缓缓抬头。   那张俊美若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独那双眸子,幽深得看不见底。   “排污暗渠?”   声音极轻,像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是……”   慕容寒缩了缩脖子说道,“说是……为了避开城防,直接捣毁母虫。”   “好,很好。”   萧景妄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怒意,反倒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本王才离开半日,他就敢把自己当耗子使。”   慕容寒狠狠打了个寒颤。   【完了,王爷要炸了。】   果然。   下一秒。   萧景妄手中那块沾血的丝帕,在掌心无声化为齑粉。   粉末簌簌落下。   “传令。”   萧景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   “黑瘴林的三万轻骑,放弃所有战利品,全速合围青石城。”   “传令,让司空烈领神武营十万、玄甲军五万军,即刻拔营,给本王全速压上。”   慕容寒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王爷!阵型还没拉开,若是此时强攻,恐有伏兵……”   萧景妄猛地扯动马缰。   座下名为“绝影”的神驹感受到主人的狂躁,扬蹄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   “结阵?”   他冷冷扫了慕容寒一眼。   “本王去接媳妇,要什么阵型?”   “铮——!”   名为“断念”的佩刀出鞘,刀锋直指青石城方向,寒光凛冽。   “告诉全军,不用布阵,不用试探。”   “谁敢挡路,给本王直接碾过去。”   "出发。”   萧景妄一夹马腹,绝影如黑色闪电般率先冲出。   身后。   三万轻骑紧随其后,铁蹄震地,声势如雷。   慕容寒看着那道杀气腾腾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妃啊王妃,你可真是……】   【把咱们这位活阎王,拿捏得死死的。】 第182章 这哪里是骂战,分明是公开处刑!   青石城外,夜风凛冽。   原本两军对垒的肃杀气氛,现在却变得有些……诡异。   并没有战鼓雷动。   也没有喊杀震天。   只有几十名肺活量惊人的大雍斥候,手持沈清舟特制的“扩音喇叭”。   分列两队,马步扎得稳如泰山。   百夫长深吸气,手势猛地劈下。   “预备——起!”   下一秒。   声音整齐划一的朗诵声,在寂静的夜空下炸响,穿透力极强。   “惊闻!北原烈牙屠,年方四十,仍爱吮指!”   “三岁偷窥老母猪沐浴,五岁抢邻家幼童糖葫芦!”   “这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崩坏?”   “据王庭知情人士透露,烈牙屠将军之所以至今未娶,是因为那活儿还没有那绣花针粗!每逢阴天下雨,必用竹签撑起,方能勉强撒尿!”   回音阵阵,字字诛心。   城楼之下。   赵无极卸了半身甲胄,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里。   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嗑得噼啪作响,旁边甚至还放了一壶热茶。   “这句差点意思。”   赵无极吐出一片瓜子皮,摇了摇头,指着前面那个喊话的兵。   “那个谁,情绪!我要的是情绪!”   “念‘竹签’的时候,声音要尖、要细,要带出那种……那种让人惋惜的嘲讽感!懂不懂?”   “你念得这么硬邦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夸他呢!”   那士兵挠了挠头,一脸憨笑说道:“将军,俺再试试?”   “试个屁!都给老子投入点感情!”   赵无极声音陡然拔高说道,“这可是王妃亲自写的词儿,叫什么……精神攻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谁能把烈牙屠骂得吐血三升,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得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十条嗓子瞬间拔高了八度。   各种关于烈牙屠祖宗十八代以及下三路的荤段子,如连珠炮一般,轰向青石城头。   ……   城楼之上。   “咔嚓!”   坚硬的青石墙,被一只生满黑毛的大手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蛮族主帅烈牙屠浑身颤抖。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现在紫得发黑,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这群两脚羊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传令!开城门!老子要活劈了赵无极!”   “将军,不可啊!”   副将眼疾手快,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抱住烈牙屠的大腿。   即便如此。   他还是被拖行出两米远,靴底在地上磨出两道白印。   “这是大雍人的激将法!赵无极向来稳重,今日如此反常,城外必有埋伏啊将军!”   “埋伏个屁!他们就在射程外一步的地方骂!就这一步啊!”   烈牙屠指着城下,手指都在哆嗦。   那帮大雍斥候站的位置太刁钻了。   刚好卡在蛮族强弓硬弩的射程极限之外。   哪怕是最精锐的神射手。   箭矢飞过去也成了软绵绵的枯枝,除了给人家送柴火,屁用没有。   “忍?这叫老子怎么忍?”   城下的朗诵声再次拔高。   这次开始详述他和“二姨太不得不说的故事”,细节之丰富,仿佛亲眼所见。   烈牙屠脑中血管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大局为重!”   副将满头大汗,嗓子都喊破了音。   “今夜母虫蜕壳,只要熬过去,活尸大军一成,大雍就是我们的屠宰场!”   “您若现在出城,泄了生气,大祭司会把我们全族填入万骨坑啊!”   “为了鬼母大业,您必须忍啊!”   鬼母二字,如一盆冰水。   烈牙屠眼中的疯狗之色,终于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狠狠一脚踹开副将。   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抓起一块碎石,狠狠砸向城下。   随后猛地转身。   不再看那让他血压飙升的画面。   “赵无极,你给老子等着!”   “明日破晓,老子定要拿你的头盖骨当尿壶!”   ……   城内,暗巷深处。   城外的骂战成了最好的掩护,原本森严的巡逻队都被调往了城门方向。   沈清舟一行人如鬼魅,在阴影中穿梭。   “啧,老赵这嗓门,不去唱戏可惜了。”   沈清舟摇着折扇,嘴角微勾。   【这直肠子将军,拉仇恨确实是一把好手!】   【既然正门热闹,后院这点动静,自然就没人顾得上了。】   队伍前方。   那个红莲教执事正哆哆嗦嗦地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神棍老四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后。   他手里掐着一个古怪的指诀,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对着执事的脖颈子吹一口凉气。   “呼——!”   凉气入骨。   执事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问道:“谁!谁在吹我?”   “嘘……!”   老四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神情肃穆,眼神中透着几分怜悯。   “施主,贫道方才替你起了一卦。”   “我看你印堂发黑,黑气灌顶,这是冤魂索命,大凶之兆啊。”   执事脸都白了问道:“道……道长,可有解法?”   “难,难于上青天。”   老四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手指掐算得飞快。   “三步之内,必有血光!不,是必有黄金劫。”   “黄金?”执事眼睛一亮。   “非也,乃五谷轮回之物。”   话音未落。   执事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   “噗滋——!”   一股黄褐色的不明液体,顺着石缝飚射而出,溅了他一裤腿。   那是下水道溢出来的陈年老垢。   恶臭扑鼻。   “呕——!”   执事干呕一声,看着老四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膜拜。   神了!   真他娘的神了!   “道爷救命!求道爷指条活路!”   若非不敢出声,他现在早就跪下磕头了。   “莫慌。”   老四高深莫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伺候好这位特使大人,这点小劫数,贫道自会替你挡了。”   沈清舟瞥了老四一眼。   【这神棍,方才明明瞧见那石板是松的,下面全是积水,真是坏得流油。】   不过,很好用。   执事现在比孙子还乖,带着众人专挑没人的小路走,避开了好几波巡逻队。   转过最后一道弯。   前方豁然开朗,却也更加凶险。   这里是通往中心广场万骨台的必经之路,一道关卡横亘在路中。   数十名身穿狼皮甲、手持斩马刀的蛮族精锐,如铁塔般堵在路口。   是烈牙屠的亲卫——狼卫。   每一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才,身上那股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站住!”   领头的狼卫队长暴喝一声。   数十把斩马刀整齐划一地举起,寒光凛冽,杀机锁定。   “内城禁地,擅闯者,死!”   执事吓得双腿一软,刚要张口解释。   沈清舟却动了。   他一把将执事拨到身后,像拨开一袋垃圾。   脚步不停,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明晃晃的刀锋一眼。   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那一身馊臭的红袍,硬是被他穿出了龙袍的气场。 第183章 只要我够凶,鬼母也得懵!   沈清舟没搭理他。   他眼神冷得掉渣,像看死人一样瞥了狼卫队长一眼。   随后,折扇一点身后。   正指着那条迎风招展的大红棉裤。   “招子不需要可以捐了。”   沈清舟操着一口纯正的北原王庭腔,冷冷开口道:“看不懂这身行头?”   狼卫队长一愣。   他当然看得见。   太刺眼了。   那巨人如一座黑塔,那条红棉裤在火光下红得渗人。   尤其是裤裆正中间,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诡异。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是……”   狼卫队长握刀的手渗出汗水,被对方那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镇住,没敢妄动。   “这是神教最新研制的天灾级活体兵器!”   沈清舟压低嗓音。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他体内封印着三千斤剧毒尸气!知道为什么要穿红裤子吗?”   “三千斤尸毒封在丹田,全靠这条鬼母亲手绘制的血咒红裤镇压。”   他上前一步。   折扇指着狼卫队长的鼻子。   “那是个‘福’字吗?”   “蠢货!那是镇尸符!”   “这东西现在极其不稳定,一旦受惊,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喷毒。”   “方圆十里,人畜皆亡。”   沈清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道:   “你想试试?还是你想拉着全城人,陪你融成一滩血水?”   狼卫队长听不懂什么原理。   但他听懂了“全城陪葬”。   再看那巨人。   铁臂张虽然听不懂老五在吹什么牛逼。   但他觉得裤裆勒得慌。   于是他翻了个白眼,喉咙里挤出一声“荷荷”的怪叫,浑身肌肉因为不适而剧烈抽搐。   在狼卫眼中,这就是尸毒即将失控的先兆!   “退!!”   狼卫队长头皮炸裂,捂着口鼻狂退数丈。   周遭蛮兵更恨不得把身体嵌进墙缝里。   谁也不想变成血水。   “哼。”   沈清舟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   “算你们命大。”   “走!”   一行人目不斜视。   大摇大摆穿过这群凶神恶煞的狼卫。   四个鬼卫手按刀柄,面具后的眼神满是震撼。   这就是王妃的手段?   不用刀。   不用枪。   仅凭一张嘴和一条红裤衩,就让这群杀人魔退避三舍?   王妃这手段……绝了。   ......   青石城中心,万骨台。   此处原是演兵场,如今已是人间炼狱。   数十个巨大火盆燃烧着油脂。   焦糊味混着腐臭,令人作呕。   台下,黑压压跪着数千名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被麻绳反剪着双手,嘴里塞着烂布。   他们神情麻木,眼神涣散。   显然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求生意志,就像一群待宰的牲口,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屠刀。   高台之上,设有一座祭坛。   红袍身影盘膝而坐,惨白面具遮脸,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正抚摸着心口一只碧绿甲虫。   红莲教分舵主,鬼母。   沈清舟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胃里一阵翻涌。   【这鬼母是搞传销出身的吧?发展这么多下线,也不怕业绩压力大崩盘。】   这老妖婆,真该千刀万剐。   他侧头。   铁臂张正扯着红棉裤的裤腰,勒得大腿根发麻,表情狰狞。   “所有人听着。”   沈清舟语速极快说道:   “老二负责摆造型,别说话。”   “老三盯死那只虫子。”   “其他人,别给本妃丢人。”   鬼一握紧刀柄,杀意在胸膛翻滚。   如果不是王妃压着,他们早冲上去把那红袍妖婆剁成肉泥了。   “开工。”   沈清舟折扇一甩,“啪”的一声打开。   他大步踏出阴影,鞋底叩击石板,在寂静广场上分外刺耳。   唰!   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   高台上,鬼母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头,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来人。   “何人擅闯万骨台?”   声音干涩,如砂砾刮擦骨头。   沈清舟脚步未停。   反而走得更急,更狂。   他一边上台阶,一边用折扇指点着周围的红莲教徒,那口地道的王庭贵族腔劈头盖脸砸下。   “眼珠子不想要了?”   “看见特使不行礼,谁教的规矩?!”   “那个谁!把刀收起来!再敢晃眼,老子把你眼珠子扣出来当炮踩!”   全场死寂。   这嚣张的气焰。   这纯正的口音,把所有人都骂懵了。   尤其是带路的那个倒霉执事,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到前面,跪在地上磕头。   “鬼母大人!这是王庭特使!大祭司亲信!专门护送活体兵器来的!”   鬼母眼神闪了一下。   她确实收到消息,王庭会送来对抗大雍国师的新型蛊人。   目光越过沈清舟。   落在那个红棉裤巨人身上。   红裤子……黑毛腿……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变态审美。   确实是大祭司那个疯子的风格。   “既是特使……”   鬼母缓缓站起身,红袍拖地,声音阴冷。   “为何不走正门,行这鬼祟之事?”   “正门?”   沈清舟几步跨到鬼母面前,仅隔三步站定。   他用折扇掩鼻。   一脸嫌恶地指着台下数千百姓。   “走正门让赵无极那个疯狗闻着味儿追过来吗?”   沈清舟白眼几乎翻到天上说道:“我就问问,你们红莲教是不是全是废物?”   “大祭司要的是怨气冲天的极品!”   “你看看这些货色!”   他飞起一脚,踹翻身旁一名老者的破碗。   当啷一声响。   “皮包骨头!精气全无!这种垃圾拿去喂母虫,你是想把圣虫毒死?!”   “耽误了蛊神出世,大祭司怪罪下来,你是想被剥皮做鼓,还是扔进万蛇窟喂蛇?!”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又毒又狠。   鬼母被骂得一愣一愣。   她在北原等级森严的体系下,面对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上官”,天然矮了半截。   尤其是对方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太像了。   “那依特使之见……”   鬼母语气终于软了三分。   “换地儿!”   沈清舟大手一挥,满脸不耐烦道:   “赶紧把这批垃圾赶去城南!那边阴气重,先养两天,等赵无极攻城,正好拿他们当肉盾!”   “这祭坛,马上给我腾出来!”   他回身一指铁臂张说道:“没看见这活体兵器快炸了吗?”   “一旦尸气泄露,你这破台子还要不要了?”   配合满分。   铁臂张猛吸一口气。   胸肌暴涨。   “嘶啦”一声,红袍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道:“肉……我要……肉……”   恐怖。   狂暴。   随时可能失控。   鬼母看着那个穿着红裤衩的怪物,眼皮狂跳。   若是真在万骨台炸了,这摊子确实没法收拾。   “来人。”   鬼母终于松口,挥了挥枯瘦的手臂说道:“把这批……祭品,押往城南地牢。”   沈清舟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背脊一片冰凉。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高傲。   【妥了!只要人质一走,这老妖婆就是瓮中之鳖!】 第184章 疯批摄政王!一人,一刀!   青石城外一里。   赵无极刚把嘴里那片瓜子皮吐出来。   他正琢磨着怎么教那个骂阵的斥候两句新词,最好能把烈牙屠十八代祖宗的坟土都翻一遍。   地面忽然颤了一下。   极轻。   像某种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   赵无极手里的茶壶盖子,“叮”的一声,磕在壶身上。   脆响刺耳。   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夜色,没有火把,没有战鼓。   只有一双幽绿的马眼,在黑暗中拖出两道残影。   紧接着。   腥风扑面。   那是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意,蛮横地撞碎了西北夜风,瞬间笼罩整个大雍军阵。   那一百多个嗓门洪亮的斥候,像被无形的大手一把扼住了喉咙。   骂声戛然而止。   死寂。   刚才还乱得像菜市场的阵地,现在静得只剩风声呜咽。   那匹通体漆黑的神驹“绝影”,无声地停在赵无极面前。   马背上的男人。   一身暗金滚边蟒袍,外罩玄铁软甲。   他手中那把名为“断念”的长刀斜指地面。   赵无极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来了。   这尊活阎王,终究还是来了。   赵无极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这辈子只怕两样东西。   一个是家里发火的老娘。   一个是现在面无表情的摄政王。   萧景妄勒马,停在三丈之外。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看不出喜怒,是一潭死水。   只要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种死水之下,压着怎样毁天灭地的疯魔。   “人呢。”   只有两个字。   声音极平,极轻。   赵无极膝盖一软,那是刻在骨血里对上位者的本能臣服。   他硬着头皮上前。   单膝跪地,抱拳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回禀王爷,末将……末将未能拦住王妃。”   萧景妄垂眸。   目光落在赵无极头顶颤动的红缨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刀柄。   “本王问你,他在哪。”   赵无极后背瞬间湿透,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又黏又凉。   他不敢抬头,声音发涩道:   “王妃说……正门强攻伤亡太大,容易引爆尸毒,所以带着几个江湖兄弟,走了……走了捷径。”   “捷径?”   萧景妄眉梢微挑。   青石城乃是绝地,只有东西两门。   西门临河是死路,东门便是这里。   何来捷径?   “是……”   赵无极把心一横,闭眼咬牙道:“是城西排污的暗渠。”   话音落地。   这一刻,连风都停了。   “赵、无、极。”   这三个字。   像从萧景妄牙缝里碾出来的碎冰。   “本王平日里连路都不舍得让他多走一步。”   “你倒好。”   “让他去钻那种脏地方。”   赵无极把头埋得极低,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属下护卫不力!请王爷责罚!”   “五十军棍。”   萧景妄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听不出情绪道:“战事结束,自己去领。”   “谢王爷不杀之恩!”   赵无极长出一口气。   还能罚。   说明脑袋还在脖子上。   恰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   慕容寒率领的三万轻骑终于赶到。   战马跑得嘴角泛着白沫,才勉强跟上萧景妄的行军速度。   慕容寒翻身下马,气还没喘匀,就看见自家王爷正死死盯着那座城池。   那眼神。   不是在看一座城。   倒像在看一座巨大的坟墓。   “现在,说说情况。”   萧景妄调转马头,面向青石城。   赵无极赶紧爬起来,顾不上拍膝盖上的土。   “回王爷,城内守军数十万,皆是蛮族精锐!红莲教人数不明,但至少千人以上。”   “城中心有座万骨台,是红莲教祭坛,那鬼母就在那里。”   “还有……”   赵无极顿了顿,声音压低说道,“城内有大量感染尸毒的百姓,一旦强攻,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妄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城楼上的灯火。   片刻后。   “传令。”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   “司空烈带十万人,把青石城所有的出口,连同狗洞、水渠,全部封死。”   “慕容寒,赵无极,带剩下的人守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听本王信号。”   萧景妄微微侧头。   火光映照下。   他眼底泛起两团暗红色的血气,妖异而森寒。   “除了本王的人,这座城里,只要是喘气的。”   “不管是蛮子还是虫子。”   “全都杀干净。”   慕容寒惊得面色惨白说道:“攻城?王爷,王妃还在里面!而且城里还有百姓……”   “闭嘴。”   萧景妄冷冷吐出两个字。   这小混蛋。   无法无天。   竟然敢钻那种污秽之地。   等抓回来,不把屁股打烂,他就跟沈清舟姓。   既然这座城让他受了委屈。   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双腿猛夹马腹。   绝影发出一声暴戾的长嘶,四蹄腾空。   一人一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冲向那座紧闭的城池。   一人。   一马。   一刀。   “王爷——!!”赵无极嘶声大吼。   慕容寒和赵无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极致的惊恐。   王爷这次……是真的疯了。   一个人去冲十多万人的城防?   这哪是摄政王?   这分明是去当阎王爷的索命先锋!   ……   青石城,城楼之上。   烈牙屠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咔咔作响。   城下那帮大雍斥候突然停了嘴,让他心里莫名的发慌。   这种安静,很不正常。   “怎么停了?”   烈牙屠扒着城墙往下看,满脸横肉抖动。   “骂累了?接着骂啊!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两脚羊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旁边副将突然指着下方,手指剧烈颤抖。   “将……将军,你看。”   烈牙屠眯起眼。   月光稀薄。   旷野之上,只有一骑。   孤零零的,显得格外渺小,也格外刺眼。   烈牙屠先是一愣。   随即放声狂笑,笑得手里的刀都在乱颤。   “哈哈哈哈!赵无极那老狗是脑子被驴踢了吗?派一个人来送死?”   “那是谁?穿得跟个奔丧似的?”   周围的蛮兵也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在他们眼里,这是今晚最大的笑话。   “将军,那人速度极快!”   副将眼尖,声音已经变了调。   确实快。   快得不像在攻城,倒像在赴宴。   随着距离拉近,烈牙屠脸上的狞笑一点点僵住。   黑蟒袍。   绝影马。   还有那把在大漠传说中,饮过万人血的黑刀。   烈牙屠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血液。   “萧……”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气音。   “萧景妄?!” 第185章 本王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城楼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三个字一出。   烈牙屠握刀的手便是一抖,刀背磕在城墙石砖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   像敲在所有蛮兵的心头。   人的名,树的影。   萧景妄这三个字,在大雍或许意味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但在北原蛮族心里,那就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愣着干什么!”   烈牙屠猛地回过神.   一脚踹在身旁副将的屁股上。   满脸横肉因为恐惧而剧烈抽搐,嗓音更破了音,尖利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   “放箭!给老子放箭!”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靠近城墙三百步,就给我射成筛子!快!”   号角声凄厉响起。   城墙之上。   早已待命的数千弓弩手慌乱地举起硬弓。   这些并非普通弓箭。   而是蛮族特制的“狼牙重箭”,箭杆由百年铁木制成,箭头呈三棱倒钩状。   最恶毒的是,每一枚箭头上都涂抹了红莲教提炼的尸毒。   “放——!!”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   数千支狼牙重箭呼啸而出,撕裂夜空。   在月色下织成一张黑色的死亡巨网,朝着那个孤身冲锋的男人兜头罩下。   远处。   赵无极看得眼皮狂跳,手里那把瓜子直接捏成了粉末。   “我的个乖乖……”   这哪里是射箭,这分明是下铁雨!   这种密度的箭阵。   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也得被扎出三个窟窿。   就算是身披玄铁重甲的重骑兵,面对这种带有腐蚀性尸毒的重箭,也不敢硬扛。   “王爷!”   赵无极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中镔铁长枪攥得咯吱作响。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呼吸骤停。   马背上的萧景妄,连头都没抬。   绝影马四蹄翻飞。   速度不减反增,直接迎着那漫天箭雨撞了上去。   就在第一波箭雨即将触及他头顶三尺之处时,萧景妄单手握住刀柄,拇指轻轻一推。   铿!   断念出鞘半寸。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浪,以他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真气碾压。   那些裹挟着千斤力道的狼牙重箭。   在撞上这层气浪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啪!啪!啪!啪!   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密集响起。   坚硬的铁木箭杆寸寸崩断,精铁打造的箭头被震成齑粉。   漫天箭雨在萧景妄身前三尺处。   硬生生被震碎成了一团巨大的木屑铁粉,随风扬起,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绝影马嘶鸣一声,从黑雪中穿透而出,毫发无伤。   “这……这怎么可能?!”   城楼上。   烈牙屠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真气外放,护体成罡?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再放!给我继续放!别让他靠近!把床弩推过来!快!”   烈牙屠疯了一样嘶吼,抓起手边的长矛就往下掷去。   但,晚了。   绝影马已冲至城墙根下。   三十尺高的城墙,垂直如削,根本无处借力。   萧景妄猛地一勒缰绳。   绝影马前蹄高高扬起,他整个人借势腾空而起,黑金蟒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滚开。”   低沉的嗓音在夜风中散开,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蛮兵的耳朵里。   紧接着。   众人便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男人没有用轻功提纵,也没有寻找落脚点。   他右脚猛地踏在垂直的城墙面上。   咚!   坚硬的青石砖墙面瞬间龟裂,炸出一个深达半尺的凹坑,碎石飞溅。   借着这一踏之力。   萧景妄身形如炮弹般拔高三丈。   咚!   左脚再踏。   整座城楼都仿佛随着他的脚步颤抖了一下。   他就像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完全无视了重力的束缚,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踩着垂直的城墙,以一种蛮横到了极点的姿态,直冲云霄。   “拦住他!往下泼金汁!扔滚木!”   副将吓得魂飞魄散,指挥着手下往下乱砸东西。   萧景妄抬头。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只有一片漠然的寒冰。   他身形在半空中强行一折,手中长刀“断念”终于彻底出鞘。   嗡——!   刀身漆黑如墨。   没有半点光泽,却在出鞘的瞬间,让周围的火把都黯淡了几分。   一道长达数丈的黑色刀芒,横扫而出。   那些刚刚探出头准备往下扔石头的蛮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视线便开始旋转,飞升。   随后。   剧痛才迟迟传来。   噗噗噗!   血光冲天而起。   十几颗蛮兵的头颅,连同坚硬的城墙垛口,被这一刀整整齐齐地切断,像切豆腐一样平滑。   断口处。   鲜血喷涌如泉。   萧景妄身形一翻,稳稳落在城墙之上。   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刃滑落,滴答作响。   身后是漫天血雨,身前是数万蛮军。   一人。   一刀。   压得整座青石城喘不过气来。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死寂的城楼上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拥挤在城头的蛮兵。   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怪物,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硬生生在他面前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谁也不敢做那个出头鸟。   刚才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他们的胆气。   烈牙屠毕竟是统领数十万大军的主帅。   虽然双腿也在打颤,但他知道,今天要是退了,也是个死。   “萧景妄!”   烈牙屠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拔出腰间那把重达六十斤的鬼头大刀,上前一步。   “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就能屠了这青石城?!”   萧景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   不像在看一军主帅,倒像在看路边的一条死狗。   “本王没空屠城。”   萧景妄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冷淡说道:“把人交出来,留你全尸。”   狂。   狂得没边了。   在敌军的大本营。   面对数十万大军,竟然开口就是要留人家全尸。   烈牙屠气得脸皮紫涨,浑身肥肉乱颤。   “好好好!好一个摄政王!”   他狞笑一声。   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骨笛,举过头顶。   “你以为老子没准备吗?!”   “这城里,除了我这数十万大军,还有红莲教布下的‘万尸大阵’!”   烈牙屠眼神怨毒,指着城内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   “城内百姓,乃至我的部分士兵,体内都种下了尸毒蛊虫!只要我吹响这骨笛,整座城的活人都会瞬间变成不知疼痛的活尸!”   “不仅如此!”   “尸毒炸裂,会化作毒烟,顺风飘散百里!你大雍的神武营,一个都别想活!”   烈牙屠越说越兴奋,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盯着萧景妄,恶狠狠地威胁。   “只要我一声令下,大家同归于尽!”   城楼上一片死寂。   蛮兵们面面相觑,眼里透着疯狂。   横竖是死,拉上摄政王垫背,值了! 第186章 嫌脏,别沾本王身上!   萧景妄静静地听完。   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烈牙屠,看向城中心那座隐约可见的高台。   那里,似乎有些骚乱。   “同归于尽?”   萧景妄收回目光,看着烈牙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你也配?”   话音未落。   萧景妄的身影就在原地凭空消失。   烈牙屠瞳孔骤缩,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头皮发麻,本能地举起鬼头大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   那一柄重达六十斤、精钢打造的鬼头大刀,竟被生生斩成两截!   断掉的刀刃旋转着飞出,深深嵌入城楼的石柱之中。   烈牙屠只觉得虎口剧痛,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士兵身上,压倒了一大片。   “咳咳……”   烈牙屠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满脸惊骇欲绝。   一招。   仅仅一招!   自己这个北原排名前五的悍将,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兵器就被毁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大人打小孩!   萧景妄甚至没有追击。   他站在烈牙屠原本站立的位置,脚下踩着那截断裂的刀柄。   “本王给你三息时间。”   萧景妄长刀一横,刀锋指着烈牙屠的咽喉,语气森寒如狱。   “滚开。”   “否则,本王不介意踩着你们的尸体,走进去接他。”   霸道。   不讲道理。   在萧景妄的逻辑里,没有谈判,只有碾压。   烈牙屠捂着胸口,挣扎着爬起来,眼里的恐惧终于战胜了理智。   他颤抖着手,将骨笛塞进嘴里,眼神疯狂。   “是你逼我的!!”   “那就一起死吧!!”   他鼓起腮帮子,拼尽全力就要吹响骨笛。   只要笛声一响。   城内埋伏的红莲教徒就会催动蛊虫。   烈牙屠腮帮子鼓得像只癞蛤蟆,拼尽平生力气,狠狠吹向手中的黑色骨笛。   大家一起死!   呼——!   只有风声。   没有笛声。   烈牙屠愣了一下。   他感觉嘴边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   低头一看。   原本捏着骨笛的右手,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腕。   切口平整得像镜面,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   “啊?”   烈牙屠脑子还没转过弯。   那只断手连同骨笛,已经飞出了三丈远,啪嗒一声掉进了城下的护城河里。   随后,剧痛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啊啊啊啊——!!”   惨叫声刚起了一半。   一只穿着黑金战靴的脚,直接踩在了他的脸上,把他剩下半截惨叫硬生生踩回了肚子里。   “吵。”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微蹙,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未染血的刀锋。   “本王让你出声了吗?”   烈牙屠半张脸被踩进碎石里,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   但他毕竟是蛮族悍将,即便断了一手,凶性犹在。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烈牙屠含糊不清地嘶吼,左手猛地抓向那只踩在他脸上的脚。   萧景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脚尖一点。   整个人向后飘退三尺,避开了那只满是泥污和血垢的手。   “脏。”   他吐出一个字。   随着烈牙屠的咆哮,城楼两侧的暗门轰然洞开。   数百名身穿红莲教服饰、双眼翻白的怪人冲了出来。   这些人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有的肚子已经破开,拖着花花绿绿的肠子。   有的半边脑袋都没了,却依然行动敏捷。   红莲教的死士营,尸傀军。   这些人早已没了痛觉,体内全是剧毒蛊虫,只要被抓破一点皮,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给我撕碎他!!”   烈牙屠捂着断腕,从地上爬起来,满眼怨毒。   “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能杀光这几百个不死的怪物!”   尸傀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张牙舞爪地扑向萧景妄。   腥风扑面。   那是腐肉混合着毒液的恶臭。   萧景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甚至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嫌弃。   这种恶心的东西,若是沾在身上,回去抱那个小混蛋的时候,定会被嫌弃。   想到这里,萧景妄眼底的杀意更盛。   铮!   长刀并未出鞘。   他反手握住刀鞘,体内那股霸道至极的真气疯狂灌入刀身。   面对扑面而来的尸群,他只是简单地挥臂,横扫。   轰!   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尸傀,连萧景妄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这股气浪撞得骨断筋折。   砰砰砰!   就像拍苍蝇一样。   那些足以撕裂虎豹的尸傀,被刀鞘裹挟的劲气直接轰飞出了城墙。   下饺子似的。   一个个惨叫着坠入百丈高的城下。   “别让他靠近!喷毒!用毒血泼他!”   烈牙屠在后面疯狂指挥。   剩下的尸傀张开嘴,一股股绿色的毒液激射而出。   萧景妄冷哼一声。   黑蟒袍袖袍一卷。   旋风凭空而起,将那些毒液悉数卷回,反泼在尸傀们自己身上。   滋滋滋——!   腐蚀声令人牙酸。   那些尸傀被自己的毒液泼中,瞬间冒起白烟,皮肉消融,发出凄厉的鬼叫。   城墙上乱成一锅粥。   萧景妄就像闲庭信步一般,穿梭在尸群之中。   他身法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挥动刀鞘,必有数名尸傀被震飞。   不沾身。   不染血。   这哪里是在厮杀,分明是在打扫垃圾。   烈牙屠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绝望。   打不过。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个大雍的摄政王,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烈牙屠从怀里掏出一颗猩红色的丹药,猛地塞进嘴里。   嘎嘣。   丹药咬碎。   烈牙屠原本就壮硕的身躯,突然开始剧烈膨胀。   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变成了紫黑色。   双眼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红莲教秘药——修罗丹。   透支生命,换取半刻钟的极致力量。   吼!!   烈牙屠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身上的铠甲被膨胀的肌肉撑爆。   他捡起地上那半截鬼头刀,双腿蹬地。   轰隆!   脚下的城砖炸裂。   他像一辆失控的战车,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撞向萧景妄。   这一击,足以撞碎城门。 第187章 这一刀,叫你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   城外远处的大地开始震颤。   隆隆隆——!   那不是雷声。   是千军万马奔腾的蹄声。   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上涌来,漫山遍野,无边无际。   绣着“萧”字的黑金王旗,遮蔽了月光。   大雍十五万大军,到了。   领头的司空烈勒住战马,看着城头上那道孤傲的身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扭头看向旁边还在磕瓜子皮的赵无极。   “老赵,王爷这是真动了肝火啊。”   赵无极把瓜子皮吐掉,心有余悸地擦了把汗。   “可不是么。”   “那烈牙屠也是倒霉,惹谁不好,非要惹那个要把王妃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主。”   “王爷现在正愁没处撒火呢,这蛮子自己往枪口上撞。”   司空烈叹了口气,看着城头上那一边倒的战局。   “本来还想抢个首功,现在看来,咱们也就是来洗地的。”   城头之上。   面对狂暴化的烈牙屠,萧景妄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冲过来的紫色肉球,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块死肉。   “太慢。”   两个字落地。   萧景妄的身影凭空消失。   烈牙屠这一撞,撞在了空处,收势不住,直接撞塌了半堵城墙。   还没等他回头。   一股凉意,贴上了他的后颈。   那是刀锋特有的寒气。   “下辈子,投胎做个哑巴。”   萧景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情人的呢喃。   咔嚓。   一声脆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   快到了极致。   烈牙屠硕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还能看到眼前的月光。   但他发现,视线开始旋转。   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庞大身躯,正喷涌着血柱,缓缓跪倒。   咚。   头颅落地,滚了两圈。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茫然。   北原前五的猛将。   在嗑药狂暴的状态下。   一刀秒杀。   周围残存的蛮兵和尸傀,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死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就这么死了?   萧景妄收刀入鞘。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在完成一场祭祀。   他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抬起右脚,像踢皮球一样。   嘭!   烈牙屠那颗狰狞的头颅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出城墙,直直砸进了城下那密密麻麻的蛮军方阵中。   “谁敢上前。”   萧景妄站在城垛之上,黑袍猎猎。   他并未大喊,但这四个字裹挟着浑厚的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数万蛮军。   竟无一人敢发一语。   全军死寂。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他们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主帅被斩,军心已崩。   萧景妄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响箭。   没有犹豫。   甩手抛向夜空。   咻——!   一道尖锐的啸声撕裂夜幕。   紧接着。   一朵巨大的赤红色烟花,在青石城上空轰然炸开。   如一朵盛开的血莲,照亮了半个城池。   那是大雍皇室最高级别的穿云箭。   见箭如见君。   也是总攻的信号。   更是……给某人的信号。   ......   同一时间。   万骨台上,夜风腥燥。   那一朵赤红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将鬼母惨白的面具映得如厉鬼索命。   四周那些原本呆滞的红莲教徒,现在齐刷刷地扭过头,死鱼般的眼珠子盯着沈清舟一行人。   沈清舟手里的折扇僵了一瞬。   那是萧景妄的穿云箭。   那疯批男人杀完人了?这么快?   鬼母收回看烟花的视线。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锁住沈清舟,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特使大人。”   鬼母往前逼近一步。   手指摩挲着心口位置,那里有一团黑气在皮肉下疯狂跳动。   “大祭司前些日子犯了痛风,连路都走不得,不知现在可有好转?”   沈清舟心头一跳。   【完犊子,这题超纲了!】   【神特么痛风!那老东西是神棍头子,还能得这种富贵病?这老妖婆在诈我!】   沈清舟面上却稳如老狗。   他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翻了个白眼,折扇“啪”地一声敲在掌心,语气极度不耐烦。   “你算什么东西?大祭司的私隐也是你能打听的?”   “你也配?”   这三个字,沈清舟学萧景妄学了个十成十。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让鬼母的动作顿了顿。   就在这时。   站在沈清舟身侧的瞎子陈,手中那根不起眼的竹竿,轻轻在青石地面上点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极轻,却极快。   这是他们结拜兄弟间的暗号。   三声急促,意为:杀意已决,动手!   瞎子陈耳朵微动,他听到了。   听到了四周阴影里。   无数重物拖地摩擦的声音,听到了弓弦紧绷的细微声响,更听到了鬼母心口那只母虫发出的、类似蝉鸣的尖啸。   对方已经不打算留活口了。   沈清舟眼神瞬间变了。   上一秒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纨绔特使。   下一秒,他手中折扇一收,那股子痞气瞬间化作森寒的杀机。   “大祭司好不好我不知道。”   沈清舟往后退了半步,直接退到铁臂张那宽大的身躯之后,冷笑道:“但你马上就要不好了。”   鬼母瞳孔骤缩。   “动手!他们是大雍人!!”   一声尖啸刺破夜空。   轰——!   四周的阴影瞬间炸开。   无数衣衫褴褛、浑身流淌着绿色脓液的尸奴,如潮水般从祭坛下方涌上来。   还有数千名红莲教精锐,手持弯刀,从四面八方扑杀而至。   “给这群杂碎看看,什么叫他娘的惊喜!”   沈清舟一声大吼。   站在最前面的铁臂张早就憋坏了。   这一路装孙子、装活尸,还要忍受那条勒得他蛋疼的红裤子,他感觉自己都要炸了。   “吼——!!”   铁臂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人,倒像一头被激怒的荒古巨兽。   刺啦!   他身上那件原本就紧绷的红袍。   彻底被那一身恐怖的肌肉撑爆,化作漫天红色的碎布条飞舞。   月光下。   一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的巨汉赫然出现。   最炸裂的是。   他下身穿着一条鲜艳无比的大红棉裤,裤裆正中间,还绣着一个歪七扭八的金色“福”字。   画面太美,极其辣眼。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红莲教徒明显愣了一下。   这他娘的是什么造型?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铁臂张动了。   他根本没有用兵器。   他双手环抱住身旁一尊足有千斤重的青铜祭祀大鼎,腰腹发力,那一身腱子肉泛起黑铁般的光泽。   “起——!!”   千斤巨鼎被他硬生生拔地而起。   呼!   巨鼎带着呼啸的风声,被他当成了大锤,横扫而出。   砰!砰!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连成一片。   冲上来的七八个尸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被这尊大鼎砸成了肉泥,红的绿的炸了一地。   这就是纯粹的力量。   “那是我的祭鼎!!”   鬼母气得尖叫,心口剧烈起伏。   “你的?现在是爷爷的锤子!”   铁臂张用打发似的语气。   抡着大鼎冲进人群,那条红棉裤在人群中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乱飞。 第188章 沈清舟:这老妖婆骂你是大黑蛾子!   另一边。   神棍老四也没闲着。   手中金算盘虽已拆散,但他的人比那算盘珠子还精。   他身形滑溜得像只猴子,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手指连弹。   咻咻咻!   一枚枚金色的算盘珠子。   裹挟着内劲,精准打入那些尸奴的眉心、关节。   看似平平无奇的珠子,一旦入体,便会炸开一个小血洞。   “无量那个天尊,这可是纯金的,亏了亏了!”   老四一边杀人,一边还在心疼他的珠子。   鬼手李则更加阴毒。   他十指间缠绕着肉眼难辨的透明钢丝,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地面滑行。   所过之处,那些红莲教徒只觉得脚踝一凉。   接着便是整齐断裂的剧痛。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清舟被四名鬼卫死死护在中间,手里捏着几把石灰粉,随时准备搞偷袭。   “该死!该死的大雍狗!”   鬼母看着自己精心炼制的尸奴,被砍瓜切菜般屠杀,眼神怨毒到了极点。   她撕开胸口的衣襟。   只见她干瘪的胸口上,赫然趴着一只拳头大小、通体碧绿色的丑陋蛊虫。   那虫子此时正发红光,显得异常暴躁。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鬼母厉啸一声,指甲刺入蛊虫的后背。   吱——!!   蛊虫发出凄厉的尖鸣。   “不好!”   瞎子陈脸上骤变说道,“她要引爆母虫!毒气会覆盖全城!”   沈清舟脸上一白。   这母虫若是炸了。   不仅他们要死,这城里的百姓,甚至外面的大军,都要遭殃!   “老三!弄死那虫子!”沈清舟大吼。   鬼手李手中钢丝一抖,正要取鬼母首级。   然而。   几十个身形高大的尸奴突然挡在了鬼母身前,用身体构筑了一道肉墙。   “晚了!哈哈哈哈!一起死吧!!”   鬼母狂笑,那只母虫的身体极速膨胀,眼看就要炸裂。   一股绝望的气息笼罩全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没有人看到。   头顶的夜空中。   一道黑影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从城墙方向激射而来。   像一颗黑色的流星。   撕裂了夜幕。   “死?”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在这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响起。   “本王没点头,阎王敢收?”   话音未落。   轰——!!!   万骨台中央,一声巨响炸裂。   就像一座山岳狠狠砸了下来。   恐怖的气浪以落点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咔嚓咔嚓!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寸寸龟裂,碎石激射如子弹。   挡在鬼母面前的那几十名尸奴。   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这股霸道的冲击波震成了齑粉。   血肉还没落地,就被激荡的真气绞碎。   鬼母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重重撞在祭坛的石柱上,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就连铁臂张这种吨位的壮汉,都被震得退了好几步,手里的鼎差点脱手。   烟尘弥漫。   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场中央。   烟尘缓缓散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金蟒袍,宽大的袖摆无风自动。   手里提着一把漆黑的长刀,刀尖抵在地面,并未入鞘。   他背对着沈清舟。   渊渟岳峙,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单手撑住。   萧景妄并未回头。   他微微侧过脸,那双平日里看谁都像看死人的凤眸,现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余光扫向身后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本王才迟了一刻。”   萧景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你就又把自己送进狼窝?”   沈清舟原本还紧绷着神经。   现在看到这个熟悉的背影,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安全了。   彻底安全了。   沈清舟这人,向来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杆子就顺着爬。   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荡然无存。   刷!   折扇一展。   沈清舟麻溜地从鬼卫身后钻出来,直接躲到了萧景妄背后,探出一个脑袋。   他伸手指着远处还在咳血的鬼母。   一脸愤慨,声音比刚才骂人的时候还要大声。   “王爷!就是这老妖婆!”   “她不仅放虫子恶心人,还想要炸死我!”   沈清舟此时活脱脱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眼里闪着告状的光芒。   “最可气的是!”   沈清舟咬牙切齿,开始胡编乱造说道:“她刚才还嘲笑你的穿衣品味!说你穿这身黑蟒袍像个大黑蛾子!”   远处。   刚爬起来的鬼母:“???”   瞎子陈:“……”   铁臂张:“……”   大哥,咱要点脸行吗?人家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萧景妄闻言,微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沈清舟在胡扯。   但他不介意。   只要这人还能活蹦乱跳地告状,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萧景妄缓缓转过身,正视着那个一脸懵逼的鬼母。   眼底的柔和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灵魂的酷寒。   “哦?”   萧景妄抬起长刀,指着鬼母,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既然王妃不喜欢。”   铮——!   长刀震颤。   萧景妄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煞气如实质般爆发。   “那就……碎尸万段吧。”   鬼母浑身颤抖,那是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她看着那个男人。   仿佛看到了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   逃!   必须逃!   鬼母尖叫一声。   再也顾不得引爆母虫,转身就要往祭坛下的暗道跑去。   “想跑?”   萧景妄冷笑一声。   并未追击。   他只是手腕一抖。   手中的长刀断念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脱手而出。   ”噗!“   没有任何悬念。   长刀断念贯穿石柱,入木三分。   鬼母像只被钉死的癞蛤蟆,四肢还在抽搐。   胸口那个大的血洞正汩汩冒着黑血。   若是常人,早就死透了。 第189章 王爷嫌脏,那便骗个傻子来抢!   可她还在笑。   笑声像夜枭啼哭,嘶哑,刺耳,回荡在空旷的万骨台广场上。   “咳……咳咳!”   鬼母一边咳血。   一边抬起那双枯如鸡爪的手,死死抓住刀刃。   她胸口破裂的衣衫下,那只碧绿色的母虫并未死去。   反而像受了惊吓。   半个身子疯狂地往她皮肉里钻,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随着母虫深入。   鬼母那张灰败的死人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回光返照般的潮红。   “好霸道的刀……”   鬼母喘着粗气。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台下的萧景妄,嘴角咧开一抹疯狂的弧度。   “可惜,你杀不了我。”   “只要我心脏停跳,或者这母虫离体,它就会尖叫。”   鬼母猛地转头。   视线扫过广场上呆滞的蛮兵、城内瑟瑟发抖的百姓,最后落在红莲教众身上。   “萧景妄,你以为这就完了?”   “这满城猪狗,体内早被我种了子虫!”   “母虫就是引信!”   鬼母越说越兴奋,声音尖锐得破音。   “只要我一个念头,或者母虫一死。”   “嘭!”   她夸张地比了个口型。   “潜伏在血管深处的虫卵就会炸开。”   “这青石城数万人,都会在一瞬间变成烂肉,变成一场盛大的人体烟花!”   “哈哈哈哈!”   “萧景妄!我知道你强!”   “可你能在一瞬间,按住数万人的血管不让他们爆炸吗?!”   “来啊!杀了我!大家一起死!!”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沈清舟躲在萧景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视线落在那只仍在蠕动的绿色虫子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恶心了。   那虫子还在一张一缩,像会呼吸的脓包。   【完蛋,这老妖婆玩真的!】   【人体炸弹?还是全城联网版的?这操作有点超纲啊!】   【萧景妄这狗男人武力值再高又怎么样?他又不懂拆弹!这一刀下去,几十万条人命的因果,谁背得动?】   沈清舟心里飞速盘算。   是不是该把老四踹出去顶雷?   或者把瞎子陈扔上去堵枪眼?   突然。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块雪缎帕子,带着淡淡的冷香。   没打招呼。   直接捂在了沈清舟的口鼻上。   沈清舟:“唔?”   他抬头,对上了萧景妄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眸。   “别吸气。”   萧景妄皱着眉,那表情不像在面对灭城危机。   倒像在路边踩到了一坨风干的狗屎。   嫌弃。   发自灵魂深处的嫌弃。   “臭。”   他只吐出一个字。   沈清舟眨了眨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大哥!火烧眉毛了,你关注点是不是歪到了大西洋?】   【那是尸毒!是生化武器!你拿块手帕顶个屁用啊!重点是臭吗?重点是会死人啊!】   萧景妄没理会沈清舟心里的疯狂弹幕。   他微微抬起下巴。   目光越过人群,冷冷扫过石壁上的鬼母。   那种眼神。   像在看一只趴在垃圾堆上的苍蝇。   “你想死,本王成全你。”   萧景妄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屈。   只要他想。   真气外放,隔空就能震碎鬼母的心脉。   “你敢!!”   鬼母尖叫破音。   胸口绿光大盛,母虫仿佛感应到了宿主的惊恐,发出刺耳蝉鸣。   “有本事你就动手!”   “你动一下,我就引爆!大家一起完蛋!!”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风停了。   连远处的惨叫声似乎都消失了。   瞎子陈握紧了手里的竹竿,耳朵微微颤动。   老四手里的算盘珠子被捏出了裂纹。   唯独萧景妄,依旧站在原地。   黑金蟒袍连个褶皱都没有。   他看着鬼母胸口那团粘液横流、不断蠕动的绿色软肉。   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如果不直接触碰,很难在不伤及母虫的情况下将其完整剥离。   但如果要触碰……   “太脏。”   萧景妄冷冷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收回真气,微微侧头。   目光越过沈清舟,精准钉死在角落里一道正准备开溜的猥琐身影上。   那是老三,鬼手李。   萧景妄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凉飕飕的。   鬼手李只觉后颈一寒,仿佛被毒蛇舔了一口。   迈出去的一条腿硬生生僵在半空,差点给自己劈个叉。   “王……王爷?”   鬼手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沈清舟太了解萧景妄了。   这男人有洁癖。   重度洁癖。   晚期。   那母虫浑身脓液,还在喷毒气,让萧景妄亲手去挖?   不如让他直接毁灭世界来得痛快。   既然如此……   这活儿,得找专业对口的人才。   谁专业?   那必须是除了好事不干,只要给钱连亲爹都敢卖的老三啊!   沈清舟眼珠子一转,手里折扇“啪”地一合。   戏精上身。   他从萧景妄身后探出头,指着鬼母胸口那只绿油油的虫子,发出一声极其浮夸的惊呼。   “哎呀!天呐!那是……那是个什么宝贝?!”   沈清舟瞪大眼睛,一脸没见过世面的震惊。   “通体碧绿!流光溢彩!还在发光!”   “老三!你快看!那个是不是传说中已经绝迹的‘万年绿玉髓’成精了?”   这一嗓子。   声音大得恨不得全城都能听见。   角落里的鬼手李一愣,下意识顺着手指看去。   沈清舟继续拱火,语气痛心疾首:   “听说这玩意儿在地下黑市,指甲盖大小就能换一套京城的三进四合院!”   “鬼母身上这一大坨……少说也有半斤吧?”   “这要是拿去拍卖,哪怕只卖个零头,也得值个几十万两黄金吧?这简直是富可敌国啊!”   几十万两……   黄金?   这几个字,就像某种上古魔咒。   角落里的鬼手李,原本还在打摆子的身体瞬间僵直。   恐惧?   尸毒?   那是什么东西?   在他那一双原本贼眉鼠眼的眼眶里,瞳孔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两枚金灿灿的铜钱方孔。   “黄金?”   鬼手李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鬼母胸口那团令人作呕的绿光。   变了。   全变了。   那哪里是恶心的蛊虫?   那分明是一座金光闪闪、等着他去搬的金山!   “没错!那就是红莲教的镇教之宝!万金难求!”   沈清舟还要加戏,原地跺脚,一脸惋惜。   “哎呀可惜了,要是炸了,那就连个渣都不剩了。”   “炸个屁!”   鬼手李一声怪叫。   身影如电,直接从角落里射了出来。   “谁敢炸老子的钱!!”   话音未落。   萧景妄动了。   他没有挥刀,也没有杀人。   只是那双凤眸微微一眯。   轰!   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   瞬间从他体内爆发,铺天盖地地朝着石壁上的鬼母碾压过去。   方圆十丈之内,悬浮的尘埃静止。 第190章 嫌她吵,顺手宰了!   威压如山崩。   没有实质的重量,却让鬼母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思维被冻结在这一瞬。   引爆母虫的指令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就在这时。   一道灰影切入战局。   嗖——!   不起眼。   却快得离谱。   即便是瞎子陈这种听风辨位的高手,也只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衣袂破空声。   鬼母胸口一凉。   并非刀剑入肉的刺痛。   而是一种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的空虚感。   下一瞬。   那种足以把人压成肉泥的威压,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萧景妄收放自如。   鬼母猛地吸入一大口带血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爆!给我爆!!”   然而。   识海枯竭。   没有回应。   甚至连胸口那团温热蠕动的触感都消失了。   鬼母呆滞地低下头。   胸口的衣襟敞开,那里原本盘踞着她视若性命的本命蛊。   此刻。   只剩下一个正在往外冒着黑血的血洞。   空空如也。   ”......虫呢?“   足以毒杀一城的底牌。   就这么……没了?   “啧。”   三丈外,传来一声极度嫌弃的咋舌。   鬼手李蹲在石狮子顶上,手里提溜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线。   银线下端。   吊着那只还在疯狂扭动、试图喷吐毒雾的绿色肉虫。   “老五这孙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鬼手李捏着鼻子,把虫子举高,对着月光左看右看。   一脸失望。   “这也不亮啊?”   “除了长得丑,哪点像万年绿玉髓?别说几十万两黄金,扔地上狗都嫌占地儿。”   嘴上抱怨。   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猪皮袋子——那是他平时装烧鸡用的。   手法娴熟地把母虫塞了进去,扎死袋口。   这还不算完。   他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啪”地贴在袋口。   打结、封印、揣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没少干这种缺德事。   万骨台上下。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鬼母眼睁睁看着视若性命的本命蛊,被装进了那个还沾着油星子的破袋子。   心态崩了。   “你……”   “那是我的……”   鬼母浑身颤抖,指着鬼手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失去了母虫的生机供给。   她原本还算饱满的皮肤,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干瘪下去。   满头青丝瞬间枯白,大把大把地脱落。   不过两个呼吸。   她就萎缩成了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还给我……那是我的宝贝……”   鬼母声音如破锣摩擦,伸着枯枝般的手,想要去抓那个猪皮袋子。   她想拼命。   可这副残躯,连迈出一步都做不到。   萧景妄眉心微蹙。   太丑了。   而且,太吵。   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视听的一种严重污染。   “聒噪。”   两个字落地。   他没拔刀。   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一弹。   铮——!   一道漆黑的刀意,如墨泼洒,瞬间吞没了石壁前的身影。   没有惨叫。   因为发声的喉管在第一时间就已化为齑粉。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世间清净了。   断念在空中打了个旋。   刀身剧烈震颤,震落了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埃,这才化作一道流光,精准落回萧景妄手中的刀鞘。   铿!   刀身归鞘。   这一声脆响,像是敲在所有人心头的丧钟。   城墙之下。   数万蛮兵仰着头,呆滞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石壁。   大帅死了。   鬼母也死了。   死得连灰都不剩。   极度的恐惧过后,便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啊啊啊啊!!”   狼皮副将双目赤红,猛地挥舞弯刀,劈碎了面前的拒马桩。   “没退路了!!”   “杀了他们!不然回去也是死!!”   “冲上去!把那几个人剁成肉泥!!”   绝望瞬间点燃了数万蛮兵的凶性。   数万人的方阵,像一锅煮沸的黑油,轰然炸开。   杀气冲天。   大地开始震颤。   几万双战靴同时踩踏地面,沉闷的轰鸣声让城墙都在抖动。   沈清舟躲在萧景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折扇摇得飞快。   【好家伙,这帮蛮子是真不怕死啊。】   【也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业绩。】   萧景妄立于高台边缘。   夜风猎猎,吹起他玄色的衣摆。   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他不仅没动,甚至抬起袖口,掩了掩口鼻。   刚才鬼母炸开的灰尘飘过来了。   很脏。   “王爷。”   鬼一带着三名鬼卫瞬间归位,挡在萧景妄身前,刀锋出鞘。   “属下开路,护送王爷突围。”   “不必。”   萧景妄语调平淡。   杀这几万人不难。   难的是杀完之后,身上会溅到血。   那不行。   “老三!”   沈清舟突然从萧景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角落大喊道:“袋子给我!”   鬼手李正盘算着怎么把这“绿屎壳郎”卖给黑市冤大头,闻言立刻把猪皮袋往怀里一揣。   警惕得像只护食的野狗。   “干啥?这是老子凭本事顺来的!”   “少废话!”   沈清舟几步窜过去,对着鬼手李的屁股就是一脚。   “命都没了还数钱?回头让王爷给你开私库!你看上啥拿啥!”   鬼手李那双绿豆眼瞬间亮成了两盏探照灯。   也不护食了,双手把袋子奉上,甚至还贴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   “老五,这可是你说的!王爷金口玉言,那是铁证!”   萧景妄瞥了一眼那两人。   【这小混蛋,拿本王的私库做人情,倒是熟练得很。】   但他没反驳。   甚至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沈清舟一把抓过猪皮袋。   那股透过皮革传来的烧鸡味混着腥臭味,熏得他脑仁疼。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第一波蛮兵已经搭上了云梯。   锈迹斑斑的铁钩扣在城墙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清舟调整着喉部肌肉的状态。   鬼母控制尸蛊,靠的不是内力,是音律。   一种特定的、高频的、能引起蛊虫共鸣的音律。   他闭上眼。   脑海中回放着刚才母虫发出的细微声响。   找准那个点。   就是现在!   沈清舟睁眼,气沉丹田。   一道尖锐、诡异,却又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啸叫,从他口中爆发。   吱——!!!   声音不高。   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城墙下。   那数千名被蛮兵驱赶在最前方、原本目光呆滞的尸奴百姓。   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第191章 此战,不受降!   那几千双呆滞的灰败瞳孔,动了。   没有焦距。   只有对鲜血的渴望。   沈清舟喉结震颤,一段极其古怪、低沉的音频从他胸腔挤出。   那是捕食的信号。   吼——!!   尸奴方阵猛然回转。   前一刻还呆立如木偶的数千尸体,现在化作疯狗,扑向身侧的昔日战友。   他们没有兵器,也不懂招式。   指甲抠进眼眶,牙齿咬断喉管,断裂的臂骨成了最顺手的凿子。   这不是战斗,是野兽的撕咬。   “怎么回事?!”   “阿父!我是阿古拉啊!松口……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蛮兵惊恐地试图推开身上的尸奴。   那是他亲手砍死的汉人老头。   此刻。   老头正死死咬住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蛮兵方阵大乱。   前排被尸奴死死纠缠,后排还在惯性下推搡着向前。   瞎子陈手中竹竿顿地,侧耳听风。   “漂亮!”   “老五这嗓子,若是去天桥卖艺,一日少说二两碎银。”   沈清舟脸色惨白。   他扶着膝盖,剧烈干呕。   【大爷的,这声波太废嗓子。】   【老赵死哪去了?再不来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念头刚落。   脚下的高台猛地一震。   青石城东侧。   那面屹立百年的残破城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烟尘暴起。   没有呐喊,也没有战鼓。   只有一种声音。   那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响声,密集得连成一线,沉重得压碎了所有人的心跳。   烟尘被狂暴的气流撕开。   一支通体漆黑的钢铁怪物,踩着废墟,蛮横地撞入战场。   玄甲重骑。   连人带马皆披重铠,马蹄之下,寸草不生。   为首一将,身若铁塔。   胯下黑马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手中那杆百斤镔铁长枪拖在地上,在碎石间划出一串刺目火星。   赵无极。   这头憋了一整晚怒火的暴熊,终于出笼。   “谁敢动我家王爷!!”   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需要减速,不需要技巧。   他连人带马,以最蛮横的姿态撞进蛮兵侧翼。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   十几名蛮兵连同手中的盾牌,瞬间扭曲变形,被巨大的动能撞飞出七八丈。   落地时,已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铁。   “给老子死!!”   赵无极长枪轮圆,横扫。   劲风呼啸。   扇形区域内的七八个蛮兵,直接被拦腰打断,内脏混合着鲜血,泼墨般洒了一地。   这就是重骑兵对步兵的屠杀。   毫无道理可讲。   紧随其后的,是慕容寒率领的幽灵轻骑。   他们只游走,不冲阵。   马蹄声碎。   弓弦每一次震颤,必有一名蛮兵捂着咽喉倒下。   箭矢精准钻入甲胄缝隙,收割性命。   “玄甲军……是大雍的玄甲军!!”   蛮族副将手里的刀都在抖。   前有尸奴反噬,后有重骑凿穿,高台上还站着那个一招秒杀大帅的活阎王。   这仗,没法打。   “撤!往后撤!结圆阵!!”   副将嘶吼着,试图收拢残兵。   “撤?问过你张爷爷没有?”   一声狂笑从头顶砸下。   铁臂张赤着上身。   那一身花岗岩般的肌肉上青筋暴起,他怀中竟然抱着一根三人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   这是刚才从祭坛上硬生生拔出来的。   “下去吧你!!”   数千斤的石柱呼啸而下,风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蛮族副将甚至来不及抬头,只觉得天黑了。   轰!!   地面下陷三尺。   尘土飞扬。   哪里还有什么副将?   坑底只剩下一张嵌在地里的暗红色肉纸,连人带马,扁平得整整齐齐。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无量天尊,罪过罪过。”   老四嘴里念着慈悲,手上动作却毒辣至极。   破布兜一抖,漫天绿色粉尘顺风飘散。   沾火即燃。   幽绿色的火焰在人群中。   不烧衣物,专烧皮肉毛发。   惨叫声瞬间变得凄厉无比,那是神经被活活烧灼的极致痛苦。   “鬼火!大雍人会妖术!!”   蛮兵彻底崩溃。   混乱中,一道猥琐的身影如泥鳅般在人群中穿梭。   鬼手李不杀人。   他指尖夹着锋利的钢丝,专攻蛮兵下三路。   只见寒光连闪,绷断声此起彼伏。   数百名正欲转身逃跑的蛮兵,只觉胯下一凉。   裤子掉了。   这不仅仅是羞辱。   在溃逃的战场上,这是死刑判决。   裤脚缠住脚踝,奔跑中的蛮兵一个接一个摔了狗吃屎。   在这拥挤的溃军中,摔倒就意味着死亡。   后方的人收不住脚,无数双战靴踩踏而过。   骨骼碎裂声密如爆豆。   鬼手李顺手抄起一条镶金腰带揣进怀里。   路过一名提着裤子发愣的百夫长,抬腿就是一记阴损的撩阴脚。   “提什么裤子!这也是你能提的?”   百夫长痛得五官挪位。   刚要挥刀,一杆漆黑长枪已透胸而过。   赵无极单臂挑起尸体,甩垃圾一般丢进人堆。   “大雍赵无极在此!谁还想死,往前一步!”   这一嗓子,彻底吼断了蛮兵最后的脊梁。   剩下的几千蛮兵。   看着那满地残肢断臂,看着那如魔神般的玄甲军。   精神崩塌。   当啷。   第一把弯刀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大片大片的蛮兵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染血的泥土。   嘴里哭喊着求饶的胡语。   战场安静下来。   只剩下战马喷气的声音,和未死透伤兵的哀嚎。   沈清舟揉着发烫的喉咙,看向身侧。   萧景妄依旧立于高台边缘。   风吹动玄色衣摆。   纤尘不染。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跪地求饶的人一眼,只是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王爷。”   慕容寒策马来到台下,勒马,仰头。   长弓在手,箭已上弦。   他的眼神比这塞外的风雪还要冷。   “降兵,如何处置?”   萧景妄将擦手的帕子随手丢弃。   洁白的丝帕飘落,正好盖住了一只断裂的手掌。   红白分明。   极度刺眼。   “青石城破那日,三万多百姓跪地求饶。”   萧景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蛮人可曾停刀?”   慕容寒眼中杀意暴涨。   “未曾。”   “那便是了。”   萧景妄转身,留给众人一个孤绝的背影。   声音淡漠,没有一丝温度。   “传令。”   “此战,不受降!”   “入城者,屠百姓、炼活尸,罪无可恕!”   “杀,一个不留!”   慕容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   手指松开弓弦。   崩!   第一支羽箭贯穿了那名跪得最标准的蛮兵头颅。   鲜血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热的。   蛮兵们惊恐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箭雨。   “放箭!!”   嗖嗖嗖——!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迟来的、血淋淋的清算。 第192章 全军围观!洁癖王爷扛起我就跑!   万骨台下,风腥雨血。   沈清舟整个人瘫在最高处的石阶上。   那把平时用来装名士风流的折扇,这就剩几根秃骨头插在腰带上,活像丐帮九袋长老的打狗棒。   大局已定。   他那两端了半天的肩膀头子,终于塌了下来。   【活下来了。】   【这波逼装的,老子给自己打一千零一分,多一分那是父爱,怕自己骄傲。】   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当场把早饭呕出来。   为了配合红莲教特使那神棍身份,他特意换的红袍,现在彻底成了黑森林腐败版。   上面糊满了一层黏腻发黑的淤泥与腐烂青苔,湿哒哒地裹在身上。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那是钻了二里地排污暗渠腌制入味的结果。   死老鼠、烂咸菜、再加上陈年积垢发酵后的酸爽。   别说人,苍蝇飞过来都得当场坠机。   三步开外。   萧景妄转过了身。   这位大雍摄政王一身黑金蟒袍,袖口的金线流光溢彩,靴底干净得像刚从鞋店里拿出来。   他就像一滴滴入墨汁的纯水,在这尸山血海里格格不入。   此刻。   那双狭长的凤眼,正死死盯着沈清舟衣摆下滴答作响的浑浊黑水。   没说话。   但沈清舟清晰地听到了这位洁癖晚期患者理智崩断的声音。   那眼神不是看爱人。   是想把他沈清舟扔进滚水里,连皮带肉秃噜三遍。   【坏菜。】   【忘了这黑心蛾子,平时衣服起个褶都要杀人助兴。】   【我刚才是不是往他身后躲了?是不是蹭他袍子上了?完犊子,这比通敌叛国罪过还大!】   解释?   没用。   萧景妄这人,只看结果。   沈清舟眼珠子骨碌一转,身子顺势就往旁边歪,像根面条似的软了下去。   “哎哟……”   这一声唤,百转千回,虚弱中带着三分做作,七分赖皮。   他单手捂着大腿根,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团,脸上煞白——纯是被萧景妄吓白的   整个人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像一朵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坚强的残荷。   “王爷……腿、腿不行了……”   一只脏兮兮的爪子颤巍巍伸出。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试图去勾萧景妄那一尘不染的袖口。   眼神拿捏得死死的。   凄楚,可怜,又有点无赖。   【只要我装得够惨,他就不好意思揍我。】   【老子可是为了他不被尸毒炸死才去钻的下水道!这是工伤!这特么是爱的供养!】   萧景妄没动。   他只是静静听着某人心里那算盘珠子崩了一地的脆响。   呵。   爱的供养?   男人垂眸,视线在那只全是污泥的爪子上停顿。   若是换了旁人。   敢带着这一身秽物靠近他三丈之内,这会儿已经被剁碎喂狗了。   但这人是沈清舟。   是他放在心尖上,却又不听话地跑去钻粪坑的小混蛋。   那种又气又恨,却又失而复得的后怕,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腿麻了?”   萧景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沈清舟疯狂点头,眼眶里极为专业地挤出两滴鳄鱼泪。   “嗯,刚才为了控制尸奴,用力过猛……动不了了。”   【快!公主抱!搞快点!抱完我就跑!】   萧景妄唇角微掀,勾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下一瞬。   天旋地转。   沈清舟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腾空而起。   并没有预想中温情脉脉的公主抱。   硬邦邦的肩胛骨像块石头,狠狠顶在了他的胃上。   萧景妄像扛麻袋一样,单手将他扛在了肩头!   胃液翻涌。   差点把隔夜饭吐在那件价值连城的蟒袍上。   “啊!!”   沈清舟一声惨叫,大头朝下挂在男人背上,两条腿在空中胡乱扑腾。   “王、王爷?姿势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他拼命挣扎。   两只脏手胡乱挥舞,把那些陈年老垢毫不客气地抹在萧景妄背上。   简直是行走的印章。   “还在打仗呢!好几万人看着呢!给个面子啊哥!我不要面子的吗!”   台下。   赵无极刚用长枪挑飞一具尸体,正准备汇报战损。   看清台上的瞬间,他僵住了。   枪尖上的血滴在鞋面上,他毫无察觉。   铜铃大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指着高台的手指疯狂颤抖。   “这……”   赵无极结巴了。   “王爷这是……要当众处决王妃?”   不怪他这么想。   那可是有洁癖的王爷啊!王妃现在脏得像个泥猴子!还是发酵过的那种!   慕容寒勒马而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箭头上的血迹。   他冷冷瞥了一眼没见过世面的赵无极。   “那是情趣。“   “你这种单身狗,不懂!”   万骨台上。   萧景妄无视了数万道投来的、惊骇欲绝的目光。   他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沈清舟乱蹬的腿。   只有风声。   下一刻。   “哗~”   一声向起。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清脆得有些过分,甚至带起了回音。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死机了。   正在打扫战场的玄甲军僵住了动作,手里的尸体断肢吧唧掉在地上。   就连瞎子陈都极其敏锐地竖起了耳朵。   竹竿在地上点了点,似乎在回味这个声音的清脆程度与手感。   大雍最尊贵、最暴戾的摄政王。   扛着他那满身屎味的王妃。   在修罗场般的万骨台上,在数万双眼睛底下、当众行使家法!   沈清舟僵住了。   血色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天灵盖。   【他打我?】   【他当着几万人的面……打老子屁股?!】   【萧景妄你大爷的!我不活了!这摄政王妃谁爱当谁当!我要离家出走!!】   “喜欢钻排污?”   萧景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哗!“   又是一下。   不重,没有伤筋动骨,但羞耻度爆表。   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更带着某种掌控。   “一身脏就往本王身上蹭?”   “哗!”   “还敢在本王面前装瘸?”   每问一句。   便一下。   萧景妄收了内力,与其说是动手,不如说是当众宣誓主权。   他把脸死死埋在萧景妄的背上,根本不敢抬头。   如果地上有条缝,他愿意现在就钻进去,哪怕里面全是蛆他也认了,只要不是在这里社死!   萧景妄在告诉所有人。   这人是我的。   哪怕脏成这样,哪怕臭气熏天,也是本王的。   谁敢多看一眼,挖眼。   谁敢多说一句,拔舌。   “错了没?”   萧景妄停手。   沈清舟瓮声瓮气,声音比蚊子还小,带着哭腔。   “……错了!”   【错了错了!求你先把手拿开!老赵那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以后我还怎么在军营里混!我的一世英名啊!】   萧景妄轻哼一声。   他顶着一身被沈清舟蹭上去的污泥,却硬是走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场。   大步流星,下台。   每一步都踩得稳健有力,仿佛肩上扛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整个江山。   “传令。”   萧景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腿软的慵懒与危险。   “备水!“   他侧头,看了一眼肩上装死的鸵鸟。   “本王要亲自给王妃……洗洗脑子。” 第193章 该死,他竟然在心疼?   营帐内,白雾蒸腾。   巨大的柏木桶足以装下两个成年人,现在却成了刑场。   哗啦——!   水浪翻滚。   一块吸饱了滚水、粗糙得像砂纸的布巾,兜头罩下。   没有丝毫怜香惜玉。   它狠狠糊在沈清舟的后脑勺上,带着一股要把人皮搓下来的狠劲。   “唔——!”   沈清舟脑袋一沉,还没来得及把肺里的那口水呛出来,后颈一紧。   那只手像铁钳。   顺势向下滑去,隔着那块滚烫的布巾,在他的脊背上疯狂摩擦。   一下。   又一下。   这不是洗澡,这是刮骨。   沈清舟疼得想骂娘,五官扭曲成一团。   心里的小人已经举着钢叉把萧景妄戳成了筛子。   【萧景妄你大爷!】   【这是洗澡?这他妈是杀猪褪毛!】   【老子就是钻了个下水道,你至于拿搓澡巾当刑具吗?!】   萧景妄站在桶边。   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他脸色阴沉,盯着桶里的水。   原本清透的热水,仅仅片刻,已经变成了墨汁般的黑。   那是腐泥、血污、还有不知名的秽物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脏。   脏得刺眼。   看着这黑水,萧景妄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收,反而更重了几分,仿佛要将沈清舟这一层皮都给换了。   “嘶——轻点!”   沈清舟终于受不了了,腰身一扭,像条滑腻的泥鳅试图钻进水底。   “皮都要秃噜了!我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闭嘴。”   冷硬的两个字,砸在水面上。   萧景妄根本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五指扣住那单薄圆润的肩头,蛮横地将人从水里提溜出来,重新按在桶壁上。   “嫌疼?”   他冷笑,声音里裹着火药味。   “不想皮肉受苦,就少往那种死人堆里钻。”   沈清舟被那布巾搓得后背火辣辣的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还没散。   万骨台那一出,算是在全军面前社死了。   几万人围观。   被摄政王扛在肩上打屁股。   不用想,明天“王妃屁股手感极佳”的传闻就能飞遍整个大雍。   神偷云中鹤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王爷。”   沈清舟扒着桶沿,试图谈判。   “咱商量个事,下次动手能不能私下进行?我好歹也是个体面人……”   哗!   一瓢热水当头浇下。   沈清舟被浇了个透心凉……不,透心烫。   话头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萧景妄随手将那块脏成黑炭的布巾扔进污水里,溅起几点黑泥。   “体面?”   他眼神如刀,刮过沈清舟那张还带着泥印子的脸。   “顶着一身屎尿味去跟鬼母拼命,你还要什么脸?”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只是这白眼翻得心虚。   【那是战术!】   【不走下水道怎么破阵?不破阵你怎么赢?】   【没良心的黑心莲,用完就扔,现在嫌我脏了?呸,渣男!】   萧景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沈清舟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胸腔里那团压抑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没人知道当他听到沈清舟从那个全是蛆虫的排污口爬出来时,是什么心情。   那一刻,比他在万骨台上独自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惧。   “水凉了。”   萧景妄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帐外低吼。   “换水!”   很快,亲卫领着几个士兵鱼贯而入。   几人提着冒着热气的木桶,全程低头看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敢这时候抬头?   王爷正在给王妃净身,看一眼就是死罪。   水声哗哗。   污浊的黑水被舀出,清澈的热水注入。   “滚出去。”   萧景妄挥手。   帐内再次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令人窒息的湿热。   水终于清了。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   沈清舟长舒一口气,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终于被逼退。   舒服了,胆子也就肥了。   他趴在桶边,看着萧景妄紧绷的下颌线,悄悄伸出一根湿漉漉的手指。   戳了戳男人的手背。   “王爷,澡也搓了,打也挨了,这事翻篇了吧?”   沈清舟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但我那屁股现在还肿着呢,算工伤吧?得赔偿。”   萧景妄反手一扣。   精准地捉住了那根作乱的手指。   用力。   指骨被捏得生疼。   “赔偿?”   萧景妄俯身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沈清舟能看清他眼底布满的红血丝。   “沈清舟,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打断你的腿,就是没生气?”   沈清舟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坏了。】   【这眼神不对,像要把我锁进地牢关到死的那种疯劲儿。】   他下意识往水里缩。   哗啦!   萧景妄根本不给他退路,大手直接扣住他的后腰,将人半提起来,狠狠抵在坚硬的桶壁上。   水花四溅,打湿了萧景妄的前襟。   “江湖路远,你想飞。”   萧景妄的声音极低,暗哑粗糙。   “但我告诉你。“   “大雍十三州,每一寸土地,都是本王给你铸的笼子。”   没有咆哮。   这种平静的陈述,才最让人骨头发寒。   沈清舟喉结上下滚动。   他感觉到了。   扣在自己后腰的那只手,在抖。   这人在怕。   即便刚刚一刀斩杀烈牙屠,即便面对数万蛮兵面不改色的大魔头。   此刻。   他在发抖。   萧景妄在怕。   怕失去,怕抓不住。   沈清舟心口莫名软了一下,刚才那点想骂人的心思散了个干净。   “我也没说要跑啊……”   他小声嘀咕,身体顺势放松下来。   “王府伙食那么好,我也舍不得。”   【主要是舍不得你这只大黑蛾子。】   【虽然脾气臭,嘴巴毒,但长得确实带劲。】   萧景妄紧绷的脊背,似乎松懈了一分。   眼底那层厚重的冰霜,裂开了缝隙。   他松开了钳制沈清舟的手。   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沾了热水,准备给这不省心的东西擦背。   “转过去。”   声音依旧冷,却没了刚才的戾气。   沈清舟乖乖转身,把后背亮给了对方。   这一次,布巾贴上来的时候,很轻。   没有粗暴的搓洗。   动作忽然停住了。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沈清舟有点发毛。   他扭头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没洗干净?那我再搓搓……”   “别动。”   萧景妄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清舟低头。   第二桶水清澈见底。   透过晃动的水波,他看到了自己的腿。   膝盖,大腿外侧,小腿迎面骨。   全是青紫。   大片大片的淤痕,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翻卷着发白的皮肉,被热水一泡,显得狰狞可怖。   那是强行穿越那条布满乱石和废铁的暗渠留下的代价。   当时只顾着救人,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没觉得疼。   现在洗干净了一看,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此刻,却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碎裂的瓷器。   沈清舟身子一僵,想躲。   【别摸……怪痒的。】   【这要是让你知道我疼哭了,我神偷的面子还要不要?】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沈清舟的心口。   “疼吗?”   萧景妄问。   沈清舟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激起一片水花,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心慌。   “这点伤算个屁。“   他咧嘴笑,笑得没心没肺。   “以前练功的时候,骨头断了都是常事。”   “这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连疤都不带留的。” 第194章 用焚天真气烘头发?王爷你疯得不轻!   萧景妄僵住的手,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那只刚才还恨不得把人挫骨扬灰的铁臂,有些生硬地收回了。   布巾落进水桶。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把这漫长岁月的隔阂都砸碎了。   他没见过的那些年。   这小骗子究竟挨了多少打,断了多少骨头,才把自己滚成这副铜皮铁骨、没心没肺的混账模样?   “沈清舟。”   萧景妄双臂撑在窄小的桶沿上,将沈清舟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脊梁,额角抵住那截湿淋淋的后脑。   冷汗与水珠顺着发丝,一并没入两人的胸膛。   “以后这种脏活累活,让下面的人去填命。”   他声音很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暗卫死绝了,有大雍军顶着!大雍军死绝了,还有本王!”   “你是本王的妃。”   “只要萧景妄这口气还在,就轮不到你这小骗子去拼命。”   沈清舟怔了片刻。   后颈传来的吐息滚烫,烧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这大黑蛾子……吃错药了?】   【突然搞这么煽情,搞得老子想给他两拳都不是,想亲一口也不是。】   沈清舟这次没逃。   帐子里全是血腥味和苦药味,并不好闻。   但这权倾天下的活阎王,此刻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浑身散发着名为后怕的情绪。   沈清舟索性转过身。   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湿漉漉的胳膊,一招锁喉,大喇喇地环住了萧景妄的脖颈。   那件价值连城的黑金蟒袍遭了殃,瞬间被蹭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行了行了。”   沈清舟像拍顺毛驴一样,胡乱拍着萧景妄的后背。   “祸害遗千年,阎王爷嫌我太闹腾,生死簿都怕被我偷去换酒喝,不收我。”   萧景妄胸腔震动,铁臂骤然收紧。   那力道大得惊人,恨不能将怀里这团湿气揉进自己的骨血。   “你也知道你是祸害。”   “那是。”   沈清舟笑得灿烂,像只刚洗完澡正准备甩水的狗,故意在男人颈窝里蹭来蹭去。   “专门祸害你。”   萧景妄没应声。   只是侧过头,在沈清舟滴水的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   带着泄愤般的惩罚,和无计可施的纵容。   ......   中军大帐、烛火哔剥。   赵无极身披重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死盯着帐顶的一道褶皱。   他打定主意,只要不低头,就不用亲眼见证这足以令三军将领道心破碎的一幕。   慕容寒怀抱陨铁长弓。   修长的手指机械地拨弄着弓弦,神情空洞,不知在想哪家的兵书。   司空烈面无表情地擦着刀鞘,那块上好的漆面已经被他磨出了木色,他却毫无察觉。   这群杀人如麻的修罗,此时恨不得把呼吸都屏断。   帐中央。   沈清舟大咧咧地坐在萧景妄腿上,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   男人宽厚坚硬的胸膛,成了他最奢靡的人肉靠背。   萧景妄神情冷淡。   左手揽着人的腰,右手五指微张,隔空悬在沈清舟湿漉漉的发顶。   炽热的气浪在掌心翻滚。   这是“阳燧凝神诀”第九重,至纯至阳的霸道真气。   当年北境雪原一役。   萧景妄曾凭此招,单骑冲阵,掌风过处,连环铁马瞬间化为铜汁,三千重甲顷刻间便成了流淌的铁水。   而此时。   这股足以焚山煮海的内力。   正被某种恐怖的控制力精细地分割、降温,只为了烘干那一把潮湿的长发。   赵无极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拿传国玉玺砸核桃,还要嫌核桃皮硬。   暴殄天物!   丧心病狂!   沈清舟被那股温热的暖流裹得昏昏欲睡,心里却在敲小鼓。   【老萧这手稳不稳?万一抖一下,我这脑袋是不是就成了碳烤猪头?】   【回头史官怎么写?摄政王爱妻入骨,一记红莲业火,直接送王妃羽化登仙?】   萧景妄动作忽地一顿。   他垂下眼帘,看着怀里那颗满脑子废料的脑袋。   指尖微动,在他头皮上弹了一记响的。   “嗷!”   沈清舟捂着脑袋,刚要瞪眼。   “专心点。”   萧景妄收了势。   发丝已干,柔顺地披散在沈清舟肩头,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以后再敢湿着头发乱跑,本王就把你剃成秃驴。”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   【剃光?那不行,秃头还怎么勾引你这只大黑蛾子。】   萧景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将怀里的人往怀里带了带,反手端起茶盏,那种睥睨天下的煞气瞬间回归。   “都哑巴了?”   冰冷的视线扫过下方装死的众将。   “杵在这里当旗杆?”   赵无极猛地回神,刚才憋气憋得满脸通红。   “王爷!”   他上前一步,抱拳时甲胄锵然作响。   “末将只是……只是惊叹王爷内力愈发神入化,控火之术,前无古人!”   慕容寒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一步。   实在羞于与这等马屁精为伍。   “说正事。”   萧景妄放下茶盏。   瓷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那点温存气氛瞬间被这一声脆响敲得粉碎。   空气沉寂下来。   战后的肃杀瞬间笼罩全场。   还没等赵无极开口汇报。   哗啦——!   帐帘被蛮力粗暴掀开。   寒风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灌了进来,原本平稳的烛火疯狂摇晃。   “报——!”   老军医满头银发散乱,跌跌撞撞地扑进大帐,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两名士卒抬着一具担架紧随而入。   担架上躺着个孩子,不过十余岁,瘦得几乎脱了形。   那孩子正处于剧烈的痉挛中,双眼翻白,腥臭的黑色泡沫正从他嘴角溢出。   最狰狞的是。   他的脖颈与四肢下,无数根黑色的细线如活物般飞速游走,鼓起一道道恶心的肉棱。   仿佛那皮肉之下,正潜伏着千万条毒虫。   沈清舟瞳孔骤缩,胃里泛起一股酸水。   萧景妄抬手。   宽大的云纹袖袍遮住了沈清舟的视线,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一股气流托住了担架,止住了那孩子的翻滚。   “讲。”   只有一个字。   冷冽如冰。   方才的温情彻底死绝,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脊背发寒的冷酷。   老军医额头死抵着地面,声音颤得不像话。   “王爷,城中百姓……没救了。”   “这是红莲教的子母尸煞蛊。”   “这虫子入脑食髓,针石难医!”   老军医猛然抬起头,老泪纵横,满脸绝望。   “刚才老臣试图施针封穴,针刚入肉,那蛊虫便直接狂暴,咬断了这孩子的经脉!”   “城中剩下的六千余活口,体内皆是此物。”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哀鸣。   “若寻不到解法,不出一个时辰,这六千多人……都会化作一摊血水!” 第195章 伙房扫地僧?这一锅,炖的是命!   大帐之内,死寂如坟。   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噼啪声惊得人心头发紧。   “那等死?”   赵无极猛地起身。   身下紫檀木椅翻倒,砸出一声响。   这汉子双眼充血,拳头狠狠凿在案几上,震得茶水泼溅。   “那是六千条命!不是六千头待宰的牲口!”   “老子把脑袋拴裤腰带上打下来的青石城,就为了最后一把火给它烧成白地?”   慕容寒依旧抱着长弓。   指腹老茧摩挲着弓弦,声音比帐外的风雪更轻,更寒。   “蛊毒已发,活人便是蛊皿。”   “不烧,死的不止六千,是大雍身后千万黎民。”   他抬眸,眼神古井无波。   “赵无极,慈不掌兵。”   “去你娘的慈不掌兵!”   赵无极脖颈青筋暴起,手已按上了刀柄。   “那是大雍子民,不是边境线上不知死活的蛮子!”   帐内杀气激荡。   仿佛一根拉满到极致的弓弦,崩断只在顷刻。   沈清舟坐在主位旁。   手指死死扣紧怀里的猪皮袋子。   袋中母虫似乎闻到了外面的血腥气,撞得袋子砰砰作响。   【造孽啊。】   【慕容寒这冰块脸虽然没人性,但这一步棋,确实是当下唯一能解。】   【可真要下了屠城令……萧景妄这名声算是彻底烂了。】   【后世史书工笔,这一笔落下,他便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   高位之上。   萧景妄指尖转动的白玉扳指蓦地一停。   眼底翻涌的深渊,现在愈发幽暗难测。   名声?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未放在心上。   若是换做之前,早在破城的那一刻,火油就已经浇下去了。   但现在。   袖口传来极轻的拉扯感。   他侧目。   身边那只平日里没心没肺、只知偷懒的小狐狸,正垂着头。   那双总转着狡黠光芒的桃花眼,此刻竟氤氲出一层极淡的水汽。   这小东西,在难过。   萧景妄胸口莫名有些发堵。   就在此时。   “无量天尊。”   一道懒散嗓音,突兀地切开了满帐杀机。   角落阴影里。   装死半天的神棍老四盘腿坐起,手中那颗包浆浑厚的金珠子抛上半空。   哒。   珠子落地,滚到赵无极满是血泥的战靴旁。   “别吵了,吵得道爷脑仁疼。”   老四慢吞吞爬起,掸了掸道袍。   “死局已破,生门在东。”   赵无极正愁火没处撒,张口便骂道:“神棍!几千条人命关头,你还在这装神弄鬼!”   老四翻了个白眼,枯瘦手指指向帐帘。   “贵人到了。”   “就在门口,一股子陈年老卤味儿。”   话音未落。   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并未涌入风雪。   反倒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劣质旱烟的辛辣,混合着浓郁的酱肉咸香,瞬间冲散了那一室的腐尸臭气。   “哟,哪家的小崽子在背后念叨老夫?”   苍老嗓音,中气十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小老头背着手,踱步而入。   那一身油腻腻的粗布麻衣,仿佛刚在灶台烟灰里滚过三圈。   最扎眼的,是他背上那口漆黑锃亮、比他身板还宽的大铁锅。   “老苟?!”   沈清舟眼睛瞬间瞪圆。   【我去!这老头不在伙房切墩,跑这儿来送什么人头?】   蹲在沈清舟脚边的鬼手李,反应却截然不同。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肌肉。   视线死死锁住老苟腰间别着的那杆烟袋锅。   紫檀老料,极品包浆,那是把玩了数十年的物件。   不,那不是烟袋。   在行家眼里,那是一件千金难换的凶器!   “好东西!”   鬼手李身形骤动。   空气中只留一道残影,两根修长手指如探囊取物,直取烟袋锅。   “拿来给我瞧瞧!”   啪!   一声脆响。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鬼手李怪叫一声,整个人如被拍飞的苍蝇,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红肿手背,满脸惊恐。   而在他原本站立之处。   一只普普通通的竹筷子,如利剑般直挺挺插进坚硬冻土。   入土三分,尾端仍在剧烈震颤。   “嘶——手断了!”   鬼手李倒吸凉气。   身为千门神偷,刚才这一击,他竟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小李子。”   老苟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个浑圆烟圈,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你那点手上功夫,老夫三十年前就在江湖上玩腻了。”   “想偷老夫的宝贝?回去再练五十年童子功吧。”   沈清舟嘴巴微张,彻底傻眼。   【深藏不露啊!】   【合着我的伙房里全是扫地僧?我就想找个正经厨子,怎么就这么难!】   萧景妄听着那聒噪的心声,心底戾气竟散了几分。   这小东西的运气,确实诡异。   随便捡回来的,竟都是些不出世的怪物。   “何人喧哗。”   萧景妄淡漠开口,威压如山岳倾颓。   老苟面色不改,反手将背上黑锅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震颤,灰尘四起。   “草民苟不理,参见王爷!”   他随意拱手,态度散漫得像在逛自家菜园。   “早年是个杀人的游医,治死的人多了,怕损阴德,这才改行当了厨子。”   跪在地上的老军医气得胡子乱颤说道:“荒唐!此乃军机重地,岂容你个厨子放肆!”   老苟连眼皮都懒得掀,径直走到担架旁。   没把脉。   只是凑近那浑身黑线的孩子,鼻翼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嗯……”   老苟咂吧着嘴,像在品鉴什么刚出锅的菜肴。   “七分腐尸草,两分断肠红,还有一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道:“还有一分是万年尸油泡过的糯米。”   “红莲教这帮孙子,几十年了,炼蛊的方子还是这么糙,一点长进都没有。”   话音落下。   他那枯树皮般的手掌,在那孩子鼓胀如球的小腹上猛然一按。   噗——!   孩子浑身剧颤,喷出一口漆黑腥臭的浓血。   神奇的是。   原本急促如风的呼吸,竟瞬间平缓。   老军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问道:“这……这就稳住了?”   “只要五脏未烂,阎王爷就得给老夫几分薄面。”   老苟直起身。   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四溅。   他抬头看向高位上的萧景妄,露出一口烟熏黄的大板牙。   “王爷,老夫虽是个做饭的,但早年为了试菜,毒理也算略通一二。”   “这蛊,我能解。”   萧景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道:“条件?”   “爽快!”   老苟也不废话。   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爆射出一团精光,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确切说。   是盯着沈清舟怀里的袋子。   “药引子,就在王妃手里。”   沈清舟一愣,下意识抱紧袋子。   “你要这个?”   晃动间,袋中母虫似感应到天敌气息,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老苟嘿嘿一笑,搓了搓满是油污的手。   “以毒攻毒。”   “把这母虫扔进锅里,加上老夫特制的十三香……咳,特制的驱蛊草药。”   “大火烹油,熬成一锅浓汤。”   “一人一碗灌下去,老夫保证,那肚子里的虫子怎么进去的,就得怎么乖乖给老夫爬出来。”   大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把这恶心的母虫煮了喝汤?这他娘的是什么阴间疗法?   赵无极脸色发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头,你确定这是救人,不是下毒?”   “还有你那锅……那是刚才你在伙房煮猪蹄的吧?都没刷干净!”   老苟眼珠子一瞪道:“你懂个屁!那是老夫的百年老卤!精华全在锅底灰上!”   “少废话。”   萧景妄冷声打断众人。   他看向沈清舟,无需多言。   沈清舟咬牙,手腕发力,将猪皮袋子直接抛出。   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老苟甚至没伸手。   背后的黑锅猛地一震,锅盖冲天而起。   “着!”   袋子精准落入锅中。   哐当。   锅盖落下,严丝合缝。   “得嘞!”   老苟转身,单手扛起几百斤大铁锅,气沉丹田,暴喝一声。   “生火!架锅!”   “把咱们伙房那帮切墩的兔崽子都叫过来!”   “今晚不熬汤,咱们熬命!” 第196章 这一锅,叫孟婆看了都摇头!   大帐外的空地,已被数百口大锅填满。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色。   正中央那口特制黑铁大锅,现在正翻滚着浓稠的绿浆,咕嘟作响。   老苟赤着精瘦的上身,手里那根铁勺足有碗口粗。   搅动间,带起阵阵腥风。   这哪是在熬药。   分明是在炼什么绝世剧毒。   “闲杂人等,退!”   老苟吼了一嗓子。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个仍在疯狂跳动的猪皮袋。   那里面的东西似乎预感到了死期。   指甲抓挠玻璃般的嘶鸣声,透过猪皮袋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叫魂呢?这就送你下锅。”   老苟咧嘴,露出一口常年尝菜留下的黄牙。   手腕一抖。   猪皮袋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噗通。   精准入汤。   “吱——!!!”   锅底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啸。   不像虫鸣,倒像被活烹的厉鬼。   紧接着,一团犹如实质的黑烟伴着气泡升腾而起。   “呕!”   离得最近的赵无极只吸了一口,脸上瞬间由白转绿。   这味道太霸道了。   烂咸鱼、发酵半个月的泔水、加上烧焦的尸油,混合在一起猛火爆炒。   甚至连拴在远处的战马。   都焦躁地刨着蹄子,想要挣脱缰绳逃离此地。   沈清舟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这股味道掀开了。   他二话不说,一头扎进萧景妄怀里。   双手死死揪住那金丝滚边的黑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棉花塞进他衣襟里。   【救命!生化武器!】   【这老头以前杀人用的不是刀吧?是用锅把人熏死的吧?!】   【呜呜呜,萧景妄这衣服料子这么厚,怎么还是挡不住这股屎味……】   萧景妄垂眸。   看着怀里那颗拼命往自己衣服里钻的脑袋,眼底划过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   宽大的袖袍漫不经心地一拂。   嗡。   一股无形的内力屏障悄然张开,将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彻底隔绝在三尺之外。   空气瞬间清新。   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龙涎香。   沈清舟终于活过来了,大口喘气。   【活菩萨!老萧你是我的神!】   锅台之上。   老苟却是一脸陶醉,仿佛闻到了人间至味。   “火候到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油腻腻的黑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红色粉末尽数倾倒。   “滋啦——!”   墨绿的汤汁变成诡异的紫黑,粘稠得像沸腾的沥青。   老苟铁勺猛击锅沿。   当!   “起锅!上桶!趁热灌!”   一群早已用布条勒住口鼻的火头军,提着木桶视死如归地冲了上去。   大帐内。   濒死的孩子半靠在担架上,脸色灰败如土。   老苟端着一碗还在冒黑泡的断肠销魂汤,粗暴地捏开孩子的下颌骨。   直接灌了下去。   “咕咚。”   黑汤入喉。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盯在那孩子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一息。   两息。   孩子毫无动静。   赵无极刚想张嘴骂人,那孩子的肚皮突然剧烈起伏。   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疯狂搅动。   无数黑线在皮下乱窜,似乎在逃避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哇——!”   黑色腥臭的液体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在那滩令人作呕的秽物中,几条手指粗细、通体血红的长虫正在拼命扭曲翻滚。   它们身上沾满了那紫黑色的药汁。   滋滋作响。   仅仅两个呼吸。   那几条让太医院束手无策的尸煞蛊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一滩黑水。   连渣都没剩。   “呼……”   孩子吐干净了,身子一软,原本青紫的脸竟肉眼可见地有了血色。   那恐怖的大肚子,也随之瘪了下去。   “神了!”   赵无极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真他娘的神了!真的吐出来了!”   跪在地上的老军医们更如遭雷击。   看着铜盆里的黑水,有人甚至颤抖着手想去沾一点研究,被老苟一脚踹开。   “别动,那玩意儿还有毒性。”   老苟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刚炒完一盘大锅菜。   “什么蛊不蛊的。”   他背着手,那身油腻腻的麻布衣裳现在竟穿出了几分宗师气度。   “这虫子也是肉。”   “既然是肉,就没有煮不烂的道理!肉遇烈火烹油,自然就熟了,熟了就得脱骨,这是做菜的基本功。”   沈清舟嘴角狂抽。   【神特么做菜的基本功!】   【这理论要是传出去,太医院那帮老头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不过……真香!这老头有点东西。】   高位之上。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目光深邃如渊。   “苟不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苟把烟袋往腰间一插,敷衍地拱了拱手。   “草民在。”   “此战首功。”   萧景妄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随手抛出。   “赏黄金千两,赐‘神医御厨’号,入太医院,领正三品俸禄。”   金牌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   四周一片死寂。   正三品啊!   这对于一个厨子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祖坟冒青烟!   啪。   老苟单手接住金令。   他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王爷,这赏赐……能不能换换?”   老苟把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金令在袖口擦了擦油,一脸嫌弃。   “黄金太重,老夫这腰不好,背不动。”   “至于太医院……那地方连个大肠都不让煮,不去不去。”   大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赵无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抗旨?   拒绝摄政王?   这老头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   萧景妄敲击扶手的动作一顿,黑眸微眯。   “你想要什么?”   老苟嘿嘿一笑。   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指了指帐外那口还在冒烟的大黑锅。   “王爷要是真心疼草民,就给打口好锅吧。”   “这生铁锅不经烧,那种大料熬两次就穿底,太废锅了。”   “听说王爷库房里有块天外玄铁?不如给老夫打口锅,要厚实点,怎么烧都不穿的那种。”   萧景妄盯着他看了半晌。   沈清舟也愣住了。   【绝了。】   【视金钱如粪土,只爱一口玄铁锅?】   【这就是顶级技术宅的自我修养吗?】   萧景妄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准了。”   “谢王爷!”   老苟大喜过望,比得了千两黄金还要激动。   他把金令随手往怀里一揣。   扛起地上的空碗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小的这就去给那帮兔崽子加把火,这汤要是凉了,味儿就不够冲了!药效得打折!”   看着老苟那欢脱奔向大锅的背影,沈清舟默默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果然。】   【高人都在伙房。】   【以后谁再敢说这老头做饭难吃,我第一个急……嗯,除非他煮屎。】 第197章 这绝逼是下了苗疆情蛊!   午时,主帅大帐。   地龙烧得很旺。   厚重的毛毡挡住了外头的风雪和焦臭。   空气里飘散着安神香的味道。   梨花木大床上,沈清舟四仰八叉地躺着。   这睡相实在难看。   整个人呈“大”字型横在床榻中央,受伤的腿不仅没老实放着,还直接架在了锦被上。   呼吸声粗重,偶尔还打两声呼噜。   更要命的是。   他嘴角正往下滴着口水,眼看就要落在那件雪缎中衣上。   萧景妄坐在床沿。   他刚沐浴完,玄色寝衣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湿发贴着颈侧。   没了白日里那股血腥气,整个人透着几分散漫。   他手里捏着方素帕。   视线盯着那滴摇摇欲坠的口水。   换做旁人敢在他床上这般放肆,尸骨早凉透了。   萧景妄叹了声气。   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动作出奇的熟练。   擦拭,吸干,顺带着在沈清舟下巴上用力蹭了两下。   沈清舟毫无察觉。   他被打扰了美梦,很不耐烦地皱起鼻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出声。   “肘子……红烧的……别抢……”   萧景妄动作一顿。   “蠢货。”   他低骂一声。   那只定人生死的手,不受控制地停在沈清舟的脸颊上。   软。   温热。   手感好得惊人。   指腹顺着脸侧一路滑下,停在脆弱的咽喉处。   只要指节发力,咔嚓一声。   这个来历不明、满嘴谎话、甚至连魂魄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就会彻底消失。   指尖下,脉搏跳动得平稳有力。   今夜青石城六千人死里逃生,满城都在高呼摄政王仁德。   萧景妄很清楚,那都是假的。   六千条命在他眼里就是个数字,死活都无所谓。   他在意的,只有眼前这个。   这个敢钻进恶臭暗渠,敢在万军阵前狐假虎威的混蛋。   要是沈清舟今晚少了一根头发,他会让整个南疆陪葬。   “唔……”   沈清舟被摸得烦了,迷迷糊糊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萧景妄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   但在安静的大帐里,响亮刺耳。   萧景妄没有躲。   他任由那只手抓着自己。   沈清舟直接把他的手当成了抱枕,一把拽进怀里,还拿脸蹭了两下找个舒服的位置。   “别闹……困死爹了……”   沈清舟哼唧两声,继续睡死过去。   萧景妄盯着自己被死死抱住的手臂。   沉默半晌。   他忍了。   这种把命完全交出来的姿态,让他心底那头时刻想撕碎一切的凶兽,出奇地安静下来。   他正想低头   在那张喋喋不休要吃肘子的嘴上偷个香。   “王爷。”   帐外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刻板,冷硬,极其扫兴。   萧景妄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转过头,眉眼间全是冷意。   他没有开口。   而是极缓慢、极耐心地将手从沈清舟怀里抽出来。   拿过被踢到脚底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好,连被角都掖了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   他站起身,捞起屏风上的大氅披在肩上,径直走出内室。   掀开帐帘。   雪粒子夹杂着冷风直接扑面而来。   司空烈按着刀柄站在风雪里,面无表情。   看到主子那张阴沉的脸,司空烈低头抱拳。   “王爷,赵将军清点蛮族俘虏尸体时,发现了不对劲。”   “讲。”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怕惊扰了风雪。   “死掉的蛮兵后颈全都有红莲教的刺青。”   司空烈压低声音汇报说道:“牙齿全被拔了,换成了猛兽的利齿,齿缝里藏着毒,这是专门炼出来的死士,不是正规军。”   萧景妄眼底闪过红芒。   “既然是死士,留着全尸也没用。”   他系紧大氅的带子,瞥了一眼安静的内帐,声音极冷。   “处理干净。”   “别把血腥味飘进来,熏着里面的人。”   司空烈愣了一瞬,随即低头领命。   “是。”   营地西侧,避风口。   篝火烧得正旺,照亮了几张粗犷的脸庞。   这里距离中军大帐有些远,但视线刚好能扫到那边的动静。   瞎子陈几个人围坐火堆边。   铁臂张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他另一只手抓着三个白面馒头,嘴张得老大,一口下去,半个馒头和一大块肉直接下了肚。   腮帮子鼓得老高。   “唔……香!真他娘的香!”   铁臂张含糊地嘟囔着,随手在大腿上蹭掉油渍。   “还是跟着老五混有肉吃,在王府当差就是不一样,这羊腿烤得,比俺在山上啃的野猪强多了。”   对面。   瞎子陈正端着个破碗,慢条斯理地喝着老苟留下的那锅汤底。   没加母虫的那种原汤。   听到铁臂张的话,瞎子陈连头都没抬,手腕一抖,筷子直接飞了出去。   啪!   正中铁臂张伸向第四个馒头的手背。   “哎哟!老大你抽俺干啥!”   铁臂张缩回手,一脸委屈地揉着手背。   “吃三个够了。”   瞎子陈语气平淡说道,“今晚伙房忙着熬药没空蒸馒头,给下面的兄弟留点肚子。”   铁臂张撇撇嘴,没敢再拿。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羊骨头,咔嚓咬碎,连骨髓一起吸了个干净。   “俺就是随便说说。”   铁臂张咽下嘴里的肉,压低声音,那一双铜铃大眼神秘兮兮地往中军大帐方向瞟。   “你们刚才瞧见没?”   “瞧见啥?”瞎子陈淡声问。   “王爷啊!”   铁臂张把羊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今早老五在台上撒泼,把鼻涕眼泪全蹭王爷身上,俺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寻思着王爷非把老五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   “结果呢?”   他用力一拍大腿,震起一团灰尘。   “王爷不但没拔刀,还把他扛回去了!”   “刚才俺去送柴火,路过大帐,正好瞧见王爷走出来。”   铁臂张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地凑近。   “那叫一个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走路都不带声儿,生怕吵着里面哪位活祖宗。”   “俺琢磨着……”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一脸认同自己的推断。   “老五绝逼是给王爷下了苗疆的情蛊!”   “不然凭啥能骑在活阎王头上拉屎,还能让阎王爷给他递手纸?” 第198章 算卦大凶!老五的腰子保卫战!   火光哔啵作响。   偶尔爆出一朵红星,窜起又灭。   瞎子陈把破碗搁在脚边。   他从袖口里摸出块灰旧的布帕子,极其讲究地压了压嘴角。   “肤浅。”   那双翻白的灰瞳虽不聚光,却死死钉在铁臂张脸上。   “你懂什么叫情蛊?”   瞎子陈嗤笑出声。   老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种下三滥的玩意儿,王爷那种内力,沾身就得把虫子震成粉。”   “老五这饭,是凭本事软吃。”   他两手往袖笼里一揣,身子后仰,陷进软草堆里。   十足一副看透红尘的高人做派。   “你当王爷那洁癖是摆设?”   “平日里别说人,一只绿头苍蝇飞进三尺内,都得被剑气直接劈成两半。”   “今儿个呢?”   “老五那一身味儿,比茅坑里的石头还冲,往王爷身上蹭得那叫一个欢实。“   “王爷躲了吗?”   瞎子陈摇晃着脑袋,细细品味着其中深意。   “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王爷是把不见血不收回的凶刀。”   “咱们老五就是个刀鞘。”   “虽然这刀鞘有点破,有点烂,还到处漏风,但偏偏就能把这把刀给装进去。”   “这就是命。”   “咱们老五,绝对是王爷命里的劫数。”   角落阴影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脆响。   神棍老四手里的金算盘珠子终于停了。   那珠子被盘得油光锃亮,面前几枚铜钱散落,卦象凌乱。   “无量那个天尊。”   老四捻起一枚铜钱,借着火光眯眼细看。   “老大这话,对,也不全对。”   “刚才这一卦,红鸾星动,大凶带吉。”   铁臂张刚要把剩下的羊骨头塞嘴里,手猛地一抖,骨头直挺挺掉进灰堆。   “大凶?老五要凉?”   “凉个屁。”   老四白眼几乎翻上天,随手把铜钱往地上一扔。   “这卦是说,老五这碗软饭虽然端得稳,但这代价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眼,露出一抹极其猥琐的坏笑。   “王爷那是贪狼入命,主杀伐,更主欲念。”   “这种人不开荤则已,一旦动了真火,那就是燎原之势,不死不休。”   “在那档子事上……”   老四啧了两声,竖起大拇指,又缓缓倒扣向下。   “那就是凶兽出笼。”   “就老五那小身板,看着机灵,实则内里早就虚透了。”   “这大凶,凶的是他的腰子。”   “若是不好生补补,早晚得被王爷折腾得英年早逝,直接死在榻上。”   噗——!   鬼手李刚偷抿的一口烧酒,全喷在了火堆上。   火苗子轰一声蹿起三尺高,映得几张老脸通红。   鬼手李根本顾不上擦下巴上的酒渍。   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转得飞快,两只闲不住的手相互猛搓,发出沙沙声。   “懂了。”   鬼手李嘿嘿一笑。   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仗义,又透着十二分的缺德。   “既是一家人,咱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五受罪。”   “刚才我去蛮族的库房溜达了一圈,瞧见几根风干的上好虎鞭。”   “底下还压着几坛子百年的鹿茸血酒。   铁臂张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鬼手,你想干啥?”   鬼手李挺直腰杆,拍了拍掉屁股上的灰。   “那是战利品!“   “咱们这是为了老五的性福,为了王爷的快乐!”   “这是娘家人的心意!”   “回头我就去顺出来,让老苟给老五炖上。”   “虎鞭配鹿血,我就不信这把火烧不起来!”   瞎子陈没说话,只重新端起破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记得多放点枸杞。“   “去火。”   老五啊。   自求多福吧。   ......   主帅大帐内。   肚子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唤醒的。   沈清舟睁开眼。   身侧床铺早凉透了。   空气中只余下一点极淡的龙涎香,混着帐外顺风飘进来的浓郁肉味儿。   那是大锅硬柴,炖足了时辰的肉香。   八角桂皮的霸道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人三魂七魄都要离体。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翻身坐起。   大腿内侧那点破皮伤处被上过药,药膏清凉,痛感全无,只剩下一阵磨人的痒。   “服务倒是不错。”   沈清舟嘟囔一句,顺手捞起旁边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那是萧景妄的衣服。   料子极沉极软。   袖口卷了整整三道,他那削瘦的指尖才勉强露出来。   大帐空荡。   案几上留了一盏昏黄孤灯,旁边搁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他端起杯子一口气灌下。   五脏六腑瞬间被熨帖平整。   沈清舟没穿鞋。   赤足踩在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毫无声息地滑出大帐。   营地静得只剩风声。   除了巡逻甲士铁甲摩擦的轻响,大半个营地都在沉睡。   唯独伙房方向灯火通明。   人影晃动,争执声压得极低,却激烈得堪比吵架。   沈清舟吸吸鼻子,循着那股子勾魂的肉味儿直接飘了过去。   掀开厚重棉帘。   热浪裹着喧嚣迎面扑来。   大案板前,铁臂张毫无形象地蹲在长条凳上。   左手抓着半扇刚出锅的卤猪头,右手拎着一瓶烧酒。   连骨头带肉嚼得咔咔作响。   灶台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苏小软系着那条标志性的粉色围裙,手里攥着块面团。   那张比女人还白净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翘起兰花指,羞答答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只是细看之下。   他手里那块所谓的“面团”,竟是一块实心铁疙瘩。   这块生铁硬生生被他捏成了麻花,现在正被毫无阻碍地揉圆搓扁。   对面。   十三娘双手叉腰,挥舞着精钢大勺。   恨铁不成钢的唾沫星子横飞。   “软软啊!你听姐一句劝!”   “那是个老实人!家里有三百头猪!整整三百头啊!“   “那是猪吗?“   “那是移动的金山银山!那是你下半辈子的依靠!”   “人家交了底,不嫌弃你抛头露面,也不嫌弃你这……咳,阴柔调调。”   “嫁过去就是享福,天天有吃不完的杀猪菜,这神仙日子去哪找?”   苏小软死死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蝇。   “可是……奴家听媒人说,那人长得有些……潦草。”   “潦草咋了?蜡烛一吹全天下男人都长一个样!”   十三娘手中大勺拍得灶台当当直响。   “男人嘛,实用最重要!“   “老实、顾家、有猪!”   “你都二十六了,真准备在这帮光棍堆里发霉发臭?”   “可是……”   “没可是!这事姐今天做主了,大军回京就安排你们相看!”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惨白的手从旁斜伸出来。   精准无比地抓走案板上一把刚炒好的五香瓜子。   “咔嚓。”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嘈杂的伙房里显得极其突兀。   众人猛地一惊,齐刷刷回头。   沈清舟斜靠在门框上。   那件宽大的王爷玄袍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领口微敞,露出半截精致深陷的锁骨。   他随口吐出一片瓜子皮。   嗓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   “三百头猪?”   他眉梢微挑,眼底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精明。   “家里几亩地?“   “京城几套房?”   “父母双亡吗?”   “有没有暖床的通房丫头和抢家产的极品亲戚?”   十三娘吓得浑身一哆嗦,精钢大勺哐当砸在脚边。   定睛一瞧。   那位赤着脚的活祖宗正一脸戏谑地盯着他们。   “哎哟我的王妃诶!”   十三娘一把扔了抹布,扯过干净的干毛巾就扑过去擦沈清舟那双赤着的脚。   “地上多凉!”   “这是落下病根的!您饿了喊一声啊,奴家给您送去!”   沈清舟嚼着瓜子仁,抬腿避开毛巾。   “别打岔。”   他指了指苏小软手里那块被捏变形的铁疙瘩。   “先把那三百头猪的户口本给我交待清楚。” 第199章 如何把单身狗变成摇钱树?   沈清舟赤脚踩进干草堆。   身子顺势一歪,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了进去。   他抓过一把瓜子塞进苏小软那蒲扇般的大手里,悠哉翘起二郎腿。   脸上只写着两个字:吃瓜。   “刚才说那个养猪的,展开讲讲。”   沈清舟努努嘴,一脸听八卦的惬意。   “咱们软软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十三娘一听这个来了精神,精钢大勺挥得呼呼作响。   “王妃您不知道!”   “那可是京郊地界的一霸!”   “祖传的手艺,家里几百头猪哼哼唧唧,那都是实打实的钱!“   “人特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绝对不敢欺负软软!”   “噗。”   沈清舟嘴皮一翻。   瓜子皮精准飞入三尺外的泔水桶。   “老实?”   沈清舟坐直了些,眼神上下扫视十三娘。   “十三姐,你也是这江湖里的老油条了,怎么越活越回去?”   “老实值几个钱?”   “这年头,没本事的人才标榜自己老实!”   “那不叫老实,那叫没得选。”   伙房里只剩下咀嚼声。   铁臂张嘴里那半块猪耳朵忘了咽。   腮帮子鼓着,愣愣地盯着沈清舟。   这话太毒。   直接扯下了遮羞布,顺手还撒了一把盐。   沈清舟根本不给他们回味的时间,指尖虚点向苏小软。   “你看咱们软软。“   “要条盘有条盘,要脸蛋有脸蛋。“   “虽然性别卡得死,但这身手,这手艺,放在江湖上那是国宝级别。”   苏小软捏着那块快成粉末的铁疙瘩,眼圈瞬间红了。   兰花指颤巍巍地捂住心口。   “王妃……“   “还是您懂奴家……”   “你让这样一朵京城霸王花,去伺候几百头猪?”   沈清舟冷笑一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你说那人老实,遇上事儿呢?“   “软软被人欺负了,或者想买个限量版胭脂水粉,那养猪的只会吭哧吭哧喂猪,能干啥?“   “能替软软出头?”   “还是能陪软软聊聊这铁块怎么捏更有手感?”   十三娘张了张嘴,大勺子无力地垂下。   “还有。”   沈清舟嫌弃地撇撇嘴,抬手在鼻端扇了扇。   “那养猪的天天一身泔水味儿。”   “你忍心看咱们软软以后变成‘猪肉西施’?”   “每天不是在喂猪,就是在去挑泔水的路上?”   苏小软脑中瞬间有了画面。   自己穿着最爱的粉色罗裙,站在泥泞的猪圈里。   手里拿着巨大的粪勺,对着一群哼哼唧唧的肥猪抛媚眼……   猪冲他叫,他冲猪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苏小软脸色煞白。   手里那块铁疙瘩终于承受不住,“噗”地一声,生铁化为细腻的铁粉,簌簌落在鞋面上。   “奴家不嫁!”   “死也不嫁养猪的!”   十三娘急了,勺子把灶台敲得当当响。   “那也不能看着软软打光棍啊!”   “京城里愿意娶……这种型号的,本来就少……”   “谁说要嫁歪瓜裂枣了?”   沈清舟拍掉手里的瓜子屑。   那是饿狼看到肥肉,黑心掌柜看到韭菜的本能反应。   他从草袋上一跃而下。   几步走到苏小软面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对方坚硬如铁的肩膀。   “软软啊,格局打开。”   “咱们是谁?”   “咱们是摄政王府的人!“   “这金字招牌挂出去,那就是全京城最大的金字招牌!”   沈清舟转身,面对众人摊开双手。   这一刻。   他不像高高在上的王妃,更像一个正在疯狂推销的黑心话事人。   “既然要找,就找个抗揍的,有钱的,听话的。”   “我决定了。”   “回京城,不搞相亲,太跌份。”   “咱们搞——比武招亲!”   众人张大嘴巴:“哈?”   “就在王府门口搭个擂台!”   沈清舟越说越兴奋,那双桃花眼里全是银票的倒影。   “入场费,一人五十两银子!”   “甲等前排雅座,一百两!“   “这叫门槛费,先筛掉一批掏不起钱的穷鬼。”   “再设个外围赌局,押谁能坚持过三招。”   他一指苏小软那双能把生铁捏成粉的手。   “软软亲自守擂。”   “不管是谁,只要能在软软手下走过十招不骨折的,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相看。”   “这样选出来的夫君,第一有钱、第二抗揍、第三身体好。”   沈清舟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这才配得上咱们软软这身绝世武功,和那颗恨嫁的心!”   伙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妙啊!”   铁臂张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咔嚓”   厚实的梨花木案板裂开一道骇人的大缝,那半片猪耳朵被震飞到半空。   “这招高!“   “既能打架,还能赚钱!”   苏小软一脸憧憬,身子羞涩地扭成麻花,铁粉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   “王妃这主意……甚合奴家心意!”   “奴家也不求别的,只要能接住奴家一掌不吐血就行。”   十三娘也不提猪了。   她两眼放光,手指在空中虚虚拨动,盘算着一笔巨款。   “一人五十两……来一千人就是五万两!”   “加上茶水费、瓜子费、特制王府跌打酒……”   “发了!”   “这简直是闭着眼睛抢钱!”   沈清舟得意地扬起下巴。   他仿佛看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长着翅膀,争先恐后地飞进自己的私库。   【这哪是嫁苏小软,这分明是王府创收的新风口。】   【等回了京,把老萧往台上一摆当吉祥物,这门票钱高低还能再翻一倍……嘿嘿嘿……】   伙房内的掌声还没落下。   一张满是油光、黑红如炭的大脸突然凑到了沈清舟面前。   铁臂张把手里的半块猪耳朵往地上一扔。   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老五!”   “这不公平!”   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沈清舟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顺手抄起十三娘刚擦过灶台的抹布,一把糊在铁臂张脸上。   “二哥,有话说话,别喷口水!”   “这猪脸肉虽然香,但我不吃二手的。”   铁臂张一把扯下抹布,急得直拍大腿。   “凭啥给软软这娘娘腔搞比武招亲?”   “俺呢?”   “俺也要媳妇!”   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指着自己那张足以止小儿夜啼的粗犷大脸。   “老五!“   “你不能偏心眼!”   “俺也要在那戏台子上找媳妇!”   “俺攒了这么多年的老婆本,全给你当那啥门票钱都行!”   沈清舟上下打量了一眼铁臂张。   身高九尺,黑塔一般。   往那一站,根本不用动手,那就是一堵让人绝望的墙。   “二哥,稍安勿躁。”   沈清舟剥了颗花生米扔嘴里,语气轻飘飘的。   “行,给你办!”   “但在办之前,咱们得先做个市调!“   “你说说,你想要个啥样的?” 第200章 摄政王府的猛男天团!摸腹肌得加钱!   铁臂张一听有戏。   那张黑红的大脸瞬间涨得油光发亮。   他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头,认真盘算起来。   “第一,屁股得大!”   “俺娘说了,大屁股好生养,干活利索,争取一胎给俺蹦俩大胖小子!”   伙房内的切菜声停了。   众人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沈清舟坐在长条凳上,剥开一颗瓜子。   “传统实用主义审美,准了,继续。”   “第二!”   铁臂张猛地一撸袖子。   他亮出那条比常人腰还粗的胳膊,青筋暴起。   “胳膊得粗!“   “起码得有俺这一半粗细!”   他语气透着真实的担忧。   “不然以后两口子切磋……不是,我是说打情骂俏的时候,俺怕稍微一用力,把媳妇给捏散架了。”   旁边正在揉面的苏小软翻了个大白眼。   上百斤重的面团被他单手拎起,狠狠砸在案板上。   “粗鄙武夫。”   沈清舟吐出瓜子壳。   “独特的风险管控意识,还有吗?”   “第三,得能吃!“   “俺一顿吃半扇猪,她咋也得啃两条羊腿吧?不然俺一个人吃得没劲。”   十三娘握着大铁勺的手一紧。   她盯着那条裂缝的案板,已经在心里盘算要扣这憨货多少工钱。   “第四,嗓门得大!”   “吵架得能压住俺!不然日子过得太冷清,没滋味!”   一口气说完。   铁臂张凑到沈清舟面前。   铜铃大的眼珠子满是期待,热气直喷沈清舟面门。   “老五,这要求不高吧?”   “就照这个标准,给俺整一个!”   沈清舟把手里的瓜子皮往桌上一撒,脑仁突突直跳。   他指了指帐篷外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柳树。   语气诚恳。   “二哥,听兄弟一句劝。”   “你这不是在找媳妇,你这是在找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   铁臂张挠了挠头,满脸发懵。   “鲁智深是谁?哪条道上的?能生儿子不?”   “能生个锤子!”   沈清舟气极反笑,抓起一把瓜子壳塞进铁臂张那宽阔的怀里。   “就你这标准,去山上抓头母黑瞎子最合适!”   “屁股大、劲儿大、吃得多,冬天还能给你暖被窝。”   “除了不会叫相公,简直完美契合你的灵魂。”   铁臂张愣了半秒。   他反应过来了。   “老五!你敢拿俺开涮!”   他张开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去抓沈清舟。   沈清舟早有防备,身子一矮,直接缩到了灶台后面。   “当——!”   一声响。   一口漆黑的大铁锅重重墩在灶台上,死死挡住了铁臂张的路线。   老苟拿着那根紫檀木烟袋锅,在鞋底上“哒哒”磕了两下。   他翻起浑浊的老眼。   “找啥媳妇?”   “把你那把开山大斧搂怀里睡!“   “那个听话,不打呼噜,夏天抱着还凉快,还能防身。”   老苟根本不看铁臂张憋屈的脸。   转身从蒸笼里端出一个托盘。   羊奶羹,色泽奶白如玉。   酸辣萝卜皮,晶莹剔透。   还有一碟红亮诱人、颤颤巍巍的酱肘子。   全都是沈清舟的心头好。   老苟佝偻着背,把东西往沈清舟面前一推。   “吃吧,小崽子。”   他吧嗒了一口烟。   “那活阎王吩咐留的。”   “羊奶羹里加了杏仁去膻味,说是给你补补脑子!”   “要是凉了,又得赖我老头子手脚慢。”   沈清舟眼睛亮了。   刚才的火气瞬间被这碗温热的奶羹驱散。   他端起羊奶羹喝了一大口。   温热顺滑,甜度刚好。   【老萧这人看着冷,心倒是细。】   【火候拿捏得死死的,比王府里那个只会炖燕窝的厨子强百倍。】   【这饭吃得,舒坦!】   沈清舟一边心里美滋滋。   一边夹了一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给铁臂张画大饼。   “二哥,别急眼!“   “母熊难找,但咱们可以换个赛道!”   “比如……咱们搞个京城猛男秀。”   “你负责在台上展示肌肉,那些京城的富婆……咳,我是说名门闺秀,指不定就好这一口!”   话音未落。   厚重的棉帘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裹着几道咋呼声灌进伙房。   “好香!老苟又藏私房菜了?”   “我就说老五肯定在这,那股子绝顶聪明的铜臭味,我隔着二里地都闻着了。”   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老四挤了进来。   这几个人也是被饿醒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肘子。   鬼手李那双手最不老实。   路过铁臂张身边时,连风都没带起。   铁臂张桌上那盘刚剥好的花生米就没了。   “哎!猴子你找死啊!”铁臂张怒吼。   鬼手李已经蹲在了房梁上。   他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二哥别小气,大家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的就是我的!”   神棍老四则盘腿坐在了草垫子上。   手里那几枚铜钱抛得哗啦作响。   他看了眼满脸通红的铁臂张,神神叨叨摇头。   “无量天尊。”   “二哥,贫道刚才夜观天象,又给你起了一卦。”   铁臂张顾不上要花生米,紧张地凑过去。   “咋样?有桃花没?”   “有是有。”   老四一脸高深莫测,压低声音。   “不过是烂桃花,而且是稀碎的那种。”   “卦象显示:孤星入命,你这辈子注定要跟你的斧头相依为命,白头偕老。”   “放屁!”   铁臂张抓起一只鞋底子就砸了过去。   “老五都说了给俺海选!那是海选!全是美女!”   老四偏头躲过鞋底。   他嬉皮笑脸凑到沈清舟旁边,活脱脱一个奸商。   “老五,刚才我在外面听了一耳朵,那个什么比武招亲,我觉得这事儿大有可为。”   他搓了搓手,眼里闪着金光。   “咱们可以搞个组合拳!“   “苏小软那边收门票,卖那个什么……应援手帕!二哥这边咱们搞个才艺展示!”   “啥才艺?”铁臂张憨憨地问,“给她们劈柴?”   “胸口碎大石啊!”   鬼手李在房梁上一拍大腿,灰尘扑簌簌直掉。   “你在王府门口一躺,肌肉涂满十三娘的猪油,锃光瓦亮!”   “再放块千斤巨石,咱们抡大锤砸!”   “那些京城贵妇不得看得拿银票砸你?”   “光看还不行,得打赏!”   神棍老四接上话茬,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劈啪作响。   “摸一下胸肌十两银子,摸一下腹肌二十两。“   “要是想往下摸……咳咳,那就得加钱!”   苏小软听得两眼放光,手里那块面团已经被他捏成了心形。   “妙啊!这就是咱们王府的第一猛男团!”   一直沉默的瞎子陈握紧了手里的盲杖。   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带我一个。”   “我负责听音辨位,谁敢摸了不给钱,我敲碎她的膝盖骨。”   “好!”   沈清舟喝完最后一口羊奶。   瓷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就这么定了!“   “回京城大干一场,名字就叫摄政王府猛男天团!”   【这一波只要运作得好,年底分红能把王府库房堆满!】   【到时候给老萧打一套最贵的金丝软甲。】   【再把王府那破屋顶全翻修一遍。】   【要是冬天漏风,冻坏了我的长期饭票,那可亏大了。】 第201章 读心术:本王就想听你骂我   沈清舟还在脑海里盘算着年底的分红。   数钱数得正欢。   忽然觉得背脊一凉。   静。   太静了。   刚才还唾沫横飞、恨不得把房顶掀翻策划“猛男天团”的几个人,现在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别说说话,连气儿都不敢大喘。   灶台里的火星子毕剥一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沈清舟嘴里的半块肘子肉还没咽下去。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   萧景妄一身黑金蟒袍,站在满地狼藉的边缘。   脚边是一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猪扇骨,还有一只鞋底子。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阴沉得能刮下一层霜。   他垂眸扫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   鬼手李缩回了房梁阴影里,神棍老四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草堆。   最后。   视线死死钉在了沈清舟身上。   准确地说,是钉在他那双光溜溜的脚丫子上。   一路从榻上跑过来,脚心黑乎乎全是灰,脚背上甚至还粘着几根不知哪来的鸡毛。   四目相对。   沈清舟腮帮子鼓着,那口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讪讪地把油乎乎的爪子往身后蹭了蹭。   “王……王爷?“   “您来视察伙房啊?”   萧景妄没接话。   他抬脚迈进门槛。   那双绣着金线的长靴踩过地上的花生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每响一声,沈清舟的心肝就跟着颤一下。   直到那道高大的阴影完全将他笼罩。   萧景妄居高临下,声音透着危险的低沉。   “鞋呢?”   沈清舟十个脚趾头尴尬地抠紧了地上的草垫子。   “那什么……听到有肉吃,出来得太急。”   “忘穿了。”   萧景妄盯着那双脏脚。   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沈清舟很有眼力见,缩着脖子就往后退。   “我这就回去穿!”   “别动。”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下一秒。   沈清舟瞪大了眼。   只见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搭上领口系带,轻轻一扯。   那件在黑市上被炒到万两黄金、水火不侵的黑金蟒袍大氅,顺着他的肩膀滑落。   被他接在手里。   接着。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就在满屋子惊恐的目光中,单膝蹲下。   他不嫌脏。   直接用那件名贵得令人发指的大氅,裹住了沈清舟那双脏兮兮的脚。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惩罚性的力道。   却把那双脚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地上的寒气。   “光着脚满地跑,是想把寒气吸进肚子里,晚上再哼哼唧唧喊疼?”   沈清舟彻底傻了。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炸了一地。   【卧槽?】   【老萧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这可是苏杭进贡的云锦!一寸锦一寸金啊!而且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御赐之物!】   【你拿它给我当擦脚布?】   【暴殄天物!简直是丧心病狂!】   【这要是拿到当铺去死当,够给猛男天团每人打一条金裤衩了!】   萧景妄正要抱他的手一僵。   原本心头那点怜惜,瞬间被这一通财迷心声冲得烟消云散。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   在他眼里,本王的一片心意,还不如几条金裤衩?   萧景妄磨了磨后槽牙。   没再废话。   他起身,单手扣住沈清舟的腰,像扛麻袋一样,直接将人倒挂着甩上了肩头。   “走了。”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霸道至极。   沈清舟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的肘子差点被顶出来。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外,那股低气压才散去。   伙房里。   铁臂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捡起地上的半个猪耳朵,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   一脸艳羡地看着门口。   “乖乖……”   “这就是传说中的……恃宠而骄?”   “老五这软饭吃的,哪怕把牙崩碎了……也值啊!”   ......   主帅营帐。   烛火昏黄,暖香浮动。   沈清舟跪坐在宽大的软榻上,手指正按压着萧景妄的太阳穴。   力道适中,指法专业。   那是他上辈子为了开某些精密的机械锁练出来的手感。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心里骂得很脏。   【这大黑蛾子的脑袋是花岗岩做的吗?】   【又硬又沉!】   【老子的手都要断了!】   【按按按,就知道按!也不怕把脑浆子按成豆腐脑!】   【该死的资本家,连个加班费都没有!等回了京城,我高低得把他私库里的夜明珠扣两颗下来,当精神损失费!】   萧景妄闭着眼。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心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吵是吵了点。   但胜在……真实。   他突兀地抬手。   一把扣住沈清舟纤细的手腕,往下一拽。   “啊——!”   沈清舟惊呼一声。   整个人重心失衡,直接栽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鼻梁撞上结实的胸肌,疼得他眼泪花直冒。   “王爷?”   沈清舟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立刻切换成狗腿模式。   “可是妾身手重了?弄疼您了?”   “要不……妾身给您吹吹?”   萧景妄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倒映着沈清舟虚伪假笑的脸。   “力度尚可。”   他淡淡道。   “就是心里太吵。”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笑容僵在脸上。   【这就没意思了啊老萧!】   【读心术这种作弊器能不能关一下?能不能给人一点最基本的隐私权?】   【我就在心里骂两句怎么了?又没当面骂!】   萧景妄没说话。   粗糙的指腹顺着沈清舟的脊背上滑,最后停留在敏锐的后颈处。   摩挲,按压。   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清舟半边身子都麻了。   萧景妄低下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呼吸交融,带着极具侵略性的龙涎香气,瞬间占据了沈清舟所有的感官。   “本王乏了,不想按了。”   萧景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暗示。   “想要吃点……甜头。”   沈清舟瞬间秒懂。   他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又要亲?】   【这嘴是抹了蜜还是咋的?一天亲八百回也不嫌腻!】   【也不怕把嘴皮子磨秃噜皮了!】   【行行行,亲就亲!】   【反正这颜值我不亏,就当是啃一口限量版的高定人偶!不要白不要!】   沈清舟认命地闭上眼。   嘴唇微微撅起,一副英勇就义、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模样。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压低了身子。   两人的唇相距不过毫厘,呼吸滚烫。   就在即将触碰的那一瞬间。   “报——!!!”   一声凄厉且高亢的嘶吼,如惊雷一般,瞬间炸响在营帐外。 第202章 让你吃瓜,你一开口敌军吓跪了?   营帐内,烛火摇曳。   萧景妄面容冷峻。   他垂眸看着怀里近在咫尺的脸。   沈清舟半阖着眼。   脸上尽是怯弱温顺的模样。   他的手还不忘在萧景妄胸口安抚地拍打两下。   心里的小人早就乐开了花。   【妈耶!司空少将你是我亲哥!亲人呐!老子的嘴皮子保住了!】   【快快快,有军情!】   【赶紧去处理你的国家大事,别在这祸害良家男儿了!】   萧景妄听着这欠揍的心声,喉结滑动。   “进。”   他吐出一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帐帘被掀开。   司空澈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启禀王爷!”   “斥候营在城外三十里截获一队蛮兵!“   “活捉一人,缴获一口铁汁封边的大木箱!”   萧景妄扯过旁边的黑金大氅,兜头罩在沈清舟身上。   “带路。”   沈清舟被厚重的衣物裹得严严实实。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萧景妄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两人大步走出营帐。   大帐外,火把将夜色照得通明。   赵无极、慕容寒、司空烈等几位将领皆已披甲肃立。   空地中间,五花大绑着一个魁梧的蛮兵。   蛮兵嘴里塞着一块核桃木。   他正死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旁边放着一口长条形木箱。   箱体表面涂满黑漆,接缝处被铁汁浇筑封死。   萧景妄抱着沈清舟在主位落座。   赵无极抱拳行礼,随后一脚重重踹在蛮兵的膝弯上。   蛮兵双膝砸地。   士兵上前拔出他嘴里的核桃木。   木块刚一离嘴,蛮兵便仰头大笑。   他吐出一长串古怪音节,神态极度嚣张。   随军的通译官步履发虚地上前。   他抹掉额头冷汗,磕磕巴巴地用生硬的蛮语发问。   蛮兵听完笑得更大声。   一口浓痰吐在通译官脚边,紧接着又是一通语速极快的叫骂。   通译官面色灰白,转身对着众将领躬身。   “几位将军……这蛮子满嘴脏话,根本不配合!“   “下官问他姓名来历,他只骂下官发音不准,不知所谓……”   赵无极抽出腰间战刀,刀背拍在手心啪啪作响。   “败军之将还敢叫嚣?“   “老子这就把你皮扒了,看你嘴硬还是刀硬!”   他提刀便要上前。   慕容寒在一旁冷眼旁观,伸手按住赵无极的手腕。   “粗鄙!杀了他情报便断了。”   “西境有三百零八种刑罚,我借你两种,他连三岁尿床的事都会吐出来。”   赵无极冷哼,推开慕容寒的手。   蛮兵依旧梗着脖子,大声叫唤。   沈清舟坐在萧景妄怀里,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他翻了个大白眼。   【这通译官的口音,比我家楼下卖羊肉串的大叔还离谱。】   【人家那是在骂你们大雍皇帝是没毛的鹌鹑,骂你们这些将军是吃屎长大的土狗。】   【他还在那儿礼貌问候“你叫什么名字”?】   【丢人。】   萧景妄手指轻敲桌面。   听到心声,他微微侧头。   视线越过火光,精准落在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咀嚼的动作停下。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撞。   沈清舟瞬间读懂了那双黑眸里的意思。   【卧槽!老萧你不会是想让我上吧?】   【我就随口吐槽一句,当个吃瓜群众不行吗?】   萧景妄不言语。   他抬起右手,冲着蛮兵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全场目光瞬间汇聚到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嘴角微抽。   【行,谁让你是金主爸爸!不就是飙几句外语吗!】   沈清舟咽下花生,推开身上的大氅。   他收起平日里那副散漫怯懦的做派。   站直身子。   双手负于背后,下巴微抬,眼角下压。   一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漠然气质自然流露出来。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个蛮兵。   赵无极皱起粗眉,压低了嗓门。   “王妃这是做什么?“   “审犯人又不是绣花,细皮嫩肉的,别溅了一身血回去哭鼻子。”   慕容寒扯动嘴角,毫不掩饰眼底的怀疑。   “王爷,军机重地,王妃手无缚鸡之力,怕是镇不住这等亡命之徒。”   司空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沈清舟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在蛮兵身前三步站定,居高临下睨着对方。   蛮兵凶狠地回瞪。   沈清舟胸腔微鼓。   下一瞬,一串流利纯正、透着古老苍凉气息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   “跪下!说出你的使命。”   这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   不仅字正腔圆,更带着一种属于北原王庭高级祭司阶层才有的威压与韵律。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赵无极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连手里的战刀偏了方向都没发觉。   慕容寒脸上的神情僵住,握着长弓的手不自觉收紧。   司空烈父子面面相觑,满眼惊疑。   再看那个蛮兵。   他目光一滞,视线在沈清舟身上疯狂打量   当听到那无可挑剔的古老祭司音节时,他双腿发软。   膝盖重重砸在泥地里。   蛮兵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他用同样的语系快速回答。   “您……您是王庭的……”   沈清舟面无表情,抬手打断。   “回答。”   蛮兵咽了口唾沫,彻底卸了抵抗的力气。   他以为遇见了本族隐藏的高级祭司,老老实实交代。   “我们是奉大祭司之命,护送箱子里的新型蛊人来给鬼母交差。“   “我们不知道青石城已经被攻破了……”   沈清舟听完,转身看向萧景妄。   他切换回大雍官话,语气平静。   “他说,他们是红莲教的人,奉命送新型蛊人来青石城。”   “箱子里装的,就是那玩意儿。”   话音落下。   一众悍将看向沈清舟的眼神彻底变了。   赵无极咽了口唾沫,络腮胡子抖了两下。   之前的不屑与轻视一扫而空。   “王妃……您这北原古语……比那蛮子说得还顺畅!您这是跟谁学的?”   慕容寒收起长弓,挺直腰背,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沈清舟摆摆手,敷衍一句。   “闲着没事看杂书,随便学的,不值一提。”   【随便学个屁!那三个月老子天天抱着词典背。】   【做梦都在背单词!现在这帮文盲武将知道知识改变命运了吧?】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   听着沈清舟那得意洋洋的心声,他眼底浮现几分纵容。   萧景妄抬手。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划过。   “拖下去,处理掉。”   两名玄甲铁卫大步上前,一把捂住那蛮兵的嘴。   蛮兵面无血色。   刚意识到自己被骗,他连呜咽声都没发出,便被强行拖入黑暗中。   萧景妄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   他缓步走到那口铁汁封边的大木箱前,靴尖踢了踢箱体。   “撬开。” 第203章 腹肌硬邦邦?摄政王急了!   司空澈冷冷扫了一眼木箱,下巴微扬。   两名亲卫上前,精铁撬棍卡进缝隙。   “起!”   让人牙酸的断裂声炸响。   数根儿臂粗的封棺钉被生生拔出,楠木盖板轰然掀翻,激起一蓬腥臊的灰尘。   赵无极刀锋半出,慕容寒弓弦绞紧。   没有预想中的腐尸恶臭。   反倒是一股极其浓烈的草药味,混着生铁锈蚀的气息,横冲直撞地灌进众人鼻腔。   箱底,躺着一尊煞神。   他浑身赤裸。   赤条条的壮汉,浑身肌肉如铁石堆砌,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光泽,活像在铁水里滚过一遭。   最骇人的是关节。   手肘、膝盖、脊骨大穴,全被砸入寸长的青铜钉。   皮肉早已死死咬合住铜钉,伤口边缘翻卷,呈紫黑色,显然已与这身铜皮铁骨长在了一起。   沈清舟坐在萧景妄怀里,被这股怪味熏得直缩脖子。   好奇心作祟。   他扒开挡在眼前的玄袖,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   只一眼,眼睛这就亮了。   【霍!这一身腱子肉,体脂率这就离谱!】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鬼筋肉人?红莲教这是喂了多少桶蛋白粉啊?这胸肌,这腹肌,硬得能直接去工地当打桩机使唤。】   【啧啧,也不给人家穿条裤子,虽说是终结者,但也有伤风化不是?】   视线正顺着壮汉的人鱼线往下溜。   萧景妄冷峻的脸庞猛地一僵。   一只大手横空探来,抓起那件黑金蟒袍大氅,兜头盖脸就把人罩了个严实。   沈清舟眼前一黑,脸颊直接撞进了柔软厚实的狐狸毛里。   世界清净了。   “唔!老萧你捂我干嘛!”   他在大氅底下乱拱,两只爪子不甘心地抓挠。   萧景妄单手按住那颗不安分的脑袋。   稍稍用力,把人死死扣在胸口,彻底隔绝了那道往箱子里乱瞟的视线。   他面无表情,声线冷硬。   “风大,别吹坏了脑子。”   众将低头看脚尖。   谁也不敢多琢磨摄政王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没看见,把眼珠子死死粘在木箱上。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路数?”   赵无极提着镔铁枪,绕着箱子转了半圈。   “没喘气,也没死透。”   慕容寒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没有松开。   “心跳停了,没呼吸。”   “少见多怪。”   老苟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扒开人群挤上前。   他也没客气。   掏出一根平日剔牙的银针,对着壮汉眉心就扎。   三息后拔出。   针尖乌黑发亮。   “铁甲蛊。”   老苟在油腻腻的袖口蹭掉毒血,语气像在谈论今晚的下酒菜。   “红莲教专挑底子好的武家子,挑断手脚筋,拔了指甲,活人生扔进泡满腐尸草和五毒尸油的大缸里腌制。”   “药汁烂透骨髓,毒虫吃空脑子,捞出来就是一具不知道疼、不知道累的杀人机器。”   他拿烟杆敲了敲那硬邦邦的肌肉。   “战场上放出来,这玩意儿能徒手撕开重骑兵的马甲。”   赵无极眉毛倒竖,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信邪。   “老子这口刀斩首过千,还劈不开这几斤腊肉?”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寒光炸裂。   赵无极双手握刀,腰腹发力,厚重的刀背带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向壮汉胸膛。   “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无极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巨大的反震力逼得他连退三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站稳。   全场死寂。   壮汉胸口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司空烈面色凝重如水。   “刀枪不入。”   慕容寒声音发紧。   “若是红莲教放出几百个这种怪物,西境的箭阵跟挠痒痒没区别。”   “重骑兵冲锋也没用。”   赵无极甩着发麻的手臂,咬牙切齿说道,“马腿撞上去就得折,这仗没法打。”   一片愁云惨淡。   “一群死脑筋。”   老苟重新点上烟,吧嗒抽了两口,喷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他指了指地上的铁甲蛊。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陶罐,抛得忽高忽低。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   “铁打的骨头,也怕文火慢炖。”   老苟拔开陶罐塞子。   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味儿,混合着奇异的香料味,瞬间盖过了现场的血腥气。   “这是老头子特调的‘化骨柔情散’!找几口大锅,水烧滚了,连人带药往里泼。”   迎着众将惊疑不定的目光。   老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这方子其实简单!六十年的老陈醋,兑上八角、桂皮、草果,熬成浓汁。”   “老醋最能软骨头!管他什么铜皮铁骨,开水一烫,全给炖成软脚虾。“   “到时候别说砍刀,拿双筷子都能给他戳个对穿。”   大氅底下。   沈清舟终于从狐狸毛里拱出一个透气孔。   刚好听全了这化骨柔情散的配方。   他嘴角疯狂抽搐,整个人在萧景妄怀里憋笑憋得直打颤。   【神他妈化骨柔情散!老苟你这是要在战场上开席?】   【陈醋八角桂皮草果……这特么不就是糖醋排骨的腌料吗?!】   【好家伙,两军对垒,这边架起数百个大铁锅,水一开,醋味飘香十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在阵前搞美食节!】   【这解蛊配方要是流传后世,高低得给老苟颁个米其林三星,阎王爷来了都得端着碗要两勺汤拌饭!】   萧景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股子威严冷峻的劲儿差点没绷住。   他垂下眼帘,手指收拢,将被子重新压实,彻底盖住那个满脑子废料的家伙。   再抬头时,目光已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老苟那张玩世不恭的老脸上。   萧景妄抬手,指节轻叩扶手。   “准了。”   “既然能炖,那就炖烂了再杀!需多少陈醋香料,找军需官调,不够就去城里征。”   老苟喜上眉梢。   抱着陶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就往伙房窜。   “好嘞!这就去刷锅!”   插曲落幕。   空地上的气氛却并未松快半分。   萧景妄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波澜。   他腰背挺直,端坐主位,周身气压骤降,那种执掌生杀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视线越过木箱,直刺司空澈。   “说战报。”   字字如冰,带着刺骨寒意。   赵无极等人心头一凛,立马收起嬉笑神色,手按刀柄,肃然侍立。 第204章 卸甲受降?我的心声教你做人!   司空澈单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磕在烂泥里,发出一声响。   他没有起身。   声音像含着一把沙砾,粗砺得磨人耳膜。   “启禀王爷。“   “斥候营折损过半,探明镇南关虚实。”   司空澈顿了顿。   抬头时,满脸泥污遮不住眼底的惊惧与悲愤。   “那是一座活地狱。”   营地中央的篝火被夜风扯得忽明忽暗,映照着每个人紧绷的脸。   赵无极提着镔铁长枪上前,玄铁战靴踏碎了地上的焦土。   “放屁!“   这莽汉双目圆睁,嗓门震得令旗发颤道:“落雁、青石两城都被屠了个干净,镇南关首当其冲,蛮子能留活口?你当他们是吃斋念佛的和尚?”   “活着!但生不如死。”   司空澈死死盯着赵无极。   语速极快,像在倾吐什么恐怖的噩梦。   “蛮族没杀绝,他们把守城将士和百姓像牲口一样赶进大坑。”   “在那万人坑里,红莲教布下毒阵,滚烫的药汁直接往活人头上浇!”   “他们在炼尸!用大雍子民的血肉,喂养那些刀枪不入的铁甲毒尸!”   寒风呼啸。   卷着血腥气钻入众人的鼻腔。   赵无极脸色瞬间涨紫,脖颈血管凸起。   “咔嚓——!”   一声脆响炸开。   赵无极身侧那张三寸厚的实木条案,被他一拳砸得粉碎。   木屑混着残片四散飞溅,打在铁甲上叮当乱响。   “畜生!直娘贼!”   赵无极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说道:“既然有人活着,当初战报为何报的全灭?”   司空澈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   “因为城头挂的都是死人,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深吸一口带血的空气,声音却更颤抖了。   “还有一事……卫老将军,尚在人间。”   全场骤静。   连赵无极的骂声都截然而止。   卫老将军,三朝元老,大雍军魂。   那是看着在场许多将领长大的恩师。   “他老人家……”   司空澈眼角崩裂,血泪混着泥水淌下。   “被儿臂粗的透骨钉穿了琵琶骨,锁在镇南关最高的城门楼上!”   “日夜暴晒,滴水未进,身下便是那个万鬼哀嚎的炼蛊坑!”   轰!   一股恐怖的杀意在营地中炸开。   赵无极双眼赤红,提枪的手都在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那是国柱!是我大雍开国功勋!这帮杂碎竟敢如此折辱!”   “老子要去宰了他们!今晚就去!谁拦老子谁死!”   赵无极转身欲走。   却被一道冷冽的寒光拦住去路。   慕容寒横弓在前,面色惨白如纸,唯有扣着弓弦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青。   “滚开!”赵无极咆哮。   “那是陷阱。”   慕容寒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蛮子大开城门,故意挂出城防图,甚至让斥候轻易探听到卫老将军的消息。”   “你现在带兵冲过去,除了填那个万人坑,救不了任何人。”   “站住。”   主位之上,两道字音落下。   不轻不重,却如万钧雷霆。   赵无极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回头时,眼眶里全是泪。   “王爷!卫老将军快七十了!他教过您骑马,教过末将枪法……他受不住的啊!”   萧景妄端坐椅中,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唯有那双眼。   幽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口积蓄了千年的寒潭。   “司空澈,继续。”   司空澈抹了一把脸道:“守关的是蛮族六皇子骨突查,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红莲教大祭司。”   “骨突查在城头立了数千根木杆,每根上面都串着一颗大雍将士的人头。”   “他放话……摄政王每迟到一日,他就多砍一千颗脑袋。”   “若是大军压境,他立刻砍断锁链,把卫老将军扔进毒池喂蛊!”   “他要王爷自废武功,只身入城!”   “这是阳谋。”   慕容寒闭上眼,声音嘶哑道,“不救,大雍军心尽丧,王爷背负万世骂名!救,便是死局。”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军营。   除了风声,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是用主帅的命换老将的命,还是眼睁睁看着恩师惨死受辱。   大氅之下。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   沈清舟终于从厚重的狐裘里钻出了半个脑袋。   他憋坏了。   不是因为闷,是因为气。   【草拟大爷的骨突查!】   【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主意也想得出来?绑架七十岁的老人家当肉票?】   【还敢让老萧单刀赴会?还敢让老萧自废武功?】   【你脸怎么那么大呢?是用平底锅拍过吗?】   沈清舟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火星子。   【敢动我们摄政王府的人?敢欺负老萧的恩师?】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等老子抓到你,非把你绑在柱子上,上面灌老苟的六十年陈醋,下面塞特辣朝天椒!】   【把你做成一道外酥里嫩、酸辣爽口的“醋溜蛮子”!】   【还得请全城的狗来吃席!】   萧景妄扣在扶手上的手指。   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硬木捏成粉末。   那些在血管里疯狂冲撞的暴戾杀意,原本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他想杀人。   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毁了。   可就在这时。   怀里那道气急败坏的心声,像一股清流,蛮横又不讲理地冲散了那股腥红的戾气。   沈清舟没有怕。   明明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怂包,现在满脑子想的却不是逃跑,而是怎么帮他把场子找回来。   还要做成……醋溜蛮子?   萧景妄原本死寂的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又酸又软。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极淡的暖意。   大手一揽。   将那个气得浑身炸毛的家伙按回怀里,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舟被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在大氅里挣扎着探出手,狠狠拍了拍萧景妄坚硬冰冷的胸甲。   像在安抚一只即将暴走的猛兽。   【拍拍毛,吓不着。】   【老萧别怕,这帮杂碎嚣张不了多久,老子就算把脑浆子想干了,也要把那老头完完整整给你弄回来!】 第205章 猛虎大补酒?遭了,这邪火压不住了!   萧景妄掌心下压。   宽大的手掌顺势一裹。   将那只不安分乱抓的手牢牢锁住。   常年握刀的粗糙指腹擦过沈清舟的手背。   粗糙与温软的触感截然分明。   他顺势将人往狐裘深处摁了摁,拢紧了领口的狐毛。   做完这些。   他才掀起眼皮,视线越过帐门直逼镇南关的方向。   “交出兵权?”   萧景妄扯了扯嘴角,没透出半点笑意。   “拿我大雍将士试蛊。“   “拿开国老将做筹码。”   他语调平缓至极道:“还妄图借此要挟本王?”   赵无极单手持枪,跨步出列。   “王爷,骨突查将卫老将军押在阵前,地宫中蛊虫成千上万。”   “若强攻,我军伤亡难以估量。”   “更会落个投鼠忌器的死局。”   萧景妄抬手截断了话头。   “他们不懂大雍的规矩。”   “本王从不接受要挟。”   “骨突查想要谈,本王就送他下地狱去谈。”   废话就此打住。   萧景妄豁然直起身。   “传令三军!”   甲片剧烈摩擦,铿锵声连成一片。   赵无极、慕容寒、司空烈、司空澈齐齐单膝重重点地。   “全军就地休整两日。“   “老苟,两日内熬足破铁甲蛊的陈醋汤,装入陶罐。”   萧景妄声音冷硬似铁道:“配给所有投石车,本王要让那些毒尸连骨头都烂成泥水!”   “司空烈。”   “神武营步卒即刻架设云梯,备火油硫磺,死封地宫出口。”   冷冽的目光扫过诸将道:“绝不能放出一只蛊虫!”   “慕容寒。“   “幽灵轻骑绕道镇南关后方黑水河。”   “见蛮军,即刻射杀。”   他压低了嗓音道:“此战不纳降卒。”   “放跑一个,拿你是问。”   “两日后破晓,大军拔营。”   “剑指镇南关。”   萧景妄负手立于主帅大位。   “骨突查敢拿大雍将士作法子,本王便收了他的命。”   “参与炼蛊的教徒与蛮族。”   “一个不留。”   “杀无赦!”   帐内帐外,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剑指镇南关!杀无赦!”   怒吼声从主帐中心轰然炸开。   声浪直接撞碎了深冬的夜风。   压抑已久的玄甲军与西境轻骑,彻底撕开了最凶残的獠牙。   沈清舟坐在帐外的软榻上。   喊杀声震得他耳膜发麻,他抬手揉了揉耳朵。   目光穿过珠帘向下扫去。   那些武将眼底爬满血红的丝络。   原本身上面对毒蛊的憋屈气,被这几句军令冲刷得干干净净。   .......   主帅帐里。   四角放置的炭火盆烧得极旺。   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沈清舟解开那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金蟒袍大氅。   随脚踢掉长靴。   直接盘腿瘫坐在宽大的床榻上。   刚刚在外面喝了半天冷风,又听了司空澈汇报的一堆糟心军情,他现在脑门直抽痛。   萧景妄还在中军大帐与赵无极等人商定拔营细节。   “老萧这工作强度,放现代高低得评个全国劳模。”   沈清舟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往后一倒。   整个人砸进绣着麒麟暗纹的锦被里。   就在他准备闭眼眯一会儿时。   门帘处突兀地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厚重的毡帘被小心地掀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颗顶着凌乱发髻的脑袋探了进来。   鬼手李贼眼乱转。   确认内帐里没有那个活阎王的影子。   他立马反手往后一招。   “快进!王爷在外头,老五落单了!”   帐帘被大手撩起。   瞎子陈捏着竹竿点在羊毛地毯上,走得四平八稳。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   庞大的身躯硬生生从门框里挤进来,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神棍老四托着破损的风水罗盘垫后。   顺手将内帐的帘子扯得严严实实。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发什么疯?”   沈清舟翻身坐起。   警惕地盯着这四个不速之客。   “老五,哥哥们给你弄救命的宝贝来了!”   鬼手李急吼吼地搓着手,几步蹿到床榻前。   他反手探进怀里。   掏出一个足有成人脑袋那么大的黑陶大葫芦。   “砰”的一声砸在案几上。   “这可是老子冒着被射成刺猬的风险,去军需库房里摸出来的!”   鬼手李嘿嘿直笑,拔掉葫芦口的木塞。   一股霸道刺鼻的药酒味瞬间横扫整个内帐。   沈清舟嫌弃地捏住鼻子,整个人拼命往床榻内缩。   “什么鬼东西?味儿这么冲!”   “百年鹿茸血酒!”   鬼手李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炫耀。   “里面足足泡了三根风干猛虎鞭!”   “我还特意找老苟要了一大把百年老树枸杞,全怼进去了。”   “绝世大补!”   铁臂张把开山大斧往地上一杵。   震得炭盆里的火星子直往上窜,他扯着粗哑的嗓门帮腔。   “老五,你这身板跟纸糊似的!”   “白天我们几个可是亲眼看着,王爷单手就把你像扛麻袋一样扛回来了。”   “老四专门给你起了一卦。”   铁臂张拿手肘拐了拐旁边的人。   “说你红鸾星动,大凶之兆全应在腰子上!”   神棍老四拨弄了两下罗盘的指针,下巴点得煞有介事。   “卦象大凶。”   “王爷主杀伐欲念,一旦动情十分生猛。”   “你这小身板若是不提前打好底子,明年的今天,兄弟们就得去你坟头拔草了。”   瞎子陈面朝沈清舟的方向。   “老五,咱们义结金兰,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榻上被折腾死。”   “这酒,你今夜必须干了。”   “喝了固本培元,起码能让你在王爷那多撑几个回合。”   沈清舟听得满头黑线。   【神特么大凶在腰子上!】   【这群坑货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废料!】   【还多撑几个回合?】   【老子跟萧景妄是清白的!起码到现在还是清白的!】   他张开嘴刚想爆粗口赶人。   鬼手李已经快如闪电地抄起桌上的茶盏,倒了满满当当一杯紫红得发黑的黏稠药酒。   直接杵到了沈清舟嘴边。   “别磨蹭!趁王爷没回来,赶紧喝!”   “我靠!你滚远点——!”   沈清舟拒绝的话还没飙完。   铁臂张庞大的身躯直接压了过来,两根如铁柱般的手指精确卡住沈清舟的两腮。   稍一用力。   沈清舟的嘴被迫张成了一个“O”型。   鬼手李手腕刁钻地一翻。   大半杯刺鼻的鹿茸猛虎血酒,化作一道水柱,直愣愣地灌进了沈清舟的喉咙管里。   “咳咳咳——卧槽!”   铁臂张刚一松手。   沈清舟就被呛得趴在床沿狂咳。   眼角硬生生逼出生理性的水光,辛辣到发苦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狂飙。   直直砸进胃袋。   连三个呼吸的时间都没用到,一股狂暴的邪火从丹田处轰然引爆。   沈清舟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漫上一层血红。   呼吸节奏彻底乱套,额头和鼻尖的细汗瞬间渗了出来。   整个人皮肉发烫。   连呼出气的温度都烫得吓人。   “你们这群王八蛋……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沈清舟死死抠住身下的锦被,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脑子里嗡嗡作响。   “绝世好酒!这见效速度,绝了!”   鬼手李毫无察觉,满意地拍了拍巴掌。   抓起木塞准备把黑陶大葫芦重新盖严实。 第206章 补腰子的虎鞭酒?摄政王被当场抓包!   就在这时。   帐外甲片碰撞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声骤然响起。   “参见王爷!”   瞎子陈的耳朵猛地抽动。   “不好!活阎王回来了!撤!”   四个人连滚带爬,分头乱窜。   鬼手李抱着黑陶葫芦一头扎进床底。   铁臂张连人带斧头滚到了青铜屏风后。   神棍老四就地一缩,塞进了装盔甲的红木箱夹角。   瞎子陈脚尖点地,直接贴上了帐顶粗糙的承重横梁。   厚重的防风帐帘被人单手掀开。   萧景妄带着一身北地特有的冷硬寒气大步跨入。   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剑,随意丢在案几上。   粗砺的指骨顺势挑开领口的盘扣。   转身的瞬间。   他的视线径直落在了床榻上的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此刻的模样极度反常。   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素白的里衣领口敞得极大,露出一大片蔓延着绯色的皮肉。   眼眶里聚着水汽,眼尾被不知名的热力逼出艳丽的红。   平日里总是透着狡黠的眸子,眼下彻底没了焦距。   萧景妄长腿迈开,两步逼近床沿。   浓烈的药酒味冲散了帐内的龙涎香。   “你喝酒了?”   低沉的嗓音在帐内回荡。   沈清舟听见这声音,脖子一缩,本能地往床榻最里侧蹭去。   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刷得快冒烟了。   【完了完了!这破虎鞭酒到底放了多少料!】   【这阎王脸黑得要杀人!他绝对以为我喝这玩意儿是想霸王硬上弓!】   【我特么就算有贼心,这小身板也干不过大雍第一战神啊!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景妄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虎鞭酒?   还要霸王硬上弓?   他眼底的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味。   他没有退开。   单手按住床榻边缘的木框,高大的身躯一点点向下压。   属于常年习武之人的体温混杂着皮革的气息,将沈清舟彻底笼罩。   萧景妄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贴上沈清舟滚烫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   “爱妃背着本王,偷喝这种烈性大补之物。”   他语调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温热的呼吸直接洒在沈清舟泛红的耳廓上。   “爱妃对本王,竟有如此强烈的非分之想?”   沈清舟被那四个字砸得头晕目眩。   【谁对你有非分之想了!我是被那四个王八蛋强灌的!】   【你别靠这么近!老子现在火气很大,惹急了我咬你啊!】   他张着嘴喘气,试图发出声音。   “我……不是……老萧你听我狡辩……”   萧景妄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轻巧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无法转头。   “既然喝了补药,本王若是不配合。”   萧景妄的余光扫过屏风后露出的半截斧头柄,以及床底那双灰布鞋。   “岂不是辜负了你这几位兄弟的一片苦心?”   “本王听闻,这药效若是憋在体内,会七窍流血而亡。”   他的手指下移,勾住了沈清舟衣襟上的系带。   “作为夫君,本王理应替你降火。”   沈清舟惊恐地瞪大眼睛。   【救命啊!这杀神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这里是主帅大帐!外面全是巡逻的兵!】   【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他死死攥住自己的领口,手背上青筋凸起。   因为药效的折磨。   生理性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了下来,砸在锦被上。   配上那副想跑又不敢动弹的怂样,滑稽又可怜。   萧景妄垂眸看着他。   胸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笑。   他抬起手,屈起指节,在沈清舟满是细汗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逗你的。”   沈清舟捂着额头,呆呆地看着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   萧景妄已经翻身上床,绕到他身后盘腿坐下。   “坐正。”   萧景妄收起了玩闹的心思。   宽大的手掌探出,稳稳贴上沈清舟后背的灵台穴。   一股霸道却并不伤人的纯阳真气。   顺着掌心接触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渡入沈清舟体内。   狂躁的虎鞭酒力正在奇经八脉里肆虐。   萧景妄的真气瞬间将那些乱窜的热流尽数截断、包裹。   萧景妄的内力霸道却又克制,瞬间将那些乱窜的药力强行包裹。   真气牵引着药力,强行纳入正轨。   沈清舟只觉得后背贴着一个巨大的暖炉。   血管里那种要把人烧穿的邪火开始成倍衰退。   灼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酥麻与舒坦。   半炷香后。   萧景妄撤回手掌。   沈清舟脸上的不正常的血色已经褪尽。   他长长吐出一口热气,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瘫倒在引枕上。   【这内力简直是神仙配置!又能当降温器又能当按摩椅。】   【算这家伙有点良心,没真趁人之危!这长期饭票果然靠谱。】   萧景妄听着这句没心没肺的夸奖,冷哼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下床,冷眼扫向空无一人的营帐。   “还要本王挨个请你们出来?”   帐内安静了三秒。   床底发出一阵摩擦声。   鬼手李抱着那个黑陶葫芦,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铁臂张拖着开山斧,从屏风后一步一挪地现身。   神棍老四理了理被挤歪的道髻,从木箱后钻出。   瞎子陈从横梁上翻身落下,竹杖落地发出闷响。   四个人并排站着,脑袋快垂到了胸口。   “参见王爷。”   萧景妄的目光在那罐虎鞭酒上停顿了两秒。   “你们倒是体贴入微。”   萧景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鬼手李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接话。   “王爷明鉴!老五他自幼体弱,南疆湿冷,我们真怕他扛不住啊!”   萧景妄走到案几前。   “库房重地,随意进出。”   他指了指榻上装死的沈清舟。   “念在你们初衷是为了他。”   “自己去领三十军棍,后天拔营,全编入前锋营。”   四人齐齐松了口气,如蒙大赦。   萧景妄拿起案上的佩剑,顺势按住了那个黑陶葫芦。   “这酒,留下。”   鬼手李立刻松手,四个人连滚带爬地挤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   沈清舟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把那玩意儿留下干嘛?难不成他自己想喝?】   【也是,这阎王天天憋着清心寡欲,万一憋出暗疾,大雍的江山谁去打。】   萧景妄握剑的手背暴起一根青筋。   他猛地转头。   视线直钉在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他瞬间闭嘴,扯起锦被盖过头顶,继续装死。   萧景妄走到榻前。   隔着厚实的被面,在沈清舟背上拍了两下。   “睡吧,后日一早,随军出发。”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敷衍。   帐外的夜风渐渐歇了。 第207章 用屁股替老五挡劫?这理论无敌了!   中军大帐外。   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几座大的铜火盆里,松脂爆裂,火星子被风卷着乱飞。   刑凳一字排开。   行刑手个个膀大腰圆,手里的红黑杀威棒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瞎子陈走在最前头。   手里的竹竿敲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哥几个,把皮绷紧点。”   那块蒙眼的黑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步子没停,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这是玄甲军大营,不是咱们以前混的野码头。”   “这三十军棍是王爷赏的,那是恩典,更是咱们给老五撑场子的脸面。”   “待会儿谁要是喊得像杀猪,别怪我当场清理门户。”   鬼手李缩在袖子里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手腕粗的军棍,脸比地上的雪还白。   “老大,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半步,声音发虚。   “那是军棍!不是咱家后院用来晾衣服的竹竿。”   “我这双手可是要偷国库……不对,是要为王爷效力的。“   “万一震伤了经脉,大雍朝廷赔得起吗?”   “赔个球!”   铁臂张扛着那把还没卸下的开山斧,一脸鄙夷。   “俺皮厚,这就当给俺挠痒痒。”   他几大步跨到刑凳前,往上一趴,刑凳都跟着晃了晃。   四人刚趴定,隔壁最大的那张刑凳上,气氛截然不同。   赵无极赤着上身。   宽阔的背脊上全是层层叠叠的旧伤疤,像一张画满了战功的地图。   在这滴水成冰的夜里,他身上竟腾腾冒着热气。   那是纯粹的血勇之气。   他双手死扣住凳沿,扭头冲身后的行刑官怒吼。   “没吃饭?!”   声浪滚滚,震得火盆里的火苗直颤。   “给老子用死力气打!打轻了就是对王爷不敬!五十军棍,少一下老子活劈了你!”   站在瞎子陈身后的年轻行刑兵手一抖。   杀威棒差点砸在脚背上。   鬼手李眼皮狂跳,拼命往神棍老四身后躲。   “疯子……这军营里全是疯子。”   行刑官面沉如水,令旗猛地挥下。   “行刑!”   风声骤紧。   第一棍落下。   “嘭!”   赵无极背上的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扛住了这沉重一击。   闷声沉重,听得人牙酸。   他只是一声闷哼,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紧接着,这边的四根棍子也到了。   “嗷——!!!”   一声惨叫冲天而起,凄厉得像被人活活掐断了脖子的公鸡。   鬼手李整个人在刑凳上弹起半尺高。   脖子伸得老长,五官痛得扭曲成了一团。   “轻点!轻点!这他娘的是真打啊!”   行刑兵愣住了。   这还没发力呢,怎么叫得跟受了凌迟似的?   显然没见过刚挨第一下就叫得这么惨的硬汉。   相比之下,铁臂张这边就显得画风清奇。   棍子砸在他那比磨盘还大的屁股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铁臂张扭过头。   一脸憨厚地看着那个行刑兵,挠了挠头。   “兄弟,你这不行啊。”   他真心实意地建议道。   “还没俺娘拿鞋底子抽得带劲,你是不是晚饭没抢到肉?”   行刑兵脸上一黑。   咬着牙抡圆了胳膊,第二棍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最离谱的是瞎子陈。   他虽然看不见,但那双耳朵比谁都灵。   棍子还没沾身,他已经在凳子上开了口。   “左边那个,气沉丹田,别用蛮力。”   “啪!”   “嘶……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力道全浮在皮上,没透进骨头。”   瞎子陈一边挨打,一边还能分心指点江山。   “往上偏了三寸。“   “这棍法路数不对,发力点该在腰眼往下四指。”   “你这一棍子打偏了,容易伤着肾水,那可是男人的根本,能不能专业点?”   旁边的神棍老四正咬牙死扛。   听到这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老大!你能闭嘴吗!你越说他们打得越欢!”   神棍老四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罗盘。   每一棍下来,他都要抽搐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哎哟我操!这下真疼!”   一时间。   整个刑场呈现出一种极其割裂的画面。   左边,是赵无极沉闷压抑的受刑声,充满了铁血硬汉的肃杀之气。   右边,则是鬼哭狼嚎、点评教学、挑衅嘲讽混作一团,活像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打了约莫十五棍。   行刑官示意暂歇换手。   鬼手李趴在凳子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眼角挂着两滴晶莹的泪花。   “老四……你个神棍……”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把满腔怒火撒向旁边。   “你不是算过吗?说老五的大凶之兆在腰子。”   “为什么现在烂的是我的屁股?”   瞎子陈虽然看不见,补刀却极其精准。   他喘了口粗气,调整了一下趴姿,尽量避开痛处,慢条斯理道:   “老四这卦象,向来是听个响。”   “他说大凶在腰子,结果这应劫全应在咱们屁股上了,这误差,确实有点大。”   神棍老四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死命维护自己的专业尊严。   他艰难地拨弄了一下罗盘指针,一本正经地辩解。   “你们懂个屁……咳咳……”   “从风水堪舆上讲,屁股乃是腰子的门户,也是护城河。”   “两者相距不过一拃,气血相连。”   “老五身子骨弱,那是要命的腰子劫。”   “咱们做哥哥的,用屁股替他挡了这一劫,这叫肉身布阵,是移花接木的高深法门!”   说到这,神棍老四还强行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而且,卦象显示是大凶带吉。”   “你看,咱们脑袋还在不是?这就是吉!”   “吉你大爷!”   铁臂张气得想拿斧头削他,奈何屁股疼得动弹不得。   “下次再信你的卦,俺就把这斧头吞下去!”   就在四人互相甩锅、吵得不可开交时。   旁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无极那边的五十军棍,打完了。   这位玄甲军统帅缓缓从刑凳上站起。   他后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有些地方甚至皮肉翻卷,渗出的血顺着裤腰往下流,染红了黑色的战裤。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杆折不断的铁枪。   亲兵想要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赵无极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手搭在肩上,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这四兄弟面前。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四个奇形怪状的家伙。   鬼手李吓得立马闭嘴,生怕这杀神一脚踩下来,把自己脑袋当西瓜开了瓢。   铁臂张倒是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第208章 这屁股不能看!看了真会死人的!   周围极度安静。   只能听见伤兵们粗重的喘息。   赵无极冷着一张老脸,从怀里甩出一个青瓷小瓶,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砸在瞎子陈手边。   “一群软蛋。”   赵无极往雪地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嚎得比娘们还凄惨,也不嫌丢了老子的脸。”   “军中特制的金疮药,抹在屁股上,明日若是爬不上马背,老子亲自动手送你们归西。”   说完转身,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拖着那副血迹斑斑的身躯,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大帐,那背影在火光下拉得扭曲而狂傲。   瞎子陈耳朵微颤。   他精准摸到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药瓶。   拔开塞子。   一股冷冽透骨的清香瞬间在帐内炸开。   “啧,居然是极品雪莲散。”   瞎子陈挑了挑眉,指尖在瓶口摩挲,   “这玩意儿,在京城怕是得千金一两。”   鬼手李听说这药值钱。   原本要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消失,伸手就抢。   “赵将军真乃神人也!赵将军威武霸气!”   鬼手李的谄媚来得极快,对着赵无极消失的方向扯脖子大喊。   “我就知道赵老哥是面冷心热的真汉子!祝赵将军这辈子都不长痔疮!”   远处的风雪里,那尊高壮的身躯猛地一僵。   沉重的军靴在雪地上狠狠滑出半尺,险些让这位玄甲军统帅当众摔个狗啃泥。   次日天明。   大雪彻底封了营盘。   凄冷的晨号声划破长空,铁甲卫的脚步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沈清舟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怀里抱着个掐丝珐琅手炉,领着个提药箱的老军医,晃晃悠悠走到了前锋营边缘。   挑开厚重毡帘。   一股子混杂着汗臭和苦药的味道迎面扑来。   帐篷里。   四张刑凳拼成了个简易通铺。   瞎子陈、铁臂张、鬼手李、神棍老四,四个货整整齐齐地趴成一排。   姿势出奇地统一,都是下巴垫着手背,腰往下塌得像断了线的木偶。   “完了,我这尾椎骨保准是成渣了,大雍的军棍难道是生铁铸的?”   鬼手李把脸埋进枕头,嗓门小得像蚊子叫。   铁臂张嘴里塞着半个冷馒头,腮帮子鼓得老高,声音含糊不清。   “行了,赵无极挨了五十下硬是没吭声,咱才三十下,别整得跟要出殡似的。”   瞎子陈耳朵动了动,竹竿在地上轻轻一点。   “收声。”   “有人来了。“   “脚步一轻一重,轻的那个心跳没个正形,透着股子懒散劲儿,重的那个是个老跛子。”   话还没说完。   沈清舟已经顶着一头乱发钻了进来。   “瞎子的招牌还没砸,耳朵确实灵。”   沈清舟走到通铺前,斜眼瞅着这四个倒霉蛋。   “昨晚你们在刑场上那动静,我听着都替你们脸红。”   “特别是老三,那嗓门,隔壁马厩的战马听了都想尥蹶子,我还以为军中半夜杀猪呢。”   鬼手李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眼角直抽。   “老五!你还是不是人!”   “要不是为了给你送那坛子补酒,哥几个至于被那个活阎王按在凳子上当陀螺抽?”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把手炉抱紧了些。   “李太医,劳您大驾,给这几个货瞧瞧。”   “昨晚天黑手潮,药抹得估计不匀,别回头这屁股长得高低不平,坏了咱们猛男团的名声。”   李太医慢腾腾地卸下木箱,捋着几根花白胡子凑到跟前。   “几位壮士,老朽得先用烈酒清创,再行敷药。”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酒壶和棉布,眼神平和。   “请四位解开腰带,褪去亵裤。”   整个帐篷瞬间安静了。   褪去亵裤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四个大汉愣在原地。   铁臂张是个混不吝的,直接伸手去扯那根快断了的布带子。   “来吧大夫!俺这皮实,您尽管折腾!”   鬼手李也一边哼唧一边反手够裤腰。   他一边解,一边纳闷地瞅着还杵在门口的沈清舟。   “老五,你站那儿当什么门神呢?没见过兄弟的光屁股啊?”   沈清舟原本正打算看戏,甚至想好了几句损话。   可就在这一秒。   一道惊雷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等会儿!我在干什么?】   【我现在的身份是大雍摄政王妃啊!】   【我竟然站在这里,打算围观四个壮汉脱裤子上药?】   【要是让萧景妄那个老醋坛子知道,他估计得疯。】   沈清舟后脖颈子突然冒出一阵凉气,汗毛根根立起。   【以萧景妄那个洁癖晚期加占有欲爆表的性格……】   【他绝对会拎着那把杀气腾腾的破剑杀过来。】   【先把这四位当场物理阉割,再把我也一并给办了。】   “内什么——!”   沈清舟脚尖猛地一旋。   整个人像被狗撵一样冲向门帘。   “这屋里药味太冲,熏得我脑门疼!我出去透透气!”   “太医您慢慢忙!仔细点,别给他们弄疼了!”   没等那四个人反应过来,沈清舟已经消失在了风雪里。   通铺上的兄弟四个大眼瞪小眼。   李太医举着沾满烈酒的棉布,手悬在半空,场面极其尴尬。   “脱不脱?”   瞎子陈叹了口气。   认命般解开腰带,把裤子褪到了膝盖。   当冰凉的烈酒按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帐篷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鬼手李疼得手指死死抠住木板,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瞧见没!”   “我就说老五这小子变了心了!”   “这叫见色忘友!连看咱哥几个一眼都嫌脏了他的眼!”   铁臂张咬牙切齿地咽下冷馒头。   “老三说得对。”   “老五现在的魂儿,全系在那个冷脸王爷身上了。”   神棍老四死死抱着罗盘,疼得直抽抽。   “从卦象上看,老五最近桃花运简直要冲破天灵盖了,红鸾星动得发紫。”   “他这是栽进温柔乡里拔不出来,重色轻友,世风日下啊!”   瞎子陈听着这几个货的抱怨,发出一声冷哼。   “你们懂个屁!”   “人家现在是摄政王妃,金贵着呢。”   “王爷那双眼珠子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他敢乱看男人的屁股?”   “老五这是在保咱们的命。”   一帘之隔的雪地里。   沈清舟缩着脖子蹲在墙角,双手抄在袖子里,像个老农民。   帐篷里那几个坑货的编排,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放屁!你们懂个篮子!】   【老子这是见色忘义吗?老子这是怕你们被剁成肉泥!】   【萧景妄那疯批,连只公蚊子飞过我脸庞都要一剑劈成两半。】   【我要是真盯着你们屁股看,他能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当球踢!】   【一群不知好歹的土鳖!等回了京,出场费我非得扣你们九成不可!让你们白打工!】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起身往伙房挪。   与此同时。   中军大帐。   地龙烧得正旺,暖气氤氲。   萧景妄披着黑色狐裘,长身玉立在巨大沙盘前,指尖捏着一枚红色旗标。   司空烈和慕容寒分立两侧,汇报黑水河沿线的布防情况。   “王爷,镇南关地势险要,蛮军利用毒尸封锁城门,我们的攻城车很难推进。”   慕容寒指着沙盘上的高地,语气低沉。   萧景妄没有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旗杆,脑海中突然响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心声。   【萧景妄那个亚洲第一醋王……】   【公蚊子都得劈成两半……】   【我是为了保你们的狗命啊……】 第209章 疯批摄政王醋麻了,看王妃一眼打断腿!   萧景妄捏着红色旗标的手停在半空。   他垂下眼。   笑意极快地从深邃眼底掠过。   那声极低沉的闷笑被他压在嗓子里,连带着宽阔的肩膀都跟着轻震了一下。   慕容寒敏锐地察觉到主帅周身那股骇人的低气压散了。   “王爷,镇南关易守难攻,您为何发笑?”   司空烈也满头雾水,愣愣地看着上首。   萧景妄面色瞬间恢复冷肃。   手腕翻转。   红色小旗稳稳扎在沙盘的镇南关城头,入木三分。   “无事。“   “有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在挠墙。”   他语气平淡得出奇,视线转向帐外当值的亲卫统领。   “去私库。“   “拿那盒西域进贡的雪玉膏。”   亲卫统领立刻单膝跪地,语气惊诧。   “王爷,这雪玉膏生肌活血,统共只剩三盒。”   “要赐给前锋营哪位立功的将军?”   萧景妄踱步至紫檀案后落座,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   “送去伤兵营。”   “给那四个蠢货。”   慕容寒和司空烈对视一眼,皆是错愕。   四个犯了军规挨棍子的江湖草莽,用御赐神药?   萧景妄将茶盏搁在桌面。   瓷器磕碰的脆响带出极强的压迫感。   “本王赏的,是他们替王妃分忧的这份心。”   “送药时,替本王带句话。”   伤兵营内。   李太医刚把药粉洒在鬼手李的伤处。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风雪倒灌。   几名黑甲佩刀的亲卫踩着厚靴迈入,杀气腾腾。   领头的亲卫统领面罩寒霜,双手捧着个黄花梨木盒。   铁臂张刚把腰带解开,吓得手腕一哆嗦,险些从刑凳上滚下去。   “军爷,俺们刚挨完军棍,这咋又要打?”   鬼手李急出了一脑门白毛汗,手忙脚乱地往上提裤子。   亲卫统领根本没拿正眼瞧他们。   他径直停在李太医面前,单手掀开木盒。   异香瞬间压住了帐内的血腥味。   晶莹剔透的药膏躺在锦缎上。   “王爷口谕。”   亲卫统领声音极其洪亮,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四个糙汉顾不上屁股开花,连滚带爬地翻身趴在通铺上接旨。   “王爷体恤四位壮士的情义,特赐西域雪玉膏疗伤。”   亲卫统领目光扫过四人,语气陡然森寒。   “但王爷让卑职转告四位。”   “主母的眼睛金贵得很,容不得看半点腌臜污秽。”   “再有下次,这神药就留着给各位接断腿。”   瞎子陈捏在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双手死命拽住裤腰带。   神棍老四抱紧罗盘,嘴皮子飞速哆嗦。   鬼手李缩成一团,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亲卫统领留下药膏,转身带人离去。   伙房外。   沈清舟拎着三只裹满黄泥的叫花鸡,踩着积雪往回走。   风雪砸在玄色大氅上。   他抬脚挑开厚重毡帘。   金疮药的味道直冲鼻腔。   通铺上,四个结拜兄弟直挺挺地趴成一排。   沈清舟定睛一看,气笑了。   这四个货不仅裤子穿得严严实实,铁臂张甚至找了根麻绳,在腰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你们防山贼啊?”   沈清舟把叫花鸡砸在破木桌上,拍打袖口的雪水。   鬼手李艰难地扭过脖子,脸憋得通红。   “老五!你家那位活阎王长了顺风耳!”   “李太医前脚刚要走,他后脚就派人送来雪玉膏,还当众放了狠话。”   “谁敢让你看一眼光屁股,就挖眼珠子打断腿!”   瞎子陈侧过头,盲眼对向沈清舟的方向。   “老五,王爷这是把你当眼珠子护着。”   “我们几个要是敢在你面前脱裤子,绝对活不到明天天亮。”   沈清舟脸皮直抽,摆摆手打起哈哈。   “别不识好歹,那是王爷关心你们死活。”   【放你娘的屁!那分明是个移动的雷达精。】   【我刚才在帐外随口吐槽两句,他居然能远程捕捉?】   【还顺风耳,他这是开了外挂吧!】   三百步外的中军大帐。   地龙烧得滚热。   萧景妄单手持朱砂笔,正批阅暗卫递交的绝密军报。   笔尖毫无预兆地悬停。   一滴鲜红的朱砂砸在信笺纸面,晕开一朵血花。   他将笔随手丢在紫檀案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雷达精。”   萧景妄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心情出奇的好。   伤兵营内。   沈清舟敲开叫花鸡外层的坚硬泥壳。   肉香伴随热气升腾。   他撕下两条最肥的鸡腿,分别塞进瞎子陈和铁臂张手里。   扯过马扎坐下。   沈清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嗓音压得很低。   “赶紧吃。”   “大军明日清晨拔营,直奔镇南关,正面硬刚骨突查。”   帐内只剩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铁臂张攥着鸡腿,一巴掌拍在刑凳上,震飞几片木屑。   “俺听前锋营的兄弟说了。”   “那帮蛮子连畜生都不如,拿咱们大雍的将士炼毒尸。”   “俺们明天顶在最前头,非劈了这帮杂碎不可!”   神棍老四快速拨弄罗盘上的算盘珠,哒哒作响。   “卦象显示血光冲天,是大劫,也是大机缘。”   沈清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不止毒尸。”   “蛮子把卫老将军穿了琵琶骨,拿透骨钉锁在城楼上暴晒。”   “王爷下了死令。“   “全歼敌军,不留活口。”   瞎子陈空洞的眼窝转向沈清舟。   他摸索着将鸡腿放在桌沿,手指在竹竿上缓缓摩挲。   “当年关外大旱,朝廷的赈灾粮拖延了两个月。”   “是卫老将军倾尽家财,在城外搭了三十个粥棚。”   “咱们四兄弟,当年都端过卫家的活命粥。”   鬼手李抹了把脸,眼底爬满血丝,这回半个字都没提钱。   “老五!前锋营就前锋营。”   “咱们混江湖的,烂命一条。”   “明天老子不顺钱袋了,去顺几个蛮军将领的项上人头!”   沈清舟看着这四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胸口发堵。   他猛地站起身。   双手探入宽大的袖管,掏出四个沉甸甸的暗色布包。   挨个砸在四人的脑袋旁边。   “打开。”   铁臂张单手扯开粗布。   一件泛着暗金光泽的背心露了出来,丝线细密交织,触手冰凉。   “这是……”   鬼手李眼睛瞬间瞪圆,舌头开始打结。   “极品金丝软甲?“   “这一件在黑市少说得三千两黄金!老五,你把摄政王的宝库端了?!”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强行把鼻腔的酸涩压下去。   “闭嘴。”   “这是萧景妄非要塞进我箱底的备用件,足足三套,重得要死。”   “我拿其中一套整甲拆了,逼着十三娘连夜改出这四件护心背心。”   “一人一件,都给老子贴身穿好。”   瞎子陈摸着软甲的纹理,手指微微发颤。   沈清舟拍了拍长袍下摆,语气装得十分凶狠。   “去了前锋营,少去当出头鸟。”   “都给老子留着命回来。”   “谁敢缺胳膊少腿,老子扣光你们猛男天团所有的出场费!”   没等四人回嘴,他一把掀开帐帘。   大步迈入漫天风雪之中。   帐篷里。   四个糙汉死死攥着那件价值连城的薄金甲,谁也没有说话。 第210章 摄政王他被“老公”取悦了!   夜深。   北风刮擦着粗糙的牛皮帐篷。   主帅大帐内却燃着三盆红丝炭,暖意逼人。   沈清舟挑开厚重帘幕,带进一阵裹挟着风雪的寒气。   营帐中央的紫檀矮桌上,几盘菜肴正腾着热气。   香辣爆炒鹿肉、清蒸雪鱼、红油肚丝。   全对了他的胃口。   萧景妄已经卸了那身沉重的玄铁重甲。   他换了件暗金云纹的宽袖常服,墨发用素玉冠束在头顶。   人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   修长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   “去哪了。”   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沈清舟几步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抓起银筷。   “去伤兵营转了一圈。“   “十三娘这爆炒手艺越来越绝,鹿肉真嫩。”   萧景妄没动筷子。   他端起手边的温热果酒浅饮,视线直白地锁在沈清舟脸上。   看他将一块沾满红油的肉片卷进嘴里,嚼得双颊鼓起。   【今天居然不吃饭?难道在菜里下毒了?】   沈清舟边吃,心里边犯嘀咕。   萧景妄叩击桌面的动作一顿。   他眼皮微掀,视线扫过对面那张不知好歹的脸。   随后拿起一双干净的公筷。   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鹿肉。   筷尖有意无意碰了碰自己的薄唇,接着径直递到沈清舟嘴边。   沈清舟嚼肉的动作僵住。   他盯着那双筷子,很识时务地张嘴咬下。   腮帮子再次鼓起来,甚至嚼得更卖力了些。   “好吃么。”   萧景妄问。   “好吃。”   萧景妄放下酒盏,单手撑着额角,目光下压。   “舟舟。"   “雷达精,是何方妖物?”   “咳咳咳!”   沈清舟双眼陡然圆睁。   没嚼烂的鹿肉直接卡在喉管,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桌边的茶盏。   连灌三大口凉茶,才勉强把肉团顺下去。   脸憋得通红,额角的汗都冒了出来。   【要命!这读心术怎么没有距离限制!】   【我在伤兵营吐槽他,他都能听见?!】   沈清舟心脏狂跳。   他迎上萧景妄探究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两声干笑。   “王爷听岔了。“   “臣妾是说……雷打惊。“   “这南疆天气诡异,容易打雷受惊,对,雷打惊。”   【快编!雷达精就是绝世神兽!】   【专门用来夸老公英明神武、洞察秋毫、运筹帷幄!只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厉害男人才配得上此等称号!】   萧景妄眼底原本聚起的凉意,在“老公”二字砸进脑海的瞬间,散了个干净。   极度陌生的词汇。   但随着这两个字涌过来的,是沈清舟潜意识里毫不掩饰的亲昵与讨好。   远胜过朝堂上那些言不由衷的阿谀奉承。   萧景妄倾身上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倏然拉近。   他抬起手。   拇指指腹贴上沈清舟温软的唇角,蹭掉那一点红亮的油渍。   “是么。”   嗓音压得很低。   沈清舟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只觉唇畔被触碰的肌肤烫得惊人。   萧景妄收回手,将指尖沾染的油污随意抹在纯白锦帕上。   他低低笑了一声。   “既是夸赞本王的。“   “本王便收下了。”   “多吃些肉,明日随军开拔,行军路上吃不到这些精细物件。”   沈清舟胡乱点着头,埋首拼命往嘴里扒白米饭。   萧景妄靠回椅背,再次端起酒盏。   他看着沈清舟红透的耳根,心情极佳。   过了青石城,到镇南关便是修罗战场。   此刻帐内,只有属于他们二人的烟火气。   骨突查的人头,他已经预定了。   天光微亮。   北风卷着锋利的雪粒子,狠狠砸向青石城外的大营。   整个营地上空。   盘旋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酸臭味。   伙房营地。   老苟咬着紫檀木烟袋锅,挥舞着满是陈年油垢的粗布袖子。   他正扯着粗嘎的嗓门,指挥火头军将熬制了两天两夜的浓稠汤汁舀进大口陶罐。   几十步外拉辎重的战马狂躁地刨动前蹄。   它们打着响鼻,拼命想要挣脱缰绳逃离这股气味。   百夫长用厚麻布死死捂住口鼻。   他被那股酸气冲得眼眶通红,眼泪直飙。   “苟大爷,这阴间玩意真能杀敌?“   “没等泼到蛮子身上,兄弟们先被熏晕过去了。”   老苟吐出一口辛辣的旱烟圈。   他拿起大黑铁锅的长柄铁勺,用力敲击陶罐边缘,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小崽子没见识。”   老苟露出一口熏黄的大板牙,嗓音嘶哑却盖过了风声。   “这叫化骨柔情汤。”   “六十年老陈醋配大料,加上红莲教的断肠红,熬出来的夺命汁。“   “沾上一点,那帮杂碎的铁甲铜皮就得化成一摊烂泥。”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带血的生猪骨。   直接扔进刚舀出来的一碗热汤里。   白骨接触液体的瞬间。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骤然爆开。   眨眼间,那块坚硬的猪骨就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黏液。   百夫长猛地打了个冷战,头皮发麻。   他立刻转身,冲着身后看傻眼的士兵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用黄泥封死罐口!“   “漏一滴出来,老子拿你们去填大锅!”   中军大帐外。   八匹通体雪白的北地战马,套着一辆宽大的玄铁马车。   数十万黑甲军列阵于原野。   兵器在风雪中闪着森冷寒光。   司空烈身披重甲,大步上前。   他单膝砸在雪地里,对着车窗禀报。   “禀王爷,玄甲军、神武营列阵完毕。“   “化骨汤数万罐已装填入投石车后营。”   “西境轻骑两翼就位。”   车帘被掀开一角。   萧景妄端坐车厢主位。   暗金云纹常服勾勒出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他面容冷肃,眉眼间压着极其浓重的杀气。   粗粝的拇指缓慢摩挲着白玉扳指,萧景妄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拔营。”   沉闷肃杀的号角声瞬间撕裂雪原上空。   几十万大军齐步向前推进。   铠甲摩擦与马蹄践踏地面的声音汇聚成轰鸣巨响。   大地都在震。 第211章 震惊大统帅的猛男小背心!   大军行至青石城门。   原本宽阔的官道被压得密不透风   残破的城墙在寒风中剥落碎石。   城根下,数千名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   他们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   雪粒子砸在单薄的衣衫上,没人后退,更没人咳嗽。   所有人面朝玄铁马车的方向,将头颅重重磕在结冰的地面。   额头砸破冰层,鲜血混着雪水蜿蜒流下。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对着玄铁马车拱手。   “草民叩谢摄政王!“   “叩谢王妃救命之恩!”   老者嗓音发哑,再次重重磕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渗出殷红的血。   旁边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跟着哭喊出声。   “若无王妃赐药,满城百姓全得变怪物!“   “王爷是大雍的活菩萨!”   “草民愿立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愿大军凯旋!杀尽南疆蛮狗!”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男女老少的谢恩声汇聚在一起,股声浪竟硬生生盖过了数万大军的马蹄轰鸣。   马车内。   沈清舟靠在车厢软垫上,透过车窗缝隙盯着外面。   那些刺目的鲜红血迹和单薄的身影,弄得他双眼发酸,胸口闷得发疼。   【真要命!老子这辈子哪见过这场面。】   【老萧这活菩萨当得太值了,这帮百姓是真记恩啊!】   【平白捞了这么大个好名声,以后回京城开个酒楼,挂上摄政王府的金字招牌。】   【绝对客源爆满,数钱数到手抽筋。】   沈清舟在心里疯狂刷屏。   他死命用搞钱的念头,去压制那股直冲鼻腔的酸涩感。   萧景妄静静靠在软垫上。   他偏过头,视线锁住沈清舟眼角的微红。   听着那些言不由衷、满脑子铜臭味的心声。   萧景妄眼底堆积的冷厉杀气寸寸瓦解。   那个手握重兵、被天下人唾骂为暴君的男人,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安稳。   被天下人敬仰,且被眼前这一人牵挂的奇异安稳。   萧景妄伸出布满硬茧的右手。   他精准抓住沈清舟死死抠在窗框上的手指。   将那绷紧的指节一根根掰开,强行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用力收紧。   沈清舟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萧景妄沉暗的眼瞳。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挣开那只手,就这么任由对方握着。   大军一路向南狂奔。   行军队伍最前方的先锋营中,画风却截然不同。   瞎子陈、鬼手李、铁臂张和神棍老四骑着四匹毛色杂乱的劣马。   他们突兀地夹在玄甲军重甲骑兵中间。   四人外面套着普通士兵的粗布军服,衣领却刻意大敞开。   明晃晃地露出里面泛着暗金光泽、丝线细密交织的极品软甲背心。   铁臂张单手提着开山斧,另一只手把胸膛拍得邦邦作响。   “嘿,老五弄的这猛男小背心真带劲!一点都不勒肉!”   铁臂张咧开大嘴,扯着嗓门大喊。   “穿上这玩意儿,刀枪不入!”   “今天开战,俺非得冲在最前面,多劈十几个蛮子将领的脑袋换酒喝!”   瞎子陈端坐在马背上,眼睛蒙着黑布。   他手中的细竹竿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敲击马鞍前沿。   “收声!财不外露。”   “你这一路拍胸脯,骨头没断,我耳朵快被你震聋了。”   鬼手李搓了搓冻红的鼻子。   他伸手摸着胸口的金丝纹理,眼神贼溜溜地乱飞。   “老大怕啥。”   “咱们兄弟现在这身价,命比那些将军还金贵!”   “这软甲可是万两黄金都买不到的好东西,老五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神棍老四单手托着残破罗盘。   他右手飞速拨弄上面的算盘珠子。   “卦象大吉!金甲罩身,百邪不侵!”   “老五这是逆天改命,给咱们挡灾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逼近。   赵无极骑着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鬃烈马,手持百斤镔铁长枪,气势汹汹地从侧翼巡视而过。   他满脸络腮胡上挂满冰碴。   身披被风沙磨得发亮的玄铁重甲。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斜睨着这四个新编入前锋营的草莽。   目光精准扫过他们敞开领口露出的金丝软甲时。   赵无极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瞎显摆什么。”   赵无极冷哼一声,嗓音粗犷。   “去前锋营是拿命填战壕的。”   “穿件破背心当传家宝护着?”   “刀枪无眼,真遇上蛮族重骑兵冲锋,连人带背心踩成一摊肉泥。”   铁臂张虎目圆睁,握紧斧柄就要反驳。   鬼手李一把死死按住铁臂张的手腕。   他凑到铁臂张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顺着风飘进赵无极的耳朵。   “老二,别理他!他就是酸了。”   鬼手李撇撇嘴,满脸鄙夷。   “堂堂玄甲军大统帅,混得连咱们四个大头兵都不如。”   “连王妃裁剩下的边角料都蹭不到一片,光在外面冻着吹冷风,他能不眼红吗。”   赵无极内功深厚,耳力极好。   鬼手李的嘀咕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膜。   他猛地拽紧缰绳。   黑鬃烈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赵无极眼角肌肉疯狂抽搐,握着长枪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那背心确实是百年难遇的极品。   他也确实连根金丝都没摸过。   赵无极咬碎后槽牙,恶狠狠地剜了鬼手李一眼。   他一言不发,猛甩马鞭。   策马加速冲向队伍最前方,背影透着暴躁与憋屈。   瞎子陈摸索着竹竿,微微偏头。   “老三,你这张碎嘴早晚惹出大祸。”   “赵无极手底下握着几十万重骑。”   “他若记仇,开战时把你顶在最前面挡刀,你那几手轻功根本不够看。”   鬼手李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   放在嘴里用力咬了咬。   “怕个鸟,咱们现在身上贴着摄政王府的牌子。”   “打狗还得看主人。”   “摄政王护犊子,借他赵无极十个胆子,也不敢给咱们下黑手。” 第212章 本王的人,命贵!   天色黑透了。   风卷着雪渣子,在玄铁马车的厢壁上撞得噼啪作响。   车里倒是暖和。   三盆银霜炭烧得正旺,橘红的光在车壁上晃悠。   沈清舟裹在雪白的狐大氅里,整个人陷进软垫,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几缕碎发在额前翘着,晃得萧景妄眼底发暗。   萧景妄合上手里的南疆地形图。   他探出手,指尖没入沈清舟的发丝,顺着温凉的头皮一点点往下捋。   沈清舟没躲。   他歪过头,脸颊贴住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   像只惫懒的鹤,轻轻蹭了两下。   这金戈铁马的行军路上,竟生出一种见鬼的安稳。   “睡醒了?”   萧景妄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凉意。   他顺手端起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沈清舟唇边。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滋味顺着嗓子眼钻进胃里。   困劲儿散了。   “到哪了?”   “野狼谷。”   萧景妄端起剩下的冷茶抿了一口。   “再往前十里就是谷口,那里的风能把人脸皮削下来。”   沈清舟指尖挑开车帘一角,刺骨的寒意立刻钻了进来。   他缩缩脖子,把帘子压得死紧。   急促的马蹄声碎雪而来。   司空烈勒马驻足,战马喷出的白烟打湿了他的面罩。   “王爷!”   司空烈嗓门压得很低,却透着冷意。   “斥候报,野狼谷后方发现蛮军伏兵。”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   “说。”   “两万精锐,重甲!还带了一千多具铁甲蛊,全埋在雪窝子里。”   司空烈语速极快。   “领头的,是骨突查麾下的乌里木。”   此时。   野狼谷后的雪岭上,静得吓人。   两万蛮军像石雕一样趴在雪堆里,任由积雪覆盖全身。   乌里木横卧在雪脊上,左脸那道刀疤在暮色下泛着紫青。   他手里攥着淬毒的弯刀,目光阴鸷。   副将在旁边冻得牙关打架,小声嘟囔道:“将军,萧景妄真会走这儿?”   乌里木反手一记耳光,扇得副将一头栽进雪里。   “闭嘴。”   他用生涩的大雍话骂道:“骨突查殿下算准了,萧景妄想救卫老头,野狼谷是唯一的近道。”   乌里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地便结了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雪坑里,一千多具赤裸上身的怪物静静站立。   那是铁甲蛊。   全身钉满了青铜钉,皮肤青铁色,没有呼吸,眼珠子是灰白的。   冷风吹过。   铜钉与死皮碰撞,发出利刃刮骨的响动。   “这两万多人,就是殿下丢出来的饵。”   乌里木笑容残忍。   “我们要的不是拦住四十万大军,是死咬住萧景妄的脑袋。”   “只要大雍前锋陷入混战,铁甲蛊冲进去,就是屠杀。”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   “这些怪物刀枪不入,专咬喉咙。”   “今天,玄甲军得死一半在这儿。”   视线拉回玄铁马车旁。   赵无极骑着黑鬃烈马狂奔而来。   他猛拽缰绳,百斤重的镔铁长枪重重顿地,溅起漫天雪泥。   “王爷!末将请战!”   赵无极扯着脖子大吼。   “两万蛮子也敢设伏?末将带五万重骑,这就踏平野狼谷,把那帮杂碎踩成肉泥!”   萧景妄坐在车里,指尖绕着沈清舟的一缕长发。   他一下一下地打着转,连姿势都没换。   “踩成肉泥?”   萧景妄语气平淡。   “去跟铁甲蛊硬碰硬?拿玄甲军将士的命去填?”   赵无极急得满脸通红。   “末将不怕死!兄弟们也不怕死!”   “本王怕。”   萧景妄抬起眼皮,目光冷得像冰锥。   “本王的人,命贵!蛮子也配让玄甲军见血?”   赵无极愣住了。   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景妄松开沈清舟的头发,坐直了身子。   “传令。”   他语调一沉。   “投石车营出列,前推两里,拿化骨汤,洗地!”   后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老苟背着那口比他还宽的大黑锅,踩着雪窝子跑了过来。   他穿着破烂的草鞋,腰间的紫檀木烟袋锅乱甩。   老苟跑到车前,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直乐。   “王爷!那帮龟孙子藏好了?老头子这汤正愁没地儿泼呢!”   萧景妄瞥了他一眼。   “投石车营归你指挥。”   老苟喜眉梢。   搓着满是油垢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跑。   “慢着。”   萧景妄伸手指了指还愣在原地的赵无极。   “赵统帅。”   赵无极挺起胸膛道:“末将在!”   “你带三万轻骑,跟着苟大爷!做他的贴身护卫,“   萧景妄的话像个闷雷。   “护着投石车!少一个陶罐,本王拿你是问。”   赵无极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他看看摄政王,又看看一身烟火气、猥琐至极的老苟。   让他堂堂玄甲军大统帅,给个火头军当保镖?   赵无极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想抗命。   但撞上萧景妄眼底的杀气,硬生生把火憋了回去。   “末将……遵命。”   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老苟溜达到赵无极马前,伸手拍了拍那面玄铁护心镜。   “大块头,护着点老头子!别让蛮子的冷箭射中了我的锅。”   老苟吧嗒着嘴,喷出一口浓烈的老旱烟味。   赵无极嫌恶地偏过头,手里的长枪捏得咔咔响。   上百辆巨大的投石车迅速集结。   木制轮轴在雪地上轧出深深的车辙。   老苟站在一辆投石车旁。   他挥舞着手里的长柄铁勺,扯开嗓子吼。   “轻点!都给老子轻点!”   “泥封弄破了,你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士兵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半人高的陶罐搬上投石机。   罐子封得严实。   可那股子刺鼻的酸臭味,还是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赵无极在旁边用布条死死捂住口鼻。   他看着身旁被熏得翻白眼的士兵,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这酸掉牙的东西,真能杀人?   两刻钟后。   投石车营推到了距离野狼谷后方不足一里的雪坡下。   这里是死角,蛮兵看不见。   老苟跳下车,像只大老鼠似的,趴在雪地上往前蹭。   他爬到坡顶,探出半个脑袋。   赵无极也跟着趴下。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雪地上生生压出一个深坑。   老苟回头瞪了他一眼。   “压低身子!你这块头想当活靶子啊?”   赵无极把老脸埋进雪里,憋屈得想撞墙。   远处的雪原上静悄悄的。   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但赵无极的耳朵动了动。   他捕捉到了积雪深处,那极其微弱的呼吸和兵器摩擦声。   “左前方,那一排雪包。”   赵无极盯着前方,声音低沉。   “藏得很深!但心跳声掩盖不住。” 第213章 厨子兵法!给大雍战神一点小小的震撼!   雪坡顶。   西北风卷着冰凌,死命往铠甲缝隙里灌。   老苟蹲在坡口避风处。   那口磨得锃亮的大黑锅,成了他天然的避风港。   他没探头去看敌阵。   只是扬起那张褶皱得像老树皮的脸,鼻翼飞快地翕动。   “不止左前方。”   老苟掏出腰间的紫檀木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正中间那块凹地,还有右边那片快烂透的枯树林,全塞满了人。”   赵无极侧过脸。   浓密的胡须冻成了冰溜子,铁甲上覆着一层白霜。   他看不惯老苟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别瞎指,雪这么大,你那双老眼能看穿三里地?”   老苟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他那根枯枝似的手指,在虚空中点画了几下。   “味儿,太冲了。”   老苟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蛮子穷疯了。”   “熬尸油都舍不得放好料,全是陈年药渣的苦味。”   “顺着这西北风,老头子我连他们昨晚嚼了几块生肉都能闻出来。”   他掰着指头,像在算今天的菜钱。   “左边雪包,五千步卒,脚步沉,是些凑数的。”   “右边树林里,七千多。”   “最中间那片,生铁锈味儿混着烂肉味,是那个铁甲蛊,后面还缀着八千重甲。”   赵无极神色微滞。   用鼻子闻出来的军情?   这种路数,他在讲武堂学了二十年也没见过。   赵无极压下心头的疑虑,指甲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若真如你所说,敌军这是要包饺子。”   赵无极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杀伐气。   “得先调精锐弓弩手,抢占两侧高地,借着风势压住他们的头。”   “只要他们阵脚一乱,我亲率三万轻骑从右翼强突,直接绞了他们的中军。”   他点向中间的位置。   “至于铁甲蛊,让步兵带绊马索和长枪,死死钉住就行。”   老苟闻言,直接朝雪地里吐了一口浓痰。   “赵大统帅,你这脑瓜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霜冻裂了?”   老苟掏了掏耳朵,指尖弹出一粒不可名状的污垢。   “你拿木头杆子去射青铜钉子?那帮活死人根本不知道疼。”   “你就算把他们射成个刺猬,他们也能顺手拧掉你骑兵的脑袋。”   “还有,轻骑冲重甲阵?你是嫌家里马多,急着给蛮子送口粮?”   赵无极被噎得脸色发青,额角青筋乱跳。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打?”   “打仗这种事,跟在厨房里上菜没区别。”   老苟咧开嘴。   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猥琐。   “第一道菜,得先用酸汤洗洗地。”   “等老头子把那些铁疙瘩煮烂了、煮软了,你再带人下去拾掇。”   老苟伸出油乎乎的手,在赵无极那身精美的护心镜上拍了拍。   “到时候,这第二道菜叫敲骨吸髓。”   “你带着轻骑,等老头子的汤泼完了,再去收割那些熏瞎了眼的残废。”   赵无极彻底没话了。   堂堂大雍战神赵无极,竟然要沦落到为一个厨子打下手。   可主帅军令如山。   他只能把这一腔邪火死死憋进肚子里。   右翼,玄甲军先锋阵。   瞎子陈、鬼手李、铁臂张和神棍老四骑着劣马,混在玄甲军中。   风雪吹得他们东歪西倒,眼神却贼亮。   铁臂张偷偷摸了摸怀里的金丝背心,又掂了掂肩膀上的开山斧。   “老五给的这玩意儿真暖和!待会儿冲阵,俺非得给那蛮子将军开个瓢!”   白雾随着他的话音喷涌而出。   瞎子陈闭着眼,手里的竹竿轻轻敲击马鞍,发出笃笃的声响。   “收声。”   “风里的血味儿变重了,蛮子熬不住了。”   鬼手李把双手紧紧缩在袖管里,鼻尖冻得跟山楂似的。   “老大,你这招风听位,越来越神了。”   “管他什么铁甲不铁甲,咱穿着老五亲手缝的宝贝,站着让他们砍,也未必能见红。”   铁臂张单手提着大斧。   “俺的斧子快渴出火星子了!等老苟那边锅一掀,俺就下去摸鱼!”   神棍老四单手拖着残破罗盘,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拉得飞起。   “吵吵什么,坏了风水。”   “卦象上说,南方火土冲,大水漫灌。”   “老苟那锅汤一扣,地上怕是连根全乎骨头都找不着。”   “咱们跟在后头捡漏就行,多摸几把涂了金漆的好刀,回京城找当铺换酒喝。”   这四人的浑话。   在肃杀铁血的玄甲军阵里,像一群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周围的官兵死死捏着兵刃,额头满是冷汗,他们却在商量着怎么捡破烂。   后方,十里开外。   玄铁马车像一尊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风雪深处。   车厢里。   红罗炭燃得正旺,香气氤氲。   沈清舟裹着那件出挑的狐裘,陷在软榻里,活像只吃饱喝足的白狐。   他捧着茶盏,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慵懒。   萧景妄坐在对面,目光紧锁在南疆布防图上。   【老苟那套厨子兵法真的靠谱吗?】   沈清舟的嘀咕声在萧景妄耳边响起。   【要是风向一变,泼在自家兵头上,大雍玄甲军不得变成大雍酸菜鱼?】   萧景妄指尖微顿,视线掠过地图。   他拿起木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银炭,火星跳跃。   “不必担忧。”   萧景妄语气平淡,没有指名道姓。   “本王既然敢让他动手,他就绝不会糟蹋一滴汤药。”   沈清舟抬了下眼皮,心里暗自腹诽。   【老萧这心理素质,简直是反派里的珠穆朗玛。】   【前线都快人头落地了,他还有心思在这儿烤火看地图。】   【这就是大BOSS的逼格吗?服了。】   萧景妄放下木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飞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此时,野狼谷洼地。   乌里木整个人横卧在积雪之下,身体的热量被严寒吞噬。   他身后。   两万名蛮族死士如石雕,一动不动。   狂风呼啸,视野里除了白,还是白。   乌里木伸出舌头,舔掉唇瓣上僵硬的冰霜。   按照预定计划,大雍的先锋营早该进套了。   可前方除了风声,静得让人发毛。   乌里木耸了耸鼻子。   风向转了。   一股从未闻过的、辛辣刺鼻的酸臭味,顺着风雪往他鼻孔里钻。   乌里木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他低声吐出一句生涩的大雍话,眼神阴鸷。   萧景妄此人。   用兵如鬼魅,绝不会平白无故在阵前煮饭。   “将军,怎么了?”副将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   “探子说,萧景妄的马车就在后边,他们必须过谷。”   “大雍的先锋,什么时候带过这种酸味儿?”   乌里木一掌拍在雪地上,激起一团细碎的冰雾。   作为骨突查麾下的第一悍将,他的野兽直觉正在疯狂示警。   玄甲军没按常理出牌。   “不等了。”   乌里木眼神一横,果断抬手,打出一串诡异的手势。   潜伏在雪包和林子里的伏兵瞬间惊醒。   他们悄无声息地抽出了涂满绿莹莹毒液的弯刀。   “把铁甲蛊推到前面去!”   乌里木遥遥指着谷口大道。   一千具赤裸上身、周身钉满青铜长钉的铁甲蛊,开始蹒跚前行。   沉重的步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乌里木的战术很清晰。   既然计谋被识破,那他就用坚不可摧的盾去撕碎大雍的先锋营。 第214章 你管这叫伙夫?一勺汤灭一军!   雪坡后。   老苟眯着眼。   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洼地中央正在蠕动、汇聚的黑点。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皱了起来,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讥诮。   “嘿,这蛮子头儿还真开了窍。”   老苟一笑,露出一嘴豁口的黄牙。   “晓得散开是靶子,知道往一块儿凑了。”   赵无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骤变。   “他们在结冲锋阵!是铁甲蛊!”   他手里的长枪被攥得嗡嗡作响,肌肉贲张,下一刻就要弹射而起。   “我这就去集结轻骑!”   “慌什么。”   老苟的手搭在了赵无极的肩上。   一只干瘦、枯黑,如老树根的手。   赵无极却感到自己的肩胛骨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心头掀起巨浪。   自己一身横练筋骨已入化境,竟被一个伙夫单手制住。   这老头,是个怪物!   绝对是入了宗师境的怪物!   “他这是给咱省功夫,”   老苟下巴朝着下面一扬说道,“挤成一坨,正好下锅。”   说着,他慢悠悠站起身。   摸出火折子,对着那支紫檀木烟袋锅“吧嗒”嘬了一口。   一点火星在风雪里亮起,又黯淡下去。   老苟反手抄起烟杆。   用黄铜烟锅头,对着自己腰间挂着的大铁锅,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铛!”   “铛!”   “铛!”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风雪的呼啸,远远地荡了开去。   这是伙房的开饭号子。   此时此刻,是战场的催命符。   后方阵地。   上百辆投石车旁的士卒闻声而动。   他们沉默地咬着牙,合力转动绞盘。   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具具沉甸甸的密封陶罐被安放在抛兜之中。   罐体晃动,里面盛着的、由老陈醋和断肠红熬炼的汁液随之起伏。   “放!”   投石车营校尉挥下令旗。   绷紧的粗麻绳索发出巨响,抛射杆狠狠弹起。   巨大的后坐力让投石车底座的厚木板,深深砸进了冻土与积雪里。   雪坡下。   喧嚣的风声诡异地停了一瞬。   上百个陶罐在空中翻滚,划出密集的弧线,直直坠向低洼地的蛮军阵型。   乌里木蹲伏在雪层深处,瞳孔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些飞来的瓦罐。   没火光,没黑烟,甚至没有巨石破空的尖啸。   “散开!举盾!”   乌里木的吼声嘶哑。   尾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惊疑。   他淬毒的弯刀斜指天空,脸上却挂着对大雍军队根深蒂固的蔑视。   “铁蛊阵在前!挡住!”   在大雍军队面前。   一千具刀枪不入的铁甲蛊,就是他乌里木最大的底气。   这些用秘药和尸油炼制的怪物。   不惧刀砍,不畏箭雨,即便是巨石砸下,也不过是挠痒。   这些手段对铁甲蛊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沉闷的脚步声连成一片。   一千多具闪着青铁色光泽的怪物。   如一堵移动的金属城墙,护住了身后两万多名重甲步卒。   “啪嚓!”   第一个陶罐砸在了一具铁甲蛊的脑门上。   应声而碎。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   一股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顺着那怪物的头顶倾泻而下。   紧接着。   啪!啪啪!啪!   碎裂声如爆豆,响彻整个洼地。   上百个陶罐在洼地中心炸开了花。   一股浓烈到极致,足以将人眼鼻熏到流泪的酸臭味,轰然炸开!   这是老陈醋、断肠红以及数十种腐蚀草药经过特殊熬制后,才有的地狱味道。   乌里木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   几滴黑色的液体溅射到他胸口的护心皮甲上。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   那片坚韧的牛皮甲,如被烙铁烫穿的雪片。   冒着白烟迅速卷曲、塌陷,转瞬间就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乌里木骇然后跳,伸手摸向脸颊。   一滴黑水沾上了他的指尖,皮肤立刻传来被烈火灼烧的剧痛。   “这……这是什么邪术!”   他用蹩脚的大雍官话失声大叫。   然而。   更让他神魂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千多具他引以为傲的铁甲蛊,在黑液的浇灌下,正发生着恐怖绝伦的变化。   怪物们体表那层堪比生铁的药茧。   一遇到这种强酸,便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   “嘎吱……嘎吱……”   那是金属与骨肉剥离的声音。   钉入怪物关节的青铜钉,周围的皮肉被酸液腐蚀,钉孔迅速扩大,失去了所有支撑力。   钉在怪物关节处的青铜钉,在酸液的腐蚀下,钉孔迅速扩大。   “当啷!”   一根手臂长的青铜钉从一具铁甲蛊的膝盖处滑落,掉在冻土上。   这仅仅是个开始。   大片大片的药壳连带着腐肉从怪物身上剥落,露出下方苍白溃烂的肌肉组织。   几十个铁甲蛊膝盖一软,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   那气势汹汹的钢铁军团。   转眼间。   变成了一群关节报废、走一步晃三晃的软脚虾。   乌里木气到发疯,又笑出声来,嗓音尖利。   “酸的?用醋?”   “厨子!你们大雍竟然派厨子上战场!”   “无耻!这是对草原勇士最大的侮辱!”   雪坡之上。   老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用烟杆指了指下方混乱的敌阵。   “赵大块头,看到没?”   赵无极手握百斤重的镔铁长枪,整个人杵在雪地里,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   眼前那片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铁甲军阵。   现在正冒着袅袅白烟,散发着刺鼻的酸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还愣着干什么?”   老苟磕了磕烟灰。   “汤都泼完了,该你下去洗碗了。”   赵无极猛然惊醒。   他翻身上马,一把扯掉脸上的面罩,露出被风雪刮得发红的坚毅脸庞。   “玄甲军听令!”   他的吼声如雷,盖过了山谷的风啸!   “痛打落水狗!“   “随我冲锋!”   马蹄如雷,雪浪滔天。   三万玄甲军自雪坡上俯冲而下,汇成一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   赵无极一马当先,枪出如龙!   他如一道劈开混沌的黑色闪电,直插敌军心脏!   洼地里的蛮兵还未从那股催人呕吐的酸雾中回过神。   断肠红的毒气混合着醋酸,无孔不入,钻进他们的肺里。   还有一些蛮兵倒在地上,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窒息而死。   “噗!”   赵无极的长枪轻易贯穿了一具脱了壳的铁甲蛊。   枪尖一抖。   那怪物脆弱的躯体便在空中爆成一团黑绿色的粘液。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第215章 绝杀一击,被他当场给偷了!   先锋营一侧。   铁臂张兴奋得满脸涨红。   他竟直接从马背上纵身跃下,抡着两柄开山巨斧,像一头蛮牛般冲入敌阵。   “老子也来杀个痛快!”   一斧劈开一个蛮兵的护肩,他肩膀顺势发力猛撞。   那蛮兵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   整个人被撞飞出三丈之外,还在半空便已骨骼尽碎!   “老大!老五这宝贝真他娘的带劲!刀砍上来跟挠痒痒似的!”   铁臂张的狂笑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另一侧。   瞎子陈拄着竹竿。   立于一块巨石之上。   耳朵在风雪中微微翕动,仿佛能捕捉到天地间每一丝微末的声响。   “南面,三点钟方向,乌里木。”   瞎子陈语速极快。   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战场上某些特定人的耳中。   他脚尖在石面轻轻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的残影,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消失不见。   此刻的乌里木状若疯魔。   他一脚将一具挡路的铁甲蛊残骸踹得粉碎。   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万军丛中那道最显眼的黑色闪电——赵无极!   “大雍的将军!纳命来!”   乌里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脚下踩着玄妙至极的步伐,在厚厚的雪地上滑行突进,身形在风雪的掩护下时隐时现。   蛮荒北原秘技,踏雪寻踪!   乌里木的攻势凶悍绝伦。   两柄淬毒的弯刀在空中交错,拉出妖异的紫色光痕,致命的杀意已经先一步笼罩了赵无极!   寒意刺骨,从背后袭来!   赵无极猛地勒紧缰绳,身下战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   他借着这股向上的力量,在马背上强行扭转魁梧的身躯。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迸溅!   赵无极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他心中骇然。   这蛮将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乌里木借着反震之力。   身形在空中诡异地翻腾,腰身以一个凡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拧转。   第二柄弯刀自下而上。   绕过长枪的格挡,刀尖无声无息地递向赵无极的咽喉!   身法诡异到了极点!   赵无极身为重装猛将。   一身武艺大开大合,最不擅长的便是这般方寸之间的缠斗。   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瞳孔骤然收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紫色寒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   “叮!”   一声无比清脆尖锐的破空声,于电光石火间炸响!   一枚黄澄澄的算盘珠子。   不知从何处射来。   裹挟着洞穿金石的恐怖力道,精准无误地撞在了乌里木那毒蛇般的刀尖之上!   乌里木的必杀之势,为之一滞。   “找死!”   他落地。   右腿重重一蹬,再次如猎豹般扑上。   两人瞬间交手三招。   第一招,赵无极长枪横扫千军,乌里木却如无骨的藤蔓,贴着枪杆滑向马背,欺身而入!   第二招,赵无极弃枪用掌,雄浑内力勃发,一掌拍向乌里木的刀侧!   乌里木被这一掌震退半步,脚下的冻土竟寸寸龟裂!   第三招,乌里木左手的弯刀突然脱手飞出!   蛮族秘技,甩刀术!   弯刀在空中高速旋飞,划出一道炫目的死亡弧线,直逼赵无极的面门。   但这,只是佯攻!   他的真身,藏于弯刀绚烂的光影之后。   右手之中。   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柄细如牛毛、不见寒光的毒刺,无声无息地刺向赵无极的心口要害!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乌里木的嘴角,已经提前咧开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狞笑。   他的眼前。   似乎已经出现了这位大雍猛将心脏被刺穿,满脸不甘与痛苦,从马背上轰然坠落的景象!   赵无极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吾命休矣!   然而,预想中那撕裂心脏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只手。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宛如凭空出现,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只手的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一夹。   “叮。”   又是一声轻响,比蚊蚋振翅还要微弱。   那根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牛毛针,被稳稳地夹在了两指之间!   乌里木脸上那残忍的狞笑。   一双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凝聚了毕生功力的绝杀之刺,被人……   用手指……给偷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带着几分玩味和戏谑,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嘿,哥们儿,乱丢东西可不是好习惯。”   声音落下的瞬间。   乌里木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面前一晃而过。   那人,正是鬼手李。   他捏着那根比绣花针还细的牛毛毒针。   放在眼前。   借着雪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嘴里还啧啧称奇。   “啧,这做工,淬的毒也不错,回头洗洗还能用。”   话音未落。   他身形一闪。   已经飘出数丈之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你!”   乌里木肺都快气炸了。   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竟舍弃了近在咫尺的赵无极,疯了一般朝着鬼手李消失的方向扑去!   这是奇耻大辱!   这比一刀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的对手,是老子!”   赵无极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但此刻,更多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滔天暴怒!   他一把将半空中的乌里木狠狠拽了下来,像扔麻袋一样砸在地上!   随即翻身下马。   重新抄起长枪,双目赤红如血,一声暴喝响彻云霄!   “蛮狗!受死!”   没有了后顾之忧,不再被对方诡异的身法牵着鼻子走。   赵无极大开大合。   将自己那天生神力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长枪如龙,卷起千堆雪!   每一枪都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   势大力沉。   逼得乌里木只能狼狈格挡,再也耍不出之前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卷起的狂暴风雪,将两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而始作俑者鬼手李。   此刻早已重新融入了混乱的战场。 第216章 不讲武德?我们兄弟就喜欢群殴!   十里外,风雪如刀。   玄铁马车内却暖意融融,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天地。   沈清舟整个人都陷在厚厚的软垫里。   指尖捏着块芙蓉糕。   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过冬的仓鼠。   前方战报一道接着一道传回。   【老苟那锅糖醋排骨汁,配方堪称绝密武器。】   【一滴血没流就破了刀枪不入的铁甲蛊,这手艺,等回京城开个卤味铺子,绝对能把对家馋哭。】   沈清舟心满意足咽下糕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赵大块头打仗也太实诚了,跟乌里木那种滑不溜丢的泥鳅硬碰硬,多费劲。】   【就该学我二哥,下三滥一点,照脸扬他一把石灰粉,三秒解决战斗,省时省力。】   坐在一旁的萧景妄。   正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那动作沉稳而极具压迫感。   他听着沈清舟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扬石灰粉?”   清冷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沈清舟手里的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价值千金的狐裘大氅上。   他僵硬地扭过头。   对上萧景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卧槽!读心挂又上线了!】   沈清舟扯起笑脸,干咳两声。   “王爷许是听岔了,我说的是,赵统帅此战……定能扬名立万!”   萧景妄探过身子。   他伸出手,用一块干净的锦帕。   极其自然地拭去沈清舟唇角沾着的糕点碎屑。   动作轻柔。   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   “战场之上,只论胜败,无关手段。”   萧景妄的语气很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能赢,就是最好的手段。”   沈清舟眨了眨眼,呆呆地看着他。   【老萧……这是在肯定我的下三滥战术?】   【不愧是头号反派,这三观,简直跟我那几个不讲规矩的结拜哥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起来,也不知道我二哥那个倒霉蛋跑哪儿去了,可别一头撞在刀口上,真被人削了脑袋。】   萧景妄收回锦帕。   目光掠过沈清舟微微泛白的脸,转向车窗外的风雪。   “传令司空烈。”   他的声音透过车帘,清晰地传到外面。   “率两万神武营轻骑,即刻接应赵无极。”   “一炷香之内,本王要看到乌里木的人头。”   车外亲卫沉声领命,马蹄声迅速远去。   沈清舟下意识地往暖烘烘的火盆边上又凑了凑,搓了搓冰凉的指尖。   【乖乖,这是嫌赵大块头打得太慢,直接摇人开大了。】   【这种毫不讲理的碾压式打法……啧,该死的安全感。】   萧景妄瞥了他一眼。   看他冻得像只小鹌鹑的模样。   长臂一伸,直接将人连着厚重的大氅整个捞进了自己怀里。   “手这么凉,还敢往风口凑。”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温热的掌心已经将他冰冷的手完全包裹。   一股精纯的内力自两人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了过来,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暖流淌遍四肢百骸。   沈清舟舒服得叹了口气。   索性心安理得地靠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   【天然的人形暖宝宝,还是带纯阳内力的顶配版,真好用。】   【等仗打完了,这笔暖炉费,必须让他用一辈子来偿还。】   【从今往后,每天早中晚给爷输送一小时真气,就当是给爷缴的保护费了!】   萧景妄握着那只渐渐回暖的手,眼神暗了暗。   保护费?   本王的保护费,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他垂眸看着怀里一脸享受的小东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风雪咆哮。   赵无极与乌里木已经鏖战了上百回合。   乌里木的刀法阴狠诡谲,招招致命。   周遭的蛮兵早已被玄甲军屠戮殆尽,残肢断臂在雪地里铺了厚厚一层。   “蛮子,受死!”   赵无极一声暴喝。   弃了被砍伤的战马,步战上前,长枪如龙,直捣乌里木心口。   乌里木横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脚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窜出。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如黑熊下山般咆哮而至。   “让俺老张劈个柴!”   大斧卷着裂帛般的风声,直劈乌里木天灵盖!   乌里木仓皇举刀去架。   “咔嚓!”   淬毒的弯刀应声断成两截。   开山斧余势不减,深深砍入他的左肩,卡死在锁骨上。   乌里木发出一声闷哼,单膝跪倒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   鬼手李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手中马鞭一抖,精准缠住了他的脖颈。   “大块头,轻点!他这身雪豹皮老值钱了,别一枪给捅个窟窿!”   鬼手李一边喊着,一边猛地收紧马鞭。   赵无极收枪而立。   黑着脸看着这几个突然冒出来抢人头的活宝。   乌里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鞭索。   他死死盯着赵无极,用生硬的大雍官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雍人……卑鄙……无耻!”   这时。   瞎子陈拄着一根竹竿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竹竿看似随意地一点,正中乌里木腰间麻筋。   乌里木浑身一软,彻底瘫倒。   “兵不厌诈嘛,”   瞎子陈扶了扶眼上的黑布。   “你们能驱使死人打仗,我们兄弟几个群殴你一个,这叫礼尚往来。”   神棍老四抱着他的罗盘蹲在旁边。   拨了拨算盘珠子,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天干地支,四柱纯阴,你头顶煞气冲天,此乃……人头落地之兆啊。”   赵无极懒得理会这四人唱戏。   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乌里木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   “骨突查在哪?”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乌里木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起来。   “镇南关……毒池已成……卫仲那个老匹夫,撑不过明天了!”   赵无极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刀光一闪。   乌里木的头颅滚落雪地,腔子里的血喷溅而出。   赵无极捡起头颅,挂在马背上。   “收兵!清点战场!” 第217章 算命真准!赵统帅痛失心头好!   野狼谷。   空气里尽是刺鼻的酸腐焦臭。   洼地中央。   黑色的毒水正冒着气泡,一口口吞噬着融化了一半的铁甲残骸。   老苟提着紫檀木烟袋锅,站在一个雪窝子上。   他用烟杆敲了敲旁边完好无损的几个陶罐。   “都给老子稳当点!”   “这汤熬了整整两天两夜,谁敢洒出一滴,老子就把谁片了扔进去当添头。”   几个伙房兵捂住口鼻,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抬起陶罐的动作,比抱自己刚满月的亲儿子还要轻柔。   远处马蹄声急。   司空烈率领两万神武营轻骑狂奔而至。   他猛地勒住缰绳   胯下战马在洼地边缘停下,马蹄焦躁不安地刨着坚硬的冻土。   司空烈死死攥着长枪,眼角通红。   他盯着眼前这片连兵刃交接声都没有,便已彻底结束的战场。   两万多南蛮精锐伏兵。   一千多号称刀枪不入的铁甲蛊。   全成了一滩黑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个成天围着灶台转的老厨子。   老苟磕了磕烟嘴,吐出一口青烟。   “哟,司空将军来得可真巧。”   “碗筷我们都洗完了,一口热汤都没给你们剩下。”   司空烈面颊抽动。   他一言不发,对着老苟重重抱了抱拳。   老苟在鞋底蹭掉烟灰,爬上一辆运送辎重的板车。   赵无极翻身上马,将乌里木的头颅随意拴在马鞍上。   “回主阵,复命。”   十里外,风雪未停。   通体玄铁的马车停在官道正中。   四面八方是持枪肃立的玄甲军,甲胄森然。   赵无极策马狂奔。   在距离马车二十步处,战马被硬生生勒停。   他翻身落地,厚重的铠甲砸出一阵铿锵脆响。   解下头颅,大步走向马车。   行至三步外。   赵无极单膝重重砸进雪地。   他双手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   “启禀王爷!野狼谷伏兵已全歼!敌将乌里木,授首!”   赵无极的声音穿透风雪,震得周遭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此战首功,全赖老苟兄弟的奇药!末将不敢贪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情愿。   “击杀乌里木,多亏王妃麾下四位兄弟出手,末将……惭愧。”   车厢内。   沈清舟裹紧了狐裘,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芙蓉糕。   【赵大块头这人行,能处!脾气是臭了点,但打仗从不含糊。】   【最难得的是不抢人头!】   【换了别人,击杀敌酋的功劳早就按在自己头上了,哪轮得到几个伙计出风头。】   萧景妄靠在软垫上,指腹摩挲着白玉扳指。   听着沈清舟的心声,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屈指在小几上扣了两下。   “本王知晓了。”   “赵统帅辛苦。”   赵无极放下头颅,站直了身子。   他霍然转身,目光直刺右侧。   那里站着一排人。   老苟在清理烟锅。   铁臂张在专心致志地抠鼻屎。   鬼手李正挨个数着刚顺来的几只南蛮钱袋。   瞎子陈拄着竹竿迎风站立。   老四闭着眼,手指在破算盘上拨弄得劈啪作响。   赵无极胸腔鼓胀,整张脸涨得黑红。   周围的玄甲军亲卫们手按刀柄,以为大统帅终于要教训这几个没规矩的下人了。   “多谢。”   赵无极咬碎了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字音干涩,透着极大的别扭。   亲卫们齐齐瞪大了眼睛。   那个只敬重强者的赵大统帅,竟然向王府的几个随从低头道谢?   鬼手李以极快的手法将钱袋塞进裤裆。   他把手拢在耳边,夸张地迎着风扇呼。   “哎哟喂!这风雪太大了!赵统帅您老刚才念叨啥呢?”   “俺这耳朵背得很,半个字都没听清啊!”   赵无极额角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赵无极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可眼前这几个货,实在太他娘的欠揍了!   他瞪圆了眼睛,扯开嗓子狂吼。   “多谢几位兄弟救命之恩!”   吼声把马车顶上的雪盖震塌了一角。   鬼手李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好说好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江湖规矩嘛。”   铁臂张甩了甩手上的污物,大步上前。   蒲扇大的巴掌“嘭”地拍在赵无极肩膀上。   “大块头,力气不错,就是脑子缺根筋。”   “下次再遇到硬茬,报俺老张的名字,俺罩你!”   赵无极被拍得肩膀一沉,身子险些栽进雪窝。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瞎子陈用竹竿点了点地面。   “赵统帅,听陈某一言。“   “对付那种身法滑溜的南蛮子,切忌大开大合,你的枪法破绽太多。”   “先断其下盘废了双腿,再取狗命才稳妥。”   赵无极觉得自己快炸了。   堂堂玄甲军大统帅,被一个瞎子当众指点枪法。   偏偏人家说得全对。   刚才要不是这几个人,他早被乌里木的毒针穿透了心窝。   他硬生生把火气咽下去,吐出两个字。   “受教!”   神棍老四拨弄完算盘,掀开眼皮。   “赵统帅,你印堂发黑,此乃破财之兆。”   “贫道掐指一算,今夜,你必失心头所爱。”   赵无极狠狠剜了他一眼。   神棍就是神棍,他一个光棍汉,哪来的心头所爱?   他扭头不再看这群活宝,重新面向马车。   车厢里,沈清舟已经笑倒在软榻上。   【哈哈哈哈!这四个活宝绝了!蹬鼻子上脸的功夫天下第一!】   【老赵估计快憋出内伤了,干得漂亮,给爷长脸。】   【不过话说回来,老苟这化骨汤成本多少?一锅汤团灭两万敌军,这也太划算了!】   萧景妄侧过头,看着沈清舟笑得泛红的脸颊。   他拿起干净的锦帕,拭去他嘴角的糕点渣。   “老苟。”   清冷的声音传出车厢。   老苟立刻收起烟袋,一路小跑到车前。   “老奴在。”   “此战,你当居首功。”   萧景妄语气平缓。   “金银俗物,本王知你不喜。“   “本王特批,即日起,三军粮草任由你全权调配!   “包括各营统帅的特供食材,一并由你支配。”   老苟浑浊的双眼瞬间冒出绿光。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   “多谢王爷!“   “嘿嘿,老奴惦记那头黑毛野猪好几天了,总算能动刀了!”   “那玩意儿,片了烤着吃才最香!” 第218章 鹰王传血书,萧景妄怒启天诛!   赵无极僵在原地。   那头黑毛野猪,是他亲自带人进深山围猎找到的宝贝。   原本准备留到庆功宴上解馋。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神棍老四。   这乌鸦嘴,算得真准。   他心头在滴血。   萧景妄敛去所有情绪,俊美的脸上再无波澜。   整个车厢内冷得出奇。   “赵无极。”   赵无极大步出列,再次单膝砸进雪中。   “末将在。”   “乌里木临死前,说了什么?”   “回王爷,他说镇南关毒池已成,卫仲老将军撑不过明日!”   此言一出,周围鸦雀无声。   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司空烈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赤红一片。   他手指死死扣住长枪杆。   大雍武将,无人不敬卫仲。   “王爷!“   司空烈嘶声请战。   “末将请战!神武营愿为先锋,连夜驰援镇南关!”   沈清舟收起吃瓜的心思。   【卫老将军绝对不能死!这位老人家是大雍军魂,是整个国家的脊梁骨!这根脊梁,绝不能断!】   萧景妄眼底温度褪尽。   他反手将沈清舟微凉的小手整个包入掌心。   一股精纯温厚的内力源源不断渡了过去。   下一刻,他悍然掀开车帘。   视线扫过风雪中一张张肃杀的脸。   “传令三军。”   “急行军。”   “明日破晓之前,本王要亲眼看到镇南关的城墙!”   “违令者,就地正法。”   萧景妄的声音穿透车帘。   压过风雪,清晰砸进每一个玄甲军将士耳中。   “咚!咚!咚!”   沉闷战鼓撕裂长空。   连绵数十万的玄甲军大营,于此刻彻底苏醒。   数万士兵在将领喝令下迅速收拢阵型。   马蹄踏碎积雪,甲叶在寒风中铿锵碰撞。   营地里没有半句交谈。   只有粗重的呼吸与铠甲摩擦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肃杀。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焦灼。   此行非为攻城,而是救人。   救大雍的三朝元老,军中将士的信仰——卫仲。   玄铁马车内。   沈清舟被这股气氛感染。   他靠在窗边掀起帘角。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景和沉默行军的士兵,他心里一阵发堵。   【跟死神赛跑就是这种感觉。】   【卫老将军可一定要撑住,千万别我还没到,您就先领盒饭了!】   正胡思乱想。   一股极细微的内力波动自萧景妄身上散开。   沈清舟下意识回头。   原本闭目养神的萧景妄已然睁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望向车顶上方的天空。   一声尖锐高亢的唳鸣划破天际。   瞬间压过数万大军行进的铁蹄洪流。   沈清舟惊得一哆嗦,连忙探头出去看。   一只体型巨硕的海东青从铅灰色的云层中俯冲而下。   它通体雪白,不带一根杂毛。   双翼展开足有丈余。   锐利的鹰眼冷漠扫视下方大军。   大军行进出现骚动。   不少士兵抬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眼中满是惊异与警惕。   “王爷!”   一声急喊自身后传来。   西境将领慕容寒策马疾驰,硬生生从队伍中挤出一条路,冲到玄铁马车旁。   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写满惊诧。   “是您的雪煞!京城来的!”   雪煞。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亲卫齐齐变色。   远处勒马观望的赵无极脸上闪过骇然。   这是摄政王亲手驯养的鹰王。   整个大雍独一无二的空中信使。   非动摇国本之大事绝不动用。   它上一次出现,还是六年前皇帝驾崩。   萧景妄千里奔丧,以雷霆手段稳定朝局。   话音未落。   雪煞已收拢双翼,落在玄铁马车车顶。   它高傲地扬起头颅,根本不理会周围任何人。   只将一只绑着金色信筒的爪子从车顶缝隙中垂下去。   车厢内光线一暗。   萧景妄面无表情抬手,解下那个比拇指还细的金丝信筒。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   信筒应声而开,一张薄绢滑入掌心。   当萧景妄目光落在绢纸上的那一刻,车厢内的温度彻底降到底点。   角落里暖烘烘的火盆,炭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只余几点猩红死灰。   一股刺骨的杀气从萧景妄身上爆发。   沈清舟觉得肺里的空气被抽干了。   【完了……这气压比刚才听到卫老将军要死还恐怖一百倍!】   【谁啊?到底是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把这尊活阎王惹毛了?不要命了吗?!】   他偷偷抬眼。   萧景妄原本平静的俊脸再无半分血色,阴沉得可怕。   那双眸子,燃着纯粹的,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暴虐火焰。   沈清舟的心脏狠狠一揪。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萧景妄因极致怒意而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块。   而沈清舟的手心,温热,柔软。   两手交握的瞬间,萧景妄的身躯极轻微地僵住。   那股即将失控的暴戾,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硬生生压制。   他缓缓转头,目光锁定在身旁满眼担忧的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你现在是三军统帅,你要是炸了,这几十万人怎么办?】   【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还得我守寡……】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呸,有你顶着,我给你撑腰!】   萧景妄眼底翻涌的血色风暴,在这震耳欲聋的心声中一点点平息。   他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手。   将那只柔软的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   源源不断的内力渡了过去。   驱散沈清舟手上的凉意,也平复了自己心头的戾火。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展开一张新的绢纸。   笔尖落下,动作沉稳。   墨迹在纸上晕开,只有四个字。   【启动,天诛。】   字迹锋锐,带着血腥与决绝。   他将绢纸卷好,重新塞回金丝信筒,绑回雪煞的爪子上。   做完这一切。   萧景妄扬起手,对着车顶轻轻一挥。   “唳——!”   雪煞得到指令,发出一声长鸣。   双翼猛振,庞大身躯冲天而起。   化作一个白点,瞬间消失在南方天际。 第219章 摄政王连夜单骑闯敌阵!   数十万大军沿官道向南推进。   狂奔向南。   车厢内残留的杀气还没散尽,萧景妄已恢复了波澜不惊的面孔。   他屈指叩了两下案几。   “传令。”   “全军取消急行军,恢复常速推进。“   “明日于镇南关十里外就地扎营,不得越界。”   车帘外。   亲卫统领在车外顿了半息,立刻领命策马而去。   军令沿长列层层递下。   不到一刻钟。   司空烈策马冲到车驾旁,战马喷着粗气。   “王爷!为何停下!“   “镇南关战况十万火急,卫老将军被困毒池,耽搁一刻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司空烈。”   萧景妄没掀车帘。   声音透过玄铁车壁传出,语调平缓。   “骨突查手握上万铁甲蛊,镇南关毒池已成。“   “你带几万人冲进去,是救人,还是去添几万具毒尸?”   司空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扎营,布防,等本王信号!”   司空烈胸口起伏了几下,猛地一抱拳,拨马回阵。   马蹄声远去。   萧景妄掀开窗帘一角,落在前方先锋营边缘。   瞎子陈正拄着竹竿往前探路,鬼手李搓着手哈气,铁臂张扛着巨斧,神棍老四抱着算盘。   四人穿着沈清舟给的金丝软甲背心,大摇大摆。   “瞎子,鬼手!滚过来。”   萧景妄冷声开口。   四人浑身一激灵。   鬼手李拉着瞎子陈迅速凑到马车旁,赔着笑脸。   “王爷有何吩咐?”   萧景妄盯着他们,语气毫无波澜。   “前锋营不用去了,留在此地。”   鬼手李大喜过望,刚想拍马屁。   “多谢王爷体……”   萧景妄倾身向前,压低嗓音,字字透着杀机。   “寸步不离守着王妃。“   “他若少一根头发,本王便把你们四个的脑袋挂到镇南关的城门楼子上吹风。”   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双腿发软,当场立正。   铁臂张拍着胸脯打包票。   “王爷放心!谁敢碰老五一根手指头,俺老张活撕了他!”   萧景妄放下车帘。   车厢内火盆烧得极旺。   沈清舟盯着他,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炭火。   萧景妄站起身,扯下宽大的紫貂大氅,随手扔在榻上。   他解开常服外袍的腰带。   一层层褪去锦缎织就的衣料,露出里层素色中衣包裹的修长身形。   沈清舟嘴里还嚼着半块芙蓉糕,动作彻底停滞。   他看着萧景妄拉开暗格,拖出一件纯黑的夜行玄甲。   这甲胃轻薄贴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萧景妄套上护胸,扣紧臂甲。   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个铁扣合上的脆响都敲在沈清舟心口。   断念刀挂上腰侧的那一刻。   沈清舟把糕点往旁边一甩,翻身扑了过去。   他用上云中鹤的独门擒拿手,五指成爪,死死扣向萧景妄腰间的刀柄。   “你要单干?”   沈清舟压低声音。   他嗓子发紧,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萧景妄低头看他。   火盆的光映在这张小脸上,眼眶已经泛红了。   “本王有事要办。”   “不行!”   “你不能一个人去!带上我!”   沈清舟急得直咬牙。   【你当骨突查是吃素的?那是北原王庭的六皇子!】   【那疯子手里还有上万只铁甲蛊!加上几万蛮族精锐,你这是去送死!】   【我开锁溜门天下第一!真打不过,我绝对跑得比马快!绝不拖后腿!】   萧景妄听着这些心声,瞳孔深处有一瞬极细微的波动。   他手臂震了一下。   纯阳真气弹开沈清舟的手指,反手一扣,将那只不肯松开的手整个攥进掌心。   力量悬殊。   沈清舟被扯得往前一栽,额头撞上冰冷的玄甲护胸,撞得鼻子酸痛。   萧景妄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   “沈清舟,听清楚!“   “你安分待在营帐里。”   他停顿片刻。   “若敢偷偷溜出去涉险,本王立刻打断外面那四个废物的腿。”   沈清舟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   【卧槽!暴君!你讲不讲理!拿我结拜兄弟的腿威胁我!】   【你是三军主帅!你要是死了,这几十万大军怎么办!卫老将军怎么办!大雍怎么办!】   【……我怎么办。】   最后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沈清舟自己都愣了一下。   萧景妄也愣了。   捏着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萧景妄松开手,替他理平刚才弄乱的衣襟。   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的盘扣,动作异常缓慢。   沈清舟咬着牙,眼眶发酸,死活不肯眨眼。   萧景妄前倾身子。   薄唇贴近他耳畔,呼吸擦过耳廓。   “等本王回来。”   五个字,声音很低,很轻。   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舟的喉头滚了一下,未发一言。   车门推开,风雪猛灌进来。   萧景妄纵身跃下马车。   玄甲贴身,长刀在腰,他落地时靴底踩碎了一层薄冰。   官道旁。   十万西境轻骑静立于风雪中。   人衔枚,马裹蹄。   数万只马蹄踏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慕容寒一袭暗色皮甲,背负强弓,策马上前。   他面容冷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卷散。   “镇南关西侧断崖地势险要,绝壁结冰,骨突查身边有顶尖蛊师。”   他抬眼注视主帅。   “王爷千金之躯,不该冒此奇险!西境轻骑愿代王爷冲阵。”   萧景妄跨上亲卫牵来的绝影,握住缰绳。   “蛊师手段诡异,兵力多无用。”   他转头看向慕容寒。   “轻骑散开,切断敌军通讯!一只信鸽也不准飞出镇南关。”   慕容寒颔首,拨转马头。   十万幽灵骑兵无声没入夜色,了无痕迹。   萧景妄抬起右手,打出一个手势。   十二道黑影自暗处掠出。   单膝砸进雪地。   夜行衣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为首的鬼一低垂头颅。   手按刀柄,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连风雪都盖不住。   “走。”   萧景妄一夹马腹。   黑马如离弦之箭射入风雪。   十二鬼卫拔地而起,徒步紧随,速度丝毫不逊于奔马。   一行人迅速被黑暗吞没。   车厢内。   药香与炭火的气味混在一起。   沈清舟挑开窗帘一角。   视线里只剩白茫茫的雪和沉默行军的士兵,萧景妄的背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他伸手入怀。   摸出那支他亲手雕刻的白玉簪子。   簪身冰凉。   和他此刻的心一样。   他摩挲着簪身上细密的纹路,那是他一刀一刀刻下的平安纹。   平安……   【等?等个屁!等你回来给你收尸吗?萧景妄你个王八蛋!】   沈清舟在心里破口大骂,面上却是一片冰冷。   他将玉簪重新塞回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目光扫向窗外。 第220章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爬上了城墙!   镇南关,城楼大殿。   火盆里的兽炭烧得劈啪作响。   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羊膻味。   蛮族六皇子骨突查穿着厚重的玄铁兽吞铠,大步跨到殿中。   他一脚踹翻两百斤重的青铜酒鼎。   “哐当!”   鼎身砸在石板上,震裂了一条深缝。   滚烫的马奶酒洒了一地,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   骨突查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探子蛮兵衣领,将这名身高八尺的汉子单手提离地面。   “你再说一遍。”   探子蛮兵被勒得脖颈发紫,双腿乱蹬。   “殿下……是真的!”   “大雍的投石车扔过来的陶罐里装满了黑色酸水,铁甲蛊沾上,身上药茧当场融化,青铜钉全部脱落!”   “一千多铁甲蛊,眨眼间变成一地血水脓水!”   “两万兄弟被毒气熏死大半,剩下的被玄甲军冲阵砍了脑袋!”   “乌里木将军被大雍统帅按在地上枭首……我们连他们先锋营的阵线都没摸到……”   “废物!”   骨突查甩开手臂。   探子蛮兵被掷出三丈远,后背撞在承重柱上,大口吐血,直接昏死过去。   骨突查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盯向大殿阴暗的角落。   角落里。   一名身披大红祭祀袍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   枯瘦如柴的脸上画满黑色降头图腾,双眼紧闭,手中转动着一串惨白的人骨念珠。   “大祭司!“   骨突查拔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老者面门。   “你信誓旦旦说,野狼谷伏击万无一失!”   “本王折损了兵力就算了,动用了王庭培养十年的铁甲蛊,结果呢?连萧景妄的毛都没伤到一根!”   大祭司手指拨动念珠的动作不停,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瞳孔。   “殿下。“   大祭司开口,嗓音像枯木断裂。   “萧景妄是大雍战神,若他连一个野狼谷都过不来,那也不配让圣主忌惮。”   “放屁!”   骨突查上前一步,刀尖几乎贴上大祭司鼻尖。   “乌里木是王庭排名前三的勇士,你让本王拿什么跟父汗交代?”   大祭司抬起枯瘦的手指。   轻轻捏住刀脊,将弯刀推开寸许。   “大雍的玄甲军,本就不是靠几只虫子就能挡住的。“   “此战失利,反倒是个好消息。”   大祭司站起身,红袍拖地。   “那锅酸汤能化解蛊毒,说明萧景妄身边藏着能人。“   “常规手段,对他已经不管用了。”   大祭司走到大殿中央,看向挂在墙上的一张南疆地图。   “硬碰硬,我们不是萧景妄的对手。“   “但人,都有弱点。”   骨突查冷哼,将弯刀收回鞘中。   “你想干什么?”   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动手中念珠。   目光穿过大殿敞开的窗口,落在远处城门楼最高处的旗杆上。   风雪中。   一个人形的黑影被铁链悬挂在旗杆顶端,双臂大张,像一只被钉死的鹰。   那是卫仲。   儿臂粗的透骨钉穿透了他的琵琶骨,铁链锁在旗杆横梁上。   日夜暴晒,滴水未进。   他脚下,便是那个万鬼哀嚎的炼蛊坑。   “卫仲已经在城头挂了七天了。”   大祭司收回目光,语速忽然放缓。   “萧景妄没有发疯,说明分量还不够。”   “从明日起,每日在卫仲身上割下三两肉,饲养城中的血池怨婴。”   骨突查瞳孔一缩。   血池怨婴,是南疆阴毒的蛊术,需用活人精血辅以毒虫日夜熬煮。   “萧景妄每晚到一刻钟……”   大祭司伸出一根枯指。   “我们就当着两军的面,往卫仲脊椎里,多钉一根镇魂钉。”   骨突查倒吸一口凉气。   被镇魂钉打入脊椎之人,万蚁噬骨之痛日夜不息。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死后魂魄也会被拘禁于钉内,永世不得超生。   “萧景妄若敢强攻,我们就拉着卫仲陪葬。”   “他若不敢......”   大祭司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雍军魂被一刀一刀剐成蛊料。”   大祭司走到骨突查身侧,压低了声音。   “殿下,我们要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要彻底摧毁这位大雍战神的理智。“   “这头冷血的孤狼,就会变成一条疯狗。”   “他只要发狂,破绽就会露出来。”   大祭司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届时,我们就在他阵脚大乱之时,取其首级,献给圣主。”   骨突查眼底泛起凶光。   他死死盯着大祭司。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随后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   “好!就按你说的办!“   “明天的第一根镇魂钉,本王亲自砸进卫老狗的脊梁骨里!”   ......   城外,风雪正厉。   镇南关西侧断崖。   黑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达尺许的坚冰。   极寒气流自谷底倒灌而上,连飞鸟的痕迹都冻绝了。   十三道黑影贴在垂直的冰壁上,缓慢向上挪动。   萧景妄一身夜行玄甲,徒手扣住崖壁缝隙,狂风卷着冰沫拍在金属面甲上,沙沙作响。   他身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峡谷。   十二名鬼卫如壁虎般紧随其后。   右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   鬼七脚下的冰层承受不住重量,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整块冰壳剥落。   身躯瞬间失衡,鬼七急速坠向深渊。   他死咬牙关,硬生生咽下了本能的惊呼。   萧景妄左手五指猛地发力,生生刺入冰壁深处的岩层。   碎冰四溅。   他右臂闪电般向下探出。   灼热的纯阳真气透体而出,化作一股无形的强悍吸力,死死拽住鬼七的后领。   下坠之势顿止。   真气猛然上提。   鬼七被凌空扯回崖壁,手脚并用重新攀住岩石,三息之内便恢复攀爬姿态。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丁点杂音。   队伍继续向上。   距离崖顶还剩最后十丈。   上方探路的鬼一停住动作,右手抬起,比出一个手势。   有哨。   萧景妄贴紧冰壁,借着一块凸起的巨岩掩护,探出半个头。   崖顶边缘的背风处,蹲伏着六个高大的黑影。   狂风吹散浮雪,露出它们的全貌。   那是六具未完全成型的铁甲蛊。   死人般铁青色的皮肤,肌肉高高隆起,各大关节生硬地嵌着青铜甲片。   粗大的青铜钉打穿骨骼,将甲片死死固定在肉里。   它们眼珠浑浊,鼻翼不停耸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样的气味。   但凡有一点金属撞击的动静,这六个暗哨就会发出咆哮,惊动城内数万蛮军。   萧景妄收回视线,右手探入腰间皮囊。   摸出六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拔营前老苟单硬塞给他的——浓缩化骨露。   战术手语快速下达。   鬼一等六名鬼卫接过瓷瓶,四肢紧贴冰面。   借着风雪呼啸的掩护,六人悄无声息翻上崖顶,幽灵般滑行至六具铁甲蛊身后。   其中一具怪物忽然转动僵硬的脖颈,浑浊的眼珠盯向身后。   就在这一瞬。   六名鬼卫齐齐拔开瓶塞。   淡黄色的液体倾斜而下,精准滴入怪物后颈的青铜钉缝隙。   “滋啦!”   青铜钉遇液瞬间发黑融化。   强酸液体顺着钉孔直接蚀穿皮肉,渗入骨髓神经。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吼叫,声带已被彻底腐蚀。   血肉骨骼在三息之内化为一滩散发着刺鼻酸臭的黑色软泥。   六个坚不可摧的铁甲暗哨,眨眼间灰飞烟灭。   外围眼线切除干净。   萧景妄单手撑住崖顶边缘,翻身跃上平地。   风雪极大。   瞬间将他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 第221章 他要是死了,老子就是寡妇!   大军正按常速向镇南关推进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沈清舟盘腿坐在玄铁马车里。   红泥小火炉烧得旺盛,兽炭偶尔炸裂,溅出点点猩红的火星。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支白玉簪子。   玉石被掌心捂得温热。   萧景妄翻身跃马、义无反顾扎进风雪里的背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铁甲蛊。   数万蛮族精锐。   毒池。   沈清舟猛地站起身。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软垫,一把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帘。   寒风裹挟着碎冰粒子瞬间灌进车厢,兜头盖脸砸过来。   炉火剧烈摇晃,差点灭了。   车厢外。   四个穿着金丝软甲背心的人影正勾肩搭背地顶着风走。   步调极其嚣张,活像闲逛夜市的地痞,半点没有行军的紧迫感。   “老二,老三,瞎子,老四!”   沈清舟压低嗓音吼出声。   “给老子滚过来!”   四人齐刷刷转头。   鬼手李搓着通红的手背,一溜烟跑到车窗边,冻红的鼻头上挂着一粒雪渣。   “老五,外面冷得能冻掉耳朵,赶紧把帘子拉上。”   “王爷走前下了死令,你少一根头发,咱们哥四个的脑袋就得挂到城墙垛子上喂乌鸦。”   沈清舟一把拽住鬼手李的袖子。   探出半个身子,寒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们出门把脑子落被窝里了?“   “我们要去接应!萧景妄一个人去闯镇南关!那是去送死!”   瞎子陈拄着竹竿走近。   他侧耳听了听风向,歪了歪脑袋,面上没什么表情。   “老五,那是摄政王,大雍战神!”   “战神个屁!”   沈清舟急得直拍窗棂,震得木框嗡嗡作响。   “他面对的是刀枪不入的铁甲蛊!”   “骨突查那条疯狗,连自己亲兄弟都敢活剐,你指望他跟萧景妄讲规矩?”   “萧景妄要是死在里面,你们知道咱们是什么下场吗?”   铁臂张扛着巨斧挠了挠后脑勺,横肉挤成一团,憨声憨气地问。   “啥下场?”   沈清舟牙关咬紧。   然后。   他抛出了在肚子里打了半个时辰草稿的惊天言论。   “哥哥们!萧景妄那是去送死!他要是死了......"   他一字一顿。   “老子就是寡妇!”   马车外瞬间死寂。   风声都像被这句话吓愣了,停了一瞬才重新呼啸起来。   沈清舟不管不顾,继续疯狂输出。   “小皇帝才八岁!牙都没换齐!”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加上这几十万骄兵悍将,谁能压得住?”   “一旦大军叛变,萧景妄倒台,咱们五个作为摄政王府的余孽....."   他在脖子前横切一掌。   "全得拉出去给他陪葬!”   “为了咱们的项上人头,必须去镇南关接应他!”   鬼手李脸上的皮肉狠狠抽了两下。   他上下打量沈清舟,好像在看什么前所未见的稀罕物件。   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五,你是个带把的!”   “寡妇这个词……用在你身上,不太准吧?”   铁臂张又挠了挠满是横肉的后脑勺,巨斧杵在地上,眨巴着小眼睛真诚发问。   “老五是寡妇,那俺们算啥?“   “陪嫁丫鬟?”   “啪!”   瞎子陈手中的竹竿精准击出,一棍子抽在铁臂张的小腿骨上。   干脆利落。   铁臂张疼得龇牙咧嘴,单脚跳了两下,巨斧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瞎子陈冷哼一声,竹竿往地上一戳。   “斯文扫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   “咱们四个这糙模样,顶多算通房陪小。”   沈清舟眼前一黑。   这群人脑回路有大病。   他在做生离死别的战前动员,这四个活祖宗搁这儿开相声大会呢。   沈清舟气得嘴唇哆嗦。   手里的白玉簪子差点甩飞出去。   他反应极快地一把攥紧,死死箍在掌心里。   指着这四块朽木,声音都劈了。   “重点是称呼吗?重点是去救命!”   神棍老四把那面油光水滑的算盘架在肚子上。   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弄,上下翻飞。   一串清脆的杂音过后,老四竖起右手食指,神色极其凝重。   “老五,卦象大凶,十死无生!“   “今夜绝不宜出行。“   他拍了拍算盘,补充得理直气壮。   “宜安坐马车,吃肉,睡觉!”   沈清舟气结。   他一把按住车门框,翻身就要往外跳。   “你那破算盘什么时候准过!起开!”   铁臂张双臂交叉。   庞大的身躯“嘭”的一声怼在车门前,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腿扎下稳固的马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瞎子陈紧跟着贴过去。   竹竿横压在掀起的毡帘上,把帘子死死钉住。   “老五。”   铁臂张瓮声瓮气开口,寸步不让。   “王爷走前说了!你敢溜出去,就打断俺们四个的腿。”   瞎子陈附和点头,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爷说的话,什么时候没兑现过?”   “老五你就在车里待着。”   “天塌下来......"   他顿了一下,嘴角极其微妙地勾了勾。   "有我们这四个丫鬟顶着!”   四个人站成一排。   把马车门堵成了一道铁闸,莫说人,连一丝冷风都透不进去。   远处。   大统帅赵无极正策马巡视各营。   他视线扫过这边,看到那四个穿着金丝背心、把摄政王马车围得水泄不通的活宝。   赵无极眼角狠狠一抽。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白天被鬼手李当场偷走绝杀的憋屈,又想起神棍老四那句“痛失心头所爱”的乌鸦嘴。   胃里一阵翻涌。   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凑过来。   “赵将军,那边要不要......”   “走。”   赵无极用力拽住缰绳,拨马就走,头都没回一下。   副将默默跟上,一个字不敢多问。   惹不起。   有摄政王府撑腰的活宝,堂堂大统帅也只能假装瞎了。 第222章 静候疯批王爷的破局信号!   忽悠彻底宣告失败。   沈清舟死死盯着眼前这四堵肉墙。   “你们四个榆木脑袋!“   “萧景妄把你们留下来,就是为了变相软禁我!”   铁臂张拍了拍胸脯。   力道极大。   金丝背心发出“砰砰”两声闷响,跟擂鼓似的。   “老五,你别费劲了。“   “你要是心疼哥哥们,就赶紧进去烤火。”   瞎子陈用竹竿敲了敲车门框,声调难得放软了几分。   “进去吧。“   “你在这儿吹冷风,万一染了风寒,王爷回来还是得打断我们的腿。”   沈清舟被这番歪理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冰沙夹着寒风砸在脸上,刮得颧骨生疼。   他咬了咬牙。   终究还是缩回了车厢,用力拽下车帘。   车帘落下的瞬间。   他听见外面传来老四压低的嘀咕声,像是说给风听的。   “……其实卦象是中吉!但说中吉,那小子更拦不住。”   铁臂张瓮声应了一句。   “老四你闭嘴。”   然后就没声了。   沈清舟手指顿在帘子上。   停了两秒,才慢慢松开。   把冻僵的手伸到炭盆上方。   热气烘烤着掌心,驱散了表面的寒意。   骨头里的焦躁却越烧越烈。   那个疯批暴君,居然单枪匹马去闯万军大营了。   沈清舟双手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   白玉簪子被他无意识地贴到了唇边。   玉石温温热热的。   带着他自己的掌心温度。   他猛然察觉到这个动作,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把簪子从嘴边扯开。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闷在膝盖里,含糊又狠。   沈清舟把簪子塞回袖筒里,闭上眼。   没一会。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落在袖口边缘,露出一截极细的铁丝。   那是他随身藏着的开锁工具。   沈清舟盯着那截铁丝,手指轻轻动了动。   外面四个活祖宗,总得有打盹的时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粒火星。   他没再出声。   ......   镇南关外围高地。   风雪肆虐。   鹅毛大雪被狂风卷成白幕,砸在裸露的皮肤上,疼得像刀刮。   十万西境轻骑化作一片黑色的幽灵。   连人带马,全部静卧在半尺深的雪层中。   战马嘴上勒着皮套,连喘气都不敢粗重。   没有火把。   没有马嘶。   没有一声金属碰撞。   十万人融入暗夜,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慕容寒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冻岩后面。   暗色皮甲表面结了一层白霜,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他面容冷白,呼吸被刻意压得极缓。   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他抬起右手。   一支黄铜千里镜抵上右眼。   镜筒转动,镇南关的城墙轮廓一寸寸浮出来。   城楼极高。   青黑色的墙砖上凝着大片暗红色的冰血,一层叠一层,分不清是哪一年的。   城门最高处的旗杆顶端。   一个枯槁的人形黑影被死死钉在十字木桩上。   儿臂粗的透骨钉穿透了琵琶骨。   铁钉的尖端从后背洞穿而出,钉头上挂着碎肉和冰碴。   鲜血顺着生锈的铁链一滴一滴坠落。   坠到半空就冻成了血色的冰柱。   风一吹,冰柱碰撞铁链,发出细碎的脆响。   卫仲。   慕容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张脸。   哪怕被冻得青紫变形,哪怕血肉模糊得几乎辨不出五官。   那是教他在马背上开弓的人。   那是替大雍守了三十七年南境的人。   旗杆正下方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巨大炼蛊坑。   坑内黑气翻涌,墨绿色的毒液冒着恶臭的泡沫。   隐约能听到细密的声响。   不是虫叫,是啃噬。   成百上千具还挂着残肉的骸骨在毒池中上下沉浮。   有些骨头上还能看到残破的大雍军甲碎片。   卫仲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   还有气。   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慕容寒握着千里镜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黄铜套管被攥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形变声响。   他强行压住喉咙里翻涌的东西。   缓缓转动镜筒。   视线下移。   城门外三十丈。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风雪中穿梭。   铁甲蛊。   浑身钉满青铜甲片,每走一步,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闷响。   步伐僵硬,落脚极重。   它们的头颅不断左右摆动,鼻腔翕张,捕捉空气中活人的气息。   慕容寒屏住呼吸。   镜筒继续转。   铁甲蛊的巡逻路线并非杂乱无章。   三只一组,十组一队,交叉前行,彼此覆盖视野盲区。   没有任何死角。   他想起野狼谷那一战,乌里木把铁甲蛊集中在谷口,被老苟熬的化骨散腐了个干净。   这一次,全散开了。   骨突查这个人学得很快。   慕容寒嘴角抿紧。   视线继续下移。   城门外的空地上,积雪出奇的平整。   太平整了。   他换了个角度,借着城墙上微弱的火盆余光,仔细看雪面的反光。   雪层下方,透出一道道极淡的金属冷芒。   慕容寒的手指停住了。   精钢绊马索。   不止一道。   连环扣。   纵横交错,密得透不过针,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索上涂着幽蓝色的毒液。   第一道设得极矮,紧贴雪面,专绊高速冲锋的马腿。   战马绊倒的瞬间,第二道索就在寸许之上。   刀刃朝天。   马腿撞上去,直接切断。   骑兵落马翻滚,第三道挂满倒刺的索网兜头罩下来。   不是绊。   是绞。   慕容寒缓缓放下千里镜。   眉心拧死了。   这不是防线。   是专门为骑兵量身打造的钢铁坟场。   哪怕西境十万轻骑全线压上,第一排战马冲到城门外三十丈就会被割断腿骨。   后排收不住冲势,叠压而上,一层一层绞进索网。   城墙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配合散布在两翼的铁甲蛊。   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骨突查吸取了野狼谷的每一个教训。   把镇南关变成了一只闭合的铁掌,就等他们自己撞进来。   慕容寒手掌按上腰间战刀。   要从这座铁桶里把卫仲活着带出来。   他没想出第二条路。   只有城里那个人。   慕容寒抬起左手,向后打出一个绝对静止的战术手势。   十万轻骑纹丝不动。   死死咬住呼吸。   静待萧景妄在城内的破局信号。 第223章 满墙绝密!十七岁死士的最后军礼!   镇南关西侧,乱石与灌木交错。   枝桠上挂着半寸厚的冰壳,碎裂声在风中极淡。   萧景妄走在最前面。   他落地无声,靴底避开枯枝,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的冻土上。   十二鬼卫呈锥形散开阵型。   没有任何人发出呼吸声。   风从南面灌过来,空气里充满热油煎熬腐肉的腥臭。   鬼一右手猛地攥拳。   全队急停,钉死在原地。   前方百步外的雪地上,横着一串清晰的印记。   大雍军中标配的横向鱼骨纹。   萧景妄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粒冻结的血珠。   血是黑色的。   透着一股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蛊毒气息。   这种颜色,意味着蛊毒已经钻进了骨髓,把人变成了活着的行尸。   鬼一比出手语:“陷阱?”   萧景妄指尖用力,将那粒黑冰碾成齑粉。   他感受到了细微的颗粒感。   这不是泼上去的,是从撕裂的血管里一滴滴淌出来的。   骨突查是个谨慎的猎人。   他不会用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粗糙陷阱来引诱摄政王。   萧景妄缓缓起身,打出一个“追”的手势。   脚印在雪面上歪歪斜斜。   左脚拖行的痕迹很深,像在雪地里犁出了一道血沟。   那是骨头断裂后无法支撑的惨状。   三岔路口,脚印绕了一道极大的弧线。   原本十息的路,这道脚印足足多绕了四十步。   鬼三猫腰掠向那条最短的直道,片刻后折返。   两个手语:【铁甲蛊,两具,隐蔽。】   萧景妄目光冷冽。   这个留下脚印的人,对镇南关的布防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是贴着死神的眼皮子在爬。   经过坍塌的旧城墙时,脚印塞进了一处不到一尺宽的缝隙。   那里是城头弩手的视觉死角。   每一步,都是在向老天爷借命。   黑血脚印最终断在了一处倒塌的粮仓废墟前。   碎石与腐烂的麻袋堆成小丘。   石基之下,有一个黑漆漆的窄洞。   萧景妄拨开乱石,侧身钻入。   地道内潮湿冰冷,积水砸在颈间,激起一片细碎的战栗。   腐烂与铁锈的味道浓郁到了顶点。   前行数十步。   一点豆大的橘火在黑暗中摇曳。   一盏破瓷片盛着的油脂,勉强照亮了石壁。   那坐着一个怪物。   他披着烂成条状的大雍军服,皮肤青紫,薄得能看到下面墨汁般的血。   左臂肘部以下已经彻底腐烂,五指扭曲成怪异的爪。   那是被生生啃食后的残留。   听到动静,他右手攥紧一根磨秃的铁钉,猛地抬眼。   浑浊、充血、眼白发黄。   但在看清萧景妄甲胄上那枚暗金麒麟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死灰轰然燃烧。   他认得。   那是摄政王府的徽记。   那是大雍战神的图腾。   “摄……摄政王殿下?”   嗓音干裂,每一个字都带着咳血的震颤。   他拼命想撑起身体,行最后一个军礼。   右臂刚一用力,整个人便失控地向下滑落。   萧景妄瞬息而至。   他没有嫌弃那身腥臭与污垢,左手死死扣住残将的肩膀。   掌心触到的,是嶙峋如柴的枯骨。   两个月前,镇南关陷落,守军名册上的所有名字都画了红叉。   萧景妄盯着那块沾血的身份铭牌。   镇南关。   亲兵校尉。   周平。   名册上,此人两月前已阵亡。   “末将……”   周平笑了,黑色的牙齿里不断渗出粘稠的血。   但那笑容却干净得惊人。   “末将……没给卫老将军丢人。”   他剧烈地咳嗽,黑血喷在萧景妄玄黑色的甲胄上。   “城破那天,末将被砸进了地窖。”   “醒来后到处都是死人。”   “蛊毒钻进了伤口,浑身烫得能点燃干草。”   周平喉结艰难地蠕动,声音越来越轻。   “末将没死成。”   “阎王爷大概是想让我……活着见您!”   他再次弓起脊背。   干枯的手指死死揪住萧景妄的袖口。   失去指甲的指尖在玄甲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萧景妄没有松手。   一缕极细的纯阳真气穿过皮肉,打入周平体内。   刚好能压住那些疯狂啃食内脏的蛊虫。   周平的咳嗽停了。   他抬起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   用握着的废铁钉,指了指身后的石壁。   “末将每天夜里爬出去。”   “铁甲蛊几时往东走,城门口的暗哨藏在哪儿,弩手换班的空当……”   “全都记下来了。”   “一笔一笔!就在墙上。”   萧景妄转头。   鬼一上前,将碎瓷灯盏举过头顶。   橘光散开。   石壁彻底亮起。   地道里没有一点声音。   十二名鬼卫同时停止了动作。   整面墙,从泥地一直延伸到最高处。   没有一寸留白。   密密麻麻的血字。   巡逻路线,带着极其精准的箭头和时辰。   铁甲蛊数量。   城门外三十,东侧十七,西侧八,夜间收回毒坑喂食。   换防间隙。   子时一刻东门,卯时三刻南门。   两百息的空档,东南角十步盲区。   毒池深度。   机关结构。   营帐分布。   最底下的位置,刻着最深的一行字。   骨突查每日寅时登城楼看卫老将军,护卫十二,暗卫两人藏第三根廊柱。   字迹极其扭曲。   深的地方,是铁钉砸进去的。   浅的地方,边缘带着抠碎的石渣。   那是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血痕。   萧景妄盯着这面墙。   鬼一举灯的手臂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抖动。   鬼三转过身,面朝黑暗。   周平靠着石壁,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烛火在跳。   他靠在萧景妄的护臂上,声音已经细如游丝。   “殿下……”   被毒素烧坏的眼睛努力瞪大。   两行发黑的血泪顺着眼角滚落。   “末将什么都查清了。”   “就是……就是有一件事……”   萧景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纯阳真气不要命地灌入那具破败的身体。   “卫老将军……”   周平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碎肉和黑血。   “他们把卫老将军钉在城楼上那天晚上。”   “末将就在城墙根底下的死人堆里。”   他的黑唇止不住地发抖。   “透骨钉……那么粗……一根接着一根,用铁锤往里砸。”   “末将听得清清楚楚,卫老将军的骨头都碎了。”   “他没吭声。”   周平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切开皮肉,血涌了出来。   “末将就在底下趴着。”   “边上就是那坑泛绿光的毒水。”   “末将什么都干不了。”   “甚至连一块破石头都不敢往上扔。”   指尖再次在玄甲上疯狂刮擦。   “卫将军说,守住,大雍的援军一定会来。”   “王爷,末将等到了。”   周平看着萧景妄。   那张青灰色的脸庞上,肌肉牵扯,挤出一个极度难看的笑。   “真的来了。”   扣在玄甲上的手猛地脱开,指骨砸在泥地上。   他的头偏向一侧,重重靠回石壁。   动脉停止了跳动。   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萧景妄低头。   视线落在这张被折磨到脱相的脸上。   根据石壁刻字的稚嫩笔锋,以及这张脸上还没长开的骨骼。   顶多十七岁。   一个十六七岁的大雍新兵。   中了必死的蛊毒。   烂了半边身子。   在敌军大营的最深处,用指甲和废铁,抠出了整整一面墙的破局阵图。   萧景妄有极端的洁癖。   这在十二鬼卫中不是秘密。   但此刻。   暗金麒麟纹上糊满了腥臭的黑血。   他没有擦。   他抬起手。   拇指压住周平温热的眼睑,往下一合。   萧景妄站直身体。   地道内的空气骤然收缩,碎瓷片里的油脂瞬间冻结。   橘黄色的火苗在一息之间变成幽蓝色,随后直接被空气压灭。   四名鬼卫同时单膝砸地。   膝盖下的冻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萧景妄闭上眼。   三息之后。   眼睛睁开。   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不剩半点活人的情绪。   “鬼一。”   “属下在。”   萧景妄指向那面刻满死字与生机的墙。   “把上面的东西,全记下来。”   “漏一道刻痕,提头来见。”   “遵命。”   十二鬼卫齐齐散开。   特制的炭笔与皮卷在黑暗中铺开。   他们拥有最顶级的夜视与拓印能力。   开始疯狂记录这份用一条命换来的最终情报。 第224章 寅时已至,猎物入局!   地道里的炭笔摩擦声彻底消失。   鬼一将拓印好的皮卷卷起,顺势塞进护甲内侧的暗袋。   动作悄无声息。   萧景妄立在地道口。   碎瓷灯内的油脂即将耗尽,微弱的火苗挣扎着跳动。   他看着石壁上周平留下的字迹。   那个干净纯粹的笑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萧景妄转身,低头钻出地道。   夜风夹杂着冰沙直扑面门,打在皮肤上生疼。   整个城防布局已经在他脑子里重构完毕,每一个暗哨、陷阱、巡逻路线都严丝合缝。   “什么时辰。”   “子时两刻。”鬼三压着嗓音回答。   萧景妄抬手,打出一个战术手势。   十二道黑影瞬间散开,融入浓稠的夜色。   他们没有选择原路撤退。   队伍折向西侧,贴着旧城墙的碎石堆向前推进。   萧景妄走在最前面。   右脚精准避开一块突起的碎陶片。   左脚悬空半寸,绕过一处被平整积雪覆盖的凹陷。   那是护城河水倒灌冻裂的暗坑。   一脚踩实,整条腿都会当场报废。   周平的情报极其详尽:东南旧城墙段有三处暗坑,夜间巡逻队向外避让半步。   萧景妄同样向外迈出半步。   在他的视野盲区,铁甲蛊的巡逻轨迹清晰如盘上推演的棋局。   石壁上的绝笔写明了规律。   子时换防,西侧山坡的八具铁甲蛊会回坑进食。   这中间有两百息的空窗期。   两百息。   足够杀人。   也足够越过这道生死封锁线。   队伍推进至一处坍塌的马厩废墟前,骤然停滞。   萧景妄单手上举。   身后十二人瞬间定格。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雪地。   雪面平整到了极点,看不到任何风蚀的痕迹。   鬼七打出手势:绕行?   萧景妄低头盯着那片雪面。   右脚尖在地面连续敲击两下,微弱的震动顺着地表反传回来。   地下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规律。   那是活物为了分散体重,强行压抑呼吸、紧贴土层造成的细微波动。   萧景妄偏头看向鬼一,指节在刀鞘上轻叩三下。   鬼一瞬间会意。   他带着鬼三、鬼五从两侧悄然散开,彻底封死前方的所有退路。   萧景妄正面踏入雪地。   靴底压实积雪。   沙沙作响。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雪地正中央。   脚下土层毫无预兆地暴起。   三处积雪同时炸开。   三柄精钢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自下而上直撩萧景妄的双腿。   萧景妄没有退避。   他的右脚后跟猛然发力,重重跺向地面。   纯阳真气化作无形的重锤,狂暴地砸进地底。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片空间炸裂。   三柄弯刀被刚猛的罡气从中截断。   断口平滑如镜。   强悍的反震力道顺着刀柄直接贯穿地下。   雪层下方传出三声短促的闷哼。   再无声息。   鬼一上前,一脚踢开积雪。   “三人,全灭。”   萧景妄垂下眼眸,扫过坑内的尸体。   死者胸口印着深蓝色的蛊纹,这是骨突查亲卫队的标志。   此刻,蛊纹已被震出的黑血完全覆盖。   “改战术了。”   萧景妄语气没有起伏。   “单人竖向潜伏,空心伪装,寻常重量踩上去根本不会触发。”   鬼三问:“殿下怎么察觉的?”   “周平留了底。”   萧景妄跨过尸体,继续向前。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水井,地基下方存在空洞。”   “活人藏在里面悬空踩踏,呼吸带动的震颤远比实地更明显。”   队伍再次无声穿行。   换防的空窗期还剩一百五十息。   十二鬼卫贴地掠过灌木丛,穿过坍塌的粮仓廊道。   一座青黑色的城楼高塔矗立在正前方。   塔高十五丈。   顶端的旗杆上悬挂着一个人形黑影。   铁链碰撞的声响被风扯碎,断断续续砸向地面。   萧景妄仰头看去。   鬼一出声示警道:“殿下,塔基有埋伏。”   萧景妄的视线早已锁定了下方。   塔基四周,贴地拉着一圈细若游丝的铜网。   铜丝的颜色与冻土完全融为一体。   木桩每隔三步钉下一根,顶端嵌着弩机的触发齿轮。   弩箭朝上。   箭簇呈现出淬毒的暗蓝色,压簧绷到极致。   只要触碰半根铜丝,机括触发,乱箭专射脚踝。   切断肌腱,见血封喉。   鬼七看清了布置道:“城门绊马索的杀人改良版。”   萧景妄蹲下身。   手指停在距离铜丝半寸的位置。   大网套着小网,每一个节点都由锁扣死死相连。   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绕行吗?”鬼一问。   “死阵,绕不开。”   萧景妄站直身体。   “网宽二十步,把塔基彻底围死了。”   他抬手解开玄甲的暗扣。   “我进去,你们在外围警戒。”   鬼一立刻打出手语表示反对。   萧景妄抬手压住他的动作。   “周平的绝笔里提过。“   他仰头看着高塔道,“卫仲每日寅时,会往南看一眼。”   “寅时到了。”   鬼一放下手,死死握紧刀柄。   萧景妄提气。   单脚悬空于铜网之上。   纯阳真气在靴底结成极薄的隔层,全身的体重被精准分散。   靴底落入两根铜丝间仅容两指宽的缝隙。   稳若泰山。   没有惊动任何微小的颤动。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踩着铜网的间隙,硬生生走出一条笔直的线。   七个落脚点,分毫不差。   整张铜网静止如死物。   网外的鬼卫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   萧景妄停在塔基下的阴影中。   抬头。   卫仲悬在半空。   两人相距二十步。   儿臂粗的透骨钉粗暴地贯穿了卫仲的琵琶骨。   黑血在钉尖冻成尖锐的冰凌。   萧景妄站定不动。   他在等待。   风向改变了三次。   城楼上方终于传来铁链绷紧的刺耳摩擦声。   那个人形黑影动了。   头颅转动的幅度极其艰难,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转到一半,停住。   面朝南方。   萧景妄站在旗杆下的死角,举起右手。   掌心朝上。   暗金色的麒麟纹彻底暴露在风雪之中。   城楼上。   那双被毒素腐蚀、被严重冻伤的眼睛定住了。   死寂。   风雪撞击青砖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随后。   那个沉甸甸的头颅,极其费力地向下点了一下。   这不是脱力。   这是回应。   萧景妄收手。   他循着原路,再次精准地踏过铜网的缝隙,退出杀阵。   靴底踩实地面,悄无声息。   鬼一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情况如何?”   萧景妄看向东方。   云层的边缘已经透出微弱的鱼肚白。   寅时将尽。   萧景妄拇指抵住断念刀的护手。   轻轻一压。   细微的金属扣合声响起。   “骨突查寅时会登城楼。”   他下达指令。   “让外面八人收拢阵型,全员静默,不要打草惊蛇。”   “是。”   鬼一退入阴影道:“属下明白。”   萧景妄敛了敛玄甲的领口,整个人融入城楼侧方的死角。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身形。   只余下雪光中若隐若现的半截靴尖。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眼。   周平死前干净的笑容再次闪现。   萧景妄睁开眼。   眼底只剩下毫无温度的肃杀。   他在这里,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第225章 借西北狂风,踏碎镇南关!   天亮了。   风雪没有停的迹象。   镇南关外十里,三十万玄甲军铁骑压阵,马蹄踏碎冻土,却无一人发声。   慕容寒从高坡跃下,甲胄撞击声清冷刺耳。   他看向赵无极与司空烈,三人蹲伏在避风处,脸色黑得像锅底。   单筒千里镜被递到赵无极手里。   慕容寒声音发哑道:“骨突查全军压上了,那些铁甲蛊把城门堵了死结。”   赵无极单眼贴上千里镜。   青砖城楼最高处的挑梁上,挂着一个人。   大雍军魂卫仲。   冻结的血污挂在干瘪的皮肉上,随风摇晃。   坑底全涂了黑漆,密密麻麻的毒尸在里面蠕动爬行。   慕容寒拔出战刀,在雪地里划出几道交错的深沟。   “城门前三十步,埋了连环绞马索。”   “铁甲蛊分三层交叉巡营。”   “城墙上架着八牛弩,射程锁死三百步。”   “推步兵方阵去填坑,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赵无极猛地砸下一拳。   玄铁护腕磕在冻土上,砸出一个带血的凹坑。   司空烈死死攥着长枪中段,指节大面积泛白。   十步外的玄铁马车里。   沈清舟听清了外面的每一个字。   他起脚踹向雕花车门。   实心硬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门却纹丝不动。   铁臂张半蹲在车辕外,两只蒲扇大的手掌死死抵住门框。   鬼手李双手勾着车顶的防风毡帘,倒挂下来挡住窗口。   瞎子陈横起盲杖,立在台阶正中。   老四缩在旁边,金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沈清舟隔着窗格缝隙向外看。   “让开。”   铁臂张瓮声瓮气地回话。   “老五,王爷走前下了死令!你少根头发,哥几个得偿命。”   沈清舟眉眼沉了下来。   “卫老将军撑不过今晚,萧景妄还在城里孤军奋战。”   “现在让开,军饷翻倍。”   “再挡一步,我立刻革了你们的职。”   铁臂张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老五,咱们是拜过把子的!哪有开除自家兄弟的道理。”   “我是摄政王妃。”   沈清舟盯着窗外的风雪说道:“亲卫违抗主令,按军法当斩立决。”   瞎子陈偏过头,盲杖在木板上点出节奏。   “老五这话,带煞气了。”   铁臂张趁着沈清舟说话的间隙,单手往里一送,想把人彻底按回座位。   他反手就要去锁外侧的黑金暗扣。   赵无极面色铁青地走来,正要训诫这群无视军纪的亲随。   “咔哒。”   车门处传出脆响。   鬼手李愣在半空。   他花了三天打出来的九连环子母锁,被车里面的人用一根铁丝直接捅开了。   沈清舟扯下毡帘,跨出车门。   他无视那四个活宝,直视赵无极。   “赵统帅,投石车抛掷陶罐,最远射程多少步?”   赵无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下意识回答。   “满拉重坠,极限三百步。”   沈清舟转头看慕容寒。   “现在的风速?”   慕容寒看了一眼被扯得笔直的帅旗。   “西北风,很烈。”   沈清舟从袖中抽出一块白木板,折断半截炭笔。   他在雪地里半蹲下来。   炭黑的线条在木板上快速成型。   两个极具压迫感的锐角三角形跃然纸上。   中间穿插着横向受力骨架,尾端拉出平衡翼。   下方画了一个倒悬的吊篮结构,两侧挂着密封陶罐。   “镇南关地面是必死之局。”   沈清舟站起身,把木板直接拍在赵无极胸前。   “那就从天上走。”   他用炭笔尖点着三角形的骨架中心。   “造载人滑翔机。“   “通俗点讲,挂着人飞的大型风筝。”   沈清舟指向西面那座隐入云端的断崖。   “退兵十里,拔高起飞阵地。”   “借着西北风的下坡气流,滑翔五里直接越过城墙。”   “人在天上割断陶罐的麻绳,把化骨水砸进铁甲蛊的方阵里。”   赵无极连退半步,死盯那几根荒诞的线条。   “人不是鸟!你拿什么上天!”   沈清舟把炭笔扔进雪地里。   “风筝为什么能飞?孔明灯为什么能升空?”   “只要翼面受风面积够大,骨架够轻巧,今晚这股风能把一头牛吹过镇南关!”   赵无极被这套闻所未闻的理论堵得哑口无言。   这战法彻底颠覆了他半辈子的用兵常识。   司空烈将长枪猛地扎进冻土。   “我干。”   “能把卫老将军捞出来,就是绑着木头往下跳我也认。”   慕容寒按着刀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木板。   “这东西的图纸极尽精妙,全军的巧匠加起来也不够用。”   “化骨柔情散的存量,够洗一遍城墙吗?”   沈清舟将木板丢进司空烈怀里。   “不要精雕细琢。”   “进山砍粗竹做承重骨架,拆军帐的油布做蒙皮,麻绳打死结绑牢。”   “我给尺寸配比。”   “调一万个手脚利索的兵。”   “三个时辰,我要看到五百架成品。”   沈清舟拍掉指尖的炭灰。   “操控这东西,不看内力高低。”   “要胆大,体轻,命硬。”   他伸手点在自己的胸甲上。   “我来试飞第一架。”   赵无极脸色骤变,伸手去抓沈清舟的肩膀。   “你疯了?“   “你要是摔成肉泥,王爷回来能把赵家满门抄斩!”   沈清舟左肩下沉,借力打力,直接将赵无极的手肘格开。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萧景妄要是折在里面,这摄政王府就真散了。】   “只有我懂气流落点。”   “我飞完第一段确定风向,你们的兵再接手。”   沈清舟仰头望向被风雪包裹的镇南关城楼。   “五百敢死队,五百架滑翔翼,数千罐化骨水。”   “今天给骨突查下场酸雨。”   战术拍板。   沈清舟转身走向火头军营地。   四个活宝紧随其后。   铁臂张扛着巨斧,满脸纠结。   “老五,我这体格……是负责飞,还是负责帮你扛这几根破竹竿?”   沈清舟脚步不停。   “你那两百多斤的腱子肉挂上去,滑翔机直接折成两截。“   “带五百人去进山砍竹子,专挑三年以上的毛竹。”   铁臂张摸了摸结实的肱二头肌,闷声领命。   鬼手李凑到另一边。   “这风筝落地后,油布和竹竿归谁?拿去黑市倒卖能换不少军饷。”   沈清舟一巴掌拍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   “命都要没了还惦记钱。”   瞎子陈拄着杖走在右侧,竹尖一下下敲击着冰面。   “老五这风水局布得奇。”   “算计天机,呼吸却平稳得可怕。”   沈清舟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步伐。   一直没出声的老四停下脚步。   他拨平算盘上最后两颗金珠。   清脆的撞击声穿透风雪。   他盯着手里的罗盘。   “卦成。”   “今日宜破旧局。”   “宜上天。”   雪片落得更密了。   赵无极看着那个在风雪中快速远去的玄色背影。   他用力搓了一把扎手的胡茬。   “这脑子里,装的究竟是哪门子的邪门兵书?”   慕容寒收起千里镜,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   司空烈已经冲到了大阵最前方。   内力激荡,传令声压过了狂风。   “前锋营出列!”   “拔刀!目标进山竹林!”   “神武营!强拆五百顶中军大帐,扒油布!”   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大军在指令下迅速重组。   无数兵卒抛下辎重,提着横刀冲向后方竹林。 第226章 军营零元购,古代版集束空爆弹!   火头军营地的大帐帘子刚掀开一条缝。   鬼手李整个人往后砸出三步。   他死死捂住口鼻,弯下腰剧烈干呕,退到十步外的风雪里直骂娘。   “这特么是煮饭还是炼毒?”   帐内热气蒸腾。   上百口铁锅一字排开,灶膛里的炭火烧得猩红。   锅中翻滚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气泡胀大,破裂。   溅出的黑液落在包浆的铁皮灶台上。   只听“嗤”的一声。   灶台被烧穿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透光窟窿,漏出底下的火光。   浓烈的酸腐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苟蹲在第一口大锅前,嘴里叼着旱烟杆。   他左手拈起一撮干草,随手扔进黑液。   草茎触水即黑。   两息不到,连点残渣都没翻上来。   帐帘再次掀开。   沈清舟大步迈入,右手攥着卷成筒状的白木图板,左袖掩在鼻端。   目光扫过四周。   泥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上万个陶罐,蜡封死口,罐身侧面全拿朱砂点了记号。   “老苟。”   沈清舟将图板摊开,拍在灶台边唯一完好的木板上。   “计划有变。”   他指尖重重敲在图纸的三角形骨架上。   “每架滑翔机挂四罐化骨水。”   “五百架同时从三百丈高崖起飞,借西北风滑越城墙。”   “在铁甲蛊上方拉绳开罐,进行覆盖式打击。”   语速极快,字字咬钉嚼铁。   老苟终于撩起眼皮。   他拿下烟杆,从脚边捞起一个陶罐,在手里颠了颠。   烟嘴敲击罐身   传出沉闷的实响。   老苟摇头。   沈清舟动作顿住。   【草率了。】   【极限载重算准了,却漏了高空强风对液体的扰动。】   “直接倒,面太窄。”   老苟拿烟嘴戳着罐口的蜡封。   “高空风大,酸水出罐就被吹散,成了毛毛雨。”   他张开布满老茧的五指。   “十罐下去,七罐偏到姥姥家。”   沈清舟咬紧后槽牙。   老苟没废话,转身从灶膛后头的阴影里摸出一个物件。   顺着地砖推到沈清舟脚边。   同样是陶罐。   分量却轻得诡异。   沈清舟单手拎起,翻看底部。   罐壁被硬生生削薄了一半,内部用浸过桐油的厚纸板隔成了四个独立腔室。   每个腔室刚好装一海碗酸液。   罐口没有蜡封。   一根麻绳穿透瓶颈,死结卡在内部,绳尾留在外面三寸。   “拉发式。”   老苟嗓音发干。   沈清舟盯着那根麻绳。   “绳子一扯,木塞崩飞,高处的风直接灌进罐子里。”   老苟咧嘴一笑,露出漏风的门牙。   他用黑乎乎的指甲磕了磕四分腔室的隔板。   “薄罐壁顶不住气压子,在天上直接炸开。”   “四窝酸液奔着四个方向泼。”   他比出三根指头。   “覆盖面,翻三倍。”   满帐只剩沸腾的咕噜声。   沈清舟看着手里这件粗糙却精密到极点的杀器。   【气压引爆?定向喷射?这特么是古代版集束空爆弹啊!】   【这老小子一个人把大雍军工科技树拽到了空爆弹的赛道上。】   “老苟。”   沈清舟站直身子。   “你来参军前,究竟干什么营生的?”   老苟把烟杆塞回嘴里,抓起铁锨往灶里填炭。   没答话。   沈清舟不再问。   手底下藏龙卧虎,是好事。   他放下改良罐,转身走向帐门。   “改出多少了?”   “一万零四百个。”   老苟拿旱烟杆指了指角落。   “昨夜带人削了一宿,罐壁好磨,隔板引信费神。”   角落里的陶罐明显分出高低两摞。   “够用了。”   沈清舟掀帘而出。   西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吹散了满身酸腐气。   他快步踏上山坡高地。   司空烈的军令已下达一刻钟。   平原大营化作沸腾的露天工坊。   伐竹的响声连成一片,冻土上到处是搓麻绳的号子声,拆卸的军帐油布堆成了丘陵。   沈清舟踩上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短刀出鞘。   将放大版的结构图钉在身后的木架上。   上百名披甲百夫长围成半月形,个个伸长脖子。   ”听好了,只说一遍。“   沈清舟拿炭笔点着图板。   “主干要三年以上的老毛竹,细过拳头的全扔掉。”   “前后承重,四根斜撑,交叉点用麻绳往死里勒!”   “勒完浇一瓢滚烫的桐油上去。”   “遇冷收缩,比打铁钉还牢固。”   他反手将图板翻面。   “双层油布做蒙皮,缝合处露一丝风,天上的人就等死。”   炭笔重重画在尾翼位置。   “尾巴这里插半寸薄木板做平衡舵。”   “舵歪了打转,短了栽头,长了兜风飞不动。”   “尺寸差一指宽,我直接把工匠脑袋卸了。”   百夫长们在寒风中听得额头冒汗。   "还有什么不懂的?"   沉默。   “懂了就滚去干活。”   人群迅速散开。   军令层层下压,整座大营的节奏陡然加快。   沈清舟立在原处,目光扫过忙碌的兵卒。   【伯努利原理叠加三角翼结构。】   【哪怕这帮粗人手艺糙点,只要胆子够肥,乘着强冷空气越过城关易如反掌。】   左侧空地上传出爆裂的脆响。   铁臂张领着“压力测试”的军令。   活很简单。   每做好一架滑翔机,铁臂张单手抓住主骨架的交叉节点。   使劲摇。   晃散架的,打回去重做。   晃不散的,用炭笔在尾翼上画一个圈,表示合格。   铁臂张干得兴高采烈。   那双能生撕野兽的手掌四处游走。   连续十七架成品。   全被他摇成了废品。   工兵营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兵蹲在地上。   看着自己搓破手皮绑好的骨架碎成渣,手里握着锯条直哆嗦。   “老子绑了三遍了!你这熊力气摇啥摇不散!”   铁臂张拎起半截断竹丢开。   “那就去绑第四遍。”   "这破竹子也不结实"   "你飞上天的时候散架了,摔成肉泥的是你。"   铁臂张丢下这句话,迈步走向第十八架   老兵噎住。   他认命地爬回去捡麻绳。   营地右侧。   鬼手李负责“征调”物资。   半个时辰不到,三辆排子车装得冒尖,全是上好的油布和麻绳。   鬼手李揣着手靠在车轱辘边,老神在在。   一双军靴停在第一辆车前。   赵无极盯着最上面那块布料。   那是他中军帅帐的备用顶篷。   布角上的“赵”字军徽缝线刚被挑开一半,线头还在风中飘。   慕容寒也来了。   他从第二辆车上抽出一件东西,他的防雨斗篷。   衬里上还缝着他的名字。   司空烈最后赶到。   他翻遍了第三辆车,在最底下找到了自己的行军毯,叠得整整齐齐。   三位主将站成一排。   手全按在刀柄上。   死死盯着鬼手李。   远处高台上的沈清舟偏过头。   【这特么是去库房征调?】   【这分明是去这三人的私账里搞零元购了。】   【神偷的职业病犯起来,果然是连狗路过都得被薅两把毛。】   顶着三道杀人的视线。   鬼手李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   “军情紧急嘛。”   “借的,打完仗就还。”   呛啷。   赵无极的佩刀拔出一寸,刀光比风雪还冷。   “放屁。”   慕容寒和司空烈的刀也跟着出鞘。   三股杀气锁定车轱辘边的贼。   沈清舟站在高台上,随手把炭笔丢进火盆。   声音不大,却借着风压过全场。   “三位将军大义。”   “献出帅帐斗篷,与士卒同甘共苦。”   沈清舟居高临下,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记在军功簿上,算首功。”   拔出一半的刀僵在半空。   赵无极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沈清舟。   收刀不是,拔刀也不是。   鬼手李趁机拽起车把式。   拉着三车“首功”,一溜烟跑进风雪里。 第227章 全军列阵!看王妃上天!   一个时辰后。   三百多架滑翔机铺满山崖北坡。   剩下的还在收尾。   竹架扎得死紧,油布绷得发亮。   沈清舟沿着第一排挨个检查。   遇到接口松动的直接一脚踹翻,绳结没浇透桐油的当场拆了重绑。   他蹲在第一架滑翔机前,用力死拽操控横杆。   纹丝不动。   “这架谁做的?”   人群里探出一个满手老茧的工兵。   “回禀王妃,小的做的。”   沈清舟拍了拍竹架主骨。   “找军需官,领赏。”   工兵愣住了,随即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   沈清舟站起身。   视线越过崖顶的碎石,定在远处被风雪模糊的镇南关轮廓上。   【三百丈落差,五里滑翔距离,西北风六级。】   【理论上没问题。】   【但理论是理论,没人飞过。】   【包括我。】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深渊。   风从崖底笔直往上灌,卷着锋利的碎冰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胃里一阵本能的翻滚。   【妈的,恐高。】   铁臂张扛着一架滑翔机大步走来,往冻土上重重一砸。   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老五,赵统帅让人在崖底堆了四层厚雪。"   他拍掉手掌上的竹屑。   "摔下去应该死不了。"   沈清舟斜眼看他。   "应该?"   铁臂张老实地挠了挠后脑勺。   “得看大头朝下还是脚朝下。”   沈清舟懒得理他。   他走到崖边,将第一架滑翔机的吊架横杆架卡在胸前。   双手死死握住操控杆两端,身体贴进牛皮兜带。   风瞬间灌满三角翼。   油布猎猎作响,整架滑翔机被风力扯得向上抬升。   瞎子陈拄着竹杖走到崖边,盲杖在冻土上连敲三下。   听风。   “西北风,极稳,六级偏强。”   竹杖尖端朝天点了一下。   “飞吧。”   老四蹲在旁边,金算盘在膝盖上拨了两下。   "卦象,宜升不宜降。"   沈清舟骂了一句。   “废话。”   崖下铺开了大片雪堆。   赵无极带着数百亲兵立在雪堆边缘,齐刷刷仰着头。   赵无极的嘴唇快速开合,骂得挺脏。   鬼手李蹲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探出半个身子。   “老五,你那件貂皮大氅真不先留给我?”   沈清舟没理会。   手指猛地松开固定绳。   风瞬间发力。   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生生从崖边扯了出去。   失重。   胃里的酸水直冲嗓子眼。   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三角翼剧烈颤抖,油布被狂风撑到极限,吊架在身下疯狂摇晃。   一息。   两息。   气流托住了翼面。   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兜住。   沈清舟的身体平了。   他整个人趴在半空中,风从脸颊两侧平滑地切过去,刮得颧骨刺痛。   脚下是白茫茫的死寂雪原。   前方的镇南关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稳了。】   【真他妈稳了。】   【伯努利原理,永远的神。】   他左手强压操控杆,滑翔机向右倾斜。   气流顺着翼面弧度滑过,尾翼平衡舵死死咬住风向。   整架滑翔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平稳。   崖顶上。   铁臂张直接愣住了。   瞎子陈的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好鸟。”   老四收平金珠,吸了吸冻僵的鼻子。   "老子算卦,什么时候不准过。"   崖底。   赵无极握着千里镜的手在抖。   镜筒里。   那个黑色的三角形正在半空中平稳地向前滑行。   下面挂着一个人,四肢舒展,如履平地般操控着方向。   他啪地放下千里镜。   “日他娘的。”   赵无极转头看向慕容寒。   慕容寒面无表情。   他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一言不发。   三十息后。   滑翔机越过两里雪原,在一处缓坡上方减速。   沈清舟右手压杆。   翼面迎风减速,机身擦着雪面滑出一道长痕,翻滚了两圈。   停了。   他解开卡扣,从牛皮兜带里爬出来。   雪灌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沈清舟站直身体,转身,朝着山崖的方向,高举双拳。   远处。   四十万大军从扎营的将士到砍竹的伐兵,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沉默了两息。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前锋营炸裂。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几十万人的闷吼声叠在一处,没有放开嗓子,却像闷雷一样顺着冻土滚过全场。   大地震颤。   司空烈的长枪砸进雪地,枪尾入土半尺。   他盯着远处那个从雪地里爬起来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王妃……"   赵无极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纯爷们儿。"   欢呼的余波还在激荡。   司空澈的斥候拽着缰绳从西面狂奔而来,马蹄踩碎冰壳,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砸地。   "镇南关南门开缝!”   “三队蛮族精锐出城,全换了矮脚战马,正朝西北方向扇形搜索!”   “已过第二道岗哨线!”   赵无极脸色骤沉。   呛啷一声拔出佩刀。   “玄甲军出列,截杀!”   慕容寒一把按住他的刀背。   “不能杀。”   慕容寒声音极冷。   “骨突查心细如发,斥候全灭,他必定知道我们在藏底牌。”   “一旦起疑,卫老将军今天就得死在城墙上。”   赵无极的刀僵在半空。   沈清舟踩着雪从缓坡跑回阵前。   大氅挂满冰渣,衣角被风撕裂了一块。   他顾不上拍雪,只喘了两口气。   "不用杀。"   三位主将同时看他。   沈清舟抹掉睫毛上的冰水。   “让他们随便看。”   赵无极皱眉。   “看我们造会飞的鸟?”   “看你们扎营。”   沈清舟语速极快。   “看你们架投石车。”   “看炊烟,看大旗,看四十万玄甲军准备强攻城门。”   “越像正常的攻城战越好。”   他指了指身后的背风坡。   “滑翔机的组装全部转移到北坡死角,城墙上连个木屑都看不见。”   沈清舟转头看向火头军的大帐。   “去告诉老苟,把正面营地的铁锅全支起来,煮骨头汤。”   “肉香飘过去,骨突查只会断定大雍在埋锅造饭。”   沈清舟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骨突查不蠢。]   【他派斥候,说明注意到了城外的动静。】   【但他所有的战略推演,全被死死卡在‘地面战’的认知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屠刀会从天上劈下来。】   【拿几千年的信息差玩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慕容寒盯着沈清舟看了整整三息。   转身翻上战马。   一抖缰绳,消失在营帐间去传令。 第228章 全军拔营,死战镇南关!   镇南关。   大殿门窗死死封着。   兽油灯烧出爆裂的噼啪声。   骨突查陷在虎皮大椅里,玄铁兽吞铠没脱,战靴底的冰碴子混着泥水,在椅面上糊了一层。   三名斥候趴在殿中央,头脸贴着冷硬的石砖。   “大雍军在十里外扎下连营。”   领头斥候嗓音干涩发哑。   "投石车超过三千架,正在校准方位。“   “炊烟密到看不清帐顶,中军帅帐那杆大纛已立。”   “帐前列了两排八牛弩,炮车间距四丈,标准围城阵。”   骨突查拿刀背敲了敲靴面上的泥块。   “就这点阵仗?”   第二名斥候接话:   “属下绕行西北方向,山坡背风面有大批工兵在搬运木料,在造攻城塔。”   骨突查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弯刀往桌案上一扔,刀身转了两圈停住。   “让他们造。”   骨突查伸手从果盘里捏起一颗冻硬的野果,一口咬下半个。   “城里存粮够吃三个月。”   “铁甲蛊不吃不喝不怕冻,毒池灌满了四座城门。”   他把果核吐在斥候脸旁。   “萧景妄要围就围,大冬天的,冻死的是他大雍的兵。”   殿侧的阴影里传出布料摩擦声。   大祭司走了出来。   拖地的大红袍擦过地面,人骨念珠在枯树皮般的手指间干涩滑动。   他脸上黑色的降头图腾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亮光,纯黑瞳孔直勾勾定在骨突查脸上。   "殿下。"   声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西侧旧城墙外,六具铁甲蛊暗哨断了联系。”   骨突查咀嚼的动作停住。   “怎么断的?”   “没见交战痕迹。”   大祭司捻着念珠。   “昨夜风雪太大,西侧风速能拔起两寸粗的松桩。”   “蛊甲外层冰壳积得太厚,可能压断了后颈的控蛊铜钉。”   大祭司顿了半拍。   “也可能是下山觅食的雪狼,啃烂了外露的铜钉接口。”   骨突查咽下果肉,满不在乎地摆手。   “六个铁壳子而已,补上去。”   “已经加派了一队。”大祭司垂头。   骨突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西侧再填几个活人暗哨。”   “铁甲蛊不会报信,真有事防不住。”   大祭司手腕一停。   “殿下英明。”   骨突查站起身。   虎皮椅被膝盖顶开,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锐鸣。   他走到桌案前,单手拎起一件器物。   镇魂钉。   儿臂粗细,尺半来长。   锤面浸透了发黑的蛊油,钉尖磨得能映出灯火。   骨突查把钉子在手里抛了两下。   沉得很。   "午时三刻。"   他把镇魂钉往肩上一扛,歪头看向大祭司。   “本殿亲自登楼,给萧景妄那条老狗的脊椎骨里,钉第一颗。”   大祭司的念珠彻底停住。   "殿下打算钉几根?"   "一天一根。"   骨突查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   “钉到他疯为止。”   ......   中军大帐。   赵无极合上军报,粗糙的手掌还压在牛皮封面上。   帐帘一掀一落。   没人看清来人是怎么进来的。   风雪还没来得及灌进半片,中军沙盘前已经多了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影。   鬼纹覆面,全身上下干干净净。   赵无极手背青筋暴突,刀瞬间出鞘一寸。   慕容寒和司空烈的刀刃已然出匣。   数十名帐内亲兵跨步上前,刀锋全数锁死来人后背。   鬼三抬手,摘掉铁面。   一张形同枯木的脸,没看帐里任何人。   他探入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平平摊开,掌心用力压实在沙盘上。   羊皮铺平的那一息,帐子里没了半点人声。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血迹和墨线。   巡逻路线,精确到每一刻钟的换防节点。   铁甲蛊分布数量,精确到个位数。   毒池深度、三种风向下的蒸汽扩散半径、骨突查登楼时辰、大祭司出没规律。   全在上面。   赵无极看完第一遍,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僵成死物。   慕容寒看完第二遍,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司空烈看完第三遍,重重一拳砸在桌沿!   半盏油灯翻倒落地。   灯油洒出,在桌面上淌开一道刺眼的油光。   “这图……”   司空烈嗓音发哑问道,“王爷从哪弄出来的?”   鬼三板着脸开口。   “镇南关亲兵校尉,周平画的。”   帐内静了一息。   “周平。”   赵无极从怀里扯出镇南关的随军名册。   名字后头,点了朱砂。   阵亡。   登记年龄,十七岁。   赵无极把名册用力合拢。   他一句话没说,后退半步,冲着那张染血的皮卷,抬起双臂。   双手交叠,沉沉抱拳。   甲叶碰撞出极度沉闷的响声。   一个最重的军礼。   慕容寒眼皮低垂,右手五指一点点收死,指甲生生切进掌心软肉里。   司空烈把头偏向一侧,死盯着没有光线的帐角。   他喉结剧烈滚了几下,硬是憋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鬼三没给任何人缓神的时间。   “王爷军令。”   他声音干硬无比。   “全军卯时前,压至镇南关外二里,列阵。”   赵无极猛地抬头。   “二里?”   他伸手在沙盘上卡住距离,眉头锁死。   “这个距离,铁甲蛊冲锋只需两百息!”   “城门一开,司空烈的前锋营就是去填命的!”   鬼三直视他的眼睛,闭口不言。   慕容寒跨前一步,压着嗓子问。   “王爷……有没有伤?”   鬼三反声硬怼。   “你见过王爷负伤?”   慕容寒嘴唇动了动,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   鬼三继续下令。   “司空烈部,从正面压上,摆标准攻城阵型。”   “慕容寒,十万西境轻骑锁死通讯线,把镇南关往南蛮的探子全宰了。”   “赵无极,玄甲军主力列东侧,打出主攻架势!”   他话音坠地,冷硬如铁。   “目的只有一个,把骨突查的眼珠子,全给钉在城门外面!”   赵无极盯着沙盘。   正面压阵、两翼封锁、东侧佯攻。   这是要拿人命在城下造一个巨大的囚笼,把敌军的视线死死锁在地面。   真正的绝杀,在天上。   北坡背风面那些连夜打造的滑翔机,该起飞了。   赵无极揭起羊皮卷。   小心贴胸放好,转头以周平的血图为底,重新插上红蓝阵旗。   司空烈一把拔出扎在泥地里的长枪,大步走向帐门。   “前锋营,集结!”   风雪呼啸着灌进来一瞬。   帘子落下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赵无极死死盯着晃动的厚毡帘。   “鬼卫这帮活阎王,进门没个声,走人也不留句整话。”   他转回身,眼神冷硬透骨。   “传令,全军拔营。” 第229章 四十万大军算个屁,给本王换炭!   北坡。   背风面的山坳里,堆满了竹架和油布。   沈清舟蹲在第三十七架滑翔机的尾翼前,炭笔抵着竹骨,一笔一划地标注配重数据。   手指冻得青紫,几乎失去知觉。   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没标错。   身后,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动静。   铁臂张从山坡上方滑下来,一屁股坐进雪堆里,溅起的碎雪糊了沈清舟半个后背。   “老五!”   铁臂张嗓门压不住,声音发颤。   “鬼三来了!王爷……王爷没事!”   沈清舟握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回头。   那股绷了整晚、几乎要把脊骨压断的劲儿,终于一丝丝地泄了下去。   肩胛骨的弧度缓和下来,一口深长的呼吸,终于从憋闷的胸腔里缓缓吐出。   【没死就好。】   【只要没死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在竹骨上写字。   手指稳得不像话,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但耳朵尖红透了。   风太大。   冻的。   一定是冻的。   铁臂张从雪里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雪,挠着头凑过来。   “对了,鬼三说,王爷还给你带了句话。”   沈清舟抬眼。   铁臂张清了清嗓子。   学着鬼三那副死人脸的腔调,下巴一收,声音压得又平又直。   “‘告诉王妃,本王出门前放在枕边的手炉,炭芯两个时辰换一次,别忘了。’”   咔嚓!   沈清舟手里的炭笔应声断成两截。   旁边。   瞎子陈的竹杖在冻土上重重一顿,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神棍老四盘腿坐在石头上,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啧啧摇头。   “四十万大军压境,王爷最惦记的,竟是王妃的手炉凉没凉。”   三步外。   鬼手李正蹲着剥冻花生,嗑得嘎嘣响,头也不抬地接了句。   “这是手炉的事儿吗?”   他把花生壳往雪地里一弹。   “这他娘的是在说——老子活着呢,给老子省点心!”   沈清舟把那两截断笔,狠狠摔进雪地里。   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萧景妄你大爷的!】   【四十万条人命等着你的信号,你他妈给老子传手炉?】   【有洁癖的人脑子是不是都有病?】   【炭芯老子换了三次了!你管得还挺宽!】   他站起身,一脚踹翻铁臂张面前的工具箱。   麻绳和桐油罐子滚了一地。   “都闭嘴!干活!”   沈清舟嗓子拔高,在风里劈开一道口子。   “一个时辰后,五百架必须全部就位!谁敢磨洋工,老子把他绑在滑翔机上第一个推下悬崖!”   四人作鸟兽散。   铁臂张扛起两根毛竹,跑得比兔子还快。   神棍老四收了算盘,走出三步又折回来。   飞快地从工具箱里捡走一小罐桐油揣进怀里,这才慢悠悠地消失在风雪中。   沈清舟站在原地,胸口的燥热压都压不下去。   【行。】   【你活着就行。】   【那你活着,我也不能闲着。】   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半截炭笔头,转身走向下一架滑翔机。   ......   阳光压在雪原上,沉甸甸的,没有温度。   四十万人拔营,没有号角。   帅帐的大纛最后一个放倒,卷进牛皮筒里,绑上马背。   赵无极拽了一下缰绳,战马踏入行军队列。   蹄铁砸在冻土上,声音被厚雪吞得干干净净。   身后,是数不清的黑影。   一排接一排。   一列接一列。   步卒的甲片在行进中磕碰,发出极细碎的金属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声音和风雪搅在一处,压得人后颈发凉。   赵无极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   镇南关的城楼上,蛮兵换防的间隙极短,人影走马灯一样转。   城门外的雪地平整得不正常。   底下埋着什么,不用想都清楚。   他放下镜筒,回头扫了一眼队列。   前锋营走在最前面。   司空烈的长枪竖在马背侧方,枪缨被风吹成一条笔直的黑线。   他一句话没说。   面朝正南,骑在马上的背脊挺得笔直。   赵无极目光往后移。   队列中段,大批步卒闷头赶路。   很多人的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刚成型,就被烈风撕碎。   一个年轻的兵卒,手指僵得攥不住枪杆。   枪杆从他虎口滑脱。   他弯腰捡起,用牙咬住手套狠狠往下一扯,用皮肤直接感受木杆的冰冷,重新握紧,继续走。   没有人掉队。   赵无极的视线在那个年轻兵卒的脸上,停了两息。   那张羊皮卷上歪歪扭扭的刻痕,又浮现在眼前。   十七岁。   周平,也是这个年纪。   赵无极扭过头,不再看。   他把千里镜塞回鞍袋,右手按住贴着胸口的那卷羊皮,那里还残留着体温。   队伍侧方,马蹄声由远及近。   司空烈从前列折返回来,勒马停在赵无极旁边。   “后军跟上了?”   “慕容寒的轻骑已经散到两翼。”   赵无极压低声音。   “西北方向六个斥候点全部清掉,一只耗子也别想跑出去。”   司空烈点头,目光扫过身侧经过的兵卒。   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惨白的雪光下泛着铁青色,鼻尖冻得通红。   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统帅。”   司空烈开口了,嗓音被风压得很低。   “周平的名册上,登记年龄十七。”   赵无极没作声。   司空烈握了握枪杆。   “我前锋营里最年轻的火头兵,今年也是十七。”   他顿了一下。   “姓赵,叫赵小虎!是你赵家旁支的远亲。”   赵无极的下颌骨绷紧了。   “我知道那小子。”   “去年秋天入的伍,饭量比铁臂张还大。”   司空烈扯了扯缰绳,战马与赵无极并行。   “一会儿正面压阵,我前锋营顶在最前头。”   他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二里的距离,铁甲蛊冲出来,只要两百息。”   赵无极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的人......”   “我的人,不会退。”司空烈打断他。   他把长枪从马背上抽出来,枪尖朝前,单臂架在肩膀上。   “赵统帅只管把东侧的佯攻,打得够响。”   司空烈催马向前,没有回头。   枪缨在风里,拖出一道决绝的黑线。   赵无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息,骂了一声。   “一个两个,都他娘的不要命。”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面向全军。   “传令。”   赵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风雪里。   “前军距镇南关三里处,止步!等信号!”   “各营统帅核实人数,缺一个脑袋,拿你们的来补!”   “不许咳嗽,不许说话,不许点火。”   “违令者,斩。”   命令沿着队列,无声地向后传递。   没有人大声复述。   只是后面的人拍一下前面人的肩膀,话就递了过去。   四十万人踩着积雪,向南压去。   那脚步声闷在雪层之下,一下,一下,像大地沉重而压抑的心跳。 第230章 丧钟为谁而鸣?王爷已入关!   卯时差一刻。   镇南关大殿的厚重木门被撞开。   铁门环砸在门板上乱响。   斥候双膝砸地,借着惯性在地砖上滑行,硬生生停在虎皮大椅前。   "殿下!大雍军拔营了!"   "前锋已压至城外二里!"   骨突查陷在虎皮里。   他右手攥着粗麻布,正贴着镇魂钉的铁身往下推,刮掉残余的蛊油。   擦拭的动作停了。   "二里?"   粗麻布扔在案头。   骨突查倾身,铁椅腿剐蹭石板,牙酸的动静盖过斥候的喘息。   “一个时辰前报的什么?”   斥候趴伏在地,额头贴紧冰凉的地砖。   "十……十里连营,埋锅造饭......"   "四十万人,一个时辰挪了八里?"   骨突查没发火,声调甚至不见起伏。   斥侯的脊背却猛地塌下去一截,抖成筛糠。   殿侧的阴影动了动。   大祭司盘着人骨念珠,红袍拖地走出来。   黑洞洞的眼珠盯着虚空。   "十里扎营是障眼法。" 他嗓音干裂。   “萧景妄没打算围城,他要的是速决。”   砰。   骨突查一巴掌砸碎了桌角的果盘,野果和瓷片溅了一地。   "速战速决?"   他站起身,玄铁兽吞铠的甲片撞在一起。   “城门外一万铁甲蛊压阵!四座城墙根灌满毒池!地下三层见血封喉的绊马索!”   骨突查迈开步子。   铁靴踏上斥候铺在地面的右手,借着体重碾了半圈。   骨裂声清晰可闻。   斥候咬破嘴唇,硬咽下惨叫。   “他的马敢踏进一里,本殿让他四十万大军烂成黑水。”   骨突查挪开靴子。   弯腰揪住斥候的后领,把人提至半空。   "领头的是谁?"   "回殿下……是中军赵无极,前锋营是司空烈。"   "萧景妄呢?"   "没……没有摄政王的帅旗。"   松手。   斥候砸回地面。   骨突查偏头看着大祭司,脸皮扯出嘲弄的弧度。   "缩头乌龟。"   他单手抄起案头的镇魂钉,架在肩上。   “去城头,本殿倒要看他演什么戏。”   铁靴踏过石阶。   大祭司留在原地,拨动念珠的拇指停顿下来。   他转向西侧窄窗。   天亮透了。   卯时的惨白日头卡在城垛缝隙里,风刮过青砖,卷起地面的冰碴。   城楼上方。   骨突查踩碎一块凝结的血冰。   八名佩刀亲卫举盾散开。   往下看。   万余铁甲蛊矗立雪原。   青铜外壳挂着霜,甲片缝隙渗出的蛊液滴进冻土,蚀出一个个黑洞。   城墙根下的毒池冒着绿泡。   蒸腾的毒雾附着在墙面,刺鼻的甜腥味盖过了血气。   骨突查走到城垛前。   他提着牛角号筒,朝向两里外的黑色人海。   “萧景妄!”   “把你那颗缩在壳里的脑袋伸出来!”   回音刮过雪原。   无人应答。   两里外。   黑鬃烈马喷出两口白气。   赵无极稳坐马背,千里镜的黄铜筒口搭在手背上。   镜片里框住了城头   骨突查的玄铁甲反着光,肩上的镇魂钉往下滴着没擦净的蛊油。   镜筒向右偏移。   卫仲。   三根透骨钉咬穿了老人的琵琶骨,死死钉在十字木桩上。   将袍碎成几条破布。   黑色蛊纹爬满苍老的脖颈,额前血痂和白发冻成了一块。   人还活着。   老将军的脊梁始终没弯。   咔。   赵无极按下刀柄,指节顶出惨白的硬骨。   后槽牙咬得脸颊肌肉鼓起。   他依然没拔刀。   胸口内衬里贴着萧景妄的军令。   那张羊皮卷上只有一句话:全军佯攻压境,把骨突查的眼珠子钉死在城门外。   他不能动。   城楼上。   骨突查放下号筒,等了十息。   大雍中军那杆大纛连晃都没晃一下。   四十万人列阵,安静得只剩风声。   骨突查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卫仲。   蛮族亲卫自动让出一条道。   骨突查蹲下,手里的镇魂钉挑起卫仲冻结的白发。   铁尖刮掉额头的血痂。   “卫老将军。”   骨突查歪着头,盯着卫仲那对浑浊的眼球。   “之前你喊的那句援军必至,倒是应验了。“   他下巴朝着城外一点。   “你的援军来了。”   “四十万人,挺壮观!可惜救不了你。”   卫仲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开一条缝。   声带烂了半边,气流裹着血沫往外挤。   “老夫……等的……”   骨突查拨弄铁钉的动作停住。   卫仲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瞳底逼出一点亮得烫人的光。   “是你……骨突查的……丧钟!”   风停了一瞬。   亲卫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骨突查死死盯住那双眼睛。   半息后。   他仰起脖子,爆发出一阵干涩尖锐的狂笑。   镇魂钉贴上卫仲的侧脸,铁器划过颧骨,擦过下颌,刮过脆弱的喉结。   最后抵在后颈的脊骨上。   “丧钟?”   手腕发力。   铁钉生生扎破颈皮。   卫仲全身肌肉骤然缩紧,绑在木桩上的麻绳勒进肉里。   鲜血顺着透骨钉涌出来。   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骨突查抵着钉子,目光越过城墙砸向两里外的大阵。   “把这根钉子敲碎你的颈椎,你猜萧景妄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动静吗?”   他起身,拔出腰侧的锻铁锤。   锤头沾满黑色污垢。   “擂鼓。”   铁锤在半空抛起,又接住。   “本殿要让城外那四十万人,亲眼看着他们的军魂,变成一截废物。”   城外二里。   蛮族战鼓骤然擂响。   牛皮大鼓的震动贴着地面传过来。   赵无极收起千里镜。   旁边。   司空烈死死握着长枪,白蜡杆捏得噼啪作响,枪缨乱抖。   "赵统帅,前锋营冲上去......"   “闭嘴!”   赵无极一把扣住他的缰绳,声音压到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两人距离极近。   赵无极的声音压进喉咙底。   “二里地!冲上去就是送死!铁甲蛊防线、毒池、绊马索,你拿命填不满!”   司空烈眼尾充血。   “那就眼睁睁看着老将军死?”   "等。"   赵无极的手攥在缰绳上,指节一节节收紧。   “王爷已经入城!滑翔营已到北坡顶。”   风卷着雪片扑在甲胄上。   赵无极盯着远处的城墙。   “司空烈,你记住了。”   “现在全天下最不想等的,是城里那位姓萧的阎王。”   司空烈不再说话。   战马在原地焦躁地踏了两步,前蹄刨出冻土碎块。   他把长枪横架在肩,冰冷的铁锋直指镇南关。   四十万大军的战刀,全部在鞘中嗡鸣。   鼓声在此刻飙到了最高点。 第231章 瞎子说你怕得要死!   北坡背风面。   天光从东边山脊线硬挤出来。   雪烧不透,人照不暖。   五百架滑翔机在山坳里排成方阵。   粗竹骨架撑着桐油蒙皮,寒风倒灌进去,扯出爆竹炸裂般的响声。   每架机腹下吊着四枚薄壁陶罐。   封蜡的罐口外,拉发引信随风乱晃。   沈清舟蹲在第四十二架滑翔机前。   左手握炭笔,右手两指卡住拉线接口,狠狠往下拽了两次。   紧度够。   他在竹骨上划了个勾,站起身,走向下一架。   手指冻到青紫。   握笔的姿势换了三次。   但落在竹面上的数字一笔一划,分毫不歪。   “老五。”   铁臂张踩着碎雪从侧面凑上来,压着嗓子。   “赵统帅那边来信了,前锋营压到了二里地。”   “骨突查已经上了城楼。”   沈清舟没抬头。   “时辰。”   “最多还有半炷香。”   沈清舟直起腰,迎着崖口的西北风看过去。   西北风正从山脊上灌下来,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打得生疼。   风力稳。   方向正。   他把炭笔别在耳后。   转身。   面前站着五百名已经绑死腰绳的死士。   “都听好了。”   “罐子挂在机腹,拉线在你左手边。“   “飞过城墙之后,先稳住机身,找准铁甲蛊方阵再拉。”   “拉完之后默数三声一、二、三。“   “罐子脱钩自由落体,高空气压会把陶壁挤碎。“   “四个腔室的化骨水定向喷出去。”   他竖起一根手指。   前排几个年轻士卒的手指死死扣在机翼横梁上,骨节发白。   沈清舟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投弹高度,必须在十五丈以上。”   “低了,溅射范围收窄,酸液飘散不够,容易吸进嘴里。”   “吸一口,肺就彻底烂了。”   他顿了顿。   第三根手指立起来。   沈清舟的声音压下去了。   不是冷,是沉。   “城墙下面有大雍自己的兵在列阵。”   “谁的手抖了,把化骨水浇在自己人头上。”   目光扫过五百张脸。   “不用骨突查动手,老子做鬼也先活剐了他。”   崖口无人接腔。   只剩风啸声和蒙皮拍打声。   话音未落。   崖口最前排的起飞位,突然传出车轱辘碾碎冰层的刺耳动静。   四架滑翔机被人从预备队里硬生生推了出来。   直接堵在了风口。   铁臂张正骑跨在其中一架上。   两条粗腿分开,屁股压在横梁上,两百斤的体重实实在在坐了上去。   竹骨架吃力地弯下一截。   左翼主梁毛竹嘎巴一声当场裂开。   沈清舟脸色瞬间黑透。   “铁臂张!”   “给老子滚下来!”   铁臂张纹丝不动,委屈地搓搓手。   “老五,你能飞我为啥不能飞?”   他拍了拍断裂的竹骨,满不在乎地往旁边掰了掰。   “我比你重比你壮,这玩意不结实换根粗的就行。”   “再说了,万一掉下去,我这身板砸下去好歹能砸扁两个铁壳子。”   他咧开冻裂的嘴角笑出声。   “也不亏。”   沈清舟额角青筋乱跳。   没等他骂出声,右边又响起了竹杖敲击冻土的声响。   笃。笃。笃。   瞎子陈扔开拐杖,摸索着爬进第二架机腹底下。   摸到腰绳,利索地打了个死结。   沈清舟火气直冲脑门。   “瞎子陈。”   “嗯。”   “你眼睛看不见。”   “嗯。”   “飞上去你怎么分东南西北?”   瞎子陈把竹杖横放在机翼上,抬起头。   两只瞎眼空洞,表情却异乎寻常的认真。   “听。”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铁甲蛊走路,关节会响。”   “一个响和一百个响不一样。”   “我在地上听得见,在天上听得更清楚。”   “往响的地方扔就完了。”   沈清舟的牙关咬了一下。   “你平时走路连树都撞。”   “你上天撞什么?撞太阳吗?”   瞎子陈想了想,一脸诚恳。   “太阳在东边,我往南飞,撞不上。”   沈清舟一脚踹翻旁边的工具箱。   箱盖弹开,零件叮当散了一地。   他转头去看第三架。   鬼手李蹲在地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三角旗。   绣金丝的“赵”字在晨光下格外扎眼得很。   那是赵无极的副帅旗。   鬼手李正拿针线,一针一针地把旗面缝在右翼蒙皮上。   沈清舟盯着那面旗看了三息。   “你从哪偷的?”   “不是偷。”   鬼手李头也不抬。   左手从兜里掏出一颗冻花生塞嘴里,嗑得嘎嘣响。   “赵统帅的旗杆插得太松,风一吹就掉。“   “我帮他捡的。”   他把最后一针扎进去,用牙咬断线头,拍了拍旗面。   “捡了就是我的。”   沈清舟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落在第四架上。   神棍老四盘腿坐在横梁上。   左手拨算盘,右手握炭笔,正在滑翔机的蒙皮上画画。   沈清舟走过去,低头一看。   一个大的八卦图。   线条歪七扭八,阴阳鱼和八个卦位倒是一个不少。   旁边歪歪斜斜写着——天罡护体,百邪不侵。   “干什么?”   “趋吉避凶。”   老四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表情一本正经。   “有此阵法加持,坠机概率降低三成。”   沈清舟喉结动了动。   “滑翔机又不是棺材,你画符做什么?”   “万一是呢?”   老四反问。   沈清舟胸口那股东西又涌上来了。   不是气。   说不清是什么,又堵又烫,顶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都给老子下来!”   四个人全不动。   崖口的风从他们身后灌过去。   吹得蒙皮猎猎作响,吹得四个人的衣袍和头发往同一个方向飘。   铁臂张从滑翔机上站起来,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   两百斤的汉子拍了拍身上的碎雪,站得笔直。   “老五。”   他声音沉得发哑。   “咱们五个拜把子那天,跪在城隍庙里磕了三个头,说的什么话?“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指向崖下翻滚的浓重风雪。   “你一个人上天,我们四个在下面干瞪眼?”   “那他娘的不叫兄弟。”   瞎子陈的竹杖在冻土上重重一顿。   “王爷一个人进了城,你一个人要上天。”   他脸朝着沈清舟的方向。   两只空洞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目光落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眼睛瞎,但我心里不瞎。”   “你怕得要死。”   “但你不说。”   沈清舟的手停在半空。   手指慢慢松开,又猛地收紧,指甲陷进去的地方已经有了血印。   他没吭声。   一个字也没说。 第232章 大雍三百年的第一批空军!   鬼手李站起身。   手上的残碎花生壳拍得干干净净。   “再说了。“   “王爷临走交代得明白,让我们四个看紧你。”   “你上天我们不跟着,回头王爷问起,我们四颗脑袋谁来赔?”   老四合拢算盘。   他从横梁上翻身跃下。   往日里神神叨叨的腔调全收了,只剩平白直叙的一句。   “老五,卦象说了。“   “今日五人同行,大吉。”   算盘别进腰带。   “四缺一,大凶。”   西北风顺着崖口野蛮灌入,军袍在风里扯碎了般作响。   沈清舟站在风口。   他低着头。   胸口翻涌上来的滚烫硬物顶住咽喉,堵得发疼。   他弯腰抄起地上一截备用毛竹,抡圆了砸向铁臂张。   “换加粗骨架!”   “主梁四根竹子并排捆死!“   “就你这重量,两根竹子半空必散,掉下去老子不去收尸!”   铁臂张接住毛竹,咧开一嘴白牙。   沈清舟手指横拨,点向瞎子陈。   “跟死在我正后方,间距不许越过三丈!”   “我往左你往左,我往右你往右,我扔你就扔!”   “听不见声音就保持直飞,死也不许拐弯!”   “拐弯必撞,信不信?”   “信。”   瞎子的竹杖点在冰雪上,没有半分犹疑。   沈清舟转手直指鬼手李。   “把那面破旗拆了,配重全换沙袋!”   “旗留着还给赵无极,你不还他,他那个暴脾气必拿刀砍你。”   鬼手李扯住军旗边缘,顺势一抹,整面大旗落入手中。   他折了折,直接塞进胸口衣襟。   “我留着。”   “等他提刀砍我,我把旗往他面门一甩,他少说得愣两息。”   “这两息,够我跑出他的刀圈。”   沈清舟没力气理他,视线扫过老四。   老四脚边那个画满蒙皮的八卦大阵极其扎眼。   “算了。”   “画都画了,擦不掉随你。”   四人听罢散开。   铁臂张单肩扛起四根粗竹,踩着积雪一路小跑。   瞎子陈敲打竹杖去摸绳索。   脑袋撞上老松树,骂了一句粗话,绕路前行。   鬼手李拆卸旗面挂钩,手法快得不留线头。   老四将算盘归位。   走出三步折回,顺走工具箱里一小罐护纸桐油,晃晃悠悠隐入风雪。   沈清舟留在原地。   他眯起双眼,眺望崖口以南那条浑浊的天际线。   城在那个方向。   四十万条人命在那个方向。   沈清舟弯腰拾起雪地里的半截炭笔,转身走向第一起飞位。   半炷香烧透。   五百多架滑翔机全部就位。   四架大改的器械压在最前方。   铁臂张那架重型飞翼裹着最厚的牛皮军帐,骨架大出常人一圈。   瞎子陈在尾翼死死绑了一面破铜锣。   风一刮,锣声闷响。   沈清舟站在崖沿起飞线前。   他转过身。   面前是黑压压的五百悍卒。   他们大多从司空烈的前锋死人堆里爬出来,满手老茧,横肉留疤。   死人见得多了,血也流得多了。   但此时此刻,五百双眼球里全印着同一种活物的情绪。   恐惧。   这恐惧无关生死。   大雍立国三百年,历朝历代三千年。   活人从天上打仗,闻所未闻。   沈清舟看着他们。   他是这里唯一摸过天的人。   他也是全场对这高度最忌惮的人。   “听清了!”   他的暴喝顺着西北风向后层层砸去。   “你们今天干的活,开天辟地头一遭!”   “离地百丈去打仗!”   “没有祖宗之法,没有后路可退。”   “我就是你们唯一的依仗!”   他一掌拍在自己左胸。   “老子早上飞过一轮。”   “没摔死。”   风雪席卷而过。   五百人的甲片与衣袍疯狂倒向南面。   沈清舟停了话头。   他等这一阵风过。   再等一瞬。   直到整片崖台除了风声,听不见丝毫杂音,听得见五百人压抑的呼吸。   他接着开口。   “所以你们,也摔不死。”   声音沉降,字字凿在冻土里。   视线如刀,切过五百张脸庞。   前排。   后阵。   无一错漏。   “万一摔死了......”   沈清舟嘴角向上硬扯了一下。   “算我的。”   崖口陷入了死寂。   大雪压枝的脆响被无限放大。   五百颗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肋骨。   没人举起兵器嘶吼。   没人呼喊报国口号。   所有人胸膛同时起伏,一股憋在肺腑里的浊气骤然喷涌。   这口气极重、极闷。   它滚过积雪,贴住冻土,被狂躁的西北风彻底压平,一路向南平推。   风力扯到顶点。   五百柄制式军刀同时切碎固定粗绳。   厚重蒙皮瞬间鼓胀。   沈清舟死攥操纵横杆,双腿猛蹬悬崖边沿。   人机一体,跃入深渊。   极致的失重感倒灌全身。   手心腻满冷汗。   沈清舟咬死后槽牙,强行将整个人的重心前移下压。   机头下坠,底盘受气流托举。   机身拉平。   身后。   密集的布帛撕扯声与竹节挤压声连成一片巨浪。   五百多架滑翔翼接连拔地而起。   沈清舟死死盯着前方。   风速过高,转头就会丧失平衡。   但他听得极其分明。   铁臂张那架怪兽级滑翔机发出的闷吼彻底压过旁人。   牛皮扯到极限的悲鸣在身侧环绕。   左后方三丈。   铜锣被风锤得哐哐乱震。   “瞎子!按住锣!”   “敲锣的不是我!是风!”   沈清舟额前青筋暴起,再分不出半点心神。   滑翔机群掠过主山脊线。   大地如画布般向后极速抽退。   驻扎在山脚的庞大军营,在视野中迅速萎缩成几粒黑斑,旋即被风雪抹除。   视线尽头。   镇南关。   灰白残破的巨大城墙死死卡在雪原咽喉。   蛮族的狼头大旗在城楼上疯狂挣扎。   视线垂直下坠。   城外雪原。   上万头铁甲蛊铸成恐怖的钢铁方阵,青铜外壳凝结着刺骨寒霜。   居高临下俯瞧。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军队。   这是一万根死死楔进大地的青铜毒刺。   沈清舟的双手不再抖动。   稳如磐石。   他偏头斜睨左侧。   机腹下倒挂的四枚薄壁陶罐封蜡完好。   拉发引信死死扣在左手边触手可及的竹钩上。   “入阵!”   嘶吼出口的瞬间就被高空气流彻底绞碎。   但身后的空中雁阵已本能完成编队,从西北方向掠过镇南关上空。   城楼脚下。   赵无极立于风雪之中。   双手举着千里镜,如生铁铸就,纹丝不动。   镜筒里的画面从左往右扫:铁甲蛊方阵、毒池、城门、城楼。   然后他把镜筒往上抬了。   赵无极的手顿住了。   一大片黑云以恐怖的速度从山脊线后方狂卷而出。   滑翔机遮住了半边天光。   桐油蒙皮的昏黄与粗竹主体的青灰交织纠缠,被西北风推着,一架接一架地从山脊后面冒出来。   赵无极将千里镜从眼前挪开。   身侧的司空烈。   百战老将。   那柄饮饱了血的精钢长枪半搭在马鞍上。   他仰着头。   脖颈后仰到极限,嘴巴半张,喉咙里卡不出一丝声响。   赵无极死死盯着天空。   四十万大军仰头。   落雪无声。   人间如死一般安静。 第233章 天罚!老天爷在往人间泼硫酸!   城楼上,风雪狂飙。   骨突查单膝跪地,锻铁锤高举过顶。   镇魂钉的铁尖抵在卫仲后颈第三节脊骨上,刺破了皮。   血顺着铁锈往下滴落。   “老将军,听好了。”   骨突查攥紧锤柄,手臂肌肉腾起。   “这一锤下去,你这颗脑袋就不用要了。”   “殿下!”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冲上城垛,整个人撞在墙砖上才刹住身。   他的手在抖,抖得连腰间的刀鞘都在哐哐响。   手指死死指着西北方的天空。   “天上有东西!”   骨突查的锤子停在半空。   他没急着转头。   风声变了。   原本只有呼啸的西北风里,多出一种密集的、有规律的拍打声。   不是鸟群,更不是军旗。   骨突查缓缓站起身,转向西北。   瞳孔猛地缩紧。   半边天黑了。   数百架巨鸟排着整齐的楔形阵,正从山脊后方压过来。   高度在城墙上方二十丈。   乘着强劲的西北风,直直朝城门方向逼近。   每一只怪鸟腹下,都吊着人。   骨突查打过十五年仗。   云梯,攻城塔,投石车,火船,地道,他全见过。   天上飞过来的军队。   他没见过。   城墙上的蛮兵炸了锅。   有人兵器脱手,有人双膝打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仰着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弓手!”   骨突查把锻铁锤插回腰间皮套。   一掌拍在城垛上,冻硬的砖沿震掉一角,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硬又急。   “全部上城垛!仰角射击!”   他猛地转身,指向城墙根下方的铁甲蛊方阵。   “传令,蛊阵散开!“   “从密阵改散列!间距拉到三丈!”   “快!”   蛮族弓手的反应不算慢。   城垛后面哗啦啦冒出一排人头,弓弦拉满,箭簇朝天。   但晚了一步。   沈清舟到了。   他的滑翔机飞过城墙上空时,低头扫了一眼。   铁甲蛊方阵就在正下方。   青铜甲壳排列得整整齐齐,甲缝里渗出的蛊液在雪地上蚀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从城门一直铺到两百步开外,密得像一整块青铜地砖。   左手够到引信绳。   猛拽。   麻绳绷紧,封蜡崩裂,拉发机构咔嗒一声弹开。   一、二、三。   松手。   第一枚陶罐脱钩坠落。   沈清舟没往下看。   双手压住横杆稳定机身,耳朵竖起来。   陶壁碎裂的闷响从下方传上来。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酸蚀声,连成一片,盖过了风。   他偏头往下瞥了一眼。   化骨水从四个腔室里喷出来,扇形覆盖。   酸液落在铁甲蛊的头顶和肩甲上,青铜层冒出浓白烟气,起泡、变色、塌陷。   没有表情,没有惨叫。   甲壳溶穿,里面的干尸直挺挺倒下去,摔在雪地上碎成几块。   身后,五百多架滑翔机依次拉弦、松手。   陶罐像冰雹一样从天上砸下来。   城门外四成铁甲蛊方阵笼在白烟之下。   青铜碎片和黑色蛊液溅了满地,雪被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城墙上的蛮兵开始嚎叫。   不是冲锋的嚎叫。   是从没见过这种死法的嚎叫。   “射!射那些东西!”   骨突查拔出腰间弯刀,用刀背拍在离他最近的弓手后脑勺上。   那弓手脖子一歪,回过神来,箭雨往天上倾泻。   长箭破空。   第一架滑翔机的左翼被射穿三个窟窿,蒙皮撕裂。   整架机体失控翻滚,歪歪斜斜地坠向城墙根。   第二架的操纵杆被箭矢劈裂,飞行兵抱着最后一枚陶罐跳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双腿齐断。   他趴在地上,拼着最后那口气把引信拽开。   陶壁碎在身前三步。   酸液溅了一圈,连他自己的小腿都烧进去了。   他没出声。   沈清舟在空中急打横杆。   机身侧倾,一支长箭贴着耳廓飞过去,削掉三根头发。   “老五!”   铁臂张的声音从右后方炸过来。   “我翅膀断了!老子要栽!”   沈清舟猛回头。   铁臂张的加粗版滑翔机右翼被两支弩箭射穿。   四根并排的粗毛竹从中间断裂,牛皮蒙皮撕开一个大口子。   整架机体歪着往右旋,高度在往下掉。   沈清舟嘴刚张开。   铁臂张已经松手了。   两百斤的壮汉从三丈高空直直坠下去。   他没闭眼。   往下看了一眼,身子在半空拧了拧,屁股朝下,对准了下方一群正在搭弓的蛮族弓手。   轰。   地面砸出一个坑。   被对准的那名弓手整个人嵌进了冻土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铁臂张从坑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拍掉身上的碎雪和泥土。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名弓手的弯刀,掂了掂。   “轻了点。”   旁边三个蛮兵愣了一息,拔刀扑上来。   铁臂张侧身避开第一刀。   左手空拳砸在第二个人的胸甲上。   胸甲凹进去一块,人飞出去三步。   第三个蛮兵刀劈到一半,被铁臂张一脚踹中小腹,连刀带人滚进城墙根的毒池边缘。   “一拳一个。”   他咧开嘴。   “今天牛不用跑。”   沈清舟在天上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左边三十步!一堆!”   瞎子陈的声音从正后方三丈的位置传过来,又准又急。   沈清舟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   城门外偏左的位置   确实有一群铁甲蛊密集聚拢在一起,正在执行骨突查的散阵指令往外挪。   挪了一半,还没散开。   “准了!扔!”   瞎子陈双手离开操纵杆一瞬,左手精准摸到引信绳一拽、松。   陶罐脱钩,坠入蛊群中心。   碎裂。   四腔酸液覆盖了整片密集区。   青铜壳冒出白烟,十几具铁甲蛊在三息之内塌成一堆废铜。   沈清舟难以置信地回头。   “你他妈比有眼睛的扔得还准?”   他咧嘴笑了一下。   “听声辨位,老大......”   话没说完,一阵侧风灌过来。   他的滑翔机偏了。   机头歪向左,直直撞上城墙角楼的旗杆。   嘭。   整个人挂在旗杆上,滑翔机的竹骨架子卡在旗杆横木上,晃晃荡荡。   沈清舟低头看着挂在旗杆上的瞎子陈.   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我就说你迟早得撞点什么。”   瞎子陈抱着旗杆,两条腿在半空晃悠。   “这不是树!这是什么?”   “旗杆。”   “那不一样吗?都是竖着的。”   沈清舟没工夫搭理他了。   城墙内侧。   鬼手李的滑翔机掠过一架八牛弩上方。   弩车的绞弦正在上紧,三名蛮族弩手合力转动绞盘,粗麻绳崩得笔直。   鬼手李的右手从袖口伸出来。   三根铁丝夹在指缝间。   经过弩车上方的那一瞬,手腕翻了一下。   铁丝射出去。   三根铁丝精准勾住绞弦,借着滑翔机的速度往前一拽。   绞弦崩断。   粗麻绳反弹抽在绞盘上,弩臂啪地弹开,整架八牛弩散了架。   三名弩手被断裂的弦弹得东倒西歪。   鬼手李飞过去之后,还回了一下头。   朝那三个蛮兵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   “嘘。”   然后摸出兜里最后一颗冻花生,塞嘴里嗑。 第234章 王爷说了,带您回家!   老四飞得稳,不是技术好。   是他把自己五花大绑在横梁上,动弹不得。   左手拨算盘,右手抓引信绳。   “此罐投东南,应卦象离火位,大吉。”   松手。   陶罐偏了。   没砸中铁甲蛊,砸进了城内一座马厩的屋顶。   陶壁碎裂,酸液喷了一地。   三匹受惊的蛮马冲出栅栏,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踩翻了两辆正往城门方向运送箭矢的蛮兵物资车。   木箱碎裂,箭杆滚了满地。   后面跟着运粮的牛车被堵死在巷口,赶车的蛮兵跳下来追马,又被滚得到处都是的箭杆绊了个狗吃屎。   一条后勤补给线,被三匹马搅成了一锅粥。   老四低头看了一眼,拨了下算盘珠子。   “歪打正着,合该如此。”   他一本正经地在蒙皮上的八卦图旁边又添了一笔。   “验证有效!趋吉避凶阵法加持成功。”   城楼上。   骨突查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没慌。   打了十五年仗,什么局面都见过,没见过从天上来的,那就现学。   他转头看了一眼铁甲蛊方阵,六成已经报废,剩余的正在执行散阵命令往外扩。   散开之后,酸液的覆盖效率会断崖式下降。   那些竹架子飞不了多久,风力一弱,全得掉下来。   拖时间,就赢了。   骨突查连下三道命令。   第一道:“传大祭司,启南门备用蛊阵,三千铁甲蛊绕行补充正面!”   第二道,他拔出弯刀指向天上:“弓手集中火力!不要散射!盯着那些竹架子的翅膀打!打断翅膀它就掉!”   第三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卫仲。   “把人解下来。”   亲卫愣了一息。   骨突查的刀尖点了点城内的方向。   “转移到瓮城地牢。”   他顿了顿,盯着天上沈清舟领头的那架滑翔机。   “能从天上来,不代表能从天上走。”   “把他们全部打下来,活的死的,都留在城里。”   箭雨密了一倍。   城垛后面冒出来的弓手翻了一番,箭簇集中射向还在盘旋的滑翔机编队。   第二轮投弹的伤亡开始加剧。   又一架滑翔机被射断主梁,兵卒连带陶罐一起坠落。   另一架的蒙皮被射成筛子,失去升力,歪歪斜斜栽进城墙根。   城墙侧方。   暗角里没有光。   萧景妄背贴墙砖,断念刀竖在身前。   刀身窄而薄,墨色刀纹在黑暗中隐去了所有光泽。   他抬头。   视线越过城垛边沿,穿过风雪,落在半空中那一片遮天的滑翔机群上。   五百多架。   桐油蒙皮泛着昏黄,粗竹骨架在强风里嘎吱作响。   编队从西北方向掠过城头。   箭雨从城垛后面往上倾泻,长箭穿过蒙皮,竹骨碎裂,不断有滑翔机拖着浓烟歪斜坠落。   萧景妄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坠机上。   他盯着最前方领头的那一架。   机身最小、动作最灵。   箭雨扫过来的时候。   操纵横杆猛然侧压,机身倾斜的角度精准到极限,再偏一寸就会失速翻滚,但每一次都稳稳拉回来。   萧景妄的呼吸断了半拍。   极短。   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但贴在他身后三尺的鬼一察觉了。   十一鬼卫潜伏至今,从未在战场上听过王爷的呼吸出现这种间断。   那架滑翔机在箭雨中急转弯,一支长箭贴着机腹飞过,蒙皮被撕开两个窟窿。   萧景妄握刀的手指收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   下一息,松开。   五指重新贴合刀柄,力道均匀,和方才没有任何分别。   眼底的东西干干净净地灭了。   “动手。”   萧景妄动了。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背贴城垛的身体前倾,脚尖蹬离墙砖的声响被西北风吞干净。   断念刀出鞘,刀身窄薄,墨色刀纹不反光。   距他三步的蛮族亲卫正举盾朝外戒备,后颈完整地暴露在风雪里。   刀锋切入皮肉。   萧景妄的手腕在入肉的瞬间收了半分力道。   血线割开,没断颈骨。   亲卫的眼珠往上翻,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右侧栽倒,正撞上第二名亲卫的出刀臂。   第二人被绊了一息。   一息够了。   鬼二从城垛下方的阴影里弹射而出。   匕首没入第二人的持刀手腕,刀刃从腕骨缝隙穿过,弯刀脱手。   鬼二左手同时捂住那人的嘴,膝盖顶住后腰,把人无声按进地面。   城楼另一侧。   六名鬼卫同时扑向卫仲所在的十字木桩。   动静传到骨突查耳朵里的时候,他的锻铁锤刚离卫仲后颈三寸。   骨突查没回头。   他的反应不是回头查看,而是弯刀出鞘。   刀从腰间抽出来的速度极快,刀身横在面前,刀脊朝外,刀刃朝内。   标准的防御起手式。   断念刀劈到。   铁器相交,火星在风雪里崩碎。   骨突查的铁靴在地砖上蹭出半步,稳住了。   他的眼珠从弯刀上方看过去,看到了萧景妄的脸。   夜行玄甲,没有帅旗,没有王徽。   但那双眼睛他在战报画像上看过不下二十遍。   “萧景妄。”   骨突查的嗓子压得很低。   “你还真敢一个人摸上来。”   萧景妄没接话。   断念刀从弯刀刀脊上滑开。   刀尖向下一沉,反手撩向骨突查的腋下。   骨突查侧身避开,铁靴踩在砖缝线上,后撤半步,弯刀由下往上格挡。   两柄刀再次撞在一起。   骨突查的手臂震得发麻。   断念刀轻,但萧景妄灌在刀身上的力道不轻。   纯阳真气。   刀刃交击的瞬间。   一股灼热的罡气顺着弯刀的刀身往骨突查的虎口窜。   骨突查五指收紧,硬扛住了,右脚往后再退半步,把后背彻底贴上城垛。   背后是城墙,没有死角。   “本殿等你三天了。”   骨突查的弯刀横在身前,刀尖指着萧景妄的咽喉。   ”就带了这几个人?”   萧景妄的刀尖滴下一滴血。   不是他的。   “够了。”   两个字。   刀锋再起。   十字木桩前。   鬼七的双手握住卫仲左肩的透骨钉钉帽。   钉身有儿臂粗,扎穿了琵琶骨,钉尖从肩胛后方透出来,铁锈和干涸的黑血把钉身与骨肉黏合在一起。   鬼七咬牙,往外拔。   骨肉剥离的闷响从卫仲肩膀里传出来,钝得让人头皮发炸。   卫仲的牙关咬得脸颊肌肉变了形。   一声没吭。   鬼五蹲在右侧,同时拔第二根钉。   这根扎得更深,钉身微微弯曲,在骨缝里卡住了。   他调整角度。   双手发力拧转半圈,铁钉在骨头里发出金属摩擦骨质的刺耳声响。   一名蛮族亲卫从侧面扑过来,弯刀劈向鬼五的后背。   鬼七抢前一步,左前臂的铁护腕横在刀锋前。   铁碰铁,火花溅在面甲上。   他右膝顶进那人的腹部,把人撞出去。   亲卫撞在城垛上,还没站稳,鬼七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肋下。   第二根钉拔出来了。   卫仲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绑在木桩上的麻绳勒进肉里,鲜血从两个钉孔涌出来,被风一吹就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第三根。   后背,嵌在脊柱旁边,钉尖朝内,几乎贴着脊骨。   鬼一蹲到卫仲身后。   左手摁住老人的后背,掌心贴在肋骨上,感受到心跳——弱,但稳。   三朝元老的心脏还在跳。   右手五指扣住钉帽。   “老将军,忍住。”   拧。   钉身在骨缝里转动,碎骨和凝固的黑血被带出来,粘在鬼一的手指上。   卫仲的嘴唇咬破了。   血和碎皮从嘴角淌下去,后背的肌肉一层一层绷紧,绷到了极限。   腰杆没弯。   铁钉拔出。   钉身上挂着血沫和碎骨渣。   鬼一把钉子扔在地上,铁钉砸在城砖上弹了两下。   卫仲的身体从木桩上脱离。   失去了钉子的固定,老人的躯体往前栽,鬼一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人扛上肩。   卫仲的眼睛始终没闭。   他的视线越过鬼一的肩头,穿过风雪和刀光,落在正与骨突查交刀的那个背影上。   嘴唇动了。   声带烂了大半,发出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大截。   但鬼一听清了。   两个字。   “殿……下。”   鬼一的脚步没停。   他把卫仲往肩上紧了紧,头没回,声音压在喉咙底。   “老将军。”   “王爷说了,带您回家。”   卫仲的手指动了。   五指伸开,又攥紧。   攥的是鬼一后背的衣料。   攥得死紧。 第235章 前锋营,带饭冲!   鬼一在城墙暗角停步。   他反手从后腰皮囊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特制烟丸。   拇指弹开表层封蜡。   手腕翻转,烟丸脱手。   烟丸撞上石壁,连弹两下,越过通风口铁栅,直奔城楼最高处的旗杆顶端。   黑色浓烟瞬间炸碎。   西北风狂卷,烟柱被拉扯成一条笔直斜向东南的长带,悬在镇南关上方。   “进。”   鬼一吐出一个字。   他左臂往上颠了一下,将卫仲在肩头固牢,一头扎进侧方暗道。   鬼五鬼七两道黑影交叉掩护,横在通道入口。   石板推回原位,砖缝合拢。   城外二里。   风雪扑面。   赵无极单手举着千里镜,铜管死死对准城楼方向。   整整两刻钟,他没眨眼。   视野里出现了一抹异色。   黑烟挂在旗杆顶上。   赵无极放下千里镜,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长空。   “信号!”   四十万大军阵列前方,司空烈猛地将长枪从冻土里拔出。   枪刃朝前,红缨狂舞。   前锋营阵列里齐刷刷按住刀柄。   “小崽子们,急什么。”   沙哑的嗓音在赵无极身后响起。   赵无极回头。   老苟佝偻着背,嘴里叼着紫檀木烟杆。   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   他背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脚上踩着露脚趾的草鞋,步子走得慢吞吞。   王大拿跟在老苟左侧,胸前挂着常年不洗的犀牛皮围裙。   右肩扛着玄铁大菜刀“斩龙”,左眼那道刀疤在雪光下泛着红。   “死鬼,走快点,老娘的鞋都湿了。”   十三娘跟在身后,一身红衣。   腰间两把精钢炒勺撞得哐当响,一脚踹在王大拿的小腿肚上。   苏小软穿着粉色棉衣,捏着兰花指,步子扭得极慢。   “哎哟,这风雪吹得人家皮肤都要糙了,讨厌。”   声音甜腻得令人发指。   他左手拎着两袋百斤重的粗面,右手腕灵活地打了个转。   赵无极的眼皮猛跳两下。   这是大雍四十万大军的阵前死地,这四个伙夫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摸进来了。   老苟吸了一口烟,吐出辛辣的青白烟气。   他用烟袋锅指了指后方。   数百个火头军推着独轮车走上前。   车板上码着一堆巴掌大的薄皮陶罐。   封口用黄泥堵死,外面裹着油纸。   “王妃特意让伙房加急熬的下饭菜。“   “浓缩版化骨水。”   老苟抓起一个陶罐,扔给司空烈。   司空烈单手接住。   “揣身上。”   老苟吸了一口冷空气。   “遇到铁壳王八,照着它们的面罩砸。“   “只要破个口,骨头全给熬成高汤。”   司空烈看着手里的陶罐,他眼底的赤红血管根根崩起。   他转身,抓起一把陶罐塞进胸甲护腰。   “传令!前锋营!发饭!”   指令逐层传达   火头军推着车冲进前军阵列。   十万前锋营将士伸手抓过陶罐,塞进战甲缝隙、腰带环扣。   司空烈翻身上马。   他高举镔铁长枪,双腿猛夹马腹。   “带饭!冲!”   前锋营爆发出震天怒吼。   十万步卒结成楔形阵,踩着积雪,朝着镇南关南门压上去。   赵无极催动胯下黑马,玄甲军重骑紧随其后。   三十万人的脚步踏在冻土上,地面开始震颤。   镇南关上空。   沈清舟双手死死压住滑翔机横杆。   强风刮脸生疼。   他拉动绳索,调整机翼蒙皮角度。   机身在半空划出一个极大的弧线,掉头,俯冲。   高度降到二十丈,十丈。   机腹直贴城墙上的箭楼顶盖滑过,瓦片被气压掀飞十几块。   沈清舟低头往下看。   城楼正中央的空地上,两道人影绞杀在一起。   兵器碰撞的火星接连崩出。   他一眼认出那件夜行玄甲。   萧景妄背对天空,手里的断念刀劈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对面是个身穿兽吞铠的高大男人。   骨突查双手握着弯刀,大步后撤,铁靴在青砖上踩出白印。   骨突查身上的铠甲被砍开好几道口子,肩甲脱落一半,大片胸口暴露在外。   肌肉结实,块块分明。   沈清舟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哟,这蛮子长得还挺高大!这胸肌练得够大块。】   【不过看起来太死板了,绝对没有我家老萧摸起来手感好。】   【老萧那腹肌,又韧又烫,拿来搓衣服绝对是一绝。】   沈清舟手上动作不停。   左手拽开挂载在右翼的最后两枚化骨水陶罐引信。   两枚陶罐朝着内城马道砸下去。   城楼下方。   萧景妄右脚踏前。   断念刀上撩,直取骨突查咽喉。   那道清脆的心声毫无预兆地砸进他脑子里。   【老萧的腹肌……搓衣服……】   萧景妄握刀的右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刀尖偏了半寸,擦着骨突查的颈侧护甲划过,削断了一截皮革绑带。   他咬紧后槽牙,死死把上扬的唇角往下压。   喉结剧烈滚动。   纯阳真气在经脉里疯狂乱窜。   这一丝停滞,转瞬即逝。   刀势突变。   原本凌厉的招式,平添了十二分的凶戾。   萧景妄单手持刀改作双手。   腰部发力,真气灌注刀身,断念刀发出一阵尖锐的鸣颤。   一刀劈下。   骨突查举刀格挡。   双刃相交。   骨突查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弯刀的血槽往下流。   他双腿微曲,借力往后翻滚,拉开三步距离。   站起身时。   他的视线始终钉在萧景妄的刀锋上。   骨突查眼角余光扫到了天上。   那道被风扯平的黑色浓烟,横亘在视网膜边缘。   大雍的暗号。   城外的战鼓声穿透了风雪,砸在城墙上。   沉重、密集。   大雍主力开拔了。   骨突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有回头去看木桩。   他清楚卫仲不在了。   “好算计。”   骨突查双手重新握紧弯刀。   他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在牙缝里碾过。   “四十万人在外面压境,掩护你这只老鼠进城偷人。”   萧景妄手腕一抖,甩掉刀尖的血滴。   “卫老将军若有差池,本王屠你王庭。”   萧景妄向前迈出一步。   断念刀平举。   “大言不惭!”   骨突查怒喝,他反手从腰间皮套里拔出锻铁锤。   左刀右锤,欺身而上。   锻铁锤刮着风声砸向萧景妄的左肩,弯刀封死右侧退路。   萧景妄不退。   他脚下生根,纯阳真气透体而出,在身前结成无形罡罩。   锻铁锤砸在罡罩上,震起一圈气浪。   萧景妄借势转身,断念刀顺着锻铁锤的铁柄切入,直逼骨突查拿锤的左手。   骨突查只能松开五指,锻铁锤砸碎半块地砖。   半空。   沈清舟拽平滑翔机,看到骨突查丢了锤子。   【打得好!老萧削他!别让他拿那破铁锤!】   【打完把这蛮子的皮甲扒下来洗洗,刚好给狗当狗窝垫子。】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的碎碎念,刀法愈发刁钻。   一招一式,全冲着骨突查身上的皮甲去。   几招下来。   骨突查身上的兽吞铠被剃得七零八落,冷风直往肉里灌。   “弓箭手!调转阵型!”   骨突查大声咆哮。   他朝内城方向退了两步。   “重弩压阵!把这活阎王钉死在城上!”   蛮族弓手从内城垛口涌出。   数十张重弩调转方向,精钢弩箭瞄准了城楼中央的萧景妄。 第236章 三城血债,今日一刀清!   城外。   大军压至距离城墙一百步。   城门外的散列铁甲蛊迎着人潮冲撞过来。   青铜甲壳在雪地里反射着死气沉沉的光。   “砸!”   司空烈单手勒马,怒喝。   前锋营冲在最前排的五百名甲士齐齐扬手。   五百个特制小陶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砸进铁甲蛊方阵。   破碎声连成一片。   酸雾在平地上轰然爆开。   失去防御的铁甲蛊关节生锈、皮肉溶烂,成片倒地。   赵无极胯下的黑鬃烈马越过融化的残骸。   他单手抡起镔铁长枪,枪尖挑飞一具还有反抗能力的铁甲蛊。   “冲过去!搭云梯!”   赵无极长枪前指。   火头军的推车就混在重甲步兵的队伍里。   老苟走得不紧不慢。   烟袋锅抽得吧嗒作响,他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小软。   苏小软把两袋粗面往地上一搁,捏着兰花指娇嗔。   “前面的大块头,让一让,挡着奴家揉面了。”   三名冲过来的蛮兵被这句话弄得发愣。   苏小软双手探出。   十指死死扣住左右两名蛮兵的头盔边缘,往中间狠狠一撞。   头骨碎裂。   中间那个蛮兵还没回神,苏小软的右脚已经踢碎了他的膝盖骨。   “哎呀,用力过猛,脚尖都疼了。”   苏小软提起面袋,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王大拿拖着大菜刀冲进人堆。   玄铁刀背重重磕在一具铁甲蛊的脑门上,震散了里头的活蛊。   十三娘紧跟其后。   左勺舀起地上的积雪夹杂冰块,右勺用内力催烧,热水泼向敌军眼睛。   城楼之上。   数十张精钢重弩拉满弦。   淬毒弩箭的箭头泛着湿漉漉的青光,箭尖齐齐指向城楼中央。   萧景妄单手拄刀。   断念刀竖在身前,刀尖抵地。   脚下青砖被纯阳真气压出蛛网状的裂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他扫了一眼弩阵。   没有任何表情。   骨突查退到弩阵后方,铁靴踩在碎砖渣上,抬手示意弓手待命。   他额角的青筋跳动不停,弯刀横在身前。   右肩的护甲碎裂,冷风灌在裸露的肌肉上,血珠凝成暗红的薄壳。   城楼内侧石阶传来脚步声。   拖地的大红祭祀袍在风里翻卷,人骨念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脆响。   大祭司走到城垛边,往外探了半个身子。   城外雪原上,数万人组成的黑压压人潮推到了百步之内。   大雍大军举着刀枪。   满地焦黑的铁甲蛊残骸还在冒烟。   刺鼻的酸雾贴着地面往城墙根底下灌。   大祭司收回目光,嗓音压到极低。   “殿下,铁甲蛊前阵损毁过半,南门还剩四千二百具。”   他停顿片刻。   “大雍前锋营手里全是酸液陶罐。“   “正面硬扛,四千具也撑不过两轮。”   骨突查的手指在弯刀柄上捏得关节发响,没接话。   大祭司的视线朝萧景妄那个方向偏了偏,声音更低了半分。   “西侧旧城墙的暗道还能走。“   “臣已命三百亲卫在瓮城备马。”   “从暗道出去绕行南山,半日可退至乌蒙寨。”   他手指拨动念珠。   “铁甲蛊殿后,足够拖住大雍追兵两个时辰。”   骨突查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的目光紧盯十步之外的萧景妄,杀意与怯懦在瞳孔中交织。   萧景妄把这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他抬起断念刀,刀尖朝下,在青砖上拖了一步。   铁与石摩擦的刺耳声响传开。   弩阵后排一个蛮兵的弩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想跑?”   萧景妄出声。   西北风把这两个字送到每一面城垛、每一具弩架后面。   “问过本王了吗?”   他向前迈出第一步。   最近的一名弩手浑身哆嗦,箭尖从萧景妄的胸口偏到了左肩。   萧景妄没理会周遭的毒弩,目光直刺骨突查。   “骨突查,你蛮军南下,连破大雍三座城池。”   他的语速不快。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风里。   “第一座,镇南关。”   “镇南关守军十五万零四百多,百姓六万一千七百口。”   萧景妄迈出第二步。   真气透底而出,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你把守军拖进炼蛊坑,活生生泡进毒药尸油。”   “六万两千名老弱妇孺,被你抽干鲜血用来祭蛊!”   “镇南关总兵卫老将军,被你用透骨钉钉在城楼上整整十七天,你每天割他一块肉喂你的蛊虫!”   第三步落下。   脚下青砖当场崩裂,裂纹朝两侧窜出去三尺。   离他最近的两名弩手双膝发软,整个人往下一矮。   重弩脱手砸在地上,机括弹开,毒箭飞出,斜斜钉进城垛的砖缝里。   骨突查的后背贴上城垛,手指攥紧弯刀。   他没退。   但他脚后跟已经死死顶住了城垛根部的石沿,退无可退。   萧景妄停住脚步。   “第二座,青石城。”   “周伯义死守不退,十三万守军全军覆没。”   “全城三万多百姓,被鬼母像驱赶牛羊一样赶进蛊坑!”   萧景妄举起断念刀。   刀尖正对骨突查的咽喉。   “第三座,落雁城。”   “段仲坤被俘,你剥了他的皮蒙作战鼓!”   “你破城之后下令屠城三日,八万青石城百姓的头颅,被你们筑成京观摆在城外!”   “段总兵的妻女,被你的亲卫活活凌辱至死!”   城楼上彻底没了声响。   蛮兵弩手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透着掩盖不住的恐惧。   “镇南关、青石城、落雁城。”   “三十八万两千一百条人命!”   萧景妄的眼神透出极致的杀伐。   “他们的账,今天本王一笔一笔跟你们算。”   “这城楼上的每一寸血,要用你蛮族五十万人的命来填!”   骨突查盯着那柄刀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大祭司站在侧面,用极细微的气音吐出一个字。   “拖。”   骨突查瞬间明白。   不需要赢,只要把萧景妄缠死在城楼上。   给瓮城的三百亲卫争取打开暗道的时间。   他弯刀反手握住,刀法骤变。   大开大合的架势全部收起,换成极度阴险的贴身缠斗。   步子碎,身子矮。   弯刀专走腋下、膝后、肋侧等刁钻死角。   每一刀都不求杀敌,只求迟滞萧景妄的行动。   骨突查专往萧景妄身侧绕,把自己的身形卡在弩阵的射界边缘。   弩手怕误伤主帅不敢放箭。   萧景妄若要强杀追击,就会直接撞进毒弩的正面覆盖区。   萧景妄脚步错开,刀势变向。   大祭司同时出手。   枯瘦的十指猛然拨动人骨念珠,十二颗惨白骨珠脱手飞出。   每一颗骨珠裹满黑色蛊气,在半空中拉出十二道黑线。   直接封死萧景妄的退路与侧方死角。   萧景妄单臂挥动断念刀横扫。   凌厉的罡气从刀刃激射而出。   六颗念珠在空中接连碎裂,蛊气当场炸开,化作黑烟被大风吹散。   剩余六颗继续逼近。   萧景妄身形旋转,避开四颗骨珠。   第五颗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黑色蛊气在甲片上灼出一道焦痕。   第六颗被他反手用刀柄磕飞。   骨突查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压低重心,弯刀从下往上狠撩,刀锋直奔萧景妄的下颌。   萧景妄向后仰头。   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割断一缕碎发。   后仰的瞬间。   萧景妄右脚勾住地上碎裂的半块青砖。   脚尖猛然上挑。   砖头带着呼啸的风声脱地而起,直砸三步外大祭司的面门。 第237章 大雍首位飞行员坠机!   大祭司偏头闪躲。   砖块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砸在后方石阶上,爆成一团粉末。   大祭司拨弄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第二轮蛊线断了。   萧景妄战靴踏碎青砖,借着这一息的空档暴冲向前。   断念刀翻转下劈。   厚重的刀背毫无花哨地砸在骨突查的弯刀刀脊上。   火星迸射。   骨突查右臂肌肉剧烈震颤,弯刀被硬生生荡开三寸。   胸前中门大开。   萧景妄手腕翻转。   刀锋贴着骨突查的躯干斜削而过。   甲片崩碎飞溅。   骨突查右肩整块铁甲被生生掀飞,一路滚落到弩阵脚边。   刀锋划破了表皮。   没有切断血管,但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骨突查的步法彻底乱了。   半空中。   沈清舟死死操控着那架残破不堪的滑翔机,顶着气流兜转回来。   蒙皮上七八个窟窿被狂风灌得呜呜作响。   左翼断裂的竹骨仅靠一截麻绳死死勒住,机体在半空剧烈摇晃。   他低头俯瞰城楼中央。   萧景妄正压着骨突查猛砍。   旁边那个穿红袍的老头还在扔黑珠子偷袭。   沈清舟眯起眼睛。   【二打一?老家伙不讲武德啊。】   【不过老萧这走位可以,刚才那一脚踢砖头绝了,核心力量满分。】   他视线平移,落向角楼的旗杆。   瞎子陈被绳索倒吊在十丈高的顶端。   蒙眼的黑布在烈风中狂舞,手里的长竹竿却握得极稳。   正下方三丈,两个蛮族弓手架起梯子往上爬。   最上面的蛮兵将弯刀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去抠横木。   瞎子陈偏了偏头。   侧耳听音。   竹竿笔直垂下。   “咚。”   竿头精准敲在蛮兵的天灵盖上。   蛮兵双眼翻白,十指松脱,直挺挺地向后倒栽下去。   后脑勺砸中城台青砖,闷响声沉重瘆人。   下方的蛮兵吓得缩紧脖子。   瞎子陈手腕微抖,竹竿再次探出,轻轻巧巧地扎进云梯第三节横档。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榫卯瞬间崩裂。   整架梯子带着蛮兵侧翻,砸成满地碎木。   瞎子陈挂在半空晃荡,嘴里念念有词。   “有辱斯文。“   “跑到旗杆上打架,成何体统。”   城楼另一侧轰鸣震耳。   铁臂张双手抠住一块两人高的巨型条石。   青筋顺着脖颈一路攀爬到前臂。   脚下城砖碎裂,他腰身猛然发力,条石脱手掷出。   轰——!   重达千斤的条石直接砸进蛮兵密集的阵型中。   地面塌陷出大坑。   碎石乱溅。   五名蛮兵被气浪掀翻,兵甲散落一地。   铁臂张拍打着掌心的石粉,扯开嗓门咆哮。   “老大!“   “你在上面看见老五没?”   瞎子陈拿着竹竿往天上指了指。   铁臂张仰头,正好看见沈清舟那架摇摇欲坠的滑翔机飘过。   他咧嘴大笑,用力挥动拳头。   沈清舟在天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二哥你别光站着秀肌肉啊!帮老萧干那个蛮子啊!】   垛口处。   云梯前端的铁钩死死咬住城垛。   司空烈的镔铁长枪率先探出,枪杆撑住石墙,整个人翻身跃上城头。   两名蛮族弩手急调方向。   弩弦刚满,枪尖先至。   长枪贯穿左侧弩手的肩甲,将人死死钉在石柱上。   司空烈战靴重踏城砖,半步不退。   右手拧转枪杆,借力将右侧弩兵挑出城外,坠下十丈高墙。   “前锋营!“   “上来一个杀一片!”   嘶哑的咆哮声被狂风撕扯着传开。   “给老将军报仇!”   城墙下方回声如潮。   大雍士兵咬着刀背汹涌攀爬,刚翻过垛口便抡起陌刀往下剁。   第一批五十多名兵士撞入蛮族弩阵,彻底展开贴身肉搏。   锁定萧景妄的重弩阵型大乱,被迫分散火力压制攀城部队。   城楼中央的压力骤减。   萧景妄刀势愈发狠辣,断念刀横切直扫。   骨突查举刀死抗,双臂被震得连连后退。   他瞥见不断翻上城头的大雍兵士,额角青筋乱跳。   “大祭司。”   “去启备手。”   大祭司没有出声。   干枯的手指转动念珠,大红祭祀袍随风翻滚,整个人迅速顺着石阶朝内城方向退去。   骨突查反握弯刀。   他的身形陡然压低,重心下沉到极限。   刀法转入最凶险的贴身短打。   死战不退。   他要用命把萧景妄拖死在这片城墙上。   城墙甬道上。   铁臂张听见垛口的厮杀声,扯着嗓门大喊。   “来了来了,兄弟们快上!”   他双手攥住一架八牛弩的纯铁底座,那架机弩之前被鬼手李废了绞弦。   重量少说五百斤。   铁臂张腰盘下沉,浑身肌肉坟起。   底座离地。   他抓着五百斤的铁坨子横抡一圈。   三名试图堵住垛口的蛮兵连人带盾被砸飞。   其中一人翻下内侧城墙。   盔甲撞击巷道石板,发出洪钟般的撞击声。   铁臂张扔下底座,拍了拍手。   “轻了点。”   他偏头冲着旗杆高喊。   “老大!还挂着呢?”   “要不要我上去拽你?”   旗杆顶端。   瞎子陈用竹竿挑开一截断绳,语气嫌弃。   “闭嘴。”   “我在居高临下指挥全局。”   铁臂张咧嘴乐了。   转身一记重拳,轰在冲锋而来的蛮兵胸甲上。   那蛮兵倒飞出去,连带撞翻身后两名同伴。   半空风势变幻。   沈清舟还在心里给司空烈打分。   【司空叔这枪扎得真利落。】   【落地比跳水运动员还稳。】   【就是台词有点土,换我来喊绝对炸裂……算了,我喊没人理。】   吐槽还没结束。   “咔嚓”一声。   左翼最后一根承重竹骨终究断裂。   整架滑翔机彻底失去平衡,朝左侧急剧坠落。   沈清舟的脑子在半秒内测算完高度与风向。   滑翔角不够,飞不回崖口了。   他死死攥住骨架横杆,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拼命压向右侧。   狂风彻底撕裂了机翼蒙皮。   【我靠我靠我靠——真坠机了!】   【老天爷你不能这么搞我啊!】   【大雍航空事业开国飞行员要殉职了!】   城楼上。   萧景妄的断念刀正死死压制着骨突查。   这段杂乱的心声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   萧景妄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他没有转头,极佳的动态视力却从眼角余光中捕捉到了城内的画面。   那架千疮百孔的滑翔机打着旋,一头栽进内城屋顶的死角。   彻底消失无踪。   萧景妄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轰!   断念刀上的罡气轰然暴涨。   骨突查虎口剧痛,倒抽冷气。   他被迫撤步,铁靴在青砖上犁出两道白痕。   就在这一瞬。   骨突查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停滞。   萧景妄视线偏了。   “萧景妄。”   他的弯刀贴着断念刀脊猛然上滑,骨突查压低嗓音。   “你的人,摔死了。”   萧景妄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施舍多余的眼神。   断念刀上的罡气瞬间冲破极限,狂暴的内力炸开。   萧景妄手腕翻转。   没有任何防御,每一刀只取死穴。   暴涨的杀机彻底封锁了整片城台。 第238章 全员疯批!老子要火烧连环营!   城内西南辎重区。   砰!   滑翔机残骸砸穿篷布,沈清舟一头栽进高耸的粮垛。   麻袋接连炸开。   黄澄澄的粟米混杂着霉烂的干草,瞬间将他活埋。   他借着缓冲的力道连滚三圈,后背重重撞上辎重车的纯铁轮毂。   骨头发出几声脆响,没断。   沈清舟趴在米堆里喘匀了气,手指飞快掠过腰间。   墨玉麒麟佩,在。   手腕一抬,摸向头顶。   白玉簪子,没折。   【命真硬。】   【当年翻二十楼的阳台没摔死,今天玩无动力坠机还是没死。】   【牛顿的棺材板算是让我按住了。】   他吐掉嘴里的草屑,抖着一身的粟米粒站起身。   左膝肿了一块。   手背被粗麻袋蹭掉一层油皮,渗出的血珠裹着米粉,黏得发紧。   视线扫过四周。   三面高耸的青砖石墙。   十数辆八百斤重的后勤运粮车沿墙根一字排开,刚好卡在一条陡峭的斜坡高处。   车轮底下垫着防溜车的三角木楔。   空气里全是粟米受潮发酵的酸腐味。   这里是蛮军的辎重腹地。   十几个裹着皮甲的蛮族辎重兵从营帐里钻了出来。   天上掉下个大活人,连带砸烂了半截粮山。   他们盯着满地散落的奇怪竹骨架,愣神。   领头的蛮兵眼尖,死死盯住了沈清舟内衬翻出来的残破大雍甲片。   蛮语叽里呱啦地炸响。   十几把厚背弯刀齐刷刷出鞘。   刃口泛着冷光,成半包围的扇形压了上来。   沈清舟没有退。   死胡同,无路可退。   他抬脚勾住地上一截断裂的尖锐竹骨。   最前方的蛮兵大喝一声,合身扑上,弯刀当头劈落。   沈清舟腰身向后诡异一折。   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劈开身后的粟米袋,米瀑倾泻的瞬间,他脚腕猛然发力。   带血的尖锐竹骨贴地飞出,狠狠削在蛮兵毫无防护的右脚踝上。   脚筋崩断的闷响令人牙酸。   蛮兵惨嚎倒地。   沈清舟顺势就地一滚,缩进两辆满载粮草的重车缝隙中。   其余蛮兵立刻合围。   几把弯刀疯狂往车底招呼,砍得车板木屑横飞。   沈清舟趴在车底的车轴旁,手指已经夹住两根从袖口滑落的细铁丝。   他目光锁定着木楔子,正盘算着怎么搞出点大动静。   头顶上方。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无声无息地倒挂下来。   鬼手李双脚勾住车厢边缘,上半身悬空探到沈清舟脸前。   手里还慢条斯理地抛飞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老五,这落地姿势够别致的。”   沈清舟从车底钻出半个身子,拂去眼前的米糠。   "老三,外面那些人交给你了。“   鬼手李嘴角一咧。   两枚开元通宝被他夹在指缝间。   手腕骤然一抖。   铜钱带着尖锐的风啸旋转飞出。   锵!锵!   两名试图绕后包抄的蛮兵惨叫出声,手背筋腱被铜钱硬生生砸断,弯刀当啷坠地。   剩下的十来个蛮兵脚步一顿。   但辎重兵也有悍勇之气,仗着人多,立刻变阵,沿着斜坡分三个方向往上强攻。   鬼手李掂量着手里的钥匙串。   “粮仓、马厩、军械库……啧,居然还有一把包金的。”   “你偷东西不能挑个时候?”   “贼不走空,这是职业素养。”   沈清舟懒得理他。   他仰起头,视线越过逼近的蛮军,精准测算着眼前的物理环境。   高点,斜坡。   大倾角,无摩擦地貌。   身旁是八百斤的满载纯木重车。   【在重力势能面前,任何冷兵器都是笑话。】   沈清舟半蹲下身,手里的铁丝精准捅进车轮木轴的锁销孔。   挑,转,拔。   锁销弹落。   他抬起右脚,狠狠踹飞了卡在轮毂下的三角木楔。   嘎吱!   八百斤的沉重车身失去了最后的禁锢。   木轮碾压在青砖石板上。   它先是极其缓慢地向前滑动了半寸。   紧接着。   重力接管了一切。   庞大的运粮车化作一头彻底失控的木制巨兽,顺着陡坡轰然砸落!   速度在眨眼间飙升到极致。   冲在最前面的四名蛮兵仰头看着那座迎面撞来的山。   脸色惨白。   躲避根本来不及。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连成一片。   两名蛮兵连人带刀被直接撞飞出三丈远,在半空狂喷鲜血。   另外两人被卷入车轮底下。   八百斤的质量加上恐怖的惯性,瞬间碾碎了他们的胸骨和盆骨。   粮车最终狠狠撞在坡底的石墙上,彻底散架,扬起漫天烟尘。   斜坡上死寂了半秒。   剩下的蛮兵肝胆俱裂。   沈清舟没有停。   他已经闪到了第二辆、第三辆粮车旁。   插铁丝,拔锁销,踹木楔。   行云流水。   轰!轰!   又是两辆八百斤的死亡战车裹挟着狂风冲下斜坡。   整个窄道变成了绞肉机。   蛮兵们尖叫着往两侧的石墙上贴,试图寻找极其微小的生还夹角。   鬼手李单脚点在车辕上。   残刃出鞘。   冷光在黑夜中连续闪烁,专挑那些贴墙躲避的蛮兵小腿筋腱下手。   不过十个呼吸。   坡道上只剩下三名还能站立的蛮兵。   他们看着满地破碎的同伴和散架的粮车,手里的弯刀抖得连个刀花都挽不住。   打仗他们不怕死。   但这种根本无法抗衡的碾压式屠杀,直接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往外城方向逃窜。   鬼手李擦掉残刃上的血迹,甩着钥匙串走过来。   “不追?”   “追什么追,一会儿正面的蛮兵也该过来了。”   “几个搬运工而已,节省体力。”   沈清舟随手扔掉作案用的细铁丝。   话音刚落。   地面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那种大军冲锋引发的马蹄震动。   这震动来自地底。   极深,极沉。   紧接着,瓮城石阶的方向涌来一股极度粘稠的风。   浓烈的死老鼠味、尸油的恶臭,以及刺鼻的铁锈腥气,瞬间灌满鼻腔。   熏得人胃液翻滚。   沈清舟的动作定格了。   【炼蛊坑!】   【大祭司那个老疯子被逼急了。】   老苟之前在火头军营地里随口提过的恐怖传说,在此刻变成了现实。   炼蛊坑一旦全面开启。   千万只饥饿的母蛊和尸虫涌出地面,方圆十里的所有活物,都会在半炷香内被啃噬成具具白骨,最后变成毒素的载体。   鬼手李捂住口鼻,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老五,撤,这气味沾上一点,神仙难救。”   “往哪撤?外城早就锁死了。”   清舟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了墙根角落里堆放的物资。   油布遮盖的巨型干草垛。   堆叠如山的粟米麻袋。   最醒目的。   是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的三大木桶——那是蛮军用来养护重型床弩绞弦的军用桐油。   【易燃物。】   【这他妈不就是现成的燃料吗?】   【加上这些八百斤重、能够完美封堵地宫入口的巨型粮车……】   【这不就是现成的物理封锁线加高温焚化炉吗?】   沈清舟的眼睛亮得骇人,猛地一巴掌拍在鬼手李的肩膀上。   “老三,推车你会不会?”   鬼手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几辆完好的重型粮车,用带血的残刃敲了敲纯铁加固的车辕。   “开什么玩笑?”   “一辆八百斤!我又不是老二那个天生神力的怪物,推个屁!”   “不推。”   沈清舟屏住呼吸抵挡那股越发浓烈的腥臭,大脑算力运转到极致。   “卸车闸呢?能卸几辆?”   鬼手李愣了一瞬。   那双总是透着狡黠的眼睛瞬间亮起,秒懂了沈清舟的疯狂计划。   “卸锁销这活儿,我可是祖宗。”   “你要往哪儿溜车?”   沈清舟抬起手,指尖笔直指向瓮城石阶的方向。   那里,地面的震颤已经犹如实质,青砖缝隙里甚至开始渗出浑浊的黏液。   浓稠的黑雾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密集爬行摩擦声,正疯狂上涌。   “堵死那个坑,泼油,点火。”   “给那些虫子,办一场最高规格的火葬!” 第239章 偷遍天下的男人,唯独没偷过打火机!   城楼上。   萧景妄断念刀横压骨突查的弯刀,纯阳真气从刀脊碾下去,火星迸了一地。   沈清舟的心声涌进脑海。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活着。   还能吐槽。   还在骂人。   萧景妄握刀的指节从泛白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没有转头,视线始终锁着骨突查。   下颌角咬合的弧度收窄了一寸。   “鬼二。”   声音压到极低。   “西南辎重区,接应王妃。”   垛口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坠下城墙内侧。   ......   西南辎重区   沈清舟踹飞最后一个木楔。   脚底传来铁销脱落的脆响。   第五辆满载粮草的重车失去制动,木轮在青砖斜坡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晃了两下,一头冲下去。   轰隆隆隆!!!   八百斤的车身撞上先前四辆已经叠压在瓮城石阶入口的粮车残骸。   纯铁轮毂嵌进断裂的车板缝隙,横档与横档交错卡死。   五辆重车叠成一道木铁屏障,死死堵住石阶入口。   “泼油!”   鬼手李怀里抱着军用桐油木桶,桶盖早被他用残刃撬飞。   琥珀色的桐油沿着路障的缝隙往下灌,浸透了粮袋和干草,在石阶面上铺出一层油亮的反光。   第二桶。   第三桶。   鬼手李把最后一个空桶甩到地上,用袖子擦了把脸上溅的油渍,退后两步。   “行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扭头看沈清舟。   “点火。”   沈清舟右手伸进衣襟。   摸了个空。   左手摸腰带。   没有。   翻袖口、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内衬——坠机的时候滑翔机骨架把他的衣袍扯得稀烂,腰间挂着的杂物早在半空就散落了大半。   沈清舟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火折子呢?”   路障底部传来细密的刮擦声。   鬼手李愣了一下,开始翻自己的袋子。   第一个袋子——三把铜锁,其中一把还带着门闩上的木屑。   第二个袋子——两串铜钱,穿线都是新的,八成是刚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摸来的。   第三个袋子——一块碎角玉佩、半截别人的腰带。   沈清舟的眉毛开始往上走。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赵统帅的副帅令牌(之前缝旗子用的那个,居然又偷回来了)、一把断齿梳子、三颗金纽扣。   沈清舟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个袋子——一团乱七八糟的铁丝和骨簪。   第八个袋子。   鬼手李把袋口朝下抖了抖。   空的。   他缓缓抬头。   "没有。"   沈清舟盯着他。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你偷了半辈子东西......“   “就没偷过一个火折子?!”   鬼手李把那堆赃物往怀里一搂,脖子一梗。   “火折子两文钱一个!”   "我从来不拿不值钱的东西!"   “贼不走空是你说的!”   “那也得值得走空才行!“   他一脸义正辞严。   “你去问问江湖上哪个正经飞贼会偷火折子?丢份儿!”   沈清舟气得肺管子疼。   【我谢谢你的职业操守。】   【金纽扣你偷,副帅令牌你偷,别人的腰带你都偷......】   【两文钱的火折子你嫌便宜?!】   地砖底下传来“嚓嚓嚓”的声响。   密集,急促。   大量坚硬甲壳摩擦石面的动静。   腥臭浓度在三个呼吸之间翻了几倍。   沈清舟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掌心贴地。   震动从石板下传上来,清晰地拍在他的掌心。   “来了。”   路障底板的粮袋麻布突然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   布面撕裂。   一只铁灰色的蛊虫从缝隙中挤出半个身子。   甲壳在火把余光下泛着冷光,六条节肢扒住粮袋边缘,往外拱。   它爬过的地砖上冒起一缕白烟,留下一道指宽的黑色腐蚀痕。   鬼手李抽出残刃,刀尖对准甲壳正中猛捅。   叮——!   刀刃在甲壳表面打了个滑,歪到一边。   蛊虫纹丝没动,六条腿反而朝鬼手李的手腕方向爬。   鬼手李甩开手连退两步,残刃差点脱手。   “操!这玩意儿比我开过最硬的锁还难对付!”   一道黑影从城墙上方无声坠落。   落点在沈清舟身后三步。   鬼二单膝着地,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半跪的姿势只维持了一息,随即拔刀斩下。   刀刃精准劈在蛊虫甲壳的节肢衔接处,那是整只蛊虫甲片缝隙最大的弱点。   蛊虫被劈成两半,断面渗出暗绿色的体液,冒着酸气。   鬼二收刀,刀背在靴底蹭掉残液。   “王爷令属下接应王妃。”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左手从腰间摘下一枚铜制火折子,抛给沈清舟。   沈清舟抬手接住。   【老萧这个男人。】   【派鬼卫来接我,还随身附赠打火机。】   【贴心到这种程度,前世今生加一块找不出第二个。】   他没时间矫情。   路障底部“嚓嚓”声越来越密,更多麻袋鼓了起来。   鬼二提刀挡在前方。   “这只是先遣,坑底至少上万只。”   沈清舟拧开火折子的铜盖,猛吹一口气。   火芯亮了。   他手臂抬起......   “慢着。”   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从辎重区后巷拐角传来。   沈清舟的动作停住。   老苟背着那口漆黑锃亮的大铁锅,叼着烟袋锅子,弓着腰从拐角晃出来。   破麻衣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不是他的。   铁臂张跟在后面。   右手单手扛着一根两丈长、少说六百斤的青石条石,架在肩膀上,走路带风。   铁臂张身后是十三娘。   一身红衣在风雪里翻飞,双手各握一把铁勺,勺面上粘着焦黑的碎片。   蛊虫甲壳的残渣。   沈清舟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怎么来的?】   老苟慢悠悠走到路障前,蹲下身,烟袋锅子从嘴里取出来,凑近路障底部的缝隙。   吸了吸鼻子。   黑雾往他脸上扑。   他眯着眼,烟袋锅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南疆炼蛊坑的老方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路障边缘那只被鬼二劈成两半的蛊虫残骸。   “虫母用的是灰铁蛊。”   “怕高温,六百度以上,甲壳就酥。”   他拍了拍背上的铁锅,锅底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热气。   "这口锅常年八百度,够用。"   铁臂张把条石往地上一杵,三块地砖碎了。   “老苟你说人话。”   老苟嘬了一口烟袋,吐出一团浑浊的白雾。   "泼油,大火烧!烧不透的,老子拿锅盖扣。"   十三娘上前两步,扫了一眼满地桐油和粮车残骸。   她把两把铁勺往腰间一插,撸起袖子。   “灶台现成的,火候我来看。“   “多大的锅我没掌过?”   【我身边这些人是不是都有病?】   沈清舟举着火折子,火芯在风里晃。   脚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路障底部又拱起了三个鼓包。   鬼手李蹲在一旁,看着满地浸透桐油的粟米,嘴里嘀嘀咕咕。   “三千两啊……这粟米少说值三千两银子……”   他肉疼得直抽气。   “烧了真心疼……”   【还有一个在心疼粮食钱。】 第240章 三十八万条命,先收你这一条!   路障底部突然爆出一阵剧烈震动。   不是一只两只。   数十只灰铁蛊虫从粮车缝隙涌出,甲壳挤压木板,嘎吱声密集成片。   麻袋被顶得一鼓一鼓,第一批蛊虫的节肢已扒上车辕边缘。   第一只翻过路障。   第二只紧跟其后。   沈清舟扔掉杂念,拇指推开火折子铜盖。   老苟抢先。   他一脚踢翻背上的铁锅,锅翻半圈,锅底朝下,扣住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蛊虫。   嗤嗤嗤——!   焦煳腥臭弥漫开来。   蛊虫节肢在锅沿下方疯狂抽搐,甲壳表面裂出灰白纹路,烫穿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老苟叼着烟袋蹲上铁锅,死死压住锅沿,不让半只从边缘爬出。   "别急。“   “先把头阵的收拾干净。”   铁臂张冲上去,两只试图绕行的蛊虫被他一脚踩住。   靴底贴上甲壳,腐液“嗤”地冒出白烟。   铁臂张龇牙吸了口凉气。   脚没挪。   反而往下加了力。   甲壳碎裂、脓液四溅。   他低头,牛皮靴面已蚀穿两个洞。   "嘶……有点扎脚。"   十三娘右手炒勺往路障上的桐油里猛地一甩,内力灌入勺面,金属划过油层,擦出一簇火星。   沈清舟同时扔出火折子。   "砰。"   橘红色火线沿着油路急速蔓延,一口气吞没整座路障表面。   五辆粮车同时燃烧,热浪逼得所有人后退五步。   火舌顺着石阶通道灌进地底。   通道深处炸开密密麻麻的甲壳碎裂声。   "啾——啾啾啾——!"   蛊虫嘶鸣穿透火焰。   一只,十只,上百只。   甲壳在高温里酥裂崩塌,脓液蒸干,黑色焦烟从石阶口翻涌上来,在空气里散尽。   铁臂张挥手扇风,脸皱成一团。   “这味儿比火头军烧糊的猪下水还冲。”   十三娘用勺背敲了他后脑一下。   “闭嘴,别拿我灶台比。”   路障里的桐油够烧半柱香。   沈清舟没有松劲。   他蹲下身,右耳贴近地面。   火焰在头顶三尺处炙烤,耳廓被热浪逼得发烫。   他没动。   地底的震颤在持续。   有节奏。   他屏住呼吸,默数了十二拍,直起身。   “笛声。”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把烟袋收进腰间,脸上的褶子拉平了几分。   "蛊笛。"   声音第一回没带笑。   沈清舟站起来,目光扫向四周围墙。   "大祭司在坑底,他在用蛊笛指挥虫群改道。"   鬼手李的笑容僵在脸上。   "改道?往哪改?"   沈清舟没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在扫视东侧围墙的墙根。   老苟替她开了口,烟袋锅子从腰间取下来,在掌心里磕了磕。   "小崽子。“   “炼蛊坑不止一个出口。”   “这种规模的虫母巢,至少有三到五条暗道。“   “咱们堵了一条,剩下的……”   话没说完。   东侧围墙根部的地砖向上隆起。   三块青砖被顶离地面,黑雾从砖缝喷涌而出,腥臭铺天盖地。   熟悉的甲壳刮擦声从砖缝下传来,密集程度远超刚才。   沈清舟骂了一声。   "......又来?!"   ......   城楼上,风声割面。   萧景妄断念刀横压骨突查弯刀,两柄兵刃交错的缝隙里蹦出碎火星。   骨突查双臂发颤,脚跟在城砖上拖出两道白痕。   沈清舟的心声涌进脑海。   【妈的这虫子爬得也太快了!】   【老萧你能不能打快点?我这边桐油快烧完了,虫子开始从别的洞里钻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死了也不让虫子啃,太恶心了。】   萧景妄握刀的五指骤然收紧。   他没转头。   侧脸的肌肉绷成一条线。   沈清舟说“放心”,语气越轻,他心底的杀意越浓。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凶险。   萧景妄不再给骨突查缠斗的机会。   断念刀脱开压制,刀身嗡鸣,纯阳真气从刀脊灌至刀尖。   他踏前半步,出刀。   第一刀劈向骨突查面门。   骨突查举弯刀格挡。   铛!   手臂被震得向外弹开半尺,虎口伤口再次撕开,血沿着刀柄往下淌。   萧景妄没给他喘息。   第二刀紧跟着到了。   萧景妄完全放弃了防守。   骨突查手中短匕划过他左臂外侧,割开一道三寸血口,皮肉翻卷,血顺着小臂滴落城砖。   萧景妄连眉头都没皱。   他借着这一刀的惯性贴身突进,断念刀反手一撩,刀锋精准削掉骨突查右肩护甲的卡扣。   当啷。   肩甲砸在城砖上,弹了两下,滚进墙垛缝隙。   骨突查瞳孔骤缩,本能后撤。   但萧景妄更快。   第三刀没走大开大合的路子。   刀锋贴着骨突查双手腕内侧一掠而过,动作极轻,割断筋腱的触感传到掌心。   骨突查十指脱力。   短匕落地。   弯刀跟着落下。   金属撞击城砖的声响被风卷走。   骨突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垂在那里,怎么使劲都握不拢,血把指缝染得乌黑。   萧景妄站在三步外,断念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在地砖缝里。   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看都没看一眼。   骨突查跪倒在城垛前,血从断裂的筋腱口一股一股往外冒。   他仰头看着萧景妄。   风雪从萧景妄背后灌过来,掀起沾血的衣袍下摆。   骨突查咬着牙,用大雍话吐出一句话,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大雍战神……你以为杀了我……南疆就会太平?"   他喉结滚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我父汗有十二个儿子。"   萧景妄居高临下。   刀锋没有动。   他看着骨突查——这个攻破三座城池、屠杀三十八万百姓、将老将卫仲钉在十字桩上折磨的蛮族六皇子。   "本王不在乎你父汗有几个儿子。"   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本王只在乎......"   刀锋旋转。   "三十八万两千一百条人命。"   骨突查的瞳孔猛地放大。   萧景妄顿了一瞬。   "今日,先收你这一条。"   断念刀横斩。   这一刀没有刀气外放,没有纯阳真气的光芒。   刀锋从左至右,走了一条直线。   骨突查头颅脱离身体的瞬间,表情定格了。   不是恐惧。   是难以置信。   他至死都没等到炼蛊坑的虫群涌上城楼。   所有后手,拼命拖延争取的每一个呼吸,全部落空。   头颅滚落城砖,磕了两下,停住。   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萧景妄弯腰,左手揪住骨突查的发髻,将头颅提起。   血从断面往下淌,滴在城砖上,被风吹散。   他转身,走向城楼边缘。   城下。   数万大雍军正在肉搏,刀枪碰撞、嘶吼惨叫、鼓角齐鸣。   萧景妄走到垛口前,左手高高举起骨突查的头颅。   风雪扑面。   玄甲染血。   断念刀在右手低垂,刀尖还在滴血。   城下的蛮兵先看到了。   正在抵抗大雍前锋营冲锋的一名蛮族千夫长抬头,看清了那颗头颅上的面孔。   六皇子骨突查的面孔。   他手里的弯刀当啷落地。   恐惧从他脸上蔓延开来,从一个人传到十个人,从十个人传到一百个人。   蛮兵的阵线开始动摇。   大雍这边,赵无极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停下长枪,仰头看了一眼城楼,然后将镔铁长枪狠狠顿在脚下的城砖上。   枪杆嗡嗡直响。   "蛮将骨突查——已伏诛!!"   声音炸雷一样在城头滚过。   前锋营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怒吼声冲天而起。   "杀——!!"   数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地面在震,城墙在震,积雪从垛口石砖上簌簌滑落。   蛮兵的阵型开始崩溃。   没有了主帅的军队,在士气碾压面前,溃散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个万军俯首、杀气冲天的时刻。   沈清舟的心声又飘进了萧景妄的脑海。   【操操操虫子从第三个洞出来了!】   【老苟你别光蹲着抽烟啊帮忙堵啊!】   【铁臂张你踩虫子的时候能不能别喊"嘿哈"?你以为你在练广播体操?!】   萧景妄提着头颅的手停在半空。   【……老四你往哪跑?回来!你的八卦图呢?你不是说能趋吉避凶吗?!】   【算了这帮人指望不上。】   城下四十万将士在怒吼。   城头的风雪呼啸。   血腥味弥漫。   【等老萧打完我一定要跟他算账!结婚到现在连个安生觉都没睡过......】   萧景妄提着人头的手停了一下。   这位刚刚枭首敌将、浑身浴血、大雍仰望的摄政王殿下,嘴角不可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弯了不到半寸。   风雪遮住了那个弧度。   他随即收敛,将骨突查的头颅丢给身后的鬼卫。   "挂城门。"   两个字,冷到骨头里。   他翻身跃下城楼内侧,断念刀归鞘又拔出,落地的方向——是西南辎重区。 第241章 蛊王现身!方圆十里活物不留!   辎重区东侧。   青砖地面毫无征兆地隆起,砖缝间的干泥碎屑崩了一地。   “老二,搬车,压死这道口子!”   沈清舟手握半截残断竹竿。   竹竿尖端精准点在震颤最剧烈的那块青石上。   铁臂张腰腹一沉,脚踝骤然发力。   破衣烂衫的身影在纵横交错的粮车间带起一道残影。   他单手扣住一辆轴承断裂的重型木车。   八百斤的木车在地砖上犁出一串刺眼的火星,死死嵌在隆起的土包顶端。   铁臂张抹掉脸上沾着的黑烟灰。   “压住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南侧粮仓的台阶根部也传来了碎裂声。   碎石乱飞。   三处暗道出口同时失守。   浓黑色的雾气夹杂着甲壳相互摩擦的粉末,从地底裂口喷涌而出。   极其浓烈的腐尸臭味在风雪中飘开。   沈清舟咬牙攥紧了竹竿。   【大祭司这老阴货。】   【脑子全长在算计上了?还在底下玩多点开花?】   老苟蹲在石阶旁。   他掌心死死贴着地面。   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狠狠磕了两下,火星四溅。   “小崽子,别折腾那些破车了。”   老苟的嗓子干瘪。   “底下的东西全靠听响。”   “咱们堵哪,上面的动静传下去,底下那条道早被他们钻成了筛子。”   沈清舟脑子里弹幕横飞。   【声呐雷达?这大秃驴还带点高科技。】   【老萧,你快点打。】   【我这边的桐油要见底了,再不出来你只能扫我的骨灰了。】   【不对,被虫子过一遍,我估计连骨灰都不配有。】   狂风卷地。   一道玄色身影自高耸的围墙上空直坠而下。   那人周身带起的强悍气劲。   瞬间压灭了辎重区外围燃烧的火舌。   断念刀横斩出鞘。   一道刺目的白帘在半空中平铺推开。   刚从南侧裂口挤出地面的十几只成年蛊虫。   首尾未离,便被这道恐怖的刀气齐齐拦腰斩断。   焦黑粘稠的体液泼洒在墙根。   冒出一阵恶臭。   萧景妄双足落地。   踩碎了两块青砖。   他左臂虎口处紧紧扎着一截止血布条,黑玄色衣甲被锐器撕裂出数道长口。   布料吸饱了血,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紫色。   沈清舟视线一凝。   【我靠,老萧挂彩了?】   【左胳膊那道口子起码三寸长,皮肉全翻出来了。】   【谁干的?骨突查?还是那个老秃驴?】   【我记住了,回头非把这帮孙子的祖坟刨了,全塞进老鼠药!】   萧景妄单手提刀,战靴踩着地上的虫尸向前迈步。   耳膜里回荡着这串极其护短的暴躁心声。   他满眼凝结的极寒杀气。   在风雪中碎开了一丝裂隙。   两人距离拉近。   沈清舟下意识往后退,脊背重重磕在粮车的车辕上。   萧景妄直接伸手。   带着厚重剑茧的大掌,没有任何迟疑地扣住了沈清舟的左手腕。   沈清舟疼得猛一瑟缩。   手却被死死焊住,分毫抽不动。   他的掌心在刚才的混乱中擦过尖锐的碎瓦。   整层表皮被生生蹭掉,血肉模糊地混着黑泥。   萧景妄盯着那只手。   眉头拧出极深的刻痕。   这片微不足道的红肿擦伤,比他自己手臂上那道见骨的刀伤还要刺眼百倍。   “伤哪了。”   语气冷硬。   不容反驳。   “皮外伤,不碍事,你先管管你的胳膊……”   萧景妄完全没理会他。   他偏头用牙咬住破损的衣内侧边缘,“嘶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内衬软绸。   单手持刀。   左手手指异常灵活地捏住布条一端,牙齿咬住另一端。   在沈清舟的虎口和手掌间绕了两圈。   拉紧,打下死结。   两人贴得极近。   沈清舟被圈在他的阴影里。   鼻息间全是浓烈的血腥气,以及萧景妄颈间那股冷冽的檀香。   【你看我的手干什么?】   【这眼神……搞得我马上要截肢了一样。】   【破点皮而已,你把它包得跟个红烧猪蹄有什么区别?】   萧景妄系紧最后一道绳结,松开牙齿。   他抬起头。   漆黑冷戾的瞳孔锁死沈清舟。   “你那个计划。”   “说。”   沈清舟哑然失语。   “什么计划?”   萧景妄用刀鞘底端,重重敲击侧边正在拱起的地面砖块。   “火烧,连环,引火带。”   字字精准。   一字不差。   沈清舟喉结动了动。   【我刚才就跟鬼手李嘀咕了两句……他顺风耳啊?】   【难不成他不仅会读心,还能透视?】   萧景妄唇角平直。   并未点破。   沈清舟迅速进入战备状态,反手指着周遭黑洞洞的三处缺口。   “不能堵洞。”   “桐油耗尽,虫子能啃烂石头,堵死这里等于作茧自缚。”   沈清舟摊开被包成猪蹄的左手,指向南侧那堵被砸塌的废墙。   “风向正北,顺着这条死胡同往里灌。”   “在三个出口正中铺设引火带。”   “干草、谷糠加上军马粮草,把最后一桶桐油全倒上去。”   “等这群王八蛋全部钻出来聚堆,一把火送它们归西。”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视线穿透雪雾。   “这火,得挑个敢死的人去点。”   “点早了,底下的虫群缩头。”   “点晚了,虫潮漫过防线扑上城墙,外面肉搏的弟兄们全部得交代在这。”   没等任何人接话。   地底深处突然传出一阵极其诡异的动静。   “嗡——!”   那不是声响。   是一种让人胸腔共振的低频嗡鸣。   周围散落的细小石子和瓦砾,随着这股嗡鸣在地面上疯狂跳动。   老苟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崩得笔直。   他一步跨出,将侧脸直接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数秒后。   老苟枯木般的脸颊肌肉开始剧烈抽搐。   “小崽子们,把火把扔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打着颤。   “大祭司换阵了。”   “这不是在驱虫。”   “他在下面唤蛊王。”   沈清舟神色骤变问道:“蛊王?”   地面下传来的震颤幅度成倍扩大。   青砖大面积皲裂,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老苟退到粮车旁。   “蛊王一日不出坑,这些小虫子就是散兵游勇。”   “只要蛊王破土,方圆十里的虫潮瞬间结阵。”   “它们会吞噬视线内所有散发热气的活物,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老苟的视线盯死那个不断扩大的中央裂坑。   “最要命的是。”   “蛊王体型大如牯牛,外层玄甲厚过城门铁皮。”   “凡火,对它无用。”   话音落地。   沈清舟面部肌肉僵硬。   【卧槽?!】   【小怪清一半,直接刷满级Boss?】   【水火不侵还要物抗拉满?这游戏策划脑子有坑吧?】   【我要退款!立刻马上!】 第242章 你若敢死,老子让你跪搓衣板!   萧景妄握住了断念刀。   纯阳真气在刀锋上跳跃不休。   他目光掠向西南方最宽阔的石阶入口。   “他在底下。”   嗓音平静笃定。   大祭司藏身坑底,只要骨笛声不断,蛊王就永远有退路。   “鬼二。”   萧景妄冷声下令。   五名鬼卫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现出形体。   “备飞虎爪,随本王下坑。”   沈清舟本能地探出手。   十指死死绞住萧景妄的半截玄色袖袍。   “你疯了?”   他眼睛瞪得浑圆。   “底下全是毒烟!还有几万只没睁眼的虫子等着吃肉!”   “你现在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萧景妄停步转头。   伤口包扎得极其难看,肿得活像个发面馒头,此刻正难以克制地打着哆嗦。   沈清舟咬紧牙关不松手。   【你敢下去,老子就跟着你跳。】   【我说到做到。】   【萧景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要是死在下面,指望老子回去给你立贞节牌坊吗!】   萧景妄静静看着他。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眸底处,泛起极其清浅的波澜。   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劣根性,又交织着某种致命的纵容。   这世上能拦住大雍摄政王断念刀的,也只有这只发着抖的手了。   他突然就读懂了沈清舟那句“彻底栽了”的真正分量。   彼此彼此。   萧景妄俯身凑近。   灼热的呼吸擦过沈清舟的耳廓,烫红了那片冷白的皮肤。   “你在威胁本王?”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回瞪过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摄政王殿下,你这双腿要是废在坑底,我保证没人给你洗澡。”   一旁传来沉闷的咳嗽声。   老苟将背上的黑铁大锅卸下,又重新套上肩膀。   “行了。”   “小崽子,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   老苟摸出包浆的烟袋锅,在鞋底磕落残灰。   “老头子活了七十来年,最熟的道道就是跟毒虫打交道。”   “那炼蛊坑里的瘴气,我锅里的药渣能顶上一阵。”   “但我有个条件。”   老苟浑浊的眼珠射向萧景妄。   “借你的纯阳真气一用。”   “老头子内力压得住毒,却劈不开那母蛊千年修行的王八壳。”   他抬头看向深渊般的入口。   “咱们得下七个。”   萧景妄拇指一弹。   断念刀收回半寸,猛地再次拔出。   霸道的刀芒凭空斩裂丈外的青石地砖。   他半个字也没说,视线重新落回沈清舟脸上。   嘈杂的心声仍在耳畔翻滚。   【老苟你这把老骨头跟着添什么乱,万一折在下面我上哪给你找风水宝地。】   【你那真气又不是杀虫剂,力气耗尽了谁来捞你。】   萧景妄抬起空出的左手。   温热的掌心覆上沈清舟的头顶,粗暴地揉乱了那头长发。   “就在这里待着。”   “若是火势越过南墙,带着这几个废物撤回北坡高地。”   沈清舟眼眶逼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着浓烟的地下入口。   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老萧!”   萧景妄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   挺拔的脊背在浓烟中勾勒出孤绝而狂妄的轮廓。   “你必须给老子活着回来!”   沈清舟嗓音打着颤,尾音却锋利无比。   “你敢不回来,老子亲自去城南给你打最好的搓衣板!”   背对着他的萧景妄。   这位踩着尸山血海踏上皇城龙阶的大雍摄政王。   嘴角无可遏制地上扬了半分。   笑容被冷风与毒烟完美掩盖。   “好。”   一字重千钧。   他一步踏入幽暗的石阶。   老苟拎着铁锅紧随其后。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幽邃地道内层层回荡。   鬼卫们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悄然消失在烟雾深处。   地表辎重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嘭!”   东侧墙根的青砖毫无征兆地爆裂。   十几只脸盆大小的铁甲蛊虫顶破土层,直扑粮车。   沈清舟脸上的脆弱瞬间剥落干净。   他一把抄起半截断裂的尖锐竹竿,眼神冷得掉冰碴。   “鬼手李!”   “在!”   “拆粮仓!把所有干草拖出来,围着这三个洞口铺出引火带!”   他霍然转头盯住铁臂张。   “老二!去南墙根,把剩下的三桶桐油全提上房顶!”   目光精准切向屋檐。   “瞎子!听声辨位!只要地底下有超过磨盘大的东西冒头,立刻报点!”   最后,他走向缩在板车底下的神棍老四。   “老四,起卦。”   老四哆嗦着捧起破旧罗盘。   “算、算什么?”   沈清舟手中竹竿猛然刺下。   汁液飞溅。   一只企图偷袭的幼虫被生生钉死在石板上。   “算它们什么时候死绝!”   ......   地下通道死气沉沉。   石壁极窄,两人并行便会剐蹭肩膀。   浓稠的黑烟贴着青石台阶向下流淌,腥臭得令人作呕。   军靴踩过满地焦黑的虫尸,脆响声绵延不绝。   鬼二举着桐油火把在左前侧开道。   摇曳的火光撕开黑暗。   几只指头粗细的漏网之鱼从石缝间弹射而出。   鬼二反手抽刀,手腕抖出一抹半圆寒芒。   虫躯瞬间断为两截。   暗绿色的脓液喷溅在石壁上,灼烧出坑洼的孔洞。   老苟佝偻着背走在中间。   那口重达百斤的铁锅不断擦碰岩壁,震出沉闷的回响。   他完全无视了黑暗中悉悉索索的爬行声,停下脚步将鼻子迎向风口。   吸了吸气。   “蛊气太冲了。”   老苟将烟袋别回腰带,眼神警惕。   “底下那玩意儿,饿了不是一两天的光景。”   萧景妄一言不发,步伐稳如磐石。   左臂的止血布条勒出极深的淤痕。   苦涩刺鼻的金创药味,硬生生在腐臭中辟出一方净土。   石阶终于走到尽头。   视野豁然开阔。   整座山腹被彻底掏空,开凿成一座浑圆的巨型地室。   七尊半人高的青铜鼎按七星方位排列。   鼎中燃烧着掺杂了尸油的燃料,幽绿的火光跳跃。   惨绿的光影交织处,立着南疆大祭司。   他枯瘦的指骨把玩着一支森白骨笛,笛身凿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槽。   浑浊的眼球翻转向上,死死锁定萧景妄那身染血的玄甲。   “连大雍摄政王都亲自下了阴沟。”   大祭司将双手拢进宽大的巫袍。   “老夫倒要改改对你的评判。”   他喉咙里挤出夜枭般的怪笑。   “镇南关已经是囊中之物,今日拉你这位天下共主陪葬,老夫死而无憾。”   萧景妄左手握住刀鞘。   拇指寸劲前推。   断念出鞘三寸!   霸烈无双的纯阳真气轰然爆发,极致的高温将周遭三尺内的毒瘴瞬间焚化为虚无。   “你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青砖在军靴下猛地炸裂成粉。   萧景妄身形化作残影,跨越十丈死地,刀锋直逼阵台。   大祭司不退反进。   森白骨笛抵上干瘪的双唇,两腮骤然臌胀。   三声极其沉闷的长啸贴着地砖呈涟漪状荡开。   音波所及之处,地室四壁的泥土大面积剥落。   厚重的土层后方。   一条条挂满腐肉的手臂接连探出。   发紫的指节扭曲痉挛,指甲足有三寸来长,闪着淬毒的幽光。   老苟眼角猛地一抽。   那些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残破身躯上,赫然套着暗红色的制式铠甲。   护心镜上的“雍”字在绿火下格外刺眼。   那是大雍镇南关昔日力战殉国的英灵遗骸!   关节折断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   一具具战死将士的尸体从土壁中强行挣脱。   铠甲缝隙间,拇指粗的黑头蛊虫穿针引线般游走,将腐肉强行粘合缝缀。   他们在亵渎大雍的军魂。 第243章 辱我英灵者,碎骨!   萧景妄前冲的势头猛然踩穿了一块松动的砖面。   脚下的地裂开一条缝。   他站定。   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骨节煞白。   断念刀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清啸。   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席卷开来,地室内的幽绿灯火被硬生生逼退丈许。   鬼二与四名鬼卫锵然拔刀。   四人背靠背,结成一个没有死角的圆阵,刀尖向外。   老苟重重淬了口唾沫。   “拿几十年前的烂方子控尸,南疆这帮废物真是越活越倒退。”   他反手扣住黑铁锅沿,单臂发力向上猛掀。   大铁锅裹挟风雷之势砸落地面,轰出一个半米深的陷坑。   “小的们!”   老苟点亮烟袋锅,蹲在铁锅底旁,火星忽明忽灭。   “下手麻利点!”   “别被这帮倒霉蛋的爪子蹭破皮,沾上血立刻就会被种蛊!”   鬼二重重点头。   刀背在手腕处翻转一圈,刀刃对外。   “领命。”   他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具毒尸。   铠甲上的“雍”字在绿火里反光,护心镜的漆面已经朽烂了一半。   “送各位将军安息。”   老苟在锅底蹲下,吧嗒抽了一大口旱烟。   浓白的烟雾吐出,夹着辛烈的草药气,跟四周逼拢的黑雾正面顶上。   蛊气硬生生退了五尺。   地室深处,更低的震动传来。   不是脚步声。   某种庞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时,整片地基跟着起伏的那种震动。   青砖上下翻涌,像水面被什么从下面顶起来。   岩壁炸起。   一头水牛大小的青灰色巨虫撞碎承重石柱,冲进地室。   八条生满倒刺的节肢在地上犁出半尺深的沟,黏液顺着甲壳边缘向下渗。   蛊王昂起头颅,发出一声刺耳嘶鸣。   大祭司手腕一翻。   袖口飞出十二颗打磨光滑的人骨念珠。   裹着浓绿的蛊气,分十二个方位展开,把萧景妄的所有退路封得严丝合缝。   萧景妄前冲的势头骤停。   他腰身发力,断念刀在身前抡出一个半圆。   刀锋精准撞上正前方的三颗念珠。   骨粉炸裂。   纯阳真气催出的白色气浪向外狂卷。   剩余九颗念珠被直接掀飞,砸进子蛊群里,碾成一地烂泥。   “鬼二,清毒尸。”   萧景妄的视线越过翻飞的虫躯,钉在蛊王身上。   “老苟,守退路。”   刀身嗡鸣,他拇指在护手上压了一下。   “这畜生归我。”   话音落地。   鬼卫们杀入尸群,刀光交织,残破的头颅接连滚地。   蛊王后肢猛蹬,庞大的身躯腾空。   两片布满倒锯齿的颚肢张开,冲着萧景妄当头劈下。   狂躁的风压把地室里的雾气尽数吹散。   萧景妄左脚后撤半步。   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纯阳真气自气海狂涌而出,灌入右臂,烧得刀身通红。   断念刀上抬。   刀脊自下而上,硬生生架在蛊王闭合的颚肢正中央。   金铁相击的巨响轰彻整座地宫。   火星喷射。   地下的剧烈震动顺着承重墙向上传导,直接冲到了地表。   沈清舟脚下的砖面猛地颤了一下。   他往后踉跄半步,竹竿拄地才稳住身形。   还没来得及反应,西北角的围墙外炸出一声重响。   二十多名穿黑甲的蛮族兵呈扇形突入。   这些人跟先前的辎重兵不同。   身形精悍,手里提着厚背弯刀,步法整齐,呼吸沉稳。   沈清舟用半截竹竿撑住地面,扫了一眼。   【哟,正规军到了。】   【看这队形,关门打狗来的。】   他视线微侧。   萧景妄先前撕下的内衬软绸还扎在他左手上,打结的方式粗鲁得要命。   他咬紧后槽牙,对着领头的蛮兵努了努嘴。   “老二,三娘,这几位想吃席,招待一下。”   十三娘单手拎着大铁勺,勺沿在袖口抹掉一片黑灰。   她那身红衣在火光映照下扎眼得很。   “来得好,锅正热着。”   领头的蛮将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额骨处有一道旧伤。   他压低刀尖。   盯着沈清舟那只裹着软绸的手看了两眼。   目光最后定格在冒烟的地宫入口。   “封地宫,杀活口。”   蛮将指令简洁。   话音未落。   他身后的两名精兵已一左一右斜刺而出。   十三娘脚尖勾起地上一块碎砖,猛力一踢。   碎砖飞出,封住其中一人的去路。   她身形极快,手中的精钢炒勺顺势横摆。   “铛!”   勺背撞上弯刀,爆出一团火星。   “翻锅讲究的是个‘压’字,你这力道,连个白肉都压不住!”   十三娘手腕翻转。   沉重的铁勺在她手里转得毫不费力。   她步法灵活地绕向蛮将左侧,始终把对方往引火带的圈里带。   蛮将出刀极其刁钻。   三刀封死十三娘的退路,第四刀直奔她肩膀。   十三娘眼神微凝。   这头目的搏杀术是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不是寻常兵卒。   沈清舟在后方站着,眼珠转得飞快。   【三娘想把他当五花肉处理,但这汉子是块滚刀筋。】   【再缠斗下去,勺子要被砍崩口。】   “老二!别看戏了,推球!”   沈清舟厉声高喊。   正在南墙根提桐油桶的铁臂张应了一声。   他把油桶随手一挂,大步跨向那辆轴承断裂的残损粮车。   这辆车八百斤,加上里面的半车陈粮,总重起码过千。   铁臂张两条胳膊卡死车厢边缘,十指扣进木板的缝隙里。   他双脚踏在青砖缝里,猛地发力。   腰腹的肌肉撑开了破烂的皮甲。   “给老子滚!”   铁臂张低吼一声。   辎重区这块地本身就有个天然的小斜坡。   粮车在他的蛮力驱动下,轮轴摩擦地面,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子起初很慢。   三秒后借着坡度猛然提速。   正在包抄十三娘的四名蛮兵听见背后风声不对,转过头来。   视线里就只剩下一个磨盘大的实木车轮。   “咔嚓!”   骨裂声清晰。   八百斤的粮车如失控的巨兽,碾过两名精兵的腿骨。   另外两人试图用手去撑,却直接被巨大的惯性卷飞出去。   粮车呼啸着从十三娘身侧划过。   精准从她和蛮将之间的空隙钻了过去,一路冲出三丈,横扫整排蛮兵,停在引火带外侧边缘。   地面被轮毂犁出半寸深的深沟。   整个辎重区安静了两息。   铁臂张拍了拍巴掌上的土。   他那张憨厚的黑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绕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沈清舟,表情有些呆。   沈清舟盯着那辆横在火线外的粮车。   【老二你上辈子是在马戏团滚钢球的吧?】 第244章 扣锅盖这事,老头子比谁都熟!   地下通道,腥风扑面。   萧景妄身形如电,连劈三刀!   刀芒裹挟怒意,狠狠斩在蛊王颚肢根部的接缝处。   刀锋硬生生嵌入甲壳三分。   紧接着。   一股蛮横至极的反震力如重锤般从虫甲内倒撞回来,直接将断念刀荡开。   萧景妄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淌。   庞大的蛊王扬起青灰色的半身,覆满倒刺的尾节撕裂空气,带着一阵腐臭腥风横扫而来。   萧景妄足尖重重踏地,腾身后撤。   落地时。   左臂旧伤再次崩开。   鲜血涌出来,把那圈打结粗糙的软绸布条浸了个透。   两丈外。   老苟整个人缩在黑铁大锅后面,佝偻着背,跟锅底差不多高。   蛊王挥舞间甩出的腐烂毒液砸在锅背上,冒出一阵白烟,金属表面被腐出几道浅坑。   老苟却不慌不忙。   把烟袋锅在青砖上磕了磕飞灰,旱烟嘴往缺了门牙的嘴里一塞,狠狠嘬了一口,随后扯开破锣嗓子大吼。   “小崽子!别跟这铁王八死磕!”   “这玩意儿说破天也就是个多脚爬虫!有关节的地方就有软缝,盯着它第四和第五节腹甲翻卷的地方捅!”   听见喊声。   萧景妄身形向左急滑,躲开颚肢的当头一记重劈。   视线下移。   蛊王两只前肢重重砸地面。   剧烈发力之下,第四、第五节腹甲之间被扯开一条约两寸宽的缝隙。   灰白色的软肉在缝底一闪而过。   但只在眨眼间,坚硬的甲壳重新咬合,严丝合缝,不留破绽。   阵台高处。   大祭司指节泛青,死死捏住森白骨笛。   骨笛的调门陡然拔高,尖锐的音波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蛊王的攻势猛地一顿。   水牛般的身躯向内瑟缩。   八条长满倒刺的节肢迅速收拢,铁桶一样护住腹部。   只留下一对巨型颚肢和带毒的尾节在外,摆出了一副龟缩反扑的恶心架势。   萧景妄被一条抽来的后肢逼退三步。   他握紧刀柄,抬眼看向阵台上的老者。   “老东西,反应倒是挺快。”   “砰!”   话音未落。   远处的老苟猛地蹿了起来。   双手抱起百斤重的黑铁大锅,往青石地面上一砸。   闷响在地室里回荡。   老苟啐了口唾沫。   “当了几十年颠勺的厨子,扣锅盖这门手艺,老头子我比谁都熟!”   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双手将大铁锅高高举过头顶。   蛊王正挥颚肢劈向萧景妄,躯体侧面露出一个短暂的空档。   老苟从斜侧插上。   大铁锅准准当当扣在蛊王的头部甲壳上。   “哐当——!”   金铁交击。   巨响震得顶部碎石簌簌直落。   复眼被铁锅盖得严严实实,这头凶兽陷入彻底的黑暗。   八条节肢在地面上疯狂扒拉,犁出数道深沟。   剧烈挣扎之下。   它紧缩的腹部甲不受控制地向外大开。   就是现在!   萧景妄脚下发力,青砖寸寸碎裂。   气海里残存的纯阳真气沿经脉涌出,全部灌进右臂。   断念刀通体烧红,刀身周围的空气都在扭。   他单手握刀,贴地突进。   蛊王腹部翻开的甲缝彻底暴露,软肉足有半尺宽。   萧景妄右臂肌肉暴突,刀尖朝上,带着一往无前的暴烈杀机,精准刺入缝隙!   “嗤——!”   整条刀身贯穿而入。   狂暴的纯阳真气顺着刀锋,直接在蛊王体腔内部轰然引爆!   灰白软肉迅速变焦发黑,脏腑沸腾。   蛊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八条节肢同时伸直,僵在半空。   滚烫的灰绿浓液沿着甲壳裂缝喷涌而出。   老苟松手,双腿蹬地向后跃出两丈。   失去压制的蛊王头部猛甩。   大铁锅被甩飞出去,重重砸进岩壁。   石壁陷出一个半人深的坑,铁锅掉回地面,锅身平整如初。   老苟拍了拍麻衣上的石灰,盯着那口锅嘟囔了一句。   “还得是老子这口锅够硬。”   庞大的虫躯轰然倒塌,甲壳碎裂一地。   阵台上。   大祭司双手如遭雷击,猛地抽搐。   曲调断了。   蛊王身死。   那股暴虐的蛊气共鸣瞬间断裂,反噬之力如海啸般沿笛身疯狂倒灌进他的奇经八脉。   “噼里啪啦——!”   十根指骨爆出一连串脆响。   大祭司面色铁青,一口浊血涌上喉腔。   他果断把骨笛折成两段扔掉。   双手缩回宽大巫袍,身形疾退,直奔后方暗道入口。   想跑?   萧景妄冷哼一声,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断念刀脱离虫躯,刀刃上冒着白烟,滋滋作响。   “鬼二,封死这条通道,一寸土也别留,全给我烧干净。”   丢下指令。   他足尖点地,提刀直奔阵台。   大祭司退到暗道口。   扬起右手。   最后三颗人骨念珠激射而出,直取萧景妄面门。   萧景妄脚步未停,手腕一翻。   断念刀带起一抹赤红的半月弧光,由下至上悍然横斩!   刀气劈碎骨珠,白色骨粉纷纷扬扬洒下。   刀势不仅未减分毫,反而夹杂着雷霆之威,直逼大祭司的咽喉。   大祭司咬牙举起巫杖格挡。   一抹猩红刀光闪过。   坚如精钢的巫杖像根朽木般被生生截断!   萧景妄手腕微转,横出第二刀,锋利的刃口精准切入大祭司颈侧。   这一刀。   直接斩断了那条供养南疆秘术数十年的命脉蛊纹!   血涌而出。   护体蛊气一散。   大祭司如一摊烂泥般重重跪砸在石阶上。   他那双非人般翻白的浑浊眼球,终于褪尽了邪光,慢慢恢复了临死前人类的瞳色。   他大口喘气,仰头看向上方。   “你……”   祭司嘴角疯狂抽搐,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真舍得……把大雍皇族的纯阳真气……耗在这条肮脏的地下阴沟里?”   萧景妄单手倒提长刀,满眼漠然。   居高临下。   染血的断念刀前送,抵住大祭司的天灵盖。   “你不配让本王用舍得二字。”   手起刀落。   大祭司头颅滚落台阶。   南疆蛰伏数十年的图谋与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了根。 第245章 血洗残渊,他提刀踏骨而归!   地面,西南辎重区。   十三娘红裙翻飞。   靴底死死钉在青砖上,手里铁勺猛然翻转。   对面,那名躲过粮车撞击的蛮将头目满脸横肉,提着厚背弯刀当头劈下。   铁臂张大步踏出。   蒲扇大的粗糙巴掌直接迎上刀锋,精铁护臂将刀刃死死卡住。   他反手一探。   五指铁钳般捏住蛮将脖颈,抡起整个人往地上一掼。   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砖上。   脑浆迸裂,蛮将当场毙命。   战圈两丈外。   沈清舟靠着满载陈粮的重型木车。   他右手握着削尖的半截竹竿,尖端死死抵住砖缝里钻出的一只灰铁蛊虫。   那虫子巴掌大小。   两片布满倒刺的毒颚疯狂开合,身躯在地上不断扭动拱起。   沈清舟往后撤了半步,眉心紧蹙。   头顶瓦片作响。   鬼手李双脚倒勾在库房横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单手抛接着一块刚从尸体上顺来的蛮族银腰牌。   “老五,这么大点虫子你也愁?”   沈清舟抬眼冷扫过去。   “少说风凉话,有本事你下来蹚这趟浑水!”   鬼手李把腰牌揣进怀里,拨浪鼓似的晃脑袋。   “那不行,这底下全是黑血臭水,我这新靴子沾不得一点腥。”   斗嘴声还未落下。   地面突然猛地一跳。   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地底最深处直冲脚心。   紧接着,异变陡生。   墙根下、暗道旁、砖缝里,成百上千只爬行的蛊虫瞬间停滞。   高高翘起的节肢僵直在半空。   随后成片成片地翻倒在地。   泛青的坚硬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整个辎重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瞎子陈手里捻着细长竹竿。   他偏过头。   覆着黑布的眼眶朝着地面,耳朵微微动了两下,随即站直身体。   “阵眼断了。”   “地下那只大的,死透了。”   板车底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老四双手捧着那块摔成两半的旧罗盘,顶着满头灰土从车轮缝隙里探出脸。   他嗓音还在发着飘。   “我……我刚才强行起的那一卦。”   “上上大吉!咱们王爷绝地逢生,百无禁忌!”   铁臂张走到粮车旁,抬起粗壮的胳膊。   他在裤腿上用力蹭掉手背沾惹的内脏烂肉。   “省省吧。”   “你那破罗盘算盘珠子都掉光了,在这放什么马后炮。”   十三娘立在满地残尸正中央。   红艳的裙摆此刻全是斑驳的黑色血污。   她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下额角的汗,袖口的黑灰在脸上拉出几道滑稽的泥印。   她随口啐了一口。   “今儿这锅断头饭,老娘算是全炒熟了。”   “就是火候太糙,卖相磕碜。”   “等地下那个老混账全须全尾地上来,见了我这副模样,非得呲着牙埋汰我。”   辎重区彻底静了下来。   风停了。   成千上万的蛊虫尸骸铺满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地面。   空气里浓烈的桐油焦糊味混杂着虫壳极速腐烂的酸臭,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沈清舟扔掉手里的竹竿。   他顺着粮车的巨大木轮慢慢滑坐下去。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板,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后归于平缓。   视线前方。   地宫入口依旧黑烟滚滚。   刺鼻的浓烟成股地往外顶,拖拉缠绕在半塌的库房残瓦上。   沈清舟死死盯着那个洞口。   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掌心攥着一条软绸布条。   布条上早已干涸的血块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打结处粗糙坚硬,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鬼手李悄无声息地从横梁翻身落地。   靴子踩碎一地灰白虫壳,连绵的咔嚓声极其刺耳。   他在沈清舟身侧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老五,盯什么呢?”   沈清舟喉结滚动。   “等。”   只有一个字。   鬼手李嘴唇张合,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   看向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地狱黑洞。   手腕翻转,一枚开元通宝在指间无声地绕着圈。   没再开口。   三丈外的残垣断壁上。   瞎子陈坐在三丈外的残垣断壁上。   竹竿横在膝上,黑布遮住的眼眶朝地宫方向偏了偏。   他耳朵微动,听了一阵。   嘴角抿了一下,没说话。   老四灰头土脸的半个脑袋从车轮缝隙里探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个摔成两半的破罗盘。   “要不……我再起一卦?算算王爷......”   “啪!”   瞎子陈竹竿甩出去,精准敲在老四脑门正中央。   老四脑袋一缩,磕在车轴底板上,闷响一声。   “闭嘴。”   瞎子陈收回竹竿,语气平淡。   “别他妈乌鸦嘴。”   老四捂着脑门缩回车底。   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这是关心",但声音已经小到听不清了。   一盏茶。   两盏茶。   无人走动,无人出声。   十三娘斜靠着半截土墙,机械地用麻布一点点擦拭铁勺边缘。   铁臂张蹲在墙根,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死等。   突然。   地宫入口的黑烟被某种蛮力从内部狠狠豁开!   一个佝偻矮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撞出浓烟。   老苟。   他双手举着一口漆黑油亮的大铁锅顶在脑门上,腰弯成了虾米,脚尖刚沾到台阶边缘就猛地一个踉跄。   站稳的瞬间。   他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整个人筛糠般发抖。   “哐当!”   大铁锅被他重重砸在青砖上,锅底朝天。   老苟一屁股跌坐下去,大张着嘴贪婪地吸气,粗糙的手指顺着锅底摸索。   指肚卡进一道足有半尺长的极深划痕。   “那死绝的铁王八!临断气还敢蹬老子的锅!”   他龇着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五官因为心疼挤作一团。   沈清舟抠在木纹里的指甲豁然断裂。   他的目光直接穿透老苟,钉在后方那团重新聚拢的浓烈黑烟上。   有脚步声。   绝不是老苟那种拖沓蹭地的步伐。   这一声声,极沉。   极稳。   步幅间距分毫不差。   一双彻底被黑血泡透的重型军靴,踩上地宫最上层的石阶。   萧景妄自地狱般的浓烟中现身。   名刀断念斜拖在右侧,刀尖直指地面。   粘稠的灰绿蛊血顺着冷厉的刀锋往下坠,在青砖上拖曳出一条刺目的死亡长线。   他整个人从双肩到靴面,全被蛊王爆裂时喷洒的浓液糊死。   玄铁甲胄原本的纹路荡然无存,只剩厚重骇人的黑灰结痂。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   原本缠绕的软绸布早已被鲜血泡透,死死咬合在翻卷的皮肉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横贯小臂,惨白的骨茬在焦黑的血污中尤为刺眼。   但他没显出哪怕一丝颓态。   步伐没有丝毫停滞与迟疑。   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迈出地宫,重见天日的第一件事。   他偏过头。   目光掠过聒噪的老苟,越过满地横陈的虫尸与焦土。   笔直地,稳稳地。   落在三丈外,那个正扶着车轮、一点点站直身体的男人身上。 第246章 王妃社死现场,镇南关惨烈大捷!   沈清舟已经站直了。   他起得太猛。   左脚踩碎一只僵死的蛊虫甲壳,脚底打滑,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他硬是靠着腰力咬牙稳住重心,大步朝萧景妄走去。   萧景妄身后。   鬼二带着四名鬼卫才从浓烟里逃出来。   五个人甲胄残破。   满身的黑血顺着裙甲往下淌。   他们默契地散开,死死卡住萧景妄身后的各个死角。   沈清舟停在萧景妄面前。   目光直接越过男人的脸,飞快往下扫。   视线最终钉在左臂那道外翻的血口上。   深可见骨。   惨白的骨头碴子就那么大喇喇地露在翻卷的烂肉外。   沈清舟喉结滚了滚。   他开口,声音干涩发劈。   “还行。“   “没缺胳膊少腿。”   他神色极其平淡,嘴角甚至还扯出一点不以为意的笑。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彻底炸了。   【操!骨头都露出来了!这也叫不重?!】   【萧景妄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纯阳真气还能当药吃?!】   【那一刀再偏两分,你这只手直接废了!】   嘈杂的吐槽猛地一卡壳。   【怎么每次都把自己搞成这样。】   【知不知道我在上面,等得快疯了。】   最后这两句心声,又轻又快。   甚至没经过沈清舟的思考,直接从意识深处露了出来。   可萧景妄全听见了。   一字不落。   他垂下眼,看着沈清舟绷紧的下巴。   看着他强撑着不肯细看伤口,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臂上瞟。   还有那眼尾逼出的一圈红晕。   萧景妄右手微紧,握着断念刀的手臂抬了起来。   沈清舟本能地往后让了半寸。   萧景妄手腕翻转。   刀背朝外。   沾着温热血污的掌心,稳稳贴上了沈清舟的后脑。   粗糙的拇指在他耳后发根处蹭了两下。   力道极轻。   “没缺。”   萧景妄开口,语调出奇的平稳。   “就是脏了点。”   沈清舟的耳根在对方掌心里,温度直往上窜。   【你自己看看你这一身血。】   【好意思嫌我脏?】   【……别乱摸,后面一堆人看着呢。】   三丈外。   十三娘拎着带血的铁勺,目睹了全程。   她眼角狂抽。   侧过身,拿手肘捣了捣旁边的铁臂张。   “老二你瞅瞅。“   “王妃刚才在洞口蹲了快半个时辰,手指甲都抠断了。”   “人这一上来,还嘴硬说还行。”   "你信?"   铁臂张正拿块破布蹭手上的黑泥。   听到这话,猛地转头。   他直接扯开了那破锣嗓子。   “那可不!“   “这就叫死鸭子嘴硬!”   粗犷的嗓音在破败的空地里,直接带起了回音。   “老五从小就这德行!”   “当年在扬州,被两条野狗追着爬上树,在树杈上嚎了大半天。”   “等咱们给他弄下来,他憋红了脸,第一句话就是……”   “老子在上面乘凉!”   十三娘惊得一把捂住他的大嘴。   “闭嘴!”   “王爷在呢!”   迟了。   萧景妄冷冽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铁臂张的黑脸僵住,脖子直接缩进了衣领里。   沈清舟定在原地。   血色一路从脖颈烧到了头顶,整个人快要当场自燃。   【张铁臂。】   【你上辈子是我兄弟,这辈子专门穿过来给我上坟的是吧!】   【谁在扬州蹲过树杈!那是原主干的蠢事!老子去哪背这口黑锅!】   【你完了。】   【今晚你的饭菜里必有巴豆。】   【拉不死你!】   萧景妄听着这气急败坏的骂声。   胸膛微微震动。   一声极低的轻笑,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笑声不大。   但周围所有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活阎王笑了。   这场面,简直比他当街杀人还要惊悚。   老苟蹲在铁锅旁,吧嗒抽着旱烟。   他扫了眼那边的两人,又瞥了眼缩头缩脑的铁臂张。   “年轻人,就是火力旺。”   瞎子陈的竹竿点地,偏头问。   “老头,笑什么呢?”   老苟吐出一口浓烟。   “笑这世道。”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还得看他们在这儿打情骂俏。”   瞎子陈握紧了竹竿,不再说话。   但这份短暂的松弛,没能撑过半炷香。   地宫入口的黑烟颜色全变了。   一股带着刺鼻酸腐味的灰白雾气,疯狂往外翻涌。   雾气贴着地皮,疾速向外扩散。   青砖缝隙里的野草触之即枯。   老苟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片刻。   下一刻,他猛地跳起来。   “不对劲。”   众人目光瞬间聚拢。   老苟指着不断翻滚蔓延的毒烟。   “坑底的蛊死了,但虫尸里的毒液正在气化。”   “鬼卫在下面放的火温度太高。”   “毒烟倒灌了!”   他直勾勾盯着萧景妄,语速极快。   “这片区域,半个时辰内必须腾空。”   “活口不能留。”   他还想接着报撤退路线,余光扫到沈清舟的手,正死死攥着萧景妄的袖口。   老苟果断闭了嘴。   萧景妄点头。   眼底的暖意顷刻抽离,杀伐的冷肃重新覆盖眉眼。   断念刀挽了个刀花,利落入鞘。   “传令。”   “收整残部。”   “所有人向主城门靠拢,撤。”   话音刚落。   密集的脚步声从外围逼近,步伐极其沉重。   铁甲碎裂摩擦的声音,刺耳极了。   司空烈大步穿过半塌的库房墙体。   他手里提着长枪,玄色甲胄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胸甲正中间,裂开一道极深的刀痕,连里层的硬皮内衬都翻了出来。   身后跟着两名亲兵,全都成了血人。   司空烈走到萧景妄身前三尺,长枪重重砸在青砖上。   他单膝跪地。   铠甲甲片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音。   他垂着头,声音沙哑透风,带着极度疲惫后的粗喘。   “王爷。”   “南门正面战场,骨突查已伏诛。”   “蛮军没了主帅,士气彻底崩溃。”   “赵无极将军率重骑正面碾压,末将带步卒侧翼包抄。”   “斩敌过万。”   他语速极快,却听不出丝毫大捷的狂喜。   “但敌军残部约八千人。”   “被一个叫兀良台的千夫长强行收拢。”   “此人极其悍勇,在溃散中硬是组织了三道防线断后。”   “他带着残兵从东门突围,退进了乌蒙山。”   司空烈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看向萧景妄。   “赵无极将军正带骑兵追击。”   “东门外山势极其复杂,蛮子又擅长钻山。”   “骑兵强行进山,容易被死局伏击。”   “是否下令撤回?”   他说完,重重咽了一口血水。   “镇南关,已克。”   五个字重逾千斤。   伴着他肩甲上一块带血的碎铁掉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小蓬血水。   司空烈将头重重磕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背脊剧烈发抖。   “王爷。”   “前锋营。”   “阵亡一万两千三百六人。”   四周没了声音。   风穿过倒塌的城墙,卷起满地的焦灰。   吹散了方才所有的温情与喧闹。 第247章 六道军令,带他们回家!   萧景妄站在原地。   目光自上而下,罩住跪在身前的残血部将。   整整三息,他没动。   “记下来。”   三个字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每一个名字,都给本王刻进军档里。”   他脊背笔挺,左臂外翻的烂肉间,黑血还在往外涌。   “鬼二。”   残垣阴影中无声掠出一道黑影,单膝砸地。   “带鬼卫重返地宫。“   萧景妄音调极冷。   “清扫通道。“   “残余蛊虫尸壳全数焚毁,沿途以生石灰封死所有侧向暗道。”   “主干道灌注火油,点火。”   “坑底的高温,给本王烧足两个时辰。”   “遵命。”   黑影起伏间便没了踪迹。   “第二道令。“   萧景妄视线切向坍塌的西南角。   “鬼卫撤出后,地宫所有地面出入口以条石彻底封死。”   “外覆三尺夯土,辎重区方圆百步设下警戒界线。”   “无军医核准,擅入者,杀。”   他偏过头,盯住老苟。   干瘪的老头正蹲在死人堆里,拽着一把干草,用力擦拭那口黑铁锅。   “第三道令。”   “老苟带人,在界线外设检疫点。”   “所有参与地宫近战的人员,逐个扒了皮排查。”   “凡有开放性创口且染过蛊毒的,拿老苟配的药汤去泡。”   老苟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团呛鼻的浓烟。   “泡足半个时辰。”   老苟接了腔。   “水必须是刚滚开的,凉了就是催命符。”   萧景妄没接话,目光重新砸回司空烈身上。   “第四道令。“   “让赵无极滚回来。”   “乌蒙山林密道险,骑兵孤军深入必成死局,追击至山脚,即刻停止。”   “第五道令。”   “前锋营阵亡将领,就地妥善收殓。”   “军需官连夜登记造册,待战场清扫结案,以大雍最高军仪火化。”   萧景妄握刀的右手指骨泛着苍白,青筋凸起。   “骨灰,带他们回家。”   风啸声又大了一圈。   “第六道令。“   “鬼一护送卫仲老将军即刻归营,调全营军医稳住心脉。”   他顿了片刻。   “透骨钉伤和毒尸侵蚀,老苟亲治。”   老苟拿旱烟管敲了两下铁锅沿。   “检疫点支起来我就去。”   “那老匹夫命比石头硬,阎王爷这几天还不敢收他。”   六道军令。   刀斩斧剁。   全无半句废话。   司空烈撑着长枪站起身,甲片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起身的间隙。   他的视线越过萧景妄的肩头,扫向西南辎重区。   司空烈瞳孔骤缩,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一下。   破败的石阶上,黑褐色的虫尸堆成了小山,黏稠的体液糊满了墙根。   一辆满载粮草的重型木车卡进地缝里。   车辕断口粗糙。   那是徒手砸断的痕迹。   红衣美妇十三娘就踩在那堆虫尸上。   大红裙摆吸透了污血,暗得发紫,发髻全散了。   她手里拖着一把大精钢炒勺。   勺沿早就砍成了锯齿,豁口处还挂着半截毛发倒竖的虫腿。   十三娘嫌弃地甩了甩炒勺。   随手扯过地上一截断臂的袖子,把血水擦净。   体格魁梧的铁臂张蹲在木车旁。   他大手抓着一团麻布,正用力擦拭精铁护臂上的黑色黏液。   穿着破道袍的老四趴在满地碎石里。   他捧着两半破罗盘,费力地抠出卡在砖缝里的算盘珠子。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账。   司空烈面皮抽动。   “这……”   “究竟是打了一场血战,还是炒了一桌大菜?”   十三娘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腕骨一转。   沉重的精钢炒勺带起极其凶悍的劲风,被她随意扛在肩上。   “司空副帅来晚了。”   “菜凉透了,锅底也烧穿了,现在只剩刷锅水,您凑合喝点?”   老苟在一旁嘬着旱烟冷笑。   “这刷锅水,也比你们前锋营伙房炖的那锅猪食强。”   “老头子光闻味儿都想吐。”   司空烈只觉得后槽牙直泛酸。   他转头看向萧景妄。   前锋营填进去一万多条人命,这帮来路不明的家伙却在尸骨堆里谈笑风生。   他想在这位向来重规矩的摄政王脸上找出一丝震怒。   但他失败了。   萧景妄面如平湖。   靠在断墙边的沈清舟眼皮半耷拉着,肩膀松垮。   【司空烈,把下巴收一收。】   【这些疯子,全是大雍挂了号的怪物。】   【看着像精神病,打起仗来全是活阎王。】   【习惯就好了,我刚穿来时天天被他们坑死,现在早麻了。】   萧景妄眸底暗流翻涌。   他垂下眼睑,硬生生切断了眼底的异色。   他冷厉的刀锋眼扫向司空烈。   “愣着等本王请你?”   “末将这就去传令!”   司空烈脖颈一寒,抓紧长枪转身大步跑远。   老苟反手捞起黑铁锅往背上一扣,朝着界线方向走。   路过沈清舟时,他停了脚。   浑浊的眼珠垂下去,死盯着沈清舟左手那团包得极为粗糙的丝绸布条。   边沿全糊着泥血,硬邦邦的。   老苟鼻子耸动两下,目光直接扎向沈清舟惨白的脸。   “臭小子,身上到底有没有破皮的地方?”   语气极度严厉。   沈清舟摇头。   “好着呢。”   老苟盯着他没吭声。   足足看了三秒,老头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跨开。   “回营立马滚来我这把脉,少他娘的硬撑。”   没走两步,老头猛地刹住车。   转身,粗糙的手指直接怼向萧景妄的方向。   “还有你。”   指尖点着萧景妄那条外翻的左臂。   伤口边缘的肉全翻出了白色,血浆已经成了紫黑色。   “那口子再干晾半个时辰,肉就全烂了。”   “到时候拿生锈的针穿线给你缝,疼不死你个犟种。”   萧景妄喉头溢出极其低沉的单音。   “嗯。”   老苟懒得伺候,背着那口大锅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一个比一个疯,早晚把小命全折腾进去。”   极远的主城门方向,牛角号被彻底吹响。   三短一长。   浑厚的音浪压过山头。   那是玄甲军集结的重号,赵无极收拢了骑兵,准备退回镇南关。   四周的活气被抽干了。   瞎子陈拄着细竹竿,在青石板上极有律动地点了两下。   他停在沈清舟身侧。   蒙着黑布的脸颊,极其精准转了半个圈,对着萧景妄。   “老五,该回营了。”   瞎子陈声音平淡。   “你刚在这儿顶了小半个时辰,这人现在活蹦乱跳地待在你跟前。”   “别犟。”   沈清舟舌尖顶住腮帮内侧。   他直起腰。   目光干脆利落地越过地上的残尸,死死锁定萧景妄。   那个男人正在跟鬼五交待防线驻点。   下颌的线条极其锋利,周身的杀气还未散尽,血水却顺着指尖疯狂往下砸。   因失血过度,双唇白得瘆人。   沈清舟只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破棉花。   他迈开腿。   停在萧景妄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 第248章 他在心底唤他“我男人”!   沈清舟扯住那截衣摆。   动作又凶又快,指尖瞬间沾上尚未干涸的粘稠血渍。   他用力往下一拽。   萧景妄的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侧过脸。   眼底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戾气,就这么直勾勾地钉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压低了眼睫。   没去看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声音闷得发沉。   “回营。”   “治伤。”   手指抓紧了那块粗糙黏腻的布料,越收越紧。   “你要是再这么耗下去,我就拿缝皮子的锥子给你走线。”   萧景妄垂着视线。   他看着那截因为紧绷而轻颤的指骨。   黑眸中翻涌的杀意被一种更暗的东西生生压了下去。   右手腕骨一翻。   重若千钧的断念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砸进鬼五怀里。   鬼五一言不发,接刀退后。   萧景妄空出的右手直接扣住沈清舟。   掌心相贴,烫得惊人。   沈清舟指尖猛地一缩。   “走。”   萧景妄只吐出一个字。   沈清舟被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拽得一个踉跄。   热意顺着腕骨一路烧上耳后。   【这体温,他是在血管里灌了岩浆吗?】   【失血过多还是内息乱了?萧景妄你能不能管管你的烂手!】   【我又没断腿,在大营里这么牵着,我还要不要脸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只是那五根修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收拢。   不解释。   不松手。   他就这么扣着沈清舟的腕骨,迎着镇南关刺骨的冷风,踏过满地残甲断刃。   ......   镇南关北坡。   废墟里。   卫仲被几名鬼卫从深坑边缘抬了出来。   老将军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血袍。   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边缘却早已被黑红的血渍浸透。   他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嶙峋,像一具被风干的枯骨。   最可怖的是琵琶骨两侧。   那里的血肉呈翻开的菜花状,是透骨钉被暴力拔出后的惨烈痕迹。   萧景妄松开沈清舟,屈膝蹲下。   卫仲费力地偏过头。   浑浊的眼球转了许久,才定在萧景妄脸上。   他那起皮干裂的嘴唇蠕动两下,喉咙里溢出像是沙砾摩擦的声音。   “殿下……关口……”   “拿回来了。”   萧景妄打断他的话。   伸手握住卫仲那只如干柴般的手。   指甲盖早被剥秃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坏死的肉膜。   “骨突查的头,现在就钉在城门最高处。”   卫仲的喉结猛地颤动。   他张着嘴,没有哭嚎,也没有大笑。   那是长达十七天的地狱折磨后,一口憋到发臭的气,终于顺了。   他的手指在萧景妄掌心细微地抓了一下。   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段……段仲坤他……”   “血债,一笔一笔在清。”   萧景妄神色不动,掌心却收得极稳。   “你现在唯一的军令就是活着。”   “老苟那老东西一会儿就到,你要是敢死在他跟前,本王算你抗旨。”   卫仲眼珠动了动。   嘴角牵出一抹极僵硬的弧度。   这位硬了一辈子的老将,到底是没力气翻出那个白眼。   旁边的鬼一低声道:“王爷,医官已就位。”   萧景妄起步,目光落在卫仲身上。   “送老将军回去。”   “出一点差池,抬担架的人自裁谢罪。”   “遵命!”   四名鬼卫低喝一声。   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北坡深处。   沈清舟站在风里,视线追着那副晃动的担架。   他盯着卫仲那双严重变形的手,齿尖死死抵住舌根。   【十七天。】   【三根透骨钉。】   【这得多疼啊……这老头到底是怎么撑住不疯掉的。】   他转过头。   刚好看到萧景妄的侧影。   男人的下颌线绷成了一道锋利的冰棱。   沈清舟没吭声,默默退前半步,跟在萧景妄身后。   ……   将营内。   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   萧景妄坐在行军桌前,左臂的玄甲已卸,袖子卷到了肩膀处。   那道伤口从肘部横跨至上臂。   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因沾了蛊血,透着一股不祥的紫黑色。   军医被他用冷脸直接赶了出去。   他不让外人碰。   除了沈清舟。   沈清舟默不作声地洗净手。   将药箱里的酒精、针线和止血散一一排开。   桌上最后剩下个小药罐,上面刻着六个歪斜的大字:“抹了就别叫唤”。   沈清舟看了两秒。   “老苟这是怕你疼,还是怕你哭?”   “他怕我一个失手,拆了他的骨头。”   萧景妄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沈清舟拎起烈酒坛子,辛辣的酒气瞬间盈满营帐。   他用镊子夹起蘸满烈酒的棉球,悬在伤口上方,停住了。   “丑话说在前头。”   沈清舟语气极快,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急促。   “待会儿疼了就抓桌角,别动。”   “我手法生疏,你多担待。”   “动手便是。”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   湿冷的酒精棉球按上去的瞬间。   萧景妄上臂的肌肉如受惊的猎豹,猛地隆起,随后又生生平复。   沈清舟的手指贴在上面,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近乎痉挛的战栗。   他抬头去看萧景妄的脸。   依旧是一副冷硬的死人样。   没皱眉,没抽气,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沈清舟心里一阵火大。   【装。】   【接着装。】   【这种深度的清理,跟把肉割开撒盐有什么区别?萧景妄你是不是没痛觉神经?】   【行,你是战神,你是铁铸的。】   【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萧景妄没说话,他的视线垂在沈清舟低垂的颈侧。   那里的皮肤很白,透着一种温润的瓷感。   沈清舟换了一团又一团药棉,直到伤口深处的乌黑色被彻底洗净。   每一下动作,其实都轻得不像话。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骂声在心底已经成了连篇。   【七寸长的口子,骨膜都露出来了,还说不重?】   【下次你要是再敢带伤上阵,我就直接在你的灵位上刻‘我很抗揍’四个大字……】   心声骤然刹车。   【呸!大吉大利。】   【这伤口边缘中毒了,酒精洗不掉,这该死的蛊血。】   【老苟这膏药要是没用,我就把老苟的药房拆了,敢拿我男人当试药的,弄不死他……】   【……等等,我刚才说谁?】   沈清舟的手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失误!是脑补!工作使我产生幻觉!】   【对,我在救死扶伤,我有一颗神圣的医者仁心!】   萧景妄静静坐着。   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五指猛地收拢,指腹死死压进掌心。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像在冰天雪地里被泼了一碗滚烫的红茶。   沈清舟此时正全神贯注,镊子尖探入肌肉深处,夹住了一块极小的蛊虫甲壳。   那东西卡在筋膜里,只要一拉,便是钻心的疼。   “忍着点。”   他咬牙一抽。   碎片被拔出的瞬间。   一股鲜红的血箭顺着创面飞溅,染红了沈清舟白皙的指缝。 第249章 他的手,从那之后就不抖了!   萧景妄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沈清舟夹碎片的那只手在抖。   幅度很小,频率却密,从镊子探进筋膜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沈清舟飞快按上药棉止血,两根手指压住伤口边缘,力道稳得像钉了桩。   但指尖的颤抖藏不住。   棉球上洇开的血迹跟着他的指节一起,轻微地、持续地震颤。   他的心声变了。   不是之前的暴躁咆哮,不是戏精附体的连环炮。   是一句几乎没有声调的嘟囔,轻得像风吹过将灭的烛芯。   【……你以后能不能别受这么重的伤了。】   帐篷里很安静。   烛火跳了一下。   萧景妄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精准地包住了沈清舟正在发抖的那只手。   掌心干燥,温度偏高,骨节分明的手指收拢时没有一丝犹豫。   沈清舟整个人僵住了。   萧景妄的拇指在他腕骨上按了两下。   不重,但很稳。   像在说,够了,我在。   “换药膏。”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什么也没多说。   沈清舟低头盯着被握住的手看了一秒。   他把手抽回来,动作用了点力,指节从萧景妄掌心里硬生生抽脱。   耳根的温度已经能煎熟一颗鹌鹑蛋。   他从药箱里拿出那罐黑色药膏,拧开盖子,声音闷闷的,尾音带着没彻底咽干净的鼻音。   “你先把手放开,你抓着我我怎么上药?”   萧景妄已经松了。   沈清舟的话晚了三秒。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耳根的红又往下烧了一寸。   帐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破锣嗓门。   “老五你们弄完了没?老苟让我送热水过来.......”   “对了,老苟说那药汤别让旁人碰,汤里加了药引,泼了烫手,让老五自己去端......”   铁臂张的声音震得帐篷顶子直晃。   紧接着是竹竿抽在脑壳上的脆响。   “嗷!”   这声惨叫不是铁臂张的。   是蹲在帐门口起卦的老四。   瞎子陈一竹竿横扫,池鱼遭殃。   老四捂着后脑勺蹲在地上,破罗盘摔了一地,算盘珠子骨碌碌滚进泥坑里。   铁臂张的声音又炸起来。   “老大你打老四干嘛!我又没进去!”   “让你小声你听不懂人话?”   瞎子陈的声音压着火,黑布蒙眼的脸精准朝着铁臂张的方向偏过去。   “王爷在里面上药呢。”   “你嚷嚷什么。”   “哦。”   铁臂张的音量从炸雷降到蚊子哼。   “那我把水和药汤的事儿都搁门口了啊……”   帐内。   沈清舟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帮兄弟。】   【铁臂张你那嗓子是跟驴借的吗?瞎子陈你打老四干什么,他蹲那儿算命碍着谁了!】   【算了,老四这辈子就是挨打的命。】   【神棍嘛,因果报应,合理。】   萧景妄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   但帐篷太安静了,那一声笑落在烛光里,清晰得像石子投进夜潭。   沈清舟手一顿。   他挖了一坨药膏,往萧景妄伤口上糊过去,手法比刚才粗暴了三分。   但指尖从头到尾,精准避开了创面最深处那块白色骨膜。   “笑什么笑。”   声音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景妄没回答。   他看着沈清舟低头上药的侧脸。   耳根的红一直没退,顺着颈侧一路烧下去,连锁骨窝里都透着薄粉。   睫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手不抖了。   从他握过之后,就不抖了。   沈清舟把最后一圈纱布收紧,结打在外侧,干净利落。   他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手指。   “两个时辰换一次药,睡觉不准压左边。”   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热敷一次,老苟说药膏不够,得配合药汤浸布外敷。”   再顿了一下。   “明天我来换。”   萧景妄看着他。   沈清舟被那道视线盯得后颈发烫。   迅速别开脸。   开始收拾桌上的药棉和镊子,动作快得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别看了!你看什么看!伤口又不长在我脸上!】   萧景妄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纱布裹严实的左臂。   绑带的松紧均匀。   每一层都贴着肌肉走向缠的,结打在外侧,不压伤口。   军医来了也就这个水平。   不。   军医的手不会抖。   但军医也不会用发抖的手,把每一层纱布缠得这么仔细。   沈清舟合上药箱,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帘子。   走出一步。   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只够一口气说完。   “萧景妄。”   “嗯。”   “你要是趁我不在,偷偷拆纱布看伤口......”   他攥着帐帘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粗糙的麻布里。   “今晚你的药膏里我给你加巴豆。”   帐帘落下。   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只剩萧景妄一个人。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他低头看了看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臂。   然后抬起右手。   指腹停在自己腕骨的位置。   刚才握住沈清舟的时候,对方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雀。   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的指腹还记得那个频率。   萧景妄靠上椅背,闭了眼。   帐外。   铁臂张的破锣嗓又起来了,不过这次音量控制得堪称毕生最佳。   “老五你脸咋红成这样?“   “你该不是把王爷的药膏往自己脸上抹了吧?”   “滚。”   “哦。”   铁臂张老老实实滚了。   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   “都退后十步。”   “哦。”   老四抱着碎罗盘后退。   鬼手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不知道从谁身上顺来的匕首鞘,正拿袖子擦。   他探头往帐篷里瞅了一眼,被瞎子陈一竹竿戳在肩膀上。   “看什么看。”   鬼手李缩回脖子,嘀咕了一句。   “我就看看老五把王爷缝好了没……”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顿。   “王妃给王爷上药,你凑什么热闹。”   这四个字落下来,帐篷外安静了一瞬。   铁臂张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四抱着碎罗盘。   眼珠子转了两圈,识趣地把“我算出来今晚宜......”这句话咽了回去。   鬼手李把匕首鞘往袖子里一塞。   风吹过镇南关的残垣断壁,卷起满地焦灰。   远处牛角号又响了一声。   三短一长。   赵无极的骑兵已经全部撤回,正在主城门外集结列阵。   破败的镇南关,满目疮痍。   但这方寸营帐之内,烛火还亮着。   纱布还是温的。 第250章 能降住活阎王的王妃是个纯爷们!   冰碴子顺着北风直往领口灌。   沈清舟没理会,径直走向老苟的伤兵营,战后蛊毒排查是例行公事。   没迈出多远,身后的脚步声就杂乱起来。   停来,回头。   瞎子陈走在最前头。   黑布蒙眼,竹竿点在冻土上,步子迈得极稳。   铁臂张左手拎着个空木桶,仰着脖子盯天上的飞雪。   鬼手李双手笼在袖筒里,指尖翻飞,把玩着一把刚顺来的黄铜小锁。   老四走在最后。   胳肢窝里夹着个碎罗盘,右手疯狂拨弄算盘珠子,嘴皮子无声地快速开合。   “跟着我干嘛?”沈清舟问。   瞎子陈的竹竿重重敲击地面。   “老苟发了话,参战的一个不能落!我负责押送。”   铁臂张颠了颠手里的木桶,咧开大嘴。   “俺顺路打水。”   鬼手李吹去铜锁表面的灰,眼珠子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沈清舟。   “顺路。”   老四停下算盘,神情肃穆。   “卦象大吉!老五今夜需贵人相伴,方能化解血光之灾。”   【自家主营哪来的血光之灾?】   【那算盘珠子再盘下去就该包浆了。】   【排查个蛊毒,生生被这帮人走出了劫法场的架势。】   沈清舟懒得搭理这帮戏精。   扭头继续走。   身后的尾巴立刻黏了上来。   鬼手李手腕微动,一把豁口的铜勺滑进铁臂张的水桶。   铁臂张毫无察觉。   瞎子陈的盲杖向后一戳,正中老四小腿骨。   “算盘收了!吵得跟挂了一串王八铃铛似的,生怕蛮子听不见。”   老四闭上嘴,委屈地把算盘死死攥进手心。   穿过焦土与残垣,一行五人来到伤兵帐外。   还没掀帘,一声惨嚎直接炸开。   帐篷口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缩。   “苟大夫!您手里拿的是砂纸吧!”   粗犷的嗓音里夹着中气十足的哭腔。   老苟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烟袋锅子有节奏地磕在桌沿上。   “砂纸去腐肉快,消毒好!别乱动,手背上还有三道口子没擦干净。”   “前辈!您轻点......嗷!”   这声嚎叫把帐篷顶的积雪都震落了两片。   沈清舟掀开门帘走进去。   行军床上趴着个壮实的半大小子。   这小子骨架极大,块头抵得过两个成年汉子。   露在外面的胳膊比沈清舟的腿还粗,后背缠着半圈渗血的纱布。   他死命咬着泛黄的枕头角,虎目含泪,五官挤得几乎要分不清位置。   老苟蹲在床边。   紫檀木烟袋锅斜叼在嘴里。   手里抓着块粗糙麻布,正对着少年手背上沾满黑血的伤痕狠擦。   每擦一下,少年就狠狠哆嗦一次。   手指头在木床板上抠出几道扎眼的白印。   “叫唤什么。”老苟连头都不抬。   “老头子还没下猛药呢。”   “前锋营就这点胆色?杀猪都没你嚎得响。”   少年委屈得眼圈发红。   咬着枕头含糊不清地反驳。   “那您倒是换块软点的布啊。”   "软的擦不干净。"老苟理直气壮。   沈清舟在帐门口站定。   【拿这块布去搓铁锅都嫌糙。】   【这老头到底是排毒还是在大理寺过堂?老苟当年毒死一票人,果然不是没有原因。】   沈清舟走过去,视线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三道划痕并不算深。   但伤口周围的皮肉透着灰白,边缘泛出极淡的青色。   蛊虫甲壳擦伤的典型症状。   "手伸出来。"   沈清舟从药箱里翻出特制药水,扯下一团干净柔软的棉纱。   少年听到这温和的指令,完好的手臂猛地探出。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冷风。   老苟瞥了沈清舟一眼。   什么也没说,咬着烟袋锅往旁边挪了半步。   铁臂张这会儿扛着水桶挤了进来。   目光立刻锁定了少年的背脊。   “嚯!这小子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   少年正疼得冒冷汗。   听见这话,立马吐出嘴里的枕头,眼珠子一瞪。   “你才是牛犊子!你全家都是牛犊子!”   铁臂张非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了拍自己岩石般的胸脯。   “嘿,脾气够冲。”   “看你这胳膊,顶破天也就五百斤的力气吧?”   “放屁!老子能扛八百斤!不信试试?!”   少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铁臂张发出一声嗤笑。   左臂伸出,随手捏住旁边的实心木方桌一角,向上轻轻一提,木桌“吱嘎”一声离开地面。   桌上的药瓶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等你伤好利索了,咱俩练练。”   手一松。   桌腿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重响。   “老子单手能掀翻满载的重型粮车,你掀一个试试?”   少年梗着脖子。   单手撑住床板,腰部发力,作势就要爬起来动手。   “啪!”   老苟一巴掌削在他后脑勺上。   “躺着。”   “再乱动一下,老头子拿针线把你嘴缝死。”   少年瞬间泄了气。   老老实实地趴回原处。   只是依然隔着行军床,跟铁臂张死死互瞪。   谁也不服。   鬼手李倚着帐柱,从兜里摸出两颗冻花生,嘎嘣捏开。   “这俩凑一块,脑仁加起来不超过半两。”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地点在铁臂张的膝盖窝上。   ”你再闹,我让老苟拿那块破布给你洗个脸。”   铁臂张瞬间闭嘴,老老实实站直。   少年把脸埋回枕头里,偏着脑袋看铁臂张。   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俺叫赵小虎,十七岁,前锋营的火头兵。”   声音稍稍低了下去。   “不是偷跑出来的,自愿报名,就是没跟家里说。”   “嗯,离家出走这个词更贴切。”   老苟吐出口白烟,精准补刀。   赵小虎那张黑脸瞬间涨红说道,“反正腿长在我身上,没人逼我。”   铁臂张爆发出大笑。   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赵小虎肩上,险些把这伤员拍得当场崩裂。   “行啊小子!带种!”   赵小虎疼得龇牙咧嘴,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跟着铁臂张一起傻乐。   糙汉子建立交情,一巴掌就够了。   沈清舟一直低头涂药,完全没理会这场肌肉认亲大会。   【十七岁,前锋营,火头兵。】   周平,也是十七岁。   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把吸满药水的棉纱平整地贴覆在伤口上。   赵小虎本来没注意是谁在上药。   直到冰凉柔和的触感传来,那绝妙的手法让他全身的紧绷感瞬间消散。   他止住傻笑。   视线悄悄移向面前的沈清舟。   只看了两眼。   目光触电般缩回,两只耳朵迅速涨得通红。   足足憋了半晌。   赵小虎终于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你就是那个……能降住活阎王的王妃?"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结。   寂静。   “噗——!”   铁臂张第一个破功。   笑得连手里的空水桶砸在脚面上都顾不上揉。   鬼手李嚼了一半的花生米直接呛进气管,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瞎子陈猛地偏过头,嘴角压制不住地疯狂抽搐。   老四察觉到极其危险的气息,默默往后连退三步,后背死死贴住毡帘。   赵小虎没搞懂状况,以为他们不信。   强行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   声音更闷,语气却无比笃定。   “传言是真的……王妃真的……长得很好看……”   死寂。   比刚才还要彻底的死寂。   沈清舟脑子里的理智弦,“吧嗒”一声断得干脆。   【好看你大爷!】   【老子是带把的!活蹦乱跳的纯爷们!】   【铁臂张,你再敢漏出半个音节,今晚你们全营的水缸里都会加满巴豆,谁也别想提上裤子。】   他面无表情地揭开药箱底层的夹板。   指尖一挑,挖出一大坨黑糊糊的特制药膏。   手腕骤然发力。   药膏凌空飞出,分毫不差地糊在铁臂张狂笑的嘴巴上。   笑声被暴力堵回嗓子眼。   铁臂张苦着脸,伸出手指拼命去抠嘴里的苦药。   老苟慢吞吞地在桌沿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灰。   "小崽子眼光不错,还有救。"   沈清舟双目微沉,刚准备发作骂人。 第251章 本王的人,谁敢乱看?   厚重的防风毡帐被大力掀开。   夹着冰碴的北风猛灌进营帐,吹得残烛疯狂摇曳。   萧景妄踩着军靴跨过门槛。   他换了件玄色窄袖常服,左臂缠着沈清舟刚才亲手绑的白纱布。   衣袖只挽到一半,边缘透着几缕未干的鲜红。   发梢带着湿冷的水汽,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   显然是刚用冷水随便冲刷了一番就赶了过来。   他这一进门。   满帐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气全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木香。   萧景妄没分给旁人半个眼神。   他的视线穿透这乌烟瘴气的帐篷,直截了当地钉在沈清舟身上。   确认人全头全尾,那股骇人的压迫感才收敛几分。   接着,目光一转。   落在了紧挨着的行军床上。   新兵赵小虎正探出大半截身子,眼珠子直愣愣地往沈清舟那边瞟。   萧景妄眉梢微抬。   帐内的温度顿时降到冰点。   被那道视线扫过,赵小虎头皮炸开一阵麻意。   他身体的求生本能远比脑子快。   连人带破枕头,直接从床上砸到了冻硬的泥地上。   膝盖磕出沉闷的钝响,疼得他整张脸当场憋绿。   却硬是没敢漏出半个痛音。   “王、王爷!”   赵小虎跪得笔直。   脑门往地上重重一磕,语速快得直打瓢。   “小的对王妃绝无半点不敬!”   “营里的规矩俺懂!”   “王爷疼媳妇,兄弟们平时绝不往王妃跟前凑半步!”   “小的拿全家性命发誓,真就是手背疼得受不住,才厚着脸皮求王妃赏口药!俺连王妃正脸朝哪都没敢看!”   帐内没了动静。   只剩狂风撕扯毡布的猎猎声。   铁臂张嘴里没咽完的苦药膏,顺着嗓子眼滑了下去。   他憋着气不敢咳。   鬼手李指尖转着的黄铜锁掉在脚边,人僵成了木桩。   瞎子陈的竹竿杵在地上,嘴角惯常挂着的笑死死卡在脸上。   老四退得最远。   他后背贴着门柱,左手死死攥着算盘,指骨泛白,生怕拨响一颗算珠。   沈清舟手里的药盒被捏瘪了一角。   他黑着脸。   正想把这胡说八道的新兵蛋子连同那帮看热闹的混账一起赶出去。   萧景妄却开了口。   “他说得对。”   语气四平八稳。   这下,连火盆里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沈清舟偏过头,盯住萧景妄。   那人脸上找不出半点波澜。   他扫过地上的赵小虎,又看了一眼靠墙站着的几个人。   最后直白地迎上沈清舟的视线。   “离远点是该的。”   沈清舟满脑子弹幕炸开了。   【萧景妄你脑子被风吹坏了?!】   【当着一帐篷大老爷们的面发什么颠!】   【你是杀伐果断的摄政王,不是满街乱跑的醋缸!】   【这帮兵痞子出去一传,明天全军都知道活阎王是个宠妻狂魔……】   【等等!】   【谁他妈是妻?!】   【老子是带把的纯爷们!】   萧景妄将那震耳欲聋的心声照单全收。   他垂下眼。   面部轮廓依旧冷硬如铁,活阎王的架势摆得十足。   赵小虎趴在地上,额头蹭破了皮不敢擦。   铁臂张嘴里那股苦味终于散了,刚想张嘴打破这见鬼的气氛。   瞎子陈手腕一抖。   “啪。”   竹竿精准无误地抽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瞎子陈压低声音。   “老子舌头都还没动!”铁臂张捂着后脑勺瞪眼。   “防患于未然。”瞎子陈面不改色。   角落里,老苟吸完最后一口旱烟。   他磕掉烟灰,站起身,手里拎着一块破麻布。   “行了,都滚过来排好。”   “上过阵的一个别落,军里的规矩不能坏。”   语气随意得像在喊人打饭。   老苟走到赵小虎身边,用鞋底踢了他一脚。   “起来。”   赵小虎猛地抬起头。   “查过了。”   老苟指了指他手背上的三道划痕。   “只破了点皮肉,那腌臜虫毒没见骨,滚回自己帐里趴着。”   “这三天别见水。”   赵小虎如蒙大赦,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谢苟大夫!谢王妃!谢王爷!”   他一把搂起地上的破枕头,手脚并用爬起来。   肩膀重重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头都没敢回,瘸着一条腿直接扎进漫天大雪里逃了命。   帐内重归寂静。   铁臂张终究没忍住,鼻腔里漏出半声闷笑。   “啪!”   瞎子陈竹竿落下,这回敲的是铁臂张的膝弯。   铁臂张腿一软,差点扑进杂物堆。   “你今儿非得跟我过不去是吧?!”   “忘了数。”   瞎子陈拿黑布蒙着眼,正对着营帐出口。   “你嘴太碎,惹人烦。”   老苟没搭理这群活宝,重新叼上空烟袋锅。   “手。”   鬼手李立马双手平摊,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指节完整无缺,唯独指甲盖缝里嵌着几点黑褐色的甲壳渣。   老苟拿起镊子挑碎壳,每挑出一块,就倒一滴烧刀子上去。   鬼手李疼得手指打卷,嘴里直抽气。   “苟老头!轻点刮!”   “知道疼就收起你那贱爪子。”   老苟动作没停。   “你那手绝活顺两把铜锁还行,想从阎王爷手里顺命,差点火候。”   鬼手李正准备回嘴。   余光扫到门边站着的萧景妄,后槽牙一咬,生生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轮到铁臂张。   老苟翻看他胳膊上的划痕,把麻布往旁边一扔。   “皮厚得很,毒虫咬不透。”   “那必须的!老子这身腱子肉不是白练的!”   铁臂张一挺胸膛。   “那是你脑子里全是泔水,饭全吃到这层皮上了。”   老苟毫不留情地往死里补刀。   瞎子陈身上干干净净,没半点擦伤。   老苟摸了一把脉,干脆利落地点头。   “没染,过。”   老四站在最后头,脖子缩进领口,死活不肯往前挪半步。   老苟上下打量他两眼。   那身破道袍除了洗得发白,连个泥星子都找不出。   “碰过那鬼东西没?”   “绝对没有……”   “滚比去,别耽误老头子工夫。”   最后,老苟走到沈清舟面前。   老苟把烟袋锅换到左手叼着,眯起眼。   “伸出来。”   沈清舟照做。   老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摸了脉,还凑近闻了闻他手腕上萧景妄帮包扎的那块纱布。   帐内安静下来。   萧景妄站在三步开外,没坐没动。   背脊挺得像把出鞘的钢刀,唯独那两道视线,如影随形   死死咬着老苟的每一个动作。   确切地说。   是死盯着老苟搭在沈清舟手腕处的那两根枯木般的手指。   那眼神锋利得能活活从人身上刮下一层肉来。   老苟眼瞎心不瞎,早就察觉了。   全当没看见。   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了些。   硬是在那块打着死结的纱布上多停了两息。   无形的弓弦被一点点拉紧,随时会崩断伤人。   老苟终于松开了手。   “干净的。”   他把空烟嘴含进嘴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火头军商量晚上吃什么。   “就是你这命格虽然硬,这几道外伤也得好生看顾。”   “别碰水,别使蛮力。”   沈清舟在心里重重出了一口气,刚要把手缩回袖子里。   老苟却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烟袋锅。   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连头都没回,这话是直奔着门边的萧景妄去的。   “还有。“   “这小崽子是个漏风的破罐子,内里虚透了。”   “寒气扎根,脉虚血亏,全靠吊着一口气在这撑场面。”   “等这仗消停了,去库房里倒腾点好参好茸,往死里补。”   老苟终于掀起耷拉的眼皮。   直视着萧景妄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扔下最后一句惊雷。   “别再让他熬大夜。” 第252章 被听心声后,活阎王的占有欲藏不住了!   萧景妄静静地听完。   下颌微收,点了个头。   幅度极小,但灌进去的威压足够分量,在的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清舟心里猛地一抽。   整个人从头麻到了脚跟。   【我草!】   【死老头你瞎说什么大实话?!谁跟他熬大夜了?!】   【这是正经军营!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解好吗!!】   【听完你这话,这活阎王今晚就能把我按在床上,掐着时辰逼我闭眼睡觉!】   【……等等。】   【我说的是睡觉!正经睡觉!想什么呢!】   萧景妄冷硬的侧脸没有半分波动。   耳廓边缘却泛起一片不自然的绯色,一直蔓延到领口。   沈清舟余光扫到那片红,更慌了。   【他听到了。】   【绝壁听到了。】   【沈清舟你给我闭嘴……不对,闭脑!你这破脑子能不能装个绿网审核系统!】   老苟磕完烟袋锅,满是褶子的老脸皱成一团,假装什么都没懂。   排查完毕。   帐篷里的火盆爆出一点火星。   死一般的寂静。   “咕噜——!”   极度清亮,中气十足的肠鸣音,在空旷的伤兵帐里撞了个来回。   沈清舟死死钉在原地。   灼热感顺着脖颈一路攀爬,瞬间烧透了两只耳朵。   萧景妄低头看他。   那双惯常布满寒霜的眸子里,隐隐漾起水波纹般的笑意。   “走。”   停顿了半息。   “吃饭。”   简简单单两个字,砸得干脆利落。   沈清舟脑子里的弹幕彻底炸毁。   【肚子你个叛徒!】   【我辛辛苦苦维持了一整天的冷面王妃人设,全毁了!】   【我上辈子偷遍五湖四海,都没这么丢人过。】   萧景妄没给他找地缝钻的机会,他单手挑开毡帘,迈出大步。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跟了出去。   外头,一众亲卫和幕僚极为默契地退开三尺远。   瞎子陈走在前头,竹竿点着冻土,发出脆响。   铁臂张刚张开嘴。   瞎子陈的竹竿直接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你现在要是敢提肚子两个字,我就挖坑把你种雪里。”   铁臂张痛得直抽气,老老实实闭了嘴。   鬼手李拢着袖子低声嘟囔道:“这瞎子是不是在我们脑门上装了铃铛?”   老四死死摁住算盘珠子说道:“闭嘴,他耳朵贼着呢。”   一行人踩着残雪往防线后方走。   远远便看见灶房大棚里蒸汽翻腾,白雾直冲雪夜   还没撩开油布帘,里头已经吵翻了天。   “王大拿你给老娘放下那把斩龙刀!剩汤加盐就能喝,这叫战场打牙祭,不叫开满汉全席!”   十三娘嗓音泼辣,穿透力十足。   “加盐?!你干脆往我这锅高汤里撒把黄土得了!层次全毁了!”   王大拿单眼怒睁,厚背大刀拍在案板上,震得整排粗瓷碗狂跳。   “老子的刀都比你的舌头管用!”   苏小软夹着嗓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你们两口子一天不吵皮痒痒,人家的手擀面都快成糊糊了。”   “谁跟他是两口子!”两人异口同声暴喝。   沈清舟在棚外停住脚步。   冷风往领口里猛灌,肚子十分配合地又打了个响亮的鸣。   【进去就是修罗场。】   【不进去今晚就得饿死。】   【这灶房到底是做饭的还是打擂台的?】   萧景妄单手掀开厚重的帘子,跨了进去。   浓郁的肉香混着闷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昏黄油灯下,人影乱晃。   萧景妄踏入的瞬间,吵嚷声戛然而止。   数十名正在埋头干饭的将士齐刷刷停下筷子。   摄政王身上那股常年浸淫战场的血腥气,直接压平了整个灶房的喧闹。   坐在门口的几个新兵连人带条凳翻了过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老兵叼着半截宽面,进退维谷,连吸溜的胆子都没了。   角落里。   赵小虎把脸死死埋进海碗里,宽厚的背上狂冒冷汗。   沈清舟跟进来,一眼锁定了那个壮实的身影。   【这小子不在帐篷里挺尸养伤,跑这儿干饭来了?】   【老苟要是看见,那块砂纸今晚还得加一轮。】   王大拿举在半空的斩龙刀僵住了,赶紧往背后一藏。   十三娘飞快解下油腻的围裙,迎了出来。   苏小软捏着兰花指,扭着水蛇腰凑上前。   “哎呀~王爷大驾光临……”   萧景妄的视线越过她,径直看向里侧。   苏小软后半截话直接冻结在嗓子里,识趣地退开半丈远。   萧景妄穿过油腻狭窄的过道。   他无视了周围惶恐起身的将领,步履平稳地走到靠墙的一张长凳前停下。   偏头点了一下最里侧的位置。   沈清舟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就被一只宽厚的手掌覆上。   力道不大。   却极具掌控力地将他按进了那个被粮袋和灶台死死夹住的角落。   沈清舟被迫落座。   萧景妄顺势挨着他在外侧坐下。   男人宽阔冷硬的肩背。   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彻底封死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从外头任何角度看过来,都只能瞥见摄政王包着渗血纱布的左臂,和他不容靠近的冷脸。   至于角落里的人,连片衣角都瞧不见。   数十道本能偷瞄的目光撞上这堵墙,纷纷触电般收回。   两个胆肥的新兵多看了一秒。   被身旁的老兵一肘子捣在肋骨上,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咳进鼻腔。   沈清舟抠着粗糙油腻的木桌边缘。   【这是怕我被人看走眼了?】   【我是什么易碎的琉璃盏吗?需要藏这么严实。】   【我头上长角还是背上长刺了,全天下人都想盯着我看!】   萧景妄坐得笔直如松。   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微不可见地屈伸了一下。   十三娘端着两大海碗热汤面重重砸在木桌上。   手擀宽面厚实筋道。   奶白的浓汤上飘着极薄的卤牛肉片,葱花和酥蒜被滚油一激,香气直冲脑门。   沈清舟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吃!”   十三娘双手叉腰,中气十足。   “战场上拼了一天的命,不吃饱怎么行!”   她转向萧景妄,视线扫过他渗血的左臂,语气硬梆梆的。   “重伤忌荤腥,后灶炖了活血化瘀的药膳羊汤。”   “料全在锅底,冲是冲了点,忍着喝。”   萧景妄端起粗瓷海碗。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喝了一大口浑浊浓烈的药汤。   苏小软托着一碟刚出屉的灌汤包,踩着碎步飘过来。   “王妃尝尝奴家的手艺,这可是头一锅呢。”   沈清舟眼皮一跳。   余光里,萧景妄右手食指再次快速地屈伸了一下。   沈清舟太熟悉他这德行了。   【笑!你还笑!别人叫我王妃你爽翻天了是吧!】   【萧景妄你是活阎王还是活阎妻!】   沈清舟化悲愤为食欲,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萧景妄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羊汤。   两人缩在角落里埋头干饭。   油布棚里,铁器撞击和粗犷的吵闹声,再次蒸腾而起。 第253章 王爷是个醋缸,闲人免进!   饭局散场。   风雪愈发猛烈。   沈清舟踩着残雪,跟在萧景妄身侧。   萧景妄左臂用厚布吊在胸前,血腥气被夜风吹散不少,步伐依旧稳健。   瞎子陈落后三步,竹竿点在冻土上,笃笃作响。   亲卫挑开主帅大帐的厚毡帘。   热浪扑面。   两个铜盆大小的炭火正旺,火星劈啪崩裂。   沈清舟脱下沾满虫血的罩甲,扔在角落。   他刚想往榻上瘫,一转身,对上萧景妄冷冽的黑眸。   男人站在木桌旁。   右手拎起紫砂壶,倒出一碗深褐色汤药。   他端着粗瓷碗,走到榻前。   “喝了。”   沈清舟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往后挪了半寸。   【刚灌了一肚子羊汤,现在又来姜枣汤。】   【谁家行军打仗喝这个?】   【我是上阵杀敌的纯爷们,这配置怎么看怎么像坐月子。】   萧景妄没动,端碗的手稳得出奇。   “老苟的话,本王记着了。”   他目光下垂,沉甸甸地压在沈清舟单薄的肩膀上。   “内里虚透,寒气扎根!”   “喝完!洗浴!睡觉!”   沈清舟头皮发麻。   【得。】   【这活阎王犯轴了。】   【不喝这碗汤,今晚绝壁别想安生。】   他认命地接过来。   闭眼仰头,一口气灌到底。   辛辣滚烫的汤药顺着食道烧进胃里,逼出一层薄汗。   咽下最后一口,他放下空碗,抬袖去擦嘴。   萧景妄先他一步抬起右手。   带着厚茧的指腹擦过沈清舟的唇角,力道极重,精准抹去那滴褐色汤渍。   沈清舟僵在原地。   耳根的温度迅速攀升。   萧景妄收回手,拇指捻着指腹上的水痕。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发沉。   “本王去趟军议帐。”   转身走向帐口。   掀开毡帘时,他停下脚步。   “洗完立刻睡。”   他偏过头,侧脸隐在暗影里。   “若让我发现你熬夜……”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窗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没过半盏茶,四个亲卫抬着半人高的木桶钻进帐篷。   热水满溢,面上漂着暗红药渣。   亲卫放下面巾。   “王妃,这是苟神医配的驱寒药浴。”   “出去。”沈清舟摆手。   暗卫退净,毡帘重新压实。   沈清舟剥掉衣服跨进木桶,滚烫的药水漫过胸口。   “舒坦。”   他靠着桶壁,低头检查膝盖和小腿上的淤青。   这是白天在辎重区滚落重车时磕碰的痕迹。   【这身体底子太差,摔一下青一大块。】   【萧景妄那左手臂,肉都翻白了,这老狐狸连哼都没哼一声。】   【算了,有老苟看着死不了。】   洗净擦干。   他扯过架子上一件宽大的干净里衣套上。   褥子烘过,带着干爽的炭火气。   沈清舟卷紧被子,脚趾碰到温暖的汤婆子。   困意铺天盖地砸下来,眼皮死死黏在一起。   帐外风雪骤急。   沉重的脚步踩碎冻土。   铁臂张肩扛两把磨开刃的大斧,大摇大摆走到帐前。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去抓防风毡帘。   破开风雪。   “啪!”   一声脆响。   竹竿精准抽在铁臂张小腿迎面骨上,力道不偏不倚,正中皮肉极薄的胫骨。   铁臂张吃痛,猛地缩回脚。   “瞎子!你发什么疯!”   瞎子陈靠在一旁的拴马桩上。   黑布蒙眼,单手持竿,另一手揣在袖中。   “王爷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往人家帐篷里钻。”   他头也没偏,声音凉飕飕地刮过去。   “你那两千斤的脑袋,是嫌在脖子上待得太舒坦了?”   铁臂张瞪圆牛眼,粗着嗓门。   “俺看俺兄弟!”   “老五今天差点被虫子啃了,俺当二哥的进去瞅一眼有错?”   他挥了挥手里的斧头,满脸委屈。   “俺又不是偷看小媳妇洗浴!”   瞎子陈竹竿点地,发出咚的一声响。   “里面那位身子虚,是个漏风的破罐子。“   “你带这一身冰碴子滚进去,冻出好歹你拿命赔?”   铁臂张噎住。   “俺轻点走,不带风不就行了!”   “闭嘴。”   瞎子陈语气发冷。   “王爷那醋缸砸下来,能把你这身糙肉腌入味,想活命,滚回你的大树底下蹲着去。”   “你这瞎子,拿鸡毛当令箭!”   “这是教你苟命之道,再往前走一步,明天我就挖坑把你种雪里。”   铁臂张理亏。   扛着斧头在原地转了两圈,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转身大踏步离开。   帐内。   沈清舟裹在雪狐皮被子里,听着外头的双簧,嘴角微抽。   【老大这保安队长当得,绝了!】   【还醋缸……萧景妄这护食的疯批名声,彻底在全军传开了。】   炭盆里的火光跳跃,大帐内温度适宜。   沈清舟沉沉陷入睡梦中。   ......   军议帐扎在背风处,三层厚毡挡不住帐内的肃杀。   “砰!”   赵无极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碗翻倒,热水泼了半张舆图。   "追!必须追!"   他站着说话,没人敢让他坐。   满脸络腮胡炸开,眼底布满血丝,玄铁重甲没卸,甲片缝里嵌着黑血。   镔铁长枪杵在脚边,枪尖寒光直刺帐顶。   "兀良台那八千残兵退进乌蒙山,不趁他立足未稳一口气吃掉,等他跟山里的蛮族汇合,就是放虎归山!"   司空烈抱拳上前一步。   他比赵无极矮半个头,但那双赤红的眼睛盯过来的时候,帐里没人敢跟他对视。   左肩护甲碎裂,只用粗布草草缠裹,暗红的血水还在往外渗。   “赵将军所言极是。”   他的声音沙哑。   "蛮族六皇子骨突查虽伏诛,但南疆入侵我大雍,连屠三城。“   "三城百姓的血还没干透。"   "这笔账,不能因为杀了一个皇子就算翻篇。"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   "末将请战。“   “神武营前锋愿为先锋,直捣南疆腹地。"   帐内烛火摇晃。   慕容寒靠在帐柱上。   双臂抱胸,一直没开口,直到司空烈说完,他才慢悠悠吐出一句。   "三城血债,三十八万条人命。"   声音不高,帐里却安静了一瞬。   ”我大雍的军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人家打到家门口,屠了三座城,我们把人赶跑就算完了?"   他偏过头,灰白的瞳仁扫过众人。   ”换了先帝在时,南疆王庭早该被踏平了。“   赵无极拔起脚边长枪,重重杵地。   "慕容寒你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了。”   “南疆那帮蛮子不把他们老窝端了,过两年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角落里。   司空澈站在父亲身后,脸绷得很紧。   他顶着几位主将的威压开了口。   "可是……王爷下了止损令,严禁追击乌蒙山。”   “我们现在商议反攻南疆,是不是该先......"   “打仗哪有万全之策!”   赵无极瞪眼打断说道,“老子今日就是来请命的!”   慕容寒嗤了一声。   "赵老粗难得说了句人话。"   赵无极脸一黑。   "慕容寒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两人对视,帐内的温度又降了两分。   但谁也没真正拔刀。   哪怕怒火再盛,杀意再狂。   所有人依然克制地站在原地,死死压抑着呼吸。   他们在等那个人。   等那个一言能定三军生死的主帅,给他们一个最终的决断。 第254章 绝杀局!疯批王爷的诛心算计!   帐帘忽然掀开。   风雪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晃。   满帐的争吵与兵戈之声被硬生生掐断。   赵无极高举的手停顿在半空,掌心离桌面仅有寸许。   慕容寒维持着抱臂的姿态,只将眼帘掀起。   萧景妄带着一身风雪跨步入内。   未披坚执锐。   只穿了件素净的玄色常服。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臂。   那条手臂被厚重的白纱草草绑在胸前。   纱布打结的手法极其生涩,甚至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与他这身冷肃的杀气格格不入。   暗红的血水正顺着粗糙的棉线往外渗。   帐内无人敢多看那截滑稽的白纱。   所有人垂首静立。   萧景妄径直越过众将,落座于主位。   他随手拾起桌案上那份沾着泥水的军报。   纸页翻动。   在这落针可闻的军帐内格外刺耳。   赵无极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极紧,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发颤。   “王爷!”   他咬着牙跨出一步。   “末将请战......”   "坐。"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带任何情绪起伏。   赵无极喉间一滚,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他重重一屁股砸在条凳上。   萧景妄看完最后一行字,将那份浸血的军报扔回桌案。   越过跳跃的炭火。   那道视线从赵无极扫到慕容寒,再到司空烈,最后落在司空澈脸上。   被这道视线扫过的年轻少将司空澈,后背瞬间崩出一层冷汗。   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   "说完了?"   萧景妄端起旁边的冷茶,拨了拨浮沫。   语气稀松平常,全然不见怒意。   赵无极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王爷!末将的意思是必须追击!”   萧景妄放下茶盏。   "追剿残敌,反攻南疆,踏平王庭。"   他替赵无极补全了这番豪言壮语。   赵无极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萧景妄盯着他。   “赵将军,你的玄甲军今日一战,折损多少?”   赵无极粗重的呼吸猛地一滞。   “……六千七百余骑。”   "司空烈,神武营前锋呢?"   司空烈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头盔随着动作低垂。   "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人。"   数字报出,军帐内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萧景妄手指轻叩桌面。   "镇南关一战,我军总计阵亡一万九千余人。“   敲击声停止。   “这只是阵亡,重伤轻伤皆不在册。”   "粮草辎重烧毁近半,战马折损上万余匹,攻城器械尽数报废。"   那份军报被他食指压着,往前推了半寸。   墨迹未干,上面透着浓重的血腥味。   "你们拿什么追?"   他看着眼前这群大雍最顶级的将领。   “拿头追?”   赵无极古铜色的脸涨得紫红,嘴唇抖动,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慕容寒缓缓放下双臂。   他盯着主位上那个浑身散发着森寒气息的男人。   “王爷打算退兵?”   萧景妄眼皮一掀。   “本王何时说过要退?”   众将猛地抬头。   萧景妄站起身。   他走到那幅悬挂着大雍与南疆全境的羊皮巨图前。   修长的手指点在边界处那条暗黑色的山脉上。   "乌蒙山。“   “兀良台八千精锐连夜遁入此地,这是死地,更是诱饵。”   指尖顺着山脉走向一路向南划动。   “南疆大祭司确实折在镇南关,但这不代表王庭被抽了脊梁。”   “三十万南疆守备军,加上暗中操控蛊阵的二祭司。”   手指最终停留在地图南端的核心。   “我们此刻追进去,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山中耗尽粮草,王庭大军南面封死退路。”   他骤然转身,目光如刀刃般钉在赵无极脸上。   “到时候,你的玄甲铁骑在毒瘴密林里,跑得起来吗?”   赵无极双拳死死攥紧,铁甲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拳头攥紧,又颓然松开。   三座城池的血债蒙蔽了他们的将帅之眼。   萧景妄把最冰冷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   慕容寒开口打破了死寂。   “先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不休养。”   萧景妄右手食指重新压回地图上镇南关的位置。   “南疆孤军敢长驱直入连拔三城,不是因为蛮子突然会打仗了。”   “是因为大雍内部有人给他们喂路子。”   他眸色极冷。   “城防图被泄露,粮道被做手脚。”   “不把家里的烂肉剜干净,出去就是给别人送功劳。”   众人神色剧变。   萧景妄并拢双指,在地图上画出三条凌厉的死线。   “攻城为下,绝粮为上。”   “慕容寒。”   “末将在!”   “幽灵骑全员散布乌蒙山外围百里。”   “不接战,不突袭。”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掐断他们所有的水源和猎场,盯死每一个暗道出口。”   “我要你们变成一群活着的木桩,把兀良台这八千人死死钉在山里。”   慕容寒背脊绷得笔直,垂首。   “领命。”   这是幽灵骑最血腥的玩法。   "赵无极。"   赵无极豁然起身,动作之大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末将在!"   “玄甲军即刻后撤青石城,归建、换马。”   “三日内封死所有通往南疆的边境商道。”   “片甲不准出关,粒米不准过境。”   萧景妄盯着他。   “我要南疆王庭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无极单膝轰然跪地。   "末将领命!"   萧景妄最后走向司空烈父子。   “司空烈修整!司空澈出列。”   年轻的少将猛地跨出一步。   “末将在!”   “带斥候营走镇南关暗道,反向渗入。”   萧景妄指尖抚过左臂那圈丑陋的白纱。   “半个月,我要你查清南疆埋在大雍境内的所有蛊巢。”   “把负责接应的内鬼,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   司空澈眼底迸发着嗜血的光芒。   “末将领命!”   军议帐内的焦躁与戾气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更为庞大、精密且残酷的绞杀布局。   从兵力压制,转向了全方位的断根之战。、   萧景妄立在巨大的舆图前。   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身形拉长,阴影彻底覆盖了南疆的地界。   “三座城池的血债,三十八万条人命。”   他抬起手,将整座南疆王庭攥入掌心。   五指骤然收紧。   “本王要的不是赶走一群乱兵。”   “本王要断其水,绝其粮,拔其根。”   “等到他们饿殍遍野,内乱互食的时候。”   “再踏平王庭。”   手掌放下。   “散帐。”   众将抱拳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赵无极走到厚重的门帘处,没忍住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妄依旧独自站在地图前。   那身杀气尚未完全褪去,左臂上那个笨拙的蝴蝶结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赵无极动了动嘴唇,把疑问咽进肚子里,转身大步跨入风雪。   冷风席卷。   雪沫子砸在脸上生疼。   赵无极与慕容寒并肩踩着没过马靴的积雪往各自营地走。   “王爷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无极拉紧领口的挡风大氅,瓮声瓮气地开口。   慕容寒停住脚步。   他回头眺望着中军主帐那抹摇晃的暖光。   “以前王爷被惹怒,只会带着玄甲骑兵把对面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堆成京观。”   赵无极皱眉。   “现在也是要砍脑袋。”   慕容寒转过头,任凭雪花落在灰白的睫毛上。   “不一样。”   “这次王爷要的,是让南疆那边,连生出脑袋的机会都没有。”   绝户计。   真正的活阎王。 第255章 他提刀去扒活阎王的衣服!   丑时末。   风雪砸穿帐顶的缝隙。   沈清舟被冻醒了。   帐内两盆炭火早已成了灰白的冷烬,摸不到半点火星。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侧头看向身侧。   行军床另一半平整光滑,雪狐皮毯子的褶皱与睡前分毫不差。   萧景妄整整一夜没回来。   沈清舟掀开被子。   冷风刮透单薄的里衣,皮肤泛起颗粒。   【活阎王自己说不能熬夜,转头就彻夜不归。】   【这左胳膊是不想要了。】   他从床头扯过防风夹袄套上,三两下束紧腰带,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面色沉静,眼底睡意全无。   他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防风毡帘。   寒风灌入领口。   四个身披白雪的人形轮廓立在帐外。   瞎子陈端坐在门柱旁,肩头积雪极厚,黑布蒙眼,竹竿横在膝上。   铁臂张蹲在风口。   双手抱膝,口水拉出一条长长的冰线,垂在胸口甲片上。   鬼手李靠着歪脖子树,脑袋一点一点。   老四将自己缩成个球,死死抱着红木算盘,眉毛挂满白霜。   沈清舟站在门口,冷风刺疼了喉咙。   【四个大傻春。】   【放着暖帐不待,跑来当人肉屏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声音压着气音,低沉沉的。   “醒醒。”   瞎子陈耳朵微动,竹竿杵地,积雪簌簌落下。   他拍落肩头的雪块。   铁臂张被这一声惊醒,猛地抬头。   “咔嚓。”   连着地面的口水冰线折断。   “老五你醒了!”   铁臂张抹了把嘴,笨拙地从雪窝里站起来。   单手拎住两把巨斧。   另一只手往怀里掏摸,扯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是一块冻得发黑的卤牛腱子。   “昨晚灶头新卤的,俺专门留了一整条!”   铁臂张咧开嘴。   “放外头有点凉了。”   沈清舟接过牛腱子,入手极沉,硬过石头。   他掂了两下。   “拿这东西砸南疆蛮子的头骨,一下一个准。”   铁臂张挠着后脑勺直笑。   鬼手李和老四也冻得哆嗦着凑近。   沈清舟偏头看向瞎子陈。   “王爷呢?”   瞎子陈单手转动竹竿。   “王爷昨夜进军议帐后,就没出来。“   “一柱香前,斥候营司空小将军刚离开。”   “知道了。”   沈清舟敛去神色,把冻牛腱子塞回铁臂张怀里。   “去老苟营帐。”   去伤兵营的路满是泥泞与雪水。   沈清舟走在正中。   铁臂张双手虚张,跟在侧后方。   “老五,这路滑,俺扛你过去。”   “你这身子骨磕一下,老苟那老头又要骂街。”   沈清舟脚下不停。   “碰我一下,明天你的汤面里就加巴豆。”   铁臂张火速收回手,老实跟在后头当移动挡风板。   鬼手李溜达到左侧。   袖口一抖,变戏法似的滚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地瓜。   “老五,趁热。”   沈清舟接过来,剥开焦皮咬了一口。   甜香软糯。   “哪来的?”   “火头军王胖子起夜,灶膛里顺的。”   鬼手李搓了搓手。   老四在右边掐指起卦,指节拨弄飞快。   “离火生土,今日宜进补,忌动怒。”   “老五,卦象说你今天脾气冲,易犯血光。”   沈清舟咽下红薯。   “你昨天起卦说大吉,结果底下爬出来一头牛那么大的虫子。”   老四面色不改。   “南疆的虫子,不归中原老天爷管,跨界了。”   正走着。   探路的瞎子陈步伐一转,竹竿拨开横斜的树枝。   两秒后。   “咚。”   瞎子陈的额头直直撞上路边的拴马石柱。   铁臂张两步跨上前。   “大哥!破相没!”   瞎子陈后退半步,扶正黑布。   “这柱子没出气,死物。“   “不算撞。”   五人抵达伤兵营。   烈酒与草药的刺鼻气味冲出门帘。   帐内人满为患,哀嚎与闷哼混杂。   最里侧空地上。   老苟卷起袖子,手握粗糙的剔骨刀。   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大腿,刀刃刮过腐肉,没有停顿。   士兵死死咬着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突。   沈清舟跨进帐内,径直走向药架。   准备翻找金疮药和驱寒药包。   刚走两步,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左侧角落的通铺上,靠坐着一个毫无声息的年轻伤兵。   他没喊痛,双眼半睁。   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   沈清舟目光下移。   这人的右手耷拉在床沿,指甲透着一层诡异的青紫色。   他转身走过去。   半蹲在床铺前,一把抓起对方的手腕。   冰凉刺骨。   沈清舟翻过他的手背。   这只手背侧有一道三寸长的擦伤。   伤口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干痂,看起来愈合良好。   但这人太安静了,呼吸极其微弱。   沈清舟凑近。   前世身为顶尖神偷,他的视力能在暗夜辨清微米级别的划痕。   此刻,他的视线死死锁在伤口边缘。   干痂与皮肤接壤的缝隙里,嵌着一丝灰白色粉尘。   这粉尘。   与那些蛊虫死亡后化作的骨灰,材质一模一样。   他目光继续上移。   顺着伤兵的手腕、小臂,一直到肩颈交界处。   借着帐内昏暗的油灯,他看到一条极淡的、灰青色的纹路,正蛰伏在皮肤下。   这不是愈合。   这是从内到外的腐烂。   “老苟!”   沈清舟没有犹豫,冷喝出声。   音量不高,穿透力极强,强行盖过了全帐的哀嚎。   老苟刚包扎完士兵的大腿,满手是血地转头。   “喊什么喊!老头子还没聋!”   “带刀过来。”   沈清舟指着床铺上的伤兵。   “立刻。”   老苟见他神色不对,拎着刀大步走来。   “这小子昨晚查过,破了点皮。”   老苟站在床前,瞥了一眼伤口。   “这痂都结好了,你折腾他作甚?”   沈清舟没有废话。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精准捏住那块干痂的边缘。   手指发力。   “哧”的一声,硬痂被强行撕开。   没有鲜血流出。   痂皮下的皮肉,烂成了一团发黑发臭的泥沼。   几条暗红色的丝状线体在烂肉里缓慢蠕动,正顺着血管拼命往上钻。   表面结痂,内里吞噬。   蛊毒内渗。   老苟眼底骇然。   “这他娘的……”   “压住他肩膀!”   沈清舟起身,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老苟一掌死死按住伤兵肩颈,截住向心脉游走的青气。   剔骨刀一挑,直接切开那团烂肉。   烈酒泼下,黑血滋滋作响。   剧痛终于让昏迷的伤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再拖半个时辰,这小子的心脉就得被虫卵咬穿。”   老苟动作不停,汗水砸进眼眶。   他处置完最后一点黑血,撒上厚厚的除蛊药粉,这才直起腰。   整个伤兵营死一般的寂静。   排队的伤兵,忙碌的学徒,全都定定地看着站在角落那个未着甲胄的年轻人。   老苟用布擦干手上的血,盯着沈清舟看了半晌。   没再出言讥讽。   他转身从药架最顶层拿下包裹严实的油纸包。   扔给沈清舟。   “你这双招子,要是从小跟老头子学医,我这衣钵也算有人接了。”   周围的目光彻底变了味道,那是一种货真价实的敬服。   铁臂张见状,腰杆挺直,大嗓门拉开。   “俺就说!俺兄弟......”   “啪。”   瞎子陈手腕一抖,竹竿抽在铁臂张小腿迎面骨上。   后半句吹嘘卡死在喉咙里。   沈清舟接住油纸包,掂了掂重量。   他转头看向瞎子陈。   “军议帐现在有人么?”   瞎子陈偏过头,侧耳听了几秒风中的动静。   “此时帐内,只有王爷一人的呼吸声。”   “好。”   沈清舟将药包塞进宽大的袖口。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连带着周身的温和气质也消失殆尽。   他大步向帐外走去。   方向直指中军主位。   刚出营帐,铁臂张拎起斧头要跟。   “大哥拦俺干啥?老五去找王爷,俺们不得护着?”   “去送死?”   瞎子陈转过身,黑布面向漫天大雪。   “老五去扒王爷的衣服换药。”   他敲了敲铁臂张的板甲。   “你们这几个大老粗要是敢跟过去看戏。”   “王爷那一刀劈下来,我可不管埋。”   铁臂张脖子一缩。   鬼手李扯住他的衣领往后拖。   “二哥。“   ”火头军今天杀羊,我们去守着铁锅。”   四人转身离开。 第256章 你是不是根本没查过自己的伤口?   中军甬道。   晨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沈清舟步子迈得又快又沉,袖口里老苟给的油纸药包随着动作撞击手腕骨,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往皮肤里钻。   他没穿甲,只一件防风夹袄,腰带束得极紧,露出一截瘦窄的腰身。   军议帐外.   两名亲卫远远看到来人,手中长枪交叉,例行拦截的姿势已经摆好。   “通报......”   字没出口。   沈清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单手一推。   厚重的毡帘砸在帐壁上,帐顶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帐内残烛燃尽,只剩角落炭盆一线微光。   冷风灌入的瞬间,桌案上批阅过的军报被吹得哗啦啦翻页。   萧景妄坐在主位。   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左臂吊纱已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大半。   手边堆着三摞军报,墨迹未干,笔架上的狼毫笔还沾着血水混合的残墨。   他抬眼。   目光极冷,穿过微暗的帐内,直直钉在门口的人身上。   沈清舟站在逆光处。   风灌进衣襟,鬓边碎发凌乱,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他开口了。   “萧景妄!”   中气十足,声震帐顶。   帐外两名亲卫的后背同时绷直。   手中长枪晃了一晃,差点脱手,两人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完了。   不敢拦,不敢动,不敢出气。   整座大营,敢连名带姓喊摄政王的,只有这一个。   萧景妄没动。   修长的手指还压在那份军报上,指节因一夜失血而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看着面前这个气得脸颊鼓起、眉毛快拧到一块去的人。   沉默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轻极短,稍纵即逝。   沈清舟没注意到。   他大步走到桌案前。   一掌拍在那摞军报上,纸页边缘割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你的左臂是不想要了?”   “昨晚谁说的不许熬夜?谁说的伤口必须按时换药?”   “说完转头自己坐到天亮?萧景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铁打的!”   字字砸得生响。   帐外。   路过送早饭的火头军伙夫听见帐内传出的怒骂,端着食盒的手一抖,一脚踩进泥坑。   他扭头看向守帐的亲卫。   亲卫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挺。   伙夫把溅到裤腿上的泥水甩了甩,端着食盒绕了个大弯,脚底抹油跑了。   帐内。   萧景妄开口。   声音低沉,语调平稳,一夜未眠的沙哑被压在喉底。   “本王的手臂,还在。”   沈清舟盯着他。   “你的手臂在不在,跟你说的话算不算数,是两件事。”   萧景妄看着他。   把手指从军报上移开,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个动作牵扯到左臂伤口,他的眉心极细微地蹙了一下,旋即被抹平。   但沈清舟的眼睛比鹰还毒。   他看见了。   火气非但没降,反而更冲。   他绕过桌案,走到萧景妄正面,居高临下。   “把手臂伸出来。”   “军务......”   “军务重要还是命重要?”   沈清舟不等他说完,一把扯住萧景妄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拽开领口。   手指拨开衣料,检查锁骨处有没有蔓延的蛊毒纹路。   动作粗暴蛮横,翻领扯襟,毫无章法。   萧景妄全程没拦。   甚至极其配合地微微偏了偏头,把整段脖颈露出来。   沈清舟的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那道旧疤时,手指顿了顿。   【没有灰青色纹路。】   【锁骨没扩散。】   他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冷色没退半分。   萧景妄的耳根红了。   红意藏在散落的鬓发下,沈清舟低着头查伤口,没看到。   沈清舟蹲下身,着手拆吊纱。   旧纱布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水,跟底下的药粉粘在一起。   他用指甲一点点剥离棉纱和创面之间的粘连,力道极轻,但拆到半程还是牵扯了伤口边缘的新生肉芽。   萧景妄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指节发出极轻的响声。   “疼就说疼!咬什么牙!你牙是铁做的?!”   沈清舟头也没抬,手上没停,嘴更没停。   “你知不知道蛊毒沿血脉扩散有多快?”   “你知不知道老苟说伤口超过四个时辰不换药,腐肉会长进好肉里?”   “你是摄政王你了不起,你左胳膊掉了你还能用右手批军报是不是?”   他拆完旧纱,从袖中掏出烈酒壶。   壶盖咬开,往创面上浇。   酒液淋在翻开的伤口上,暗红色的血水被冲刷下来,滴在地面的干草上。   萧景妄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面上什么都没露。   沈清舟抬头看他。   萧景妄垂着眼帘看他。   帐内只剩烈酒浸泡伤口时细微的嘶嘶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   铁甲相撞的声响由远及近。   是司空烈。   他大步走到帐口,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斥候营发回的紧急军报,步子带风,措辞压不住的急切。   脚步到了帐帘前。   戛然而止。   帐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这块肉发黑了,老苟那边有剔骨刀,你要是不让我处理,我现在就把他叫来。”   “老苟下手比我狠十倍,你自己选。”   三秒。   帐帘外安静了整整三秒。   司空烈的大手悬在毡帘前,五指张开,保持了三秒钟的完美静止。   身后的传令官探头,小声问道。   “将军,军报……”   “不急。”   司空烈收回手,面色古怪,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比冲阵还快。   “半个时辰后再送。”   传令官小跑跟上,欲言又止。   司空烈头也不回,瓮声瓮气丢了句。   “王妃在里头给王爷换药。”   传令官的嘴闭上了。   二人匆匆走过甬道,再没回头。   军议帐内。   沈清舟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   这次他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两根纱布条勒得极紧,末端还被他拧了两道,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萧景妄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崭新的白纱。   打结手法依然生涩,但比起那个歪扭的蝴蝶结,牢靠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清舟从袖中掏出老苟给的油纸药包,重重搁在桌案上。   “这是内服药,一天三次,饭后服。”   “少一次,我亲自灌。”   他说完转身要走。   萧景妄伸出右手,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落点精准,卡在腕骨两侧,挣不脱。   沈清舟顿住。   “还有什么?”   萧景妄盯着他的后脑勺。   “伤兵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发现了什么。”   沈清舟一愣。   他转过身。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眉眼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夜未眠的倦意被极深地压在瞳孔底部。   军营里的每一件事,他了如指掌。   沈清舟沉默了两息。   “有一个伤兵,表面伤口结痂,底下全烂了。“   “蛊毒从破口往心脉钻,皮肤外面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   “再迟半个时辰发现,那个人就死了。”   沈清舟抬眼。   “你的左臂创面,直接接触过蛊王的血。”   “老苟排查过了?”   萧景妄的手指还扣在他腕上。   没有回答。   沈清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方才还拍桌子怒吼的人,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低到比帐外的风声还轻。   “萧景妄。”   “你是不是,根本没让老苟查过你的伤口。” 第257章 蛊入心脉!   帐内没有声音了。   萧景妄没有接话。   他那只还压在沈清舟腕骨上的右手,指腹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回应,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旧茧,指腹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了一截。   他把手腕抽了出来。   再抬眼时,脸上的怒气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东西更难缠。   是一层压到骨头缝里的、寸步不让的冷。   “萧景妄。“   他叫了全名。   “你杀了蛊王,你左臂的伤口整条泡在蛊血里,你回来没让老苟排查,你自己一个人扛了一整夜。”   每一句话都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阵亡通报。   “你是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萧景妄伸出右手,拿起手边冷透的茶盏,送到唇边。   茶水没了温度,入喉跟灌凉水没两样。   他喝的动作顿了半拍。   极短。   短到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纯阳真气可以压制。”   “你气海都快烧干了,你拿什么压?”   沈清舟一把扯住他的衣襟。   手上没有半分犹豫。   指节一推一拨,极其利落地挑开了玄色常服的领口暗扣。   三颗铜扣,不到一息全部脱开。   衣料顺着肩线滑下来。   沈清舟弯腰凑近,借着炭盆微光,目光从锁骨起,沿着皮肤走势逐寸排查。   领口,肩侧,脖颈根部,胸口一道陈年旧疤的边缘。   他的视线钉死在皮肤纹理上,瞳仁一动不动,辨认每一处异常的颜色和走向。   萧景妄没拦。   微抬了下颌,右手随意扯开腰间系带,衣料滑至肘弯,整片肩背袒了出来。   那态度不像被人查伤。   嫌一件一件脱太慢,索性全掀了。   “转过去,把背给我。”   沈清舟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   萧景妄侧了侧身,后背对着他。   帐外。   守帐的两名亲卫听到帐内衣料窸窣的声响,耳朵竖了起来。   然后是沈清舟那句——“转过去,把背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缓慢、坚定地,把头扭向帐外。   目视前方。   面颊的肌肉在抽搐。   恰在此时,赵无极牵着那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鬃烈马,从主道拐过来。   一手牵缰绳,一手攥着关防文书,步子带风。   他看见守帐的两名亲卫。   一人红到脖子根。   一人眼神空洞地望天。   脚步慢了下来。   “王爷在里头?”   “在。”   左侧亲卫的声音紧得快断了。   赵无极刚要掀帘。   帐内传出沈清舟拔高的声音。   “这里也有伤?你昨晚怎么不说?”   “无碍。”   “什么叫无碍!都渗血了你跟我说无碍?!”   赵无极的手悬在毡帘前方三寸处。   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关防文书,抬头看了看帐帘,又看了看那两个脑袋快拧断的亲卫。   文书往怀里一塞。   嗓子清了一声。   “关防这事……也不算太急。”   牵着马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列阵冲锋还大。   左侧亲卫忍了半天,低声问右边那个。   “赵将军跑什么?”   右侧亲卫目光涣散。   “你要是不想跑,你进去通报试试?”   两人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又把头扭回去望天。   帐内。   沈清舟不知道外头这场静默的溃逃,他全部注意力都钉在萧景妄左臂上。   旧纱一层一层拆完,创面暴露在炭盆的微光下。   他的手停了。   创面边缘的皮肤纹理下方,有一条灰青色的细线。   比发丝还细。   顺着静脉走向往上延伸了约两寸。   和伤兵营那个差点心脉被穿的士兵,一模一样。   沈清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抬头。   萧景妄也在看他。   那双深黑的瞳孔沉得见不到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惧怕。   只有一种很久以前就把所有后果想完了的安静。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子时。”   他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纯阳真气压制住了扩散。”   沈清舟蹲在地上,看着这个人。   看着这个强行压着蛊毒、耗尽真气、一夜未眠、坐在这里还在批复军报的人。   他站起身。   一把抄起桌角的烈酒坛,重重砸在案头。   坛口的泥封震裂了一条缝,酒液渗出来洇湿了半页军报。   “叫老苟来。“   “现在。”   一炷香后。   老苟被亲卫从灶房架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麦饼。   掀帘看清帐内的阵势。   萧景妄衣衫半敞坐在太师椅上,沈清舟面沉如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能刮下铁来。   他嘴里的麦饼差点掉地上。   “哟,这大早上的......”   “看伤口。”   沈清舟指着萧景妄的左臂。   “创面边缘外两分,灰青色线路,沿静脉走向蔓延两寸。”   老苟的嬉皮笑脸收了。   他蹲下去,拨开纱布,指腹贴着那条灰青纹路,感受底下的脉动。   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一皱。   又皱了一下,皱到两道眉毛快拧成一股绳。   “蛊卵钻进了经脉壁里。“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跟血肉长在了一起。”   语气没了平时的嬉笑。   沈清舟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白了一截。   老苟从后腰抽出旱烟杆,咬在嘴里,没点火。   “纯阳真气确实能压。“   “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拿烟杆点了点萧景妄的左臂。   “硬挖......废掉整条胳膊的经脉!"   停了一拍。   "不挖,早晚破壳钻心。”   沈清舟的声音硬得能砸铁。   "有没有法子?"   老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法子倒有一个!“   “得有一味引子——活蛊王的腺液。”   “那玩意能让虫卵外壳软化,从经脉壁上剥离开。“   “再配合老头子的药浴金针,一层一层逼出来。”   帐内沉了两秒。   沈清舟的牙根磨了一下。   “蛊王昨晚不是被他一刀劈了。”   “劈了。“   老苟的烟杆磕了磕桌沿。   “劈得可干净了。”   “那东西死后三息之内尸体自溃,连渣都没剩,拿什么留?”   他转头看向萧景妄。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左臂搁在扶手上,灰青色的细线从纱布边缘隐隐透出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帐内安静了好几息。   老苟咬着烟嘴,声音压下来。   "不过,还有一条路。"   “南疆蛊术传自一脉,蛊王死了,二祭司手里必定养着备用的母虫王。”   “只要拿到取活的母虫王腺液,加上老头子的方子,七天之内,能把这东西清干净。”   他一字一字往外吐。   “前提是。“   “得有个不怕死的人,摸进南疆腹地,把东西活着带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   帐里没人说话。 第258章 四百零八条命里,有一条是你的!   沈清舟站在原地。   眼睛钉在萧景妄左臂上那条灰青色的线上。   毡帘外传来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伤兵营二次清查结果已出!”   老苟抢步上前,接过竹简。   扫完一行,五指猛地收紧,竹简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两千二百零七名结痂伤兵。”   老苟的声音沉下去。   “四百零七人体内验出蛊卵。”   “八十二人的蛊线,已经越过肘关节。”   竹简被狠狠砸在桌案上,碎出一道裂口。   “大祭司这老畜生,临死摆了咱们一道。”   老苟转头,那双素来透着市侩的眼里破天荒带了敬意。   “小子,今早是你第一个盯出蛊灰有问题,逼着全营做的二次排查。”   他竖起一根指头。   “你给大营捡回了四百零七条命。”   他顿了下。   “算上王爷,四百零八条。”   沈清舟没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残留着刚才替萧景妄清创时沾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发黑。   萧景妄拉起滑落的衣襟,单手拢紧,系上革带。   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视线从桌上的军报扫到墙上的舆图,最后落回沈清舟脸上。   “母虫王的事,本王亲自去。”   沈清舟抬眼盯着他。   “你的人手死绝了?”   语气平静得吓人。   “司空澈的斥候营在外追查内鬼,慕容寒的幽灵骑封锁着乌蒙山隘口,赵无极的玄甲兵连马蹄铁都没打完。”   他逼近一步,目光极具压迫感。   “所以你打算亲自去?”   萧景妄不答。   沈清舟笑了。   是那种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什么脾气都没有了的笑。   "萧景妄。“   “你左胳膊里长着虫卵,气海里的纯阳真气烧没了,一夜没合眼。“   他一字一顿。   “你跟我说你要亲自去南疆腹地抓活虫子?”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帐内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萧景妄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人。   沈清舟的下颌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偏偏那双眼睛暗沉沉的,一步都不肯退。   两人之间的沉默比刀还硬。   老苟非常识时务地叼起袖兜里的麦饼,贴着营帐边缘往外溜。   临出帐前嘟囔了一句。   “要打出去打,别掀了我的药罐子。”   毡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帐内只剩下两人,以及藏在静脉里那条致命的死线。   沈清舟依然死盯着萧景妄。   【你不能去。】   【你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萧景妄的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   这两句话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遮掩。   极其直白的、生怕来不及的焦躁,重重砸进他的神识里。   沈清舟收回目光。   “南疆我去。”   这四个字,斩钉截铁。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   是一个活过两世的人,把所有路都算过一遍之后,选定的唯一一条。   萧景妄藏在广袖下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行。”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萧景妄的右手死死按住太师椅的木质扶手,紫檀木的扶手上肉眼可见地崩出两条细微的裂纹。   沈清舟站在三步之外,没动。   “南疆腹地有二祭司,还有至少三十万守备军。”   “蛊阵没有破解,暗道没有摸清。”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去,就是送死。”   “你需要的不是打仗的人。”   沈清舟开口。   “你需要的是偷东西的人。”   萧景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清舟继续说。   “慕容寒的幽灵骑封着乌蒙山隘口,动一个都是牵一发动全身。“   “赵无极的玄甲兵刚打完一场,战马还没换蹄铁。”   “司空澈的斥候营还在追查内鬼。”   他伸出手,掰着指头数。   “你手里现在能用的人,要么是正面战场的刀,要么是暗线上的钉子。”   “没有一个是干这活的料。”   萧景妄的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   “鬼卫可以去。”   “鬼卫是杀手,不是贼。”   沈清舟抬眼看他。   “进南疆祭坛不是杀人,是偷活物。”   “活蛊王的腺液,取的时候不能惊动母虫,不能触发蛊阵,不能留痕迹。”   “你派一队鬼卫进去,还没摸到祭坛的门,蛊阵就把他们绞成肉泥了。”   萧景妄紧闭双唇。   太师椅的木质扶手终于承受不住力道,断下一截。   木屑扎进掌心。   帐内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沈清舟往前走了一步。   “而且你四百零七个伤兵等不了你慢慢挑人。”   这一句话落下去,帐内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萧景妄的呼吸重了。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一臂。   他比沈清舟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好几层东西——有暴怒,有压制,还有被死死摁在底下的不安。   “你身子骨是什么状况,老苟昨天的话你自己没听见?”   萧景妄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内里虚透,寒气扎根,全靠一口气撑着。“   “你拿什么去南疆?”   沈清舟没退。   他仰着头,对上那道视线。   “萧景妄,你左胳膊里长着虫卵,纯阳真气烧没了,气海快干了。”   “你站在这跟我说我身子弱?”   停了一拍。   “你比我好到哪去?”   这句话噎得萧景妄喉结滚了一下。   帐内沉了下去。   只有炭盆的火星子在跳。   沈清舟的下颌绷得死紧,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青筋。   他鬓边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颧骨上。   那双眼睛暗沉沉的。   一步都没有退。   萧景妄垂下头,肩膀微微起伏。   沉默持续了很久。   沈清舟先开口了。   “你的人,我替你救。”   他的声音放低了,没了刚才的锋利。   “可四百零八条命里,有一条是你的。”   “你的命,也不该搁在这里等死。”   萧景妄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   沈清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墨玉麒麟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发暖了。   这是萧景妄亲手送的。   沈清舟把它搁在桌案上。   碎裂的桌面上还摊着半页被酒渍洇湿的军报,墨玉落在上面,压住了一个歪斜的“急”字。   “等我带着东西回来。”   他说。   萧景妄低头看着那块墨玉。   灯火摇晃。   他没有把玉佩推回去。   右手伸出,五指将那块墨玉攥入掌心,缓缓收进自己的衣襟里。   玉面贴上胸口的皮肤,冰了一下。   又被捂热了。   他抬头,对上沈清舟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妥协,不是退让。   是一个在做决定的人,把所有后果都想到头了。   “你可以去。”   沈清舟嘴唇动了一下。   下一句话直接堵了过来。   “本王有一个条件。”   萧景妄伸手,指尖抵住沈清舟的心口。   隔着衣料,那一点力道不重不轻。   “活着回来。”   两人之间不到半尺。   帐帘外的风雪忽然大了,呼啸声灌进来,吹得案头的军报哗哗翻页。   萧景妄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停了一息。   “否则,本王会亲手把南疆从舆图上抹掉。”   沈清舟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沈清舟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风雪扑了一身。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沈清舟没有回头。   萧景妄站在原地。   右手贴在衣襟上。   隔着布料,掌心下面是那块被捂热的墨玉。   他的耳朵里,沈清舟的心声还没断。   从帐内一直延续到帐外,隔着两层帘子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那些来不及收拾的念头,一句接一句地砸进来。   【四百零八条命。】   【其中一条是他的。】   【云中鹤这辈子没干过赔本买卖。】   【这一单,不亏。】   萧景妄的手指在衣襟上收紧了一截。   玉佩硌着胸口,有点疼。 第259章 三道催命符,只借一炷香!   风雪没停。   沈清舟走出主帅帐。   冷风兜头浇下来,鼻腔里全是铁锈味的雪粒子。   他没回头。   靴底踩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咯吱作响。   穿过两道重兵把守的拒马桩,伤兵区的动静越来越大。   有人在嚎。   嗓子完全劈了,带着股绝望的疯劲。   “要熟了!骨头要化了!捞我出去!”   沈清舟偏头瞥了一眼。   晨起被他揪出皮肉蛊毒的那个年轻新兵,正被死死按在一口大木桶里。   桶里紫黑色的药汤翻滚。   两个军医压着他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往水底揿。   新兵胳膊上那些游走的青黑青纹确实退了些。   脸上也终于有了属于活人的血色。   只是叫唤得惨烈,惊得旁边排队的几个轻伤员腿肚子打转,当场低头干呕。   军医回身一脚踹在呕吐那人的膝盖弯上。   “滚回去躺平!再乱看,连你一起下锅煮!”   沈清舟收回视线。   人死不了了。   叫得这么惨,生机已经稳住。   他裹紧被风扯开的衣领,大步走向老苟的药帐。   掀帘入内。   老苟蹲在炭盆边,手里捏着旱烟杆,眼皮耷拉着。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   "应了?"   沈清舟在木案对面坐下。   "应了。“   “我去南疆王庭,掏药引。"   老苟在炭盆边沿重重磕了两下烟灰,火星子溅出来。   “萧家那小崽子,倒是敢舍得。”   沈清舟对这句试探充耳不闻。   他盯着炭盆里的暗火。   “你先前在伤兵营用的药汤和金针,能把浮在皮肉里的蛊虫逼出来烧死。”   “融骨型的蛊毒,为什么不行?”   老苟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烟杆被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扒在皮肉上吸血的玩意儿,拿滚药一烫就松口。”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手背凸起的青筋。   “但融骨型不一样。”   “那是母虫直接产下的遗种,虫壳硬得过铁片。”   “一旦钻进经脉,立刻生出肉须,死死扎进血管和骨缝。”   老苟双手十指交缠,猛地向内一收,绞得骨节发白。   “跟人肉长成了一体。”   “药汤泡不透壳,金针扎不到底。”   “想硬挖,就得把经脉连着骨血一块儿剜出来。”   沈清舟眼神没动。   “所以要活体蛊王的涎水。”   “对。”   “蛊王涎水,是母虫王用来化开子蛊硬壳的本源东西。”   老苟抬眼看他,眼底发浑。   “见风化水,取出来三息之内必毁。”   “跟蛊王死后身躯自溃是一个道理。”   “死物没用。”   “必须去掏活着的母虫王窝。”   帐外的风声刮得帐篷顶哗啦作响。   沈清舟问得很平静。   “四百零七个伤兵里,中融骨蛊的有多少?”   老苟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八十二个。"   他的语气发凉。   “地宫里蛊王死前炸开的卵囊,喷的全是母虫直接孕育的死胎。”   “那天在坑底的人,只要见了血,一个都没跑掉。”   沈清舟没说话。   老苟转身,拉开最底下的药屉。   在一堆发霉的干瘪药材底下,硬生生抠出一卷泛黄脱皮的羊皮图。   “早年混迹南疆地界,拿命换出来的东西。”   羊皮卷拍在桌上,灰尘扬起。   “南疆主殿,核心蛊窟的布局。”   “外围可能有改动,但养蛊的祭坛死位换不了。”   沈清舟伸手,将羊皮图展平。   墨迹晕染,残破不堪。   他的视线没有从入口看起,直接切入左上角的走势骨架。   目光从通道倾角滑落。   扫过符文标记。   最终钉死在祭坛底部的剖面图上。   这种地宫规制,他太熟了。   养活物、设死阵、求长生。   古今中外,天下地宫的排布之理,万变不离其宗。   沈清舟的手指压在图纸最底端的一条细线上。   “这祭坛底下,还有一层空间。”   老苟身子往前探,眯起眼,那只是一条走水的阴线。   沈清舟指尖顺着阴线向外划。   “供养庞大的活物群,必有极重的秽气和排泄之物。”   “地底必然有一层暗渠。”   指尖重重扣在图纸边缘的一个黑点上。   “不走生门。”   “我从排污的阴沟倒潜进去,直插祭坛正下方。”   老苟微微张着嘴。   烟杆从桌沿滚落,砸在鞋面上。   这幅残图他研究了十几年,从来没看出下面还有一条生路。   眼前这人,只瞥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老苟死死盯住沈清舟的眼睛。   "你小子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沈清舟收回手,没有接话。   曲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缺三样东西。”   “第一,南疆深山枯木的腐气药包。“   “要烈,彻底盖住我身上的活人味,连狗都闻不出。”   老苟咽了口唾沫说道:“能配。”   “第二,大祭司留下的死虫子,碾出本源虫粉给我。”   “过内围哨卡时,我要让活物以为我是同类虫蜕。”   老苟咬牙道:“我这有刮下来的毒粉,能试。”   “第三。”   沈清舟眼底敛起寒光。   “最要命的一点。”   ”活剖母虫取涎水,它死前必会发狂。”   “方圆三里之内的所有子蛊,必定暴动扑杀。”   “给我一个物件。”   “把这催命的声息,死死捂住。”   帐篷里陡然静得连火星子炸裂的声音都刺耳。   老苟没出声。   他盯着沈清舟看了足足十息。   转身走到药帐最深处,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手伸进烂泥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青铜罐。   罐面生满铜绿,刻着狰狞的鬼面符文。   掀开盖子。   一层漆黑如墨、状似油脂的东西露了出来。   没有腥臭,反而带着极其诡异的冷香。   “尸油蛊蜡。”   老苟把青铜罐重重推到桌子正中央。   “当年南疆逃出来的头等药奴,剖了自己肚子藏出来的死物。”   “抹满全身。”   “能闭绝活气,把母虫死前的哀鸣彻底隔在你周身半尺之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狠厉。   “但这玩意儿见不得人气。”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时辰一到,活人的体温会把它彻底化成水。”   “到那时候,你捂住的气息会瞬间炸开。”   “无数虫海,连你一根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罐黑红色的油脂。   拿起来,掂量了一下重量,收紧袖口,将青铜罐滑入怀中。   “一炷香。”   “杀个虫子,拿水走人。”   “够了。”   沈清舟起身朝帐外走去。   老苟看着他被风雪吞没的背影,枯树皮般的嘴唇动了动。   半晌,只剩下一声闷咳。 第260章 护他南疆走一遭!   军议帐的毡帘被亲卫从外面拉开,夹着冰渣的北风瞬间灌满大帐。   铁臂张第一个大步跨进来。   他肩上没扛那把惯用的宣花板斧。   进帐前。   瞎子陈在风雪里拿竹竿抽了他的手背,骂他带兵刃进帅帐是活腻歪了。   鬼手李紧跟在后头,习惯性地缩着脖子,两只手下意识往宽大的袖兜里摸索。   瞎子陈反手又是一竹竿敲过去,精准砸在他手腕的麻筋上。   老四走在最后。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一路狂转,低头扫了一眼方位后,他默默把嘴闭严实了。   四人依次入帐。   硕大的军议帐内显得异常空旷。   只有萧景妄。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   左臂绑着一截白布,打了个歪斜的死结,在这冷肃的军帐中极为扎眼。   炭盆烧得极旺,帐内却透着渗骨的寒意。   四人单膝点地。   铁臂张的膝盖刚碰着地砖,萧景妄开口了。   “沈清舟要去南疆腹地。”   没有铺垫,没有前因后果。   铁臂张的膝盖死死钉在地砖上,整个人跟被定了穴一样不动了。   他张了张嘴,没吐出声。   鬼手李缩在袖子里的手停了。   攥着的几枚铜钱从指缝滑落,砸在地砖上乱滚,贴着他的鞋尖停住。   老四手里的罗盘偏了一下。   他垂眼看清卦象,脸色唰地白透,立刻将罗盘反扣在掌心。   瞎子陈站得最直,竹竿杵在脚边,握着竹竿的五指骨节泛着惨白。   帐内只听见炭火炸裂的轻响。   铁臂张最先憋不住。   “去南疆?”   他猛地抬头,大嗓门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老五那个身子骨,昨天老苟才说了”   “闭嘴。”   瞎子陈的竹竿横扫过去。   重重敲在铁臂张的小腿骨上,把剩下的大逆不道全都堵了回去。   萧景妄冷眼扫过四人。   他视线从铁臂张的怒容移到老四发白的指尖,最后停在瞎子陈覆眼的黑布上。   “你们四个随他同行。”   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风向。   “本王要你们做他的盾。”   萧景妄身体微倾。   太师椅断茬处的木料在他掌心发出一声微弱的爆裂音。   “他怎么去,就怎么回来。”   他目光下压。   “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萧景妄用拇指碾掉掌心扎入的木屑,混着血丝弹落在地。   “本王活剥了你们的皮,点天灯。”   帐内无人应声。   铁臂张宽阔的脊背绷得很紧,鬼手李死死攥着袖口。   老四直接把罗盘塞进靴筒里,这卦他认了。   几息后。   瞎子陈手腕一沉,竹竿笃地一声点在地上。   “王爷。”   他没有跪,站得比帐外的旗杆还要直。   “我们兄弟几个,早年是市井里见不得光的渣滓,投军就为混口热饭。”   他平视前方。   “军令如山,砍头也得受着。”   瞎子陈将竹竿换到左手。   “但去南疆护着老五这件事,用不着王爷下令。”   气氛瞬间变了。   铁臂张撑着膝盖站起身。   声音不再暴躁,反而透着股生冷的狠劲。   “老五六岁那年,寒冬腊月,沈家下人把他关在漏风的柴房,三天没给一粒米。”   他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俺翻了三丈高的墙,把身上唯一没破洞的棉袄扔进去,他当时啃着个长绿毛的馒头,手背上全是冻疮。”   铁臂张浑浊的眼底翻涌起旧火。   “隔天俺在巷子口套了那管事的麻袋,卸了他两条腿。”   他没说那之后自己被通缉了半条街的事。   瞎子陈接上话头。   “十二岁那年,老五烧了三天三夜,沈家连口热水都没给。”   “老四装道士骗了城东药铺的退烧药,在破庙里用破碗一口口给他灌下去的。”   瞎子陈偏过头,蒙眼的黑布正对萧景妄的方向。   “后来他拉着我们拜把子,排老五。”   瞎子陈说到这里,尾音劈了。   “那时他瘦得还没我这根竹竿粗,他管我叫大哥时,第一声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在抖。”   瞎子陈将竹竿重重杵在地砖上。   “我们不是王爷手下的兵。”   他一字一顿。   “我们是老五的家人。”   九个字砸出铿锵的回音。   铁臂张两只拳头搁在膝盖上,青筋爬满了小臂。   鬼手李摸出那把豁口的残刃,拿袖口一点点擦拭。   老四把罗盘揣进怀里,手按在胸口上。   瞎子陈下巴微抬。   “去南疆闯祭坛,用不着王爷拿点天灯压人。”   他的竹竿重新杵回地面,一声闷响。   “谁敢动他,先踏过我们四个的尸体。”   铁臂张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   “俺这身糙肉,挡刀足够。”   鬼手李将残刃收进袖口。   “摸暗哨断后路,我不比老五差。”   老四没把罗盘拿出来。   “最末一爻是逢凶化吉,死不了。”   萧景妄靠回椅背,静静看着眼前这四人。   朝堂里因权势磕头的软骨头他见得太多,但在他骇人的威压和点天灯的恐吓下,这四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怕死。   但他们更怕老五出事。   萧景妄右手探入衣襟。   掌心贴上一块被体温熨得滚烫的麒麟佩,那是沈清舟留下的。   他摸着玉面的纹理,没有将其拿出来。   手指移向内侧暗袋,夹出了一块硬物。   一块漆黑的铁牌。   不足巴掌大,通体乌黑,正面阳刻一个遒劲的“鬼”字,边缘盘绕着狰狞的雕图腾。   铁牌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瞎子陈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萧景妄站起身。   “从即刻起。”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四人。   “鬼卫小队,十二名暗影,全权归你们调遣。”   铁臂张的瞳孔骤然放大。   鬼手李脚尖抵着的铜钱被他失神踩歪。   老四按着靴筒的手僵在原地。   鬼卫,大雍最锋利的刃,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活阎王。   而是这个活阎王里的尖刀。   “他们会在南疆三十里外的黑松林等你们。”   萧景妄没有再说半句废话。   “你们进祭坛,他们控外围。”   “斩断一切追兵。”   萧景妄盯着瞎子陈。   瞎子陈攥紧竹竿,毫不退避地回视。   四人同时抬手,抱拳当胸。   “领命。”   没有誓言,没有军礼。   四人转身掀帘,大步跨入风雪。   冷风夹着雪沫卷过地砖。   帐内重归寂静,萧景妄立在书案后。 第261章 顶级杀手给我看大门,这活儿我熟!   正午,日头白亮。   雪彻底停了。   满地积雪被成千上万双军靴反复碾压,结成一层梆硬的冰壳。   四道人影排成一线,步出军议大帐。   老四落在最后。   他两根手指死死抠着残破罗盘,袖管不住地往眼角蹭。   铁臂张打头阵。   沉重的靴底砸在冰面上,咔嚓作响。   他两道浓眉倒竖,布满络腮胡的脸憋得青紫。   瞎子陈走得极快。   手里那根探路竹竿点地极密。   笃笃笃,急促且杂乱。   鬼手李拢着袖管,脑袋耷拉在胸前,连路过巡营军士腰间的玉佩都没看一眼。   四人绕过拒马桩,迎面撞上沈清舟。   沈清舟刚出伤兵营药帐。   他怀里揣着那个装尸油蛊蜡的青铜罐,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老五!”   铁臂张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嘴。   旁边木架上震落一层雪沫。   他合身往前一扑,双膝重重砸在冰壳上,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沈清舟的大腿。   沈清舟被这股蛮力撞得倒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进雪窝子里。   “俺的亲兄弟!”   铁臂张仰着脸,声泪俱下。   “你安心上路!”   “俺这身膘就算被南疆的毒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也定把你的骨殖全须全尾地扛回来!”   瞎子陈跟了上来。   他竹竿横封在身前,握竿的指节泛白。   “老五,莫慌。”   黑布条正对着刺眼的日光,他语调毫无起伏。   “我已经托人去留了五块牌位,咱们兄弟下去,总有个栖身之所。”   鬼手李吸了吸鼻子。   两枚磨得溜光的铜板在指尖翻出一朵花。   “我这还藏了点硬货,到了下头拿去打点牛头马面,咱兄弟挑个不漏雨的好地段。”   空地周遭的活人声瞬间死绝。   两队巡逻的甲士脚步凌乱,险些撞倒长枪。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想笑又不敢笑。   沈清舟额角的青筋狠跳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死抱大腿的铁臂张。   视线又扫过举着盲杖交代后事的瞎子陈。   起腿。   一脚狠踹在铁臂张坚如磐石的肩膀上。   铁臂张纹丝不动。   沈清舟自己的脚底板反倒震得发麻,他咬着后槽牙把腿收回来,面上不露半分。   “都把嘴闭紧。”   沈清舟字咬得极重。   “老子是去南疆腹地弄点虫子分泌物,不是去出殡!”   铁臂张愣住了。   粗壮的手臂依旧挂在沈清舟腿上。   “那不是十死无生的绝杀局吗?”   “绝个屁的杀!”   沈清舟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扒,拍打着大腿上的雪沫子。   “老子干了多少年这种活?”   “别人家里设满机关的祖坟,我都能当后花园逛。”   “区区一个蛮夷养虫子的破祭坛,还真想困住摸金的手艺人?”   在旁人眼里,去南疆取活蛊王涎水,是阎王爷点名。   在沈清舟这儿。   这就等同于半夜去乡下地主家进点土特产。   干这行有风险。   但他专业绝对对口。   瞎子陈盲杖点地的手停了。   “老五,可摄政王说……”   “他说他的,我干我的。”   沈清舟出声截断,语气里连个商量的缝儿都没留。   鬼手李见势头不对,眼珠子四下乱转。   确认巡逻甲士听不见后,他把一直缩在袖兜里的手伸了出来。   手掌翻开。   一块沉甸甸的黑铁令牌压在掌心。   边缘盘着精细的雕纹,正面阳刻一个遒劲的“鬼”字。   沈清舟眯起眼。   大雍铁律,见鬼牌如摄政王亲临。   “哪来的?”沈清舟问。   鬼手李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亢奋。   “调兵令啊!活阎王亲手塞给我们的!”   “十二个鬼卫,全归咱们兄弟调遣。”   沈清舟愣在原地。   十二鬼卫。   大雍王朝最冷最锋利的刀。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万军丛中取人首级的活杀器。   萧景妄把这十二个人,全砸给他了?   【萧景妄你这狗脑子装的都是浆糊?】   【老子是去钻阴沟倒斗,你把大雍最高级别的刺客全发配给我?】   【让这帮杀胚去黑松林蹲树杈子给我望风看大门?还是让他们下地去帮我扛土包?】   【败家玩意!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一连串的腹诽在沈清舟脑子里刷屏。   字字大逆不道。   此时,这番话正一字不漏地砸进军议大帐。   萧景妄手里的汝窑青釉茶盏停在半空。   他垂着眼皮。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一声极轻的笑声溢出喉咙。   帐内,正在读报粮草调度的两名副将猛地咬住了舌头。   他们亲眼看着摄政王笑了。   这比看着摄政王当场拔刀剁了他们还要惊悚。   两名副将的膝盖同时砸在了帅案前的氆氇毯上。   营区主道。   沈清舟不知道有人拿他的牢骚下饭。   “行了,把你们的丧气脸收一收。”   沈清舟一把捞过铁牌,同青铜罐并排塞进怀里。   “准备干活。”   他反手从后腰拽出几个泛黄的油纸包。   老苟那里弄来的防毒香囊和避蛊粉。   “一人一个,贴身戴好。”   沈清舟将纸包抛给几人。   “进去之前,必须用这东西擦遍全身,把活人味盖死。”   铁臂张接住纸包,凑近闻了闻。   辛辣的药味直冲天灵盖。   他连打三个喷嚏,揉着红肿的鼻梁站起身。   瞎子陈单手一翻,药包已经进了袖口暗袋。   动作极度利落。   老四没接药包。   他直接蹲下身,双手将一直紧攥的残破罗盘摆在冰面上。   黄铜指针内。   磁针正在疯狂旋转。   完全没了方向,转出了一圈模糊的残影。   啪。   磁针卡住,剧烈颤动两下,猛地向上弹起。   针头直指苍穹。   老四咽了口唾沫,抬头看沈清舟。   “老五,这卦象……”   他嗓子发干,声音崩了。   “大凶之上,绝地。”   沈清舟垂眸扫向罗盘。   南疆腹地,十万大军堆出的死人坑,遍地蛊阵。   地下的阴脉早就成了一团乱麻。   罗盘在这里能指准方向才是见鬼了。   “绝地就对了。”   沈清舟掀起眼皮,扯出一抹极具匪气的笑。   “他们不懂风水局。”   “这次,咱们去教教南疆王庭,什么叫掘祖坟的祖宗。”   他转身,军靴踏碎一地冰壳,大步走向营帐。   “回去带上家伙什,明早开拔。”   他停住脚步。   “去黑松林,会会那十二个倒霉的顶级杀手。”   身后,四人对视。   铁臂张猛搓两把乱发,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甩开膀子跟了上去。   鬼手李将两枚铜钱顺回袖子。   顺带着将自己左腕上的平安绳撸到了右腕上。   老四捡起地上的罗盘。   磁针直直指着天。   他将罗盘倒扣,揣进怀里。   笃笃笃。   瞎子陈的竹竿重新敲击在冰面上。   稳健,锋利。   再没有半点杂乱。 第262章 读心王爷:他少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入夜。   主帅帐内炭火烧得极旺。   沈清舟裹着锦被翻身。   【这疯批今晚真打算长在军议帐了?】   【平时恨不得拿个铁链子把我拴在裤腰带上,今天我主动应下送死的差事,他倒躲清静去了。】   【该不会怕当着我的面抹眼泪,丢了他那摄政王的威风?】   【男人这脆弱的自尊心,真让人头大。】   他扯过被角,将自己卷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帐帘猛地被掀开。   雪粒子夹着冷风砸进帐内,地上的火盆随之剧烈摇晃,火星四溅。   萧景妄大步走进来。   玄色大氅的肩头积着一层白霜,夹带着外头彻骨的寒气。   沈清舟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视线立刻钉在萧景妄的左臂上。   那处换了新的白纱布,绑得极规整,死结打在内侧。   一股极度辛辣的药味从纱布底下渗出来。   是老苟下的猛药。   萧景妄没出声。   他径直走向屏风后。   往日这活阎王讲究得很,浴汤温度、香料种类全要细细计较。   今日这套流程却被硬生生压缩到了极致。   水声极快停歇。   萧景妄只披着件单衣走出来。   他单膝跪上床榻,掀开被子。   长臂探入被褥,一把捞住那个蚕蛹,连人带被子往身前猛拽。   双臂收拢,将人死死扣进怀里。   沈清舟被这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勒得胸腔发闷。   【活阎王这是要去南疆还是我要去?】   【八爪鱼都没你能缠!老子的腰要断了!】   萧景妄将下巴压在沈清舟的发顶。   坚硬的下颌骨硌着头皮,带着几分蛮横的意味。   他再次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禁锢得没有半寸活动余地。   “你老实点。”   沈清舟动了动肩膀,声音闷在布料里。   “压着我的腿了。”   挣脱不开,沈清舟干脆放弃抵抗,任由他锁着。   【等老子去南疆,把你胳膊里那破虫子连窝端了,拿活蛊王的涎水糊你一脸。】   【看你以后还怎么拿捏老子。】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吐息。   萧景妄松开一只手。   拇指和食指虎口卡住沈清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本王不瞎,你这心声吵得本王头疼。”   萧景妄垂着眼。   极黑的瞳孔深处跳动着昏黄的烛火。   他手腕的力道不重,粗糙的指腹顺着沈清舟的下颌线慢慢摩挲。   “记住你自己心里想的。”   “毫发无伤地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帐内。   沈清舟对上他的视线,没躲。   “知道了。”   萧景妄低下头,干燥温热的嘴唇重重压在沈清舟的额头上。   “睡。”   沈清舟闭上眼。   帐外北风嘶吼。   清晨。   炭盆里的火光已经暗透。   沈清舟从锦被里探出头,身侧的床铺凉了。   萧景妄不在。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这疯批昨晚勒得我喘不上气,天一亮连个人影都没了。】   目光一扫,床头红木案几上整齐叠放着一套纯黑衣物。   沈清舟伸手扯开。   入手极轻,冰凉滑腻却又透着丝丝活气。   极品冰丝蚕混纺的夜行衣。   这料子水火不侵,寻常刀剑斩不断,贴身穿极其保暖,整个大雍皇室也凑不出三套。   衣服最上面,压着一条质地柔软的黑色护腰。   沈清舟撇撇嘴,手指在布料上蹭了两下。   【算他有良心。】   他脱下里衣,以极快的速度穿戴整齐。   大小分毫不差,黑色护腰将他那截细腰裹得严严实实,把渗骨的寒气彻底挡在外面。   镇南关北门。   风卷着成团的雪块,刀子般刮在厚重的城墙上。   五匹北地烈马喷着响鼻,铁蹄焦躁地刨着地上的冰渣。   沈清舟裹在极厚实的灰白色熊皮大氅里。   这是连夜从军需库里翻出来的南疆平民装束。   极品冰丝蚕夜行衣贴身穿着,外面罩着这层重磅皮草,整个人胖了一大圈。   他背上斜挎着一个灰布包裹。   青铜罐和各类药粉全塞在里面。   沈清舟拽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漫天飞雪中,中军大帐的方向灰蒙蒙一片。   连个鬼影都没有。   【老子就算准了,这疯批不敢来。】   【堂堂大雍摄政王,砍人脑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送个行倒成缩头乌龟了。】   【昨晚勒得老子喘不上气,今天一早脚底抹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铁臂张跨在一匹通体漆黑的大马上。   “老五,莫看了。“   “摄政王军务繁忙,咱们兄弟四个陪你上路,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沈清舟收回视线。   起腿,一脚踹在铁臂张的马屁股上。   黑马吃痛,往前猛窜了两步。   “闭上你的乌鸦嘴。”   沈清舟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乱的领口。   “老子是去进货,不是去送死。”   老四骑在瘦马上,双手揣在油腻的袖子里。   “老五说得对,我出门前卜了一卦,有惊无险,大吉大利。”   鬼手李抛了抛手里的两枚生锈铜钱。   “老四,你出门前连罗盘都没带,拿两根枯树枝算的卦?”   “心诚则灵。”   老四眼皮一翻。   瞎子陈端坐在最前头的马背上。   覆眼的黑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手里的竹竿斜插在马鞍皮套里。   “时辰到了,开拔。”   五匹烈马冲破风雪,窜出北门。   城楼极高处的角楼飞檐下。   萧景妄立在死角暗影中。   北风将他的玄色大氅扯得笔直。   左臂处骤然刺痛。   皮肉之下凸起几个游走的硬块,将昨夜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撑裂。   萧景妄抬起右手,五指如铁铸般死死按在左臂伤处。   骨节因极度用力泛出青白,他的神色却寡淡得看不出痛感。   他垂着眼。   死死盯着下方那五道冲入风雪的黑点。   耳畔极其清晰地回荡着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腹诽。   萧景妄薄唇微张,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笑音。   笑声瞬间被风雪吞没。   他探手入怀,指腹摸上那块散发着热意的墨玉麒麟佩。   指尖在麒麟的鳞片纹路上缓慢摩挲。   “天风。”   萧景妄出声,语调冷得掉渣。   身侧的雪幕被无声割开。   一名佩戴玄铁面具的暗卫从梁柱的阴影中落下,单膝砸在冰面上。   “属下在。”   “黑松林那边,查实了?”   “回主子,天字一号十二人已提前就位。“   “按主子密令,全数隐于暗处,只听王妃调遣。”   萧景妄握紧玉佩。   “传本王令下去。“   “黑松林至南疆腹地,途经三十四处暗哨。”   “天字一号开路,拔除沿途所有尾巴。”   他视线犹如实质,牢牢锁住那道缩在熊皮大氅里的背影。   “他少一根汗毛,让他们提头来见。”   “遵命。”   暗卫纵身跃下城楼,瞬间融入漫天飞雪。 第263章 王妃只需往前走,拦路者皆死!   镇南关外的雪极厚。   马蹄踩踏下去,瞬间没了脚踝。   五人顶着正午的狂风暴雪一路向南。   跑出不足十里。   铁臂张在马背上烦躁地扭动,粗壮的手指死死扣住熊皮领口,拼命往外扯。   南疆装束本就修身。   厚重的皮草裹在他块垒分明的肌肉上,崩得极紧,内层缝制的羊油布将热量彻底锁死。   铁臂张的喘息声直接盖过了马的响鼻。   汗水顺着络腮胡往下狂砸。   刚触碰胸口的熊皮,瞬间结成冰晶。   “娘的。”   他张开嘴,接连吐出大口热气。   “这南疆蛮子穿的什么邪门玩意,老子要被捂熟了!”   鬼手李整个人贴服在马背上,仅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老二,你最好忍忍。”   “就你这体格,一出关活人味能飘出三里地。”   “不捂严实点,蛊虫全冲你去了。”   瞎子陈手里捏着缰绳,盲杖的竹尖在马鞍边缘笃笃敲击两下。   他偏过头,蒙眼的黑布精准对准沈清舟的方向。   “老五。”   “你这身打扮确实不错。”   沈清舟正拽着衣领透气,闻言扫了他一眼。   瞎子陈继续开口。   “把自己裹得只剩双眼睛。”   “这要是被王爷瞧见,王府那口醋缸能顺着风雪把镇南关直接淹了。”   铁臂张擦汗的动作一顿。   “老大,你瞎扯啥呢。”   “王爷天天跟老五睡一个铺盖卷,还分什么……”   “闭嘴!”   沈清舟骤然冷喝。   指节一紧,猛地捏住领口,冷风倒灌进来。   他抬起手背,极度不自然地蹭过脖颈。   极品冰丝蚕衣质地冰凉。   领口下方的皮肉上,却烫得要命,昨夜那只大手反复摩挲碾压的触感极其鲜明。   沈清舟压下翻涌的情绪。   “老大你个瞎子少看热闹!“   “再废话,回头把你那破竹竿掰了烤地瓜!”   他双腿猛地夹击马腹。   “驾!”   胯下烈马长嘶,狂飙而出,在雪地上犁出一长串飞溅的雪尘。   老四拍了拍瘦马的脖子,嘟囔着跟上。   “老五这脾气,见长了。”   雪片漫天狂舞。   五匹北地烈马在荒原上纵情疾驰。   大半个时辰后。   极品冰丝蚕衣彻底锁住体温,沈清舟后背也逼出一层热汗。   他单手松开缰绳,干脆扯开大氅的皮草领口。   猛灌了几口夹着冰渣的冷风。   “呼——!”   沈清舟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这南疆边境的鬼天气。】   【一会冻得人骨头疼,一会捂得人长痱子。】   身旁。   铁臂张那两百多斤的块头压得黑马步履蹒跚。   黑马跑得极慢,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四蹄连连打滑。   “老二,你收着点力气!”   鬼手李回头扯着嗓子大喊。   “你再夹它,马肚子都要被你夹爆了!”   “老子有什么办法!”   铁臂张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这畜生自己腿软!”   瞎子陈骑在最前方。   背脊挺得笔直,盲杖斜搭在马鞍侧面,黑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端着架子,刻意维持着武林高手的超然气派。   马匹越过一处矮丘,进入一片低矮的枯树林。   一根横生的粗壮枯木直接横在半空。   瞎子陈端坐马背,毫无躲闪之意。   盲杖的杖尖好巧不巧,咔哒一声卡进树杈的裂缝里。   战马继续狂冲。   巨大的拉扯力顺着盲杖直逼瞎子陈的手臂。   他身子被扯得往后猛然仰倒。   铁臂张粗声惊呼,刚要伸手去捞人。   瞎子陈手腕一翻,顺势松开盲杖。   左掌猛击马鞍借力。   身体在半空中极其凌厉地翻转半圈,皮靴稳稳踩在雪地上。   战马跑出十几步才停下。   那根盲杖孤零零地挂在树杈上晃荡。   鬼手李和老四毫不客气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清舟勒紧缰绳,停下战马。   他偏头看过去。   “大哥,你这听声辨位的绝顶功夫,对死木头不管用?”   瞎子陈整了整凌乱的衣袍,面皮绷得极紧。   他走到树下,抬脚踹中树干。   盲杖震落,被他一把抄在手里。   他重新翻身上马。   “树皮太厚,没出声。”   极度干瘪的理由。   众人没再拆穿,再度启程。   前方视线陡然一暗。   一片极其茂密的黑松林挡住去路。   树干粗大如水缸,枝叶层层叠叠,彻底遮蔽天光。   林子里积雪齐膝,光影斑驳森寒。   五匹马同时放慢速度。   沈清舟双指搭上腰间的青铜罐,刚要打手势戒备。   头顶正上方。   一团被积雪包裹的重物骤然坠落。   没有任何破风声,连一片松针都不曾带落。   黑影直挺挺砸在五人前方的雪地上。   单膝点地,头颅低垂。   脸上的玄铁面具泛着森冷的寒光。   一袭紧身夜行衣,与周遭的林木阴影完全融为一体。   铁臂张倒吸一口凉气。   他刚才没听见一丁点动静。   这人若是直接抹他脖子,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沈清舟抬手按住略微焦躁的战马。   “鬼一?”   黑影抬起头。   面具下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抱拳,声音干涩得辨不出喜怒。   “属下鬼一,奉主子令,在此迎候王妃。”   沈清舟眼皮微微一跳。   鬼一没有废话,直接复述萧景妄的死令。   “主子有令,天字一号十二人已全员就位。“   “从这黑松林起,至南疆腹地,途经三十四处暗哨。”   “属下十二人,负责开路清道。”   他停顿了片刻。   语调骤然下压,透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气。   “主子原话。“   “王妃若少一根汗毛,属下十二人提头来见。”   松林内的风雪声似乎都被这股杀意冻结。   极其安静。   沈清舟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拢。   “你们打算怎么清道?”   鬼一重新低下头。   “属下绝不干涉王妃的潜伏行动,隐于暗处,只杀拦路之敌。”   “王妃只需往前走。”   话音落地。   鬼一脚下未见发力,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   直接射入数丈高的黑松树冠。   彻底消失。   铁臂张砸吧了一下嘴。   “老五。”   “王爷这是把身家性命全拿来给你铺路了。”   沈清舟没接话。   只是将冻僵的手指塞回大氅的熊皮里。   “赶路。”   他低喝一声。   五匹烈马踏入幽暗的黑松林。 第264章 全员装哑,借道杀入南疆!   狂风卷携暴雪,兜头砸下。   漫天白毛风糊住眼鼻,三丈外不辨人影。   五人在齐膝深的雪原里跋涉了整整四个时辰,随行的北地烈马连打响鼻,呼出浓稠白气。   走在最前方的黑马骤然发出一声哀鸣。   这头畜生驮着两百多斤的铁臂张,外加一身厚重的熊皮行头,终于耗尽体能。   黑马前膝一软,重重砸进雪坑,嘴里涌出大团白沫。   鬼手李缩着脖子回头。   “老二,你的马废了。”   铁臂张顺势滚下马背,单手扯住马缰往上猛拽。   黑马躺在雪地里剧烈喘息,四蹄乱蹬却站不起身。   “南疆这鬼天气真要命,一天没见热食,老子肚子快瘪了。”   腹鸣声如闷雷滚过。   沈清舟拉开大氅兜帽,抬手指着前方。   “去前面的矮丘避风。”   五人牵着残马踩碎冰壳,摸进矮丘背风处。   大半风雪被粗壮的冰棱和岩壁挡在外头。   鬼手李掏出火折子吹出火星。   一股回旋风倒灌进来,火星瞬间熄灭。   鬼手李将废掉的火折子扔进雪地。   铁臂张靠着冰冷岩壁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面饼。   饼子早被冻成硬石。   他张开大嘴,用力咬下。   嘎嘣一声闷响。   铁臂张五官挤成一团,捂着右腮帮子原地跳脚。   “娘的,石头都没它硬!”   鬼手李靠在冰柱上,发出一连串尖锐大笑。   “老二,你这牙口连干粮都啃不动,还指望去生啃南疆蛮子?”   铁臂张迈出两大步。   蒲扇般的大手探出,一把揪住鬼手李的后颈。   他手臂肌肉块块隆起,猛地往下按压。   鬼手李上半身直接倒栽葱扎进齐腰深的积雪里。   两条腿在半空乱蹬,带起大片雪尘。   老四蹲在一旁揣着手,毫无劝架兴致。   瞎子陈侧过头,盲杖在冻土上笃笃敲了两下,充耳不闻。   沈清舟扯开熊皮大氅的领口。   【带这几个神经病出门真费劲。】   【架还没打,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他解开贴身包裹,摸出一个封口严实的油纸包。   油纸撕开。   浓烈刺鼻的辛辣气味瞬间驱散了周遭寒意。   铁臂张抽动鼻子,迅速松开手。   鬼手李拔出满头雪的脑袋,两人齐刷刷看向沈清舟手里的油纸。   里面装着十几条暗红色的粗壮肉干。   肉质紧实,表面裹满红得发黑的碎末。   沈清舟抓起肉干,挨个扔向四人。   “吃这个。”   铁臂张接住肉干,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大嚼。   鬼手李也捏起一根咬下。   咀嚼声仅仅响了三下。   铁臂张的动作陡然僵住。   他冻得发青的脸膛迅速充血,一路红到脖子根。   “辣!”   铁臂张扯开嗓子狂吼。   他庞大的身躯扑向雪地,双手扒开表层积雪,抓起带着冰碴的冻土直往嘴里塞。   牙齿嚼碎冰块,发出瘆人的嘎吱声。   鬼手李扔掉半截肉干,蹲在地上狂吐舌头,眼泪鼻涕横流。   沈清舟靠着岩石,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条肉干咀嚼。   【极品朝天椒加蜀地重麻椒,混了老苟配的驱寒药。】   【一口下去,周身血液彻底滚烫。】   老四捏着肉干直抽气,腾出另一只手从袖口摸出三根枯树枝。   树枝随意扔在平整雪地上。   他双眼微闭,嘴唇快速翕动。   几息后,老四睁眼扫过枯枝构成的杂乱图案。   抬起破皮靴,将树枝踩进雪底。   “老五,这肉吃得值,卦象显吉。”   老四声音沙哑,转头看向左侧风口。   “有冤大头送上门了。”   话音未落。   瞎子陈猛然转身,盲杖重重顿击冰面。   一声沉闷震响荡开。   周遭的吵闹与喘息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铁臂张咽下满嘴冰渣,鬼手李直起腰,双手悄无声息滑入袖管。   五人在瞬息间进入猎杀状态。   瞎子陈微微偏头,右耳迎向风口,蒙眼的黑布在烈风中狂舞。   “一里外,左前方风口。”   他手指在竹竿上快速弹击。   “十五个人,也可能是十六个。”   “脚步虚浮,深浅不一,有人喘息极重。”   “木轮碾压冰雪,车轴承重偏移,超载严重。”   瞎子陈声音冷冽。   “没有铁甲碰撞声,没有兵刃摩擦音。”   “这是一支极度疲惫的南疆平民商队。”   铁臂张胡乱抹掉嘴边雪水,反手握住背后开山大斧的木柄。   “好差事,去砍了他们。”   “抢两辆大车拉行囊,那破马正好不要了。”   他迈开大步,直奔风口而去。   沈清舟探出手臂,精准扣住铁臂张的手腕,猛然发力回拽。   铁臂张被迫钉在原地,满脸错愕。   “我们五个人顶着大雍的长相,你打算一路砍过边境防线,杀进南疆王庭?”   沈清舟声音极沉,松开手退入矮丘阴影。   【暗处的鬼卫负责杀人灭口,混进城池却不能靠杀。】   【眼前这帮南疆底层平民,是老天送来的天然屏障。】   【借他们的路,才能应付边境盘查。】   沈清舟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从现在起,我是这支商队雇来的大雍向导,或者是去收皮货的少东家。”   “你们四个,是我带来的哑巴护卫。”   铁臂张拎着大斧,横竖不痛快。   “凭啥我们非得当哑巴?”   沈清舟冷厉的目光直逼过去。   “你只要吐出一个字,大雍军痞的骂街味就能把南疆哨骑引过来。”   鬼手李藏起袖管里的残刃,皱起眉头。   “老五,南疆蛮子对外族人防备极深,咱们连口音都不对,拿什么骗?”   老四揣着手附和。   “南疆的规矩可跟大雍不一样。”   瞎子陈握住盲杖,冷哼一声。   “你们纯属瞎操心。”   “老五懂不懂规矩暂且不论,但他那口南疆蛮语要是吐出来,南疆王庭的大祭司都辨不出真假。”   沈清舟没接话,视线径直越过风雪,死锁前方。   矮丘边缘的积雪开始大面积崩塌。   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沉闷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十几道裹着破烂兽皮的人影,艰难爬上雪脊。   队伍中央,四名精瘦汉子佝偻成虾米,用麻绳死死拖拽一辆简陋木板车。   车上堆着几包干瘪货物,勉强盖着破草席。   领头的是名南疆汉子。   身形瘦高,骨架极宽,头顶扣着发黑的羊毛毡帽。   一道狰狞刀疤自左眼劈透整张脸颊。   刀疤汉子翻过雪丘的刹那,脚步骤然钉死。   他的视线径直撞上避风处的三丈外的五人。   目光飞速刮过沈清舟等人的衣着,最后停在那匹倒毙的北地战马身上。   刀疤汉子反手摸向后背。   一把残破骨矛被悍然拔出,矛尖直刺沈清舟面门。 第265章 王妃却带四大杀神去拉车了!   停在沈清舟眉心前三寸。   对面十几名南疆蛮子攥紧了削尖的木棍与生锈柴刀,破烂羊皮袄被狂风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铁臂张反手扣住开山斧木柄,大斧脱背半分。   瞎子陈的盲杖斜垂,杖尖重重抵死冰面。   沈清舟迅速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南疆底层走商通用的“无刃”手势。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向后探出。   五指张开,按在铁臂张粗壮的手背上,指骨发力,硬生生切进那暴起的肌肉里。   【这头熊只要拔了斧头。】   【他们今天就得踏着尸骨一路杀进南疆王庭,潜伏计划也将彻底落空。】   沈清舟启唇。   一连串低沉晦涩的音节吐出。   他没用南疆王庭贵族的官话。   喉部肌肉收紧,舌尖抵住上颚,尾音以一种古怪的腔调上挑。   “同踩一条道的人,不举刀。”   纯正的南疆西岭山地底层土话,西岭客商特有的路祭问安切口。   刀疤汉子手腕猛地一顿。   悬在沈清舟眉心前的骨矛再难寸进。   阵型后方,裹着破羊皮的老妪惊呼出声。   她接了一句地道的西岭乡音。   这是东部平原上的南疆人砸断骨头也学不会的腔调。   刀疤汉子紧绷的手臂肌肉一点点松开,压下矛尖。   沈清舟顺势收回左手。   “大雍边城做皮货生意的少东家,雇了几个护卫,想顺商道收点风干牦牛皮。”   货号、皮张等级、盐巴兑换比。   底层的行商黑话被他揉碎在句子里,吐得毫无凝滞。   刀疤汉子扫过沈清舟,目光落在他身后四个面目各异的男人。   他用粗犷的蛮语质问。   “你的护卫为什么跟木桩子一样?”   沈清舟侧开半步。   瞎子陈耳朵微动,立刻挺直脊背。   单手握着盲杖,下巴高抬,摆出一副又聋又瞎的高深派头。   铁臂张腮帮子高高鼓起。   两百多斤的壮汉憋得浑身横肉直颤,太阳穴青筋狂跳,生生把大雍军营里的污言秽语咽回肚子里。   鬼手李双手笼在破袖筒里,眼珠乱转。   他脸上挤出僵硬谄媚的笑意,活脱脱一个市井里的滚刀肉怂包。   老四最自觉。   直接走到避风的岩石旁蹲下,缩着脖子死死盯着地上的雪窝。   沈清舟切换回流利的蛮语。   “边城矿坑里买来的苦力。”   “下矿遇上塌方,雷管震坏了耳朵,全成了哑巴。”   “胜在便宜,一天管两个面饼就行,连肉都不用喂。”   对面十几道狐疑的目光来回扫视。   敌意散去大半。   刀疤汉子的视线越过这几个奇怪的哑巴,盯在那匹倒毙的北地黑马上。   眼神转冷。   “大雍的少东家,骑军马走商?”   雪原上的风停了半瞬。   铁臂张的大拇指瞬间扣死斧柄。   瞎子陈的盲杖尖端在冰面上碾出细碎冰渣。   沈清舟狠狠叹了口气。   脸上浮现出商贩特有的那种肉痛与懊恼。   “边城黑市上收的破烂货。”   “掏了三倍价钱从逃兵手里抠出来的,本以为脚程快,还没出雪原就暴毙了。”   “大雍那帮吃兵血的军痞,专门宰我们这些生意人。”   他走上前,对准死马的马腹重重踹了一脚。   动作里的嫌弃与愤怒浑然天成。   踹完后,沈清舟解开贴身包裹,翻出一个封口严实的油纸包。   他抽出一根裹满暗红碎末的肉条。   “路难走,搭个伴吧。”   “死马归你们割肉,这根肉干权当交个朋友,给兄弟们垫垫肚子。”   刀疤汉子接过肉干。   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丢进嘴里咀嚼。   仅嚼了两下。   这南疆汉子五官骤然皱作一团。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大颗汗珠渗出,顺着那道狰狞的刀疤淌进领口。   他接连倒吸着极寒的冷气,口中喷出浓烈白雾。   蜀地特制的烈火牛肉,直接烧穿了这嗜辣蛮子的味蕾。   刀疤汉子把剩下的肉干扔给身后的族人。   老妪只咬了一丝。   辣得浑身直哆嗦,眼泪狂涌,脑袋却像捣蒜一样疯狂点着。   刀疤汉子反手将骨矛插进背后的旧皮套里。   “可以搭伙。”   他死盯着沈清舟。   “两个条件。”   “死马的肉全部归我们。”   “你那四个哑巴去前面拉车,别指望我的族人伺候他们。”   铁臂张听不懂蛮语。   但他看懂了那个南疆蛮子指向破板车的手势。   胸腔剧烈膨胀。   沈清舟抬脚踩在铁臂张的军靴上,鞋跟发力碾转。   他用蛮语朗声回话。   “成交,苦力生来就是干粗活的。”   转身之际。   他一把揪住铁臂张宽厚的熊皮后领,硬生生将这座肉山拽向那辆简陋的板车。   鬼手李最是通透。   抢先一步小跑过去,捞起车辕上脏兮兮的麻绳,直接套进自己脖子里。   铁臂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被迫握住粗糙麻绳,脸膛涨得像熟透的猪肝。   瞎子陈拄着盲杖走向板车侧面。   端着世外高人的瞎子身段,全靠听力判断铁臂张的位置。   走出三步。   “咚。”   瞎子陈的脑门结结实实撞在斜挑出的车辕上。   他身形僵死在原地。   随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摸向木轮,开始检查车况。   鬼手李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老大,车辕可没长嘴,你这听声辨位的绝活今天是废了。”   瞎子陈面无表情,声线奇寒。   “老三,你脖子上的绳再不拉直,老二那把开山斧就要剁你脑门上了。”   铁臂张两百斤的体重向前猛压。   他粗喘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涨,死死卡在雪坑里的木轮被强行拖出。   冰层碎裂。   他压着嗓子低吼。   “都给老子闭嘴。”   “再废话,老子一脚把这破车踹进沟里。”   老四依然没吭声。   默默走到车尾,把肩膀抵在破旧的挡板上,闷头推车吃灰。   沈清舟走在最前面,视线扫过这四个憋屈至极的顶尖杀神。   四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半里外的黑松林深处。   鬼一蹲在被积雪压弯的粗大树杈上,隔着枯叶俯瞰下方的商队。   看着铁臂张套上麻绳,看着瞎子陈撞上车辕。   鬼一握紧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面具下的眼睛透出极度的不解。   主子交代要血洗开路。   结果这位王妃硬是靠着两句话和一块肉,把自己混成了拉车的苦力。   鬼一抬起手势。   后方十一道暗影无声散开,顺着树冠继续向南潜行。   风雪越来越密。   沈清舟与刀疤汉子并肩走在队伍前列。   “前面的寨子能买到补给吗?”他用蛮语闲聊。   刀疤汉子咽下嘴里残留的辣味。   “能。“   “不过最近王庭出了大事。”   “各处哨卡查得很严,连我们这些拉货的都要查底细。”   沈清舟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那我这趟皮子还收得成吗?”   刀疤汉子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烈酒。   “王庭死了大祭司。”   “二祭司现在疯狗一样到处抓活人祭阵。”   “西边几个寨子里的青壮都被拖去放血了。”   “你们连根牛毛都收不到。”   沈清舟眉眼微沉。   “那进城岂不是送上门被抓?”   刀疤汉子把水囊扔回他怀里。   “进不去。”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狂风呼啸的风雪深处。   语气带上了浓浓的警告。   “大雍人,吃你的肉带你走,已经是破了南疆的规矩。”   “王庭的浑水,问多了容易掉脑袋。”   “再多打听半句,你就带着你的哑巴滚去雪地里喂狼。”   说完,他一把扯紧破旧的羊皮袄领口。   铁青着脸埋头死命赶路。   再也不肯多看沈清舟一眼,彻底掐断了话头。   沈清舟摩挲着微凉的水囊。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融化,指骨逐渐捏紧了皮囊边缘。 第266章 借你的骨令用用!   入夜。   风势渐歇。   矮丘背风面勉强挡住大股寒流。   刀疤汉子的族人拢起一堆牛粪饼。   昏黄火光跳动,映出十几张冻得皲裂的粗糙面孔。   三口铁锅架在明火上。   锅里滚着切碎的马肉与粗粮,血沫翻涌,腥膻味直冲鼻腔。   倒毙的黑马被分剔得干干净净。   南疆蛮族日子苦,一匹死马足够这支队伍熬上半个月。   那名老妪蹲在锅边,手里的木棍不断搅动黏稠的肉糜。   她嘴里念念有词,唱着腔调怪异的西岭长歌。   沈清舟盘腿坐在火堆最外围。   他端着一只粗陶碗,拿木片拨弄碗里半生不熟的马肉粥。   肉质极老,膻味压不住粗粮里的沙土。   他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扒送两口。   【老苟那辣肉干比这玩意儿强一万倍。】   【回去得让十三娘给我炖锅红烧排骨压压惊。】   沈清舟咽下干涩的肉块,视线越过火堆。   刀疤汉子靠在一块冻岩上。   他右腿支起,两手抱膝,半阖着眼养神。   火光摇曳间。   他腰带上系着的一枚骨质坠子泛出一道白光。   指节大小的兽骨。   表面打磨光滑,阴刻着细密的蛇形纹路,一根浸过黑油的鹿筋绳穿过骨坠孔洞。   绳结打得极死,牢牢扣在腰带的嵌入式铜环上。   沈清舟目光定住。   鹿筋绳韧性极大,强拽必会牵连整条腰带,铜扣环缝死在皮鞓内侧,找不到活口。   他收回视线,端起粗陶碗站起身,走到刀疤汉子旁边挨着坐下。   “兄弟,这马肉炖得有嚼头。”   沈清舟用纯正的蛮语开口,语调懒散,透着老商贩特有的圆滑。   刀疤汉子连眼皮都没抬。   “马是你的,火是我们生的,吃完闭嘴。”   沈清舟笑了笑。   他把陶碗搁在脚边。   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十足的碎银,银块在指甲盖上翻转,哒哒作响。   “我这趟备足了本钱,要收三百张上等风干牦牛皮。”   “你白天说沿途寨子在抓壮丁。”   “这趟浑水,还能不能蹚?”   刀疤汉子掀开一丝眼皮,视线在那块碎银上停顿两秒。   “你带的那几个病秧子苦力,风吹就倒,还想吞三百张皮子?”   “苦力干不了的活,银子干得了。”   沈清舟指尖一拨,碎银飞起又落入掌心。   “边城七年皮货道,死路我也能拿钱砸出一条活路。”   “我只想知道,现在的规矩是什么。”   刀疤汉子终于睁开眼,侧头打量他。   “大雍人进寨,查出底细直接砍头。”   “你还要皮子?”   沈清舟两手一摊。   “总不能空手回去见东家。”   牛粪饼烧透,在火坑里“啪”地爆开几点火星。   刀疤汉子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残雪。   “你想买什么话?”   沈清舟指尖轻弹,碎银划出一道抛物线。   刀疤汉子稳稳接住,单手掂量分量,反手塞进怀里。   “前面那个乌木卡,有什么门道?”   “认令不认人。”   刀疤汉子伸手拍了拍左腰,骨坠撞击皮带,发出一声响。   “二祭司亲发的贡令,一寨一块。”   “没这东西,铁甲军的弯刀直接剁你脑袋。”   沈清舟凑近半寸。   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那块骨令上。   “就这么指甲盖大的物件?”   “命符,丢了全寨陪葬。”   “那我们五个插在你的队伍里过卡,人头对不上怎么算?”   刀疤汉子嗤笑出声。   “卡口那群差役只盯贡品车。”   “拉车的畜生和苦力多几个少几个,没人去数。”   沈清舟点头记下。   他适时换上一副肉痛的神情,揉了揉眉心。   “过卡之后呢?你们在前面寨子留几天?”   “交完贡歇两晚,第三天折返。”   刀疤汉子顺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拨弄火堆。   “奉劝一句。”   “过了乌木卡,拿上皮子立马滚回大雍。”   “出什么事了?”   刀疤汉子停下动作,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熟睡的族人。   声音压到极低。   “王庭要变天。”   “大祭司折在大雍人手里,二祭司上位,压不住底下的东西。”   刀疤汉子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   “地底下的祖宗,醒了。”   沈清舟目光一凝。   刀疤汉子手腕发力,树枝深深戳进那个圆圈中心。   “大祭司活着,阵眼稳当。”   “现在那位死了,二祭司只能拿活人的血往坑里填。”   “西边荒石寨前两天被抓走三百多青壮。”   “全放干了血。”   沈清舟靠向身后的冻岩。   “活人血祭?”   “你没听过?”   刀疤汉子冷笑。   “王庭那帮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玩的东西,寻常人沾上就是死。”   沈清舟垂下眼皮。   【蛊母不安生,跟老苟说的对上了。】   【大祭司一死,母虫王失控,二祭司只能靠血祭强行压制。】   【目标确认,那玩意儿就在二祭司的祭坛底下。】   他没再追问。   “行。“   “听你的,过卡拿货,绝不深潜。”   刀疤汉子扔掉树枝,重新躺回原处。   “你是个聪明人。”   火堆逐渐黯淡。   刀疤汉子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侧卧蜷缩,那枚骨令被压在身下,紧贴着肋骨的间隙。   沈清舟站起身。   拍净裤腿沾染的雪沫,转身走向营地暗处。   四个方位,四道残影。   铁臂张横斧抱臂,靠着板车木轮,鼻腔里喷出两股白气。   瞎子陈拄杖跌坐,盲布精准对着风口。   老四蜷在枯草堆里,破道袍盖住全身,活像一具死尸。   沈清舟视线挪向最偏僻的辎重后方。   鬼手李蹲在雪坑里。   双手揣在袖管,整个脑袋缩进油腻的羊皮领子里。   贼亮的眼珠子在黑夜里滴溜溜转。   朝着沈清舟快速眨动三下。   沈清舟走过去。   蹲下身,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压到只有对方能听见。   “骨坠在他左腰。“   “黑色鹿筋绳,死结加嵌入式铜扣环,筋绳缠了三圈半,贴身压着。”   沈清舟的手指在鬼手李的手背上快速划动,两短一长,点出扣环的朝向。   “绳扣的磨损面朝里,用针挑,别用刀片。”   鬼手李咧开嘴。   一排黄牙在黑暗中闪过,他从左袖管里摸出两样物件。   一截剔骨鱼刺,针尖雪白极细。   一块大小分量与骨令分毫不差的兽骨片,同样穿着黑筋绳。   沈清舟捏住那块骨片。   【边缘粗糙,表面用刀尖歪七扭八地刻着几条泥鳅一样的蛇纹。】   他冷眼扫过去。   鬼手李撇嘴,理直气壮地摊开手掌。   沈清舟反手拍下他的爪子。   “刻这么丑,等他过卡时自己摸出来送命?”   “重量形状对得上就行,别画蛇添足。”   鬼手李面孔一僵。   手腕翻转间,丑骨片消失,右袖管里滑出第二块纯净光洁的无纹骨片。   沈清舟两指夹住骨片。   屈指轻弹,听着骨片内部传出的微弱回音,材质与密度达标。   “用这块。”   鬼手李将鱼刺针藏入指缝,五指合拢,针尖无影无踪。   “后半夜,等他翻第三次身。”   沈清舟下达指令。   “侧卧时腰肌最松,筋绳有半寸空隙。”   鬼手李轻嗤一声。   “老五,你就算让他站着跳舞,我也能把那玩意儿顺出来。”   沈清舟没接话,起身走开。 第267章 老子的底你兜不住!   后半夜,风更急了。   牛粪饼烧成的灰烬被风扯散。   暗红火星子在冻土上打了个滚,彻底咽了气。   十几名蛮族人的鼾声此起彼伏。   间或有人在梦中嘟囔,翻动兽皮的窸窣声随即被风卷走。   鬼手李动了。   他整个人趴了下去。   四肢着地,肩胛骨向后收紧,身形生生瘪了一圈。   脚掌外侧先落地,再向内侧碾过去。   没有半点摩擦声。   每次前移不到三寸,他贴着地面,一点点挤进火堆圈。   刀疤汉子侧卧在枯草堆上,睡得正沉。   距离一臂。   鬼手李停住,右半边身子的肌肉全部锁死,只有一条右臂往外探。   袖管滑下,露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那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肚被常年的磨练覆满了细密老茧。   小指先挑起刀疤汉子兽皮衣角。   掀开不到两分宽的缝隙。   鬼手李盯着那人的脸,呼吸没变,眼皮没颤。   他的手指顺着粗糙的腰带向内滑入,触感从兽皮过渡到冰凉的铜扣环,再到裹了油脂的鹿筋绳。   指腹精准摸到筋绳的扣结。   是个死结。   缠了三圈半,和沈清舟推算的分毫不差。   指尖翻出一枚极细的鱼骨针。   刺破油脂。   针尖探入扣环内侧,贴着磨损最薄弱的地方往外一顶。   绳扣开了。   左手同时送上假骨片。   骨令落入右掌,假骨片嵌入原位,筋绳重新系上,松紧复原。   一呼一吸之间,整套动作已经完成。   鬼手李原路退回。   速度和来时一样慢,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直到摸回暗角,他才直起腰。   两根手指夹着骨令,朝沈清舟面门一抛。   沈清舟抬手接住。   鬼手李靠回冰冷岩壁,翘起二郎腿,两手重新缩回袖筒。   他扬了扬下巴。   “就这?”   沈清舟没理他。   指腹贴在骨令上,顺着骨面的纹理往下刮。   表面坑洼,刻着首尾相连的蛇纹。   中间断口两处,走向一左一右。   刻痕最深处,指腹沾上了一层极淡的黏糊感。   是祭司留的暗墨。   翻过背面,刻字“黑沟”。   货对。   沈清舟将骨令拍进贴身的胸口内袋。   “干得漂亮。”   鬼手李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天色未亮。   矮丘最远端,五人聚在一处。   瞎子陈的耳朵微微转动,盲杖尖端对准商队营地的方向,停了三息。   “都在睡。“   “最近的一个距离八丈,呼吸深沉,没有醒。”   铁臂张揉着冻硬的脸皮,闷声开口。   “老五,要不接着跟他们走?”   “拉车虽然累了点......”   “不行。”沈清舟打断他。   “商队过了乌木卡要在寨子里停留交贡,少说耽搁两三天。"   "萧景妄左臂里那东西等不了,伤兵营也等不了。”   铁臂张闭了嘴。   鬼手李皱起眉。   “咱们五个单独过卡,守兵问话怎么圆?”   “我来说。”   沈清舟裹紧大氅。   “你们四个继续装哑巴,骨令在手,卡口认令不认人。“   “贡品从商队车上顺一筐粗盐和半车牦牛皮,够撑过盘查。”   老四在地上摆弄着三根枯枝。   起卦,落定。   “东南方有阻。“   “要不绕一下?从乌木卡东边的断崖小道。”   “不绕。”沈清舟的声音压下来。   “正经商队不走断崖小道。“   “几个苦力拖着贡品走野路,哨兵第一眼就会起疑。”   他抬手指向正南方。   “走正门,大大方方亮骨令。”   “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瞎子陈的盲杖在冻土上顿了一下。   “老五的路子没问题,越正经越不招眼,鬼鬼祟祟才容易翻。”   铁臂张抄起背后的大斧。   “万一翻了……”   “没有万一。”沈清舟扫过四人。   “咱们一路上有十二个冤大头顶着名头,动手轮不到你。”   铁臂张想了想,点头。   五人分头行动。   鬼手李手脚最干净。   他摸回商队边缘,从板车后方抽出一筐粗盐。   再顺走半卷捆扎好的牦牛皮,连板车上的草席都没晃动半分。   铁臂张扛起粗盐筐。   鬼手李拖着牦牛皮卷。   瞎子陈拄着盲杖开路。   老四殿后。   沈清舟走在最前面。   胸口内袋里的骨令,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五道影子迎着黎明的暗光,直逼正南方的乌木卡。   后方营地。   刀疤汉子翻了个身,裹紧兽皮。   腰间那枚假骨坠蹭过铜环,磕出一记闷响。   风头正紧,没人惊醒。   ......   乌木卡哨站隐在晨雾里。   守将掂着骨令,拇指反复搓了两遍。   指腹上沾的黑墨没掉色,刻痕走向对得上二祭司的手法。   他没急着还。   一双三角眼从骨令上挪开,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管事卷钱跑了?"   守将嗤笑出声,拿骨令往掌心里拍。   "这令可是一寨一块。“   “你一个收皮子的少东家,手里攥着哪家的贡令?”   沈清舟后退半步。   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口,用力往下扯。   胸口敞开。   一条红肉外翻的刀疤狰狞刺目。   从锁骨直劈胸骨中段,周边血痂凝结,散发着浓烈的刺鼻腥臭。   那是半个时辰前,沈清舟定下的狠招。   配不上人命的伤,镇不住这块骨令。   他逼着鬼手李,用死马血掺了烈性倒马药。   在胸口活生生烧出来的假伤!   药性狠毒,皮肉溃烂发红,看着就跟刚被长刀生劈过一样。   “你觉得呢?”   沈清舟松开手,声线粗粝。   “老子咬着那畜生追了三天三夜!”   “到了黑沟寨的界碑,那杂碎摇人跟老子亮刀子!”   “老子拼了半条命,才把这贡令抢回来!“   他抬手,指骨几乎戳到守将鼻尖。   ”你信不信,黑沟寨那群孙子到现在都不敢朝王庭放半个屁!“   ”丢了贡令?全寨挨刀的死罪!“   ”他们只会烧高香,求老子闭上这嘴!“   守将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这套疯狗说辞,死死扣上了骨令背面的”黑沟“二字。   时间、地点、动机全盘吻合。   丢令不报,整个西岭都知道是死罪。   黑沟寨不敢声张,这事立住了。   守将的嘴唇抿紧。   他捏着骨令,在沈清舟面前晃了晃。   ”大雍人,收皮货,被坑了又去动刀子抢贡令……“   他停顿片刻。   ”你胆子真够大的。“   沈清舟往前猛跨一步,几乎贴上守将。   ”边城走单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胆小的早填了野狼的肚子。“   他反手一指后头的粗盐和牛皮。   ”格老子的两千两定金,就换回这点破烂。“   ”老子不带点东西回去交差,东家能把老子的腿卸了。“   守将的眼珠转了两圈。   手腕一抖,骨令砸了回来。   沈清舟稳稳接住,拍回胸口。   挡在前面的三根长矛,撤开了两根。   第三根没动。   守将偏过头,视线越过了沈清舟的肩膀。   他在看铁臂张。   火盆的光撑开矮丘上最后一层薄雾。   铁臂张站在板车旁。   宽肩厚背,粗布衣袍层层叠叠,却兜不住那一身要命的轮廓,衣料被死死撑紧。   没动弹,肌肉的弧度却已经透出浓重的煞气。 第268章 钞能力开道:老子的命就值两块金饼?   守将咽了口唾沫。   他没接茬,反而绕开沈清舟,围着肉山一样的铁臂张转了半圈,眼神贪婪。   “这大块头……你说他是拉车的苦力?”   守将回头看沈清舟,嘴里啧啧称奇。   “前天二祭司的传令官来卡口,点名要筛百名壮丁押送祭坛。”   他伸手拍了拍铁臂张的小臂。   肌肉硬得像铁疙瘩,震得守将手腕发麻。   他那双三角眼顿时亮了。   “祭坛缺极品肉票,按王庭规矩,这种成色的壮丁,一个能抵十个瘦鸡。”   守将转身,下巴一点。   “货走,这大个子,扣下。”   话音刚落,两排铁甲兵齐刷刷往前压。   十几把开刃的弯刀抽出,直接架在了铁臂张的脖颈和肩膀上。   铁臂张大怒,右手下意识往后腰摸,就要去拔大斧。   瞎子陈耳朵一动。   盲杖狠戳冻土,整个人滑步贴近,左手如铁钳般死死咬住铁臂张的手腕。   老四连滚带爬窜过来,死死抱住铁臂张的腰,吓得脸色煞白。   鬼手李则干脆缩在板车后,双手抄袖,一声不吭。   但他那双贼眼可没闲着。   在铁甲兵的喉管上扫来扫去,盘算着从哪放血最快。   三把弯刀横在脖子上,铁臂张肌肉绷紧,粗布衣服撑出裂帛的脆响。   瞎子陈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死压着他不放。   凑到他耳边咬牙低语道:“想害死大家?憋回去。”   沈清舟没回头。   他盯了守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   “兄弟,你这格局没打开啊。”   沈清舟嗓音粗粝,语速放慢。   “你当这是普通牲口?”   他一把掀开铁臂张的破布外袍,底下一件打满铜钉的厚牛皮重甲露了出来。   虽糊满泥垢。   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这甲片的剪裁,是大雍边城顶尖镖局的尖货。   “老子花了一百二十两白银,才弄来这台人形推土机。”   沈清舟一巴掌拍在铁臂张背上,闷响如鼓。   “普通苦力拉三百斤就得吐血,他拉两千斤还能跑。“   “你把他扣了,剩下的货你帮我背?”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守将面前晃了晃。   “要祭品充数?好说。”   沈清舟反手摸进大氅。   两块沉甸甸的足金金饼甩出,在火光下泛着迷人的黄晕。   “哐当”两声。   金子砸在守将胸甲上,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捞进怀里,跟护命根子似的。   “两块金饼,一块五十两,一共一百两足金。”   沈清舟伸出两根指头。   “王庭收上等肉票才二十两银子。”   “这一百两足金换算成六百两白银,够你出去买三十个壮丁顶差。”   他往前逼压半步,气场拉满。   “这波血赚的买卖你做不做?非要得罪拿着黑沟贡令的少东家,你一个看大门的担得起?”   守将捏着金子,看看肉山,再看看怀里的钱。   瞎子陈早把一团破布塞进了铁臂张嘴里,防止这憨货乱咬。   权衡利弊后,守将咽了下口水。   “……收刀放人。”   刀阵撤去。   铁臂张脖子上留下三道红印。   他刚扯掉嘴里的破布想骂娘,瞎子陈一盲杖狠捣在他腰眼上。   铁臂张疼得一激灵,硬把脏话咽回了肚里。   守将把金饼死死揣进怀里,翻脸比翻书还快,赔着笑脸让路。   “少东家大气!移拒马,放行!”   沈清舟面无表情,迈步向前。   五人鱼贯而出。   铁臂张满脸怨气地推车,瞎子陈探路,老四做贼似的溜在最后。   穿过卡口时,两侧囚车铁链哗啦作响。   几百双麻木死寂的眼睛,如幽灵般注视着他们离去。   沈清舟走得极稳,一步不乱。   直到越过三十丈外的矮丘,彻底脱离了哨站的视线。   铁臂张这才一口吐掉嘴里的破布渣子,一脚踹在泥地上。   “老五!老子被几把刀架在脖子上,你居然拿钱赎我?杀过去不行吗!”   沈清舟步伐不停。   “几十多个铁甲兵,你动手,然后呢?”   铁臂张急了。   “那……那老子的命,就只值两块金饼?格局太小了吧!”   瞎子陈拄杖随行,冷笑补刀。   “一百两足金折六百两白银。”   “说实话老二,你这辈子真没这么值钱过,算溢价了。”   鬼手李在前面拉绳子,幽幽接腔。   “就是,六百两买你一条命,这波简直是无效投资。”   老四在车尾掐指一算,神神叨叨。   “二哥莫慌,卦象说你今日破财消灾,无妄之火……”   “你个牛鼻子老道闭嘴!”铁臂张气得想打人。   沈清舟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盯着铁臂张。   “两块金子,买的不是你,是卡口那几十条命。”   铁臂张愣在原地。   沈清舟声音毫无起伏。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那是土匪。”   “你一旦动手,杀完之后呢?”   “卡口一旦起狼烟,方圆三十里铁骑压境,平坦荒原上我们五个根本跑不掉。”   “退一万步,哪怕跑了,骨令这条线也直接报废,沿途卡口全部锁死。”   “别忘了,萧景妄手臂里的东西,可等不起!”   铁臂张一听这话,彻底萎了。   他闷着头握住板车把手,嘴里还在含糊嘟囔。   “行行行,下次再被人架脖子,好歹让我先摆个姿势……”   沈清舟转回身,五人没入风雪之中。   另一边,乌木卡哨站。   守将站在拒马旁,摸着怀里的金子,满眼贪欲。   他朝后招了招手。   一个精瘦斥候如鬼魅般闪出,单膝跪地。   “跟死这五头肥羊。”   守将舔着干裂的嘴唇。   “推着破车,却能随手掏出足金,身上肯定有大货。”   “等出了十里地,摸清底细……”   他抬手在脖子上一划。   斥候如暗夜灵猫,无声翻出巨马,疾驰而去。   但他不知道,矮丘外两里的一棵参天黑松上,早挂着个送葬的祖宗。   一道灰影倒吊在树杈上,面甲遮掩了容貌。   鬼一死死盯着那个疾驰而来的猎物。   手指搭在寒气森森的短刃上。   纹丝不动,等风来,等令下。   寒风裹挟着冰粒砸在脸上。   沈清舟走在最前面,皮靴碾压冻土。   “后面那尾巴,跟了二里地了。”沈清舟平淡开口。   铁臂张双眼一亮,立马下沉右肩去摸大斧。   瞎子陈一盲杖敲在他手腕上。   “急什么,让人家多跑两步,出点汗好杀。”   沈清舟头都没回。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拢两指,朝着身后的虚空,极其丝滑地划出一道直线。   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判官勾笔,阎王索命。   风雪依旧。   没有惊飞任何活物,只有枯枝折断的极轻微“咔嚓”声随风飘散。   铁臂张伸长脖子盯着后头漆黑的冻土,啥也没看见。   “这就……完事了?”   “别发愣!我去验尸!”   鬼手李双手缩在袖子里,身形贴地疾掠而出,跑得比兔子还快。   “顺带舔个包,看有没有值钱货!”   他的尾音还在风里打转。   远处的枯草丛中。   斥候四脚朝天仰躺着,双眼暴凸,死盯夜空。   喉管上一条细如红线的血缝。   血都没来得及飙出皮甲,人已经走得很安详了。   真正的一击必杀,绝不拖泥带水! 第269章 没收作案工具,这波防贼防到了自己人!   鬼手李熟练地蹲在尸体旁。   一气呵成地挑开皮甲夹层、腰带暗扣和靴子底缝。   全给他摸了个底朝天。   他满怀期待地一把扯开那个干瘪的钱袋。   三颗碎银夹着两枚发绿的铜板,冷冷清清地滚进掌心。   鬼手李不死心地拎起尸体衣领,用力狂抖两下。   连个钢镚的脆响都没听见。   “就这?”   他回头冲沈清舟嚷嚷,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拿命跟踪咱们,就揣了这点死工钱?”   顺手把碎银揣进自己怀里,他还不忘鄙视一句。   “老五,这斥候比老二还没身价!”   铁臂张额头青筋暴突。   他一步跨过去,指骨捏得咔咔响。   “谁没身价?老子这颗脑袋可是行走的百两黄金!”   瞎子陈的盲杖戳着冻土,慢悠悠地补刀。   “那是老五愿意花钱买你的命,你自己这面相,倒贴都没人要。”   铁臂张呼吸粗重,扬起沙锅大的拳头。   老四拨弄着罗盘指针,头也不抬。   “二哥这是典型的吸灾体质。”   “花财免灾,财全是大伙的财,灾全是你一个人的灾。”   铁臂张猛地回头,背上的大斧抽出半寸。   “你个死牛鼻子再说一句,老子先劈了你!”   “闭嘴。”   沈清舟冷冷打断了这场日常闹剧。   他从鬼手李手里抽走那封密信,指甲挑开蜡封。   火折子吹出一豆微光,照亮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南疆蛮文。   沈清舟前世可是受过魔鬼特勤训练,两世记忆加持,看这种底层军营的粗劣密码,简直跟看大白话没区别。   他只扫了一眼,就全盘破译。   “碎骨塔,鹰旗队,即刻南压合围。”   他翻过信纸背面。   一串墨点连成线,精准标出了巡逻队的行进方向和交接时辰。   “看来守将不光派了斥候。”   瞎子陈耳朵微动,伸出干枯的手。   沈清舟把密信递过去。   瞎子陈粗糙的指腹贴着纸面凹痕,快速划过。   三息后。   “笔压很深,写信的人手在抖。”瞎子陈语气平淡。   “不是紧张,是贪。”   沈清舟合上火折子,四周重归昏暗。   “他在密信里只提了携大量金银的大雍商队,对咱们手里的骨令只字未提。”   “他没打算上报,他想私吞那两块金子,吃独食。”   铁臂张把大斧重重砸在地上。   冻土瞬间裂开一条深痕。   “碎骨塔来多少人?老子全包了!”   沈清舟瞥了他一眼。   “鹰旗队是碎骨塔的外围巡逻编制,标配五百人。”   “但这封信走的是私线。”   沈清舟把密信折成两段说道,“守将用自己的人脉,顶多调动七八十号人。”   “他吃不下整支鹰旗队的功劳。”   “可这七八十个重甲兵,在平坦荒原上,足够把咱们活活耗死。”   沈清舟眼前闪过萧景妄那张苍白的脸。   萧景妄左臂里的蛊卵还在疯长。   他绝不能在这里被拖住。   沈清舟扯开包裹,将南疆残图铺在碎石地上。   密信压在旁边,他修长的手指在图面上快速划出交叉线。   “碎骨塔在西北方向十五里。”   “鹰旗队常规巡逻沿河谷走,每隔两个时辰在三个固定哨点换岗。”   他的指尖停在两个哨点之间的一段空白区域,重重敲了一下。   “这里。”   “交接中间有小半个时辰的死角,视野完全被碎石坡挡住。”   瞎子陈的盲杖笃地一点地面,精准落在沈清舟指尖旁边。   “老五的意思是,卡着他们换岗的空档,从这窟窿里钻过去。”   沈清舟裹紧大氅,站直身体。   “对,趁夜走,天亮前穿过碎石荒滩。”   “他们发现斥候失联再集合,起码要一个半时辰,咱们有绝对的时间差。”   他收起密信残图,塞进怀里。   “现在就动。”   铁臂张弯腰抄起板车辕子,猛地往上一抬,车轮咔嚓压碎冰层。   “走就走,总比站这儿给人当靶子强!”   鬼手李缩着脖子,拍了拍怀里的散碎银子。   “三两银子当跑腿费,勉强算今晚的辛苦钱了。”   五人趁夜色急行。   瞎子陈被推到了队伍最前面打头阵。   老四拽住铁臂张的袖子,压低声音。   “为啥让大哥带路?”   铁臂张双手推车,理所当然地闷哼。   “废话,黑灯瞎火的,这业务他最熟。”   瞎子陈的盲杖在碎石地上点动,又快又稳。   风声回音、流水激荡,全在他脑子里构成了3D全景地图。   避深坑、绕凸岩,走得比白天还溜。   鬼手李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连崴了两次脚踝,疼得直撮牙花子。   “大哥白天走路像喝了假酒,一到晚上倒成精了。”   “老天爷真不讲道理。”   瞎子陈头也不回,淡淡开口。   “怎么着?”   “瞎了二十年,总算让你们体验一回我的日常了吧?”   话音刚落。   盲杖不偏不倚戳中一块松动的碎石板。   石板猛地翻转,杖尖打滑!   瞎子陈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往前栽去。   他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一旁的高岩,这才勉强稳住没啃一嘴泥。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只有风声呼呼刮过。   鬼手李嘴角疯狂抽搐,差点当场笑出猪叫。   瞎子陈战术性清了清嗓子。   他面不改色地拔出盲杖,抬起左手,矜持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别慌,战术性试探地形。”   铁臂张在后面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   沈清舟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少扯淡,多赶路,离荒滩还有七里。”   “别等天亮让人把咱们一窝端了。”   五道影子在月色下的碎石间飞速拉长,直扎南疆腹地。   ……   天色破晓。   五人穿过荒滩,来到一处低洼谷地边缘。   下方盆地浓烟滚滚。   数以千计的牛皮帐篷与粗糙木栅栏错落交织,人声鼎沸。   这里是乌木卡之后的第一个大型补给点——贡集。   沈清舟停下脚步,转身扫视四个同伴。   “规矩照旧,进集之后,你们四个继续装哑巴。”   铁臂张猛地举起蒲扇大的手。   “老五,我有个技术性问题。”   沈清舟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领口说道:“闭嘴就是最好的答案。”   铁臂张憋了三秒,手硬是没放下。   “万一又有人瞎摸我胳膊怎么办?上次那守将一拍,老子差点反手劈了他。”   铁臂张委屈地展示了一下粗壮的臂膀。   “老子这肱二头肌邦邦硬,根本装不来柔弱不能自理啊!”   沈清舟没废话。   他直接扯开包裹,翻出一条又长又宽的粗布带,走到铁臂张面前。   “手伸直。”   布带从左肩一路往下,死死缠绕,在手肘处硬生生裹了三层。   最后打了个死结。   “从现在起,给你做个物理封印,你是个双臂重度骨折的哑巴。”   沈清舟拍了拍坚硬的布带结,满意点头。   “谁碰你,你就倒吸凉气装可怜,听懂没?”   铁臂张低头,看着自己被捆成木乃伊的两条胳膊,陷入沉思。   鬼手李在一旁直接乐出了声。   “二哥,你现在这造型,活脱脱一个被驴踢了的倒霉苦力。”   瞎子陈的盲杖毫不客气地怼在鬼手李后腰上。   “少看热闹。”   瞎子陈语气微冷说道:“轮到你了,把你身上那些个布袋全摘下来。”   鬼手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问道:“什么?”   盲杖往前顶了半寸。   “贡集里人挤人,你那双手要是管不住,顺了谁的钱袋被当场抓住。”   “咱们五个今天全得交代在里面,摘!”   瞎子陈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摘……我摘还不行吗!”   鬼手李脸色涨红,肉疼地伸手探进袖筒,解下第一个灰布袋。   接着是腰间、裤腿。   每扔一个在地上,他的表情都像在割肉。   地上很快堆了八个布袋。   瞎子陈头歪了一下,耳朵微动道:“还有呢?”   鬼手李咬牙切齿,弯腰从靴筒里掏出第九个。   瞎子陈依然不为所动。   鬼手李五官都扭曲了,磨蹭半天,反手从后腰缝里抠出最后一个拇指大的皮囊。   “啪”地拍在石头上。   “十个!全在这了,连底裤都没了,满意了吧?”   沈清舟弯下腰,毫不客气地把这堆作案工具全扫进自己的包裹里。   扎紧封口。   “进集。” 第270章 硬核潜入:全员恶人装弱鸡!   谷地风口。   黄沙卷着牛粪和劣质烟叶的腥气砸向面门。   木栅栏旁,几个敞着皮袄的蛮兵按着腰间缺口弯刀,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横刀直接别在沈清舟胸前。   “哪个寨子的?验骨令。”   沈清舟脚步未停,迎着刀锋往前压了半寸。   一枚惨白的骨令直接拍进蛮兵掌心。   沈清舟张口就来,嗓音粗粝,语速极快,一口蛮语方言里熟练地夹杂着极道黑话。   “老子替黑沟寨代收皮货,点背撞上二祭司催贡。”   “黑沟寨那帮软脚羊凑不够人数,花钱雇我们来顶班送死。”   沈清舟反手指着身后四个壮汉,满脸晦气。   “全是白山矿塌方砸出来的废料,耳朵聋嘴巴缝,干不了精细活。”   “权当四头拉车扛包的牲口使,主打一个便宜耐造。”   蛮兵粗糙的拇指在骨令背面的蛇纹上反复摩挲。   视线越过沈清舟,盯上体型最具压迫感的铁臂张。   铁臂张当即一秒入戏。   他绷紧满身腱子肉,五官一垮,硬生生挤出一副智商欠费的痴傻样。   右肩配合着猛地一缩。   那条被粗布死死缠成树桩的残臂,瞬间僵硬扭曲。   蛮兵扫了眼那条毫无生气的废胳膊,再看看铁臂张挂着口水的嘴角,一阵恶心,猛地甩手。   骨令砸回沈清舟怀里。   “滚进去,别挡后头的道。”   沈清舟收拢骨令,比划了一个粗鲁的驱赶手势。   四人默契低头,拖着步子跟上。   踏入贡集三十步。   铁臂张宽大的身躯贴近沈清舟左侧,嘴唇闭合,气声顺着齿缝挤出。   “老五,我这波演技什么水平?”   沈清舟目光直视前方泥泞的过道,嘴皮不动。   “闭嘴,别给自己加戏。”   铁臂张咂巴了一下嘴,重新耷拉下脑袋,安分退回队伍。   贡集内部。   整片谷地被两侧石壁夹成狭长的一线。   简易的毡棚和木架沿街铺开,堆满盐包、生皮与发黑的药草。   裹着兽皮的蛮族男女扛着麻袋,赶着瘦牛,在泥浆里推搡叫骂。   牲畜粪便混着发酸的马奶酒味,直冲鼻腔。   铁臂张屏住呼吸,紧紧闭着气。   经过一处熏肉摊。   迎面撞来两个扛着半扇牛骨的蛮族大汉。   铁臂张侧身避让,狭窄的空间让他的后背蹭到了旁边的劣质木架。   “哗啦——!”   木架断裂,二十多块熏牦牛肉结结实实砸进泥水里。   摊主是个矮壮的蛮族婆子,直接从毡垫上弹起。   她指着铁臂张的鼻子,肮脏的蛮语粗口破口而出。   铁臂张立在原地,宽大的粗布袖管下,肌肉如复苏的狂龙般块块隆起。   他只需要抬一抬左手,就能把这婆子的脑袋轻松拧下来。   但他现在必须是个废人。   杀意刚在脑子里冒头。   沈清舟一脚踹在铁臂张的膝窝上,强行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   紧接着,一连串流利的蛮语咒骂劈头盖脸砸下。   “蠢猪!眼瞎了不看路!你他娘的出门脑子落坑里了?”   骂声响亮,完美的黑心包工头做派。   沈清舟转头看向蛮婆子,脸上的暴躁秒切成肉痛的卑微。   他摸出十几枚大雍铜钱,重重拍在木板上。   摊主婆子一把抓过铜板,掂了掂分量,满不在乎地朝铁臂张脚下吐了一口浓痰。   铁臂张眼珠子都红了。   沈清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生拽着这头快要暴走的凶兽离开摊位。   队伍继续前行。   鬼手李光秃秃的手腕缩在宽大袖筒中,十根指头正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纯纯的病态职业习惯,这双手今天闲得难受。   一名蛮族猎户从左侧挤过。   腰间的兽皮钱袋随着走动来回晃荡,简直像在冲他热情招手。   鬼手李的右手刚弹射出袖口,食指与中指还没碰着钱袋的皮绳。   “啪。”   瞎子陈的盲杖精准落下,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   力道那叫一个毒辣。   鬼手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猎户走远了,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家底刚刚死里逃生。   鬼手李咬着牙狂揉手腕,满脸憋屈地继续走。   没走两步,右边路过个背竹筐的蛮族女人。   筐口露出一截黑不溜秋的银镯子。   鬼手李左手食指一钩,身子刚往右歪了半寸。   “啪。”   盲杖再次点落下。   分毫不差地敲在手背同一个红印子上,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鬼手李回头怒视瞎子陈。   瞎子陈双眼紧闭,盲杖有节奏地点着地,走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又往前挤了二十步。   一个胖商贾擦肩而过,腰带上挂着一把包铜的雕花短刀。   这次鬼手李学乖了,没敢伸手。   但他死死定在原地,脑袋跟着那把短刀转了大半个圈,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啪。”   这回盲杖没敲手,直接点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鬼手李捂着脑袋,压着嗓子悲愤低吼。   “我连看看都不行了?!”   瞎子陈依旧平视前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你那眼神,就差把‘绝世神偷在此’几个字刻脑门上了。”   队伍最末尾也出了乱子。   老四把手塞在破道袍夹层里,死死护着他吃饭的家伙事儿——那方铜罗盘。   谁知旁边突然窜出三个满脸泥巴的蛮族小崽子。   六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老四胸前鼓囊囊的一坨。   老四记着规矩,哑巴绝对不能说话。   小崽子们以为他怀里藏了肉干。   两人一左一右抱住大腿,第三个直接上手去撕扯道袍的衣襟。   老四急得左推右挡。   嘴巴张了又闭,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活像个被山大王强抢又不敢喊非礼的大闺女。   嗓子眼里只能哼哧哼哧地憋出几声闷音。   小崽子们以为他在逗着玩,像三只土猴子越缠越紧。   走在前面的沈清舟无奈停下脚步。   他在旁边的干果摊抓起三根裹着糖霜的草根,扔下一枚铜板。   糖条精准抛向三个孩童的脚下。   土猴子们瞬间松手,捡起吃的一哄而散。   老四背靠着木柱子大口喘气,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怀里的罗盘。   沈清舟转头扫了他一眼。   “大师,你这道行也不行啊,几个泥腿子就能让你直接破防。” 第271章 为了混进敌营,这五个老六卷成了奥斯卡影帝!   贡集的夜风卷着冰碴子,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天刚擦黑。   木栅栏外的蛮兵就敲响了破锣。   宵禁一到,街上的商贩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清舟裹紧熊皮大氅,领着身后四个“绝世残废”连换了三家客栈。   老板一瞅这几位大爷的尊容,门板栓得死死的。   “去去去!瞅瞅你们这几个半死不活的德行,回头死在我店里,老子还得倒贴一张破草席!”   连吃三回闭门羹。   鬼手李缩着脖子,老手艺人的职业病又犯了。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柜台那边蹭,干瘪的十根手指搓得直冒火星子。   “啪!”   瞎子陈的盲杖就跟长了眼似的,精准捅在鬼手李的后腰眼上。   “稳当点。”   鬼手李吃痛,捂着后腰憋屈地退了三步。   沈清舟叹了口气。   拎着这四个拖油瓶,转身钻进集市边缘一处废弃的破羊圈。   羊圈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发硬的黑干草。   老四刚一屁股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入怀。   铜罗盘的指针跟抽了风一样疯狂打转,摩擦出刺耳的“咔咔”声。   老四脸都绿了。   他抬头冲沈清舟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猛戳手里的罗盘。   妥妥的大凶之兆!   瞎子陈靠着烂木柱,耳朵微微一动,直接压低了嗓子。   “外头不对劲。”   铁臂张凑过来瞪眼问道:“什么动静?几个人?”   瞎子陈侧过头,贴地听声。   “不是散兵游勇。”   “甲片摩擦,落步成雷。“   “起码一千多人的重装铁王八,已经把贡集四个大门锁死了。”   沈清舟眯起了眼睛。   贡集平时顶多几十个巡逻的杂鱼,千多人重甲,这是王庭的核心班底。   “黑鳞卫。”沈清舟吐出三个字。   那是二祭司手底下的王牌。   话音刚落。   羊圈外传来一顿粗暴的踹门声。   木栅栏接连被推平,蛮语的叫骂混着铁链子声响彻夜空。   “二祭司要人!只要是带把的青壮,全给我绑了!”   “敢还手的,就地剁碎!”   火光顺着墙缝透进来。   沈清舟瞥见一排排黑漆铁甲的士兵,正跟套狗一样满大街抓人。   被锁链套住的青壮年,被生拉硬拽地拖进泥地。   铁臂张右腿暗暗后撤半步,左肩肌肉瞬间暴突。   那条裹得跟大木桩子似的残臂下,恐怖的力量正在疯狂蓄水。   鬼手李两根手指一勾,袖口悄无声息滑出两片见血封喉的毒竹片。   “都把格局打开,别动粗。”沈清舟一脚踩在铁臂张的靴面上。   铁臂张憋得老脸通红,压着嗓子低吼道:“老五!人家刀都递到嗓子眼了!站着等死啊?”   沈清舟扫了眼外头的铁王八,稳如老狗。   “咱们这趟的终点是哪?”   “祭坛底下抓虫子啊。”铁臂张瓮声瓮气。   “中间三道重兵关卡,咱们这身皮再怎么伪装,也经不起铁甲兵的交叉盘查。”   沈清舟指节敲着木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但如果咱们是货呢?”   老四一听,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沈清舟拍了拍铁臂张硬邦邦的胸肌。   “这叫白嫖敌军专车,押送祭品的车队谁敢拦?一路绿灯直达祭坛VIP包厢。”   瞎子陈盲杖点地,一针见血。   “老五,耗材也分三六九等。“   “下等货色半路就得拉车累死,想舒舒服服进去,你得装成极品。”   沈清舟理了理熊皮大氅的毛领,嚣张的气质瞬间拿捏。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花板级别的肉票。”   砰!   破木门被一脚超度。   五个满脸横肉的黑鳞卫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领头的百夫长目光一扫,直接锁定了衣着华丽的沈清舟,拎着铁链就往上走。   沈清舟不退反进,迎着火光下巴一抬。   一口比王庭贵族还要地道纯正的蛮语,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黑沟寨来交贡的少东家!你拿这破烂玩意儿套我?”   这口音,这气场,纯正得让人发指。   百夫长直接被骂愣了,举着铁链的手僵在半空。   沈清舟反手掏出那枚惨白骨令,差点怼进百夫长的鼻孔里。   “睁大狗眼看清楚上面的蛇纹!耽误了老子给二祭司上供的活,扒了你的皮当鼓敲!”   百夫长吓得退了半步,视线往后一扫。   他看了看拽得二五八万的沈清舟,又瞅了瞅后头那四个歪瓜裂枣。   瞎子陈眼窝凹陷,鬼手李状若枯竹,老四病得仿佛马上要咽气。   至于铁臂张,双臂裹成了大木桩子,嘴角还十分敬业地挂着一条晶莹的哈喇子。   妥妥的老弱病残大集合。   百夫长脸上的忌惮瞬间蒸发,直接气笑了。   “黑沟寨就拿这种工业废料来交差?”   他一把推开骨令,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二祭司要的是能扛住阵法反噬的极品血食!你弄这几个老帮菜,扔进祭坛都嫌脏了风水。”   他拔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还在流哈喇子的铁臂张。   “特别是这傻大个,手断了脑子也瓦特了,留着也是浪费空气,不如一刀宰了省事。”   刀锋借着火光,眼看就要贴上脖颈。   沈清舟连拉架的姿势都没摆。   因为,被当面鄙视的铁臂张,彻底破防了。   他铁臂张可以装傻充愣,可以委屈当哑巴,但绝对不能忍受别人侮辱他这身千锤百炼的腱子肉!   说他连当肉票都不配?简直是奇耻大辱!   铁臂张深吸一口气,胸腔宛如风箱般剧烈鼓起,粗糙的外袍被瞬间撑起。   他猛地一耸肩。   左臂上缠着的三层死结粗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刺啦!”   布条当场爆碎,漫天飞舞。   那条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胳膊重见天日,骨节一动,发出鞭炮般的连环爆响。   百夫长眼珠子一瞪,眼睁睁看着一个流口水的脑瘫,原地变身成了一头随时会暴走的远古巨熊。   铁臂张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只是慢慢抬起了右脚。   烂泥地上,正倒扣着一块防重弩的废弃生铁大盾。   “砰!”   大脚板子带着风声,直接跺了下去。   泥浆子飞溅。   那块三指厚的生铁重盾,被硬生生踩出了一个三寸深的清晰脚印!   连带着四周的夯土层都狠狠往下塌陷了一圈。   秀完这一脚,铁臂张收回脚丫子。   左肩一垮,脑袋一歪,白眼一翻,嘴角像开了水龙头,非常丝滑地续上了一长串新鲜的哈喇子   只要我不尴尬,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傻子。   空气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百夫长的弯刀哆嗦了一下,目光在那个堪比攻城锤砸出的铁脚印,和铁臂张的哈喇子之间来回横跳。   五个黑鳞卫整齐划一地狂咽唾沫。   神特么工业废料!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凶兽啊!   用这种气血大爆发的怪胎去填祭坛,二祭司绝对能赏他一套宅子!   “当啷。”   百夫长光速收刀入鞘,反手一巴掌抽飞了手下的普通铁链。   “瞎了眼了!去!把栓后勤巨象的精钢大锁链给我扛过来!”   百夫长声音里都带着发大财的颤音,眼神狂热得像在看一座金山。   他转头看向沈清舟,那叫一个春风满面。   “少东家,你这货……太特么正了!”   百夫长竖起大拇指狂赞说道,“就冲这大体格子,我按三个极品肉票的价给你算!跟着车队一起走,包你们一路畅通无阻见祭司!”   沈清舟双手抱胸,十分傲娇地冷哼一声,高傲地点了点头。   “算你识货。”   瞎子陈在后头拿盲杖敲着烂泥地,压着嗓子疯狂吐槽。   “二哥这辈子算是赢麻了,上赶着给人家当极品耗材,还给当出优越感来了。”   鬼手李默默把毒竹片塞回袖管,双手老老实实地插回腰间。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破羊圈里也能出影帝。   什么叫专业?这就特么叫专业。 第272章 别人进囚车逃命,他进囚车度假!   一炷香后。   五个人被精钢链子串成了一根藤上的瓜。   铁臂张享受了最高规格的VIP待遇。   脖子、手腕、脚踝,全被手臂粗的生铁链子锁了个严实。   足足八个黑鳞卫在两边像拉纤一样拽着他走。   沈清舟作为少东家,也意思意思地挂了副脚镣,混在祭品队伍的前排。   几百个满脸绝望的南疆青壮年,被像驱赶牲口一样赶出贡集。   外面雪地里,停着几十辆巨大的黑木囚车。   铁臂张被强行塞进最结实的一辆囚车,沈清舟几人也麻溜地钻了进去,主打一个高度配合。   车轮滚滚,碾碎积雪,直奔南疆腹地深处。   沈清舟懒洋洋地靠在木栅栏上,风雪弥漫的前方,渐渐显露出一尊庞然大物。   那是南疆的第一道咽喉——碎骨关。   驻守的铁甲兵一看是押送极品祭品的黑鳞卫,大手一挥直接放行,连查验通关文书的流程都给省了。   “看到了没。”   沈清舟嘴唇微动,声音随风散去。   “这就叫格局打开。”   老四摸着怀里的罗盘连连点头,这波反向碰瓷,起码省了三场见血的硬仗,简直血赚!   距离车队三里外的雪坡上。   暗影蛰伏。   十二道穿着极地冰丝夜行衣的身影,像幽灵一样趴在雪窝子里。   鬼一举着单筒千里镜,视线精准锁定沈清舟所在的那辆囚车。   身后,鬼七压着嗓子急躁道:“老大,王妃被抓了!要不要动手?把这帮南疆蛮子全给剁了!”   鬼一放下千里镜,直接气笑了。   “宰个屁。”   “王妃刚才用南疆土话骂街那气势。“   “也就是咱王爷没在,不然王爷来了都得挨两个大逼兜,人家那是自己凭本事混进去的!”   鬼七懵了,挠了挠头问道:“自己锁自己?图啥啊?”   “图省事呗,免费的车不坐白不坐。”   鬼一把千里镜往怀里一揣。   “王妃这脑子,咱们学不来。“   “传令下去。“   “继续潜伏,沿途如果有不长眼的蛮族斥候敢靠近车队三百步,直接割喉。”   “都机灵点,别让任何活物打扰了王妃当肉票的雅兴。”   话音刚落。   十二道残影瞬间消散,完美融于黑暗。   风雪扯着夜色灌进峡谷,几百人的囚车队伍在崖壁下扎营。   几口破铁锅架在雪地里。   南疆黑鳞卫用长柄铁勺敲着锅沿,捞出煮得梆硬的馊窝头,随手扔进泥地里。   青壮年囚犯拖着铁链扑上去抢食,混着冰碴子往下咽,哀嚎声在风中扯破。   营地中央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辆精钢打造的特制囚车被油毡布裹得严密,四个炭盆在车底烧得通红。   黑鳞卫百夫长点头哈腰地站在栅栏外,双手端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少东家,这头羊刚宰的,肉最嫩,您让这位壮士多吃点,千万别掉膘。”   百夫长隔着精钢缝隙把羊腿递进去。   眼神热切得像在看财神爷,生怕铁臂张冻着饿着,影响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铁臂张扯下嘴角的破布抹了把脸。   他单手接过三十多斤的烤羊腿,连肉带脆骨一并咬下。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没多大会儿,一整只羊腿只剩根光秃秃的棒骨。   他随手一扔,拍了拍肚子。   “咕噜噜!”   一阵闷雷般的腹鸣声传出。   铁臂张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百夫长腰间的口粮袋。   百夫长后背一紧。   他下意识捂住皮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壮士……没饱?”   铁臂张不说话,往前跨出一步。   精钢脚镣砸在底板上,发出一声响,囚车跟着晃了晃。   百夫长倒吸一口凉气,咬紧后槽牙。   一把扯下腰间的口粮袋,连带半壶珍藏的马奶酒一起顺着缝隙塞了进去。   “吃!随便吃!只要壮士气血旺,咱们到了地方都有大赏!”   囚车角落里。   鬼手李靠着木栅栏,双手拢在袖子里。   两个黑鳞卫端着肉汤从车旁路过,鬼手李手指一弹,衣袖在夜风中轻微拂过。   两个装满肉干的兽皮袋稳稳落入他的怀中,那两个蛮兵毫无察觉,端着汤碗继续往前走。   鬼手李解开袋子,把肉干分给瞎子陈和老四。   四兄弟围着炭火,在囚车里嚼着风干肉,喝着马奶酒,把坐牢硬生生坐出了农家乐的质感。   沈清舟靠在干草堆上,身上裹着极品冰丝蚕夜行衣和厚重的熊皮大氅。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随手抛出栅栏,百夫长眼疾手快地接住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浓。   沈清舟下巴微抬,操着一口纯正的南疆西岭土话开口。   “这破峡谷离王庭还有多远?这见鬼的风雪,连老子的貂都要吹透了。”   百夫长握着银子凑上前,压低声音。   “少东家忍耐两日,再往前走百里,就到了万蛊坑中转站。”   沈清舟转动手里的骨令。   “万蛊坑?以前交贡不是直接去神山祭坛吗?”   百夫长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少东家有所不知。“   “大祭司没了以后,地底下的阵法不稳,二祭司下了死命令,这次的极品血食不能有一点差池。“   ”所有肉票必须在万蛊坑走一遭,由二祭司身边的银袍蛊师亲自验资。”   “验资?”沈清舟挑眉。   “对,蛊师会放出测血蛊,那可是二祭司用几百条人命喂出来的凶虫。”   百夫长搓了搓手,吓得声音都打飘。   “气血不达标的劣等货,只要被虫子咬一口,眨眼就会被吸成干尸,直接扔进坑里喂下等蛊。”   “只有气血极浓、能让测血蛊发狂却不致死的极品,才有资格坐上王庭的玉辇,被送进祭坛最底层的核心阵眼。”   百夫长指了指正在啃肉干的铁臂张。   “就凭这位壮士的体格,绝对能惊动银袍蛊师。”   “到时候,少东家在二祭司面前,可得替小人美言几句。”   “咱们兄弟要是能在祭坛外围谋个差事,少不了少东家的好处。”   沈清舟扯起熊皮大氅的领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滚远点,别搅了老子睡觉。”   百夫长连连点头,像得了圣旨一样,退后三步转身去巡查外围。   沈清舟闭上眼,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情报。   万蛊坑、银袍蛊师、测血蛊。   看来这趟没白跑,那活蛊王的腺液,他势在必得。 第273章 鬼卫出手,让你连衣服都不剩!   夜色转浓。   风雪掩盖了峡谷里的声息。   车队外围的雪岭上,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的南疆流匪趴在雪窝里。   他们饿得双眼发绿,手里死死攥着生锈骨刀和豁口铁片。   领头的独眼流匪盯着下方营地里的几辆辎重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都给老子听好了。”   “摸过去,抢几袋干粮就撤,千万别惊动那些穿铁甲的活阎王。”   旁边的小喽啰冻得直打摆子,紧紧抓着手里的木棍。   “老大,那边有四个炭盆,要不顺手把那辆车也劫了?能烧炭的肯定是大户。”   独眼流匪一巴掌拍在小喽啰的后脑勺上,压着嗓子骂。   “劫个屁!那精钢车轱辘都比你命硬,只抢吃的,手脚放干净点。”   三十多人借着夜色,踩着厚雪往前摸。   距离营地三百步。   这里是一片枯死的树林。   独眼流匪刚抬起手,准备下达冲锋指令。   树冠上,十二道极地冰丝夜行衣的身影无声坠落。   深渊里走出的鬼,从不和活人讲规矩。   暗卫鬼一落地无声。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干脆的横切手势。   没有拔刀。   刀出鞘会有金属摩擦声,鲜血喷溅会有浓重的腥气。   王妃在睡觉,不能见血。   王爷的死令是不准打扰。   鬼七身形一闪,贴近独眼流匪背后。   他双手犹如铁钳,扣住流匪的下巴和后脑,向右凶狠一拧。   “咔。”   沉闷的骨裂声被风雪彻底吞没。   独眼流匪连闷哼都没发出来,身体直接瘫软下去。   鬼七顺势托住尸体,缓缓放在雪地上。   其余十一名暗卫杀入流匪群中。   锁喉,断颈,托尸。   三十多名流匪在十个呼吸内被悄无声息地清剿干净。   没有惨叫,百步之外巡逻的黑鳞卫毫无察觉。   鬼一走上前,踢了踢地上的尸体。   这群穷鬼,连把像样的铁器都掏不出来。   他打了个手势。   十二名暗卫迅速散开,解开流匪的腰带,扒下所有人的破烂外衣和粗布裤子。   半炷香后。   三十多具剥得只剩兜裆布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倒吊在远处的枯树杈上。   尸体在风雪中很快冻成青紫色的硬块。   鬼一拍了拍手,抬头看向峡谷中央那辆精钢囚车。   他挥了挥手。   十二道身影拔地而起,重新隐入漫天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光乍破。   黑鳞卫的破锣声在峡谷里敲响。   百夫长打着哈欠走出帐篷,第一时间跑到精钢囚车前请安。   “少东家,昨夜睡得可好?”   沈清舟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没听见什么动静,凑合睡了,什么时候开拔?”   老四坐在干草堆上,顺手把用来测吉凶的铜罗盘塞进怀里。   指针平稳,大凶之象已经散去。   他看着远处枯树上那排光溜溜的尸体,默默转头看向沈清舟。   鬼手李顺着老四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搓了搓手,小声嘀咕。   “这手法绝了,主打一个雁过拔毛,连件破单衣都没给人留下。”   铁臂张大嘴一咧,刚准备接话。   瞎子陈手里的盲杖精准点在铁臂张的脚背上。   “闭嘴,专业点,继续流你的哈喇子。”   铁臂张撇撇嘴,熟练地翻起白眼,左肩一垮,嘴角挂下一条长长的口水。   百夫长此时也顺着囚车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脸色惨白,猛吸了一口冷气,拔出弯刀大声嘶吼。   “警戒!全军警戒!有大巫施法!”   重甲铁兵举着大盾,迅速合围。   几百号南疆守军看着树上整齐排列的尸体,纷纷丢下兵器跪地磕头。   嘴里不断念叨着南疆的避邪咒语。   三十多号人,不流一滴血,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衣服还被扒得干干净净。   在南疆底层的传说里,只有那些茹毛饮血的山鬼大巫,才有这种诡异的手段。   沈清舟看着那些倒吊的尸体,暗自发笑。   萧景妄手底下的这群鬼卫,真是把“清道夫”这三个字执行到了变态的地步。   不见血,还顺手搞了一波心理战。   他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铁臂张的小腿。   “走吧,万蛊坑里还有一群小虫子等着验你的血呢。”   囚车在惊恐的气氛中再次开动。   车轮碾过冰雪,朝着百里外的万蛊坑驶去。   ......   赶了两天路,风雪渐渐停歇。   数百人的囚车队伍碾过厚重的积冰,缓缓驶入一处巨大的环形盆地。   这里便是南疆腹地的第一道深渊——万蛊坑中转站。   盆地四周依附着险峻山势。   无数火把将这片夜空照得透亮。   数万名南疆王庭重甲精锐沿着山体扎营。   黑压压的连环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正规军与之前的边境蛮兵截然不同。   他们身披暗黑色玄铁重甲,手持淬毒长矛,甲片上镂刻着繁复的图腾。   囚车内。   瞎子陈靠着精钢栅栏,黑布蒙着的双眼闭拢。   他耳朵微动,右手握住盲杖顶端。   “左前方山道,重步兵巡逻,半炷香换一拨。”   瞎子陈压低声音报点。   “明哨七十二处,暗堡一百三十个,这两万多驻军分为三班倒,铁桶成阵。”   他停顿片刻,盲杖轻轻点在囚车底板上。   “盆地中央有个大坑,底下有声音。”   老四伸手入怀,掏出那面铜罗盘。   罗盘刚见风,中央的磁针开始疯狂颤动。   针尖死死指向盆地中央的深坑方向。   罗盘的铜面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沈清舟裹紧身上的熊皮大氅,透过车体缝隙向外打量。   这群人受过严格训练,是纯正的王庭正规军。   硬碰硬就是拿命填坑。   车队在盆地边缘的巨大广场上停下。   黑鳞卫百夫长一路小跑,踏着碎雪来到精钢囚车前,他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隔着栅栏疯狂献媚。   “少东家!咱们到地方了!”   百夫长搓着手,指着广场前方。   “二祭司特派的银袍蛊师马上就来验资,只要这位壮士气血达标,咱们就能直接进祭坛内圈!”   “嗝——!”   一声极其响亮且悠长的饱嗝,突然在车厢里炸响。   铁臂张靠在木板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他这一路吃了整整三只烤羊腿,喝了半袋马奶酒。   饱嗝冲出栅栏。   一股浓烈刺鼻的烤肉味混着发酵的酒气,直接喷了百夫长满脸。   百夫长被熏得后退半步,整张脸差点绿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几辆囚车里饿得皮包骨头、面如死灰的南疆流民。   再回过头,看看眼前这头气血旺盛得快要溢出来的人形巨兽。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壮士……真是好胃口啊。”   百夫长干笑两声。   就在这时,广场前方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甲片摩擦声。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重装铁卫列阵走来。 第274章 测血蛊王?连老子的防都破不了!   队伍中央,走出一名中年男人。   他身披一件用银线绣满诡异虫纹的苗袍,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   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黑玉陶罐。   “蛊师大人到!”   负责开道的南疆铁兵扯着嗓子嘶吼。   广场上的青壮年囚犯们一听这动静,当场吓得浑身发抖,铁链撞击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残酷的验资,直接开场。   银袍蛊师踱步到第一辆普通囚车前。   四名重甲兵粗暴地拽开牢门,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五名双腿发软的流民。   蛊师面无表情地揭开黑玉罐盖。   十几条通体血红、手指粗细的虫子顺着罐口钻了出来。   虫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环,头部还生着一圈锋利倒刺。   这玩意儿,是专吸人血的测血蛊。   蛊师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手捏起一条红虫,直接甩在一名流民的手臂上。   红虫接触到皮肤,口器瞬间张开,狠狠刺入血肉。   “啊——!”   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流民倒在冰雪里疯狂打滚。   短短十次呼吸的功夫,他全身皮肉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急速干瘪凹陷,眨眼间就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旁边几个还跪着的流民,吓得裤裆一热,当场失禁。   那条红虫喝饱了血,足足胖了一大圈,这才慢悠悠地从干尸胳膊里爬出来。   两旁的蛮兵见怪不怪,大步上前,一脚重重踹在干尸腰眼上。   干尸顺着雪地一路翻滚。   直接栽进盆地中央深不见底的万蛊坑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银袍蛊师皱起眉头。   他伸手接回那条胖了一圈的红虫,嫌弃地看了一眼虫体略显浑浊的颜色。   他用南疆土话直接开骂。   “气血太虚!这种劣等废料,连喂下水道的虫子都不配!”   旁边的百夫长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亮了。   他等了半天的邀功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一抹脸上的横肉,像献宝似的颠颠儿跑过去,在距离蛊师三步远的地方扑通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手里有一批绝品血食,绝对大补!”   百夫长伸手一指后方的精钢囚车。   “那里面有个百年难遇的活物,那气血旺的,保准大人您看了走不动道!”   银袍蛊师顺着百夫长的手指,阴冷的目光扫向精钢囚车。   下一秒,他直接看到了车里杵着的那座肉山。   蛊师两眼直冒绿光,眼底的贪婪根本藏不住。   在南疆这鬼地方,平民常年吸毒瘴,个个瘦得像小鸡仔。   他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体格这么离谱、肌肉块这么夸张的人形巨兽!   “拉出来!”蛊师扯着嗓子下令。   八个黑鳞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解开重锁,死死拽住拴在铁臂张脖子和手腕上的生铁粗链。   “走!”几人憋红了脸用力拉扯。   铁臂张主打一个配合。   他垮着宽阔的肩膀,两眼往上一翻,嘴角挂着晶莹剔透的哈喇子,活像头缺心眼的黑熊,步履蹒跚地被牵着往外走。   他这破草鞋每踩下一脚,广场的石板地就跟着闷震一声。   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硬是让周围两百多号重装铁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银袍蛊师仰着脖子,走到铁臂张面前。   看着这比自己高出大半截的巨人,看着那花岗岩一样块块崩起的肌肉,他连呼吸都急促了。   “极品!真是极品的皮囊!这等犹如烘炉般的气血,绝对能压得住大祭司的本命蛊阵!”   蛊师手腕直哆嗦,极其心疼地把手探进黑玉罐最深处。   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红虫。   这条可是测血蛊王。   足有两根手指那么粗,通体透着妖异的暗红,头顶那口器更闪着渗人的黑芒。   全场的南疆士兵大气都不敢喘。   百夫长更是搓着手,激动得快要原地升天,仿佛赏赐已经落进了口袋。   蛊师双手捧着蛊王,满眼狂热地将它放在了铁臂张粗壮的小臂上。   测血蛊王一挨着皮肤,瞬间就兴奋得直哆嗦。   它闻到了铁臂张体内那犹如烘炉般滚烫的气血。   蛊王弓起肥硕的肉身,蓄足了力气。   那号称连生铁甲都能咬穿的口器,冲着铁臂张的胳膊就狠狠扎了下去。   “嘎嘣。”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断裂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全场死寂。   那条引以为傲的测血蛊王,浑身抽风似的猛地一僵。   它那无坚不摧的口器,在撞上铁臂张皮肤的瞬间,当场崩断成了两截。   两颗带血的黑牙掉在雪地里,弹了两下。   失去口器的蛊王疼得满地打滚,暗红色的体液在铁臂张胳膊上蹭得到处都是。   百夫长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僵住。   银袍蛊师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嘴巴张得能硬塞进个大馒头。   铁臂张低头瞅了瞅胳膊上扭成麻花的破虫子,在心里冷笑。   “阿巴阿巴。”   他翻着白眼,继续装傻充愣地嚷了两声。   随后粗暴地一甩胳膊,把断牙的蛊王抖落在地。   紧接着抬起那只破草鞋,一脚踩得稀碎。   嘎嘣脆,甚至还蹭了蹭鞋底。   就这?   铁臂张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想骂人:老子三岁练金钟罩,五岁泡药浴横练铁布衫,这副铁骨头,连大雍军阵里的破城弩都当是搓澡,你弄条破泥鳅就想破我的防?纯粹是来刮痧的吧!   此时,精钢囚车里。   老四死死捂着嘴,肩膀憋笑憋得疯狂抽搐。   鬼手李靠在栅栏上,忍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清舟赶紧把半张脸埋进熊皮大氅里,生怕别人看见自己快要压不住的嘴角。   外面,银袍蛊师彻底破防了。   他在万蛊坑验资五年!见过被吸干后哭爹喊娘的,也见过吓疯了自己咬舌头的,唯独没见过活生生用皮肉把蛊王牙齿崩断的!   “你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蛊师破音怒吼,一把抽出了挂在腰间的南疆骨刀。   这可是掺了天外陨铁的宝贝,削铁如泥。   “给老子死死按住他!”   蛊师拿刀指着铁臂张,冲旁边的铁卫咆哮。   十二个重装铁卫一拥而上。   四个人用吃奶的劲儿压住铁臂张的左臂,长矛的木杆死死卡住他的肩胛骨。   铁臂张心里冷哼,表面继续装疯卖傻。   他十分配合地悄悄卸去表皮的真气护体,由着他们按。   要是不放水,这破刀今天非得卷刃不可。   蛊师咬牙切齿地走上前,握紧刀柄,他瞄准铁臂张小臂上一处静脉,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拉了一刀。   骨刀划过表皮。   好不容易,才勉强蹭出一道不到两寸的极浅口子。   一丝暗红滚烫、阳气盛到极点的血珠渗了出来。   蛊师扔掉骨刀,一把从罐底掏出最后一条备用的鲜活测血蛊,眼球布满血丝,毫不犹豫地将虫子按在了那道血口上。   红虫触碰到那滴精血的瞬间,疯狂吞咽那滴精血,虫子肉身急速膨胀,外皮撑得极薄,透出滚烫的暗红血丝。   不到两息,硬生生胀成拳头大小,体表直往外渗血珠。   铁臂张那极阳气血,本就是自幼药浴横练熬出的纯阳真气,这阴毒虫子吸他一口血,跟生吞一块烧红的木炭没两样。   “吱——!”   变异测血蛊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极其难听的鼠叫。   啪!   紫黑肉团当场炸开。   血水四溅,崩了银袍蛊师满脸。   这只号称能吸干百人的测血蛊,连十息都没撑住,直接被铁臂张霸道的气血当场撑爆。 第275章 演技穿帮?七皇子的夺命试探!   全场连个喘气的声都没了。   两百名南疆重甲铁卫死死攥着长矛,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铁臂张嫌弃地甩了甩胳膊,用粗糙的大手胡乱抹掉那些腥臭的血沫。   一塌肩膀,眼珠子往上一翻。   “阿巴阿巴。”   他咧着大嘴,任由哈喇子拉出长丝往下淌。   银袍蛊师像被钉死在原地。   他不生气,甚至连脸上的污血都顾不上擦。   死死盯着铁臂张那条皮都没破一块的胳膊,整个人跟筛糠似地狂抖起来。   这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变态到极致的狂热!   扑通!   银袍蛊师双膝狠狠砸在雪地里,滑跪在铁臂张面前。   “神迹!这是地下那位老祖宗显灵,赐下的绝世鼎炉!”   蛊师扯着嗓子嘶吼,喊破了音,眼角硬生生瞪出血丝。   “百年难遇的极阳气血!这等神级肉身,绝对能惊动地底的母蛊王!”   他猛地回头,冲着两旁的重甲铁卫咆哮。   “换笼子!去把那架封山用的玄铁囚笼拉过来!把这五个人立刻送进万蛊坑最深处!这等绝世血食,绝不能掉一根汗毛!”   铁卫们听令,迅速散开去调动辎重。   站在旁边的黑鳞卫百夫长见状,整张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搓着手,哈着腰凑上去邀功。   “大人!这极品血食可是小的亲自护送来的!您看二祭司那边,这封赏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银袍蛊师猛地转头。   那双阴毒的眼睛里哪有半点感激,全特么是杀意。   “你说的不错。”   “但绝世鼎炉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蛊师大袖一挥。   一大片无色无味的毒粉扑面罩住百夫长的头脸。   百夫长谄媚的笑容瞬间僵死。   他扔掉弯刀,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   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嘶嘶”漏气声。   短短三息,声带彻底融化,连个字都吐不出来。   蛊师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   两名重甲铁卫大步上前,没有任何废话,抬起生铁重靴,狠狠踹在百夫长心窝。   砰!   百夫长整个人倒飞出去,越过盆地边缘,直挺挺栽进深不见底的万蛊坑。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连个响都没听见。   精钢囚车里。   瞎子陈默默攥紧了盲杖,鬼手李和老四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思。   这就是南疆王庭的生存法则。   卸磨杀驴,不讲武德。   沈清舟在心底冷笑,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要钱不要命的贪财嘴脸。   他扒住精钢栅栏,操着一口纯正的南疆土话破口大骂。   “杀人吞货是吧!黑沟寨的尾款呢!”   “老子大老远把这呆霸王送来,不是让你们白嫖的!给钱!不然这人你们别想带走!”   银袍蛊师满脑子都是绝世鼎炉,哪有空搭理一个破商贩。   “别碰那头巨兽,直接连笼子一起吊装!”蛊师下令。   八头体型跟小山似的南疆重甲战熊被牵了过来。   粗壮的生铁锁链死死扣住玄铁囚笼四角。   铁臂张在笼子里十分配合,双手抓住碗口粗的玄铁栏杆,猛地一晃。   哐当!哐当!   重达数千斤的玄铁囚笼,硬是被他摇得离地乱蹦!   恐怖的怪力顺着锁链反劈回去。   那八头平时能生撕虎豹的战熊,愣是被扯得脚掌在青石板上犁出两条深沟。   战熊齐刷刷发出一阵哀鸣,大腿打着摆子,狂翻白眼。   周围的铁卫连连后退,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笼子里的铁臂张。   “老实点!等见着二祭司,要多少金饼都有!”   蛊师赶紧大声安抚沈清舟,生怕这见钱眼开的商贩刺激到巨兽。   车队再次往前开拔。   没了破破烂烂的外围囚徒,剩下的五个人享受着最高规格的重兵押解,直插盆地腹地。   夜色彻底压了下来,风雪停歇。   盆地深处的真容一点点显露。   瞎子陈靠在笼壁上,盲杖看似随意地轻点木板,压低声音报点。   “五万多正规军,全重甲步兵,无马匹。”   “环形布防,整个深渊围得跟铁桶一样。”   沈清舟拢紧熊皮大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遭。   清一色的黑底红边玄铁重甲,连个破皮帐篷都看不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岩石高处架着巨型强弩,弩箭上泛着幽蓝的毒光。   这防守密度,飞只苍蝇进来都得被卸条腿。   老四手里的铜罗盘指针已经不再乱转,而是死死钉死在一个方向。   车队穿过重重关卡,终于停下。   前方是一座极其阴森的祭祀入口。   青黑巨石和不知名的巨兽骸骨交错垒砌,搭起一道巨大的拱门。   两旁粗壮的石柱上燃着幽绿的油脂火把,把地上的残雪映得惨绿。   队伍刚准备进去。   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如幽灵般挡在路正中间。   来人披着暗金狼皮大氅,内搭乌金软甲,眉眼深邃,轮廓带着极强的攻击性,腰间挂着一把未出鞘的乌金弯刀。   他身后跟着八个气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七皇子殿下。”   银袍蛊师看清来人,毫不犹豫地弯腰行大礼。   南疆王庭第七皇子——赫连锋。   赫连锋理都没理蛊师。   那一双透着狼性冷光的暗金眼眸,直接无视众人,锁死了玄铁囚笼。   铁臂张大马金刀地坐在笼底,正抓着半扇烤羊排狂啃。   满嘴流油,吧唧嘴的动静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响亮。   赫连锋扫了一眼那身夸张的肌肉块,眉毛微挑。   “二祭司倒是找了个极品鼎炉。”   嗓音低沉,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感。   “这等纯阳气血,扔进坑里喂虫子,暴殄天物。”   收回视线。   赫连锋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的囚犯。   瞎子陈低着头,老四缩成一团,鬼手李正抠着脚丫子。   他的目光毫无波澜地划过,最终,死死钉在了最后那辆精钢囚车上。   沈清舟缩在死角,双手抱膝,下巴死死埋在熊皮大氅里。   双肩正在疯狂发抖,把一个被大阵仗吓破胆的怂包商贩演得入木三分。   赫连锋抬起皮靴,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精钢囚车。   咯吱,咯吱。   靴底碾碎冰渣的声音,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清舟把头埋得更深,身子抖得像通了电。   赫连锋在栅栏前停下,暗金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清舟的脊背。   “胆子这么小,也敢来万蛊坑收账?”   赫连锋突然开口。   流利、字正腔圆的大雍官话!   沈清舟心头一跳。   但他死死压住本能,继续装聋作哑,嘴里发出像野兽受惊般的呜咽。   赫连锋没笑。   右手搭上腰间刀柄,拇指随手一挑。   锵!   乌金弯刀出鞘。   刀刃毒蛇般穿过精钢栅栏的缝隙,直刺而入,稳稳停在沈清舟咽喉前一寸!   极其森寒的杀气透骨而入,激得人汗毛倒竖。   “啊!”   沈清舟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猛地往后猛缩,后背重重撞在木板上。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满脸都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这演技,堪称影帝。   可赫连锋连刀都没晃一下。   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死死盯着沈清舟的胸膛起伏,缓缓吐出一句话。   “人在极度惊恐之下,心跳会狂飙,呼吸会彻底乱掉。”   赫连锋手腕微微一转。   冰冷的刀刃上映出沈清舟那只看似惊恐、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可你从刚才到现在……”   “每一次呼吸的间隔,分毫不差。 第276章 皇子想借刀?我们直接来拆家!   沈清舟不抖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迎着赫连锋冷厉的目光,他没吐半个大雍官话的字。   而是一连串纯正、古老、带着特有弹舌音的南疆王庭皇室母语,从他嘴里流利飙出。   “皇子殿下若是眼疾没治好,我不介意替你把眼珠子抠出来。”   沈清舟语气极淡说道,“好狗,别挡道。”   周围那群南疆重甲铁卫听不懂这种祭文级的发音,一个个满脸懵逼。   但赫连锋听懂了。   这种极其小众的弹舌音和咬字,只有王庭深处活了快成精的老太妃,才能说得如此字正腔圆。   就连他这个从小接受大祭司教导的正牌皇子,发音都没这么纯正!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探子。   赫连锋眼神微沉,心底飞速盘算。   祭坛这帮玩虫子的神棍。   仗着大祭司留下的破阵法,常年抓活人搞血祭,把王庭弄得乌烟瘴气。   如今父王病重,神权眼看着都要骑到皇权脖子上了。   这伙来历不明的杀神,连皇室古音都会,绝非善类。   但正好!拿来当那把掀翻祭坛的快刀,简直是极品拆迁队!   这帮恶客,他用得着。   赫连锋没立刻收刀,大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两下,随后手腕一翻。   锵!   乌金弯刀入鞘。   他后退半步,侧开身子,大度地让出通道。   “二祭司的血食,本殿下自然不会动。”   赫连锋唤回南疆土话,大手一挥。   “送进去。”   那名银袍蛊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指挥车队往里赶。   沈清舟没搭理他,重新把下巴缩回熊皮大氅里。   两辆囚车交错而过。   赫连锋盯着那个裹在毛皮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心里已经排练好了一场借刀杀人的好戏。   车队顺着盘旋的石阶一路向下。   光线越来越暗。   两边的岩壁上凿着巨大的石窟,正往外渗着黏腻腥臭的尸水。   “极品血食库,开闸!”领头的铁卫高呼。   这是一处极其空旷的地下空间。   三道千斤重的玄铁闸门横在入口,幽紫色的油脂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和浓郁的血腥气,冲得人直犯恶心。   铁臂张所在的玄铁笼子,被八头战熊硬生生拖进最宽敞的一个石室。   沈清舟等人的精钢囚车,则被停在隔壁。   重甲兵解开锁链,将五人粗暴地推进石室。   轰!   第一道玄铁闸门重重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闸门彻底锁死,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死寂般的安静后。   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   瞎子陈从袖子里滑出盲杖,尖端在青石地面上点了三下。   他耳朵抽动。   “左侧通道,三百多甲士,重甲佩重弩,右侧甬道,两名绝顶蛊师,呼吸绵长。”   瞎子陈压低声音,充当起人形雷达。   “换防间隙,仅有三息。”   老四从破道袍里摸出那块缺角的铜罗盘,手指在盘面上快出残影。   “大吉之兆啊兄弟们。”   老四咧嘴一笑,大白牙在幽暗中闪得晃眼。   “那只活母蛊王就在咱们脚底下,深度约五十丈。“   “今晚它脾气很暴躁,气血翻涌,正在疯狂撞击阵眼。“   ”二祭司那个半吊子阵法,马上就要压不住了。”   隔壁石室。   铁臂张一把扯断脖子上的生铁粗链,嫌弃地扔在地上。   他抹了把嘴角的口水,五指直接扣住大腿粗的玄铁栏杆,猛地发力!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刺耳响起。   坚硬的玄铁柱上,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五道半寸深的指印!   “憋屈死老子了。”   铁臂张压着嗓门抱怨,声音像闷雷一样隆隆作响。   “装个傻子,比扛两千斤精米还累。“   “老五,啥时候能动手?老子的拳头早就饥渴难耐,想把上面那群神棍砸成肉泥了!”   沈清舟搓了搓冻僵的脸,从大氅里伸出手。   “急什么。”   他扫了一眼四周坚不可摧的玄铁墙壁,发出一声冷笑。   “有人比我们更急着让二祭司死。”   话音刚落。   鬼手李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张猥琐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他双手缩在袖子里,猛地一抖。   吧嗒。   一把造型诡异的乌金秘钥掉在石板上。   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蛊虫图腾,顶端还镶着颗幽绿色的宝石。   “你哪弄来的?”铁臂张瞪大眼。   鬼手李嘿嘿直笑。   “刚才那个穿狼皮的皇子拔刀装叉,这玩意儿就挂在他腰带上。“   “老李我手痒,顺手牵羊了,他连个屁都没察觉到。”   瞎子陈毫不留情地冷嗤一声。   “蠢货。“   “那皇子一身绝顶武功,腰上东西被摸了,他能不知道?”   鬼手李梗起脖子,自尊心大受打击。   “老子可是神偷!我这双手,皇上的玉玺我也能偷出来!”   沈清舟走过去,捡起乌金秘钥,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图腾。   这是祭坛核心区的通行秘钥。   他看向通道闸门的方向,心里冷哼。   【这南疆孤狼心眼子是真多,拿我们当免费打手,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老大说得对,你偷不到。”   沈清舟抛了抛秘钥,一语道破。   “这是他故意塞给你的,这叫买路财。”   鬼手李懵了问道:“啥意思?感情我这是技术扶贫了?”   沈清舟把秘钥揣进怀里。   “那皇子拔刀,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   “确认我们有掀翻祭坛的本事后,他顺水推舟放我们进来,特意靠近囚车送钥匙。”   他走到栅栏前,扫过四个兄弟。   “他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二祭司。“   “而我们想下坑底取母蛊王的腺液,双方目标一致,这叫双向算计,借刀杀人。”   铁臂张活动着粗壮的脖颈,骨节爆响,一脸狞笑。   “管他谁借谁的刀。”   “只要能砸人,老子只管一路平推就完事了!”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脚底深处传来。   整个地下血库的青石板像海浪般剧烈摇晃,石壁上的幽紫火盆猛地蹿高数尺,火光狂舞。   老四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铜罗盘,脸色骤变。   原本指向正下方的指针。   此刻正以一种狂暴的频率疯狂打转,罗盘里的水银都被震得溢了出来!   “阵眼破了一角!底下的母蛊王彻底杀疯了!”   老四厉声低喝。   就在这时。   沉寂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地下通道外,再次传来了密集的重甲军靴踩踏声。   催命的节奏,来了! 第277章 抱歉,我只擅长降维打脸!   通道外。   沉闷的重甲军靴声踏碎了死寂。   整整三百名黑鳞卫结成铁桶般的防御阵型。   阵型中央。   八头体型堪比水牛的铁甲蛊伏在地上,暗红色的坚硬甲壳上扣着成人手臂粗的精钢锁链。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群庞然大物硬生生拽着装有铁臂张的玄铁囚笼,朝深渊祭坛轰隆挺进。   整个重甲列阵鸦雀无声,只有生铁甲片碰撞的冷硬声响。   三百多双眼睛全部锁死在前方的甬道上,压根没人在意隔壁精钢囚车里蹲着的四个工业废料。   鬼手李缩着脖子蹲在墙角,顺着栏杆缝隙往外瞄,直接笑出声。   “这群蛮子还挺有职业素养,说当咱们是空气,那是真不给多余的眼神。”   “刚才老子故意把破木板踢到那小兵脚下,人家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沈清舟拍掉熊皮大氅上的灰,站起身。   “王庭精锐死规矩多,没有军令,就算你当场脱光了跳舞,他们也只会当自己瞎了。”   他走到精钢栅栏前,低头盯着地上一道极深的压痕。   “老二刚才走的时候,左手抓着第二根栏杆。”   “那是定好的暗号,他去前面砸场子吸引主力,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等到通道内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瞎子陈从袖口抽出盲杖,竹竿尖端在青石砖上点出极轻的笃笃声。   两息后。   他停下动作,侧耳听风。   “外围三个明哨转角,左侧五十丈有一队八十人的甲士换防。“   “留给我们的盲区时间,只有十五息。”   老四掏出那块缺角的铜罗盘,手指在盘面上快速拨弄,水银指针剧烈抖动两下后,死死钉向右下角。   “卦象显吉,生门在最底下的排渣口。”   沈清舟从怀里摸出那把乌金秘钥,在手里抛了两下。   “老三,干活。”   鬼手李瞬间来劲了。   露出一口黄牙,右手直接从腋下摸出一根包浆的老铁丝。   身体往前一凑。   铁丝顺着精钢锁孔探进去,手腕极快地抖了三下。   咔哒一声脆响。   巴掌大的沉重大锁应声弹开。   推开牢门,四人鱼贯而出。   沈清舟指着石室角落里散发着酸臭味的蛮兵备用罩甲。   “套上,带上外面的破板车,我们走右边。”   鬼手李捏着鼻子套上那件沾满不明粘液的黑皮甲,忍不住吐槽。   “老五,咱们这是要去哪?下面可是那活母蛊王的老巢。”   沈清舟把熊皮大氅反穿,露出灰扑扑的内衬。   “上面赶着去填阵眼,我们就反其道行之去排渣口,那里的防守肯定最松。”   沈清舟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既然进了这吃人的死局,不主动出击连骨渣都剩不下。   不到十息,四人伪装完毕。   鬼手李和老四推着堆满骨渣的破板车,沈清舟走在侧面,瞎子陈半闭着眼睛垫后。   借着地下母蛊王暴动引发的阵阵地动,四人顺着陡峭的暗道一路往下。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呛人。   路面变得滑腻不堪,板车轮子压在上面吱呀作响,刚转过一个大弯道,前方亮起一片火光。   一队三十人的精锐巡逻军迎面堵了上来。   领头的黑鳞卫甲长满脸横肉,手里提着的骨朵一横,直接挡在路中央。   “站住!哪个营的?排渣的时辰还没到,谁让你们下来的?”   三十杆重戟齐刷刷对准了四人,锋刃上闪着毒液的寒光。   老四推车的手一顿,鬼手李本能地要去摸腰间的残刃,瞎子陈的盲杖也抬起半寸。   沈清舟却一抬手按住板车,制止了他们。   他毫无惧色地迎着甲长走过去,下巴微抬,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扑面而来。   “瞎了你的狗眼。”   沈清舟直接飙出了最核心的祭司黑话。   “阵眼不稳,底下的东西没吃饱,二祭司下令提前投喂下等肥料。”   “你耽误了时辰,等那东西把主阵台撞破,你这颗脑袋够不够砍?”   甲长当场愣住。   这种发音,他只在王庭最核心的祭祀大典上听过。   每一个字音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他狐疑地盯着那满满一车恶臭的骨渣,显然还在权衡。   “口令不对,就算是二祭司的令,也要看令牌。”甲长握紧骨朵上前。   沈清舟冷哼一声,将那把乌金秘钥狠狠砸在甲长的胸甲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黑沟的命案还没平,二祭司正忙着炼化鼎炉,你在这里跟我讲口令?”   甲长接住秘钥。   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蛊虫图腾和幽绿宝石后,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那是核心区才有的信物,绝对做不了假。   “滚开!”   沈清舟一脚踹在板车轮子上,怒骂出声。   “底下的东西已经撞塌了三块玄铁板,误了投喂,老子直接剥了你的皮填进去!”   这种嚣张到极点的态度,彻底把精明的甲长打懵了。   在南疆王庭,脾气越大的往往地位越高。   甲长赶紧收起武器,双手捧着秘钥奉还,带着手下退到两侧让出大路。   “大人息怒!属下这就放行!”   见板车卡在石缝里,这甲长甚至主动上前两步,双手按在车架上使劲推了一把。   “还不快走!”   沈清舟收起秘钥,回头瞪了鬼手李一眼。   鬼手李憋笑憋得肚子抽筋,推着板车借力冲出包围圈。   四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穿过了最严密的一道关卡。   甲长站在原地抹掉冷汗,心想这群苦力气势真够吓人的。   他摇摇头,带着人继续往上巡逻。   避开视线后。   鬼手李推着破车飞奔,压低声音乐了。   “老五,你这嘴开过光吧?这波纯纯的血脉压制,那蛮子被骂得还倒贴帮咱们推车。”   沈清舟没接话,抬头看了眼岩壁。   算算时间,老二那边该动手了,真正的乱局马上开场。   四人继续深入,终于走到通道尽头。   一扇巨大的生铁栅栏挡在面前。   门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排渣口,下方黑洞洞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 第278章 底牌翻出,这叫扯虎皮做大旗!   生铁栅栏被推开。   刺鼻的血腥气混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直往天灵盖上冲。   四人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型地下天坑。   坑壁上凿满蜂窝般的栈道,成百上千的南疆重甲步兵手持巨盾,把守着每一个交叉口。   栈道边缘架着数架床弩。   粗如儿臂的弩箭搭在弦上,箭头泛着幽蓝的毒光,所有弩机死死对准天坑中央。   天坑底部。   方圆数十丈的巨型血池正如沸水般剧烈翻腾。   粘稠的暗红液体不断冒出硕大的气泡,气泡破裂,溅出刺鼻的白烟。   无数森白的人骨在血水中翻滚沉浮。   上百名赤裸着上身、骨瘦如柴的活人被精钢锁链拴成一串。   旁边十几名监工挥舞着带刺的长鞭,像赶牲口一样驱赶他们走向血池中央的黑石祭台。   祭台正上方。   一名干瘦老者盘膝悬空,坐于凸起的黑岩上。   他身披猩红羽氅,脸上扣着一面森白的兽骨面具,暗紫色的蛊气肉眼可见地绕着他周身盘旋。   这是王庭二祭司。   “填进去。”二祭司开口。   声音嘶哑刺耳,穿透力极强。   周围的蛮兵军纪严明,听到命令,两名重甲兵大步上前,直接将排头的三名活人一脚踹入血池。   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三人在翻滚的血水中胡乱扑腾了几下,皮肉迅速消融,眨眼间化作三具白骨。   暗处的栈道口。   鬼手李蹲在阴影里,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老五。”   鬼手李压低声音说道,“这下面连个死角都没有,咱们下去不就是纯送菜?”   瞎子陈盲杖点地,耳朵微动。   “五百多重甲精锐,三十多架床弩,那老东西的呼吸极其绵长,是个顶尖高手。”   老四摸出罗盘,看着上面疯狂打转的指针,直冒冷汗。   沈清舟目光扫过四周,通往底部的路只有一条。   栈道尽头,架着一台依靠巨型粗木绞盘升降的破旧排渣吊笼,四周围着生锈的铁网。   沈清舟冷眼看着下方淤积的血池。   母蛊王暴动,骨渣淤积严重,底下的阵眼快堵死了,正需要人清淤。   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满载骨渣的破板车上。   板车顺着斜坡滑下,哐当一声撞进吊笼,浓烈的酸臭味。   “上去。”   沈清舟理了理身上反穿的熊皮大氅,率先跨进吊笼。   鬼手李一咬牙,拉着老四跟上。   瞎子陈盲杖一点,轻飘飘落入笼内。   沈清舟握住控制升降的粗铁拉杆,用力往下一压。   绞盘转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吊笼离开栈道,朝着深渊底部缓缓降落。   天坑内回荡着铁链的拖拽声,幽紫色的火光将大钟乳石倒影拉长,宛如群魔乱舞。   高温热浪扑面而来。   吊笼降至半空。   突然!脚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嘶吼,整个地下天坑的岩壁剧烈震颤。   血池中央激起数丈高的血浪。   二祭司猛地抬头,面具后的眼神冷得像要吃人。   他抬起枯瘦的手。   “停!”   一声暴喝。   底下操控主绞盘的十几名蛮兵瞬间拉下制动杆。   咔哒!   半空中的吊笼猛地一顿,死死悬停在距离血池还有二十丈的半空,摇摇欲坠。   “查。”二祭司冷声下令。   顷刻间。   十几把强光探照火炬齐刷刷转动方向,刺目的火光瞬间撕破黑暗,全部聚焦在半空中的吊笼上。   强光刺眼,四人身上的伪装彻底暴露。   一车恶臭的骨渣,四个穿着劣质杂役皮甲的人。   下方栈道上,三台巨型床弩的绞盘开始转动,锋利的弩箭上抬,死死咬住吊笼。   只需统领一句话,这破笼子瞬间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鬼手李背贴着铁网,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残刃。   瞎子陈握紧盲杖,内力暗自翻涌,老四死死护着罗盘,呼吸都停了。   沈清舟心里却在冷笑。   他没有开口说话,这高度,大喊大叫纯属心虚。   迎着刺目的火光,他微微眯起眼。   右手不急不缓地探入怀中,摸出那把刻满蛊虫图腾、镶嵌着幽绿宝石的乌金秘钥。   七皇子送的买路财。   沈清舟举起秘钥,目光快速计算下方火炬的照射角度,手臂微调。   幽绿宝石正好迎上最亮的一束火光。   手腕翻转。   拇指和食指捏住秘钥顶端,快速遮挡、放开。   绿色的反光在半空中闪着。   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   一套毫无规律的光影,这是南疆皇室战时传递高级密令的哑语。   普通蛮兵看天书,但底下那位身披重甲、负责内环防卫的护军统领,看得明明白白。   统领原本举起的右手直接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频闪的幽绿光芒,瞳孔猛震。   秘钥绿光,皇室密语。   翻译过来就八个大字:奉命巡查,敢阻者死!   整个王庭,敢在二祭司的地盘上用这种信物的,只有掌握兵权的七皇子。   统领额头渗出冷汗。   神权与皇权斗法,他这个带兵的统领夹在中间就是炮灰。   统领猛地挥手,破音大喊道:“放下弩机!”   咔哒。   三台床弩的弓弦松开,箭头下压,周围的重甲兵整齐划一地收回兵器。   祭台上。   二祭司自然也看到了那道绿光,他盯着吊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清楚得很,七皇子赫连锋一直派人盯着祭坛   这几个杂役打扮的家伙。   手持秘钥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信号,这是赤裸裸的监视,毫不掩饰的挑衅。   二祭司手指猛地扣碎了黑岩。   但他现在正处在压制母蛊王的关键节点,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跟代表军方的七皇子掀桌子。   这南疆的局,还得他来控!   “放行。”   二祭司冷哼一声,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双手结印狠狠压向血池。   统领如蒙大赦,赶紧扯着嗓子吼。   “放!”   绞盘重新转动,吊笼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继续下降。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将乌金秘钥揣回怀里。   “老五,你这手绝了。”鬼手李松开残刃,长出一口气。   “这叫扯虎皮做大旗。”沈清舟拍了拍袖口的灰尘,云淡风轻。   咚。   一声闷响。   吊笼稳稳砸在坑底的青石板上。   铁网门拉开。   四人推着那车骨渣,大摇大摆地走出吊笼。   周围几十名重甲精锐自觉让出一条道,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四人顺利踏入最核心的内环防线,距离那翻滚的血池,仅不到五丈。   刺鼻的血气裹挟着热浪直扑面门。   沈清舟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血池,锁定了祭台后方,那里有一条极深的暗沟。   母蛊王的腺液,就在最底下。   就在这时。   上方的岩壁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   一阵震耳欲聋的兽吼声,夹杂着生铁的爆裂声,从他们之前走过的通道处轰然炸响。   老二铁臂张,开始物理拆家了。 第279章 队友前排抗伤,我在Boss老巢偷家!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硬生生撕裂了地下天坑的死寂。   几十丈高的穹顶上。   两块数千斤重的青石板当场碎成渣,碎石裹挟着灰尘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一尊铁塔般的巨影踩着漫天落石,如陨石坠地,狠狠砸进了天坑边缘的重甲步兵阵里。   烟尘散去。   铁臂张光着膀子,肌肉泛着青铜色的冷光。   他双臂死死环抱着一根成年人腰粗的玄铁牢柱,柱子两端还拖着崩断的精钢锁链。   “奶奶的!”   铁臂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双手攥紧玄铁柱,腰部猛然发力,抡圆了就往周围的蛮族士兵堆里砸。   几十名重甲精锐被这股骇人的怪力扫中,胸甲当场凹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直接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爆成一滩滩血泥。   “老子吃你们两天馊饭就算了,临了连口热水都不给!真当大爷是泥捏的?”   粗粝的狂吼声,震得整个栈道簌簌掉土。   祭台上。   二祭司唰地睁开眼,干瘦的双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个凭空杀出的肌肉巨汉,脸上的兽骨面具都在发抖。   好霸道的纯阳气血。   这不正是刚送进来的极品鼎炉?   二祭司视线越过铁臂张,阴冷地盯向栈道上方。   能无声无息破开上层三十道玄铁重门,把这头人形凶兽放出来,绝不是几个囚犯能办到的事。   这是冲着他的主祭台来的。   赫连锋那小狼崽子,终于掀桌子了!   “变阵!杀阵合围!”   二祭司嘶哑的声音穿透全场。   栈道上的南疆精锐确实训练有素,短暂的错愕后,甲长拔出骨朵,重盾兵迅速上前,三层盾墙顷刻垒成。   后方的床弩绞盘疯狂转动,粗大的毒箭死死咬住了铁臂张的身影。   “放!”   弩箭破空。   铁臂张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玄铁柱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黑风。   精钢箭头撞在玄铁柱上,爆出刺目的火星。   他大跨步向前,顶着箭雨硬生生撞开盾墙。   一人一柱,就这么生抢硬拽,拉扯住了祭坛周边八成的守备力量。   下方内环。   沈清舟躲在装满骨渣的破车后,看着上方乱成一锅粥的阵地,抬手打了个手势。   “老二这主坦,仇恨拉得是真稳,干活!”   老四迅速从道袍袖子里摸出那块缺角铜罗盘。   水银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打转,几息后,死死钉向右侧那面刻满图腾的黑岩墙壁。   “吉在震位,阵眼薄弱点,离地三尺七寸。”   老四报完点,果断后退半步,将主场让出来。   鬼手李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整个人直接缩成了半人高。   他贴着地面丝滑地游走,几个起落便贴上了黑岩墙壁。   双手探出袖口化作两道残影,一根包浆的老铁丝顺着岩壁缝隙精准探入。   沈清舟站在侧方望风。   这鬼地方的机构可不是铁打的,是蛊阵,拿活物当锁芯,稍微手抖一下,直接全图报警。   不过,上方老二每一次砸下玄铁柱,地下都会跟着剧烈震动。   鬼手李借着上方的震感掩护,手指极快地弹拨。   咔哒。   细微的机械弹开声。   三息不到,黑岩下方一块两米见方的石板向内凹陷,露出一口黑洞洞的暗道。   “走。”   沈清舟一弯腰,率先钻入暗门。   老四紧随其后。   瞎子陈手中盲杖在石板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如枯叶般飘入。   鬼手李最后一个滚进来,反手将石板重新扣死。   厚重的石门闭合,将外面的喊杀声彻底隔绝。   一门之隔,暗道内热浪翻滚。   四周的岩壁上,居然长满了暗红色的肉膜。   肉膜上布满粗大的青色血管,正随着某种骇人的节奏有规律地搏动着。   缝隙间密集地排列着孔洞,不断往外喷吐淡绿色的雾气。   刺鼻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沈清舟扯下大氅上的一块熊皮,捂住口鼻。   这哪是什么暗道,根本就是母蛊王的肠道!   “闭气,踩着我的落点走,别踩偏了。”   瞎子陈走在最前面。   他眼覆黑布,耳朵微微抽动,内力全灌注于盲杖尖端。   盲杖点在肉膜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这满是毒雾的肠道里,简直是在拿命走钢丝。   他凭借听声辨位,准确地避开了所有喷吐毒雾的孔洞,每一步都精巧地踩在肉膜跳动的间隙。   四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肉壁通道里极速穿行。   整整半盏茶的时间,硬是没有触碰到一滴毒液。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四人停在一处悬空的岩突上。   下方是一个极其宽广的半球形洞穴,没有火光,全靠四周生长的幽蓝荧光苔藓照明。   一只庞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活物,盘踞在洞穴中央。   三丈多高的肉山,通体覆盖着厚厚的黑色刚毛,每一根都粗如长枪,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眼睛。   脑袋上密密麻麻全是不断开合的口器,边缘长满了倒刺状的獠牙。   它现在正处于极度的狂躁期。   头顶一根巨大的骨角,一下接一下地疯撞洞穴顶部的阵眼基石。   每一次撞击,这片地下空间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这就是母蛊王。   沈清舟的视线越过它乱挥的巨肢,盯住了目标。   在它那群魔乱舞的口器正下方,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囊袋,囊袋里装着大半袋粘稠的淡金色液体。   母蛊王的腺液。   解萧景妄融骨蛊毒的唯一引子,找到了!   “嘶——!”   鬼手李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手,眼里冒出贼光。   “这成色的东西,放黑市上能换半座城,兄弟们,我先上了,这波血赚!”   职业病发作,拦都拦不住。   他压根没把那几丈高的肉山当回事,脚尖在岩突上一点,整个人贴着洞壁就滑了下去。   身法诡谲至极,轻如鬼魅。   他贴着母蛊王的视线死角,一点点向那个囊袋摸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鬼手李探出手,指尖扣紧特制的银钩,准备去挑那个囊袋。   就在这时,母蛊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连个前摇都没有,一根三尺长的黑色刚毛从它腹部如钢鞭般甩出,直奔鬼手李的面门。   速度快得离谱,带起刺耳的音爆。   “我操!”   鬼手李爆了句粗口,强行扭转腰部,整个人在半空生生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倒翻出去。   落地后,他连滚带爬地退回到岩突上,大口喘气。   沈清舟低头看去。   鬼手李后背那件顺来的南疆重皮甲,被刚刚那一击直接擦掉一大块。   伤口处没流血,但皮肉已经被毒液腐蚀得发黑,正滋滋冒着白烟。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鬼手李苦着脸,一把扯掉背上的烂甲,疼得呲牙咧嘴。   “那玩意儿的防备变态到家了,周身十步之内,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它对气流极其敏感,你刚才乱了风速,强取就是送人头。”   瞎子陈盲杖顿地,语气微沉,一针见血。   老四在旁边拨弄着罗盘,水银针彻底疯了,疯狂打转。   他抬起头,面色凝重。   “大凶,直接上手是死局。” 第280章 夺宝跑路!母蛊王开大洗地!   目标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沈清舟蹲在岩突边缘,盯着下方那坨三丈高的肉山。   母蛊王几十条粗壮的口器张合不停,淡金色的腺液囊袋挂在正下方,在幽蓝荧光里泛着微光。   五丈之外,满地都是毒液腐蚀出的深坑,刚才那一下,差点把鬼手李直接送走。   “一炷香。”   老四蹲在他身后,死死按着罗盘。   水银针转得快要飞出盘面,边缘结出一层白霜。   老四额角全是汗,压着嗓子说:“上头阵眼裂纹在扩,再过一炷香,它要是彻底撞碎阵眼,咱们四个连骨灰都剩不下。”   沈清舟没接话,回头看向角落里的瞎子陈。   “大哥,那东西每次拿头撞阵眼之后,身子会有多久僵直?”   瞎子陈没靠眼睛,内力贯注听觉,连洞穴里空气的流向都在掌控之中。   又一声沉闷的撞击从头顶传来,整个洞穴跟着晃了晃。   母蛊王庞大的身躯猛撞穹顶后,所有口器同时收缩,黑色刚毛短暂地贴伏在体表。   “半息。”   瞎子陈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它撞完之后有半息的喘气间隔,口器闭合,刚毛倒伏,气流感知网彻底断开。”   半息,大约一次深呼吸的功夫,不够。   “大哥,”   沈清舟声音极低说道,“探一下左侧洞口数过去第十二根石柱。”   瞎子陈盲杖尖端一指,内力无声触及石柱表面弹回。   “中空的,外层风化严重,基座有裂纹,撑不住三百斤力。”   沈清舟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两把从蛮兵身上顺来的短刃匕首,连皮鞘带铁柄,单把大约五斤多。   角度选对了,足够砸穿风化层。   鬼手李凑过来,眼睛亮了问道:“你要把那根破柱子砸塌?”   “灰尘。”沈清舟吐出两个字。   老四拍了下大腿说道:“石灰粉!炸开后直接把这东西的气流感知堵死!”   “还有塌方爆音。”   沈清舟思路极度清晰说道,“高分贝爆音能让它的声呐短暂过载,物理双杀,僵直时间至少三到四息。”   瞎子陈盲杖在地面画了个圈,把四个人的落点全标了出来。   四息时间。   瞎子陈跳过去切囊袋一息,鬼手李甩爪勾囊袋一息,回拉加老四接住一息。   留给沈清舟自己撤退的时间,只有一息。   分毫不差。   “我去砸柱子。”沈清舟拔出双刃,翻转手腕。   瞎子陈点头道:“我来报点,等它下一次起跳,你就动。”   沈清舟迅速分配位置说道:“大哥去切,老三找挂点,等大哥切完你接,老四在出口处撑开口袋。”   鬼手李啧了一声道:“你就负责扔两把破刀然后跑路?”   “我负责活着回来。”沈清舟把匕首在掌心挽了个花说道,“有意见?”   所有人各就各位。   洞穴里只剩下母蛊王沉重的喘息声。   沈清舟半蹲在岩突边缘,双手反握匕首,死盯石柱基座。   能跑,但不能有丝毫犹豫。   “来了。”瞎子陈低喝。   母蛊王三丈高的肉山微微下沉,无数黑色刚毛贴紧体表。   轰!   骨角狠狠撞上穹顶阵眼基石,整个洞穴猛烈摇晃!   “去!”   沈清舟脚尖蹬地,整个人弹射而出。   他身形压到极低,贴着洞壁疾掠,避开了地面所有毒液坑。   十步、五步。   沈清舟脚下一蹬,身体拧转,右手匕首脱手!   短刃翻转,铁柄精准砸在基座裂纹上,风化层应声崩裂。   不够。   左手匕首紧跟着飞出,砸中同一点。   咔嚓!基座彻底断裂。   沈清舟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已经向后翻滚撤退。   石柱轰然倒塌,狠狠砸在洞穴地面上!   灰白色的石灰粉尘冲天而起,三息之内灌满大半个空间,数千斤巨石砸地的巨响在密闭空间内反复叠加。   母蛊王刚把骨角拔出来,感知系统瞬间遭遇毁灭性打击。   粉尘堵死气流孔洞,巨响干碎声呐系统。   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   “接过去!”沈清舟的声音穿透粉尘。   瞎子陈暴起。   粉尘对他毫无影响,盲杖点地,他跨越十丈死域。   人在半空,竹杖顶端冷厉刀锋弹出。   手腕发力下压,一刀,切断!   淡金色的囊袋脱离母蛊王腹部,直线下坠。   岩壁上,倒挂的鬼手李甩臂。   精钢飞虎爪破空而出,凌空死死咬住囊袋顶层!   手腕猛然回扯,囊袋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极速飞向后方。   老四双脚扎稳,布袋撑到极限。   囊袋落入布袋底部,老四手指一勒,抽绳拉死。   “干了!”   全程四息,这波配合简直赢麻了。   母蛊王感受到了,生理连接被切断的剧痛传遍全身。   它没有嘶吼,而是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紧接着。   三丈高的肉躯开始原地疯转!毒液化作密集的雨幕,向四面八方疯狂洗地!   “全撤!”   瞎子陈扎进肉膜肠道。   鬼手李贴地翻滚狂奔,老四抱着布袋就钻。   沈清舟矮身翻滚,躲过当头砸落的毒液,斜擦着石沿钻进通道。   身后的洞穴彻底变成了修罗场,穹顶大面积开裂,巨石成片脱落。   四人在恶臭的肉壁通道里全速狂奔。   老四拍了拍心口的布袋,喘着粗气说道:“老五,那破阵法的底盘,这回彻底散架了。”   “少废话,跑。”   跑道尽头,厚重石门浮现。   鬼手李挑开机括,石门移开,浓厚血腥气混着冷风倒灌进来。   四人依次跃出,石门闭合。   他们回到了血池阵眼栈道下方的起步点。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瞎子陈盲杖一顿,点到一具重甲步兵的尸体,胸口精钢铠甲被硬生生砸平,肋骨全碎。   不是刀伤,是被钝器强行拍扁的。   瞎子陈竹杖连续点了七八下,全是冰冷的尸体。   沈清舟走上前,看向栈道上方。   栈道碎裂,三台巨型床弩被从底座上连根拔起,弩身扭成了麻花。   远处,喊杀声和粗粝的怒骂声正从天坑上层传下来。   那个嗓门,沈清舟一万里外都能认出来。   “奶奶的!”   铁臂张的声音中气十足,狂暴至极。   “谁再缩着脖子不上,老子把你跟这根铁棍一块儿撅了!”   鬼手李翻了翻脚边那具尸体的烂甲,砸了砸嘴。   “得,上面的二哥,这波是彻底杀疯了啊。” 第281章 蛊王暴走清场,我把队友当挂件挂满身!   暗门再次开启。   毒雾混着石灰粉尘,如怒浪般劈头盖脸灌进栈道。   沈清舟四人连滚带爬窜了出来。   地表青岩被毒液烧灼,滋滋冒着白烟,酸臭味刺鼻。   老四抠住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大口喘着粗气,衣服下摆已经被烧烂了一大块。   祭台上,二祭司猛然转身。   干瘪的手指僵在半空,兽骨面具后的一双老眼毒蛇般眯起。   越过沸腾的血池。   他盯死了栈道下方那四个灰头土脸的家伙。   那是刚才被送下去填命的清淤苦力?   扯淡!   天下哪个苦力能连破三十道连环死阵?又有哪个废材能在那个修罗场里全身而退?   这不是什么待宰的耗子,这是一群直捣黄龙的过江龙!   “圣蛊被窃!封死栈道!”   二祭司嗓门全开,嚎出破音的南疆语。   底下的王庭精锐瞬间切换战时状态,四名重甲甲长高举手中的带刺骨朵。   一时间机括爆响。   上百架精钢连弩齐刷刷调转枪头,直接锁死沈清舟等人的落点。   两翼三十多名塔盾蛮兵轰隆隆碾压上前,硬生生掐断左侧退路。   一张死亡大网当头罩下。   “二哥!开路!”   沈清舟废话不说,一脚踢开挡路的碎岩。   上层栈道。   正跟一群重甲兵贴脸肉搏的铁臂张闻声回头。   这尊铁塔此时已成了个血人,全是被他砸开瓢的蛮军爆出的血水。   巨汉咧开血盆大口,狂笑声当场盖过漫天机括响!   他腰背肌肉块块暴起,手里那根弯成月牙的玄铁柱被抡出恐怖的残影。   “砰——!”   面前重组的盾墙犹如纸糊般炸碎。   几个蛮兵连人带铁甲直接腾空掀飞,砸在岩壁上爆出一连串牙酸的骨裂声。   铁臂张一把丢掉手里的废铁,大步流星跨出,地面被踩得砰砰作响。   他冲到石门正上方,蒲扇大的手一捞,精准薅住老四的后衣领。   老四国骂还没飙出口,整个人就跟袋大米似的被甩上了那宽阔的右肩。   “哎哟我滴老腰!”   老四顺势一趴,八爪鱼般死死箍住铁臂张的粗脖子。   铁臂张虎目圆睁,冲着下方逼近的盾阵咆哮。   “一群软蛋,爷爷不陪你们玩了!”   言罢撒开大长腿,化身狂暴坦克,一路碾碎沿途几个拦路虎,直扎天坑绝壁边缘。   那里挂着个废弃的精钢吊笼。   绞盘早烂了,只剩根婴儿手臂粗的冷铁链直垂坑底。   “放箭!”蛮军甲长嘶吼。   嗖嗖嗖!精钢毒箭泼水般盖下。   瞎子陈盲杖狂舞,身法诡谲卡住盲区,硬生生把三支贴脸毒箭点飞。   鬼手李就地一滚,缩成个刺猬贴地滑行,惊险躲过一轮齐射。   沈清舟最糙,反手抄起一具蛮兵尸体当人形肉盾,顶着“笃笃”的响。   三人杀到崖壁边时。   铁臂张已经跃上吊笼顶,双手铁钳般咬死了那根粗链条。   “上!”   铁臂张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沈清舟扔了肉盾,脚尖一点腾空而起,稳稳攀住铁臂张后背,双手死扣他腰间的硬皮带。   紧接着。   鬼手李从侧方斜飞过来,双腿一盘,死死锁住铁臂张披着腿甲的左腿。   瞎子陈最后收起盲杖,鹰爪般单手扣住铁臂张后颈的护甲边缘。   好家伙,这四个大老爷们,跟葫芦娃似的全挂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画面要是搁在平时能让人笑死,但此刻简直是在阎王爷坟头蹦迪。   下方箭雨疯狂擦着崖壁爆出火星!   铁臂张大臂青筋条条暴起,虬结的肌肉撑欲裂。   他钢牙一咬,五指深陷铁链间隙。   吱呀——!   铁臂张手脚并用,竟硬生生顶着四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化身狂暴的人肉起重机,拽着铁链朝最上层狂爬!   每往上拔一寸,他粗重的喘息声就在悬崖边炸响。   “老二稳住!左边放冷箭了!”挂在腿上的鬼手李扯着嗓子嚎。   “闭上你的鸟嘴!再哔哔老子一脚把你踹下去当肉垫!”铁臂张怒骂。   上层守卫眼看拦不住,拔出大刀就要去砍固定铁链的铜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坑底下突发炸裂异变!暗道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岩壁坍塌声。   青石崩碎,一个硕大的黑洞被强行撑开。   一尊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肉山,硬生生从缺口挤了出来!正是那只被切了囊袋的母蛊王。   它腹部那道豁口正不要钱似地狂喷淡绿色的强酸毒液,这头终极怪物彻底癫狂了。   三丈高的肥硕身躯原地起跳。   卷起一阵腥风血雨,如陨石坠地般狠狠砸向下方的祭祀血池!   “轰——!”   整个地下天坑都在疯狂战栗。   腥臭血水混着致命毒液,呈核爆状向四周无差别洗地,包抄过来的几十个重甲兵连调头都来不及。   毒瀑当头浇下,百炼精钢甲像蜡烛一样融化。   连声惨叫都没挤出嗓子眼,大批王庭精锐便连皮带骨化作一摊摊恶臭的脓水。   直接清场!   母蛊王满地翻滚挣扎,水桶粗的承重柱像麦子一样被成排扫断。   本就残缺的阵眼基石再也扛不住造,“咔嚓”连响,全面崩盘!   狂暴的阵法能量顺着地脉逆流喷发。   天坑底部彻底化作修罗场,惨嚎、碎裂、崩塌声乱成一锅粥。   二祭司双手结印结得都快冒烟了,妄图重新压制阵眼。   但他失算了。   毒液四溅,直接浇碎了祭台结界。   身前护卫死伤大半,这老鬼被逼得狼狈鼠窜,哪还有空管头顶的飞贼?   头顶压力瞬间清零。   趁着底下狗咬狗的绝佳空当,铁臂张怒喝一声,压榨出最后的气力向上猛拽。   “砰!”   单掌生擒最高层栈道边缘,一个旱地拔葱!   铁臂张挂着满身的四个挂件,轰然砸在坚硬的石板通道里。   几个人赶紧撒手落地。   老四第一时间扒开布袋看了一眼,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瞎子陈淡定掸掉袖口的灰,重新握紧竹杖,鬼手李甩着发酸的老胳膊直抽冷气。   沈清舟靠着石壁喘息。   他探出头,冷眼俯瞰天坑。   底下火光摇晃,那头肉山正逮着蛮族残兵疯狂杀戮。   “走,撤出去。”沈清舟收回视线,果断下令。   五人不再迟疑。   顺着昏暗的甬道,极速隐入南疆王庭错综复杂的地下防线。   一路兵荒马乱。   天坑塌方的动静捅了马蜂窝,外围守军全被调去填坑了。   小队顺手扒了几件蛮兵皮甲换上,低头疾行。   连续穿过三道玄铁重门,身后喊杀声终于淡去。   这是一条直逼地面的废弃工匠暗道,按理说连个鬼影都不该有。   然而。   走在最前面的瞎子陈,竹杖却毫无征兆地顿在了半空。   “停。”   瞎子陈只吐出一个字,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前方幽暗的火光下,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战靴碾碎砂石的响声,在死寂的暗道里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十丈外。   阴影交错间,一双摄魂夺魄的眼眸犹如独狼般亮起。   赫连锋披着暗金狼皮大氅,单手随意把玩着一把乌金弯刀。   没有千军万马。   身后只垂手站着四名气息深不可测的顶尖高手,却硬生生压出了一夫当关的恐怖窒息感。   他的视线玩味地扫过这五个灰头土脸但活蹦乱跳的幸存者。   最后锁死在沈清舟脸上。   “本王借给你的刀,用得可还趁手?”   纯正流利的大雍官话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赫连锋语气粗粝慵懒,那股独属于上位者的生杀予夺之气,瞬间拉满。 第282章 反客为主!敌国皇子奉上惊天筹码!   赫连锋往前压了一步。   军靴踩在石板上,发闷的声响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坎上。   他身后,四名披着暗金鳞甲的亲卫大拇指齐齐一挑,长刀出鞘半寸。   杀意瞬间把狭窄的暗道塞得满满当当。   铁臂张脖子一梗,手背青筋暴起就要硬干。   瞎子陈竹杖无声探出,极其老道地在铁臂张膝弯麻穴上一点。   力道极巧。   铁臂张半边身子一酸,拔刀的动作硬生生被卡了回去。   “大雍的少东家。”   赫连锋抛接着手里的乌金弯刀,纯正的大雍官话透着股子砂纸打磨般的粗粝。   “拿了本王的乌金秘钥,跑到南疆王庭的肚子里掏了一把心肝,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想跑?“   “这波空手套白狼,是不是太不把南疆的规矩当回事了?”   沈清舟背靠着冰冷石壁,缩着脖子,眼神慌乱乱飘,把一个被吓破胆的怂包演得入木三分。   但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老王八蛋带了四个顶尖高手,手都摸到刀把了,却隔着十步远搁这儿打嘴炮。】   【杀人不用废话,废话就是想谈买卖。】   沈清舟脑子转得飞快,瞬间理清了这局棋的底层逻辑。   “咔!”赫连锋弯刀入鞘。   他隔着昏暗的光线,目光死死咬住沈清舟。   “行了,别演了。”   赫连锋拍了拍狼皮大氅上的灰。   “哪个普通商贩能溜出一嘴比王庭太师还正宗的皇室古语?”   “哪个商贩带的暗卫能一刀秒了近卫军?最关键的,谁会闲着没事干,跑万蛊坑里抽蛊王腺液这种送命的?”   赫连锋语气陡然一沉,图穷匕见道:“除非,你背后那位真正的主子,正好等着这玩意儿续命。”   底裤都被人看穿了。   沈清舟也不装了,他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石灰。   “殿下既然连我家主子的底细都盘清了。”   沈清舟撩起眼皮,语气四平八稳道,“东西就在我兜里,你这四大护法直接并肩子上,抢了东西,拿捏我主子,岂不美哉?”   赫连锋笑出了声,透着几分嘲弄。   “死人可没法替我带话。”   【行,送上门来的顺风车。】   【买卖不怕开价狠,就怕金主没需求。】   沈清舟晃了晃脖子,骨节“咔吧”作响。   他嘴皮子一碰,一连串南疆皇室古语直接砸了过去。   对面四名亲卫脸色当场变了,按刀的手肉眼可见地绷紧。   “七殿下跟我谈规矩。”   沈清舟往前迈了一大步,气场瞬间反压回去。   “你不如先低头看看,现在这破王庭,规矩轮得到你定吗?”   他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连珠炮般开火。   “二祭司把控血祭,兵权被神权架空。”   “底下百姓吃土,上头贵族拿活人喂蛊。”   “你们家老爷子生了十二个皇子,一多半都被喂了牵机蛊,成了祭司手里的提线木偶!”   沈清舟盯着赫连锋的眼睛,字字诛心。   “你今天凭什么还能是个全乎人?又凭什么在一边看戏,由着我们几个大雍外乡人,端了你老祖宗的祭台?”   暗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清舟轻笑一声,把底牌直接甩在对方脸上。   “因为这偌大的南疆王庭,你连个能托付后背的活人都找不出来了。”   “你是个光杆司令。”   “放肆!”   赫连锋身后一名亲卫暴喝出声。   长刀猛地出鞘半寸,刀罡吹得墙上火把疯狂跳动。   瞎子陈耳朵一动,竹杖在身前划出道半圆,老四手指死死扣住罗盘机括,鬼手李指缝里滑出了淬了剧毒的铁丝。   眼看要拼命,赫连锋却抬了抬手。   “当!”   那亲卫立刻把刀按回鞘里,退后半步充当背景板。   赫连锋盯着沈清舟看了几秒钟,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没有恼怒,反而透着股饿狼见血的兴奋。   “好一张能把人说死的利嘴。”赫连锋嗓音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大氅里掏出一份羊皮卷,直接丢在沈清舟脚下。   “直通外城的废弃下水道地图。“   “哪换防、哪有暗哨、哪个旮旯是视野盲区,全画在上面了。”   接着,他又扯下腰间的暗金骨牌,随手抛了过去。   沈清舟一把抄在手里,触感沉得坠手,这是一截完整的狼王指骨,上头刻着南疆皇族图腾。   “拿稳了。”   赫连锋扫了他一眼道,“外城十二万多守军,西营那五万人只认这块牌子。”   “碰上他们直接亮牌,没人敢拦。”   沈清舟捏着这块狼骨头,大拇指来回摩挲着上面的图腾。   脑子飞转。   “天上掉馅饼的买卖我可不敢做,这买路钱太烫手了。”   沈清舟抬眼问道,“直说吧,要带什么话?”   赫连锋转过身。   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极度沉冷。   “告诉你主子,南疆七十二部,还有人记得祖辈在草原上套马放鹰的规矩。”   “与其给神权当狗,不如自己做那执棋人,从那帮祭司拿活人祭天开始,这破王庭就烂透了。”   他微微侧头,眼底透着野心勃勃的狠戾。   “我要立个新规矩。”   “带话给他,等他解了毒,缓过劲来。“   “要是大雍还想往南边打,这南疆的西大门,本王替他敞开着!”   引外邦入关,清算内部政敌,这格局,一下就打开了!   沈清舟掂了掂手里的骨牌。   这哪是通行证,这是要把整个南疆王庭的底裤给扒了,主动递给萧景妄当抹布啊。   他弯腰捡起羊皮卷塞进怀里。   看着赫连锋的背影,再次切换古语声道。   这次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   四个亲卫连半句都没听清,只隐约抓到了几个音节。   赫连锋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沈清舟一眼,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意外,随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撤。”赫连锋一挥手。   五道人影迅速融入黑暗,战靴声彻底消失在暗道深处。   直到那股子憋死人的杀气散干净,铁臂张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胡乱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大步凑了过来。   “老五,你最后跟那蛮子念什么咒呢?快得跟和尚念经似的,老子一句没听懂。”   鬼手李贼兮兮地探头,眼睛像雷达一样死死盯着那块骨牌。   “好家伙,这可是个大宝贝!”   “镶了金粉的,黑市上转手就是五万两银子!这蛮子有病吧,挨了骂还倒贴咱装备?”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随手把骨牌扔给老四。   老四赶紧双手接住,用油腻的道袍下摆蹭了蹭,跟当祖宗似的塞进布袋里。   “我跟他说,想跟狼做买卖,就别搞虚的,拿点硬通货出来。”   沈清舟转身,借着火光查探墙壁。   “光喊口号在那画大饼,在我们大雍叫忽悠,在南疆这地界,那叫找死。”   “那蛮子没急眼?”鬼手李追问。   “没。”   沈清舟想起赫连锋最后那个眼神,冷笑一声。   “乌金秘钥算是个新手体验卡,随时能收回,但这块骨牌,可是实打实的身家性命。”   “他这是在疯狂试探,直接把全部筹码都梭哈在咱们王爷身上了。“   “这盘大棋,一上来就玩这么刺激的。”   老四在一旁咂巴着嘴。   “这蛮子皇子也够狠的。“   “为了上位,连自家西大门的钥匙都给咱配好了,拿了这东西,王爷那边绝对算超额完成任务!”   “闲话少说。”瞎子陈突然用竹杖重重顿了顿地。   他脑袋微偏,耳朵冲着天坑方向听了几秒。   “上头那群铁疙瘩重新组队了,大约六百号人,正在挖栈道废墟。”   瞎子陈脸色微沉道,“最多一炷香,必能顺着味儿查到这条下水道的入口。”   几人瞬间收起玩笑的心思,神经再次绷紧。   “戏唱完了,片酬结清。”   沈清舟紧了紧身上的蛮兵皮甲,掏出羊皮卷扫了一眼。   “全亮视野的活地图,兄弟们,扯呼!”   没有任何逗留。   瞎子陈探路,沈清舟当人体导航。   一行五人借着地下网道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极速朝着外城方向狂奔而去。 第283章 老苟:直接烧水,把王爷炖了!   镇南关主帅大帐。   狂风卷着雪粒子,像冰雹一样往牛皮帐篷上死命砸。   帐里没生火盆,透着股阴气森森的冷。   宽大的行军榻上,萧景妄毫无生气地躺着,唇色煞白。   他左臂的玄色中衣早就碎成了破布条。   整条胳膊泛着死人般的青黑。   皮肉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蛊卵正疯狂啃食血肉,硬生生把胳膊撑大了一圈。   一层邪门的湛蓝色冰霜,正顺着左臂表面,往心口飞速蔓延。   榻旁跪着大雍最顶级的五个军医。   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太医院圣手,此刻全缩得像鹌鹑。   冷汗混着雪水往下砸,连个屁都不敢放。   榻上那人的呼吸眼看就要断了,心跳越来越弱。   “庸医!全他娘的是废物!”   赵无极眼底杀气腾腾,太阳穴青筋直蹦,他一把抄起镔铁长枪,横扫而出。   砰!   熬药的黄铜大鼎被连根挑飞,滚烫的苦涩药汁直接泼了一地。   赵无极一步跨过去,铁塔般的身子直接压迫感拉满,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王院判的衣领提了起来。   枪尖直接抵住老头直咽口水的脖颈。   “拔刀!放血!上猛药!”   赵无极喷了老院判一脸唾沫说道,“王爷今天要是咽了气,老子把你们全剁碎了填镇南关的雪坑!”   王院判吓得双脚乱蹬,嗓音都劈叉了。   “赵将军!使不得啊!蛊卵已经跟经脉长死了,强行剜肉,王爷当场就会血崩!“   “这……阎王点卯,死局啊!”   “放你娘的连环屁!”   赵无极手腕一压,枪尖瞬间挑破老头脖颈的老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旁边的司空烈却跟个死人一样一声不响。   他跪在榻前,眼珠子爬满血丝,死死盯着主子心口那层快要封顶的冰霜。   “放开他。”司空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猛地起身,利索拔刀,刀光映着昏暗的烛火,透着股疯劲。   “我去南疆。”   司空烈跨过地上的药渣,语气里没有一丝活人味开口道,“杀穿王庭,把下蛊的母虫掏出来。”   赵无极一把丢开老院判,提枪就往外走。   “老子跟你一起!点齐二十万黑骑,把南疆的草皮都他娘的给掀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夹着雪毛子的邪风猛地倒灌进来。   伙头军老苟裹着风雪踩进大帐,嘴里吧嗒吧嗒抽着一杆紫檀木烟袋锅,吐出一口浓烟。   这干瘪老头连看都没看那两个煞神,溜达到行军榻前,耸着鼻子闻了闻。   紧接着,干巴的手指直接扣住萧景妄还没结冰的右腕。   摸了片刻。   老苟拿下烟袋锅,在紫檀木床沿上“梆梆”敲了两下。   “行了,都省省力气。”   老苟吐出一口青烟说道,“真气都断了,这寒气马上就护不住心脉,最多六个时辰,这帮小畜生就能把心肝脾肺肾啃个精光。”   他瞥了眼司空烈继续说道:“别说去南疆杀穿王庭,你俩现在刚走出黑松林,咱们就能直接坐下吃王爷的席了。”   赵无极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老苟晃荡。   “老苟!你当初在伤兵营能认出这鬼东西,你绝对有办法对不对?哪怕割我的肉换血都行!”   司空烈也“锵”地收刀,毫不犹豫单膝砸在地上。   “求苟老出手。”   老苟被晃得骨头嘎嘣直响,嫌弃地拍开赵无极的大黑手,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   “办法嘛,倒是有个高端的野路子。”   帐里瞬间连呼吸声都没了,地上趴着的军医都竖起了耳朵。   老苟慢吞吞解下腰间的破布袋,甩进赵无极怀里。   “去火头营,把老子平时熬肉汤的那口两百斤的大铁锅扛过来。”   转头又对着司空烈下令。   “你去后勤库,提三坛存放百年以上的老陈醋,再去趟药房,弄十斤断肠草、八斤乌头、五斤生南星。“   “记住,越毒越好,别拿次品糊弄。”   交代完,老苟一把扯掉萧景妄身上的熊皮大氅。   “然后,把你们王爷扒光,直接扔锅里炖上!”   大帐里死一般寂静。   赵无极拎着布袋呆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司空烈也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   地上趴着的军医吓得直往后退。   “苟、苟老……”王院判牙齿直打颤问道,“您这是……打算提前把王爷给火化了?”   “放你娘的屁!”   老苟一脚踹翻王院判。   “苗疆奇绝毒理懂不懂?这叫以毒攻毒!”   老苟指着那条发青的胳膊唾沫横飞说道,“融骨冰寒蛊极阴极寒,必须拿老陈醋当药引,混上绝命毒草,用沸水煮浴!”   “阎王叫他三更死,老子这口锅留他到五更!强行用高温和剧毒渗进毛孔,把那股子寒气生生逼出来!”   赵无极和司空烈对视一眼。   狠下心一咬牙:干了!   半刻钟后。   原本杀气腾腾的主帅军议帐,画风突变,直接变成了一场“铁锅炖大鹅”的做饭现场。   一口能装下两头成年野猪的漆黑大铁锅,稳稳架在大帐正中间。   底下的松木干柴塞得满满当当。   老苟把断肠草、乌头这些能药翻大象的剧毒,一股脑全泔进锅里,砸开封泥,三大坛子老陈醋库库往里猛倒。   那股子刺鼻的酸爽混着毒草味,直冲天灵盖。   火折子一扔,松木噼里啪啦爆响,火苗瞬间舔红了锅底。   堂堂大雍一品猛将赵无极,这会儿彻底成了村口烧火的大妈。   他蹲在地上,拿着烧火棍拼命往灶膛里添柴,被烟熏得眼泪直流,还一边猛扇风。   司空烈则紧绷着死人脸,两手各提一桶冰凉的井水,站在旁边随时准备人工降温。   锅里的黑色毒水很快翻滚冒泡,咕嘟作响。   老苟伸手探了探水温,转头就骂道:“愣着干嘛?等上菜呢!脱衣服!”   赵无极扔下烧火棍扑到榻前。   三下五除二扯掉战甲衣袍,不可一世的大雍摄政王,眨眼就被扒得只剩一条白底裤。   司空烈默契地凑上前。   这两个大雍武力值最高的杀神,一人架胳膊一人抬腿。   像抬刚洗净的猪崽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主子抬到热气腾腾的大铁锅上方。   “下锅!”老苟叼着烟袋锅一声令下。   赵无极和司空烈同时松手。   扑通!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直挺挺砸进了沸腾的黑色毒汤里。   汤汁四溅,药香扑鼻。 第284章 他若不归,王爷就真熟透了!   这画面,无论怎么看。   都像在铁锅炖一块极其名贵的上好里脊肉。   几个太医跪在帐篷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根本不敢直视这大逆不道的一幕。   温毒水瞬间淹没萧景妄的胸膛。   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他体表迅速蔓延的湛蓝冰霜,刚接触到沸腾酸液,就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白雾大面积蒸腾而起。   剧毒草药的药性顺着大开的毛孔,不要命地往他体内狂钻。   萧景妄紧闭的双眼微微一颤,喉结上下滚动。   他左臂血管中蠕动的黑色蛊卵,在极寒与极热的疯狂互殴下,移动速度慢了下来。   冰霜退回左臂边缘,硬是没法再向心口前进一步。   两股极端力量在萧景妄的皮肉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拉锯战。   老苟眼疾手快。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极长的银针,又快又狠地扎进萧景妄心口半寸。   手腕一抖,老苟抡起巴掌,重重拍在萧景妄后背大穴上。   “噗——!”   萧景妄身子猛地前倾,一口乌黑腥臭的毒血喷进锅里,黑水翻滚得更加剧烈。   老苟拔出银针,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   “命保住了。”   赵无极扔掉烧火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司空烈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但老苟下一句话,直接把两人重新踹进了冰窟窿。   “这种极端法子太伤根本,那群小畜生只是被毒麻了,并没有死。”   老苟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布。   狂风卷着大片雪花席卷天地。   “两天。”   老苟伸出两根满是老茧的手指说道,“老头子我只能帮他撑这么久,水温不能降,柴不能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泡在锅里昏迷不醒的萧景妄。   “两天后,毒草的药性会被他体内的寒气彻底吃干抹净。”   “若是咱们王妃不能活着回来,拿不回那母蛊王的腺液。”   老苟语气极其沉重。   “那你们家王爷,就真的熟透了,大罗神仙来了也得准备吃席。”   寒风在帐外肆虐咆哮。   赵无极与司空烈齐齐望向帐外南方无尽的雪原。   千里之外的南疆腹地。   那道略显单薄却背负着四百零八条人命的身影,成了这局死棋里唯一的生门。   雪越下越大,整个南疆的天都快塌了。   他,能赶得回来吗?   ......   狂风刮过南疆的夜空。   羊皮卷在沈清舟手里被攥出深深的折痕,地下甬道走到尽头,头顶是一方生铁栅栏。   铁臂张上前两步,双手死死抓住生锈的铁条,低喝一声。   两条胳膊的肌肉猛地暴涨,硬生生扯断了三根手腕粗的生铁棍,简直是个人形暴龙。   “老五,上。”铁臂张单手托底。   沈清舟踩着他的手掌顺势攀上地面,瞎子陈、鬼手李、老四紧随其后跳出地洞。   此地风极大。   五人拍掉身上的灰土,四下扫视。   周遭立着高耸的巨型草料垛和堆成山的粮袋,连排的石木建筑挡住了大半风雪。   “露天粮仓。”   瞎子陈耳朵动了动,手中盲杖猛地点在石板上说道,“老五,咱们撞进人家老窝了,活人很多。”   话音刚落。   四周的高塔、粮垛后方,火光连成一片。   两百根火把齐刷刷点亮,把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机括上膛声。   三百多名身披重甲的西营精锐弓弩手,从暗处踏步而出,呈半包围阵型将五人死死围在中央。   泛着幽蓝毒光的精铁箭头,直指他们五人的眉心。   人群散开。   一名身段魁梧的蛮骑将领披着厚重的铁鳞甲大步走上前,这人停在十步开外,借着火光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五个灰头土脸的不速之客。   视线落在铁臂张崩开线缝的皮甲上,划过瞎子陈手里的盲杖,最后停在老四胸前那块油腻的罗盘上。   将领直接抬起右手。   他不问来历,不查身份。   “非王庭建制,形迹可疑。”将领用蛮语冷声喝令道,“放箭!”   机括声骤然绷紧。两百支毒箭蓄势待发。   【他娘的,这蛮子连审都不审?】   沈清舟心脏狂跳,动作比脑子更快。   就在弓弩手松开弓弦的半息之间,他猛跨一步,一把扯下腰间的物件,高高举过头顶。   暗金色的狼王指骨在火光下泛出幽冷的微芒。   沈清舟气沉丹田,一连串极其拗口、咬字极重的南疆皇室古语直接砸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   “主子的路你也敢拦?耽误了大计,我扒了你的皮点天灯!”   将领举起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眯起眼,盯住了沈清舟手里的那枚暗金骨牌。   看清上头雕刻的南疆皇族图腾后,他瞳孔剧烈收缩,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西营五万大军定过死规矩,全军只认这块狼骨。   “扑通”一声。   将领单膝重重砸在石板地上,战甲碰撞发出闷响。   “西营左校尉赫察,不知钦差大驾。”赫察低着头,嗓音干涩说道,“属下该死!”   哗啦啦!   三百多名弓弩手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手里的弓弩全部按进雪地里。   沈清舟稳住急促的呼吸,手心其实全是冷汗。   他慢条斯理地将指骨收回怀里,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摆出十足的上位者姿态。   “知道该死还不滚开。”   沈清舟用古语训斥,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说道,“七殿下密令,彻查外城祭司安插的眼线,你们倒好,大半夜搁这儿列阵,是想造反,还是想把主子的底细透给那帮祭司?”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赫察身子猛地一抖,头压得更低了。   “属下不敢!近日外城常有流寇作乱,属下奉命把守粮仓,绝无半点二心!”   赫察深知七皇子的手段,那位主子杀人不眨眼,身边养着的暗卫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眼前这五个人能从重兵把守的外城地下钻出来,还拿着王庭特权信物,定是那群索命的暗鬼无疑了!   身后的瞎子陈等人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但看这满地跪伏的阵仗,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老五又在扯虎皮做大旗了。   铁臂张相当上道。   他往前站了半步,浑身肌肉虬结,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一股子实质化的杀气从这个巨汉身上溢出来,罩在赫察头顶。   赫察喉结滚了滚,连大气都不敢喘。   鬼手李缩着脖子,一溜小跑凑到赫察跟前。   他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在赫察肩膀上拍了两下,替对方拂去落雪。   就这两下的工夫,赫察腰带上挂着的一块高阶通行金牌,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鬼手李的袖口。   老四捏着罗盘,在旁边煞有介事地掐算了几下,对沈清舟点了点头,装得那叫一个高深莫测。   戏演足了。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赫察。   “殿下的差事被你们耽误了半个时辰,城外还有暗哨等着接头。”沈清舟语气极冷道,“去备五匹上好的脚力,要快。”   赫察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转头冲着手下咆哮。   “愣着干什么!去马厩牵五匹北地战马!拿水囊和干粮!快!” 第285章 荒原弃马!被抽干的蛮族部落!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五匹毛色油光水滑的北地战马被牵到跟前,马鞍褡裢里,熏肉干和烈酒水囊塞得满满当当。   沈清舟踩镫上马,一把扯紧缰绳。   他居高临下瞥了赫察一眼,留下一句蛮语警告道。   “今夜之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谁若敢走漏半点风声,七殿下定诛他九族!”   “属下明白!”赫察抱拳,头都不敢抬。   沈清舟一踢马腹。   “走。”   五匹战马扬起一路飞雪,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过了西营戒备森严的防线。   两百名精锐士兵在两侧肃立,恭恭敬敬地目送他们离开。   厚重的营门被重重推开。   冲出西营三里地后。   老四扭头瞅着身后隐入黑夜的营盘,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雪渣。   “乖乖,老五,你这嘴开过光吧?”老四惊叹出声道,“连根汗毛都没掉,还白嫖了五匹极品战马?绝了!”   鬼手李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金牌,放在嘴边用牙咬了一口。   “卧槽,纯金的!西营的高阶腰牌!”鬼手李乐开了花说道,“这波主打一个无本万利,赢麻了兄弟们!”   铁臂张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还得是咱们老五脑子好使,换了老子,早就抄斧头把那两百号人全砍了。”   瞎子陈骑在马上,身形稳健如松,盲杖就挂在鞍侧。   “行了,别咧着嘴傻乐,出了西营就是无主的荒原了,咱们得连夜赶回黑松林接应点,东西在手,夜长梦多。”   风雪扑面,沈清舟隔着厚重的皮甲,按了按胸口。   那只装有蛊王腺液的布袋,正透过内衫往外渗着灼人的滚烫,烫得贴肉生疼。   母蛊王的腺液,萧景妄的命。   沈清舟咬着牙,身子低伏贴紧马颈,死死攥住缰绳。   "老五!"   铁臂张在旁边扯着嗓门喊道,“马都快跑冒烟了,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甩飞了!”   沈清舟没应声,反而又夹了一下马腹。   五匹战马在月色下拉出五道灰影,空旷的荒原上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再无其他。   一路狂奔了约莫五个时辰。   "吁——!"   瞎子陈突然猛拽缰绳,马蹄在冻得梆硬的土层上硬生生犁出两条深沟。   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盲杖横在身前。   “停,全停下。”   沈清舟一把勒住缰绳,战马暴躁地打了个响鼻。   “出什么岔子了?”   “前面有大动静。”   瞎子陈将声音压到极低,盲杖凭空指着黑夜深处。   “脚步声,密得根本数不清,全是拖着脚走的,绝对不是正规军。”   他微微偏头,那双永远蒙着黑布的眼眶迎着风向,像是在捕捉空气里的渣滓。   “风里夹着哭声、咳血声,还有……极其恶心的死人味。”   老四缩在马背上,罗盘盘面的指针疯转了两圈后定住,指向正前方。   "生门在前,但带大煞。"老四皱着眉说道,"大量活人气和死气搅在一块。"   沈清舟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壳上。   "弃马。"   铁臂张一愣,蒲扇大的手心疼地拍着马背说道:“啊?这可是极品好马,就这么不要了?”   “荒原上五匹活马的动静,瞎子都能看见,你留着给追兵发信号?”沈清舟手脚极快,一刀挑开褡裢。   他将熏肉和烈酒悉数抛给四人。   “把马往东边赶,咱们猫腰往前摸。”   鬼手李心在滴血,摸着马鬃嘀咕道:“这马少说值二十两银子一匹呢……”   瞎子陈头都没回。   “再废话,下一个被赶去东边吃雪的活物就是你。”   “啪!”   铁臂张一巴掌狠拍在马屁股上,五匹战马吃痛,嘶鸣着朝东面荒原狂奔而去。   沈清舟打头阵,四人紧贴雪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光,如幽灵般翻上了一道雪丘。   五人趴在丘顶,往下看去。   瞬间,全部失声。   惨白的月光像裹尸布一样,铺在下方大缓坡上。   人。   密密麻麻、如黑蚁般的人。   一条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长龙,从北部的黑暗深处钻出,一直绵延到南面的地平线尽头。   看不见头,也寻不到尾。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引路的旗帜,更没有军士的号子。   大风如刀子般刮过。   队伍里不时有人僵直地栽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响声。   可后面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木讷地绕开那具刚倒下的躯体,没人停下,更没人回头看一眼。   倒下去的人就那么趴在雪坑里,很快被风雪掩埋,变成一个又一个毫无生机的小白包。   铁臂张看得头皮直接发炸。   他刀口舔血混迹半生,什么修罗场没见过?可眼前这帮人,连个渡口都没有。   大雍的流民就算要饿死了,好歹眼底有求生欲,知道往大城池的方向跑。   可底下这群人,眼里的光全死绝了。   看不出目的地,也不知道往哪走,他们唯一的本能动作,就是走。   沈清舟视线扫过大半个队伍,眼神冷得掉冰渣。   极其诡异。   队伍里,全是老弱妇孺。   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年男丁,就像被某种怪物一口吞了,半个影子都找不着。   偶尔有几个还能站立的成年汉子,也全是瞎眼断腿的残废,被七八十岁的老人和半大的娃娃死死架着,一步一磕头地往前蹭。   “壮劳力呢?”铁臂张压着嗓子,声音破天荒地在抖问道,“男人全死绝了?”   死寂。   没人答得上来。   “老四。”沈清舟偏头下令。   老四二话不说,把罗盘往怀里一揣说道:“我去外围捞个舌头问问。”   他像只贴地滑行的土拨鼠,顺着雪丘摸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老四去而复返,手里拽着一团破毛毡,里面拖着个半大的蛮族女童。   女童被摁在雪窝里,铁臂张随手甩了件厚斗篷裹住她。   她冻得像块硬梆梆的木头,嘴唇发黑,浑浊的双眼呆呆睁着,没有对陌生人的恐惧,也没有活人该有的生气。   沈清舟单膝跪地,平视着她,开口是纯正的蛮语。   “阿妹,你们寨子的人呢?青壮男人去了哪里?”   小女孩木讷地盯着他看。   她的大脑似乎被冻住了,好半天,她才消化掉这个穿着南疆皮甲的陌生人说出的话。   她的声音轻得像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被拉走了。”   “谁干的?”沈清舟追问。   “穿黑袍子的大人们,说是大祭司的法旨,要拉去喂坑。”   女孩木然地陈述着说道,“我阿爹被带走了,阿兄也被带走了,寨子里只要是长了腿的男人,十五岁往上,四十岁往下,一个都没留。”   沈清舟手指一紧,直接捏碎了一把混着冰渣的冻土。   “那你们这些人,准备往哪逃?”   “不知道。”女孩终于低下头说道,“大人们说,走就是了,留在寨子也是冻死,走下去,也许神明会赐口饭吃。”   沈清舟又连抛了几个问题。   女童像个破风箱一样,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根本不是一个寨子遭了灾。   沿途八九个大型部落,全被祭司殿的黑衣人像篦子一样梳了一遍。   所有青壮年全被铁链锁走,对外的口径咬死了是一样的——“王庭征召”。   可被征召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迄今为止,活着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家里断了顶梁柱,仅剩的牲口又被征粮的护卫队洗劫一空,寨子彻底活不下去。   只能散尽家财,跟着大部队在荒原上等死。 第286章 潜伏流民潮:肌肉猛男装瘸太出戏!   沈清舟单膝跪在雪坑里。   女童哽咽的讲述刚停,荒原上的妖风就卷着冰雪砸了过来。   他缓缓起身。   视线越过矮丘,底下是麻木挪动的流民大潮。   这几万人,就像行尸走肉,在惨白的月光下苟延残喘。   沈清舟压下心底的涩意。   “我没打算当圣人。”他拍掉军靴上的雪渣,语调冷得像冰说道,“这几万人我救不了,但只要老子把这玩意儿送回去,这帮玩蛊的畜生迟早有被清算的一天!”   四兄弟听不懂蛮语。   但能听出他话里那股要杀穿一切的疯批劲儿。   雪坑旁,女童还缩在斗篷里发抖。   鬼手李蹲在一旁,贼眉鼠眼地瞄着。   他那该死的职业病发作,双手在袖子里一缩一探,女童怀里紧紧抱着的半块发霉肉干,瞬间就被他顺到了手里。   他捏了捏这块硬邦邦的战利品,刚要往兜里揣。   瞎子陈耳朵一动。   黑布蒙着的脸,直接锁定了鬼手李的方向。   手中盲杖一抖。   “梆!”   清脆一声响,盲杖精准敲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   “哎哟!”鬼手李捂着脑袋猛吸凉气。   “狗东西,你要点脸不?”   瞎子陈收回盲杖,语气没半点波澜说道,“连快饿死的小丫头都抢,这爪子不想要,我帮你剁了喂野狗。”   鬼手李一边揉脑袋一边嘟囔道:“职业病,纯属手滑,条件反射没忍住,这波我的错。”   他老老实实把发霉肉干塞回女童怀里。   瞎子陈摸向腰间,掏出两块油纸包着的极品熏肉。   那是之前西营左校尉赫察主动孝敬的好货。   “拿着,藏好。”瞎子陈淡淡开口。   女童愣了好一会。   死死抱住那两块冒着肉香的救命粮,空洞的眼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光亮,转身跌跌撞撞走入风雪。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   瞎子陈猛地起身,身体前倾,耳朵几乎贴地。   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不对劲。”   瞎子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说道,“东北面有大动静,重蹄轻甲,千人往上,风里有猎犬的喘息声。”   老四捏着罗盘,盘面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定死在一个方向。   “大凶!这波是冲咱们来的。”老四抹了把冷汗。   铁臂张捏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道:“怕个鸟,直接干他娘的!”   “闭嘴,大可不必这么送人头。”沈清舟大脑飞速运转。   在毫无遮挡的荒原上,两只脚想跑过四条腿?   继续在这空旷地硬刚,纯属白搭,更别提蛮族那些嗅觉变态的猎犬。   “脱甲!”   沈清舟果断下令道,“空旷地跑不过四条腿,咱们混进流民堆里当王八!”   鬼手李瞪大眼说道:“老五你疯了?底下那味儿能把人活活腌入味!”   “想活就麻溜的。”   沈清舟一把扯下身上显眼的蛮兵皮甲,扔进旁边的深雪坑。   五人动作干净利落。   剥掉外层装备,只留里面破旧的粗布内衫。   “抓泥。”   沈清舟抠起一把混着冰渣和烂草的黑泥,直接往脸上抹。   四人立马跟上。   可铁臂张这体格太犯规了。   两米多高,一身石头般的肌肉,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二哥,你把背驼起来,装瘸子。”   沈清舟飞速指挥道,“老四,你装半死的老头,靠在二哥身上帮他挡挡身形。”   老四翻了个白眼,但手脚挺麻溜。   顺手从旁边死人堆里扒拉出一块烂毡布,直接裹头上,那破布上沾着一层粉末,散发着一股极其上头的恶臭。   老四鼻子一抽。   苗疆的腐尸草粉末!   好家伙,真生化武器到手,这波稳如老狗。   他一声不吭,用破布把自己脑袋缠得严严实实。   准备完毕。   五人顺着雪丘滑下去,像几条滑溜的泥鳅,丝滑地挤进了流民潮的中段。   周围全是饿得快冒烟的流民,根本没人搭理这五个加塞的倒霉蛋。   寒风割脸。   流民堆里那种混合着尸臭、粪便和汗酸的终极气味,瞬间给他们糊了一脸。   老四靠在铁臂张身上,翻着白眼拖着腿。   铁臂张拼命勾着腰,一瘸一拐。   瞎子陈闭眼用盲杖探路,沈清舟和鬼手李一左一右架着他。   极其完美的逃荒要饭男团。   不到半炷香。   背后的地平线上,火光大盛。   上千名蛮族轻骑兵举着火把,像一片火海压了过来。   马蹄声像滚雷一样砸下来,地皮都在抖。   几十条体格夸张的蛮族猎犬冲在最前面,哈喇子乱飞,龇着獠牙狂吠。   带队的是二祭司手下的亲卫校尉,乌勒。   乌勒猛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他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扫视前方的荒原,雪地上,五匹马向东跑的蹄印一清二楚。   副将策马上前,抱拳请示道:“大人,马蹄印向东,追吗?”   乌勒冷笑,马鞭直接指向前面庞大的流民大潮。   “追个屁!”乌勒用蛮语骂道。   “那五匹马跑得太规矩,深浅一模一样,背上绝对没人!大雍的耗子倒是会玩金蝉脱壳。”   他夹紧马腹,战马逼近流民队伍。   “封锁这群两脚羊!”   乌勒大吼道,“拿火把挨个照!这几个逃犯滑溜得很,别放过任何不对劲的!”   千名骑兵瞬间散开,兜成一个大圈。   把这段数万人的队伍死死掐住,几百支火把把这片荒原照得通亮。   马匹打着响鼻,吐着白气。   猎犬狂吠着扎进人群,疯了一样到处闻。   流民队伍被迫停下,人群里压抑的哭声和咳嗽声连成一片。   沈清舟低着头,把自己塞在人堆最中间,手心全被冷汗湿透。   狗叫声越来越近。   一条壮得像牛犊子的黑毛猎犬闻到了什么味儿,径直冲着沈清舟他们扑了过来。   它野蛮地撞开几个流民,大鼻子直接怼向老四。   老四裹着那块沾满腐尸草的破布,靠在铁臂张身上拼命装死。   腐尸草那味儿冲天,天克活人气息。   黑毛猎犬冲到跟前,鼻子猛地一吸,那股浓郁的腐尸味直接给它冲懵了。   “阿嚏!”   猎犬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嫌弃地狂甩脑袋,摇着尾巴颠颠地转向了别处。   这波绝绝子,狗命保住了。   危机暂时解开,但高压还在头顶悬着。   骑兵们举着火把,开始拿鞭子抽打流民。   “抬头!”   “看清楚!”   “这个不是,滚一边去!”   火光在流民们麻木的脸上乱晃。   乌勒骑在马上,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腕,他像巡视羊圈的饿狼,目光在人群里一点点地刮。   很快,乌勒的视线卡在流民潮的中心。   那里有几个人挤成一团。   哪怕其中有个家伙拼命弯着腰,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衰样,但他那肩宽,还有那透过单衣都挡不住的夸张肌肉块。   在这一大群皮包骨头的难民里,简直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晃眼。   乌勒眯起眼睛,策马缓缓走近。   马蹄踩在冻僵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直响,这声音简直踩在沈清舟他们的心尖上。   火光一点点压了过来。   乌勒在离铁臂张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猛地抬起马鞭,在半空抽出刺耳的气爆声,马鞭直挺挺地指着人群里疯狂装瘸的铁臂张。   乌勒冷笑出声道:“把那个肩膀比牛还宽的瘸子,给本将拖出来!” 第287章 飙戏大反转!全员恶人在线拼演技!   几个重甲蛮兵粗暴地撞开流民。   一把拽住铁臂张的胳膊,将他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扯了出去。   铁臂张死死记着老五给的剧本,强行把两米多高的铁塔身板缩成一团。   他两腿刻意打着摆子,脖子一歪,疯狂翻白眼。   嘴巴半张着,哈喇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淌,活脱脱演出了个痴傻将死、只剩一口气的废物模样。   乌勒居高临下地坐在马背上,火把的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   他抬手一指,马鞭梢毫不客气地挑起铁臂张满是泥垢的下巴。   “这几万人连树皮干草都没得啃。”   乌勒冷笑一声,死死盯着铁臂张那鼓胀的胸肌。   “你饿成这副鬼样子,这身腱子肉倒是一两没掉?”   乌勒手指微动,反手按在了腰间乌金弯刀的刀柄上。   拔刀见血,只需半个呼吸。   旁边一百多名弓弩手虎视眈眈,后方更上千轻骑兵,只要这层窗户纸一破,今天绝对十死无生!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哭嚎猛然在死寂的流民圈里炸响。   “大阿官饶命啊!”   沈清舟张嘴就是一连串极其纯正、带着浓浓南疆王庭乡音的古蛮语。   “我这阿兄快不行了!他染了南边毒瘴里的水肿鼓胀病!”   “您看看他这满身肉,哪里是吃出来的?里面全是一包包的黄水烂肉啊!他的肉里早就生了蛆,全靠这皮囊兜着尸水,根本活不过今朝了啊大阿官!”   沈清舟嚎得撕心裂肺,还顺手在铁臂张的肌肉上狠狠拍了两巴掌,“啪啪”作响。   【这死心眼的蛮子校尉防备心太重,不加点恶心人的猛料,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   沈清舟在心底疯狂吐槽,面上的眼泪却流得更加真情实感。   乌勒按在刀柄上的手顿住了。   他低下头,打量着跪在马前的沈清舟。   眼前这人满脸污垢,身上的恶臭比粪坑还熏人,但这口蛮语居然比他这个内廷校尉说得还要地道。   乌勒狐疑地扫视铁臂张。   “水肿鼓胀病?”   乌勒冷嗤一声,乌金弯刀直接拔出半截。   “本将还没听说过这种病,是不是黄水烂肉,老子戳一刀验验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锵”的一声脆响!   弯刀彻底出鞘,照着铁臂张裸露的小臂狠狠扎了下去!   铁臂张心头狂跳,身体本能地绷成了一块铁板。   只要这凡铁刀尖碰上他的皮,金钟罩当场就能把刀崩断,伪装绝对穿帮!   千钧一发之际,人堆里的瞎子陈耳朵微微一动。   在极其嘈杂的风雪声中,他精准锁定了乌勒拔刀的角度和战马重心的偏移。   瞎子陈藏在破袖里的双指一错,拈起一粒混着冰渣的死硬土块。   手腕借着破袍子的遮挡,屈指猛地一弹。   “嗖——!”一声极轻的破空音。   石子在黑夜掩护下,咬住乌勒坐下战马的左前膝麻穴。   同一秒,瘫在地上疯狂装死的老四也动了。   他借着打摆子的动作,一把扯住头顶的破毡布,冲着上面用力一抖。   毡布内侧藏着的灰白色粉末,顺着狂风,直挺挺地扑了乌勒满脸。   这可是苗疆赫赫有名的腐尸草粉末!   战马左腿瞬间失去知觉,庞大的身躯猛地朝前栽去,在冻土上犁出两条深沟。   “嘶——!”   战马发出一声惨烈嘶鸣,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马背上的乌勒直接失去平衡,整个人大头朝下栽了出去。   他手里的弯刀偏离了方向,狠狠扎进了旁边的雪地里,全靠他反应极快,死死薅住马鬃,才没落个狗啃泥。   还没等乌勒喘口气,那股终极生化暴击就在他鼻腔里炸开了。   那混合着尸臭、粪便和腐肉的极端味道。   乌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晚饭吃的一大块烤肉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用袖子捂住口鼻,咳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周围的流民见重甲兵战马突然发狂,以为要开杀戒,人群顿时惊恐地推搡踩踏起来。   局面瞬间乱成一锅粥,骑兵纷纷拔出马刀怒喝镇压。   就在快要彻底失控的当口,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   斥候连滚带爬地下马,扯着嗓子大喊道:“报校尉大人!东边十里外发现那五匹战马!”   乌勒单手撑着刀柄,干呕了两声,才在副将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他嫌弃无比地瞥了一眼周围散发着恶臭的流民,目光在铁臂张身上停留了半秒。   “晦气东西!”   乌勒破口大骂,一脚踹向沈清舟的肩膀。   沈清舟顺势往后一倒,在雪坑里连滚了三四圈,继续趴在地上干嚎,活像个死了全家的怂包。   乌勒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别管这群两脚羊了!全军调头,往东面死追!”   上千名骑兵举着火把调转方向,马蹄扬起漫天雪屑,如一股狂奔的火龙,轰隆隆地朝着东方席卷而去。   火光远去,马蹄声逐渐被风雪掩盖。   四周重新陷入令人压抑的死寂,只剩下流民们麻木的喘息声。   沈清舟趴在雪坑里,静静听了片刻。   鬼手李凑过去,用脚尖碰了碰他说道:“老五,可以了,那帮瘟神滚远了。”   沈清舟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浊气,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抹掉脸上的半块烂泥。   心脏还在狂跳,就差那么一寸,五个人今天全得变成荒原上的野狗口粮。   他走过去,一把拉起还在翻白眼的铁臂张。   “行了二哥,别流哈喇子了,收工。”   铁臂张直起那雄塔般的腰板,嫌弃地抹了一把下巴。   他压着火气咬牙道:“这就完了?老子刚才真想一拳捶爆那小白脸的脑袋!”   瞎子陈拄着盲杖绕过地上的流民,语气冷淡。   “你捶爆他的脑袋,后面那一千多骑兵能把你剁成饺子馅。“   “老五这波极限微操拉满,咱们算稳了。”   老四把破毡布扔得远远的,拼命拍打身上的粉尘,五官都快挤在一起了。   “这味儿简直绝了!要不是老大那颗石头弹得准,那孙子的刀肯定要见血。”   沈清舟扫了一眼周围仿佛行尸走肉般的流民,眼神一凛。   “此地不宜久留,乌勒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东边是空马。”   沈清舟仰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说道,“往西走,脱离荒原。”   五人像泥鳅一样。   悄无声息地滑出流民队伍,贴着土坡边缘极速平移。   一炷香后,他们翻过最后一道雪岭。   前方,一片漆黑深邃的原始针叶林赫然挡在路前,树冠遮天蔽日。   这种地形,骑兵绝对进不来。   “进林子。”沈清舟果断挥手。   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五人终于穿透了外围防线,将肆虐的妖风挡在了外面。   确认彻底安全后,铁臂张紧绷的肌肉猛地一松,整个人像座倒塌的铁塔,瘫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疯狂倒气。   鬼手李顺势滑坐在地,双手笼在袖子里直哆嗦。   “这一晚上,真是刺激他妈刺激到家了。”   沈清舟靠着枯木,从怀里掏出极品熏肉扔给瞎子陈。   “老大,分一下,赶紧回血。”   话音刚落。   他的手背不经意间碰到了贴着心口的那个布袋。   母蛊王的腺液隔着布料,正散发着一种灼人的滚烫温度。   萧景妄那强忍剧痛的笑眼,像烙铁一样烫在沈清舟的神经上。   那个不可一世的暴君,还在大帐里等着这副药救命。   “就歇半刻钟。”   沈清舟狠狠撕下一块冷硬的熏肉咽下说道,“吃完立刻赶路,天亮前必须穿过林子。”   瞎子陈听出了沈清舟语气里藏不住的急迫。   他没废话,盲杖点地说道:“吃饱干活。”   老四掏出那块破罗盘,扫了一眼疯狂转动的指针,长长吐出一口气。   “生门向南,大吉。”老四把罗盘一收。   他们这群江湖里混不吝的烂泥,今天偏要踩碎这操蛋的宿命。 第288章 极品黑狼崽!就叫你萧黑炭吧!   松林里的积雪直接没过了脚踝。   五人压低身形,踩着枯叶与碎冰快速穿行。   头顶松枝遮天蔽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脚下踩碎冰碴的沙沙声。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   林子愈发茂密,空气里混杂着松脂与冻土的腥气。   沈清舟手掌按着怀里,蛊王腺液的布袋隔着衣服,依旧滚烫。   得快,必须再快点!   他脑子里疯狂计算着时间,从西营杀出来到现在,至少已经耗了六个时辰。   “停。”瞎子陈突然顿住脚步。   盲杖没再点地,而是斜着探在半空,杖尖稳稳指向右前方。   所有人瞬间屏息止步。   铁臂张双拳捏得嘎巴作响,老四手摸向腰间罗盘,右眼皮狂跳。   鬼手李双手笼进袖子,指缝间早扣死了两枚铁蒺藜。   沈清舟右手悄无声息滑到腰后,反手握住靴底的短匕。   林子里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右前方三十丈。”瞎子陈压着嗓子开口道,“有活物,体型极大,呼吸粗重,但不规律。”   他侧了侧耳朵,声音笃定道:“快咽气了。”   铁臂张往四周一扫,弯腰单手抠起一块百斤重的青石,轻松掂了两下。   “什么鬼东西?”他低声问。   “四条腿的,不是人。”   瞎子陈歪着头仔细分辨说道:“心跳快停了,血腥味冲天,里面还混着点……奶腥气。”   沈清舟眉头拧成个死结。   荒郊野岭哪来的奶腥气?   “大哥,确定不是追兵的猎犬?乌勒那帮狗皮膏药可能绕路包抄了。”   “绝不是猎犬。”瞎子陈语气坚决。   “猎犬心跳比这快三成,这玩意儿骨架比猎犬大整整一圈,不过肋骨断了最少三根。”   老四低头扫了眼罗盘,指针疯转两圈后,定住了。   “没凶兆。”老四拍了拍罗盘边框。   “奇了怪了,卦象给的是个‘遇’字,这波是不期而遇,搞不好有好事发生了。”   铁臂张单手举着大青石,满脸暴躁。   “磨叽啥,老子一石头过去把它脑瓜子开瓢不就结了!”   “闭嘴,憋着。”沈清舟一把按住他肩膀。   他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松林深处说道:“大哥,接着听。”   瞎子陈盲杖轻点地面。   “呼吸马上没了,不过它身底下压着个活物,很小只,在拼命拱。”   话音刚落。   林子深处猛地爆出刺耳的木材断裂声!   咔嚓——!   头顶十几丈高的粗壮松枝硬生生折断。   一团血肉模糊的庞大黑影,夹带着碎雪和烂木头,从几十尺的高空直直坠下!   落点极其刁钻,正对着队伍垫底的鬼手李。   鬼手李仰头一看,脸都绿了。   他号称鬼手,身法堪称一绝,脚尖猛踏就要往旁边平移。   奈何那玩意儿实在太大了!   嘭——!!   积雪、碎枝、刺鼻的鲜血连同一具庞大的兽尸,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鬼手李吭都没吭一声,当场被拍进两尺深的雪坑里,雪浪溅起三丈多高。   铁臂张手里的石头差点脱手甩出去。   “老三!”他急吼一声,大步跨上前。   雪坑里很快传来一阵含糊的破口大骂。   “我他妈的……老子被什么玩意爆头了……呸呸!满嘴毛!”   鬼手李像只土拨鼠一样从雪堆里拱出脑袋,满脸是血,胡乱扒拉着压在身上的庞然大物。   沈清舟走近两步,借着稀薄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真容。   是一头狼。   毛色灰白,体格壮硕得像头小牛犊。   但它腹部被活生生豁开一道恐怖的口子,内脏流了一地,死透了。   看伤口边缘的惨状,绝不是刀剑造成的,倒像被更恐怖的巨兽一爪子撕裂的。   狼尸还带着余温,死亡时间绝对不超过半个时辰。   鬼手李连滚带爬从死狼底下挣扎出来。   他一边拍打衣服上的烂肠子和血污,一边骂街。   “大活人走路能被天上掉的死狼砸中!老子这非酋体质真是绝了!”   “大概率是上辈子损阴德挖人祖坟了。”老四抱着罗盘,面无表情地插刀。   “你丫闭嘴!”鬼手李跳脚狂怼。   瞎子陈完全无视了他的哀嚎。   他蹲下身,盲杖轻巧探出,精准拨开了母狼腹部下方那一团带着余温的碎雪。   随后,他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林子里的呼吸声都停顿了片刻。   瞎子陈的手缓缓抽出,他宽大的掌心里,多了一小团活物。   非常小的一只。   也就比成年男人的拳头大一点,浑身湿漉漉地裹着层胎衣血膜。   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嘴巴微张,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是一只刚出生的狼崽子。   沈清舟的视线落在那小东西身上,目光瞬间顿住。   毛色极其纯粹的黑。   不是深灰或暗褐,而是从脑门到尾巴尖,找不到一丝杂色的漆黑!   这毛色,沈清舟太熟了。   赫连锋那件彰显权力的暗金狼皮大氅上,绣的就是这个。   那是南疆王庭至高无上的图腾——纯黑异种!   沈清舟脑海里闪过萧景妄当初扔给他的南疆密档。   其中用朱砂重笔批注的一页写得明明白白:南疆纯黑狼,百年难遇的极品神兽。   成年后体型堪比战马,战力爆表且极其护主,一生只认一人。   老四凑过脑袋瞅了一眼,反手就把罗盘塞回腰带。   “好家伙,道爷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黑狼,”   老四啧啧称奇道:“一根杂毛没有,这可是蛮族王庭传说里才有的稀罕货啊。”   “这玩意儿能在黑市卖个好价钱不?”鬼手李顶着一脸狼血,贼兮兮地凑上来。   “你丫先把满脸的狼血抹干净再来恶心人。”瞎子陈嫌弃地侧开脸。   “少扯淡,就问这波赚不?”   “值不值钱另说。”   瞎子陈单手稳稳托着小东西,另一只手拧开水囊,滴水抹去了幼崽眼角的干血糊。   小狼崽眼皮颤了颤,还没能完全睁开。   “重点是,它还喘气。”瞎子陈语气平淡。   鬼手李直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大哥,格局打开点!后头可是有一千个轻骑拿刀追着咱们砍呢!”   他指着幼崽吐槽道:“这种逃命的修罗场,你带一只眼睛都睁不开的累赘?”   说着他手欠地去抓那只狼崽。   梆!   瞎子陈手腕微动,盲杖快如闪电,结结实实抽在鬼手李的手背上。   “嗷——!”鬼手李捂着手疯狂倒吸凉气。   “爪子不想要了直说?”瞎子陈冷冷开口。   “不是,我道理还没讲完呢……”   “跟你个缺心眼的讲什么道理。”   瞎子陈把幼崽拢进手心说道:“上回你偷小丫头的发霉肉干,敲你后脑勺,这回你要扔一条命,敲断你手腕刚好。”   鬼手李吃瘪,嘟囔着退开。   沈清舟始终没插话。   他蹲在旁边,目光牢牢锁定那只狼崽。   幼崽极其费力地撑开了一线眼皮,露出的眼珠不是寻常野狼的幽绿,而是极其罕见的暗金色。   沈清舟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小黑鼻头。   小东西“吧嗒”了一下嘴,立刻本能地拿湿乎乎的鼻子去蹭那根温热的手指。   沈清舟果断收回手。   “这小东西,我养了。”   另外四个人刷地一下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沈清舟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沫。   “南疆纯黑异种,一生只认一主,养大了就是台杀戮机器,能打能抗还能当坐骑。”   他嫌弃地扫了一圈手下说道:“比你们这群饭桶管用多了。”   “……不是,老五,你夸狗就夸狗,踩二哥干嘛?”铁臂张委屈得直搓手。   “不,我是平等地鄙视你们每一个。”   沈清舟冷着脸,毫不客气地从瞎子陈手里接过幼崽。   小家伙冻得直哆嗦,缩在他掌心里像块冰疙瘩,再不取暖绝对活不过今晚。   沈清舟毫不避讳地扯开衣领,直接把那团湿乎乎的狼崽塞进贴身里衣,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狼崽子哼哧两声,贴着温热的皮肤找了个极舒服的位置,彻底安静了。   “就这么定了,以后它就叫‘萧黑炭’。”沈清舟一锤定音。   铁臂张瞬间瞪大牛眼。   “……萧?随王爷的姓?老五你这……”   “我定的名字,你有意见?”沈清舟眼神冷冷一扫。   铁臂张立马做拉拉链状,果断闭嘴。 第289章 见令如见主!西营重甲为你开路!   针叶林里,积雪深得吓人。   五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枯枝,每走一步都得费老劲把腿拔出来。   沈清舟被护在队伍正中间。   他外袍里侧,那只刚捡来的纯黑狼崽正紧紧贴着他的里衣。   这小东西极通人性,被体温温暖后,一路上没哼唧半声。   只是偶尔扭动一下肉乎乎的身体,用湿漉漉的黑鼻头去蹭沈清舟的胸口。   铁臂张走在旁边,粗暴地扯断一截挡路的松枝。   他瞥了沈清舟一眼,语气酸溜溜的。   “老五,你这亲娘当得真够称职。“   “咱们拜把子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我这么温柔过。”   沈清舟直接回敬了个白眼,懒得搭腔。   【废话!这可是南疆王庭的纯黑异种狼崽!】   【等这玩意儿长大了,那就是妥妥的战神坐骑,能扛能打还能拉风!】   【二哥你这人形起重机早晚要下岗。】   鬼手李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从赫察那里顺来的极品熏肉,吃得满嘴流油。   “二哥,你跟个小畜生争啥争。”   “老五这波叫养成系投资,格局打开点!哎哟,这熏肉绝了,肥而不腻。”   瞎子陈盲杖在雪地里轻轻一点,杖尖准确无误地戳在铁臂张的小腿肚子上。   “闭嘴。”   “留着力气赶路,那东西成年后,战力能甩你八条街。”   铁臂张撇撇嘴,没敢跟老大顶牛。   天际泛起微白,眼看就要破晓。   五人钻出这片茫茫林海,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南疆外城边缘的轮廓彻底显露出来。   瞎子陈猛地停住脚步,盲杖横挡在身前。   “停。”   他侧头听风,耳朵微动。   “前方一里,有大军驻扎。”   “呼吸声连绵不断,军阵森严,绝对是正规军里的硬茬子。”   五人悄无声息地摸上一道矮坡,探头朝下望去。   下方平原上,连绵的玄色军帐如黑色的钢铁丛林,一眼望不到头。   火盆里烈焰翻腾,映红了那些披坚执锐的重甲士兵。   巡逻队三人一组,五人一列,交叉走位毫无死角,粗略一扫,这支重甲守军起码得有两三万之众。   关卡正中央,如铁塔般矗立着一名将领。   身高九尺,玄铁重甲,脸颊上一道贯穿的狰狞刀疤随着呼吸微微耸动。   正是西营统兵主将,巴图。   鬼手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熏肉一股脑塞进嘴里压惊。   “这咋办?硬闯铁定被扎成刺猬。”   他搓了搓手,看向老四说道,“老四,要不咱俩摸过去,偷几块通行令牌?”   老四掏出那块破罗盘,就见指针跟疯了似的转个不停。   他赶紧把罗盘塞回道袍,满脸凝重道:“大凶之兆!这是死地,咱们五个绑一块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沈清舟一把薅住鬼手李的后衣领。   “省点心吧。”   “那是懂兵法布阵的正规军。“   “就你那半吊子轻功,没摸到边就被射成筛子了,在硬茬面前搞小动作,纯属送人头。”   “那怎么办?”   铁臂张双臂猛地一绷,肌肉将皮甲撑得高高鼓起说道,“要不我打头阵,硬生生给你们撕条血路出来!”   “你当那是两万颗大白菜任你拔?那是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   沈清舟松开手,站直身体,他随手拍掉肩头的落雪,理了理衣襟。   “跟我走。”   说罢,他直接迈出矮坡,迎着关卡大步流星地走去。   剩下四人面面相觑。   瞎子陈盲杖点地,毫不犹豫地跟上,其余三人一咬牙,紧随其后。   五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暴露在开阔地上。   “敌袭——!”哨塔上的蛮兵扯着嗓子大吼。   哗啦啦!   几百名重甲弓弩手瞬间拉开强弓,黑压压的箭头全部对准了走来的五人。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铁臂张下意识往前猛跨一步,用宽厚的脊背挡在沈清舟侧前方。   巴图按住腰间战刀,大步迈到带刺拒马前。   他恶狠狠地盯着这五个穿着破烂皮甲的不速之客,厉声喝道:“什么人!敢闯我西营防线!”   沈清舟脚步未停,直到距离拒马只剩十步才稳稳站定。   他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赫连锋给的那枚暗金狼王指骨。   指骨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沈清舟拇指抵住指骨,用力一弹,那一小截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落向巴图。   巴图一把捞在手里。   摊开手心一看,他猛地抬起头,脸颊上的刀疤剧烈抽动。   沈清舟背负双手,下巴微扬。   “七皇子给的筹码,我收了。”   他用极其地道的南疆王庭古语,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话道,“现在,我们要出城。”   跟在后头的四个结拜兄弟。   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老二手心全被冷汗浸湿了。   巴图死死盯着沈清舟,目光在那狼王指骨上足足停留了五秒。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军震骇的举动。   砰!   巴图右膝重重跪地,右拳猛击左胸铠甲,发出一声震耳的响声。   “西营主将巴图,见令如见主!”   他霍然起身,铁臂一挥,咆哮声响彻夜空说道:“全军收兵器!开拒马!”   哗啦!   几百张弓弩瞬间低垂,动作整齐得如一个人,没有一丝迟疑。   沉重的带刺拒马被十几名壮汉合力掀开。   这种近乎本能的绝对服从,足见赫连锋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有多变态。   老四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嘀咕说道:“乖乖,老五这手扯虎皮做大旗玩得够溜。”   瞎子陈耳朵微动,轻声回道:“这不是扯虎皮,他手里捏着的,是实打实的兵权。”   巴图大步上前,双手将狼王指骨恭敬奉还。   他转头冲副将怒吼道:“去!把马厩里最快的那五匹雪原悍马牵来!带上最烈的酒和最好的干粮!”   副将领命,玩命狂奔。   不到片刻,五匹毛色油亮的南疆雪原悍马被牵到跟前,马鞍上挂满了水囊和物资。   沈清舟收好指骨,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铁臂张等人也相继跨上马背。   就在沈清舟伸手去抓缰绳的瞬间,巴图突然往前逼了一步。   “啪!”   那只满是厚茧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沈清舟的马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铁臂张目眦欲裂,单手扣住马鞍就要跃下,准备直接拧断这主将的脖颈。   梆!   瞎子陈盲杖横扫,精准打在铁臂张的膝盖弯处,制止了他的动作。 第290章 祭司殿截杀!大雍来的耗子?   巴图压根没搭理旁人的杀意。   他仰起头,直勾勾盯着马背上的沈清舟。   这条九尺高的南疆汉子,嗓音像被粗砂纸打磨过,透着压不住的悲凉。   “大雍的贵客。“   “天下人都骂我们南疆人是未开化的野蛮子,骂我们天生嗜血。”   巴图抡起粗壮的左臂,指着东边那片快被风雪吞干净的荒原。   “你们刚穿过荒原,应该见过那些被驱赶的流民了。”   “那曾都是我们套马的好汉!祭司殿那帮高高在上的神棍,用虚伪的神权死死卡住整个南疆的脖子。”   “他们为了拿血肉喂养地底那些怪物,把好好的部落都抽干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只能在雪地里生生冻死!”   巴图的声音愈发嘶哑,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这风雪点燃。   “七殿下要借大雍的刀来刮骨疗毒,这天,咱们底下这帮弟兄等得太久了!”   风卷着冰刀子,邦邦砸在沈清舟脸上。   他攥着缰绳的手骨节一点点绷紧。   巴图这番话,算是把两国敌对表象下、底层人被当成耗材的残酷真相,血淋淋地扒了个干净。   沈清舟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混不吝做派,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只极其郑重地点了个头。   “话,我必定带给大雍主帅。”   “开城门——!”巴图猛然转身,放声怒吼。   沉重的绞盘艰涩转动,厚重的玄铁城门向两侧轰然拉开。   门外,是直通大雍边界的茫茫雪原。   “驾!”沈清舟双腿猛夹马腹。   五匹雪原悍马化作黑色闪电,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   一口气狂飙出三里地,沈清舟猛拽缰绳,回头远眺。   风雪肆虐,关隘的轮廓早就模糊了。   但他分明看见,巴图根本没有撤回大营的意思。   那脸带刀疤的汉子,带着重甲营在城外死死扎下阵脚,巴图这是在拿自家弟兄的血肉填坑,硬生生要在追兵面前拦出一道断头路。   沈清舟转回身,沉默着策马狂奔。   五匹雪原悍马跑了整整五个小时。   天彻底黑透,头顶浓云压得死低,连颗星子都没露出来。   风裹着冰碴子往脸上糊,五个人的眉毛和鬓角全挂了白霜。   马到了极限。   最前头那匹棕红色的母马鼻腔里狂喷白气,蹄子打滑了两次,险些把鬼手李给掀飞出去。   剩下四匹也好不到哪去,跑出一身透汗,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沈清舟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护着胸口。   怀里的萧黑炭被颠了一路,委屈地哼唧两声,小爪子扒着他的里衣就往上乱拱。   沈清舟低头一瞅,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半眯着暗金眼珠,嘴巴吧嗒吧嗒个不停,正搁他衣服里疯狂找奶吃呢。   “消停点,老子胸口又产不出粮,你瞎拱个什么劲。”   “等回了大营,让老苟给你弄点羊奶,现在消停点。”   他腾出手把狼崽往怀里塞了塞,用衣襟裹紧。   “老五!”   铁臂张并马靠过来,粗声粗气地吼道,“前头就是黑松林!穿过去再跑一个时辰就能到了!马快废了,得换脚程!”   “我长眼了。”沈清舟抹了把脸上的冰雪。   他扭头看向最前面的瞎子陈。   瞎子陈蒙着黑布的脑袋猛地一偏,手腕狠拉马缰。   马蹄堪堪刹住。   “全停。”   盲杖抽出,斜斜抵在马鞍上,没落地。   后面四匹马跟着急停,铁臂张差点连人带马撞上去。   “大哥?”沈清舟压低嗓子。   瞎子陈歪了歪脑袋,黑布底下的耳朵颤了颤。   林子里太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死绝了的死寂。   入冬的黑松林再冷,枯叶底下也该有虫子磨翅膀,树洞里也该有冻不死的松鼠刨食。   但眼下,连个屁声都没有。   “不对路。”瞎子陈把声音压到极低道,“林子里没风声,连虫鸣都没了。”   老四下意识摸出罗盘,指针一露头。   死了。   不是乱转,是纹丝不动,死死定在松林正中央。   老四脸色变了。   “坏了,这是被人做了场。”   “什么场?”   鬼手李本能地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指缝间已经扣死了铁蒺藜。   “活人布的死场。”   老四把罗盘塞回腰间说道,“有人提前在这块地皮上动了手脚,把方圆几里的活物气场全抽干了,这不是天生地煞,这是给人量身定制的绝杀局啊。”   沈清舟目光刀子似的扫过黑压压的松林。   月光被乌云遮死,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连树皮的纹路都看不清。   “老大,几条杂鱼?”   瞎子陈沉默了三息。   盲杖在马鞍上极轻地点着,一圈一圈地画。   “心跳声……四十七个。”   他吐字极稳说道,“外围一百五十丈,三层铁桶阵,全憋着气没动弹,这帮阴间玩意儿练过,不是正规军。”   铁臂张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四十七个?哪条道上的?”   “骨杖敲石头的声。”瞎子陈冷笑一声道,“祭司殿的狗。”   这五个字一出来,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祭司殿。   他们在天坑里把人家老巢给掀了,还顺走了母蛊王的腺液,这帮神棍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就见鬼了。   巴图的重甲营虽然堵了城门,但这帮杀手走的压根不是阳关道,是暗河和地底。   “狗鼻子真灵,追上来了。”沈清舟声音不见半点波澜。   “不算追。”   瞎子陈纠正道,“是等,这帮人在底边蹲了至少一个时辰,把咱们的逃跑路线算得死死的,提前在这扎了口袋。”   话音刚落。   嘶——!   头顶猛地亮了。   不是火,是磷。   惨绿色的磷火像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从松林上方一声不吭地兜头罩下。   网眼上密密麻麻倒挂着拳头大的骷髅头,眼窝里全窜着惨绿色的鬼火,渗出让人牙酸的“咯咯”声。   五匹悍马当场炸毛,嘶鸣着前蹄腾空。   鬼手李那匹直接暴走,把他猛掀出去,他在半空拧腰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嘴里顺道啐了句国骂。   “下马!”   沈清舟干脆利落翻身落地,单手护死怀里的狼崽,右手已经拔出了靴底的短匕。   铁臂张双脚砸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他左右扫了一眼,双拳死死捏住。   老四一落地就把罗盘举过头顶。   “是阵法!怨尸蛊阵!捂鼻子,别吸那绿烟!”   磷火网砸地的瞬间,大股惨绿色的毒瘴从网眼里疯狂往外渗,带着股钻心挠肺的腥甜味。   瞎子陈盲杖一卷,精准扫碎身边两颗骷髅头,退到沈清舟身侧。   松林里,人影终于动了。   四面八方,几十道鬼魅般的身形慢慢从树阴里剥离出来。   清一色的灰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   全拄着森白的骨杖,杖头缠绕着蠕动的黑色蛊丝,走一步,那些丝线就跟着扭动一下,看得人浑身发毛。   沈清舟扫了一眼就盘算清楚了。   正前方十二个,左右两翼加起来二十六个,后方九个。   瞎子听到的四十七个人头,一个不少。   全特么是祭司殿的高阶杀手。   这阵势,明摆着是来灭口的。   领头那人从正前方踱步而出,身形高出旁人一大截。   斗篷下露出的半张脸颧骨高耸,左眼窝里直接嵌着颗漆黑的蛊珠,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开口了。   大雍官话,口音生硬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大雍来的耗子。”   他骨杖重重杵地,四周的绿火跟着疯狂倒卷。   “二祭司说你们胆子肥得要上天,连王庭的东西都敢顺,还想着大摇大摆全身而退?”   他抬起干瘪的手指,遥遥点向沈清舟。   “把蛊王的气血交出来,本座赐你们一个全尸。” 第291章 阎王点卯!天字一号打工仔杀疯了!   独眼杀手的骨杖重重顿在地上。   四十七个灰袍人齐刷刷低头,嘴里念叨着晦涩的蛊咒。   杖头的黑色蛊丝像活物般疯长。   嗤嗤嗤!   头顶那张惨绿的磷火大网直接兜头压下,网面上的骷髅眼窝里喷出浓稠的毒瘴,绿雾翻滚着直奔五人的脚而去。   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   没等众人反应,他“噌”地一下缩到了铁臂张宽阔的后背处,双手死死搂住铁臂张的右胳膊。   整个人嗓音都劈叉了说道,“大……大爷饶命!东西……东西我们交,别放虫子啊!”   铁臂张一脑门问号。   他低头瞅着把自己当人形树袋熊挂着的沈清舟,整个人都凌乱了。   从来只见他阴人,没见他怂过。   鬼手李也懵了,嘴里的话差点没憋住,瞎子陈盲杖轻点他的脚面,警告他闭嘴看戏。   独眼杀手歪着脑袋,眼窝里那颗蛊珠滴溜溜转了半圈。   他上下打量着这副怂样的沈清舟,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哦?”   他骨杖前指,语调拖得很长。   “刚从王庭天坑里杀进杀出的狠角色,这会儿倒会装孙子了?”   沈清舟抖了抖,声音更怂了。   “那不是被逼急了嘛……大爷你们这阵仗太吓人了,我看着犯怵,腿软……”   【就这阴间灯光秀也好意思出来营业?四舍五入就是鬼屋打工仔水平。】   【独眼老哥你这造型走在京城夜市,连三岁小孩都不怕,顶多被当成卖糖葫芦的。】   【差不多得了,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该让我的顶级打工仔们下来接客了。】   沈清舟抱着铁臂张的胳膊,脑袋低垂,眼珠子却在飞速转。   他在等一个信号。   独眼杀手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骨杖抬起,遥遥指向沈清舟胸口。   “把东西扔过来,本座数三个数。”   “一。”   毒网又压低了一寸,绿雾舔上了铁臂张的靴尖。   “二。”   沈清舟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右手慢吞吞地伸向怀里,做出一副要掏东西的样子。   铁臂张的喉结滚了滚,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老五?”   沈清舟没搭理他。   他的余光锁着老四的动作。   老四半蹲在地上装死,破道袍盖住大半个身子,但袖口底下,罗盘的铜盖正被他用拇指悄悄顶开一条缝。   里面的指针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独眼杀手脸上泛起残忍的笑意。   “三。”   就在这个死字快要落地的瞬间!老四袖子里的罗盘指针猛地一记暴跳。   不是乱转,是“啪”地一声,直挺挺弹向正北方。   老四浑身一震,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快。   “死地转生门!时辰到了!”   就在这四个字入耳的刹那,沈清舟紧抓铁臂张的手突然松开。   前一秒的哆嗦和怯懦,像被一刀切断,瞬间荡然无存。   他往旁边跨了一步,腰板挺直。   左手探入怀中,摸出的不是腺液囊袋,是一块漆黑的铁牌。   上面只刻着一个狰狞的字——“鬼”!   沈清舟将铁牌高高举过头顶,迎着满天磷火的惨绿光芒。   他扬起下巴,冲着漆黑的松林上空,嗓音清越,一字一砸坑。   “天字一号打工仔们!”   “下来——洗地!”   独眼杀手的眼角疯狂抽搐,反应极快,骨杖朝着地上一杵嘶吼道:“动手!杀……”   那个“了”字还没出口。   头顶那张压迫感极强的惨绿毒网,直接被一道狂暴到极点的罡气从正中央蛮横。   根本不是切开,而是硬生生扯碎!   整张网从中间炸成漫天碎片,磷火骷髅四散飞溅,绿雾被劲风冲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十二道黑影如陨石般从松树顶端砸下。   全程没有半点声响。   落在积雪上时,雪面只塌了浅浅一层,连个脚印都没压实。   清一色的黑铁鬼面,清一色的窄刃短刀。   十二个人站定的位置,刚好在五人外围形成一个圈,把沈清舟等人严丝合缝地护在中央。   鬼卫领队单膝砸在沈清舟正前方三步的位置,窄刃横贴胸口。   铁面下,两个字冷硬且清晰。   “领命。”   沈清舟把铁牌收回怀里,下巴一抬。   “清场。”   领队起身,十二鬼卫同时拔刀。   那一瞬间,整片松林仿佛连风都被冻住了半秒。   然后,彻底杀疯了。   头三个呼吸的功夫,外围那六个灰袍杀手连举杖的动作都没做完。   鬼卫的刀快到离谱!窄刃顺着树影抹过去,刀光刚晃了下眼,人已经闪到了他们背后。   六条红线几乎在同一秒,从灰袍杀手的脖颈上齐刷刷爆开。   尸体还站着,骨杖先落了地。   独眼杀手瞳孔死死锁住那些鬼面。   大雍鬼卫的凶名在外,但这见鬼的出刀速度,还是远超了他的认知。   他没有慌。   骨杖高举,发出一声怪啸。   啸声穿透整片松林,剩余的灰袍杀手瞬间变阵。   十几号人聚拢到他身边,骨杖齐刷刷一震,黑色蛊丝疯狂往外吐,眨眼间就在身前编出了一面半人高的活体肉盾。   盾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甲虫,一张一合的颚牙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两名鬼卫身形如电,一刀劈上蛊盾。   窄刃刚切进去,就被无数黑甲虫死死咬住,刀身上直接冒出了小凹坑。   两人果断抽刀走位,绝不硬刚。   双方瞬间在林子里绞成一团乱麻,灰袍杀手仗着蛊术恶心人,鬼卫则是纯粹的速度流微操。   断裂的松树一棵接一棵地倒,磷火跟黑色蛊虫满天乱飞。   瞎子陈侧耳听了片刻,盲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这帮灰袍里至少有五个硬茬,心跳稳得很,跟鬼卫过了十几招还没乱。”   他偏头对沈清舟说道:“短时间分不出胜负。”   沈清舟揉了揉胸口,眉头微皱。   在南疆这鬼地方耗得越久,变数越大,他们根本拖不起。   鬼一反手削掉第三个灰袍的脑袋后,借着树干掩护闪回沈清舟身边,语调毫无波澜。   “王妃先走。”   “这批杀手功力不弱,收尾至少要半个时辰,若祭司殿后援赶到,局面更难收拾。”   沈清舟盯着那张不近人情的铁面具看了一秒。   “你们十二个,能全身而退?”   领队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避而不答,只扔出一句死板的铁律。   “王爷的命令是,王妃毫发无伤归营。”   沈清舟嘴唇抿了一下。   “撤!”   铁臂张反应最快,一把拽住最近那匹还没跑远的悍马缰绳,硬生生把受惊的马拖了回来。   鬼手李窜出去,两个起落就把另外几匹马牵到跟前。   五人翻身上马。   鬼手李脚刚踩上马镫,职业病就犯了,贼眼直往地上扫,那几具刚凉透的灰袍尸体就在不远处,腰带扣在冷光下亮闪闪的。   他馋得咽了口唾沫,爪子就不听使唤地想往下顺点战利品。   “梆!”   瞎子陈的盲杖隔着两匹马的空当,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后脑勺上。   “跑路要紧!”   瞎子陈没好气地骂道,“几个破要饭的能有什么好油水?你要拿几根骨头杖回去熬汤啊?”   鬼手李捂着肿包,委屈巴巴地嘟囔道:“万一人家腰带扣是纯金的呢……”   “驾!”   沈清舟双腿猛夹马腹,悍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五匹马撞开松林边缘的枯枝,蹄声隆隆,一头扎进前方的夜色里。   身后的黑松林中,金铁交击声和蛊虫嘶鸣声此起彼伏,一刻不停。   独眼杀手仗着蛮力震开一名鬼卫,脚下狠踹树干,试图强行突围去追沈清舟。   刚窜出去三步!   唰!   三道黑影犹如鬼魅般切入他前方。   窄刃交叉,封死了所有去路。   鬼卫领队站在正中,铁面上沾着半干的黑色蛊血,窄刃横架在身前。   “你的对手,是我们。”   独眼杀手蛊珠狂转,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骨杖往地上一砸,黑色蛊丝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他绝望地发现。   在十二鬼卫的绞肉机阵型前,他连半寸前路都踩不出去。 第292章 王妃他带着全村的希望杀回来了!   五匹雪原悍马跑了一整夜。   马蹄刨开积雪的声响越来越沉,越来越碎。   最前头那匹枣红色的公马打了个响鼻,鼻腔里喷出的白气散得极慢,四条腿已经抖个不停。   沈清舟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护着胸口。   怀里那团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睡死过去了。   小肚皮一起一伏,嘴巴半张着,细碎的呼噜声被风搅碎又凑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他下巴上拱。   【你倒是睡得挺踏实。】   【五个人在荒郊野岭玩命狂飙,你搁这当婴儿车坐呢?心够大的。】   萧黑炭似乎听见了吐槽,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里衣,换了个更巴适的姿势,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清舟嘴角抽了抽,拿下巴蹭了蹭狼崽的脑袋,没吭声。   “老五!”   瞎子陈忽然勒马,蒙着黑布的脑袋往北偏了偏,耳廓细微颤动。   盲杖抬起,笔直指向正北。   “风里带土腥味,还有松油烟气。”他声音压得很低说道,“镇南关的城头火把味道,三里。”   三里。   沈清舟浑身一紧,拽缰绳的手骨节咯吱一声。   若换作快马,三里路半刻钟就跑完了。   但他胯下这匹马,前蹄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雪坑里栽。   “撑住。”沈清舟俯身拍了拍马脖子,嗓音发哑说道,“再跑一程。”   悍马打了个响鼻,硬撑着又往前蹿了几步。   身后传来铁臂张的粗嗓门说道:“老五,马不行了!我这匹刚才差点把我颠下去,四条腿全跟踩了棉花似的!”   “咬死牙关,再撑撑。”   沈清舟胸口那块腺液囊袋发出的灼热越来越明显,烫得他里衣都湿透了。   萧景妄还在等着这东西救命,每多耽搁一息,那个混蛋活阎王就多一分凶险。   一里。   硬生生又熬过一里。   最前头鬼手李那匹棕黑色的母马前腿猛地一软,整个马头直直砸进雪地里,连翻了两个跟头。   鬼手李反应极快,脚蹬一蹬,借力弹射出去,在雪地上连滚了三圈才停住。   他爬起来回头一看。   那匹母马侧躺在雪里,嘴角流着血沫子,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四肢抽搐,不动了。   跑死了。   “操。”鬼手李骂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雪。   紧跟着,沈清舟胯下的马也开始打横,蹄子在雪里犁出两道深槽,眼看也要栽。   沈清舟翻身跳下马背,靴底踩进小腿深的积雪里,冷意直窜上来。   “全下马,别糟践牲口了。”   剩下三匹马也相继停住,浑身大汗淋漓,站在原地剧烈喘气,鼻腔里的白雾一团接一团。   老四从马背上滑下来,脚一着地膝盖就是一软,扶着马鞍干呕了两声。   “还……还有多远?”   “两里。”   瞎子陈落地极轻,盲杖往雪地里一插,站得稳稳当当。   两里地。   靠两条腿,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寻常人得走小半个时辰。   沈清舟扭头看了看东边的天际线,一丝灰白正慢慢往上洇。   天快亮了。   “大哥,你轻功最绝,但带不了几个人。”沈清舟脑门见汗,快速盘算说道,“老二……”   话没说完。   铁臂张已经大步蹚过来了。   这九尺高的巨汉蹲下身子,一把捞起老四的后领,往自己左肩上一搁。   又伸出右手,五根粗壮的手指直接扣住鬼手李的腰带,往腋下一夹。   老四整个人挂在他左肩上,腿在半空晃荡。   鬼手李被夹在右胳膊底下,脸都快贴到地了。   “二哥你悠着点!我这裤腰带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鬼手李嗷了一嗓子。   铁臂张理都没理,冲沈清舟咧嘴一笑,黑脸上全是冻出来的红口子。   “老五,你跟大哥走,我带这俩拖油瓶先开路!”   说完,双腿猛然发力。   雪面轰然炸开。   铁臂张扛着两个大老爷们,在齐膝深的积雪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来。   每一脚踩下去,积雪就被他的蛮力碾开,整个人跟推土机一样轰隆隆往前冲。   老四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嘴里的干粮差点吐出来。   鬼手李被夹在腋下,视线全是飞溅的雪沫子,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风声和铁臂张粗重的喘气。   “我感觉我在坐牛车!”老四惨叫。   “你闭嘴少说话省口气!”铁臂张吼回去。   瞎子陈这边,盲杖在雪面上轻轻一横,左手精准抓住沈清舟的后领。   “得罪了,老五。”   沈清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瞎子陈提了起来。   瞎子陈脚尖点地,身形陡然拔起,带着沈清舟贴着雪面往前掠去。   盲杖每隔三丈点一下地,借力弹射,速度比铁臂张快出一大截。   沈清舟被提着后领,双脚离地,衣领勒得他脖子生疼。   怀里萧黑炭被这一颠终于醒了,暗金色的眼珠子迷迷糊糊睁开,张嘴打了个哈欠。   【合着就我被当小鸡崽子拎着飞。】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大哥,咱能不能商量个事儿,换个姿势行不?我颈椎要断了。”   “嫌弃什么。”   瞎子陈嘴里没停,脚下更没停说道,“你现在跟个冰坨子一样,自己跑两步就得栽雪里,到时候那囊袋里的东西冻坏了,你找谁哭去?”   沈清舟闭嘴了。   瞎子陈说得对,他现在手脚全麻了,确实是个累赘。   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   他低头瞅了一眼胸口,那股热意还在,隔着布料源源不断地往外散。   还活着。   这玩意儿还活着就行。   ......   镇南关。   城头上的火把已经足足换了三轮。   风大,火舌被吹得东倒西歪,“噼啪”的燃烧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司空烈像座铁塔般杵在垛口,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砖。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整整六个时辰。   玄铁重甲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肩吞和红缨全被染白。   他眉毛挂着冰碴,嘴唇冻得发紫,活脱脱一尊雪中石像。   没人敢上前劝半句。   身后三步外,赵无极抱着长枪倚在箭垛上,脸色比城墙上的青砖还要难看。   他脚边,放着一卷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把你那破晦气玩意儿给我收了。”司空烈头都没回,声音被冻得又硬又涩。   赵无极站着没动。   “老苟说极限就是两天。”赵无极嗓子哑得厉害说道,“从昨日卯时算起,现在连半个时辰都不剩了。”   司空烈的手指在城砖上抠了一下,指甲缝渗出血丝。   “那就给老子等到最后一息。”   “万一……”   “没有万一。”   司空烈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的话带着碎。   “王妃说了能带回来,他就一定能带回来!”   赵无极嘴唇动了动,最终吞下了所有反驳。   城墙上的守军三步一岗,长枪对外。   几万虎狼之师站在风雪里,无人交头接耳,无人挪动半分,整段城墙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砸在铁甲上的闷响。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奇迹。   赌那个连武功都没有的王妃,能从千里之外的敌国腹地杀出一条活路。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   赵无极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白布,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突然!   “将军!”   最东边瞭望塔上的斥候猛地扑出大半个身子,手臂死死指向城下两里外的雪原,声音喊得破了音。   “有人!正北方向,有人冲过来了!” 第293章 带回救命药,结果王爷快被腌入味了!   司空烈猛地一回头!   一巴掌呼飞垛口上的积雪,大半个身子直接探出三丈高的城头。   风雪尽头,两个黑点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朝城门飞奔而来。   前面那个快成了一道残影,几乎贴着雪面在飘。   后面那个虽然慢半拍,但动静堪比泥石流,一脚下去雪沫子崩起半丈高。   根本看不清脸。   司空烈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双手死死抠住城砖,粗糙的掌心硬是蹭出了血丝。   后面那个魁梧如山的体型,跑起来简直地动山摇。   放眼整个大雍军营,能长成这副熊德行的,除了那个莽汉再无分号。   一旁的赵无极“哐当”扔了长枪,大半截身子都挂在墙外头往外张望。   紧接着,风雪中砸来了一记震得人耳膜生疼的破锣嗓音。   “开门!!!”   铁臂张声嘶力竭的嘶吼直接穿透了风雪暴。   “老五把那什么破虫子的尿囊带回来了!!!”   城头之上,数万守军集体宕机了足足三秒。   轰!   不知道是谁最先吼破了嗓子,整面城墙瞬间炸开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回来了!王妃把救命药带回来了!”   “开城门!给老子开城门!”   赵无极眼眶猛地飙红,一脚把地上的白布踢下城楼,梗着脖子一边骂娘一边狂笑。   司空烈哪还有耐心等绞盘慢慢放吊桥。   他一把薅下头盔狠砸在地上,双手扒住垛口就是一撑。   “砰”的一声闷响!   两百多斤的铁甲猛汉,硬生生从三丈高的城墙跃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积雪被砸出一个巨坑,他双膝生生砸进冻土里,右腿瞬间麻木。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爬起来就冲向城门。   两百斤重的玄铁门闩,被他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扣住,腰部猛然发力狂吼。   “给老子开!”   吱嘎——!   巨大的城门被他单凭臂力拉开一条通道。   风灌进来,灌了他满嘴冰碴子。   瞎子陈提着沈清舟,稳稳当当落在城门内。   铁臂张紧随其后,一个急刹车,把咯吱窝夹着的鬼手李、肩膀扛着的老四往雪堆里一扔,自己撑着膝盖狂喘粗气。   五个人。   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每个人的嘴唇都冻得像紫皮茄子。   但,一个没少。   沈清舟双脚落地的瞬间,腿直接软了,勉强扶着城墙才没跪下去。   他伸手理了理被狂风吹成鸡窝的头发,清了清嗓子。   【这波必须把逼格拉满。】   【堂堂王妃深入敌后绝地求生,高低得留句载入军史的经典语录,比如什么“尘埃里亦可藏星火”之类的。】   结果他造型还没摆好,司空烈就跟头瞎熊似的连滚带爬扑了过来。   这位满脸横肉的铁血猛将,双眼熬得通红,眼眶里的血丝密得吓人,盯着沈清舟看了整整两秒。   然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王妃啊!”   司空烈的嗓音劈得不成样子,甚至带上了哭腔。   “快跑!快跟我走!再晚一步……”   他拽着沈清舟拔腿就往大营里冲,边跑边嗷嗷乱叫。   “王爷就真特么被炖熟了!!!”   沈清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个狗吃屎。   【???】   【什么玩意儿?!炖熟了?!】   “你特么把舌头捋直了说!”   沈清舟被拖得像个风筝一样在雪地里乱飘,满脑子都是问号。   “谁把你们王爷炖了?!怎么炖的?!”   “老苟啊!”   司空烈头都没回,脚下越来越快道,“用后厨那个杀猪的大铁锅炖的!连药带老陈醋泡了整整两天了!再不把你那解药倒进去,王爷连骨头都得酥了!!”   沈清舟脑门一阵发懵。   【大铁锅。】   【药底子。】   【还有老陈醋?!】   【好家伙,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是吧?!】   【老苟你到底是军医还是新东方烹饪学校毕业的?!搁这做地狱名菜呢?!】   怀里的萧黑炭被这一通狂颠彻底清醒,暗金色的眼珠瞪得圆溜溜,两只小前爪死死扒着沈清舟的衣领,嘴里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沈清舟现在哪还顾得上狗。   他被司空烈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军营的碎雪泥地,一路冲向主帅大帐。   大帐的帘子被司空烈一膀子撞开。   沈清舟踉跄着扑进去,靴底在地毯上打了个大滑,差点当场劈个叉。   热气迎面扑来。   一股浓烈到发酸的老陈醋味直往鼻孔里钻,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苦味和某种腐臭的焦煳气。   沈清舟猛地抬头。   帐正中央,一口直径四尺的大铁锅架在三层垒起的砖石灶台上,底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黑漆漆的浓稠汤水,气泡“咕嘟咕嘟”地从锅底往上冒。   锅沿上挂着一层灰白色的药渣子,顺着铁壁往下淌。   锅里,还泡着个人。   确切地说,泡着个只穿了一条底裤的帅气男人。   萧景妄双眼紧闭,脑袋靠在锅沿上,脖子底下全是黑色药汤。   左臂搭在锅边,从肩膀到手腕爬满了一层细密的霜白色纹路,隐约能看见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右手垂在汤里,五指微蜷。   黑色药汤“咕嘟”了一下,一个气泡在他下巴旁炸开,溅了他半边脸。   他硬是一动没动。   沈清舟整个人犹如被雷劈过,死死定在原地。   当场死机了三秒。   【堂堂大雍摄政王,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满朝文武看见都得绕道走的超级煞星。】   【现在被扒了衣服扔进大铁锅里,跟街口卤肉摊子上那头折腾了一天的猪蹄有什么区别?】   “王妃!”   一声炸雷般的嘶吼,硬生生把沈清舟从石化状态里劈了回来。   老苟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手里举着个烧黑了底的大马勺,破棉袄上全是药汁,烟袋杆别在腰上,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腺液!尿囊!带回来了没有?!”   沈清舟被那张凑过来的老脸吓得倒退半步,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   手指碰到囊袋的瞬间,一阵灼热透过布料,烧得他指尖发疼。   他一把将囊袋掏了出来。   牛皮外壳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整个袋子微微鼓胀,隔着皮面甚至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缓缓蠕动。   老苟一把夺过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浑身一震。   “活的!腺液还是活的!”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窄刃小刀,刀锋贴着囊袋口横着一割。   裂口豁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冷香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也非药香,而是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之气。   帐内闷热翻腾的空气被这冷香一撞,竟肉眼可见地滞留了一瞬。   老苟端着囊袋几步抢到大铁锅前,腕子一翻,半袋黏稠的琥珀色涎水顺着口子淌出。   一股一股,精准砸进沸腾的黑色药汤里。   “嘶啦——!”   锅里直接炸了。   不是滚水沸腾的那种炸,而是整锅黑色药汤在接触到腺液的一刹那,犹如活物般剧烈翻滚起来!   锅面上猛地腾起一层白色的冷雾,跟底下烈火蒸出的热气狠狠撞在一起,整个大帐顿时白茫茫一片。   沈清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抬起袖子遮住口鼻。   “别躲!靠近点看!”   老苟拿黑漆漆的马勺柄一戳他后腰,硬生生把他推到了锅边。 第294章 完了!刚捡的便宜儿子要跟活阎王认亲?   沈清舟被迫低头往锅里看。   黑色药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不是变淡,而是像剥洋葱一样,浓黑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从锅沿到中心,黑色一圈圈散开,露出底下微微发黄的清亮水色。   药渣沉底,气泡散去,水面彻底安静下来。   但变化还没结束。   萧景妄的左臂上,霜白色的纹路开始剥落。   纹路底下蠕动的东西忽然停住了,紧接着一阵极细微的“嗤嗤”声从他皮肤表面传出。   这些纹路迅速干裂、发黑,一路从肩膀枯萎到手腕。   最后犹如死皮一样脱落,化作一层灰白粉末,全漂在了水面上。   蛊卵,死绝了。   老苟三根手指搭上萧景妄的右腕,半闭着眼。   帐内没人说话。   沈清舟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锅里那张脸。   萧景妄依然嘴唇泛青,眉头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但先前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经退了。   漫长的十几息过去。   老苟猛地睁眼,松开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命保住了。”   这四个字犹如天籁。   沈清舟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   他膝盖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后背靠住帐柱,抬手捂住了脸。   掌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   “哗啦——!”   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瞎子陈提着盲杖走在前面,蒙眼黑布上全是雪渍。   铁臂张弓着腰跟在后头,一只手拽着鬼手李的后领,另一只手架着老四的胳膊,三人叠罗汉似的挤进大帐。   铁臂张把手里的两人往地上一扔,扶着膝盖猛喘两口,探头就往锅里瞅。   他瞅了足足三秒。   “哟。”   那张冻得青紫的黑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粗大的嗓门在帐内响起。   “老五,王爷这是七分熟还是全熟了?撒点葱花能起锅捞人了吧?”   帐内的空气凝了一瞬。   赵无极本来蹲在帐角抹眼泪,听见这话,手里的枪杆子“啪”地拍在地上,整个人弹起来。   “你他娘的瞎放什么狗屁!”   结结实实一脚,正中铁臂张的腮帮子。   铁臂张被踹得往前一栽,回头鄙视地瞅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没吃饭?踹人都没劲。”   “老子今天砍死你!”   赵无极眼睛通红地扑上去,揪住铁臂张的衣领,鼻涕泡都要甩出来了。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铁臂张一脸嫌弃地往后躲说道,“你撒手,鼻涕全蹭我身上了!”   瘫在地上的鬼手李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刀道:“我觉得八分熟差不多,汤色挺清亮的,大补。”   赵无极怒目圆睁地扭头。   鬼手李光速滑跪,立刻闭嘴装死。   老苟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他举起手里剩下的半袋腺液对着火光照了照,转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吼。   “都别嚎了!死不了!”   老苟把烟袋杆塞进嘴里狠嘬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立刻带人去伤兵营,给我架起八十二口大锅!”   “方子按我写的抓,老陈醋减半,断肠草减三成,一锅配一滴腺液,绝对够用!”   紧接着。   漆黑的马勺直指司空烈的鼻尖道,“你,去后营把库存的百年老陈醋全给我搬出来!一坛都不准留!”   赵无极抹了一把脸道:“当真?这东西还能够救那八十二个兄弟?”   “不信你进去替他们死!”   老苟翻了个白眼道,“再磨叽一刻钟,蛊虫破壁,大罗金仙来了都得摇头!”   赵无极二话不说,抓起长枪冲出帐外。   司空烈拔腿就跑,铁甲蹭在帐篷杆上,险些把大门给直接干塌。   喧闹散去,帐内空了大半。   老苟又捏开萧景妄的脉门试了试,摸出三根金针,干脆利落地封住天突、内关、合谷三大要穴。   “蛊卵拔干净了,但寒毒入骨,经脉里还有残渣。”   老苟拔出烟袋杆朝沈清舟点了点说道,“再炖他四个时辰,中途每半个时辰加一把断肠草,水温不能降。”   沈清舟点点头道:“我来盯。”   老苟瞥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发丝凌乱,脸颊蹭着黑灰,嘴唇冻得全是裂口。   他坐在马扎上,单薄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苟吧嗒了一口旱烟,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出了帐。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绷紧的神经一松,兄弟几个七歪八倒地瘫了一地。   铁臂张靠着木柱,三秒入睡,呼噜声打得像在拉大锯。   鬼手李缩在干草堆里,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顺来的肉饼,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老四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罗盘抱在胸口,嘴里还在魔怔般地背口诀。   瞎子陈是最后一个坐下的。   他盘腿守在帐门内侧的当口,盲杖平搁在膝头,稳如泰山。   “老五。”他偏了偏头,蒙眼的黑布下,声音轻了下来。   “嗯?”   “靠着眯一会儿,这儿有大哥守着。”   沈清舟“嗯”了一声,没挪窝。   帐外的暴风雪不知何时歇了,只剩下细盐般的雪粒子沙沙打在帐篷上。   炭火烧得通红,跳跃的火光映着铁锅里萧景妄的脸。   锅里的水不再沸腾,氤氲的雾气中,男人呼吸绵长,胸膛平稳起伏。   那股挥之不去的阎王死气,终于散了个干干净净。   沈清舟双肘撑着膝盖,就这么静静盯着这张俊脸发呆。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白玉簪子。   玉质温润,带着他捂在心口一路的体温。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簪身,刚准备收好。   怀里突然猛地一拱!   一颗毛茸茸的黑脑袋从他领口强行挤了出来。   终于想起萧黑炭了,两只暗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小耳朵支棱着,粉嫩的小鼻头一耸一耸,疯狂嗅着老陈醋的酸味。   紧接着,它一扭头,对上了铁锅里的萧景妄。   “嗷呜——!”   一声奶凶奶脆的狗叫当场飙了出来。   小家伙两只前爪死死扒着沈清舟的衣服,激动得尾巴摇出了直升机螺旋桨的气势。   沈清舟心脏猛地一突,一把死死捂住它的狗嘴。   “闭嘴啊祖宗!”   【你叫什么叫!不要命啦?!】   【锅里炖着的这位是你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便宜爹!这活阎王可是有重度洁癖的!】   【他要是现在睁眼,发现自己光溜溜泡在老陈醋里,旁边还蹲着个黑不溜秋的便宜儿子。】   【妥妥的大型社死现场!我俩绝对要被他当场物理超度了啊喂!】   萧黑炭被捂着嘴,急得“呜呜”直叫,小爪子拼命扒拉,一双暗金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锅里的大怨种爹。   沈清舟吓得连人带马扎往后平移了三尺。   “乖,老实点。”   他低头跟怀里的黑炭球做贼似的打商量道,“等你爹彻底醒了,我再想办法编个故事,告诉他为什么我去趟南疆,莫名其妙捡了个狗儿子回来。”   萧黑炭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伸出粉嘟嘟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湿漉漉的触感让沈清舟愣了一下。   炭盆里“噼啪”爆出一朵火星。   锅里的汤水冒着细密的热气,萧景妄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些。   沈清舟看看怀里撒娇的狼崽子,又望了望锅里的大佬。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把萧黑炭重新按回衣领里,背靠着木柱,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闭眼前的最后一秒,他的余光扫向了门口。   瞎子陈犹如一尊门神端坐着,呼吸悠长,但耳朵却机警地竖着。   听风声,听雪声,听一切潜在的杀机。   有大哥在,稳了。   沈清舟放心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而他紧握的掌心里,那支白玉簪子,依旧温热如初。 第295章 读心术一开,本王妃底裤都没了!   沈清舟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再睁眼时,入目是一团暖黄的油灯光晕。   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他盯着粗糙的牛皮帐篷顶懵了几秒,开机的脑子才终于连上网。   一偏头,他傻眼了。   矮凳上坐着个人。   萧景妄披着宽大的鸦青色外袍,衣襟大敞着,极其不守男德。   冷白的脖颈上,还留着几点扎眼的银针红印。   男人左臂裹着厚重的白纱布,半干的黑发垂在肩头,水珠正顺着发丝往下滴。   他手里正翻着一本军报。   听见床榻这边的动静,萧景妄从军报上抬起眼。   那双向来裹挟着腥风血雨的桃花眼里,此刻竟然压下了一切戾气。   暗沉的瞳孔倒映着床榻上的少年,满是化不开的专注。   沈清舟被盯得头皮发麻,身体的求生本能比脑子快,双手撑着床板就往上蹭。   “王爷,您大病初愈,怎么连件衣服都不拢好?”   他秒切那副惯用的嘘寒问暖面孔,探着身子关切道:“这帐子里寒气重,万一再受了风,老苟那大铁锅您可还得再进去泡一回啊!”   嘴上说得情真意切,脑子里的弹幕却已经翻了天。   【卧槽!这活阎王出锅了?!】   【洗干净了?不掉渣了?老苟这炖肉手艺不行啊,足足炖了两天,连个糖色都没给这位大爷上匀,光闻到他平时常用的檀香味了!】   【不过这身段……宽肩窄腰,脱衣有肉,这要是放出去不当权臣去当鸭子,绝对能让人把卡刷爆,妥妥的销冠啊!】   萧景妄捏着军报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冷笑,以及某种想直接把这小混账掐死在榻上的冲动。   跑去南疆闯了一趟阎王殿,胆子不仅没磨平,反倒养肥了。   连当鸭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在心里腹诽他。   “本王出锅后,已经命人烧了三桶热水。”   萧景妄随手将没看完的军报扔在小案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朝榻前压近。   “皂角和胰子用得透彻,足足洗了三遍,绝对没有醋味了。”   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帐内回荡。   他直勾勾盯着沈清舟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王妃若是不信,要不要再凑近点闻闻?亲自验验老苟这手艺,到底有没有把本王腌入味?”   沈清舟脸上的关切瞬间龟裂。   【草!忘了这活阎王会读心!】   【这绝对是明晃晃的贴脸警告!他全听见了!】   他干咳两声,迅速把自己往被窝里缩,只苟出一个脑袋。   “王爷说笑了,您身上只有龙涎檀香,清新高雅,哪来的什么醋味。”   沈清舟赔着笑脸,为了掩饰想钻地缝的尴尬,双手习惯性地往自己胸口衣襟里一摸。   手指碰到了平坦的布料。   他猛地一僵。   空的。   那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一路拱着他下巴睡觉的小肉团子,没影了。   沈清舟这下是彻底装不下去了。   他掀开被子,上半身直接探出床沿,视线在帐篷角落、地毯边缘、乃至萧景妄坐着的矮凳底下疯狂扫射雷达。   一边翻找,嘴里还一边瞎扯打掩护问道:“我记得……我从南疆带了块极品玉佩回来,打算送给王爷赏玩的,放哪儿去了?”   心里早就抱头尖叫,疯狂输出。   【我靠靠靠!我那迷人的黑炭大儿呢?!】   【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纯黑异种!未来横推战场的巨无霸啊!】   【难道趁我睡觉滚下床了?还是被老苟那厮拿大马勺去当狗肉火锅的添头了?!那可是老子收的第一个干儿子啊喂!】   萧景妄端起旁边小泥炉上温着的热茶。   看着眼前这个在床上快翻成一个陀螺的少年,他眼底的无奈终于忍无可忍。   去了一趟南疆,这人不仅没学乖,反倒还给自己整出个便宜“干儿子”。   “别找了。”   萧景妄抿了一口热茶,语气清冷得很道,“你带回来的那只长得跟耗子差不多的黑狗,本王已经让人拎走喂羊奶了。”   沈清舟翻找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直愣愣地盯着萧景妄。   “耗子?”沈清舟的声音拔高了三个八度。   【你才耗子!你全家都耗子!】   【不识货的土包子活阎王!南疆皇族密档里白纸黑字盖章认证的极品异兽!你管它叫黑狗?!】   沈清舟这暴脾气一上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嗖”地一下从榻上蹿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   “王爷,这您可就看走眼了!”   沈清舟腰板挺得笔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痛心疾首道,“那不是狗,更不是耗子!那是南疆极寒之地百年难遇的纯黑异种狼!”   他顿了顿,语气里全压抑不住的得瑟与骄傲。   “它刚出生就睁了眼,瞳孔是暗金色的!长大了身长能有一丈,肩宽三尺,日行千里带闪电!“   “它可是未来纵横战场的绝顶坐骑,是我的好大儿!”   萧景妄垂着眼眸,端着茶盏没说话。   那只幼崽确实骨相奇异,但他更在意的,是这小狐狸张牙舞爪、鲜活灵动的模样。   沈清舟见他无动于衷,上前一步,双手叉腰。   “为了彰显它未来称霸全图的尊贵与霸气,我甚至亲自给它赐了一个威震八方的名字!”   萧景妄放下茶盏,终于分给他一点闲暇的注意力。   “哦?”男人抬眉,似笑非笑问道,“王妃给这只耗子,赐了什么威震八方的名字?”   沈清舟下巴一扬,脱口而出。   “萧黑炭!”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火盆里“噼啪”爆开一朵火星子,仿佛是沈清舟生命倒计时的终声。   萧景妄刚碰上案几边缘的茶杯底座,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萧黑炭。   萧。   萧景妄的萧。   大雍皇族国姓的萧。   堂堂大雍摄政王、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活阎王。   在昏迷两天两夜,刚从大铁锅里爬出来后。   被通知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一个毛茸茸、长得像耗子一样的便宜狼儿子。   并且,这狗东西还明目张胆地冠了他的国姓。   沈清舟对上萧景妄那一瞬间冷若冰霜的眼神,天灵盖猛地一炸。   【草!】   【得意忘形了!我怎么就没过脑子把这倒霉名字喊出来了?!】   【这可是把活阎王的姓死死扣在了一只狗头上啊!大逆不道!这是要砍头加诛九族的死罪啊!沈清舟你这张破嘴是被驴踢了吗!】   沈清舟刚才挺直的腰板“唰”地一下弯了下去。   他飞快运转大脑,正试图编一个“其实萧是潇洒的潇”这种离谱借口来保命。   就看见萧景妄的手掌,缓缓扣住了桌沿。   青色的血管顺着他冷白的手背一路凸起,蔓延进宽大的衣袖里。   萧景妄盯着他。   “萧、黑、炭。”   男人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里浸满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他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间遮挡住帐内大半的烛光,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沈清舟整个人死死笼罩其中。   那一瞬间,大雍战神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砸了下来。   沈清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撞上了床栏。   “王……王爷,您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这名字是有极深的玄学寓意的……黑炭代表着红红火火的生命力,萧代表着……”   “代表着本王的血脉,延伸到了一只狗身上?”萧景妄逼近一步,手指挑起沈清舟的下巴。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沈清舟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残存的极淡药草味和龙涎香。   男人的指腹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危险又暧昧地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软肉。   这动作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制感。   “王妃,真是给本王长脸啊。“   萧景妄目光幽黑如渊,哑声开口道,“去了一趟南疆,连儿子都给本王带回来了,你说,本王是不是还得重重地……赏你?”   那个“赏”字咬得极重。   沈清舟腿彻底软成了面条,心里只剩下一万句完犊子。 第296章 上一秒称兄道弟,下一秒吻到宕机!   沈清舟后腰抵着木质床栏,退无可退。   萧景妄高大的身躯遮去大半烛光。   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距离他不到半尺,龙涎香混着极淡的苦涩药草味压迫感十足地扑面而来。   男人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缓缓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软肉。   动作暧昧至极,却透着要命的危险。   沈清舟脑子里警铃狂响,求生欲当场战胜理智。   他猛地挺直腰板,双手在半空用力一挥。   “王爷您误会了!”   沈清舟嗓门一拔,一本正经地开始瞎扯道:“‘萧’乃我大雍国运之姓,象征四海归心、万邦臣服!‘黑炭’二字,更大有讲究!”   萧景妄挑起半边眉毛,眼底划过幽光,掐在下巴上的手却没挪开。   “怎么个讲究法?”他嗓音压得极低。   “雪中送炭!”   沈清舟双手重重一拍道:“这四个字意境深远!王爷您细品,您身中奇毒危在旦夕,这小家伙是不是跟着我跨越千里风雪,把救命神药送到了您跟前?这就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   他咽下一口唾沫,强行挺起胸膛说道:“再加上国姓庇佑,这绝对是大吉之兆!天下独一份的顶级祥瑞!”   【快信我快信我快信我!这说辞连我自己都被洗脑了!】   【我特么就是个瞎编界的天才!这逻辑闭环简直天衣无缝!赶紧松手,再摸下去老子下巴要破皮了!】   萧景妄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   摇曳的烛光打在沈清舟脸上,那张满是灰尘和冻伤的小脸,此时写满了纯粹的真诚。   心里的弹幕却吵得人头疼。   萧景妄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笑意,面不改色,眉眼间甚至故意聚起更浓的黑沉。   他缓缓倾下身子。   长臂越过沈清舟的肩膀,“啪”的一声按在后方的木质床柱上。   沈清舟被彻底死锁在男人胸膛与床榻之间。   呼吸交错。   萧景妄温热的气息全数洒在他的颈窝。   “大吉之兆?”   萧景妄放慢语速,嗓音带了点慵懒,字句却直戳要害道:“所以,王妃是打算,让本王跟这只毛都没长齐的长毛耗子,称兄道弟?”   沈清舟双腿直接开始弹棉花。   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直接盖脸。   他毫不怀疑这活阎王下一秒就能咔嚓了他的脖子。   “不不不不……”沈清舟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眼睛一闭。   双膝果断发软,整个人往前就是一个丝滑的飞扑。   双手死死焊住萧景妄精瘦的腰,脑袋直接撞进那大敞的鸦青色衣襟里,脸颊死皮赖脸地贴紧男人硬邦邦的胸肌。   “王爷明鉴啊!”   沈清舟直接开启干嚎模式道:“那可是我历经九死一生、在南疆祭司殿那帮老鬼眼皮子底下,给您顺回来的镇宅神兽啊!”   他把脸在萧景妄怀里使劲蹭了两下。   “我一片痴心全是为了您!名字就是图个吉利,您要是不喜欢,咱现在就改!叫旺财!叫富贵!叫狗剩都行!千万别伤了咱们的夫夫情分!”   【只要我大腿抱得够稳,阎王爷的刀就砍不到我脖子上!】   【腰抱紧!打死都不撒手!你有种连自己一块砍!】   萧景妄原本故意板着的脸,在这通胡言乱语下彻底破功。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那点刻意伪装出来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   怀里的人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前,两条胳膊死死勒着他的腰,勒得死紧。   感受着心口传来的真实温度,萧景妄脑海里闪过老苟递上那袋血淋淋蛊王腺液时的画面。   他那结拜兄弟亲口汇报过,这只小狐狸是如何带着几个人,面对巴图的几万重甲军,面不改色甩出暗金狼骨信物。   又是如何在风雪黑松林里,对上几十名祭司殿顶级杀手,护住他的救命药引   那几日的煎熬、狂奔、厮杀,全刻在沈清舟那张惨白起皮的嘴唇和眼底浓重的乌青上。   萧景妄眼睫低垂。   他缓缓抬手,穿过沈清舟散乱的发丝,掌心温热地托住那颗后脑勺。   手指微微发着颤,力度轻得吓人。   “清舟。”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帐篷内响起,再没了一丝暴戾试探。   沈清舟愣住了。   头顶传来的安抚温暖又宽厚。   萧景妄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双深幽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情愫,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怎么都化不开的心疼。   “还好你没事。”   五个字,咬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清舟心尖上。   沈清舟微微张嘴说道:“王爷,我……”   话没说完,萧景妄的脸庞已经压了下来。   微凉的唇重重覆上他的嘴。   没有惩戒,没有撕咬,只有一个带着虔诚与绝对占有欲的掠夺深吻。   沈清舟双眼瞬间睁圆。   脑子里的弹幕当场宕机,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空白。   萧景妄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人往自己骨血里狠狠揉按。   力道极大,檀香和药草的苦涩气味顺着唇齿强横地长驱直入。   攻城略地,无处可躲。   沈清舟抓着男人里衣的手指渐渐攥紧。   抗拒的力气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他闭上眼,睫毛轻颤着开始笨拙回应。   帐内的炭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胸膛紧贴,心跳在寂静的夜色里交织同频。   片刻后。   萧景妄稍稍退开半寸。   气息微乱。   他低头盯着沈清舟红透的嘴唇,眼尾都被逼出了几滴生理性的红晕。   萧景妄抬起长指,抹去他唇角的水痕。   “名字还改么?”他哑着嗓子笑问。   沈清舟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团。   他摇摇头,声音带了点软糯鼻音说道:“不改了,就叫萧黑炭。”   萧景妄喉间溢出低沉的闷笑。   他一把将沈清舟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向床榻,将人放进松软的锦被里。   “好,就叫萧黑炭。”   萧景妄拉过被子,严严实实盖住他的肩膀道:“你好好睡一觉,外面的事,本王来扫平。”   沈清舟确实已经精疲力尽了。   “王爷。”   “嗯?”   “别把黑炭扔太远。”   萧景妄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   “没扔,老苟给它弄了头刚产崽的母羊,喝奶喝得正欢。”   沈清舟这下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翻身裹紧被子,秒入梦乡。   确认榻上的人呼吸绵长平稳后。 第297章 杀神归位,大雍朝堂的耗子们该抖了!   萧景妄掀开厚重牛皮帐帘,跨入风雪。   他转身动作极轻,将帐帘拉得严丝合缝,顺脚踢死底部的防风木栓。   确保没一丝冷风能溜进去惊扰榻上人的清梦,这才收回手。   转身刹那。   他眼底那抹温存被刀刮般的寒风撕得粉碎。   两天的断肠草药浴,拔干了骨头缝里的极寒之毒。   那些淤堵在经脉里的暴乱内力重新归位,将他这尊大雍杀神的锋利本相彻底洗刷出来。   他连铁甲都没披,单穿一件单薄的鸦青色常服。   左臂厚重的白纱布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积雪没过脚踝,军靴踩出沉闷的嘎吱声。   五十步外。   一队三十人的玄甲军正顶风巡夜。   领头校尉刚拿手挡了挡风雪,头皮一炸。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骇人煞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校尉本能按住刀柄。   火把光晕撕开雪雾,映出一张森冷无温的脸。   “王、王爷!”校尉双膝发软。   “扑通!”   三十号百战老兵的身体比脑子转得快,齐刷刷砸进齐膝深的雪窝子里。   甲叶碰撞声如闷雷。   所有人死死拿头抵着雪面,夜风割脸,却愣是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踏雪径直走过。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赵无极大蒲扇般的手掌猛拍木案。   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粗犷的嗓门震得帐顶灰尘直掉。   “格老子的!南疆那帮神棍敢在镇南关眼皮子底下玩阴的!这事儿绝对没完!”   “要不是王妃没带人硬刚,加上鬼卫拼死赶到,咱们今天全他娘的得去吃席!”   慕容寒蹲在角落木箱上,拿粗布狠擦手中弯刀。   他头也不抬讥讽道:“你嗓门再劈叉点,直接把南疆王庭的守将喊来,听你在这儿无能狂怒。”   司空烈盯着地图。   双手死死攥着那杆镔铁长枪,指节嘎吱作响。   帐帘被狂风猛地卷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风雪跨入帐内。   菜市场般的争吵戛然而止。   赵无极嘴巴大张,半句含妈量极高的脏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萧景妄走到主位,衣摆带起阵阵森寒气场。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   “怎么停了?继续吵。”   萧景妄端起凉透的残茶,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全场死寂,这谁敢接茬?   老苟掀帘溜达进来。   老头提溜着个包浆的木药箱,脸色黑得像锅底,连平时当命根子的紫檀木烟袋都没叼。   “王爷。”老苟走到正中。   他随手把药箱掼在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刚去看了十二鬼卫的伤。”   老头子清了清卡着陈年老痰的嗓子道,“外伤不致命,全凭一口硬气护住了心脉。”   老苟顿了顿,枯瘦的手伸进油腻袖管里。   摸出一块带血的烂布,甩手丢在赵无极的桌前。   “但这帮小崽子衣服上,全糊了这缺德玩意儿。”他呲着一口烟熏黄牙,冷笑连连。   赵无极低头一看。   血布上除了干涸的血渍,半点粉末渣子都没有。   “南疆祭司殿的无影粉。”   老苟点着破布说道,“无色无味,只要沾上,方圆百里内的追踪蛊直接给你挂上阎王帖,死死锁住坐标。”   大帐里温度直降冰点。   老苟三角眼扫过几个杀胚问道:“十二鬼卫的路线,只有军机处绝密文书上才有。“   “这帮南疆蛮子不仅提前布阵,还能精准定位,你们品,这粉是谁撒的?”   “哐当!”   赵无极一脚踹翻了青铜火盆。   炭火乱迸,几块红炭滚到羊毛毯上,瞬间烧出焦臭的黑洞。   “操!”赵无极双目赤红。   一把抽出腰间战刀吼道,“军机处养了南疆的白眼狼!老子现在就把那帮管文书的笔杆子全剁了!”   “站住。”萧景妄声音不大。   赵无极却像被按了暂停键。   生硬转头,胸膛剧烈起伏。   “动不动就拔刀,赵无极,你这脑门里装的全是豆腐渣?”   慕容寒收刀起身,冷嘲道,“文书经手十几道程序,十几个活人,你打算去搞连坐全杀了?”   萧景妄食指敲击桌面。   “叩、叩、叩。”   沉闷的敲击声,一下下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这几只肥耗子,本王等他们出洞,等了太久。”   萧景妄盯着那块血布,语气平缓得可怕道,“从镇南关城防图漏成筛子那天起,大雍朝堂里,就有人跟南疆王庭谈了笔破天荒的大生意。”   “他们拿边关几十万弟兄的人头,去换他们坐稳京城的真金白银。”   司空烈轰然单膝砸地问道:“王爷既然心里明镜似的,为何不早点动手杀个干净?”   “拔几根地面上的杂草无用。”   萧景妄抬眼,眼底满是戾气说道,“要拔,就得连着他们地下的根系,挖出那头藏在最深处的老鼠。“   “本王故意放出鬼卫接应王妃的风声,就是想看看,到底是哪条狗,急着把刀递给南疆人。”   话音未落,帐外战马凄厉长嘶。   马蹄声杂乱无章。   一匹战马活生生脱力,在营外砸出沉闷的声响。   帐帘被粗暴地扯开。   少将司空澈带着一身能把人熏晕的浓重血腥味和冰碴子,大步跨入大帐。   年轻的统领满脸泥血糊得看不清五官。   头盔早飞了,代表斥候营的软甲被砍得像破布条,暗红的血顺着护心镜往下砸。   他走到大帐正中,双膝一弯,把地毯跪出两个深坑。   “启禀王爷!”   司空澈胡乱抹去下巴的血水,眼睛里亮得像燃着两团火。   司空烈看着亲儿子这副鬼样子,下意识死死握紧枪杆,硬是没敢吭一声。   “老巢摸清了?”萧景妄负手走到沙盘前。   “没给您丢人!”   司空澈从怀里掏出一卷快被血泡透的羊皮密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老苟上前接过来。   抖开扫了一眼,老橘皮一样的眉头瞬间飞到了脑门上。   “镇南关暗道一百七十里,反向极限渗透。”   “末将带三千多精锐,连拔南疆六个蛊巢!截获通信信鸽、灵蛇一百一十二只!”   “顺藤摸瓜,把负责接应物资、传递军报的沿线暗桩,全端了,一个活口没留!”司空澈喘着粗气,字字带血。   萧景妄走到桌案前,目光如刀,扫过那份血字名单。   一长串的名字,旁边全盖着各个州府、军营的专属官印。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慢条斯理地点在头一个名字上。   “宣威将军,李广德。”   赵无极像被雷劈了,怪叫一声道:“上个月刚从兵部空降来管后勤的京官?!”   “镇西都统,范承。”萧景妄继续往下念,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角落里。   慕容寒玩刀的动作顿住,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是他西境大军里的实权人物。   萧景妄最后念出了第三个名字道:“神武营左翼副将,高远。”   司空澈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说道:“我们在第三个蛊巢堵住了高远派去接头的亲兵。”   “就是他,把鬼卫南下的绝密路线,卖给了祭司殿!这狗杂碎不仅卖路线,还帮南疆那帮怪物运死人尸体去喂蛊!”   “嗡!”   司空烈脑子里一根弦断了,虎目圆睁,额前青筋暴突。   “高远……老子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兵……”   “这就是你们给大雍带出来的精锐骨干,真是好得很。”   萧景妄指尖一松,将那卷羊皮密卷随意丢进炭火盆里。   “呲啦——!”   火舌瞬间翻卷而上,贪婪地舔噬着羊皮卷的边角,冒出刺鼻的黑烟。   隔着升腾的浓烟。   这位大雍战神的眼底,已经掀起了一场足以倾覆朝野的腥风血雨。 第298章 睡懵了?以为家被偷了!   帐内气压跌至冰点。   三位军中巨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赵无极单膝跪下,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慕容寒和司空烈紧随其后,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都哑巴了?”萧景妄坐回主位。   底下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说道:“司空澈。”   “末将在!”   “名单上的人,现在何处?”   “回王爷,末将率人回营时,已命斥候营将其住所严密监控。“   司空澈昂着头,眼睛亮得惊人说道,“没您手令,没敢直接抓,只等王爷一句话!”   萧景妄停下敲击桌面的手。   他站直身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过这群大雍悍将。   “抓?”萧景妄冷笑一声道,“本王这军营里,不留喘气的叛徒。”   他随手拢了拢鸦青色的衣襟,将领口处几不可查的银针针眼盖住。   动作闲庭信步,却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伐气。   “慕容寒。”   “末将在。”   “带幽灵骑,把大营四门焊死,一只鸟也别放出去。”   “遵命。”   “赵无极。”   “末将在!”   “你不是天天嫌刀生锈么。”萧景妄眼皮一掀道,“去点齐一万玄甲军。”   赵无极猛地抬头,那对铜铃大眼里迸射出见血的狂热。   “名单上的人,连同亲卫、副官、九族家眷,一律收押。“   萧景妄缓缓转动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敢拔刀的,就地格杀,高远这种卖主求荣的狗东西,直接拖去刑台。”   “通知全军集合。”   “本王要亲自去问问,大雍的粮饷,是不是已经喂不饱这帮畜生了!”   几个武将心头狂跳。   风暴起了。   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天,活阎王要给镇南关洗一洗血印子了。   司空澈立刻闪身让道。   赵无极像头出笼的猛虎,提着长枪大步卷出血帐,慕容寒紧跟其后。   老苟一边慢吞吞收拾药箱,一边撇着那口老黄牙嘀咕道。   “活阎王这是要去勾魂了,这大半夜的,老头子我还是回去炖我的羊肉汤吧。”   .......   天还没亮,镇南关大营外头风雪跟刀子似的刮。   “都给老子站住!围死这帮孙子!”   一声惊雷般的咆哮穿透风雪,重重砸在中军主帐上。   赵无极能把人耳膜震碎的破锣嗓子,混着玄甲军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地动山摇。   被窝里的沈清舟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条件反射地一个鲤鱼打挺,结果被锦被绊住脚,“吧唧”一声连人带被子摔在地毯上。   帐篷外火光冲天,把厚重的牛皮帐顶映得通红。   战马嘶鸣,刀剑碰撞的声音密得像下冰雹。   沈清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顶着一头鸡窝发。   他一把扯过屏风上的外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卧槽???搞什么飞机???南疆那帮不长眼的又把家偷了?!】   【活阎王昨晚走之前不是说‘万事有本王’吗!这特么是出去扫荡别人,还是被人扫了啊!】   他连鞋后跟都没提,趿拉着军靴就往外冲。   刚到门口,手还没碰到厚重的防风帘。   “唰——!”   一根青翠的竹竿跟长了眼睛似的,凭空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横在沈清舟鼻尖前。   再进半寸,就能捅着他的鼻梁骨。   沈清舟吓得猛踩一脚刹车,直接往后仰退半步。   瞎子陈抱臂靠在帐外左侧的柱子上。   一身单薄青衫,眼睛缠着那条万年不变的黑布,漫天风雪砸下来,硬生生被他周身罡气震碎。   “老五,回去接着睡。”   瞎子陈头也没回,竹竿点在地上说道,“王爷有令,外头杀生不干净,别脏了王妃的眼。”   沈清舟一把扒住竹竿,探出个脑袋往外瞅。   好家伙,营地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玄甲军长枪林立,刀刃全泛着血光。   远处还隐约飘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老陈,你别搁这儿装高深!”   沈清舟压低嗓门,指骨扣着门框道,“这阵仗是要把镇南关翻过来?王爷干嘛去了?”   瞎子陈淡定地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杀耗子罢了。”   瞎子陈语气平淡。   “昨夜王爷查出了军中细作,那几个跟南疆勾结、出卖咱们南下接应路线的畜生,连带家眷党羽,全抓了。”   沈清舟心跳漏了半拍。   瞎子陈接着补刀道:“宣威将军和镇西都统已经按死了。“   “不过神武营那个副将高远有点东西,借着营里的暗道,脚底抹油溜了。”   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   高远?司空烈手底下的硬茬子!   “那现在咋办?”   “玄甲军和幽灵骑已经把四个大门焊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现正搜营呢,瓮中捉鳖罢了。“   “王爷在点将台坐镇。”   瞎子陈掏了掏耳朵道,“就是那个赵无极,一开口跟敲大锣似的,吵得我头疼。”   沈清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   【不是南疆打过来就行!活阎王这清算速度可以啊,杀伐果断,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高远那孙子差点在黑松林把咱们坑死!等抓住了,必须让铁臂张先给他来个分筋错骨套餐!】   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准备回去睡回笼觉,沈清舟脑子里突然“嗡”地一下。   等等。   昨天带回来的东西……   他双眼一点点瞪得溜圆,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音当场劈叉道:“坏了!!!我的萧黑炭呢!”   瞎子陈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偏了偏头问道:“什么黑炭?王爷?”   “我儿子!昨天抱回来那只纯黑的异种狼崽!”沈清舟急得直蹦跶。   “不是交到老苟那儿,让他喂羊奶了吗。”   沈清舟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老苟!那个死老头!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老苟那口烟熏火燎的黄牙。   那老登平时就喜欢钻研各种黑暗料理,连毒虫草药都能下锅!   【完了完了完了!那老登连断肠草都敢往锅里扔!一只刚出生的小狼崽,在他眼里那不就是现成的大补羊肉锅?!】   【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神兽!我下半辈子的顶级保镖!这特么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真被炖了我找谁哭去!】   沈清舟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死死抱住瞎子陈的胳膊。   “走!去伙房!”   瞎子陈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踉跄,装逼用的竹竿差点插进雪窝里。   “撒开!大庭广众,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有辱斯文!”   “都特么快被炖成狗肉火锅了,还要什么斯文!”   沈清舟十指死死扣住瞎子陈的衣袖,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生拉硬拽。   瞎子陈怕伤着他。   没敢动用内力震开,硬是被拖着在雪地里往前滑。   “王爷有死令,你不能出大帐!”   “我不出大营!伙房就在后头,两步路的事!”   沈清舟连拖带拽,脚下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营伙房狂奔。   一路上,大营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一队队玄甲军从他们身边跑过,整个大营除了沉重的甲胄碰撞声,静得可怕。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风雪往鼻子里钻。   瞎子陈任由他拖着走,耳朵微微耸动,监听着八方风吹草动,手中竹竿时不时在雪地里点一下,精准引路。   “左边,绕开拒马,前头那队幽灵骑的马见血狂暴,别惊了它们。”   瞎子陈出声提醒。   沈清舟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两人一口气冲到后营伙房的院子外。   伙房外头支着十几口大黑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熄了,锅里熬干的药渣结着一层冰碴子。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静得只剩风吹草棚的诡异声响。   沈清舟一脚踹开虚掩的破木门。   “老苟!!!刀下留狗!!!”沈清舟扯着嗓子大喊。 第299章 逃命撞进伙房?瞎眼厨子一竿子教做人!   帐内里静悄悄的。   伙房那间宽大的棚屋里,只漏出点昏黄的油灯光。   沈清舟松开瞎子陈,三步并作两步蹿进棚屋。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混着劣质旱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苟正蹲在一个大木墩子旁,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紫檀木烟袋锅。   吐出的烟圈在灯影里打着转。   木墩子旁铺着厚厚一层干草,一头刚下完崽的母羊正侧躺着。   那只巴掌大的小狼崽,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窝在母羊肚皮底下。   小家伙闭着眼,两只前爪死死抱着羊奶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狂嘬,肚子撑得像个圆皮球,一拱一拱的。   听见脚步声,黑炭迷糊地睁开那双暗金色眸子。   瞅了沈清舟一眼,又果断闭上,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沈清舟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顺势扶住旁边的灶台,大口喘着粗气。   【还好没被炖成火锅底料,真是吓死老子了。】   老苟抬起耷拉的眼皮,三角眼里闪过戏谑。   他拿下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大清早的,王妃这是来伙房寻短见?刀都在案板上,您自己挑一把顺手的。”   沈清舟懒得理他,溜达到干草堆旁蹲下,伸手撸了一把黑炭热乎乎的小身板。   “我来看看黑炭,这可是王爷亲赐的名,要是少了一根毛,我拿你是问。”沈清舟主打一个死鸭子嘴硬。   瞎子陈提着竹竿,慢悠悠跨过门槛。   “别听他扯,他是怕你把这耗子炖了补身子。”瞎子陈张嘴就是暴击,毫不留情地拆台。   老苟嗤笑一声道:“老头子我确实不忌口,但这玩意儿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塞牙缝都嫌寒碜。”   “真要炖肉,不如去营门口捡两具南疆蛮子的尸体熬汤,大补。”   沈清舟被这发言惊出一身白毛汗。   惹不起躲得起。   他麻溜地把黑炭从母羊怀里掏出来。   一把塞进自己宽大的衣襟。   小家伙闻到熟悉的味儿,扭了扭屁股,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秒睡。   “老苟,前头军营里闹翻天了,你这破伙房倒是稳如泰山啊。”沈清舟拍了拍心口,随口搭腔。   老苟慢腾腾地往烟袋锅里塞着旱烟叶,声音毫无波澜。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什么动静。”   “那几个吃里扒外的杂碎,昨儿还在我这儿顺走一只烧鸡,今天连皮带骨,估计都要被王爷给活剥了。”   沈清舟刚想搭茬,异变陡生。   瞎子陈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他原本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右手死死攥住竹竿。   “嘘。”瞎子陈低声警告。   棚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老苟装烟叶的动作直接僵住,干瘦的手指像没骨头似的,悄无声息摸上了腰后那把切肉剔骨的尖刀。   沈清舟头皮一麻,果断捂紧怀里的黑炭,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穿堂妖风刮过院子,卷得外头十几口大铁锅嗡嗡乱响。   “怎么了?”沈清舟用气声打暗语。   瞎子陈微微偏头,被黑布蒙住的双眼死死盯着伙房后头的白菜地窖。   “来活了。”   瞎子陈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道,“呼吸极重,乱得一塌糊涂,脚步声虽然刻意压着,但在雪地里拖出了声,左腿废了。”   老苟无声地站起身,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   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他干枯的躯干悄然铺开。   “几斤几两?”老苟问。   “是个硬点子。”   瞎子陈手中的竹竿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角度。   “外家横练功夫,至少是副将级别,内力快耗空了,正在被人当兔子撵。”   沈清舟脑瓜子嗡的一声。   【副将?受重伤?逃命?】   【我丢!这特么绝壁是跑掉的叛将高远啊!】   【玄甲军在外头布下天罗地网,这孙子居然反向走位,跑后营伙房来了?玩一手灯下黑?真当自己是天命之子呢!】   “老五,退。”瞎子陈头也没回。   沈清舟那叫一个从善如流,脚底抹油直接出溜到了大灶台后头,只露出两只清澈的眼睛。   开什么玩笑,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这种弱鸡只配在安全区喊666。   就在这时,伙房后窗的木格栅发出细微的“嘎吱”一声脆响。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一道满身是血的黑影如疯狗般撞碎木窗,裹挟着刺骨的刀风,悍然砸进棚屋。   来人披头散发,一身神武营的软甲烂得跟拖把布似的,暗红的血水顺着精钢刀槽滴答往下砸。   左大腿上还死死钉着半截羽箭。   那双眼睛红得滴血,透着走投无路的癫狂。   正是被全营通缉的叛将高远!   他砸进屋的瞬间,压根没管屋里站的是谁。   出于沙场老将的直觉,他一眼锁死门口,试图强行清空血条杀出去。   高远手中的长刀卷起凄厉的风声,当头劈向挡在最前面的瞎子陈。   “给老子死!”高远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瞎子陈脚下犹如生根,半寸未退。   就在那柄百炼钢刀离他天灵盖只剩三寸的刹那,他手中的青绿竹竿化作一道残影,自下而上猛地一挑。   “叮——!”   看似脆弱的竹竿尖端,精准如手术刀般点在刀刃最薄弱的侧边。   一股霸道至极的绵长暗劲轰然炸开。   高远只觉虎口一热,握刀的右手直接麻了,长刀硬生生被震得往外一偏。   刀锋擦着瞎子陈的肩膀斩下,“喀嚓”一声剁进实木门框,木屑飞溅。   一击落空,高远心头猛地一沉,强行扭腰就想补第二刀。   但他已经没机会了。   不知何时,老苟那干瘪的身影已经鬼魅般贴到了他背后。   老头子的速度快得离谱,连残影都没留下。   一双干枯如鹰爪的手探出,死死钳住高远持刀的右手腕,干脆利落地往下狠狠一折。   “咔吧!”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在棚屋里格外刺耳。   “啊——!”高远惨嚎出声,长刀哐当落地。   老苟顺势抬脚,精准踹在高远那条插着羽箭的左腿膝弯。   高远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向地面,掀起一地灰尘。   老苟一把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死死压在地上,紫檀木烟袋锅直接抵住了高远的太阳穴。   “神武营的高副将,跑咱这破伙房来要饭,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吧?”   老苟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老牙,声音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阴寒。   高远目眦欲裂,拼了命地想挣扎起身。   可背后那老头的手简直就是液压钳,压得他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放开老子!你们这群给萧景妄当狗的杂碎!”   高远咳出一口血,疯狂嘶吼道,“大雍迟早要完!镇南关迟早还会被踏平!” 第300章 就你叫他男宠?王爷怒扒叛将一层皮!   瞎子陈提起竹竿,缓步走到高远面前。   “叫这么大声,生怕外头的玄甲军听不见?”   瞎子陈用竹竿敲了敲高远的下巴。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赵无极那粗人一急眼就乱砍,你这颗脑袋,还是活的比较值钱。”   蹲在灶台后面的沈清舟看傻了眼。   【满级大佬炸鱼塘吗?!】   【一个瞎子一个老头,对付一个高级叛将,前后不到三秒?】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从灶台后探出身走出来。   高远被迫仰着头。   余光瞥见沈清舟那张脸,眼睛猛地瞪大,满是血丝的瞳孔里爆发出极度的怨毒。   “是你!你就是那个沈家送来的男宠!”高远咬碎了后槽牙。   “就是你这贱人!“   “要不是你从南疆把那该死的蛊王腺液带回来,萧景妄早就化成一滩烂肉了!”   “我辛苦筹划的大局,全毁在你手里!”   沈清舟脚步一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高远。   原本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涣散的眼神,彻底冷却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还在安睡的狼崽,又摸了摸贴着胸口放着的那根白玉簪子。   “你刚才叫我什么?”沈清舟声音不大。   “男宠!死兔子!”高远疯狂大笑说道,“萧景妄不过是玩玩你!等他腻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高远的狂吠。   沈清舟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扇在高远脸上。   用力之大,直接把高远嘴里的半颗牙扇飞了出去。   “嘴巴放干净点。”   沈清舟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眼神冰冷道,“老子是圣旨钦赐的摄政王妃。”   他蹲下身,直视高远的眼睛。   “你为了自己那点肮脏的荣华富贵,卖了边关弟兄的命。”   “我们因为你的情报差一点死在黑松林,三座城池三十八万百姓因为你放进来的蛊毒成了死尸。”   沈清舟抓起地上的那把刀,刀背拍在高远的脸上。   “你这种烂在泥里的杂碎,也配提大局?”   高远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依然恶狠狠地盯着他。   就在这时。   院子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全围起来!一只耗子都不准放出去!”赵无极那雷鸣般的怒吼在院外炸响。   紧接着,伙房那扇破破烂烂的院门被玄甲军的重靴轰然踹碎。   人群向两侧分开。   萧景妄披着那件单薄的鸦青色常服,踏着风雪,大步跨入伙房的院子。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   没带一兵一卒,却硬生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威压。   他停在棚屋前,桃花眼扫过屋内。   视线越过被压在地上的高远,越过瞎子陈和老苟。   最后,定格在拿着长刀、只穿着单薄外袍的沈清舟身上。   萧景妄眉头一沉。   “清舟。”萧景妄嗓音极低。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把刀掉自己脚背上。   【完了!活阎王生气了!】   【快!想想怎么顺毛!】   下一秒,萧景妄大步走上前。   直接脱下自己身上宽大的外袍,将沈清舟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大手揽过他的腰,将人牢牢按进自己怀里。   萧景妄没看地上的高远一眼,只低头看着沈清舟冻得发红的鼻尖,语气里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穿这么少跑出来,嫌自己命长?”   被熟悉的龙涎香味包裹,沈清舟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这不是出来给王爷抓老鼠嘛……”   萧景妄搂着他的手收紧,男人胸腔震动,发出一声冷笑。   “好啊。”   萧景妄抬起头,眼睛盯着地上的高远。   “既然王妃抓到了老鼠。”   “那就当着全军的面,活剥了它。”   两名玄甲军甲士跨进棚屋,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高远。   高远的右腕已被老苟折断,整条手臂软趴趴地耷拉着,左腿上的断箭在拖行时刮过门槛。   他闷哼一声。   死咬着碎了一半的后槽牙,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一块沾满油渍的破抹布被甲士塞进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高远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沈清舟。   脖子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沈清舟站在萧景妄身侧,裹着那件宽大的外袍,面无表情地看着叛将被拖走。   高远的血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棚屋门口一路延伸到院子外。   赵无极在院外接手。   一把拎起高远的后领,像拎一条死狗。   “拖校场去,给我架好刑台,把全营的人都叫起来。”   “是!”   密集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迅速远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风雪从被踹碎的院门灌进来,卷得棚屋里的油灯摇了几摇。   萧景妄侧头,目光落在沈清舟身上。   男人的鸦青常服已经披在了沈清舟身上,他自己只着一件月白中衣。   领口微敞,锁骨上方还残留着老苟施针的红印。   风灌进来,衣料贴着他精瘦有力的腰线。   沈清舟攥着外袍的衣襟,垂着眼看地上那道血痕,一句话没说。   刚才扇高远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掌心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安静维持了三秒。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肚子叫声,从沈清舟腹部传出。   在空荡荡的棚屋里回荡。   声音大得连趴在他怀里睡觉的萧黑炭都被惊醒,暗金色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又闭上了。   沈清舟的表情僵在脸上。   瞎子陈靠在门框上,竹竿往地上一点,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去。   老苟蹲在墙角装烟叶,手顿了顿,肩膀抖了两下。   【……】   【我沈清舟大好男儿,刚怒扇叛将,立住了铁血王妃人设。】   【转头就被肚子出卖了。】   【这面子掉得,三十八万百姓都不够捡的。】   萧景妄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杀气瞬间裂开一角,喉结滚了一下   硬生生把翘起的嘴角压了回去。   萧景妄转身,目光扫向还蹲在墙角的老苟。   “生火,做饭。”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苟叼着烟袋锅抬起眼皮。   “现在?”   “现在。”   萧景妄的视线往沈清舟那边偏了偏,补了一句道,“饿坏了王妃,本王扒了你的锅。”   老苟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那口锅可是跟了他三十年的铁家伙,从北到南,从死人堆到灶台,比媳妇儿还亲。   “得嘞。”   老苟站起来,一掸膝盖上的灰,扫地僧的气场瞬间切换成伙房老大爷。   他推开后头地窖的木板门,弯腰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   他拎着一只扑腾翅膀的大公鸡出来。   那鸡通体雪白,头顶一撮紫红色的鸡冠,个头比寻常家鸡大了两圈,爪子刨着空气,凶得很。   “雪域紫冠鸡,整个大营就剩这一只。”   老苟把鸡往案板上一摔。   左手按脖子,右手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 第301章 活阎王连狗的醋都吃?   老苟动了刀。   那只雪域紫冠鸡被按在案板上还在扑腾,老苟左手摁脖子,右手剔骨尖刀一抹。   干净利落,血都没溅出案板。   沈清舟就蹲在灶台旁边,眼睁睁看着老头把整只鸡大卸八块。   刀法快得离谱。   鸡骨头跟鸡肉一碰刀刃就自动分家,骨渣子落案板一侧,整块净肉落另一侧,中间连根筋都没扯断过。   “这刀工……”   沈清舟喉头动了动。   老苟头都没抬。   “看什么看,又不是杀你。”   瞎子陈靠在门框上,竹竿横在膝盖。   “老苟,你这一手,剁人跟剁鸡,哪个更顺手?”   “差不多。”   老苟嘴里叼着烟袋锅,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人的骨头比鸡的硬点,但肉多,反而好下刀。”   沈清舟后退半步。   【记住了,这辈子绝对不能得罪伙房的厨子。】   萧景妄站在棚屋门口,单手撑着门框。   他什么都没说,但听到沈清舟脑子里那句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老苟手底下没停。   剔完骨,改刀切块,顺手从灶台下头摸出一把干辣椒、几块老姜、一把花椒,往铁锅里一撂。   锅底的柴火早被瞎子陈捅旺了,干辣椒一下锅,呛鼻的辛辣味直冲房梁。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放辣的?”   “你那破身子寒气重,不放辣椒拿什么逼寒?”老苟翻了个白眼。   “当老头子不知道你爱吃辣?上回你偷溜进伙房顺走半罐子油辣子,以为我瞎?”   沈清舟讪讪一笑,死不承认。   “那肯定是鬼手李干的,我冤枉的。”   瞎子陈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   “上回你偷油辣子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簸箕,声儿我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听见。”   鸡块下锅,滋啦一声。   老苟单手颠锅,另一手往里头撒了把粗盐。   又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陶罐,拧开盖子,往锅里倒了小半罐深褐色的汤底。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鲜香味冲出来。   沈清舟蹲在原地,抽了抽鼻子。   “这什么东西?”   “三十年的老卤。”   老苟把陶罐盖严实,放回原位,手拍了拍罐盖,跟拍自家孩子脑袋一个劲儿。   “我从死人堆爬到灶台,就这罐子没离过身,里头的底子,比你岁数都大。”   锅盖一扣,柴火调小。   老苟蹲回墙角,重新点上烟袋锅。   “半个时辰,急也没用。”   沈清舟蹲不住了,围着灶台转圈。   萧景妄看着他转了第三圈,终于开口。   “坐下。”   两个字,不重不轻。   沈清舟腿一软,就地盘腿坐在了灶台边的干草垛上。   条件反射。   【不是,我为什么这么听话?我堂堂二十一世纪的顶级神偷,怎么被训得跟家养的猫一样?】   萧景妄垂下眼,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嘴角的弧度被压了回去。   半个时辰。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整个棚屋都安静了。   浓稠的金黄色汤汁在锅里翻滚,鸡肉炖得皮肉分离,软烂脱骨。   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被老卤的鲜味死死兜住,不冲不燥,醇厚得发狠。   老苟用大铁勺舀了整整一海碗,鸡腿鸡翅码得冒尖,热汤淋在上头,油花打着转。   “来,王妃。”老苟把碗往沈清舟面前一墩道,“趁热吃,凉了腥。”   沈清舟双手接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萧景妄。   萧景妄没动。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道,“王爷不吃?”   “本王不饿。”   沈清舟点点头。   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抄起筷子,夹了那只最大的鸡腿,张嘴就咬。   什么王妃仪态,什么端庄气度。   统统滚蛋。   鸡肉入口即化,骨头都酥了。   辣椒的劲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老卤的鲜味在嘴里炸开,浓得化不开。   沈清舟吃得两颊鼓起来,嘴角挂着红油,吸溜一口汤,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喟叹。   “绝了!”   他又夹了块鸡翅塞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说道。   “老苟你这手艺去京城开馆子,三天之内排队排到城门口。”   老苟吧嗒一口烟。   “开什么馆子,伺候你们这群小崽子,老头子的手艺都糟蹋了。”   瞎子陈也端着碗,筷子下得又准又快。   他看不见,但每一筷子都精准夹中肉块,没碰过一次碗沿。   “味道不错。”瞎子陈评价道,“比上次你炖的那锅蛇羹差点意思。”   “那条蛇是三百年的老蟒,这鸡才养了两年,能一样吗?”   沈清舟懒得管他俩斗嘴,埋头苦吃。   第二只鸡腿啃完,他伸手去捞碗底的鸡胸肉。   怀里忽然一动。   萧黑炭醒了。   小狼崽在沈清舟衣襟里拱了两下,黑乎乎的脑袋从领口探出来。   暗金色的眸子迷迷糊糊地睁开,鼻头抽动了几下。   肉香。   小家伙精神了。   两只巴掌大的前爪扒住沈清舟的衣襟往上爬,嘴巴张开,露出还没长齐的小奶牙,嗷呜一声直往碗里凑。   “哎哎哎!黑炭你等会儿!有骨头!”   沈清舟一手端碗一手挡狼崽,手忙脚乱。   萧黑炭不管。   它挣开沈清舟的手,整个小身子往前一蹿,嘴巴准准地对上了碗里那块最肥的鸡肉。   眼看小奶牙就要咬下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皮肤底下隐约有青筋。   萧景妄两根手指捏住萧黑炭的后颈皮,一提。   小狼崽四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还保持着张开要咬的姿势。   “嗷——!”   萧景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脏。”   一个字。   说完,手腕一转,精准把萧黑炭往后一抛。   瞎子陈竹竿都没放下,左手稳稳接住了飞来的肉团子。   萧黑炭砸进他怀里,懵了一瞬,随即炸毛,冲着萧景妄的方向嗷嗷叫唤,小爪子在空气里乱挠。   瞎子陈淡定地把它按住。   “消停点,阎王爷的东西你也敢抢。”   沈清舟看着被无情抛弃的“好大儿”,嘴巴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抬头对上萧景妄那双眼睛,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看着他的方向,不说话。   沈清舟把到嘴边的抗议吞了回去。   【……活阎王连狗的醋都吃?这占有欲没边了!】   【算了,黑炭啊,不是爹不疼你,是爹打不过他。】   【长大以后你自己报仇吧,爹精神上支持你。】   萧景妄垂下眼。   嘴角那道绷了许久的线,稍稍松开了些。   下一瞬,他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方帕。   他微微俯身,左手支在灶台边沿,大半个身子的阴影覆下来,右手捏着帕子的一角。   沈清舟正低头啃鸡翅膀,嘴角糊了一层红油。   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灯光。   沈清舟抬头。   近了。   太近了。   萧景妄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男人的眉骨很高,鼻梁直挺,桃花眼里映着灶火的暖光,淡淡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过来,干燥温热。   沈清舟忘了嚼。   帕子落在他嘴角。   萧景妄的动作很轻。   拇指隔着真丝布料,按在他嘴唇下方沾了辣椒碎的皮肤上,蹭掉红油,又顺势往上抹了一下嘴角。   沈清舟举着半空的筷子,嘴里还叼着鸡翅。   一动不动。   瞎子陈偏过头,竹竿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他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得很,两人之间那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呼吸声全听得清清楚楚。   他选择面朝门外。   老苟吸旱烟的动作一顿,喉头发出一声“咳”,差点呛着。   他低头猛抽了两口,烟雾把整张脸糊住了。   沈清舟的眼珠子缓慢地从帕子移到萧景妄的眼睛。   男人没在看帕子。   在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戾气,没有帅帐上指点江山时的冷厉。   灶火映在瞳孔里头,一跳一跳的。   透着一点极淡的笑,淡到连萧景妄自己都没发觉。   沈清舟耳根烧起来了。   【不是……你擦就擦,你看我干什么。】   【这眼神哪是看老婆,这是要把人看化了。】 第302章 大军跪拜!王妃千岁响彻镇南关!   萧景妄收好帕子,退后半步。   沈清舟嘴里还咬着半根鸡翅膀,脑子跟灌了浆糊一样,愣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擦我嘴?他为什么要擦我嘴?】   【关键是他擦完了还看我!那个眼神!救命!】   萧景妄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着眼,把宽大的鸦青外袍往沈清舟身上又紧了紧,袍角直接拖到地面,把人裹得只露出一张脸。   “走。”萧景妄声音很淡道,“本王带你去看戏。”   沈清舟回过神问:“看什么戏?”   “清扫垃圾。”   萧景妄说完转身,大步往伙房门外走。   沈清舟一把扯掉嘴里的鸡骨头扔碗里,赶紧跟上。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瞎子陈喊了一嗓子说道:“大哥,帮我看好黑炭!别让老苟拿去炖了!”   瞎子陈怀里抱着那团黑乎乎的小肉球,竹竿往地上一点。   “放心,跑不了。”   老苟蹲在墙角吧嗒了口旱烟,冲沈清舟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老头子杀了一辈子人,还没沦落到拿狗崽子炖汤。”   “那是狼!”   沈清舟的声音从院子外头远远飘回来。   老苟懒得搭理,抬手拎起沈清舟吃剩的碗,看了眼锅底。   干干净净。   连汤都没剩一口。   老苟嘴角动了一下,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弯腰去收拾灶台。   院子外,风雪扑面。   沈清舟裹着萧景妄那件宽大的鸦青外袍,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两只手缩在里头。   衣摆拖在雪地上,走一步拽一步,活脱脱一只被布裹住的企鹅。   萧景妄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   男人只着一件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风灌进去把衣料吹得贴在身上。   但他步子稳得很,脊背挺直。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积雪就被一股无形的劲气压平推开,方圆三尺之内的雪粒子全被荡开。   连风都绕着他走。   沈清舟跟在旁边,一片雪花都没沾到脸上。   【这内力不去东北卖烤地瓜,可惜了。】   萧景妄的脚步顿了一拍。   男人偏过头,桃花眼半垂着扫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立刻低头看路,假装什么都没想。   萧景妄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让沈清舟不用小跑着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戒严的辎重营区。   沿途每隔五步就有玄甲军持戟站岗,看到萧景妄的身影,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   沈清舟缩在外袍里小碎步跟着。   路过一排跪地的甲士时,余光扫见那些人偷偷抬眼看他。   目光里没有轻视。   有几个老兵的眼眶是红的。   沈清舟脚步慢了一瞬。   他想起昨天跟瞎子陈他们拼死跑回来的时候,城头上那些喊哑了嗓子的守军。   “愣什么?”萧景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清舟回过神,快走两步跟上说道,“没愣,在想待会怎么站比较有气势。”   【其实在想怎么站比较不容易腿软。】   萧景妄没回头。   “站本王旁边就行。”四个字,语气平平淡淡。   沈清舟的耳朵烧了一下,低头加快脚步,差点被外袍的衣摆绊倒。   萧景妄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隔着袖子,力道不重不轻。   “看路。”   沈清舟:“……哦。”   【他的手真烫。】   萧景妄的指尖收紧了一分,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一个扣着另一个的手腕,穿过中军营区,绕过辎重帐,走上校场北侧的石阶。   主校场到了。   风雪骤然变大。   萧景妄松开沈清舟的手腕,大步跨上最后一级石阶。   沈清舟抬起头。   脸上的局促收了个干净。   镇南关主校场,方圆二十多亩。   数万玄甲军和神武营将士披甲列阵,长枪如林,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铁甲和兵刃的寒光在火把光里明灭不定,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直排到校场尽头,消失在风雪里。   校场正中,铁木刑台立在那里。   高远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铜柱上。   他的右腕被老苟折断后垂在身侧,左腿的断箭还没拔,血把半截裤腿染透了。   在铁链和铜柱之间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嘴里的破抹布已经被扯掉了,他歪着头,眼珠子布满血丝,盯着石阶的方向。   刑台下方的雪地里,百余名叛党和亲眷被五花大绑,跪成三排。   最前面那个身穿四品武官服的中年人,就是兵部空降的宣威将军李广德。   他的官帽已经被摘掉了,头发散乱,膝盖压在雪里,浑身抖得筛糠。   沈清舟扫了一眼那片跪着的人,目光在李广德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没有悔意。   只有恐惧。   沈清舟收回视线。   萧景妄已经站在了监斩台前。   男人的月白中衣在风雪里翻飞,整个人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看沈清舟,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   意思很明确——上来。   沈清舟提着拖地的衣摆,步子迈得稳当,走上监斩台。   他站到萧景妄左侧半步的位置。   脚刚踩稳。   “咚!”   监斩台正前方,赵无极单膝砸在雪地里。   那一膝盖下去,冻硬的地面被铁甲护膝磕裂了一道缝。   络腮胡子满脸的汉子低着头,镔铁长枪横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   “末将赵无极,恭迎王爷王妃!”   他右侧三步,慕容寒无声落膝。   面容冷白的西境孤狼半跪在雪里,背后的强弓在火光里反着寒光。   他没说话,只是垂首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左侧,司空烈重甲在身,单膝跪地跪得地面震了一下。   老将双目赤红,嗓门压得沉闷。   “末将……恭迎王爷、王妃!”   三位大雍军方巨头,齐齐跪在风雪里。   沈清舟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记得赵无极。   这个满脸横肉的玄甲军统帅,初见他时满眼写着“男宠”两个字的嫌弃,说话恨不得拿鼻孔对着他。   现在,跪了。   铠甲碰撞的声音从校场各处传来。   先是监斩台两侧的亲卫队。   然后是前排的千人队。   然后是后排的万人方阵。   膝盖砸地的声音从近到远,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   数万将士跪地。   那声音汇在一起,把校场上的风雪都压了下去。   “王爷千岁!”   “王妃千岁!”   两万多人的嗓子拧成一股,嘶吼出来。   声浪拍在监斩台上,直逼沈清舟的面门。   沈清舟的后背绷成了直线。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死死的,下巴微微抬起,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标准的王妃范儿。   挑不出一点毛病。   【卧槽!!!!!!】   【两辈子!老子两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比跨年演唱会内场前三排刺激一万......不,这根本没法比!这是数万条真人在给我磕头啊!】   【我沈清舟,二十一世纪神偷,这辈子居然有数万人跪着喊我千岁!】   【腿软了,不能抖,绝对不能抖。】   萧景妄站在他右侧。   他完全没看校场,视线往左偏,落在沈清舟那张绷得极紧的脸上。   他瞥见沈清舟袖子里攥拳的手在轻微发抖。   萧景妄垂下眼。   往左挪了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让他的右臂挡住沈清舟的身侧,把那只在袖中发抖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从台下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只能看见摄政王高大的身形,和他身边站得笔直的王妃。   看不到半点破绽。   沈清舟察觉右侧多了一堵墙。   温热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带着檀香和龙涎香,稳稳压住了他顺着脚背往上窜的酥麻感。   他没有扭头。   但抖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萧景妄抬起头。   声音不大,却借着内力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抬起头。”   数万人齐刷刷仰面。   萧景妄的目光扫过跪在刑台下方的那片叛党,最后落在铜柱上的高远身上。 第303章 惹谁不好,偏要惹摄政王的命根子   高远歪着脑袋,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他盯着石阶上并肩站着的两道身影,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冷笑。   那笑声在风雪里被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刮在校场上空,刺耳得很。   "萧景妄——!"   高远把铁链拉得哗啦作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声音破了,带着血沫子,一字一字往外砸。   "你让他们跪什么?跪你那个王妃?"   他扭头看向跪在雪地里的数万将士,嘴里的笑变了味。   "你们这群蠢狗!你们拜的是什么东西?他是个男人!一个爬上摄政王床的男宠!"   校场上,有人攥紧了枪杆。   高远不管不顾,彻底疯魔。   "大雍的军权!大雍的三军!让一个男宠站在监斩台上指手画脚!萧景妄,你被他迷了魂!你对得起大雍列祖列宗吗!"   声音砸进风雪里,余音未消。   沈清舟站在萧景妄左侧,听着这满耳朵的脏水,脸直接黑了。   【你大爷的!说老子是男宠?老子可是纯靠实力!】   【冒着九死一生跑南疆腹地,差点被蛊虫当点心,连夜骑死三匹马才把解药扛回来!】   【这妥妥的玩命局,你管这叫爬床?!】   沈清舟的袖子已经撸上去半截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巴张开,一句“你他妈……”刚到嗓子眼。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按在他肩上。   力道不重。   但沈清舟的脚步直接被钉在了原地。   萧景妄没看他。   修长的手指按着沈清舟的肩膀往下一压,顺势把人摁进了监斩台侧面那把宽大的主帅座椅里。   沈清舟屁股落座的那一瞬间,人已经被塞进了椅背的阴影里。   "坐好。"   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沈清舟听得见。   沈清舟立刻闭嘴。   【……行吧,大佬出场,小的退位。】   【但这波老子记仇了,姓高的,你号没了。】   萧景妄的手从沈清舟肩头挪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监斩台的最前沿。   月白中衣的衣摆在风雪里翻飞,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铜柱上的高远。   那个眼神很淡。   淡得连一丝怒意都找不出来。   就是这份“淡”,比任何杀气都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高远的笑声还挂在嘴角,但眼底的得意僵住了。   萧景妄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灌了内力,清清楚楚地送进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骂够了?"   高远张了张嘴。   萧景妄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高远,你骂王妃是男宠,骂将士是蠢狗。"   "骂得这么起劲,本王要是一怒之下砍了你的头,你是不是就舒坦了?"   高远的笑凝在脸上。   萧景妄的视线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身上,一根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腕骨。   "你以为故意激怒王妃,本王就会一刀砍了你,给你个痛快?"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铁甲上的细碎声响。   "你想得太美了。"   高远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狂抖。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呛咳。   沈清舟坐在椅子里,挑了挑眉。   【卧槽,我就说这孙子怎么突然变疯狗。】   【他根本不是在骂人,他是在找死!故意激怒所有人求一刀切。】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生不如死。】   沈清舟往椅背里缩了缩,看着萧景妄挺拔的背影。   【这哥们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一眼就看穿了。】   萧景妄没有回头。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监斩台边缘。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雍军魂。”   萧景妄盯着高远,字字如冰。   “去年的初冬,你借着巡营的借口,撤走西线三处暗哨。”   “南疆祭司殿的蛊师顺着这条空隙,把三十车红莲母蛊运进关内。”   台下的赵无极猛地抬起头,满脸络腮胡子气得根根倒竖。   司空烈双目赤红,手指硬生生在镔铁枪杆上捏出骨裂声。   慕容寒那张常年冷漠的脸,绷得发青。   “三十八万大雍子民的命。“   萧景妄厉声喝问道:“换了你在京城三套五进的宅院,换了数十箱南珠,换了你小妾头上的一支金步摇!”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王提大雍军权!”   这番话彻底炸碎了校场的平静。   真相赤裸裸地撕开,那些失去家乡、失去父母妻儿的老兵,眼睛红得滴血。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的爆发。   赵无极猛地站起身,双手抡起百斤重的镔铁长枪,重重砸在石板上。   “砰!”   司空烈紧随其后,长枪顿地。   慕容寒反手抽出背后的强弓,弓臂砸碎冰层。   前排的千夫长,后排的百夫长,数万玄甲军与神武营将士,齐刷刷地往地上猛砸兵刃。   铁器撞击大地的声音,盖过了漫天风雪。   “杀!”赵无极仰天怒吼。   “杀!杀!杀!”   数万人的怒吼声直冲云霄,杀气在校场上空凝结,跪在雪地里的叛党亲眷吓得直接瘫倒一片。   兵部空降的李广德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高远靠在铜柱上,整个人烂泥一样往下滑。   他不笑了,也不骂了。   刚才那副疯狗般的张狂劲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缩着脖子,不敢再看萧景妄的眼睛。   “你……你杀了我!”高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道,“给我个痛快!”   萧景妄没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里的沈清舟。   沈清舟对上那个眼神,愣了一下。   萧景妄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高远。   "痛快?"   "三十八万条命,你拿什么还?"   萧景妄转过身,大步走向沈清舟。   在经过椅子的瞬间,他的手落在沈清舟后颈,掌心干燥滚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没说话。   沈清舟抬起头。   萧景妄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他,月白中衣在风雪中猎猎翻飞。   "赵无极。"   "末将在!"   萧景妄的声音落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高远,剥皮楦草,挂在镇南关城头。"   "三月。"   校场上,三声杀字的余音还没散尽。   高远挂在铜柱上,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随后被风雪吞没。   台下的清算正式开始。   赵无极拿出一本册子,挨个点名。   “神武营左翼校尉,王刚!”   “宣威将军,李广德!”   “镇西都统,范承!”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立刻有甲士冲上去,把人从雪地里拖出来按在斩首台上。   手起刀落,人头滚地。   血水染红了校场的白雪。   沈清舟看着那一地乱滚的脑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得杀到什么时候?】   萧景妄微微侧头,看着台下,声音冷硬如铁。   “杀到名册上的人死绝为止。” 第304章 野男人的信物?摄政王醋坛掀翻了!   校场的血腥味被呼啸的风雪吹散大半。   萧景妄单臂揽过沈清舟的肩膀,步伐稳若磐石,大步走下监斩台。   玄甲军铁壁重重,两人径直踏入中军主帅帐。   帐帘一把被掀开。   地龙的滚滚热浪,混着清冷的檀香扑了满怀。   帐内温暖如春,角落的无烟炭偶尔发出一两声爆裂响。   萧景妄抬手扯下沈清舟肩头沾了雪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径直走到炭盆前,拿起铁钳拨弄两下,夹出一个烤得滚烫的黄铜手炉。   扯过一块干净丝绸裹严实,转身走到榻前,不由分说塞进沈清舟怀里。   “抱着。”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沈清舟下意识搂紧手炉。   滚烫的热力穿透掌心,把关外的刺骨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刚一抬头,呼吸就停了半拍。   萧景妄正脱下那件月白中衣,随手换上墨色常服。   衣襟半敞,壁垒分明的胸肌和结实的腹肌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几道刀头舔血留下的旧疤横贯其上,透着一股子要命的野性。   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扣着腰带,侧脸轮廓被火光映得利落深邃。   【靠!这活阎王的身材是不用开VIP就能看的吗?!】   【这张脸天天看,怎么就看不腻呢?要命。】   萧景妄扣腰带的手指微顿。   他没回头,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缓步走到桌案前,他拎起紫砂壶倒了杯热茶,递到沈清舟面前。   那递茶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神清气爽的愉悦。   沈清舟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口,胃里一暖,整个人彻底还魂了。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沈清舟赶紧把茶杯放下,顺着里衣领口摸进贴身暗袋。   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   “啪。”   一块暗金色的狼骨牌被拍在案桌上。   骨牌上刻着南疆皇族的狰狞图腾,四周还镶着细碎金粉。   萧景妄的视线只扫了一眼,帐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挺直鼻梁微微耸动。   除了骨牌的腥气,他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属于草原异族男人的野性气味。   这股破味道,居然在沈清舟贴身的里衣上捂了整整几天!   萧景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大帐里杀气飙升。   他猛地上前一步,高大身躯直接把沈清舟逼退到桌沿边死死抵住。   修长微凉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这是哪个野男人的?”   萧景妄的声音沉得能掉出冰碴子。   “你把他的贴身信物,藏在里衣里,贴着心口捂了一路?”   沈清舟浑身汗毛直接立正,脑子里警铃疯狂逼逼赖赖。   【要命!这千年大醋缸又双叒叕打翻了!】   【这活阎王是属哮天犬的吗?这特么都能闻出来?!】   求生欲让沈清舟立刻伸手,一把抱住萧景妄的手臂。   他像条泥鳅一样顺势从缝隙滑出来,狗腿地绕到萧景妄身后,双手殷勤地按上那宽阔的肩膀,开始一通专业推拿。   【天地良心!那就是块破牌子!】   【南疆那个什么七皇子赫连锋算个什么鸟东西?一个常年不洗澡的草原糙汉,活像张大砂纸,给咱们王爷提鞋我都嫌他手脏!】   【我心里只有王爷这座大冰山,那蛮子倒贴钱我都嫌他臭!】   萧景妄原本想杀人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他冷哼一声,顺势后仰靠在椅背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沈清舟的讨好。   过了片刻。   他抬起右手,一把扣住沈清舟手腕,把人重新拉到身前。   “老实交代,哪来的。”   萧景妄强压着快要飞上天的唇角,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   沈清舟赶紧站直立正,一秒切换到军师模式。   “回王爷的话,这是南疆七皇子赫连锋主动上供的信物。”   他指了指那块骨牌。   “我们在万蛊坑下水道碰见他了,这小子带了四个宗师级保镖,居然认怂没动手。”   “他知道是我掏了蛊王的老底,也猜出是拿来给您续命的。”   萧景妄指尖轻叩桌面问道:“他平白无故放你们走?说吧,条件是什么?”   “条件就是让我当个传声筒。”   沈清舟脑子转得极快,把当天的对话迅速过了一遍。   “南疆内部早就烂透了。”   “他们老王爷生了十二个儿子,被祭司殿那帮老神棍抓去当蛊盅废了一大半。”   “祭司殿架空皇权,拿百姓和战俘当血包喂蛊,天怒人怨。”   沈清舟直勾勾盯着萧景妄。   “赫连锋不想当孙子了,他想翻盘当大爷。”   “他给这块能调动西营守军的骨牌,就是交投名状!”   “他想借大雍的刀,去砍祭司殿的狗头。”   “原话是:要是大雍想往南边打,南疆的西大门,他替咱们敞开。”   萧景妄停止了敲击。   他拈起那块骨牌,在指尖掂量了两下。   眼底的醋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该有的绝对算计。   “引狼入室,清理门户。”萧景妄冷笑一声说道,“这赫连锋倒是有几分魄力。”   “可惜,他把本王当成了可以随意借用的刀。”   沈清舟站在一旁,没插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送上门的大礼包,不要白不要。】   【等打残了祭司殿,再回过头收拾这个七皇子,完美。】   萧景妄听到这句心声,破天荒地在人前笑了一下。   他把骨牌收进袖中,霍然起身。   “这世上,只有本王拿别人当刀使的份。”   “既然他这么想杀祭司,本王就帮他把这潭水搅得再浑些。”   萧景妄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取下那柄通体乌黑的断念刀,反手挂在腰间。   “本王去趟中军大帐,赵无极他们还在等军令。”   “清算完内鬼,该安排进军南疆的事宜了。”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帘的手却顿住了。   萧景妄回头,深深看了沈清舟一眼。   “乖乖待在这,哪都别乱跑,晚些时候给你送吃的,别饿着自己。”   说罢,他大步迈出营帐,高大的背影瞬间融入关外的漫天风雪。 第305章 摄政王前脚刚走,王妃后脚带着人去偷猪!   萧景妄的背影刚消失在风雪里   帐帘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冷风倒灌进来,裹着竹竿戳地的清脆响声。   瞎子陈黑着老脸大步跨进,手里倒提着一团黑乎乎的毛球。   他胳膊伸得笔直,满脸嫌弃,活脱脱像拎着只刚从煤窑里挖出来的死耗子。   “老五!赶紧把你这大孝子领走!”   瞎子陈把萧黑炭往沈清舟怀里一抛,顺势撸起袖口,小臂上两排牙印清晰可见。   "这黑耗子!嫌老子身上没你的味儿,鼻子拱了一路不说,最后冲我衣裳下嘴了!"   落入熟悉怀抱的瞬间,小黑炭四只短腿立马不蹬了。   它拿小脑袋在沈清舟胸口狂蹭,光速找了个舒坦的坑位趴好。   接着慢条斯理地探出头,冲瞎子陈龇起几颗刚冒尖的奶牙。   “嗷呜——!”   声音奶凶奶凶的,态度却嚣张到了极点。   沈清舟低头盘着狼崽的脑袋,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不愧是我的好大儿,这眼光随爹!认准目标直接干,绝不内耗!】   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重重戳了三下,梆、梆、梆。   他那双缠着黑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整张脸精准呈现出“忍无可忍”四个大字。   “早知道当初就该让这破玩意儿在雪地里多冻半个时辰。”   “大哥消消气,别跟小毛孩子一般见识。”   沈清舟嘴上打着哈哈,手上却护短地把黑炭往怀里又塞深了两寸。   “小孩子?”瞎子陈冷笑一声道,“它刚才对着我的竹竿撒了泡热尿。”   沈清舟低头看了眼黑炭,黑炭无辜地眨巴着暗金色的卡姿兰大眼睛。   【……行吧,这波确实不太礼貌。】   沈清舟正寻思着怎么忽悠过去,帐帘又一次被掀开了。   这回钻进来的是鬼手李。   他猫着腰,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先往帐内雷达似地扫了一圈。   确认那尊名叫萧景妄的大冰山不在场后,他整个人瞬间满血复活,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沈清舟跟前。   “老五!来活儿了!大事!”   沈清舟看着他这副地下党接头的架势,战略性后仰。   "什么大事?"   鬼手李蹲下身子,激动得直搓手道:“老苟正带着伙房那帮怪胎,独眼龙王大拿、辣手十三娘、还有那个一天到晚翘兰花指的苏小软,正在后营密谋组团出关!”   “出关干嘛?造反啊?”   “打猎!落雪峰的雪顶刺猪!”   鬼手李眼睛里放着光,口水沫子乱飞道,“那刺猪可是极品!皮下足足三指厚的雪花脂,肉嫩得筷子一夹就脱骨!”   “王大拿放出话了,谁能搞死那头最大的王猪,他亲手做一桌霸王开山宴!”   沈清舟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接着又滚了一下。   【雪顶刺猪?那玩意我前世在美食纪录片里都没见过实物!】   【等等……王爷出门前好像刚交代过,哪都不许去……】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鬼手李那张馋得发绿的脸上移开,脑细胞疯狂运转。   【格局打开!我这明明是去给王爷搞高端食材补身体!】   【他刚在醋缸里泡了一遭,正需要大鱼大肉补补元气!我这叫深明大义!】   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冷酷地敲了一下。   “老五。”他幽幽地飘出一句道,“王爷走前说了,‘哪儿都不许去’。”   沈清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瞎哥你这就外行了!这怎么能叫乱跑?这叫采购战略物资!加强后勤保障!懂不懂!”   瞎子陈:"……"   鬼手李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说道:“对对对!王妃英明神武!”   瞎子陈的竹竿转了个方向,啪地敲在鬼手李后脑勺上。   “你少搁这儿煽风点火。”   鬼手李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乱叫,脚底抹油已经滑到了帐篷口,冲沈清舟拼命招手。   “到底走不走?再磨叽那野猪该回被窝了!”   沈清舟一把捞起怀里的黑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着!”   ......   后营伙房的露天院子里,此刻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铁臂张扛着那柄开山大斧,靠在院墙上打了个哈欠,看到沈清舟进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老五来了?来得正好,就缺个压阵的。”   院墙根底,老四盘腿抱着铜罗盘念念有词。   铁臂张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大腿上道:“算明白没?”   老四抬起头,满脸纠结说道:“卦象显示……此行,六成活路。”   铁臂张换了只脚,直接连人带罗盘把他踹翻在雪坑里。   “去你大爷的六成!老子一把斧头就顶十成胜算!”   老四慢吞吞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脸上出奇地没有怒意。   他把罗盘揣进怀里,幽幽地补了一刀。   “剩下那四成,是你这莽夫一脚踩空滚下雪山的概率。”   铁臂张的拳头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院子正中央,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蹲在磨刀石前。   他左眼蒙着黑色眼罩,右手握着一柄宽背玄铁菜刀,刀身在石面上推拉,霍霍作响。   满脸横肉随着手臂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这就是伙房的二把手,王大拿。   他身后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腰间左右各挂一把精钢大炒勺,正单手掂着一口小铁锅往背上绑。   嘴里嗑着瓜子,每嗑一颗,瓜子壳精准弹在王大拿后脑勺上。   "磨刀磨刀,磨了一炷香了,耳朵都快聋了。"   王大拿头也不回道:"十三娘,你再弹一颗试试。"   十三娘嗑了一颗瓜子,壳弹出去,正中王大拿的耳朵眼。   "试了。"   王大拿手里的菜刀霍地立起来,转头怒瞪,十三娘嗑着瓜子瞪了回去。   两人对视三秒。   王大拿先把刀放下了。   院子角落。   一个身材纤瘦却穿着粉色围裙的男人翘着兰花指,细声细气往布袋里塞调料。   "奴家怕山上太冷,多带些姜粉暖身子~"   铁臂张浑身的鸡皮疙瘩哗啦啦掉了一地,整个人抖了三抖。   "苏小软!你他妈能不能用正常嗓子说话!"   苏小软转过头,眨了眨眼,用更甜腻的声音回了一句道:"张哥你凶人家~"   铁臂张差点把大斧扔了。   沈清舟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圈人扫了个遍。   【一个独眼厨子、一个红衣女罗刹、一个翘兰花指的壮汉、一个算命先生、一个贪财惯偷、一个人形推土机、一个撞树瞎子、再加一个抱狗的王妃……】   【这哪是去打猎,这他妈是马戏团下乡巡演。】   黑炭在他怀里探出头,扫了一圈院子里这帮人,又缩回去了。   沈清舟迈步往前走。   "王大拿。"   独眼汉子头也不抬,菜刀压回磨刀石上,独眼斜着扫了沈清舟一下。   "王妃?能扛得动猎枪吗?"   他粗声粗气地开口说道,“山上风大雪厚,摔了磕了碰了,王爷回来可是要扒了我们的皮的。” 第306章 摄政王:正开会呢,王妃吵着要吃红烧肉!   沈清舟盯着王大拿手里那把门板大的玄铁菜刀,撇了撇嘴。   “王大拿,你少瞧不起人。”   沈清舟双手抱胸,下巴一抬说道,“我好歹也是全须全尾从南疆万蛊坑里爬出来的,还能搞不定一头长毛猪?”   老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背着那口比身板还宽的黑锅,腰间的烟袋飘出劣质旱烟的辛辣味。   “王妃哎,您这金贵的身子骨,大雪天去落雪峰当冰雕呢?”   老苟呲着一口黄板牙说道:“再说了,您这细皮嫩肉的,去了刺猪都不够塞牙缝,反倒给我们添乱。”   “王爷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拔毒亏了气血,老头子我搞这刺猪,是为了给王爷下锅炖大补汤。”   “您去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帐里烤火去。”   老四从雪坑里探出半个脑袋附和道:“卦象显大凶之兆,王妃留步,保平安呐。”   沈清舟眉毛一挑,心里一百个不服气。   面上他闭嘴不言,脑子里那台“高功率对讲机”直接开麦。   【大雍第一帅比、腹肌完美、战无不胜的摄政王殿下!萧景妄!听见没!】   【你老婆要出去搞团建啦!我要去落雪峰打猪给你补身子!】   【我发誓绝对躲在最后面苟命!绝不掉一根头发!你就让我去玩玩嘛!】   【你要是不答应,今晚我就跟这黑耗子睡一个窝!】   ……   镇南关中军大帐。   赵无极、慕容寒、司空烈等几位军方大佬正站在下方,对着一张巨大的南疆布阵图,争论得唾沫横飞。   “王爷!属下以为,趁祭司殿立足不稳,我军当直接压向摩云关!”赵无极抱拳怒吼。   萧景妄披着墨色大氅坐在主位。   他手里把玩着那块暗金色狼骨牌,盯着沙盘上的红旗,杀伐之气在大帐内弥漫。   杀伐之气在大帐内弥漫。   萧景妄正要开口,脑海里突然炸开一连串毫无节操的彩虹屁。   【我要去落雪峰打猪给你补身子!】   【你要是不答应,今晚我就跟黑耗子睡一个窝!】   萧景妄冷硬的表情微顿。   他偏过头,抬起拳头抵住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硬是把那声轻笑压了下去。   慕容寒察觉到异样,小心翼翼试探。   “王爷?可是属下等思虑不周?”   司空烈也绷紧神经,手按在了刀柄上。   萧景妄放下手,脸色恢复如常。   “落雪峰的眼线清干净了没?”他转了话题。   司空烈一愣,赶紧答道:“回王爷,前日就清干净了,现在连只南疆的雪耗子都溜不进去。”   萧景妄站起身,随手将骨牌扔在桌上。   “黑羽卫统领。”   帐外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道:“属下在。”   “去把本王那件火狐大氅拿来。”萧景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纵容说道,“再去一趟伙房,给王妃传两句话。”   ......   伙房院内。   沈清舟站在原地没动静。   十三娘磕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王妃,听老苟的,你回去歇着,姐回来给你烤雪花脂吃。”   铁臂张扛起开山斧,扯着大嗓门催促说道:“走走走!太阳落山前还得赶回来!”   众人正准备脚底抹油翻出院墙。   院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铁蹄踏碎积雪的声音在死寂的营区里格外刺耳。   瞎子陈耳朵一动,竹竿猛地顿地说道:“玄铁重甲,战马踏雪无痕,是王爷的黑羽卫!”   院子里的空气直接凝固。   老四手忙脚乱把刚掏出来的风水罗盘倒扣在脑袋上,蹲在墙角装死。   鬼手李身子一矮,半个人已经钻进了灶台底下的灰坑里。   苏小软手里的布袋一抖,姜粉撒了铁臂张一头。   “完了完了。”   王大拿握着菜刀的手都僵了说道,“王爷这是派人来抓现行了,违抗军令私自出营,这波怕是要打八十军棍!”   沈清舟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装作被吓坏的样子,抱着黑炭连退两步。   “砰!”   本就破烂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三名身披重甲的黑羽卫大步跨入院中,森寒的杀气让院里的温度硬生生降了三度。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刚准备把斧头放下认怂。   领头的黑羽卫统领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沈清舟面前,单膝重重跪地,双手平托过头顶。   一件火光流转的极品火狐大氅,和一把精巧绝伦的乌金手弩,安安稳稳地托在他的掌心。   统领扬起头,冷硬的语调在院子里炸响。   “奉王爷口谕!天气严寒,王妃多穿点,别冻着。”   全场死寂。   老四顶着罗盘的手僵在半空。   鬼手李从灰坑里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老苟嘴里的旱烟斗差点砸脚背上。   统领站起身,目光横扫全场,一字一顿地传达剩下的军令。   “王爷交代诸位:去落雪峰可以,若是让王妃少了一根头发,自己跳油锅,若是打不中猪……”   统领顿了顿,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诸位也别回来了,直接把自己切吧切吧剁了喂野狼。”   风卷着雪花刮过院子。   沈清舟走上前,单手抖开那件火狐大氅,潇洒地往肩上一披。   火红色的毛领衬得他那张白净的脸多了几分矜贵。   他拿起乌金手弩,熟练地在指尖转了个圈。   弩身冰凉,机括极其顺滑,妥妥的百步穿杨杀人利器。   “行了。”沈清舟偏头看向石化的王大拿和老苟,挑眉一笑道,“这下我能去了吧?”   黑羽卫统领再次躬身道:“属下告退,祝王妃旗开得胜。”   门一关。   院子里炸了锅。   “我滴个乖乖……”   铁臂张抹了一把脸上的姜粉道,“老五,你给王爷灌迷魂汤了?”   “什么老五!叫王妃!”瞎子陈一竹竿抽在铁臂张小腿上说道,“规矩呢!这格局得打开!”   沈清舟把黑炭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   “少废话!赶紧干活去!没听见王爷说了吗,打不到猪,你们全得切成臊子!”   一炷香后。   镇南关北城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一支极其诡异的队伍踏入了落雪峰的地界。   大雪没过膝盖,狂风呼啸。   队伍最前方,巨汉铁臂张扛着大斧头在雪地里强行趟出一条道。   他肩膀上拴着两根粗麻绳,麻绳后面拖着一块由伙房门板改装的简易雪橇。   雪橇铺着厚厚的干草。   沈清舟披着火狐大氅,像个收租大老爷一样盘腿坐在上面,怀里抱着黑狼崽子。   瞎子陈跟在左侧,闭着眼睛,竹竿在雪地里有规律地点着。   王大拿提着玄铁菜刀,十三娘腰间别着双勺,两人在右侧护卫,嘴里还在为晚上吃红烧还是爆炒拌嘴。   苏小软翘着兰花指,单肩扛着一口装满调料和刀具的上百斤大木箱,走得步步生风。   老苟走在最后面,那口黑锅挡风,边走边抽烟。   老四拿着罗盘一边走一边嘀咕方位,鬼手李则像猴子一样在两旁的树干上乱窜,提前排查暗雷。   “张哥!你走快点!奴家的面团都要冻僵了!”苏小软在后面掐着嗓子催促。   铁臂张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闭嘴!老子拉的是门板不是战车!”   沈清舟坐在雪橇上,感受着火狐大氅传来的温度,摸了摸手里的乌金弩,嘴角往上翘起。   【这特权用着就是爽,有这帮高手打工,我还愁吃不上极品野猪肉?】 第307章 搞笑天团遇袭,这该死的安全感!   落雪峰。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花往下砸,积雪直接没过膝盖。   这鬼天气,寻常人踩进去连腿都拔不出来。   瞎子陈顶在最前面。   手里那根青竹竿“笃笃”地敲着冰面,像个人形雷达。   “左移三尺,右边是冰窟窿。”瞎子陈头也不回,竹竿一偏,稳稳点出一条实心路。   铁臂张哼哧哼哧跟在后头。   肩膀上勒着两根粗麻绳,一身腱子肉绷得像石头,一步踩出一个深雪坑。   麻绳后头,拖着伙房门板改的简易雪橇,上面垫了足足三层厚干草。   沈清舟裹着火狐大氅盘腿一坐,只露个白净的脸蛋。   怀里揣着黄铜手炉,裤裆里趴着呼呼大睡的狼崽黑炭,主打一个沉浸式当大爷。   又走了一炷香,铁臂张停下脚,呼出一大团白气。   他回头瞪着雪橇上的沈清舟,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老五!老子好歹是能扛两千斤精米的狠人!”   “现在成给你拉套的老黄牛了?你真拿自己当地主家傻儿子了是不是?”   沈清舟不紧不慢地把手炉往大氅深处塞了塞,换了个大字型的舒服坐姿。   “张哥,格局打开。”   沈清舟敲着门板,理直气壮地开始画大饼。   “黑羽卫统领走前发的话,你莫不是被风吹跑了脑子?王爷可是说了,少我一根头发,你们全得去跳油锅。”   “我这是在保你们的命!这破山到处是暗冰,我要是自己走,万一脚滑磕破点皮,你们今晚就得加餐炸丸子了,懂不懂?”   “老子信了你的邪!”铁臂张气得直跳脚,猛地一拽麻绳。   门板在雪坑里重重一颠。   黑炭“嗷呜”一嗓子,险些从草堆里滚出去。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狼崽后颈皮,顺手抓了把雪末弹在铁臂张宽厚的背上。   “稳着点!震坏了本王妃,你拿命赔啊?”   队伍右侧,火药味更浓。   王大拿独眼放光,手里那把玄铁菜刀耍了个干脆的刀花。   “十三娘,话我撂这儿。”   王大拿扯着嗓门争辩道,“雪顶刺猪那是雪山异种,皮下足足三指厚的雪花脂,那是极品食材!”   “必须切两寸方的肉块,下锅煸出油脂,放老抽冰糖小火慢煨四个时辰!那肉炖出来色泽红亮,入口即化!”   一袭红衣的十三娘顶着风雪,一边走一边磕瓜子,瓜子皮连珠炮似的往外吐。   “扯淡!你懂个屁的极品食材!”   十三娘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说道,“那种神仙油脂,拿去红烧就是暴殄天物!”   “必须切薄片,裹上蛋液地瓜粉,直接下滚油锅里炸!炸到表面金黄酥脆再复炸!”   “撒把青花椒面,外酥里嫩,一口下去直接爆浆!”   王大拿急眼了,脖子一梗说道:“红烧才是猪肉的终极信仰!”   十三娘不废话了。   左手猛地抽出腰间的极寒玄铁炒勺,反手就是一记暴扣。   “当!”   一声脆响。   炒勺精准敲在王大拿后脑勺上。   王大拿被砸得两眼冒金星,捂着脑袋刚想发飙,对上十三娘“你再哔哔就拿你爆炒”的眼神,果断闭了嘴。   走在最后头的苏小软停住脚,掸了掸粉色围裙上的落雪。   翘起兰花指,声音甜得发腻道:“哎哟喂,大拿哥和十三姐感情真好~打是亲骂是爱,看得奴家心里暖烘烘的,连这风都不冷了呢~”   铁臂张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小软!你再拿这夹子音恶心人,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悬崖喂王八!”   苏小软娇嗔着跺了跺脚。   “张哥你好粗鲁,奴家不理你了~”   铁臂张绝望地捏着麻绳,认命地继续趟雪。   队伍一路打嘴炮,慢慢深入半山腰的古松林。   风雪被参天大树挡住,四周静得只剩踩雪的“咯吱”声。   突然,瞎子陈脚步一顿。   他没吭声,只是将手里的青竹竿猛地往冰面上一砸。   “隐!”   就这一个字。   前一秒还在插科打诨的搞笑天团,杀气瞬间拉满。   鬼手李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跟鬼魅似的窜上旁边三人合抱的古松,彻底融进树影。   王大拿的玄铁菜刀瞬间横在胸前,双膝微沉,死死卡住中路。   十三娘双勺齐出,脚下生风,直接跟王大拿背靠背贴死,瞬间锁死左右盲区。   铁臂张大吼一声,双臂肌肉猛然暴涨,硬生生撑破衣袖。   他连看都没看敌人,双手一把抠住门板边缘,猛地发力一掀。   沈清舟连人带狗直接腾空飞起。   那块厚重的门板被铁臂张硬生生拔出,轰然砸在身前,化作一面无死角的巨型塔盾,死死挡住前方的开阔地。   半空中的沈清舟头重脚轻,还没落地,两道残影已经到了跟前。   老苟和瞎子陈一左一右,揪着他的领子直接按进旁边半米深的雪坑。   老苟摘下背上那口宝贝大黑锅,“哐当”一声倒扣下来,把沈清舟和黑炭捂了个严严实实。   黑漆漆的雪坑里,沈清舟冻得倒吸一口凉气。   抱着狗,透过锅沿缝隙往外看,心里一阵惊涛骇浪。   【这帮为了抢块肉能把狗脑子打出来的亡命徒……】   【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全他妈把老子当眼珠子护着?】   【铁臂张连斧头都不拿,直接拿拉车的门板当盾?老苟这锅底子平时宝贝得跟命一样,现在拿来给我当乌龟壳?】   沈清舟摸了摸冰凉的鼻尖,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和暖意。   【平时骂得比谁都脏,护驾的时候比谁都快,绝了,这该死的安全感。】   松林里死一般寂静。   瞎子陈单膝跪地,耳朵贴死冰冷雪面,蒙着黑布的眼睛精准锁死东南方。   三秒后,他极快地报点。   “东南方向,两百步开外。”   “四个重目标,底盘低,走冰面,处于无防备状态。”   躲在树后的老四掏出铜罗盘,单手飞速掐算,眼睛死死盯着乱转的磁针。   “停了!”   老四压抑着狂喜,声音都在抖道,“东南位!震木转离火!泼天的富贵啊兄弟们!”   “是极品雪顶刺猪!还是一拖三!一家四口出来遛弯觅食了!”   铁臂张一听,饿狼般的绿光再也藏不住了。   单手将门板砸在地上,反手抽出背上的开山巨斧。   “四头!肉管够了!老子这就去送它们全家整整齐齐上路!”   他刚迈出半条腿,瞎子陈手腕一抖,竹竿“啪”地抽在铁臂张的迎面骨上。   “蠢货,给老子定住!”   瞎子陈压着嗓子低吼道,“雪顶刺猪出了名的胆小!脚底板全是厚肉垫!”   “一旦受惊,直接借着冰面滑步起飞,跑得比飞剑还快!”   “你扛着这么大把斧头冲过去,那动静能传出三里地!别说杀猪,你连口猪毛都吃不上热乎的!”   铁臂张疼得直抽抽,杵着斧头满脸憋屈   “那咋整?就干看着这四头极品五花肉溜达回窝?”   王大拿和十三娘也急得直瞪眼。   两百步,完全超出了暗器和轻功的有效射程。   只要惊动一只,今晚全得喝西北风。 第308章 兰花指一翘,四头野猪全干倒!   古松林里静得落针可闻。   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黏在瞎子陈身上。   沈清舟从雪坑里探出半个脑袋,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乌金手弩。   弩机冰凉,手感极好。   他眯起眼,透过松针的缝隙往东南方向张望。   两百步外的冰面上,四团灰白色的东西正慢吞吞地拱着雪堆。   它们脊背上竖着一排硬刺,体型比寻常野猪大了两圈。   最前头那只,肩高快到成年人腰部,脑袋顶上的白毛冠子在风雪里一晃一晃。   “瞎子陈,我一弩钉死那头最大的,你们分三路包抄剩下三头,半息之内搞定。”   话没说完,一根竹竿精准拍在沈清舟手背上。   “嘶——!”沈清舟缩回手,指节发红。   瞎子陈头也没转,声音压得极低。   “老五,弩箭破空声一出,射死一头,跑了三头,咱们就亏大了。”   “这刺猪脚底肉垫比狗鼻子还灵,弩弦一响,那三头直接在冰面上打出溜,你追都追不上。”   沈清舟嘴角一抽,默默把乌金弩别回腰间。   【行吧,我这百步穿杨的杀人利器,今天只能当个吉祥物。】   铁臂张急得在雪坑旁来回踱步,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那到底怎么搞?总不能让老子爬过去用手掐吧?”   “你爬过去它们也跑了。”王大拿翻了个白眼说道,“就你那吨位,踩在冰面上动静比打鼓还响。”   十三娘双手抱胸,吐掉嘴里的瓜子壳道:“要是能无声无息把它们放倒就好了,带毒了吗?”   “没带。”老苟磕了磕烟袋锅说道,“老头子出来打猪又不是出来杀人,谁揣着毒药逛大雪山?”   所有人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苏小软正蹲在一棵古松底下,翘着兰花指,拿一块碎布擦他那口上百斤大木箱的铜扣。   察觉到视线,苏小软抬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看奴家干嘛?”   铁臂张大步走过去,压低嗓门问道:“苏小软,你那破箱子里是不是有蒙汗药?”   苏小软站起身,拍了拍粉围裙上的雪渣。   “蒙汗药?张哥你说话也太难听了。”苏小软扭了扭腰,一把掀开木箱盖子。   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小布袋、瓷瓶和竹筒,全贴着手写标签。   苏小软的手指在里面翻了翻,捏出一个油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叫'安神散',奴家自己配的方子,无色无味,掺在面食里效果拔群。”   “五百斤以下的活物,一口下去,三息之内保准四脚朝天。”   沈清舟从雪坑里直接坐了起来,眼睛放光道:“你还随身带这玩意?”   苏小软翘起兰花指,委屈地瘪了瘪嘴。   “王妃有所不知,奴家睡眠浅。“   “军营里那帮糙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不备点助眠的东西,奴家连个美容觉都睡不好。”   铁臂张听完脸都绿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难怪老子上回喝了你煮的姜汤,生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是张哥你体质好,吸收快。”苏小软笑得花枝乱颤。   沈清舟转头看向瞎子陈问道:“能行吗?”   瞎子陈侧耳听了三秒,竹竿在地上划了条线。   “东南方向,冰面平整,刺猪正在拱雪找草根,移动得很慢。”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药送过去,两百步的距离,人过去肯定惊动它们,只能扔。”   瞎子陈顿了顿,竹竿一偏,指向苏小软。   “你的暗劲,能无声送物多远?”   苏小软掀了掀眼皮,细白的手指在油纸包上揉捏了两下。   “两百步?小意思。”   他转身蹲下,从木箱最底层抽出了一个……竹蒸笼。   掀开盖子,四个热气腾腾、白胖浑圆的大肉包子整整齐齐排在里头。   铁臂张:“……”   王大拿:“……”   沈清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问道:“你特么上雪山还带蒸笼?!”   “奴家怕饿嘛。”苏小软一脸无辜。   他掰开一个包子,把油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均匀撒进肉馅里,捏合,再掰下一个。   四个包子,逐一下药。   “都让开点。”苏小软站起身,粉围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左手托起四个包子叠在掌心,右手兰花指一翘,掌根处青筋微微凸起。   一股极其阴柔的内力从手臂缓缓涌出,没有半点声响,也没有破空的呼啸。   苏小软手腕一转,四个包子瞬间脱手!   没有旋转,没有弧线。   四团白色沿着贴近地面的低平轨迹,无声无息地掠过两百步的距离,分别落在四头刺猪前方半尺处的雪面上。   落地时,甚至连一星雪花都没溅起。   沈清舟下巴差点砸进雪里。   【这特么叫翘兰花指的人?这内力控制,放在江湖上绝对是满级大佬了吧!】   冰面上,领头的大刺猪鼻子抽了抽,头顶的白毛冠子竖了起来。   它试探性地往前拱了两步,凑近地上那白胖的玩意儿。   嗅了嗅。   一口吞下。   后面三头小的见状,也赶紧低头抢食。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领头的大刺猪双眼一翻,四条腿往外一撇,噗通侧倒在冰面上,硬刺插进积雪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接连翻白眼倒地。   四头刺猪齐刷刷躺平,肚皮朝天,打起了呼噜。   古松林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成了!”老四第一个蹦起来,罗盘差点甩飞出去。   铁臂张丢下麻绳,扛起开山巨斧就往冰面上冲。   “都给老子闪开!”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一手一只,直接拎起两头三百多斤的刺猪后腿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回跑。   王大拿和十三娘合力架起第三头,老苟叼着烟袋不紧不慢地拖着第四头的尾巴。   门板雪橇被清空,四头刺猪五花大绑码在上面,捆得结结实实。   沈清舟围着门板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大刺猪肚子上那层厚实的脂肪。   “乖乖,这极品雪花脂,少说有四指厚!”   “红烧!”王大拿一把举起菜刀。   十三娘炒勺一横道:“必须炸!”   “当!”   老苟一旱烟袋敲在王大拿后脑勺上道:“做梦呢!四头猪!两头红烧两头炸,分开做!吵什么吵!”   沈清舟大手一拍门板。   “妥了!今晚回营,全猪宴!给大军弟兄们好好加个菜!”   “走走走!天黑前赶回去!”铁臂张重新拉起麻绳,这回门板上躺的不是王妃,是实打实的肉。   沈清舟自觉地缩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黑炭,笑得见牙不见眼。   队伍刚走出松林,踏上回程的开阔雪坡。   风向,突然变了。   狂风夹着冰渣从北面猛灌过来,直往脖颈里钻。   走在最前面的瞎子陈猛地顿住脚步,竹竿死死扎进雪地。   他迅速蹲下身,耳朵贴紧冰冷的地面。   仅仅一秒,瞎子陈的脸色彻底变了。   “列阵!”   他暴喝出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弹射到沈清舟身侧,竹竿横胸。   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铁臂张丢下麻绳抽出巨斧,王大拿和十三娘背靠背,鬼手李窜上最近的一棵枯树。   “什么东西?”铁臂张压着嗓子低吼,手背青筋暴起。 第309章 别慌,那是跑动的顶级牛肉干!   瞎子陈没吭声。   沈清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抬眼望去,前方三百步外的白毛风里,黑压压的影子正逐渐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   几十头体型犹如小山包的庞然大物,头顶弯角,挂着满身冰碴子,正哼哧哼哧地平推过来。   “是雪原野牛。”   老苟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眯眼吐出一口白气。   “一整群,少说六十头,估摸着是被风雪从北坡赶下来的。”   “六十头?”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握紧斧柄问道,“老五,这波是刚正面还是战略撤退?”   老苟回头看了沈清舟一眼。   只见这位爷拢了拢火狐大氅的毛领,露出半张冻得发红的脸。   此刻,他盯着那群逼近的野牛,两眼直冒绿光。   “打什么打,跑什么跑。”   沈清舟指着那群野牛,嗓门拔高了八度。   “好家伙!这哪里是野兽?这分明是满地乱跑的极品牛肉干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家的“奇葩后厨团”,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兄弟们!今晚不光全猪宴了!给大军加餐!牛肉管够!敞开了造!”   铁臂张愣了一秒,随即跟打了鸡血似的,上百斤的开山斧直接扛上肩。   “老五!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废话!”   沈清舟拍了拍腰间的乌金弩,极其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负责在后方总控计数!你们负责往死里干!”   “打不完的活捉回营!反正咱大营有的是地方圈!“   “六十多头雪原牛……”   王大拿手里的玄铁菜刀挽了个刀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上等的牛腱子,切薄片打个边炉,绝了!”   “吃吃吃,就知道涮锅!”   十三娘抽出两把大炒勺,翻了个白眼道,“爆炒牛肚!干煸牛筋!必须给老娘留着做秘制卤牛舌!”   “都别抢!放着我来!”铁臂张一声暴喝,率先冲了出去。   王大拿紧随其后,玄铁菜刀在风雪里划出一道寒光。   苏小软翘着兰花指,抽出两把剔骨尖刀,粉色围裙迎风招展,娇滴滴地哼着小曲儿就杀进了场。   老苟叼着烟袋锅,把黑锅从背上取下来,双手一端。   “得嘞,老头子也去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瞎子陈守在沈清舟身侧,竹竿拄地,偏过头。   “老五,你当真不去练练手?”   “大可不必。”   沈清舟果断又后退了三步,严丝合缝地缩回门板后,抱紧了怀里呼呼大睡的狼崽黑炭。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的命值钱,负责喊666就行。”   此时,六十多头雪原野牛正红着眼往下坡猛冲。   这可是能在极寒之地横推的猛兽,寻常军队遇上都得绕道走。   但在伙房这群怪胎眼里,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天降顶级食材。   “给爷趴下!”   铁臂张一声咆哮,单手扯掉上衣,露出岩石般的肌肉。   他扛着巨斧,宛如一辆人形坦克,硬生生撞进了牛群的火力网。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走位。   双手握柄,腰马合一,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音横扫而出。   “喀嚓!”   骨裂声令人牙酸。   冲得最猛的野牛被齐刷刷斩断前腿,几百斤的身躯轰然砸地,啃了一嘴的冰雪。   铁臂张借着惯性一记飞踹,正中牛下巴。   庞然大物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落地,当场歇菜。   “爽快!”   铁臂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眼底的战意彻底杀疯了,再次抡起巨斧大杀四方。   反观王大拿和十三娘那边,画风突变。   这俩人硬是把血肉横飞的修罗场,玩成了后厨的备菜流水线。   王大拿的身躯像个皮球般在牛角缝隙里闪转腾挪。   野牛顶过来,他丝滑侧身,菜刀顺着牛肚子最薄弱的地方轻轻一划。   庖丁解牛,不过如此,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十三娘踩着诡异的步伐,在暴走的牛群里翩翩起舞。   手里的两把大炒勺“咣咣”乱砸,专敲野牛的脑瓜崩和关节。   “王胖子你瞎啊!悠着点切!”   十三娘一勺子抡晕一头牛,顺嘴啐出一口瓜子皮,扯着嗓子骂街。   “别把老娘的牛腱子劈碎了!卤肉讲究个全尸,你懂不懂规矩!”   “妇道人家懂个屁!”   王大拿刀花一闪,给另一头牛做了个完美的颈部切除术,粗着嗓门怼了回去   “不规则的刀口下锅才容易入味!你那套老掉牙的卤法早该淘汰了!”   “哎哟喂,两位哥哥姐姐,大敌当前就别拌嘴了啦~”   苏小软两把尖刀转得像风火轮,下手却狠辣至极,专割大动脉。   他一刀给野牛放了血,翘着兰花指娇喘道:“快瞧奴家这手刀工,剔出来的里脊薄如蝉翼,开水里滚三滚,那口感,简直绝了~”   老苟叼着没点燃的烟袋锅,在外围当起了守门员。   但凡有漏网之牛想突围,迎面就是一口大黑锅“咣当”盖脸上,连人带牛直接砸懵,顺脚踢进战利品堆里。   “都别贫了,动作搞快点,风向马上要变!”   沈清舟把黄铜手炉贴在肚子上,怀里揣着呼呼大睡的狼崽黑炭,满脸兴奋地盯着满地倒下的野牛。   “三十九……四十……哎哟这头真肥,四十一……五十五……五十六……”   眼看地上的战利品越堆越高,自家兄弟也累得直喘粗气,沈清舟果断叫停。   “停停停!收工!别杀了!”他扯着嗓门大喊。   铁臂张的巨斧堪堪停在一头牛的脑门上方,转头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抱怨。   “干嘛啊老五?老子刚找到暴击的手感!”   沈清舟从门板后溜达出来,恨铁不成钢地踢了踢地上的雪。   “说你四肢发达你还不服!杀这么多,咱们几个人长了八只手能扛回去吗?你真把自己当拉磨的生产队的驴啊!”   倒挂在树上的鬼手李翻身落地,手里还攥着一把顺来的牛尾毛,一脸肉痛。   “老五,那咋整?这满地的上等好肉,丢在这喂狼可是要遭天谴的!”   【开什么玩笑,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老子费这么大劲,能让肉烂在山里?】   沈清舟脑子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他指着鬼手李,快速下令道:“老三,你轻功最溜,现在、立刻、马上,开足马力回大营!”   鬼手李神色一凛,收起嬉皮笑脸,抱拳待命。   “去前锋营,找一个叫赵小虎的火头兵。”沈清舟搓着快冻僵的脸颊,露出资本家般和蔼的微笑。   “告诉他,带三十个最壮实的兄弟,推十辆板车过来提货!”   “顺便放个话,只要把这批货完好无损地拉回去,今晚牛肉不限量!本王妃亲自批的条子,让他们敞开肚皮吃到撑!”   鬼手李瞬间秒懂,两眼放光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得嘞!五爷您把心放肚子里,画大饼拉苦力这活儿,我熟啊!”   话音刚落。   鬼手李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残影。   他脚尖借着风势轻点雪面,几个起落便融入了白茫茫的雪幕,直奔镇南关大营而去。   “还是老五脑子好使。”   铁臂张把开山斧往雪地里一杵,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竖起大拇指。   “有现成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王八蛋,这累死人的搬运工,老子才不当。”   王大拿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玄铁菜刀上的血迹。   “都别愣着了,赶紧把肉归拢归拢,天快黑了,这风口的温度可不养人。” 第310章 说好的满地牛肉呢?这头巨熊怎么算?   鬼手李在雪窝子里连滚带爬翻了三个跟头。   他险险刹在营门口的哨卡前。   守门的两个老兵端起长枪,交叉拦在门前。   “站住!口令!”   鬼手李撑着膝盖猛喘粗气。   他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雪渣子,直接从怀里掏出王妃令牌。   带着麒麟纹的铁牌直接怼到老兵眼前猛晃。   “王妃的令!赶紧放行,十万火急!”   两个老兵对视一眼,看清了麒麟纹,二话不说收枪让路。   整个镇南关没人敢触这条霉头,惹王妃就是惹摄政王,嫌命长了才敢拦路。   鬼手李窜进大营,探着脖子四处寻摸。   前锋营的灶棚就在大营西侧。   隔着两排帐篷,已经能闻见灶膛里烧柴的烟火气。   赵小虎正蹲在灶棚门口啃一块干粮饼子。   他啃得满脸碎渣,大块头往那一蹲,直接堵了半扇门。   这汉子黑脸圆眼,腮帮子高高鼓起,浑身上下透着股使不完的蛮力。   鬼手李三步并两步蹿过去,一把揪住赵小虎的后领。   “小虎!别特么啃饼了!”   “赶紧点齐三十个弟兄,推上板车跟我走!王妃发话,今晚牛肉管够!”   赵小虎嘴里的干粮饼差点喷出来。   他扭过脖子,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鬼手李。   “你搁这儿唬谁呢?”   赵小虎一巴掌拍开鬼手李的手,站直了身子。   这小牛犊子比鬼手李高出整整一个脑袋。   “大冬天的,落雪峰上除了风刃子就是冰碴子,哪来的牛肉?”   “你要说有敌袭直说,老子大不了跟你去拼命!”   “谁特么跟你说敌袭了?”   鬼手李急得原地跺脚,压低了嗓门凑过去。   “王妃带着咱们上落雪峰打刺猪,半路撞上一群雪原野牛!六十多头!”   “干翻了五十头!满山遍野全是上好的里脊!”   赵小虎嚼干粮的动作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多少头?”   “五十多!”   赵小虎咽了口唾沫,翻了个白眼。   “李哥,你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就你们跟伙房那几个颠勺的,能干翻五十多头野牛?”   “王妃还在上头吹冷风?”   “老子骗你是狗!”鬼手李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赵小虎没吭声。   他的眼神却止不住往灶棚后头的板车上瞟。   鬼手李摸透了他的心思,直接搬出靠山。   “王妃原话——把货拉回去,今晚牛肉不限量,敞开肚皮吃到撑,亲自批条子。”   “你要是再墨迹,牛烂在雪地里,回头王爷问起来,你自己去主帐跟他盘道。”   听到“王爷问起来”这五个字,赵小虎的脸肉哆嗦了一下。   这几个字在镇南关,比催命符还好使。   “你给老子等着!”   赵小虎转身一头扎进灶棚,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暴吼。   “弟兄们!想吃肉的都给老子抄家伙!”   灶棚里顿时传来一阵掀锅砸盆的动静。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三十个膀大腰圆的火头兵集结完毕,十辆板车一字排开。   赵小虎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扁担走在最前头,杀气腾腾地一指鬼手李。   “前面带路!要是上去连根牛毛都没看见,老子拿扁担把你抽成肉泥。”   鬼手李嘿嘿一笑,窜上了队伍最前面。   一行人推着空板车,顶着夹雪的狂风直奔落雪峰。   赵小虎一边吭哧吭哧爬坡一边骂骂咧咧。   “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大雪封山带王妃去打猎?万一擦破点皮……”   “王爷亲自点头的!”   鬼手李头也不回地喊道。   “火狐大氅、乌金手弩,黑羽卫统领亲手送到王妃跟前的!你操的哪门子心?”   赵小虎闭嘴了。   身后三十个火头兵推着车,这爬山速度竟比急行军冲锋还猛。   而此时的落雪峰上,风向骤转,气温陡降。   伙房几人站在遍地野牛尸体中间,正商量着怎么把肉运回去。   王大拿手起刀落,斩断最后一头野牛的牛角,扔进雪窝。   “五十六头,一头不少,齐活!”   十三娘毫无形象地蹲在血地里,拿长柄勺敲击着比人腿还粗的牛腿骨。   “啧,这骨髓厚实得流油。“   “晚上吊一锅原汁原味的大骨汤,撒点胡椒,给弟兄们去去寒气。”   苏小软捏着细布擦拭刀刃血迹。   “奴家可是盯上那块最嫩的里脊了,谁敢抢,老娘片了他。”   沈清舟拢着火狐大氅,站在雪堆旁搓手。   “见者有份!今晚本王妃做东,全军加餐!“   “吃不剩下的全烘成牛肉干,给王爷留着当零嘴。”   瞎子陈一直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背对着众人,手中那根其貌不扬的竹竿轻轻点在冻硬的冰面上。   一阵夹杂着腥气的狂风从极深处的松林狂卷而出。   瞎子陈耳朵微动,猛地转身。   他一把拔出竹竿。   内力灌注之下,竹身发出刺耳的嗡鸣。   “全部散开!有硬茬子!”瞎子陈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所有人停下动作,兵刃出鞘。   风雪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地面便跟着震动一下,漫天雪幕被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开。   一头白毛巨熊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这巨兽足有三丈多高,浑身覆盖着厚实的雪白长毛,四肢粗壮骇人。   它走得很慢,沉重的步子带起一阵腥风。   路过一头刚断气的雪原野牛时,巨熊停下脚步,低头嗅了嗅。   它抬起右前爪,随手一拨。   “砰!”   三百多斤的野牛尸体直接离地飞起,重重砸在铁臂张脚边。   牛尸在雪地上生生犁出一条长沟。   伙房几人不约而同退了半步。   山坡下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轱辘声。   赵小虎扛着扁担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三十个火头兵,推着十辆大板车,呼哧带喘地往上爬。   “李哥,你最好祈祷肉还在!”   赵小虎一边爬坡一边喊道。   “要是没有五十头牛,我这就带人把你扔下山喂狼!”   鬼手李走在旁边,连连摆手。   “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啊,王妃就在上面看着呢!”   赵小虎跨上最后一步台阶,抬起头,他越过满地死牛,直直撞上那头白毛巨熊。   他迈出的右腿停在半空。   三十个火头兵推着板车涌上坡顶,顺着赵小虎的视线看去,全员呆住。   赵小虎手里的木扁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他两腿一软,转身一把揪住鬼手李的脖领子。   “你特么管这叫拉货?!”   赵小虎眼珠子瞪圆,唾沫星子喷了鬼手李一脸。   “这分明是拉我们来送菜!老子就知道你们没好人!”   鬼手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咽了口唾沫。   “我发毒誓……我下山的时候,真没有这玩意儿啊!”   “扯呼!这熊一巴掌能把老子天灵盖掀飞!”赵小虎转身就跑。   前方传来铁臂张的一声暴吼。   “好大一张熊皮!”   铁臂张死死盯着巨熊,双眼燃起战意。   他单手抡起开山巨斧,浑身肌肉暴突,迎着巨熊冲了上去。   瞎子陈厉声喝道:“老二!你特么滚回来!”   铁臂张充耳不闻,跨到巨熊身前。   他借着冲刺惯性跃起,巨斧带着破空声,直劈巨熊脖颈。   巨熊抬起头,轻飘飘地抬起右爪,往前一挥。   “啪!”   一声闷响。   铁臂张的巨斧还没碰到熊毛,整个人被一巴掌拍中。   铁臂张连人带斧被掀上了半空,向后飞出几十丈远。   “噗嗤。”一声。   他直直扎进远处的深雪堆里,只剩两条粗腿露在外面,拼命扑腾。   全场鸦雀无声。   巨熊收回爪子,扭了扭脖子,目光扫向剩下的人。 第311章 捍卫干饭人的尊严!   伙房小队秒结阵型。   王大拿双手死死攥住玄铁菜刀,重心下压。   十三娘双勺交叉护在胸前。   苏小软指尖翻飞,抽出两把剔骨尖刀。   老苟端起那口烧得乌黑的大铁锅,当成盾牌顶在最前面。   沈清舟反应极快。   他一把捏住怀里还在打呼噜的黑炭后颈,身体顺势往后一倒。   在雪地上连翻三个跟头,稳稳躲进赵小虎刚推上来的板车后。   他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前方大吼。   “兄弟们顶住!捍卫干饭人的尊严!绝不能让这头白熊抢了咱们的夜宵!”   赵小虎躲在板车另一边,牙齿直打颤。   “王、王妃,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跑个屁!”   沈清舟一巴掌拍在赵小虎的头盔上。   “板车都推来了,空着手回去,你前锋营的脸往哪搁?抄家伙!”   【开什么玩笑,到嘴的五十六头牛要是飞了,老子比杀了我还难受!】   赵小虎被拍得一激灵,梗着脖子反驳道:“那是熊!不是猪!”   鬼手李从旁边窜过来,缩在板车轮子旁。   “小虎兄弟,做人得有格局,你想想这熊掌得多大?红烧熊掌吃过没?”   赵小虎瞪着眼睛吼道:“没吃过!老子也不想拿命去吃!”   前方,巨熊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树上积雪扑簌落下。   它迈开四条粗腿,直逼伙房小队。   老苟吐掉没点燃的烟袋锅,双手端平黑锅。   “瞎子,这玩意儿皮糙肉厚,点穴管用不?”   瞎子陈竹竿斜指地面。   “不管用,脂肪太厚,气劲根本透不进去。”   “那就割喉!”   苏小软刀尖飞转道,“奴家还不信了,只要是个喘气的活物,就没有放不出血的!”   十三娘两把炒勺碰得当当响。   “少废话,散开,绕着打!”   王大拿率先出击。   身躯在雪地滑行,瞬间逼近巨熊侧腹,玄铁菜刀划出冷光,直奔巨熊肋下。   “当!”   菜刀砍在白毛上,溅起一溜火星。   王大拿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真特娘见鬼了!这畜生毛里裹着一层冰甲!”王大拿扯着粗嗓门大吼。   巨熊猛然转头。   大右爪带着凄厉风啸,当头拍向王大拿。   老苟端着黑锅,一个极其标准的滑铲直接切入战场,锅底死死迎上熊爪。   “咣当!”   巨响轰鸣。   老苟连人带锅在冰面上不受控制地滑退数丈,双脚在硬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沈清舟躲在板车后,反手摸向腰间的乌金手弩,大拇指“咔哒”一声扣住机括。   “赵小虎,让你的人把板车围成一圈,摆铁桶阵!把牛肉护在中间!”   沈清舟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赵小虎咬了咬牙,猛地窜起身,扯破嗓门狂吼道:“弟兄们,结车阵!死保战利品!”   三十个火头兵手忙脚乱地推着板车,在雪地上硬生生怼出一个半圆,死死挡在野牛尸体前方。   沈清舟架起手弩,单眼微眯,准星直接锁死巨熊的眼眸。   “老三,去把老二拔出来!他快在雪里憋熟了!”   鬼手李听令,踩着碎步冲向远处的雪堆。   他一把攥住铁臂张露在外面的两条粗腿,用力往外猛拔。   “啵!”   伴随着拔萝卜般的闷响,铁臂张重见天日,憋得满脸通红,张嘴狂吐出一大口冰渣子。   “憋死老子了!”   铁臂张双眼通红,抓起开山巨斧,作势又要往前冲。   鬼手李一把抱住他的后腰,双脚在地上乱蹬。   “二哥冷静!你上去也是送菜!”   前方战场,伙房四人组正围着巨熊疯狂走位。   巨熊体型庞大,动作却丝毫不慢,每一击挥爪都卷起凛冽风压。   苏小软身形游走,绕到巨熊视线死角,双刀直刺它后腿关节处。   尖刀堪堪刺破表层冰甲,便再也无法寸进。   巨熊察觉痛意,后腿如铁柱般向后狂踢。   苏小软腰肢向后折出夸张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蹄。   瞎子陈在外围游走策应。   手中竹竿频出,专点巨熊双眼。   逼得巨熊不得不频频挥爪格挡,大半注意力被强行牵制。   “王妃,他们快顶不住了!”赵小虎死死攥着手里的木扁担。   沈清舟手指猛地扣动扳机。   “嗖——!”   乌金弩箭撕裂空气,精准射向巨熊左眼。   野兽本能让巨熊察觉到威胁,硕大的头颅猛地一偏。   弩箭贴着它的眼角擦过,带起一串猩红的血珠,最后笃地一声深嵌在远处的古松树干里。   这一箭,彻底拉满仇恨。   巨熊发出一声狂吼,直接无视了眼前纠缠的四人。   庞大的身躯猛然转过,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板车阵后的沈清舟。   四肢迈开,撞开沿途野牛尸体,朝着板车阵狂奔而来。   “卧槽!”沈清舟当场头皮发麻。   赵小虎和三十个火头兵看着冲来的白色小山,吓得脸色发白。   “挡住它!”赵小虎举起扁担大吼。   沈清舟把狼崽往赵小虎怀里一塞。   “看好狗!”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冰面重重一点,整个人轻灵跃上板车。   手中乌金手弩连闪,三箭连珠射出!   箭矢尽数钉在巨熊宽阔的胸口,却仅仅扎破了最外层的皮毛。   巨熊速度丝毫不减,挟着雷霆之势,狠狠撞在铁桶阵上。   “砰——喀嚓!”   几辆厚实硬木打造的重型板车四分五裂。   木屑伴着积雪漫天横飞。   沈清舟腰部发力,后空翻跃下板车。   巨熊双爪当头重重拍下,庞大阴影彻底笼罩这片冰面。   沈清舟腰线猛地向后下折,近乎贴面。   双脚在冰面上硬生生划出两道浅坑,整个人贴着雪面,向后直线滑出三丈多远。   滑行途中,他右脚顺势发力,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赵小虎身上。   “哎哟!”   赵小虎连带着怀里刚睁眼的黑炭,呈抛物线状,一头栽进旁边齐腰深的雪坑里,积雪直接没过了头顶。   “发什么愣!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想被拍成肉饼啊!”沈清舟借力稳住身形,张开嘴就骂。   【平时干饭吃那么多,关键时刻不知道躲,带你们真费劲!】   木板凄惨的碎裂声还在回荡。   巨熊硬生生拍碎障碍物,踏着一地残骸。   它转过头,两只眼珠子死死盯住沈清舟,四爪着地迎面狂奔而来。   “卧槽,你没完了是吧!”   沈清舟骂了一句,转身拔腿就跑。   他身姿滑溜,借着满地的野牛尸体和木板残骸左闪右避。   巨熊紧追不舍,每一脚踏下,周围冰面都在剧烈震颤。   “你追我干什么!”   沈清舟急转弯绕过一头断角的雪原牛,边狂奔边回头嚷嚷。   “那边那个翘兰花指的肉嫩!老子一个月没洗澡了,都腌入味了,吃了要闹肚子的!”   苏小软在远处指尖转着剔骨尖刀,娇媚地翻了个大白眼。   “王妃,奴家这皮糙肉厚的,哪有您细皮嫩肉招熊稀罕呀!您多溜它两圈,权当消食了!”   巨熊不耐烦地一爪子拍飞挡路的牛尸,几百斤的重物像破布袋一样砸在旁边。   沈清舟抱头鼠窜,前脚刚落地,身后就扫过劲风。   他次次擦着熊爪边缘惊险躲避。   【老子特么就是个肩不能挑的王妃,为什么要在这个破冰面上玩神庙逃亡啊!】   “老五闪开!”   铁臂张终于缓过劲来,抓起开山巨斧从侧翼狂奔赶来。   “这畜生交给我!”   瞎子陈拔出竹竿,身形前跃,点向巨熊后背大穴。   雄浑的内力透体而入,巨熊庞大身躯出现了一秒钟僵直。   就是现在!   王大拿双膝弯曲,身体贴着地面极速滑行。   玄铁菜刀贴地横扫,直切巨熊脚筋。   “老子就不信,你连脚后跟都长着冰甲!”   菜刀切到底,再次爆出刺眼火星。   强大的反震力将王大拿直接推开数米。   半空中,十三娘骤然出现。   脚尖在旁边的古松树干上重重借力,身子腾空而起。   两把厚重的大炒勺抡出残影,直扑巨熊脑门。   “给老娘张嘴!”   大炒勺重重砸下!   极地霜熊非但未被击晕,反而彻底陷入狂暴。   白色的巨大身躯人立而起,遮蔽漫天风雪。   它高高仰起头颅,张开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血盆大口。   冲着所有人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音波呈环形激荡荡开。   周遭的风雪在这声嘶吼下瞬间被震得粉碎。 第312章 七千斤的肉底雪橇,起飞!   一直狼狈奔逃的沈清舟猛地踩住冰面,脚下擦出两道深痕。   单膝重重砸进雪地。   双手端平乌金手弩。   奔逃时的慌乱瞬间收敛,他单眼微眯。   手不抖,呼吸平稳。   弩箭对准巨熊毫无防护的深红咽喉。   【等的就是你这大嗓门。】   机括扣动。   “给爷死!”沈清舟咬牙低喝。   乌金弩箭化作一道黑芒,撕开逆风,笔直没入巨熊咽喉深处。   鲜血迸发。   巨熊庞大的身躯在狂风中僵住。   它双爪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巨大的身体向前倾倒,砸在冰冰雪中,震起漫天白雾。   扬起的碎雪扑簌簌落下。   沈清舟端着手弩,单膝跪地,下巴微抬。   前锋营的三十个火头兵躲在碎木后面,张大嘴巴。   赵小虎顶着满头积雪从坑里爬出来,呆呆盯着倒地的巨熊。   数息过后。   “扑通。”   沈清舟双腿发软,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瘫进雪地。   丢开手弩,大口喘息。   “快……”   沈清舟伸手在半空中虚抓两下。   “快扶本王妃起来,腿抽筋了……”   距离最近的瞎子陈走过去,竹竿戳了戳沈清舟的小腿肚。   “用力过猛,经脉滞涩。”   赵小虎拖着木扁担跑过来,低头看沈清舟。   咽了一大口唾沫。   “王妃,您这箭法,绝了,我刚才真以为您要被熊吃了。”   沈清舟任由鬼手李把自己从雪窝里拉起来,拍打身上的残雪。   “你懂什么,这叫诱敌深入,本王妃算好了距离,专门给它留的杀招。”   苏小软扭着水蛇腰走过来,把两把剔骨尖刀插回刀鞘。   “王妃神勇,奴家佩服。”   他用脚尖踢了踢熊腿。   “不过这大家伙怎么处理?六七千斤重,拉回去可得费不少力气。”   铁臂张扛着开山斧走近巨熊,一脚踹在厚实的熊背上。   “好皮毛!这玩意剥下来做个大褥子,王爷保准喜欢。“   “就是肉糙了点,得炖三个时辰。”   王大拿蹲在巨熊咽喉处查看箭伤。   “一箭穿喉,没伤到皮子,王妃这手弩威力真够大。”   赵小虎看着满地打得乱七八糟的野牛尸体,还有这头白色巨熊,转头冲着三十个兄弟招手。   “还愣着干什么!干活!把车修好,肉装车!”   三十个火头兵立刻散开,推着剩下完好的板车上前。   修补车架,拿绳索捆绑猎物。   风停了。   落雪峰半山腰,血腥气直冲夜空。   七千斤的白毛巨熊横亘雪地,死状凄惨,脖颈处一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热气。   旁边是堆成小山的五十六头雪原牛,还有四头昏迷不醒的雪顶刺猪。   木板车已经碎了六辆。   剩下的四辆车轮嘎吱作响,随便扔个牛头上去都要散架。   赵小虎顶着满头冰渣,绕着白熊走了整整三圈。   他抬脚踢了踢熊腿,那厚实的肉垫纹丝不动。   “李哥。”赵小虎转头盯住鬼手李说道,“你们是不是成心整我?这玩意儿怎么弄下山?”   “闭嘴。”   王大拿蹲在熊脑袋旁,伸手抚摸那层厚实的雪白长毛,眼里直放光。   “多好的皮子!一点渣子没沾!扒下来拿草木灰一揉,铺在主帅帐里!王爷晚上办事都暖和!”   赵小虎一听,脸色涨红。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将木扁担重重杵在雪地里。   “七千斤的死肉!车全碎了!不剁碎了谁特么扛得动?”   赵小虎扯着嗓门大吼。   “我带三十个兄弟爬山,是来推车的,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再好的皮子,带不走也是白搭!拿斧头来,劈了分块!”   “你敢!”   王大拿猛地站起身。   手腕一翻,玄铁菜刀嗡地一声横在身前,刀锋倒映着雪地冷光。   “这熊皮破一个口子,老子先拿你祭刀!”   王大拿粗着嗓子破口大骂。   “前锋营的糙汉子懂个屁!这种极品货色,在京城能换十套带跨院的宅子!你劈一斧子试试!”   赵小虎脾气本就冲,被这几句激得火气直冒。   “就你护食!”   赵小虎猛提一口气,双手握长木扁担,脚下摆开马步。   “老子今天偏要劈开它!不然大伙一起在山上冻死!”   三十个前锋火头兵立刻上前一步。   握紧手里的麻绳和扁担,齐刷刷站在赵小虎身后。   铁臂张、十三娘、苏小软、鬼手李瞬间散开,隐隐围成半个圈,兵器全部出鞘。   沈清舟坐在残破的板车边缘。   揉着酸痛的小腿肚。   【这群莽夫,打完架就内讧,老子拼了命保下来的肉,你们在这讨论怎么毁?】   沈清舟从板车后探出半个身子。   “吵什么!”   一声清脆的冷喝,在雪原上炸开。   赵小虎愣住,王大拿也停下了脚步。   沈清舟裹紧那件极尽奢华的火狐大氅,怀里抱着那只还在流口水的狼崽子。   他站直身体,一脚踩在横在路中间的扁担上。   “都是干饭人,没点脑子吗?”   沈清舟抬手指着两人。   “赵小虎,你劈了它,我们还要多出几十块几百斤的碎块,你兄弟拿嘴叼下去?”   赵小虎涨红脸,梗着脖子要开口。   “王大拿,你不分,光凭你们几个扛这只熊下山,天亮也走不出一里地!”沈清舟话锋一转,直接压住话头。   王大拿握菜刀的手往下压了压。   “那王妃说咋办?真把它放在这儿喂狼?”   沈清舟走到白熊身侧,踢了踢那惊人的腰围。   “老二,小虎,叫人过来。”   沈清舟仰起头,指着熊下巴。   “合力把这玩意儿给我翻个面,肚皮朝天。”   铁臂张一听,扔了开山斧,大步走过去。   “小虎兄弟,搭把手?”铁臂张拍了拍沾满雪渣的肚皮。   赵小虎咬咬牙,朝后面的火头兵招手。   十几条壮汉一起上阵。   “一,二,三,走!”   “砰!”   七千斤的巨熊在雪地上滚了半圈。   沉重的肚皮翻了上来,四只巨大的熊爪僵硬地指向夜空。   “把那几辆坏掉的板车拆了,木梁抽出来。”   沈清舟点着脚下的碎木。   “老四,拿绳子,把木梁首尾相接,绑在熊背的下面和侧面做固定。“   “结打死,不许松。”   老四神棍从布袋里掏出一卷熟牛皮长绳,拉着鬼手李跑去干活。   “王妃这是……”十三娘端着炒勺,一头雾水。   一旁的瞎子陈双耳微动。   他拄着竹竿敲了敲地面的冰层。   落雪峰的斜坡往下,原本就因为大雪封山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冰。   瞎子陈最先反应过来。   “王妃这是要……借冰面滑坡?”他握着竹竿的手紧了紧。 第313章 全军戒备!前方驶来一辆重装野味战车!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众人直勾勾盯着那头肚皮朝天的小山包,脑子里不约而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想什么呢,格局打开!”   沈清舟打了个响指道,“车废了,就把熊当车!这几千斤的纯天然脂肪底盘,不比破木板丝滑?”   “都愣着干嘛,赶紧的!”   沈清舟大手一挥催促道,“把五十六头牛和四头猪,全给我码到熊肚皮上去!用绳子穿过它的四肢死死绑紧!一块肉都不能落下!”   赵小虎头皮直发麻。   他盯着沈清舟,只觉得这位王妃的脑回路简直离大谱,这哪是正经人能想出来的操作?   但干饭人的执行力绝不含糊。   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一头旷古烁今的“重装生化雪橇”在半山腰硬核组装完毕。   底座是七千斤白毛巨熊。   上层是码得严丝合缝的野牛尸体,四头睡死的极品雪顶刺猪被当成填充物,见缝插针地塞在牛尸夹缝里。   整座肉山被牛皮绳和木梁五花大绑,牢固得像个铁王八。   沈清舟单手揪着黑炭的后颈肉,纵身一跃。   他几步踩着牛腿翻到顶层,稳稳坐在熊首的最高处,正下方,巨大的熊嘴大张着,獠牙朝天。   火狐大氅往冻僵的牛身上一铺,别说,还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霸气。   “小虎,老二!你们带人去前面拉总绳!”   “苏小软,你内力阴柔,去后面掌舵推车!瞎子,你在前面探路!”   沈清舟发号施令道,“所有人上车,找地方抓紧了!发车,回营!”   伙房天团各显神通。   鬼手李像灵猴一样窜上车尾,死死抱住一头牛的尾巴。   十三娘和王大拿坐在侧面,一人抱牢一条粗壮的牛腿骨。   老苟把黑锅往背上一扣,盘腿坐在上面抽旱烟,老四举着罗盘神神叨叨地算方位。   赵小虎将三根小臂粗的麻绳死死挽在自己身上,身后三十个火头兵一字排开,喘着粗气蓄力。   “走你!”沈清舟猛地大吼。   苏小软在尾部重重翘起兰花指,双掌翻飞。   “破浪推山手!”   极其雄浑的韧性内力轰然拍在熊屁股上。前方的赵小虎带头发力,狂奔而出。   “一二三!走!”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雪谷   七千斤的自重加上满负荷猎物,全压在光滑的熊毛和厚脂肪上。   冰面根本扛不住这等摧残,直接飙出一路狂暴的白沫。   这超级雪橇,真他娘的动了!   速度极快,远超所有人的常理认知!   大斜坡的重力势能,加上苏小软这一掌,配上落雪峰本就陡峭倾斜的硬冰道。   雪橇发车仅仅三个呼吸后,直接彻底失控。   “老子跑不动了!太快了!”   赵小虎在前面狂奔,两条腿都快抡冒烟了。   他猛地一回头,迎面撞上一阵腥风。   巨大的熊头眼看就要碾碎他的脚后跟。   “闪开!别挡路!”   沈清舟在上面疯狂拍打坐垫道,“前面拉绳的全上车!拉不住就别拉了!”   赵小虎嗷了一嗓子,果断撒手。   他反手死死扒住侧面的木梁,双脚瞬间腾空。   身后的三十个火头兵有学有样,纷纷原地起跳,拼死挂在木梁和熊爪上。   三十一条壮汉的腿在半空中被狂风吹得直晃荡。   “这是通往阴曹地府的车啊!”赵小虎闭着眼凄厉惨叫道,“我要回家找我娘!”   落雪峰的半山道上。   一座白红相间的巨型肉山呼啸而下。   两旁的参天古柏化作绿色残影,飞速向后倒退,冰面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恐怖白沟。   车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堪比大型灾难现场。   “往右偏!有石头!”   瞎子陈趴在右侧,竹竿疯点冰面,试图强行改变方向。   “收到!”   苏小软在后面单手劈空,气劲狠狠砸在冰面上,生生将雪橇的轨迹推移了三尺。   庞大的肉山贴着一块巨石擦过,撞出一大片刺眼的火花。   “慢点!!!老子的肉要甩飞了!”   王大拿扯着破锣嗓子哀嚎。   他整个人趴在一头野牛身上,两条腿死夹牛腹,玄铁菜刀狠狠嵌进冰甲里当固定锚。   十三娘连大炒勺都不要了,双手死掐着牛脖子,被风吹得五官乱飞。   “吃吃吃!你马上就要见阎王爷去颠勺了!”   铁臂张挂在最前方,两把开山大斧被他当成船桨。   每逢急转弯,就用斧面狠狠拍击地面减速,震得他虎口崩裂飙血,却兴奋得哇哇乱叫。   “痛快!老子这辈子没坐过这么爽的车!”狂笑声被风雪瞬间撕碎。   沈清舟坐在最高处,火狐大氅随风狂舞。   怀里的狼崽子黑炭被颠得狂翻白眼,直接开始吐酸水。   沈清舟两手死死抠住身下的缝隙,心脏一阵狂跳。   【妈妈呀!没安全带,没刹车!要不要玩这么刺激的!】   雪谷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猛刮脸颊。   这座彻底失控的肉山直接跃过了三道浅沟,撞碎沿途全部枯木,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顺着主道滚滚向前。   半山腰到镇南关大营外,本有三十里曲折山路。   这辆没有任何减震的生化战车,只用了一炷香便野蛮冲出了山谷。   镇南关外面的开阔地上。   狂风卷着雪尘,生生绞出一道白色的龙卷。   龙卷的最中心,就是这座咆哮的肉山。   镇南关大营外,风雪正歇。   瞭望塔上的玄甲军哨兵揉了揉眼,趴在木栏杆上往北面看去。   一道巨大的白色风柱从落雪峰方向碾压而来。   风柱下方,一座由碎木、白毛、黑肉混合而成的庞然大物在冰面上狂飙。   雪沫横飞,地动山摇。   距离大营还有五里、四里、三里!   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哨兵抄起棒槌,疯了一样猛砸敌袭铜锣。   “当!当!当!”锣声撕裂夜空。   “敌袭!南疆蛮子推着怪物攻城车冲过来了!”哨兵声嘶力竭。   风柱更近了。   等等,好像不是攻城车。   “啊——!快让开!撞死人不赔命的啊!”   赵小虎被风吹得嘴歪眼斜,双手死死抠住木梁,半截身子悬在车外,眼泪狂飙。   “快闪开!这玩意没装刹车!”   巨大的熊头上。   沈清舟双手攥着两根牛角,被冷风灌了一嘴冰渣子。   火狐大氅早被吹得翻折过去,像个布袋一样套在他头上。   “瞎子!快打方向盘!不是,打竹竿!左满舵!”沈清舟大吼,嗓门当场劈叉。   “压不住啊!”   瞎子陈整个人贴在熊鼻子上,竹竿尖端在冰面上硬生生擦出一长串火星。   “太重了!速度太快了!”   苏小软在车尾急得直跳脚,兰花指都在哆嗦,连拍几十掌内力,肉山也只偏了不到半寸。   老四神棍连罗盘都不要了,双手奉头蹲在锅底保命。   大营内,锣声震天。   赵无极提着镔铁重枪,一脚猛踹开辕门。   “哪个活腻歪的蛮子敢来偷营!”   司空烈紧随其后,长枪一横,杀气腾腾道:“杀出去!”   慕容寒背负长弓,身形一晃跃上塔楼,他顺势抽出一支破甲狼牙箭,搭弦拉弓。   冷厉的视线穿透风雪,死死锁定目标。   轰——!   那座巨大的肉山冲出最后一处雪坡,沉沉地砸在平地上,震得营门前的积雪扑簌簌直落。   “老赵!那他娘的是啥玩意!”司空烈指着前方,下巴险些砸在脚背上。   一头四脚朝天的白毛巨兽。   上面竟然堆着一座黑压压的肉山!   慕容寒眯起眼睛,杀机毕露,箭头缓缓下压。   “别放箭!是我!是我!”   沈清舟一把扯开头上的火狐大氅,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在风中拼命挥舞双手。   赵无极眼珠子差点瞪飞出来,手一抖,镔铁重枪“咣”地砸在自己脚背上,硬是没顾上喊疼。   “那是……王妃?那他娘的到底是头熊还是辆车!”   赵无极急得原地直跺脚,冲着塔楼嘶吼。   “老慕!把箭放下!放箭伤了王妃,王爷得活剥了我们的皮!”   慕容寒松开弓弦,眼角一阵狂抽。   “不能放箭,那这玩意怎么弄?它要是冲进来,能碾碎半个神武营!你上去用手挡吗?”   话音未落。   大营的尖刺木栅栏已近在咫尺。   肉山挟裹着几千斤的死重和狂飙到底的极速,一路蛮横地撞碎拒马桩,直奔中军大门碾压而来! 第314章 泰山崩于前,王爷单手接肉山!   中军主帐。   地龙烧得火热。   萧景妄端坐主位,手里翻阅着暗卫刚送来的南疆布防图。   脑海里猛地炸开一阵杀猪般的哀嚎。   【救命啊王爷!你的极品夜宵包邮到家,但快递车要翻啦!】   【要撞门啦!快来救驾!再不来我今晚就要和这头熊在黄泉路上拜堂了!】   萧景妄捏着情报的手指猛地一紧。   纸页瞬间化为齑粉。   这小骗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冷哼一声,下一瞬,主帐内罡气激荡,人影凭空消失。   案几上的茶盏这才剧烈晃动起来,洒出几滴滚烫的茶水,而大帐的门帘,连一丝风都没掀起。   大营辕门外。   “闪开!全闪开!”赵无极急声狂吼,指挥两侧将士疯狂后撤。   沈清舟绝望地闭紧双眼,双手乱抓。   【完了完了,真要变成肉夹馍了!】   狂风呼啸。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穿透风雪,宛如一尊杀神,凭空出现在辕门正前方。   黑袍翻卷,腰悬断念刀,身形巍峨挺拔。   正是萧景妄。   赵无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嘶哑大喊道:“王爷!不可硬接啊!”   肉山离萧景妄仅剩三丈。   七千多斤加上坡道的死亡重力加速度,冲击力何止万钧!   萧景妄连刀都没拔。   他冷眼看着那座呼啸而来的巨型雪橇,视线精准锁定在最顶端那个闭眼乱叫的活宝身上。   右脚后撤半步,踩碎冰层,定如泰山。   他随意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浑厚霸道的罡气如决堤江水般倾泻而出,化作一堵无形的透明气墙。   “砰——!”   巨型肉山狠狠撞在气墙上。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彻底凝滞。   狂风顺着萧景妄身侧被强行劈开,向两侧倒卷,吹得营墙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萧景妄单手撑在熊首正前方,掌心罡气狂吐。   肉山毁天灭地的冲锋之势,被他硬生生扼住!   厚达半尺的冰层从他脚下开始寸寸炸裂,蛛网般的裂纹呈扇形疯狂蔓延出数十丈。   狂暴的反冲力瞬间倒卷。   肉山急停的极致惯性,让绑肉的麻绳“啪啪”接连崩断。   “哎哟我去!”   赵小虎和三十个火头兵最先起飞,惨叫着砸进两旁的雪堆里。   接着是瞎子陈、鬼手李、苏小软等伙房天团,各显神通在半空中翻滚卸力,狗啃泥般勉强落地。   老苟背着大黑锅,硬是在地上砸出一个陨石坑。   沈清舟位置最高,被惯性甩得最猛。   他从三丈高的肉山顶端起飞,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完了完了!我这盛世美颜要破相了!】沈清舟在心里疯狂输出。   萧景妄撤回内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下一秒,沈清舟稳稳落入一个带着清冷龙涎香的结实怀抱。   冲击力极大,萧景妄却纹丝不动,双手铁钳般托住沈清舟的腰背。   沈清舟惊魂未定,求生本能让他条件反射般死死搂住萧景妄的脖子,双腿顺势像八爪鱼一样盘在男人腰上。   四目相对。   沈清舟心脏狂跳,看到萧景妄那张冷冰冰的帅脸,恐惧瞬间跑没影了。   他兴奋地大喊道:“王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臣妾给你打的野味!七千斤的白熊!五十多头牛!帅不帅!”   怀里的人被风吹得鼻头通红,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萧景妄盯着这张脸,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风雪气和血腥味,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他冷着脸,咬牙挤出几个字道:“沈清舟,你把本王的军营当戏台了?”   沈清舟敏锐地雷达狂响,察觉到危险。   他立刻松开双腿,刺溜一下从萧景妄身上滑下来,顺手理了理乱糟糟的火狐大氅。   “哪有,臣妾这是为了改善将士们的伙食,王爷不是正缺肉吗?”   沈清舟眨巴着眼睛,凑过去狗腿地给萧景妄拍肩膀上的雪渣。   “这都是臣妾的功劳,王爷千万别太感动。”   【这可是老子拼命搞回来的,要不是十三娘最后那一勺,早就喂熊了。】   【擦,王爷这眼神想吃人啊?不行,得赶紧转移话题!】   萧景妄听到这句心声,火气顿时散了一半。   他视线扫过横在辕门外的庞然大物,看着那头七千多斤的极品巨熊被翻面当底座,眼角猛地一抽。   “这也是你干的?”萧景妄声音冷冽。   沈清舟骄傲地昂起下巴说道:“不然呢?这叫合理利用资源,摩擦起电……不是,借力打力!”   赵无极此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了一眼那头巨熊,又活见鬼似的看着沈清舟。   “王爷!这熊……是一箭穿喉!”   赵无极满眼放光,围着熊直转圈说道,“我的老天爷,这是哪个神箭手干的?这也太生猛了!”   瞎子陈走上前来,拍去身上的雪沫,恭敬作揖。   “回王爷,是王妃所杀,王妃用您赏赐的乌金手弩,一击毙命。”   赵无极猛地回头,眼珠子定在沈清舟身上。   这个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男王妃,秒了一头七千斤的极品白熊?还能想出把熊当雪橇的疯批主意?   周围的玄甲军将士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看沈清舟的眼神彻底变了。   在军营里,谁强,谁就值得尊重。   萧景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但这小骗子胆子太肥,必须得敲打敲打。   他面上依旧冷若冰霜,上下打量了一圈问道:“没受伤?”   沈清舟赶紧摇头,原地转了个圈道:“好得很!吃嘛嘛香!就是刚才风太大,吹得肚子有点饿。”   【饿死爹了,红烧熊掌,麻辣牛杂,绝对绝绝子!】   【那个熊皮还得让十三娘给我做个大褥子,垫着睡觉肯定爽翻天。】   听着沈清舟脑子里疯狂报菜单,萧景妄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赵无极。”他冷声开口。   “末将在!”   “把这些肉拖去后营火头军,全军加餐!再把大门修好。”   吩咐完,萧景妄转身,像拎小鸡仔一样揪住沈清舟的后衣领,大步往营内走。   “哎哎哎?王爷你别提溜我,我自己有腿会走!”沈清舟踉跄两步,还不忘伸手去捞地上的狼崽黑炭。   萧景妄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沈清舟的腰,把人半提半抱带走。   “回去洗干净,臭死了。”   沈清舟挣扎无果,路过伙房天团时,还不忘探出脑袋挥手。   “王大拿!记得给我留两个熊掌!多放点辣子!变态辣!”   王大拿从雪坑里爬起来,嘿嘿直乐道:“得嘞!王妃您就等好吧!”   萧景妄揽在腰上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还有心思吃?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沈清舟立刻换上极其讨好的笑脸道:“那必须有心思!臣妾打的野,含着泪也得吃完!王爷你也得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萧景妄不答,冷着脸加快了脚步,只是眼底的寒冰,早已化开了大半。 第315章 万军篝火烤肉局,这排面直接拉满!   主帅大帐内。   地龙烧得火热,浴桶中水汽氤氲。   萧景妄单手挽起玄色宽袖,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沈清舟泡在浴桶里,水面只露出一颗脑袋,双臂死死抱在胸前。   萧景妄拿着粗麻布巾,动作生疏地往沈清舟头上浇水。   沈清舟缩着脖子,视线在帐顶乱飘,心里警铃大作。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这活阎王怎么突然转性了?还要亲自给我洗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我可是正经男妃!卖艺不卖身的!他要是敢来硬的,我是断子绝孙脚还是直接闪现跑路?】   【不对,我根本打不过他,难道只能闭眼享受了?】   萧景妄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瞥了眼水里那张涨得通红的脸,额角青筋直跳。   “哗啦!”   一瓢热水直接顺着沈清舟的头顶浇了下去。   “噗咳咳!”   沈清舟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声控诉道,“王爷!你谋杀亲妻啊!”   萧景妄俯下身,单手撑在浴桶边缘,两人距离极近。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别瞎想,本王对你这种浑身血腥味的泥猴没兴趣。”   沈清舟被说破心事,老脸一红。   萧景妄一把捏住沈清舟的后颈。   【哎哎哎!干嘛捏命运的后颈皮!】   萧景妄手持粗麻布巾,按在沈清舟背上,稍一用力。   “嘶!”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   一层灰泥直接被搓了下来。   萧景妄动作粗暴,力道却刚好控制在不会擦破皮的程度。   “还躲?”萧景妄按住他乱动的肩膀说道,“转过去。”   沈清舟只能乖乖转身,背对着他。   布巾在背上大力摩擦,带起一阵火辣辣的触感。   沈清舟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舒服得眯起眼睛。   沈清舟趴在浴桶边缘,嘴里哼哼唧唧。   “王爷这手艺,不去搓澡堂子可惜了。”   萧景妄冷笑一声。   “要不要本王连你的骨头一起搓了?”   沈清舟立马闭嘴。   【惹不起惹不起,这可是能单手接七千多斤雪橇的狠人。】   洗完后,萧景妄随手扯过一件干净的宽大狐裘,将从水里捞出来的沈清舟连头带脚裹了进去。   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   “在这待着。”萧景妄转身去拿衣服。   沈清舟裹在那件厚实的火狐大氅里,急得在床榻上滚来滚去。   他伸出两只脚乱蹬,连鞋子都懒得穿。   屏风另一侧,萧景妄站在铜镜前。   慢条斯理地套上那件玄色暗纹锦袍,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腰带,一点点扣紧。   【快点啊我的活阎王!再晚去一步,王大拿那红烧熊掌就得被这群兵痞抢光了!我拼死拼活拖回来的肉!】   萧景妄扣腰带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走到床榻前。   单手拽住沈清舟的后衣领,将人直接提溜起来,另一只手捏住大氅的系带,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急什么。”   萧景妄声音冷沉,语气没得商量道,“没本王的命令,他们谁敢动你的肉?”   沈清舟被勒得直翻白眼。   他赶紧用双手去扒拉脖子上的带子,大声抗议。   “王爷!这叫兵贵神速!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   说完,他跳下床。   双脚胡乱踩进鹿皮靴里,转身就往帐外冲。   萧景妄长臂一探,扣住沈清舟的手腕。   猛地用力,将人扯回身边。   他拿过木架上的干布,兜头罩在沈清舟脑袋上,用力搓揉。   “哎哎哎!发型!我的发型全乱了!”沈清舟挥舞双手抗议。   萧景妄全当没听见,隔着厚布按压他头发里的水分,直到确信没水滴落下,才松了手。   “走。”萧景妄转身走向大帐出口。   两人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   沈清舟扯开盖在头顶的干布,随手扔在旁边的木架上,裹紧火狐大氅,探出大半个身子。   风雪早停了。   冷风裹挟着极其霸道的香气,直直撞向面门。   那是混合着松木燃烧、油脂滴落、香料烘烤的浓烈味道。   沈清舟定在原地。   大营正前方的演武场上,火光冲天。   一百多座篝火堆排布列阵,连成一片火海。   数万名玄甲军将士卸去沉重的玄铁铠甲,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五十多头雪原野牛被开膛破肚,剔骨去筋。   大块的牛排、牛肋、牛后座肉被串在手臂粗的铁钎子上,架在火堆上烘烤。   表层的油脂被烤得金黄酥脆,滴落在通红的炭块上,激起阵阵火星。   演武场正中央。   一座三丈高的巨型篝火台拔地而起。   那头重达七千多斤的白毛巨熊已被解体。   一条极其粗壮的熊后腿被儿臂粗的熟铁棍贯穿。   四个膀大腰圆的火头兵赤着上身,分别站在两端,握着铁摇柄匀速转动。   老苟踩着一条高脚长凳,他左手端着个大号陶盆,右手拿一把用猪鬃绑成的粗刷子。   大刷子蘸满秘制浓酱,重重刷在烤得滋滋冒油的熊腿上。   肉香在此刻达到顶峰。   沈清舟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老天爷!排面!这才是顶级的排面!】   【几万人一起烤肉!前世那些所谓的高端烧烤局,在这场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熊腿归我!谁也别想抢!】   萧景妄站在身后,听着这心声,眼底漫出细碎的笑意。   他伸出右手,搂住沈清舟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看路,当心烧到你的狐裘。”萧景妄语气平淡,长腿迈开。   沈清舟跟上他的步伐,两只眼睛盯着那条巨型熊腿,根本舍不得挪开视线。 第316章 全军敬酒!这才是猛男该过的神仙日子!   主位设在中央篝火台正前方。   厚实的白虎皮铺在地上,案几上横七竖八堆着几十个空酒坛。   两人刚落座,右侧火头军的营区直接炸了锅,喧哗声简直要掀翻天。   赵小虎光着膀子,油光满面。   他左手抓着一根烤焦的牛大骨,右脚嚣张地踩在一辆报废的板车木梁上。   十几个新兵蛋子围着他,端着破碗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当时没在场,根本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刺激!”   赵小虎“呸”地吐出碎骨头,大嗓门硬是盖过了柴火的爆裂声。   “落雪峰的半山腰,冰层厚得能滑死人,那头白毛巨熊站起来,足足有三丈高!”   他潇洒地扔掉骨头,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极度夸张的轮廓。   “那畜生一巴掌拍下来,带着呼啸的罡风!我赵小虎怕了吗?半步都没退,直接硬刚!”   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顶着狂风怒喝一声,硬生生拽住那熊的左后腿,把它死死钉在原地!”   赵小虎唾沫星子乱飞,越吹越上头。   “王妃那叫一个神仙走位,趁机一箭封喉!你们摸着良心说说,这七千多斤的巨熊,是不是有我赵小虎一半的功劳?”   不远处的雪堆上,铁臂张手里捧着半块牛排,吃得满嘴流油。   听到这话,他把斧头往地上一砸。   扯开破锣嗓子毫不留情地戳穿。   “放屁!你当时吓得扁担都扔了,两腿直哆嗦!还拽熊腿?你差点抱着那畜生喊亲爹!”   赵小虎脸色涨红,脖子一梗。   “少来这套!我赵小虎铁骨铮铮,生平绝不知怕字怎么写!”   话音刚落。   一道高大的阴影从他身后罩下来,严严实实遮住了篝火的光亮。   赵小虎余光瞥见一道寒芒。   猛地转头。   玄甲军统领赵无极提着一百二十斤的镔铁重枪,黑着一张脸,居高临下盯着他。   枪尖在冰冻的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刺耳的摩擦音响起。   赵小虎张得老大的嘴巴瞬间卡壳。   围观的新兵看清这尊煞神,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唰”一下散了个干净。   场地瞬间被清空,只剩赵小虎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铁骨铮铮?”赵无极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长枪尾端重重砸在冰面上,泥土飞溅。   “绝不知怕字怎么写?”   赵无极上前一步吼道,“老子罚你在伙房劈柴反省,谁借你的胆子私自跑去落雪峰的?!”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   赵小虎身上那股张狂劲儿“呲溜”一下全灭了。   他眼珠一翻,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双手还不忘交叉叠放在胸前,双眼紧闭,当场给大家表演了一个原地断气。   周围的将士看傻了眼,随即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赵无极气得天灵盖都要冒烟了。   他一把调转枪头,用枪杆子对着赵小虎的屁股就是一顿狠戳。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老子麻溜爬起来!再敢装死,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挂烤肉架子上去!”   “哎哟!叔!亲叔!别戳了别戳了!肠子要断了!”赵小虎捂着屁股,在地上滚得像个皮球。   坐在主位的沈清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身子一歪失去平衡,顺势直接砸在了萧景妄宽阔的肩膀上。   “哎哟不行了……这小子太逗了……”沈清舟笑得喘不过气,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这傻大个装死的手法也太粗糙了!】   【跟我前世楼下那碰瓷的老大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歹抽搐两下啊!】   萧景妄身形稳如泰山,连晃都没晃一下,就这么由着沈清舟靠在自己肩上撒野。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侧脸。   “闹够了?”萧景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沈清舟坐直身体,随手抹掉眼角的泪花。   他拎起案几上的酒坛,倒满两只粗瓷海碗,自己端起一碗,站起身。   “赵统领,手下留情!”   沈清舟扬起下巴,清脆的声音传出老远。   赵无极停下手上的动作,长枪一收,转身抱拳:“王妃有何吩咐?”   沈清舟端着酒碗,绕过案几,走到台阶边缘。   目光扫过地上龇牙咧嘴的赵小虎。   “小虎今天是咱们的大功臣。“   “落雪峰那一路全是夺命的陡坡,没有他带头拽总绳,这几千斤的极品熊肉根本运不回来。”   沈清舟抬高音量,视线越过赵无极,看向全场数万名正在撕咬烤肉的将士。   “大家伙能吃上这顿热乎的肉,小虎功不可没!”   赵小虎趴在地上听得热血直往脑门上涌,直接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胸膛挺得老高。   沈清舟举起酒碗。   “这杯酒,本王妃敬今天拼死出力的伙房兄弟,敬在座的每一位玄甲军将士!”   演武场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下方一百多堆篝火的热浪硬生生烘得发了黄。   火光交织,烧出一片暖红色的穹顶。   肉香裹着松烟味往四面八方席卷,隔着三里地的哨塔都能闻个通透。   手臂粗的铁钎子上串着大块牛排,油脂滴进炭火,嗞嗞作响。   有人直接把头盔翻过来当碗,装满烈酒,仰脖灌下去。   赵无极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抄起海碗猛灌一口酒。   冲着中央篝火台方向扯开嗓子。   “敬王爷!敬王妃!”   司空烈比他还猛。   直接站起来,一脚踩在木墩子上,端着碗吼了回去。   “千岁!”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点了火。   火头兵大营门口的几百号人跟着站起来,碗碰碗,坛撞坛,酒水泼了一地。   声浪传过去,东面的斥候营接上了。   西面的辎重营也不甘落后。   一波接一波。   沈清舟坐回中央篝火台前的主位上。   左手攥着一只烤得焦香的变态辣熊掌,右手端着粗瓷海碗,碗里的烈酒还剩小半碗。   他啃了一大口熊掌,辣得吸溜一声,赶紧灌口酒压辣味。   【爽!这才是猛男该过的神仙日子!】   【几万人一起烤肉喝酒,全军都得叫老子一声王妃千岁!】   萧景妄坐在他右侧,单手搁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捏着一只空酒杯。   他微微偏头,看了眼沈清舟被辣得通红的鼻尖和嘴角沾着的红油。   “少喝。”   沈清舟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说道:“就半碗,不多。”   【才喝了半碗而已,这活阎王管天管地还管我喝酒。】 第317章 老六送上大补汤,腹黑王爷要杀疯了!   萧景妄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他抬手招了一下。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放下一壶温水,又无声无息地退走。   沈清舟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的注意力全被演武场右侧的动静吸引过去了。   火头兵大营的门口空地上,伙房天团正在大显身手。   四头雪顶刺猪已经被抬了过来,就摆在大营门口的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上。   苏小软站在桌前,挽着袖子,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   粉围裙系在腰间,兰花指一翘,右掌拍在一袋面粉上。   沉闷的一声响。   整袋面粉炸开,白色粉末腾起三尺高。   苏小软双手在粉雾中翻飞,内力灌入十指,捏、揉、甩、拍,速度快到残影重重。   等白雾散去,木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排拳头大的面团。   每个面团中间都包着一块剁好的刺猪前腿肉。   围观的玄甲军将士看直了眼,手里拿着的肉块悬在半空。   一个络腮胡老兵拍着大腿喊道:“这他娘是包包子还是练铁砂掌?!”   苏小软扭过头,夹子音脱口而出道:“人家这叫'温柔一掌',懂不懂~”   络腮胡老兵打了个哆嗦,扭头就跑。   另一边,十三娘更猛。   她脚踩两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铁锅,一左一右,双手各抡一把巨型炒勺。   刺猪里脊被切成薄片,抛上半空,落入滚烫的油锅。   炒勺翻飞间火光蹿起一丈多高。   热油飞溅,她眼都不眨一下。   “十三娘!油溅到我脸上了!”一个凑太近的火头兵捂着脸跳开。   十三娘头都没回道:“站那么近干嘛?想被炒了?滚远点!”   火头兵捂着脸退了三丈远,还是舍不得走,踮着脚往锅里看。   王大拿蹲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整头刺猪。   他手里那把玄铁菜刀运转不停。   刀光闪烁,猪骨和猪肉利落分离,骨头上不带多余的肉,肉块上不沾半根骨碴。   赵小虎蹲在旁边看得入迷,伸手想拿一块。   “嚓!”   菜刀钉在他手指前方一寸的木桌上,入木三分。   王大拿眼皮都没抬说道:“碰一下试试。”   赵小虎手一缩,讪讪地退开两步。   沈清舟远远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拍大腿。   【这哪是做饭,这是武林大会厨艺分赛场!】   【要是前世有这种厨子,米其林三星得跪着颁!】   萧景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那壶温水推到沈清舟手边。   沈清舟这回看见了,低头一看是温水,顺手拿起来灌了两口。   【咦,什么时候多了壶水?】   【算了不管了,渴死了。】   萧景妄垂下眼睫,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烤好的刺猪里脊放进沈清舟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自然得旁边的暗卫都快习惯了。   “哗啦——!”   一阵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沈清舟扭头,看见老苟佝偻着背,端着一个海碗,慢悠悠地走向主位。   碗里装着满满一碗汤。   汤色暗金,浓稠得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热气蒸腾,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肉香,混着某种药材的苦涩气息。   老苟走到沈清舟面前,一张老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烟熏黄牙全露出来。   沈清舟闻着那股肉香,咽了口唾沫。   他放下熊掌,伸手就要去接。   “好香,苟叔这是什么汤......”   老苟脚步一滑,丝滑地绕过沈清舟的手。   他转到萧景妄那一侧,双手将海碗恭恭敬敬地举到桌案上。   沈清舟的手悬在半空。   老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王妃,这是老朽特意为王爷熬制的霸王回春汤。”   他顿了顿,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在碗沿上磕了磕。   “您身子骨弱,寒气扎根,脉虚血亏,这汤火气太旺,您受不住。”   沈清舟的手缩回来,脸上笑容僵住。   【霸王回春?】   他转头看了眼萧景妄。   萧景妄端坐在那里,玄色锦袍在火光下明暗交替。   面容冷峻,下颌线条利落,一双深邃的眼睛低垂着,正看着那碗暗金色的浓汤。   【等等……回春?】   【霸王回春……这名字怎么越品越不对劲?】   【十全大补的终极进阶版,刺猪腰子,老山参,紫色草根……】   【这不就是壮......】   沈清舟转头,瞪大眼睛看着老苟。   老苟面不改色,叼着烟袋锅,朝他眨了眨眼。   【我去!苟叔你这老六!】   【所以这活阎王表面威风八面,杀人不眨眼,其实底子不行?需要食补?!】   沈清舟憋着笑,余光偷偷瞄向萧景妄。   【也是……天天熬夜批折子、上阵杀敌、还要操心一整个大雍的烂摊子,铁打的身子也得掏空啊!】   【难怪洁癖那么重,原来是在保存实力?!】   【银样镴枪头萧景妄,名不虚传!】   萧景妄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侧头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正低着头啃熊掌,表情无辜,嘴角的红油一颤一颤的。   萧景妄收回目光。   他伸手端起那碗暗金色浓汤,碗沿凑到唇边。   老苟在旁边搓着手说道:“王爷慢用,这汤得趁热......”   萧景妄仰头。   一整碗汤,一饮而尽。   碗底朝天,滴汤不剩。   他把空碗放回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再来一碗。”   萧景妄擦了擦嘴角,声音平淡。   老苟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连连点头哈腰道:“有有有!锅里还有大半锅!”   他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凑到沈清舟耳边压低声音。   “王妃,今晚您早些歇息,攒点精神。”   说完,老苟拔腿就跑,速度快得不输鬼手李。   沈清舟手一抖,熊掌滑到了碟子边缘。   【什么叫攒点精神?!苟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攒精神干嘛?!这又不是......】   他猛地反应过来,脖子根以上全红了。   【不是!我跟他清清白白!纯洁的革命友谊!】   沈清舟僵硬地扭头。   萧景妄正在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沈清舟后颈泛起一层凉意。   “王、王爷,”沈清舟干巴巴地举起熊掌问道,“您吃不?”   萧景妄没接。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距离。   “银样镴枪头?”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清舟浑身汗毛炸起。   【完了完了完了他听到了他全听到了!】   “本王底子行不行,”   萧景妄直起身,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回去你就知道了。”   沈清舟手里的熊掌“啪嗒”掉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救命!这是威胁!这绝对是威胁!】   【谁来救救我!赵叔!司空叔!慕容叔!谁都行!】   【完了完了,这眼神要吃人!苟叔你这个坑货,熬什么回春汤,这分明是催命汤!】 第318章 救命!全军围观我被活阎王扛走!   萧景妄靠坐在虎皮大椅里,一言不发。   玄色锦袍下,一股燥热霸道的罡气正顺着四肢百骸往外溢。   老苟那碗暗金色的浓汤威力极大,里头加了足份的极品老山参和南疆特产紫火草。   药力在胃里化开,瞬间变成一股邪火直窜小腹。   案几上,一只倒满烈酒的粗瓷酒杯发出一声脆响。   杯壁毫无预兆地裂开三道蛛网纹,酒水顺着缝隙往外渗。   沈清舟眼皮一跳。   他敏锐地察觉到萧景妄的呼吸变重了。   不仅如此,火光映照下,这位大雍朝凶名赫赫的摄政王,从脖颈到耳根,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好家伙!这罡气乱飙的架势,药效这是彻底上头了?】   【脸红了!我去,这活阎王居然脸红了!】   【不行,逃跑可耻但很有用,只要我装得够傻,危险就追不上我!】   沈清舟赶紧错开视线,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就在这时。   十三娘端着一个大黑铁盘大步走过来,重重顿在案几上。   “王妃!刚出锅的爆炒刺猪里脊!加了三大把魔鬼辣子,趁热吃!”   十三娘扯着嗓门喊完,转身又去翻弄火上的大铁锅。   盘子里红艳艳一片。   红油滚烫,干辣椒堆里埋着切得薄如蝉翼的里脊肉。   沈清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一把抓起筷子,飞快夹起一块沾满辣椒籽的里脊肉塞进嘴里。   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辣得他眼泪花直转。   他狠狠嚼了两下,故意把肉咬掉一半。   然后把剩下那一半连同沾着自己口水的筷子尖,直直递到萧景妄唇边。   “王爷咋不说话了?”   沈清舟扬起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脸红成这样,是不是夜风太大冻着了?来来来,吃口辣的暖暖身子!”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自然,他就抓不到我的把柄!】   【吃不吃?有洁癖你就赶紧走人,别在这吓唬老子!】   萧景妄垂下眼眸。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半块肉。   肉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红油,前端的竹筷上有着沈清舟刚刚留下的齿痕。   那股勾人的药力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萧景妄微微前倾身子。   他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那半块变态辣刺猪肉连同沈清舟的筷子前端,一口咬住。   沈清舟手腕一僵,扯都扯不回来。   两人隔着一根筷子死死对视。   萧景妄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感。   极辣的口感在口腔中爆开。   这非但没有压住药力,反而将那股邪火彻底点燃。   沈清舟瞪大眼睛,内心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卧槽!他真吃了!连我的筷子一起吃了!】   【不过别说,这活阎王脸红的样子,还挺……挺要命的狂野。】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那欢快的腹诽声,下颌线绷紧。   他松开牙关,将那块肉咀嚼吞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声音沙哑得过分。   “确实暖身。”   沈清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筷子,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拼命拉开距离。   台阶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赵无极和司空烈勾肩搭背,像两座摇晃的铁塔般走上前。   两人手里各自拎着一个半人高的空酒坛,浑身冒着冲天的酒气。   “王爷!”   赵无极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大巴掌用力一挥。   “末将……敬您和王妃!”   司空烈红着眼珠子,一脚踩在台阶边缘,大声附和。   “对!敬您二位!今天这肉,吃得痛快!”   赵无极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甲片撞得哗啦作响,他瞪圆了眼珠子,扯着破锣嗓子继续吼。   “王爷!末将是个粗人!但末将知道,王妃是咱们玄甲军的福星!”   赵无极举起酒坛,猛灌一口空气,接着吼道,“祝您二位……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旁边的司空烈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瞎说什么胡话!王妃是男的,生什么贵子!”   “啊?男的?”   赵无极懵逼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那……那就祝王爷龙精虎猛!夜夜笙歌!”   沈清舟坐在上面,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赵叔!你喝假酒了吧!你管这叫祝福?!】   【夜夜笙歌?就他现在这吃了药的架势,今晚回去还不得扒我一层皮!】   【不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得趁乱混进人堆里!】   沈清舟眼睛一亮。   他果断丢下筷子,一把抄起案几上的粗瓷海碗,倒满一大碗烈酒。   “赵统领说得好!”   沈清舟豁然起身,豪气万丈地卷起宽大的袖口,大步就要往台阶下走。   “来来来!满上满上!今晚咱们不醉不归!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沈!”   沈清舟脚步飞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火头军的大营里。   然而,他连第二步都没迈出去。   一只滚烫的大手从后方探出,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纤细的腰肢。   沈清舟身体一顿,海碗里的酒水泼出大半,洒在白虎皮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景妄豁然起身。   高大的身躯完全舒展开来,投下大片的阴影,将沈清舟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四周。   萧景妄单臂发力。   “哎哎哎!你干嘛!”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沈清舟双脚悬空。   萧景妄直接将他整个人大头朝下,像扛麻袋一样稳稳扛在宽阔的右肩上。   宽大的火狐大氅垂落下来,盖住了沈清舟的半个身子。   赵无极和司空烈愣在原地。   两人手里的空酒坛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酒意瞬间醒了七分。   全场大军正在大声划拳、撕咬烤肉的玄甲军将士,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中央篝火台的主位。   篝火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景妄站在台阶最高处,目光横扫全场。   带着火星的夜风吹动他的玄色衣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眼底的暗火烧得骇人。   “王妃醉了。”萧景妄的声音低沉穿透全场。   他宽大的左手在沈清舟挣扎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制止了那不安分的乱蹬。   “本王带他回帐歇息,你们,继续!”   话音落地。   演武场上陷入了长达三息的死寂。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吹了一声响亮悠长的口哨。   “嗷呜——!”   几万大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起哄声。   兵痞们疯狂地用铁钎子敲打破碗,叫好声、口哨声交织成一片,直接掀翻了夜空中的沉云。   赵小虎站在人群外围,扯开嗓门大喊道:“王爷威武!王妃早点歇着!”   铁臂张抡起大斧头砸在木桩上道:“咱们继续喝!不醉不休!”   沈清舟倒挂在萧景妄的肩膀上,脸颊充血胀得通红。   他双手撑在萧景妄的后背上拼命扑腾,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放屁!谁喝醉了!老子才喝了半碗!”   沈清舟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声音被数万人的起哄声淹没了一大半。   “放我下来!桌上还有肉!我还要吃烤刺猪大腰子!王爷你去哪啊!饭还没吃完!”   【救命啊!这活阎王来真的!苟叔你把我坑惨了!】   【我可是神偷!我怎么能栽在一碗壮阳汤上!】   【放我下来!我要吃肉!】   萧景妄完全无视肩上的挣扎。   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径直走向帅主帐。   他的步伐极快,却稳得不见一丝摇晃。   听着沈清舟连绵不断的腹诽和叫喊,萧景妄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紧了紧扣在沈清舟腰间的大手。   夜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他体内越烧越旺的烈火。   萧景妄微微偏过头,嗓音低沉得有些发哑。   那声音混合着冰渣与火星,顺着夜风直接钻进沈清舟的耳朵里。   “腰子就别吃了。”   萧景妄走到大帐门口,抬手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带你去吃点别的。” 第319章 危!活阎王解扣子了,在线等挺急的!   帐帘落下。   外头数万将士的起哄声瞬间被掐断。   帐内只剩两根跳动的烛火,以及沈清舟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萧景妄将他从肩上放下来。   动作极为平稳,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稳稳落在虎皮大床正中央。   沈清舟落地的瞬间,反应速度堪比江湖顶尖刺客。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床角一滚,双手死死揪住火狐大氅,把自己裹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瞪圆了盯着帐中央那道高大的身影。   萧景妄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指尖搭上领口第一颗盘扣。   【卧槽他解扣子了!】   沈清舟心跳当场漏了半拍。   【第一颗!三级战备!】   “啪嗒”一声,扣子松开。   【第二颗!四级警报!进入紧急状态!】   萧景妄动作不紧不慢,垂着眼眸,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行,冷静!我是专业的!前世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三十六计我至少会三十七计!】   沈清舟猛地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王爷且慢!”   萧景妄手指顿在第三颗盘扣上,侧过头,淡淡地看他。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而诚恳,语气语调一本正经。   “您有所不知,臣今日在落雪峰上。“   “先是淋了雪,后是吹了风,中途又趴冰坑里蹲了老半天。”   “瞎子陈之前专门嘱咐过,受寒之人切忌剧烈运动,否则寒气入体,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说到“暴毙”两个字,他特意加重读音,还十分敬业地配合着打了个哆嗦   帐内沉默了片刻。   萧景妄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瞎子陈的话了?”   沈清舟噎住了。   【……该死。】   【瞎子陈那个嘴毒的,平时我说啥他都反着来,王爷肯定知道我从来不听他的!】   萧景妄手指重新搭上第三颗盘扣,继续松开。   沈清舟眼珠子一转,迅速切换策略——第二计,打感情牌!   他眼眶用力眨了几下,努力逼出一点泪花,声音也开始轻微发颤。   “王爷……臣今日,真的差点交代在雪山上了。”   萧景妄停下动作。   沈清舟心道有戏,赶紧趁热打铁,声音压低,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后怕。   “那头白熊,足足七千多斤,臣跟它面对面的时候,腿都软了。“   ”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浑身直打摆子……真的需要静养……”   说着,他还配合地抖了抖肩膀。   萧景妄沉默地看了他片刻,语气平平的开口。   “刚才在外面,你啃熊掌啃得满嘴红油,还抢了赵小虎半块五花肉。“   “干饭干得那么猛,实在不太像心有余悸的样子。”   沈清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   【完了完了,他全看见了!这波大翻车!】   【应该从被扛回来那一刻就开始演的!错失最佳时机!】   萧景妄嘴角不动声色地微微动了一下。   眼见苦肉计被当场拆穿,沈清舟大脑高速运转,当机立断,祭出第三计——谈正事,转移注意力!   他猛地坐直身子,表情肃穆得仿佛在开战前动员大会,双手板板正正放在膝盖上。   “王爷,臣有军国大事要奏。”   萧景妄在床沿坐下,离他不到一尺,挑了挑眉。   “说。”   “是关于今日猎获的雪原野牛,”   沈清舟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野牛肉如果不妥善处理,三天必臭,臣有个非常成熟的保存方案。“   “第一,盐渍法,需要粗盐按肉重三成配比,先抹盐后压石头,腌两日能保鲜七天。”   ”第二,风干法,在营地背风处架竿,切薄片吹风……”   他越说越溜,越讲越来劲。   从盐渍讲到风干,从风干扯到烟熏,最后连怎么用刺猪熬油给兵器防锈都扯出来了,洋洋洒洒,滔滔不绝。   萧景妄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表演。   沈清舟正准备切入第七种腌肉流派时,下巴突然被人捏住了。   不轻不重,却分毫挣不脱。   萧景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轻轻捏了一下,凑近,呼出的气息热而沉,落在沈清舟脸上。   “讲完了?”   沈清舟嘴巴在他手里还想动,硬是挤出两个字道:“……没、没完......”   萧景妄又捏了一下。   沈清舟彻底失声。   【完了,第三计也堵死了。】   绝境之中,沈清舟脑中灵光一闪,死马当活马医!   “臣还没洗脸!”   萧景妄看着他。   沈清舟梗着脖子,语气无比认真。   “今天在山上,被熊掌扫过,满脸都是烤肉的油烟气还有巨熊的血腥味。“   “王爷不是有洁癖吗?这味儿,您不嫌?”   帐内安静了两秒。   萧景妄松开他的下巴,起身,走到铜盆边,拧了块热帕子,扔了过来。   沈清舟一把接住,心里狂喜。   【行了!拖时间!一张脸擦下来,最少能拖两刻钟!两刻钟后那药效应该散了吧?!】   【只要撑过今晚,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他展开帕子,开始搞起了精细化作业。   擦左脸,一寸一寸地挪。   擦完左脸换右脸,连毛孔都不放过。   擦完右脸擦脖子,擦完脖子,再从头擦一遍左脸。   萧景妄靠在帐柱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他在这儿磨洋工。   沈清舟心里默默计时:   【一下、两下、三下……这速度,能拖到子时应该没问题……】   他正数到第七十二下,萧景妄开口,声音平静道:“帕子擦干了。”   沈清舟低头一看。   手里的帕子已经被他拧成了干巴麻花,连一丝水汽都没了,凉得透透的。   他一点点抬起头,正好撞进萧景妄的视线里。   昏黄的烛火在那双深幽的眼底跳跃,烧出一片危险的暗火。   沈清舟后背蹭地一凉。   萧景妄大步走回床前,单手撑在他身侧的床褥上,另一只手一把按住了他拼命往后缩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来,烫得沈清舟直抽凉气。   床榻跟着往下狠狠一陷。   沈清舟被死死压在身下,瞳孔地震,脑子里的三十七计彻底死机。   “嗷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帐帘外突然传来一声奶唧唧的狼嚎,拖着长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紧接着,帐帘底端被一个小脑袋拱开了一条缝。   萧黑炭这小家伙不知怎么从赵小虎那儿越狱了,迈着四条还没发育完全的小短腿,歪七扭八地往帐子里爬。   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整个圆滚滚的屁股朝天翻过去,扑腾了两下才翻过身,继续锲而不舍地往里冲。   爬到床边。   它仰起拳头大的脑袋。   两只暗金色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盯着床上的两人。   然后,这只毛还没长齐的狼崽子,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举动。   它哼哧哼哧地顺着垂落的大氅爬上床,踩着萧景妄的手背,摇摇晃晃地挤进了两人中间。   接着在沈清舟胸口找了个舒坦的位置,打了个转,小脑袋蹭了蹭沈清舟的下巴。   趴平,闭眼。   “呼噜——!”   均匀的呼噜声响起,细小而满足。   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沈清舟低下头,看着胸口这团黑不溜秋的救星,只觉得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感动的泪水。   【黑炭!你简直是爹的梦中情狼!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啊!】   他双手托起黑炭,将狼崽高高举到萧景妄面前,声音颤抖,神情无比庄严肃穆。   “王爷你看。”   “孩子都睡了。”   “咱们当爹的,是不是应该以身作则,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只在沈清舟掌心里睡得四脚朝天的蠢狼,半天没出声。   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沈清舟在心里疯狂呐喊:   【挺住啊王爷!这可是你干儿子!】   【黑炭你放心睡,明天爹把全营的猪蹄都给你整来,你这功劳爹记一辈子!】 第320章 救命!这活阎王怎么越帮越来劲了?!   萧景妄盯着打呼噜的狼崽,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直起身,伸手,一把掐住萧黑炭的后颈皮,把这小东西拎了起来。   黑炭在半空中胡乱蹬了两下小短腿,发出一声迷糊的抗议。   “噫——!”   萧景妄走到帐帘边,低声喊了句什么。   帘外无声无息伸出一只手,稳稳接走黑炭,帘子落下,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沈清舟绝望地看着帐帘落下的方向,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咔咔转了回来。   萧景妄站在原地没动。   他单手撑着帐柱,闭着眼,胸膛起伏的弧度明显比平时大得多。   昏黄的火光打在他侧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沈清舟盯着那抹红,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明白了。   这活阎王在硬憋。   那碗“霸王回春汤”的药劲纯度太高,还在他身体里疯狂翻涌。   这人身上的罡气根本没有消散,反而因为一直强压着,憋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沈清舟悄悄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开始做艰难的思想斗争。   【打住打住!这事儿得盘盘逻辑!】   【药是他自己灌下去的,自己作的死,关我屁事?我又没按着他的头喝!】   【……可是老苟熬那碗十全大补汤,归根结底也是为了给他补身子……】   沈清舟赶紧把这危险的念头掐死,换个角度洗脑自己。   【而且!他之前说过的!说等我自己愿意的那天!他说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就在这时,萧景妄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舟,声音沙哑,带着些许克制的粗粝。   “你过来。”   沈清舟浑身一僵,没挪窝。   “你过来,”萧景妄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不动你。”   沈清舟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眼神高度怀疑。   【……信你的鬼话?】   【刚才是谁说“带你吃点别的”,转头就把我像扛麻袋一样扛回来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可信度:零。】   萧景妄没催,依旧靠着帐柱。   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但身上的那层热度根本没散。   沈清舟在床上纠结得快长蘑菇了,最后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地挪了过去。   他在萧景妄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这人。   心跳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狂跳,一开口,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你真的很难受?”   “嗯。”   萧景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直接点头。   沈清舟盯着他脸上那片潮红,心里那点不忍心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理智和感性在脑子里互掐了八百个回合,最后纯爱战神一刀把理智劈了个粉碎。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神四处乱飞,耳朵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憋了半天。   “你、你之前不是说……说等我……”   他卡壳了,后半句怎么也烫嘴说不出来。   萧景妄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他。   沈清舟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了,他硬着头皮接茬,声音越来越虚,最后简直像蚊子哼哼。   “……等我自己愿意的那天?”   帐子里静得出奇。   萧景妄低低地“嗯”了一声,没追问。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说道:“那现在我还没到那一天。”   萧景妄依旧靠在帐柱上,眼神深邃平静。   沈清舟没忍住,看了眼他右手按着帐柱的指节,那里因为用力,关节都泛白了。   他猛地把头扭回来,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心跳彻底乱成一锅粥,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但……我可以,我可以……”   他吭哧瘪肚了大半天,终于把心一横,挤出一句。   “用手。“   ”帮你。”   萧景妄没吭声。   沈清舟怕自己秒怂,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说道:“就这么着!别的不行,只有这一个选项!你同不同意?”   萧景妄深深地看了他几秒。   随后他慢慢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清舟那张红到耳根的脸,嗓音低沉。   “你自己要的?”   沈清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想清楚了?”   “废话!脑子里水都控干了才说的!”沈清舟梗着脖子瞪他道,“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撤了!”   萧景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好。”   烛光在帐角暧昧地摇曳。   面对这阵仗,沈清舟上辈子作为钢铁直男,别说实战,连想都没想过。   穿到这儿硬生生被这腹黑王爷掰弯,但也仅限于他,旁的人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他硬着头皮伸出手,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指尖都在打颤。   萧景妄低头注视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压得极具蛊惑性。   “你放松。”   “我哪有不放松!”沈清舟恼羞成怒说道,“你给我闭嘴!”   萧景妄从善如流地闭上嘴。   又过了一会儿,萧景妄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换个……”   “你再说话我撂挑子不管了!”   萧景妄彻底安静如鸡。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舟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   他做贼似的悄悄往上瞄了一眼,触电般飞快收回目光,嘴里开始无意识地碎碎念。   “怎么、怎么还没完……”   萧景妄嗓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滚着热炭,带着微微的颤音。   “你看我一眼,快了。”   沈清舟:“……!”   “你说啥?!”   “你看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   沈清舟死命把头扭到一边,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侧脸红得发烫,耳朵彻底炸了。   “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这时候还提这种离谱要求!”   萧景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像裹着烈火的粗砂,又哑又烫。   沈清舟手上动作乱了一下。   脸红得彻底没法看了,咬牙切齿地低吼。   “笑屁啊!”   “没什么。”   “你放屁!你明明就是在笑话我!”   “嗯,”萧景妄低下头,嗓音磁性得要命说道,“好看。”   沈清舟像被烫到一样,死死盯着帐布装死,恨不得立马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真的是疯了!绝逼是疯了!】   【前世我一个货真价实的纯爷们,现在给人……给他……】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第321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好快了呢?!   东方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帐外的夜风刮过。   带着点山林里残存的雪腥气,和帐篷里的暖炉气儿撞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发慌。   那根快烧完的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彻底灭了。   沈清舟委屈巴巴地跪坐在床沿。   他脑袋耷拉着,眼眶里水汽氤氲,从手腕到指尖,整条右胳膊都已经彻底宣告罢工。   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好家伙,纹丝不动,这手简直就像借来的。   终于,他没绷住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王爷,我的手……废了……”   萧景妄垂眸看了他一眼,喉结滚了滚。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股强压下去的克制。   “松手,我自己来。”   “!”沈清舟猛地抬起头。   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声音又惊又委屈。   “是你说让我帮的!你还说快了!你这大半宿到底说了多少个快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吗!”   “是快了。”萧景妄直勾勾地看着他说道,“但你手软了。”   “我没软!我有劲!”   “你没劲。”   “我有!我只是有点麻了!“   沈清舟那股杠精的倔劲儿彻底上来了,眼角还挂着泪,手就是不肯撤。   “再说了,你现在有什么脸让我停下来!”   “你知道我这只手高强度作业了多久吗!你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吗!”   萧景妄没反驳。   帐外适时地传来了几声公鸡打鸣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帐布,听得清清楚楚。   “天亮了。”萧景妄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我知道天亮了!”   沈清舟哭腔更重了,眼尾红得滴血,金豆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天都亮了你还没好!老苟那个老六!熬的到底是什么催命毒药!整整一夜啊!你到底行不行!”   萧景妄深深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差不多了。”   “差不多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   “好了。”   沈清舟愣了半拍,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像藏宝贝似的揣进火狐大氅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仰起头深呼吸,拼命把眼泪往回憋。   可憋了半天,还是“吧嗒”掉了一颗。   他触电般抬手抹掉,声音沙哑又死鸭子嘴硬道:“我没哭,风大迷了眼。”   萧景妄静静看着他那张气呼呼又哭红的脸,没出声。   沈清舟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老苟,庸医!毁我青春!”   萧景妄由着他骂,片刻后,直接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掌心一把覆上了沈清舟的右手。   他将那几根麻木僵硬的手指全都包裹进掌心,力道适中地慢慢揉捏。   沈清舟呆了呆,这次出奇地没躲。   “疼吗?”   “……麻得要死。”   萧景妄低下头,大拇指顺着他手背的骨缝,一节一节地仔细推拿,力道恰到好处。   随着血液重新流通,手上渐渐传来一阵酸爽的麻痒感。   沈清舟眼眶红红的,别扭地垂下眼皮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哼唧了一声。   “活阎王,你欠我个人情,大大的。”   萧景妄低声“嗯”了一下,照单全收。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放松,困意瞬间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沈清舟的眼皮直打架。   “我困了……”   话音刚落。   他就像个漏气的皮球,往旁边一倒,严严实实地卷进大氅里,秒睡了过去。   帐内安静得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萧景妄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床上那缩成一小团的人。   他伸手把大氅的边角掖得严严实实,把那截冷白的手腕也盖了进去。   随后,他俯下身。   极其克制地,在沈清舟的眉心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直起身子时,他多看了两眼沈清舟那张还带着点委屈红晕的脸。   睡容乖巧得不像话。   萧景妄起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风迎面扑来,透骨冰凉。   他随手扯下外袍扔给候在帐外的暗卫,走向盥洗处,冷声吩咐道。   “提桶冷水过来。”   暗卫手脚麻利地提着水桶去了。   此时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火头兵升起了炊烟,热着昨晚的烤肉,肉香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萧景妄脚步微顿,回头瞥了眼大帐,厚实的帐布把里头那人护得妥妥帖帖。   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整整一桶刺骨的井水当头浇下,那股寒意瞬间从天灵盖凉到脚底板。   残存的几丝药力和心底那团无名邪火,终于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萧景妄任由冷水滴落,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沈清舟红着眼眶骂他“老六”的模样,还有那颗欲盖弥彰的眼泪。   他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等他换上干净清爽的里衣回到床上时,身旁的人睡得正香,连睡梦中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开来。   萧景妄在他身边躺下,中间规规矩矩地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缓缓阖上双眼。   “……你欠我的。”   身边那人像有感应似的,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萧景妄眼睫微颤,轻笑出声。   “嗯。”他声音低沉,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道,“欠你的。”   清晨的暖光透过帐篷缝隙一点点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洒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   岁月静好,仿佛连时间都不忍心打扰。 第322章 大型社死现场:全军都在吃我的瓜!   日头已经升到帐顶了。   沈清舟是被自己右手的酸疼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天色,而是把右手从大氅里抽出来。   五根手指僵得跟木头棍子似的。   他咬着牙试着弯了弯,手腕“咔”地响了一声。   疼。   真他娘的疼。   他低头一瞅,右手被一条热帕子缠了三圈,裹得跟个大肉粽似的,帕子早凉透了。   然后......   昨晚的记忆全砸进了脑子里。   沈清舟的脸“唰”地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一路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快冒烟了。   他赶紧把手塞回被子里。   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死死埋进枕头,闷声发出一阵土拨鼠尖叫。   【不要回忆!禁止回忆!】   【那段记忆已经被我删除了!回收站清空!连硬盘都砸烂了!】   他在枕头里闷了好半天,才像只鸵鸟似的慢慢探出脑袋。   帐内没人。   炭盆烧得正旺,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直冒。   一碟切得极薄的卤牛肉,一碗小葱拌豆腐,一盅浓稠的鱼骨粥,外加一小碟通红的辣萝卜。   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沈清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股说一不二的霸道。   “手若还疼,把帕子换了,热水在炉上。”   他盯着纸条看了三秒。   然后默默把它折好,鬼使神差地塞进了枕头底下。   【绝对不是因为感动!大雍的纸多贵啊,节约资源,人人有责!】   他端起鱼骨粥,吹了吹,刚送到嘴边。   帐帘被人掀开了。   “王妃,歇得可好?”   老苟弓着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浓汤。   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露着烟熏黄的大板牙。   他身上还是那股劣质旱烟混着老卤的味道,背上的大黑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老奴特意又炖了一盅'安神定魄汤',给您补补气血。”   沈清舟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差点全撒身上。   他抬起头。   老苟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闪烁着一种过来人才懂的、极其微妙的八卦光芒。   沈清舟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你......”   “王妃莫急。”   老苟压低声音,凑近两步,一脸慈祥。   “老奴今早给王爷请安,观王爷气色红润,步伐生风,精神头足得很。”   “可见昨夜那碗霸王回春汤,效果卓著啊!”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刀。   “王妃辛苦了,这盅安神汤是老奴的一点心意。”   “老苟!”   沈清舟腾地站起来,脸红得滴血,声音都在发抖。   “你给我站住!”   老苟一看王妃这要吃人的架势,四十多年混江湖的求生本能瞬间拉满。   他扭头就跑,两条短腿倒腾出了残影,背上那口大黑锅砸得后背咣咣响,硬是没影响速度。   沈清舟光着脚跳下床,一把扯过火狐大氅裹身上,披头散发地追了出去。   “苟不理你给老子站住——!”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主帅大帐。   老苟抱着黑锅撒腿狂奔,灵活得不像个老头。   沈清舟在后头穷追不舍,大氅在风里翻飞,光脚踩在硬土上,一点不耽误他发飙。   路过演武场时,正在扎马步的赵小虎扭头一看,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满脸震惊,两只粗壮的胳膊僵在半空,马步当场散架。   “这……这一大早的……”   铁臂张扛着开山巨斧从伙房探出脑袋,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怎么回事?”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伙房门口,竹竿往地上一顿。   “老五在追老苟。”   “追什么?”   “不知道,但老五心跳很快。”   王大拿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愣是没砍下去。   十三娘停了双勺,挑挑眉,鬼手李缩在墙角,贼眼滴溜溜转。   老四捏着罗盘从灶台后冒出半个脑袋,掐指一算,默默又缩了回去。   沈清舟追了半圈,没追上。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校场中间,弯腰喘了两口气,一跺脚,嗓门拉到最大。   “老苟你别跑!你那碗催命汤害老子右手差点报废!你知不知道!”   全场瞬间安静。   赵小虎张着嘴,脑子里的CPU开始高速运转。   催命汤。   右手报废。   昨晚王爷把王妃扛走了。   三条线索接上了。   他猛地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给自己憋死。   铁臂张嘴里的馒头“啪嗒”掉了。   他一巴掌拍在灶台上,灶台塌了半边,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老五你该不会昨晚跟王爷......”   一块碎砖擦着铁臂张的头皮飞过,死死嵌进木柱子里。   “闭嘴!!!”   沈清舟眼角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铁臂张的鼻子破音大吼。   “谁再多说一个字,我让王爷把你们全调去茅房掏粪!”   铁臂张缩了缩脖子,果断闭嘴。   赵小虎干脆趴在地上装死,但肩膀还在抖。   沈清舟转身杀向伙房。   老苟抱着锅缩在灶台后面,露个脑袋,见沈清舟过来,吓得立刻缩回去。   沈清舟堵在门口,带着起床气的杀气,指着灶台一字一顿。   “出来。”   老苟慢吞吞地站起来,两手死死护住黑锅,一脸苦相。   “王妃饶命啊!锅是老奴的命!老奴跟这锅相依为命二十三年了!”   “那你昨晚熬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命!”   沈清舟咬牙切齿,声音往上拔了一个调。   “你知道老子那只手高强度干了多久吗!”   “从入夜到天亮!公鸡都打鸣了!那是回春汤吗?那是要命汤!”   老苟扑通跪下,眼泪鼻涕横流。   “老奴冤枉!那方子是三十年的老配方了,往常都是一个时辰就......”   “就什么?!”   “就、就好了……”   老苟弱弱地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说道,“许是……王爷底子太厚实了……”   沈清舟脸上的热度又往上窜了一截,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瞎子陈适时走过来,轻咳一声。   “老五,老苟确实该罚。“   “但您看,今日全军吃食还仰仗这口锅,不如——罚他给您做七天早膳?”   “十四天!”   沈清舟一口咬死,下巴一抬。   “外加每天两个变态辣的卤猪蹄!少一个辣椒都别想揭过去!”   老苟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成成成!全听王妃的!”   他感激涕零地抱着锅往灶台跑了,经过沈清舟身边的时候步伐飞快,生怕这位祖宗反悔。   偷偷回头时,老苟嘴角一咧,这男王妃嘴上凶,心软得很嘛。   沈清舟转身往回走。   余光瞥见铁臂张、赵小虎、鬼手李几个人挤在伙房窗口,一个比一个憋得辛苦。   铁臂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大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小虎趴在窗沿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鬼手李最损,正在用手比划什么,被瞎子陈一竹竿精准抽在后脑勺上。   沈清舟加快了脚步。   【完了,这下全营都知道了。】   【不对,他们只知道我手废了,不知道具体细节!没人知道!绝对没有!】   远处,中军大帐。   萧景妄坐在案后批阅军报,执笔的手顿了顿。   他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继续落笔。   沈清舟回到帐中换衣服,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瓶药油。   瓶身是青玉的,刻着极精致的缠枝纹,瓶口塞着蜡封。   旁边压着另一张字条。   “右手涂三日即愈。”   字迹依旧利落,没一句废话。   沈清舟拔开瓶塞,一股清凉药香直冲鼻腔。   他挤出一点涂在指节上,酸痛的关节一阵清凉,手指居然能弯了。   他抿了抿嘴。   心里那面“好感度”的仪表盘,指针悄悄打到了顶。   【……行吧,看在药油的面子上,昨晚的事翻篇了。】   【但仅限这一次,下不为例!别想得寸进尺。】   他把药油揣进怀里,穿好衣裳推开帐帘。   阳光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眯眼。   远处炊烟袅袅。   铁臂张扯着嗓子喊开饭。   赵小虎正跟新兵抢馒头,被赵无极拿着枪杆子追着打。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这破军营……还挺有人味儿的。】 第323章 小皇帝的干饭魂:痛失半碗米饭!   日头已经升到帐顶了。   沈清舟盘腿坐在床上,右手涂了一层药油,正一根根地活动手指。   骨节处还透着点酸麻,但比早起时好太多了,至少能攥紧拳头。   萧黑炭趴在他膝盖上,四只小短腿蜷缩在肚皮底下,暗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呼噜声打得极有节奏。   沈清舟伸出左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下狼崽圆滚滚的肚子。   “小黑炭,你大爹昨晚差点把你爹累散架,你知不知道?”   狼崽哼唧一声,翻了个身,亮出白花花的肚皮,继续睡死过去。   【得,主打一个全员没良心。】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铁臂张那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地吼了起来。   “老五!八百里加急!京城来的!两封!”   话音未落。   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差点把床头的蜡烛吹灭。   铁臂张像头熊一样挤进帐内。   他两只蒲扇似的大手各捏着一封信,脸憋得通红,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青筋直冒。   沈清舟瞥他一眼就知道。   这家伙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憋着没拆信快憋出内伤了。   “拿来吧你。”   沈清舟一伸手,眼疾手快地把两封信夺了过来。   铁臂张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双臂往胸前一抱,脚底下像生了根,死活不走。   沈清舟撩起眼皮看他。   “你搁这儿当门神呢?”   “我瞅瞅写的啥。”铁臂张理直气壮。   “滚。”   “老五......”   “再不滚,你今晚的卤猪蹄取消。”   铁臂张脸色一变,挣扎了不到半秒,转身就往外走。   帐帘落下,外头还隐隐传来他的嘟囔道:“小气吧啦的,看一眼又掉不了一块肉……”   沈清舟没搭理他,低头打量这两封信。   第一封,信封上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跟拿尺子量过一样端正。   落款:林福。   第二封,字迹歪歪扭扭,墨点糊了半边角,“皇叔母亲启”这五个字里居然有两个写反了笔画。   右下角还沾着一块干掉的黄渍,沈清舟凑近闻了闻,好家伙,桂花糕味儿。   落款:小皇帝萧元启。   沈清舟先拆林福的信。   整整三页纸。   前两页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沈清舟扫了几行,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王妃此去南疆,老奴日夜悬心,茶饭不思,已瘦八斤……”   “王妃与王爷千里相赴,恩爱之深,老奴每每思及便潸然泪下……”   “府中桂花开了第二茬,老奴折了一枝供在王妃书房,日日更换清水,以慰相思……”   沈清舟一把将信拍在腿上,深吸了一大口气。   【八百里加急!】   【一站换一匹马,累死了三匹马才送到前线的八百里加急!】   【你个老林福用来写咯噔文学小作文?!】   【大雍的邮政资源就是被你这种老六浪费的!】   他咬着后槽牙,强忍着撕信的冲动往下翻。   直到翻到第三页的下半段,林福的画风陡然一变。   字迹依旧工整,但废话全没了,瞬间切换成无情的情报机器。   “赵匡以通敌叛国罪,由王府暗卫首领暗一缉拿下狱。“   “苏丞相及其党羽六名朝臣同日落网,丹书铁券未能保命,三法司已介入会审。”   沈清舟的手指猛地一顿。   继续往下看。   “皇太后召老奴入宫问询王爷动向,老奴以王爷军务繁忙、不便打扰搪塞。”   “太后脸色铁青,未再追问。”   最后一行。   “太后近日称病不朝,慈宁宫闭门谢客,宫中传言其夜夜焚香诵经,实则——老奴判断,她在怕!”   沈清舟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了。   他把林福的信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都没放过。   前两页半的废话,根本不是废话。   林福在军用急递里塞这么多毫无营养的酸词,万一信件在半路被截。   拆信的人只会以为是个老管家在无病呻吟。   根本不会注意到最后半页那几行轻描淡写却足以震动朝野的字。   这老登,玩加密通话呢。   沈清舟妥帖地将信折好收起,拆开了第二封。   小皇帝的信纸皱巴巴的,左上角带着糕点残渣。   右下角洇开了一大块水渍,不是茶水,一看就是风干的眼泪。   信的开头极其正式,力透纸背:   “皇叔母亲启。”   紧接着,画风直接崩盘。   “皇叔母去了南疆,朕哭了三日,饭量从五碗降至四碗半!”   “太傅说朕这叫形销骨立,朕查了查,这词的意思是瘦得皮包骨头。“   “朕觉得太傅在骂朕,但朕没有证据。”   沈清舟嘴角狂抽。   【好家伙,五碗降到四碗半,你管这叫形销骨立?】   【你太傅没把你逐出师门已经是医者仁心了好吗!】   往下看。   “赵匡那个老东西被抓了!!朕高兴得在太和殿跑了三圈!”   “朕亲自下旨,让御膳房给牢里送了碗白粥,是最难吃的那种,没盐没油!”   “让他也尝尝朕被他气得吃不下饭的苦!”   沈清舟脑补了一下小皇帝每顿狂造五碗饭的战斗力,对“吃不下饭”这四个字的可信度打了个大大的叉。   再往下看,惊悚的来了。   “朕替皇叔母准备了一百零八个面首的名册,都是朕从翰林院画师那里挑的画像,个个顶好看。”   “等皇叔母回京,朕请你挑!若皇叔不同意,朕再哭一次。”   “上次朕哭了一个时辰,皇叔就心软了,这招好使。”   沈清舟的眼皮跳了两下。   【一百零八个面首?!】   【你这哪是选妃,你搁这儿水浒传一百单八将聚义呢?!】   【这信要是让萧景妄那个醋缸看见了……】   他下意识地往帐帘方向看了一眼。   确认萧黑炭的另一个爹没在附近,这才心惊肉跳地看向信的结尾。   信的最末尾,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小人。   最高的那个穿着黑袍,腰间别着刀,脸上画了两条竖线,估计是想表达面瘫冷脸。   旁边标注:皇叔。   中间的那个穿着红衣,脑袋上顶着个奇形怪状的发髻,手里举着一根疑似猪蹄的棍状物。   旁边标注:皇叔母。   最矮的那个戴着一顶比脑袋还大三圈的皇冠,两只手大张着,左手牵黑袍,右手牵红衣。   旁边标注:朕。   三个小人脚底下画了一条波浪线,旁边写着八个大字,力透纸背。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第324章 狼崽子,遇到你大爹赶紧投降保命!   沈清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膝盖上的狼崽不安分地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手腕。   他揉了揉鼻尖,把信纸仔细抚平,折得棱角分明。   然后弯腰,连同枕头底下那张“右手涂三日即愈”的字条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枕头下面。   【绝对不是感动。】   【主打一个强迫症,现代打工人的收纳习惯好罢了。】   他随意地靠坐在床沿,将两封信里的炸裂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盘了一遍。   赵匡下狱,苏丞相及六名党羽同日落网,丹书铁券彻底成了废铁。   借刀杀人的局是他亲手设的。   赵元昊的死是导火索,苏丞相的贪墨账册是连环套里的第二个扣。   而真正动手收网的人,是萧景妄留在京城的暗卫。   至于太后称病不朝,慈宁宫大门紧闭。   老太婆在怕。   她在怕萧景妄拎着南疆的血气回京,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她。   沈清舟把信纸往枕头底下一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棋已落子,后方,稳了。   他把狼崽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掀开帐帘。   阳光斜刺进来,有些扎眼。   沈清舟正要回帐写回信,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侧面钻了出来。   老苟手里端着一碟卤猪蹄,变态辣的那种,红艳艳的辣椒面堆得冒尖。   “王妃,今儿的份。”   老苟弓着腰,露出一口黄板牙。   沈清舟接过碟子,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大口。   辣!够劲!   他痛快地眯起眼,眉宇间的紧绷感彻底松弛下来。   老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凑上前压低声音八卦问道:“王妃,京城来信,可是有啥大喜事?”   沈清舟嚼着猪蹄,含糊不清地抛出一句。   “赵匡蹲大牢了。”   吧嗒。   老苟嘴里的烟袋锅直挺挺砸在雪地上。   他愣了一息,猛地转过身,扯着嗓子朝伙房方向发出一声长嚎。   “铁臂!今晚加菜!那老登进大牢了!”   伙房方向瞬间炸开了锅。   铁臂张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赵小虎搁那儿一通鬼叫。   王大拿甚至用菜刀狂拍案板,叮当乱响,全场节奏带飞。   十三娘嘴里嫌弃着“吵死了”,反手却抄起双勺疯狂敲击大铁锅——普天同庆。   沈清舟揣着猪蹄,慢悠悠往主帅大帐走。   路过演武场时,余光扫过中军大帐。   厚重的帐帘挡住了风雪,却挡不住萧景妄那道端坐不动的侧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压迫感。   沈清舟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信得写两封。   给林福的那封简单,让他死死盯住三法司,别让人在牢里把赵匡给灭口了。   至于小皇帝那封……   沈清舟坐到案前,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   他翻出萧元启那张皱巴巴的信,又看了一眼底下那幅三个小人拉手的画。   笔尖终于落下。   “陛下亲启:面首名册大可不必了,你皇叔的醋坛子比你的饭量还大,后院装不下,猪蹄很好吃,但你也该多吃点青菜!等打完仗,我带你皇叔回京,一家人会整整齐齐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清舟满意地搁下笔。   帐外又传来铁臂张的嚷嚷声,听着像在跟赵小虎争今晚谁能多分一块牛腱子。   沈清舟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节,低头看向怀里那只黑不溜秋的狼崽。   萧黑炭歪着小脑袋,暗金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短尾巴摇出了残影。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沈清舟乐了,伸手弹了一下它湿漉漉的鼻尖。   夜色彻底吞没了边关。   四盏牛油灯将矮桌照得通明。   矮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热气还在冒。   变态辣的红油牛腱子、干煸刺猪肋条、一碟酱卤猪蹄、一盅炖得奶白的骨头汤。   沈清舟盘腿坐在床沿,一手捏着狼崽的前爪,强行教它握拳。   “来,攥紧!对,使出吃奶的劲儿!”   狼崽前爪软趴趴地搭在他手指上,攥了个寂寞。   “行吧,你这废柴体质,这辈子就指望你爹我罩着了。”   帐帘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   寒风裹着雪粒倒灌进来,紧跟着是沉稳的军靴声。   沈清舟抬头,看见萧景妄大步走了进来。   黑色锦袍,腰间束着暗纹革带,冷硬得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萧景妄冷冽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   当视线落在床沿那一人一狼身上时,眼底的冰碴子奇迹般融化了一瞬。   沈清舟正举着狼崽的两只前爪,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你看,这个动作你得刻在骨子里,以后见到你大爹就这样,主打一个保命。”   萧景妄:"……"   他无奈地收回目光,走到铜盆边净手。   帕子在热水里拧了一遍,仔细擦净指节缝隙,搭回盆沿。   "吃饭。"   沈清舟闻声,一把将狼崽往床榻里一塞,利索地挪到桌边坐好。   他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鼻翼动了动。   “今天伙房这出品相当顶啊,得加鸡腿!”   萧景妄在他对面落座,没接话。   他拿起公筷,径直夹了一大块红油牛腱子,稳稳放进沈清舟碗里。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碗。   重辣牛腱子,正是他的心头好。   还没等他下筷,萧景妄又夹了一大块干煸刺猪肋条,继续往他碗里堆。   沈清舟嚼着牛腱子,拿余光警惕地瞟了萧景妄一眼。   这人自己筷子还没动一下,又伸手去夹蒜泥白肉。   “你吃啊,光给我夹算怎么回事?”   "你先吃。"   沈清舟咽下嘴里的肉,微微眯了眯眼。   【不对劲。】   【这活阎王今天怎么这么反常?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难道是昨晚那霸王回春汤的后遗症还没过去?!】   【要是真那样,老子今晚连夜买站票跑路,爬也要爬出这镇南关!】   萧景妄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眼皮睨了沈清舟一眼,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把那块蒜泥白肉不偏不倚地盖在对方碗顶,顺手又淋了一勺红油。   “吃你的,别想些有的没的。”   沈清舟一秒怂,缩了缩脖子老实干饭。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阵。   除了筷子磕碰碗沿的轻响,就只剩牛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沈清舟的碗已经变成了肉山。   自己夹的寥寥无几,全都是萧景妄投喂的战利品。   他拿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顶,酱卤猪蹄、刺猪肋条、牛腱子,清一色全是肉。   【绝了,一片绿叶菜都没有。】   【我前脚刚教导小皇帝多吃青菜,后脚自己就在这儿疯狂吃肉,双标得明明白白。】   【算了,双标就双标,反正这肉确实香。】   他刚把一块猪蹄骨头叼进嘴里,对面的萧景妄终于放下了筷子。   沈清舟像只护食的仓鼠,叼着骨头,警觉地抬眼看他。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袖口随意推到小臂,暖光打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   在中军大帐议了一整天的军机,那股子杀伐果断的血腥气还没散尽。   可唯独在注视沈清舟时,那层冷硬的壳褪去了大半。   "放下。"   沈清舟乖乖把骨头吐进碟子,拿帕子胡乱抹了抹嘴角的红油,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   “出什么事了?”   萧景妄没有立刻作答。   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桌案上,食指有节奏地轻叩了两下桌面。   这是他在定夺人生死前的习惯性动作。   沈清舟的后脊微微绷紧了。   "后日卯时,"   萧景妄终于开口,低沉的嗓音砸在帐内,带着不容抗拒的千钧之力。   "本王率大军拔营,南下直取祭司殿,赫连锋的西营,会在同日打开西大门接应。”   他直视着沈清舟的眼睛,一字一顿。   “两路合击,一战定局。" 第325章 他说,那种日子,不想过第二次!   沈清舟的嘴角还沾着辣椒油,但他没去擦。   他等着后半句。   ”你,留在镇南关大营。“   果然。   沈清舟的第一反应是往后仰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猪蹄的辣味还在舌根上烧,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三圈。   “我跟你去……”   “不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余地。   沈清舟皱起眉说道:“我上次去南疆腹地都活着回来了,这次你带着大军,我跟着有什么。”   “沈清舟。”   萧景妄叫了他全名。   声音不重,但沈清舟的嘴自动闭上了。   这人叫他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不是能讨价还价的场合。   萧景妄没有继续坐在对面。   他起身绕过矮桌,走到沈清舟面前,在床沿坐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到了不到一尺。   沈清舟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极淡的龙涎香,和冷风带进来的雪气搅在一起。   萧景妄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就是昨晚折腾了一整夜、今早还在发酸的那只手。   萧景妄的手掌干燥滚烫。   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一根一根地扣住沈清舟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   沈清舟没抽手。   他看着萧景妄低垂的眼睫,忽然发现这人眼底下面有一层很浅的青色。   一整天的军议。   加上之前两天泡在药锅里的底子还没完全养回来,这人其实没休息好。   “上次你去南疆王庭。”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走的那天夜里,本王在城头站到了天亮。”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几日你不在的时候,本王每个时辰都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死在了那片蛊林里。“   萧景妄的拇指按在沈清舟的指根上,不是揉,就是按着,一下一下。   ”那种日子。“   他停了一息。   ”本王不想过第二次。“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   沈清舟的耳根开始发烫。   他盯着萧景妄扣在自己手上的指节,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你是本王的王妃。“   萧景妄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说道,“本王的人,本王来护,战场上的事,不该你扛。”   沈清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完了。】   【这活阎王犯规。】   【谁教他说这种话的?是赵无极还是司空烈?不对,那俩糙汉说不出这种词。】   【靠,他是认真的。】   【他在认真地跟我说,他怕我死。】   沈清舟的鼻根发酸。   他偏过头,死死盯着帐壁上一块油渍,牙关咬紧了。   【别哭别哭别哭,丢人,丢大人了,你是二十一世纪的成年男人,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   眼眶还是红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扭回头,下巴抬起来。   ”行。“   萧景妄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   ”不去就不去,“   沈清舟的声音哑了一截,他用力扯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来。   ”反正镇南关伙房的猪蹄还没吃够。“   萧景妄的眉心松了一分。   ”但是。”   沈清舟竖起一根手指,戳在萧景妄的胸口说道,“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你要是不回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床里头缩成一团的萧黑炭。   ”我就带着这只黑炭去找你,到时候你别嫌我给你添乱。“   萧景妄垂眼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指尖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辣椒油,蹭了一小块红印在他的黑色锦袍上。   他没去擦。   ”半个月。“   萧景妄低声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平的,但扣着沈清舟手指的力道始终没松。   ”够了。“   沈清舟被他盯着,耳根烧得快冒烟了。   用力把手抽回来。   转身抓起碗里剩下的半根猪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那你……注意安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景妄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啃猪蹄的侧脸,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干净了。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擦掉沈清舟嘴角的一粒辣椒碎。   沈清舟全身僵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啃猪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没脸红!】   【是辣的!纯粹是辣椒辣的!】   萧景妄收回手,转头看向帐帘之外。   夜风卷着碎雪拍在帐布上,远处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玄甲军换岗的号角声。   ......   卯时三刻,镇南关城门洞开。   沈清舟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火狐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揣着萧黑炭。   狼崽的脑袋从领口探出来。   暗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短尾巴摇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身后站着四个人。   瞎子陈拄着竹竿,黑布蒙眼,腰背笔直。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往地上一杵,石板裂了条缝。   鬼手李双手缩在袖子里,眼神贼兮兮地往城门外扫。   神棍捧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算什么。   城门外,数万玄甲铁骑已经列阵完毕。   黑压压的铁甲方阵从城门口往外铺开,一直延伸到沈清舟目力所及的尽头。   旌旗猎猎,枪尖成林,晨光照在甲胄上,反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赵无极骑着那匹高出寻常战马一头的黑鬃烈马,镔铁长枪横搁在鞍桥上,一身玄铁重甲被风沙磨得锃亮。   他拨马上前几步,冲石阶上的沈清舟重重抱拳。   “王妃放心,末将把王爷囫囵个儿给您带回来!”   声如洪钟,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清舟点了点头。   慕容寒在马上微微颔首,没说话。   冷白的面容在晨风里毫无表情,背上那张强弓的弓弦被他习惯性地弹了一下。   嗡——!   清脆的颤音在冷空气里荡开。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   西境孤狼从不多话,但这一声弦响,他听懂了。   司空烈的嗓门隔着半条街炸过来说道:“王妃!等我们凯旋,您给整一桌变态辣的庆功宴!”   沈清舟抬手比了个手势,扯出一个笑。   “少不了你的,到时候辣哭你!”   司空烈大笑着拨转马头归阵。   沈清舟的目光越过层层铁甲,往中军方向看去。   蹄声沉闷。   萧景妄从中军方向策马而来。   坐骑是那匹通体漆黑的“绝影”,四蹄踏过薄冰,不疾不徐。   萧景妄黑色战甲外罩着玄色大氅。   腰间挂着断念刀,大氅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甲片上暗沉的纹路。   整个人冷肃、沉默,从铁甲方阵中穿行而过时,两侧的玄甲军将士自发地挺直了脊背。   沈清舟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萧景妄在自己面前三步外勒住缰绳。   绝影前蹄刨地,薄冰碎裂,冰渣溅在沈清舟的靴尖上。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晨风灌过城门洞,卷起沈清舟的发梢,也卷起萧景妄大氅的下摆。   沈清舟张了张嘴。   想说“路上小心”。   但这四个字昨晚已经从牙缝里挤过一次了,再说一遍,他怕自己真绷不住。   于是他改了口,嗓音尽量放松。   “伙房那帮人跟你走了,你别嫌老苟做饭放的盐多,他手抖,治不好的毛病。” 第326章 等我回来,多一天都不行!   萧景妄没接话。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舟。   视线从他被冷风吹红的鼻尖。   滑过怀里探出脑袋的狼崽,最后落在他藏在大氅袖子里、微微攥紧的手指上。   “手还疼?”   沈清舟一愣,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不疼了,早好了。”   【疼个屁!你出征前问这个,是想让我当着数万人的面原地社死吗?!】   萧景妄的唇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只有沈清舟这个距离能看见。   然后,萧景妄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阵中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   赵无极猛地拉紧缰绳,扭头看向司空烈。   司空烈也拉住了马,两个人目光相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摄政王从不在出征前下马。   萧景妄走到沈清舟面前。   军靴踩碎薄冰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地砸在沈清舟耳朵里。   檀香味混着极淡的龙涎香,被晨风送过来。   萧景妄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他握住沈清舟的手腕,将那样东西塞进他掌心,五指扣紧。   沈清舟低头。   是那块麒麟玉佩。   上次出发南疆时,他留给萧景妄的那一块,玉面温润,带着萧景妄的体温,贴在掌心里发烫。   “拿着。”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舟攥着玉佩,指节收紧。   萧景妄没有收手,他抬起手,极轻地按了一下沈清舟头顶的白玉簪子。   指腹擦过簪身,停了一息,松开。   那支簪子是他亲手雕的,沈清舟戴着,从落雁城戴到镇南关,从没离过身。   “这个就够了。”   沈清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偏过头,盯着城门砖缝里一棵冻死的枯草,牙关咬得咯吱响。   【忍住忍住!他就是摸了下簪子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靠,这谁顶得住啊,彻底破防了。】   萧景妄看了他一息。   沈清舟偏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根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脖颈。   萧景妄收回目光,转身翻身上马。   绝影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萧景妄拉住缰绳,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沈清舟。   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下巴倔强地扬着,一副死不服输却又快要碎掉的模样。   怀里的狼崽安安静静地趴着,暗金色的眼珠子也在看他。   数万铁骑,鸦雀无声。   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枪尖上的寒光一闪一闪。   所有人都在等主帅的号令。   萧景妄握紧缰绳。   “等我回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对天发誓。   只有这四个字,顺着晨风,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沈清舟的耳朵里。   沈清舟的眼泪没忍住。   啪嗒一滴,砸在掌心的麒麟玉佩上。   他飞速用袖子一抹,扬起下巴,声音沙哑地吼回去。   “半个月!多一天我就带黑炭去抓你!”   萧景妄冷肃的眉眼瞬间舒展。   他调转马头,腰间断念刀出鞘半寸,又重重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出发!”   数万铁骑轰然而动。   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飞雪。   黑色的铁甲洪流如同怒涛,从城门口倾泻而出。   老苟背着那口比他还宽的大黑锅,走在火头军的板车旁。   出城门那一刻,他回头冲沈清舟挥了挥手里的烟袋锅,露出一口标志性的大黄牙。   “王妃!等我回来给您熬十全大补鞭汤!”   沈清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王大拿扛着玄铁大菜刀,十三娘腰挂阴阳双勺跟在旁边,这老两口还在斗嘴。   “老子说盐放三勺!”   “放两勺半!你个老母猪投胎的败家玩意儿。”   “老子做了三十年菜......”   “你做一百年它也是咸的!”   苏小软翘着兰花指,冲沈清舟飞了个媚眼说道:“王妃保重,奴家去去就回~”   赵小虎骑在一匹矮马背上,马腿都在打哆嗦。   他兴奋地朝城门挥胳膊,结果动作太大,整个人往右一歪,“哎哟”一声差点翻下去。   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提溜回来。   “虎子你给老子坐稳了!”   “我这不是跟王妃依依惜别嘛!”   沈清舟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活宝一个个融入铁甲洪流。   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面“萧”字大旗彻底没入地平线的风雪中。   空荡荡的校场,只剩北风在呜咽。   沈清舟低下头,把掌心的麒麟玉佩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玉面上还残着一滴没干的泪痕。   他就这么站了很久。   “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做作的干咳。   沈清舟一回头,就迎面撞上四张凑得八卦兮兮的脸。   瞎子陈蒙着黑布,嘴角克制地抿着,手里的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节奏充满暗示。   铁臂张咧着大嘴,眼珠子亮得像探照灯。   鬼手李双手揣在袖子里,贼兮兮地凑上来。   “老五,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抹小珍珠了?”   沈清舟脸一黑开口道:“没有!风太大迷了眼!”   神棍立刻掐指一算,煞有介事地摇头道:“不对啊,今日卯时刮西北风,风是从你左边吹的。”   他举起罗盘,对着沈清舟的脸比划了一下。   “你的眼泪是从右脸滑下来的,这风向不对,它吹不到啊。”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算卦能不能算点有用的?”   铁臂张一巴掌呼在沈清舟肩上。   沈清舟被拍得往前一踉跄,怀里的狼崽差点飞出去。   “嗐!老五你就别装了!嫂子出门干仗,你想哭就哭嘛,自家兄弟不笑话你!”   “谁他妈是嫂子?!”沈清舟原地炸毛。   鬼手李在旁边摸着下巴补刀说道:“对对对,不能叫嫂子。”   沈清舟刚准备顺口接话,鬼手李立马转折。   “得叫姐夫。”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无比地敲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清脆响亮。   鬼手李抱着脑袋蹲下哀嚎道:“大哥!你下手能不能别这么黑!”   瞎子陈面不改色,高贵冷艳道:“叫王爷。”   铁臂张不服气地嘟囔道:“那王爷不也是嫂......”   “你再给我说一遍?”   沈清舟抄起城门口一根拒马桩的碎木条,作势就要抽人。   四兄弟瞬间作鸟兽散。   铁臂张块头最大跑得最快,扛着大斧头“哐当哐当”两步就蹿出去老远。   鬼手李身法如泥鳅,哧溜一下钻进小巷子没影了。   神棍端着罗盘原地转圈:“此卦大凶,不宜往北……”最后果断往南边狂奔。   沈清舟举着木条追了两步,没追上。   他喘了口气,扭头一看。   瞎子陈竟然没跑。   他依然优雅地拄着竹竿,宛如世外高人般站在原地,微微歪了歪头。   “老五,你追他们没问题。”   瞎子陈的声音慢条斯理,透着一股欠揍的从容。   “但你先把脸上的泪痕擦擦,让守城将士看见了,影响王爷的威名。”   沈清舟脚步一顿,狐疑地伸手摸了把右脸。   指尖果然碰到一道冰凉的湿痕。   “……你不是瞎吗?”沈清舟郁闷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擦干净?”   “听出来的。”   瞎子陈微微一笑,逼格拉满。   “你眨眼时睫毛沾了水气,呼吸的频率也暴露了你内心的脆弱。”   沈清舟无语地看着他。   “……你这听声辨位,是不是练得有点太变态了?”   瞎子陈不置可否,竹竿往前一探,潇洒地转身迈步。   “咚!”   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城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瞎子陈身形微微一晃,随即面不改色地退后半步,抬手优雅地揉了揉发红的额头。   “这门框,今日风水不好。”   沈清舟愣愣地看着他。   紧绷了一早上的情绪,在这句话后彻底碎了一地。   他扔掉木条,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哭又笑。   “这群神经病……”   怀里的黑炭适时探出小脑袋。   粉嫩的小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口他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泪珠。   沈清舟低下头,看着这只傻乎乎的狼崽,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别舔了,咸的。”   他重新抬起头。   城门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远方的天际线下,大军留下的烟尘正慢慢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一片雪白的大地上。 第327章 王爷刚走,就在我身边安了摄像头?   沈清舟在台阶上坐了小半刻钟。   怀里的萧黑炭啃完他一截衣领,开始啃第二截。   他低头弹了一下狼崽的鼻头,把它塞回大氅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冰渣。   "行了。"   他吸了最后一下鼻子,转身往大营里走。   “都给老子滚回来,开会!”   这句话不大不小,刚好传出去三丈远。   巷子口鬼手李的脑袋先探出来,左右张望了两下,确认沈清舟手里没拿家伙,才溜了出来。   铁臂张从粮仓方向"哐当哐当"跑回来,大斧扛在肩上,跑一步地面震一下。   神棍从南边绕了一大圈,端着罗盘气喘吁吁。   瞎子陈没动,他本来就没跑。   额头上顶着一个红包,拄着竹竿,站在城门框旁边,姿态依旧端正。   沈清舟路过他身边,顿了一下脚步。   “大哥,你额头上那包……真不敷一下?”   “不必。”瞎子陈面不改色,高贵冷艳说道,“区区皮外伤。”   “那门框可是青石砌的。”   “老大的脑壳更硬,能把青石撞碎!”铁臂张从后面探出个大脑袋插嘴。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往后一捅。   正中铁臂张的膝盖窝,大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清舟懒得管他们,径直走向大营的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   其实就是辕门内侧一间宽敞的石屋,平时是值守军官交接班用的。   萧景妄走后,镇南关留了几千守城兵和三个副将,日常防务有人管,但营内杂务没人统筹。   沈清舟搬了把椅子坐下,把萧黑炭放在桌上。   狼崽四条小短腿在桌面上刨了两下,原地转了个圈,趴住了。   四兄弟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   铁臂张往门槛上一坐,门槛发出一声令人担忧的闷响。   鬼手李靠在窗框边,双手揣袖子里。   神棍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罗盘放在膝盖上。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沈清舟右手边,黑布蒙眼,腰背笔直。   “说正事。”   沈清舟扫了一圈,敲了敲桌子。   “王爷带走了主力和伙房,镇南关现在就剩咱们五个能管事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   "城门值守、粮草盘点、营房巡防、三件事。"   "我!"   铁臂张第一个蹦起来,门槛又响了一声说道,“粮草盘点我来!我一把子力气,扛粮袋最合适!”   沈清舟刚想点头,靠窗的鬼手李幽幽开口了。   “老二,你是想扛粮袋,还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偷吃军粮啊?”   铁臂张脖子一梗,粗声粗气道:“你放什么狗屁!”   “上个月你值夜班,一个人干掉三斤肉干,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鬼手李翻了个生动形象的白眼。   “肉干桶少了小半层,你拿草纸团垫在底下充数,真当老子眼瞎?”   铁臂张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   瞎子陈适时开口,语气平淡道:"那晚你嚼肉干的咀嚼频率是每分钟四十七下,持续了两刻钟。“   “中间暂停过一次,应该是噎住了,你捶了三下胸口才把那块肉顺下去。   铁臂张的表情定住了。   整个人僵在门槛上,嘴半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笑出猪叫。   “行了,粮草盘点换人。”   他一锤定音说道,“老二去营房巡防,你这体型往那一站,镇得住场子。”   铁臂张彻底蔫吧了,扛着大斧头又往门槛上一坐。   这次“咔嚓”一声,门槛真裂了。   “老三城门值守,你眼神毒,盯哨没问题。”沈清舟继续点将。   鬼手李点头,没意见。   “老四。”沈清舟看向角落说道,“你去盘点粮草。”   神棍抱着罗盘,脸苦得像吃了黄连。   “老五,我是方士啊,我看风水算凶吉的,不是账房先生!”   “你平时算卦不是挺能算吗?算算粮食够几千人吃几天。”   "那不一样……"   "一样。"   沈清舟的语气不容商量道,"算不清楚,今晚你的饭扣了。"   神棍立刻闭嘴,低头开始在罗盘上疯狂划拉算盘珠子。   “大哥。”沈清舟最后看向瞎子陈。   瞎子陈微微偏头,逼格拉满,示意在听。   “你总管全局协调,哪边出了篓子你补哪边。”   “可以。”瞎子陈高冷点头。   任务分配完毕。   沈清舟长舒一口气,肚子立刻十分配合地打了个响雷。   他一把薅住桌上萧黑炭的后颈皮,溜溜达达往伙房走。   老苟跟着大军走了,现在伙房应该是个空壳子。   沈清舟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菜谱:煮碗清汤面,撒把葱花,卧个水波蛋,绝对不放辣。   【老苟不在,没人给我熬催命汤了,爽!】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掀开了伙房厚重的门帘。   一股热浪夹杂着面香味扑面而来。   锅灶烧得正旺,蒸笼叠了六层,案板上的面团被揉得啪啪响。   揉面的不是人,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那汉子身板比铁臂张还宽出一整圈,膀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拱起来,青筋从手腕爬到小臂。   最离谱的是,他右手单手举着一块石磨盘,沈清舟目测至少三百斤,往下压面团。   石磨盘落下去,案板发出一声闷响,面团被压成了饼。   那汉子又单手把石磨盘提起来,换个角度,再压。   面团彻底服帖。   沈清舟嘴里的小曲儿当场就卡壳了。   他默默退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没错啊,是伙房不是打铁铺啊。   “你谁啊?”   沈清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们军营现在招厨子都按劫匪的标准招了?”   巨汉闻声回头。   一张黑黢黢的方脸,浓眉大眼,鼻头上沾着面粉,围裙勒在腰上快要崩开。   他放下石磨盘,那玩意儿砸在地上,整个伙房跟着晃了一下。   “您就是王妃吧!”   巨汉在围裙上胡乱搓了两把手。   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双手捧着递过来。   “回王妃的话,俺叫牛大春,是王爷亲卫营的伙夫!王爷临走前特意把俺留下来,专门给您开小灶!”   沈清舟眼皮一跳,接过纸条。   萧景妄的字他认得,笔锋锐利,落笔重,收笔干脆。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王妃底子薄,多放肉,多大补,不可让他饿瘦半两。”   沈清舟盯着那个“半两”看了三秒。   【萧景妄!你人都走了,手还伸这么长?!】   【半两?你怎么不每天给我上个秤呢!】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王妃拒食,即刻飞鸽传报。”   沈清舟的手抖了一下。   【好家伙,这哪是开小灶,这特么是给我安了个活体摄像头加全天候监控啊!】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   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看向牛大春。   “大春是吧……辛苦你了!灶上烧的什么?”   牛大春憨厚一笑,露出一口闪瞎眼的白牙,转身端出一口脸盆大小的黑砂锅。   “王妃来得正好!俺给您炖了汤,刚熬满两个时辰!” 第328章 王妃赏汤:一碗干废两位猛将!   砂锅盖子一掀。   热气腾起来的那一瞬间,沈清舟闻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有鹿茸的腥膻,有老鳖壳的土腥,还有一股浓烈到冲鼻的……韭菜味。   他低头往锅里看。   汤是绿的。   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在暗处隐隐泛着荧光的绿。   浓稠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像溺水者最后的求救信号。   沈清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   牛大春挺起胸膛,中气十足地报菜名。   “九转翡翠王八金枪汤!俺用三斤极品韭菜汁打底,配十颗百年鹿茸切片,加一整只百年老鳖拆骨熬制。“   “最后用内力催火,文武交替炖了两个时辰!”   他用铁勺舀起一勺,浓汤拉出了丝。   “补气补血补肾固本!王爷特意交代了,一天一锅,不能断!”   沈清舟盯着那勺绿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天一锅???】   【老苟的霸王回春汤已经够离谱了,这个直接进化成生化武器了!】   【这颜色……喝下去我是会成仙还是会发光?】   “大春。”沈清舟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以前在亲卫营,是给谁做饭的?”   “给亲卫营的弟兄们。”大春老老实实答道,“每顿三百多斤米,两百多斤肉,俺一个人全包。”   “那你平时做的菜……口味怎么样?”   大春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弟兄们说俺做饭实在,量大管饱。”   “就是有时候盐放多了点,辣椒放少了点……不过王爷说王妃您爱吃辣,俺往后多加!”   沈清舟看着那锅荧光绿的汤,又看看大春诚恳的脸。   这人一身腱子肉。   单手举石磨盘,做饭用内力催火。   分明是个武夫,被塞到伙房里硬转职当厨子。   萧景妄的意思很明确:不需要你做得多好吃,但必须把沈清舟喂饱喂胖,一两都不能少。   沈清舟闭了一下眼睛。   【萧景妄,你是怕我跑了没人追,所以留个能单手拎我的看守是吧?】   “王妃,趁热喝!凉了腥气就压不住了!”大春把砂锅往前推了推。   沈清舟退了一步。   脑子飞速转动。   硬拒不行,大春会飞鸽传报。   装病也不行,这汉子看着就是个一根筋的,你说病了他更要灌你喝。   沈清舟的目光扫过伙房门口,落在外面的空地上。   他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一个感动至极的表情。   “大春啊!”   沈清舟一把握住大春的手,语气动容道,“王爷的心意我收到了,这汤我一定喝!但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本王妃一个人喝,太浪费了,你知道老二铁臂张吗?”   大春点头道:“知道!那个扛大斧头的!”   “他今天盘点粮草、不对,巡防营房,累得够呛!身子骨也虚。“   “还有老三鬼手李,整天缩在城门楼上吹冷风,脸都吹青了。”   沈清舟拍着大春的肩膀,一脸痛惜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本王妃怎么忍心自己独享?”   “去,把老二老三叫来!本王妃要重重赏赐他们!”   大春两眼放光道:“王妃真是体恤兄弟!”   他解下围裙,迈开两条粗腿就往外跑,铜钟嗓门隔着半个营地都听得见。   “铁臂张!鬼手李!王妃赏汤了!快来!”   沈清舟站在伙房里,低头看了一眼那锅荧光绿的汤,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他伸手从灶台边摸了一把瓜子。   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伙房门口,翘起二郎腿,等着。   铁臂张先到的。   他扛着大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伙房,一脸兴奋问。   “老五!听说你赏汤?什么汤?肉汤还是骨头汤?”   鬼手李跟在后面,手揣在袖子里,眼珠子转了两圈。   “老五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沈清舟嗑着瓜子,朝里面努了努嘴道:“灶台上,砂锅里,自己盛!王爷走前特意留的方子,好东西,外面买不到。”   铁臂张闻着味就走过去了,掀开砂锅盖,热气糊了他一脸。   “嚯!这什么汤?绿的?”   “大补汤。”沈清舟面不改色说道,“百年鹿茸加百年老鳖,你算算值多少钱。”   铁臂张一听“百年”两个字,眼睛瞪圆了。   他抄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咕咚”一声,碗底朝天。   沈清舟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铁臂张咂了咂嘴道:“味道是冲了点……嗯?老五,这汤是不是搁韭菜了?怎么有股......”   他话说到一半,脸色变了。   先是脖子红了,然后耳根红了,最后整张脸从下往上烧成了紫红色。   “老五……”铁臂张的声音开始发颤问,“老子鼻子怎么……有点热?”   两管鼻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柱从鼻孔里窜出来。   溅在围裙上,溅在案板上,溅在那碗见了底的砂锅边沿上。   “啊啊啊啊!!!”   铁臂张扔下大碗,双手捂着鼻子,嗷嗷叫着往外冲。   他抄起靠在门边的大斧,从伙房门口一路狂奔到操场,绕着校场跑圈。   那速度,守城兵都看呆了。   “那个……那个扛斧头的怎么了?”城墙上的哨兵探头往下看。   沈清舟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嗑瓜子,欣赏铁臂张在操场上跑出残影的身姿。   鬼手李看到铁臂张的惨状,拔腿就要溜。   他身法确实快,脚尖刚点地就往窗户方向滑。   但他忘了一件事。   牛大春的块头堵住了窗户。   大春一只手就把鬼手李从窗框上薅了下来,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盛好的荧光绿浓汤。   “王妃赏的,一滴都不能剩。”   鬼手李拼命扭头道:“我不虚!我真不虚!老五你个王八蛋。”   大春把碗怼到他嘴边,手劲一松,汤水灌了进去。   鬼手李呛了两口,剩下的全咽了下去。   三秒后。   鬼手李的脸也红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   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辣!辣辣辣辣辣,这他妈什么东西?老五我跟你没完!”   沈清舟把最后一颗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手上的渣。   怀里的萧黑炭探出脑袋。   暗金色的眼珠子看着满地打滚的鬼手李,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鼻头。   “大春。”   沈清舟站起来,拍了拍大春的胳膊,“给我下碗清汤面,卧两个鸡蛋,葱花多放。”   “那汤……”   “汤他俩替我喝了,本王妃心领了。”   大春犹豫了一下说道:“可王爷说……”   “王爷还说了,王妃的话等同于他的话。”   沈清舟面不改色地编说道,“你要是不信,飞鸽去问!来回八天,你等得起吗?”   大春挠了挠头,转身去下面条了。   沈清舟端着面条坐在伙房门口。   看着操场上铁臂张跑第七圈,鬼手李在灶台底下蜷成一团哼唧,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吸溜了一口面条,低头对怀里的狼崽说。   “黑炭,记住,在这个营地里,你爹永远不会吃亏。” 第329章 大哥救我!那个厨子又来了!   沈清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这才是正常人该吃的东西。   他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搁,顺手捞起萧黑炭就准备开溜。   “王妃!”   大春那如洪钟大吕般的嗓门从伙房深处轰了出来。   沈清舟脚步一顿。   “粮仓那边闹耗子,俺去处理一下。”   “您晚膳的时候记得回来!王爷交代了,一日三餐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沈清舟头也不回,脚底抹油直往外窜。   【赶紧溜!等这尊人形推土机把晚膳弄好,我今天的胃就不姓沈了。】   他抱着狼崽一路小跑逃回议事厅。   一推门,就看见神棍正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   面前账册堆积如山。   手边的罗盘被他当成了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眼圈黑得能跟萧黑炭称兄道弟。   “老四,粮草算明白了没?”   神棍抬起那张苦瓜脸,满眼绝望。   “老五,你讲句良心话,是不是成心搞我?“   ”这账本上的字跟鬼画符一样,我盘了三遍,三遍的数都不沾边!”   “那就盘第四遍。”   “我是方士!不是算账的!”神棍拍案而起。   “账房不会算卦,但你会啊。”   沈清舟把萧黑炭往桌上一搁,狼崽四条腿刨了两下,爬到账册上趴住了。   “把卦术用在算账上,触类旁通,回头我跟王爷说给你涨俸禄。”   神棍那双眼猛地亮了问道:“真涨?”   “算清楚就涨,绝不画大饼。”   神棍立刻低头,拔珠子的速度快了三倍。   沈清舟刚想找个椅子瘫会儿,门外就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铁臂张扛着大斧冲进来。   鼻孔里还塞着两团止血棉花,整张脸红得像个大番茄。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咔嚓”一声,门槛当场阵亡。   “老五!”铁臂张瓮声瓮气地吼道,“姓牛的那个疯子,在粮仓门口摆了一屉包子!”   沈清舟眉头一挑问道:“什么包子?”   “拳头那么大个的肉包子!”   铁臂张比划着,心有余悸道,“俺路过闻着那叫一个香,差点顺手拿一个。“   “结果那疯子说,那是拿去毒老鼠的!”   神棍从账本堆里拔出脑袋道:“拿这么好的包子毒老鼠?”   话音未落,大春那铁塔般的身躯堵住了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笼屉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大包子。   “道长算得就是神!”   大春冲神棍竖了个大拇指,一脸敬佩。   “俺刚去粮仓溜达,还真有几只大耗子,块头贼大,把精米都咬破了两袋。”   “俺寻思着,做点加料的包子去给它们办个席。”   神棍一脸懵逼问道:“我啥时候给你算过?”   “您不是说粮仓的账盘不上嘛!俺一查,可不就是耗子偷吃对不上数!道长料事如神!”   神棍嘴角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罗盘装模作样地拨弄两下,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架势。   “嗯……天机不可泄露。”   沈清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可拉倒吧,你特么连粮仓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大春。”   沈清舟盯着那笼散发着诡异香味的包子问道,“你到底往里面掺了啥?”   大春憨憨一笑,掰开一个包子。   灰绿色的馅料露了出来,一股极其上头的辛辣味瞬间爆炸。   “半斤巴豆,配上变态辣!俺保证,那帮耗子吃完,窜稀窜得跑不出三丈远!”   神棍正好凑个脑袋过来。   闻到那味儿,脸都绿了,连连倒退,一后背撞在墙上。   “你这是毒老鼠还是毒大象?!”   大春一脸无辜地摇头道。   “大象俺没试过。“   ”不过亲卫营那条看门的藏獒,上回不小心舔了一口,腿软了三天没站起来。”   沈清舟和神棍同时看了那笼包子一眼,又同时往后挪了半步。   坐在废墟门槛上的铁臂张摸了摸鼻孔里的棉花,满脸“捡回一条命”的庆幸。   大春把包子放下,转身回了伙房。   沈清舟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那道催命般的铜钟嗓音又炸响了。   “王妃!”   大春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大步流星地走来,褐色的浓汤里翻滚着几片不可名状的薄片。   “您的晚膳来了!”   大春把海碗往桌上重重一顿,中气十足地宣告。   “没放巴豆!放的是牛鞭!王爷走前死死交代过,说您底子……”   “闭嘴!”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大春的嘴。   可惜,晚了。   “底子差”三个字。   已经带着大春深厚的内力,穿透了议事厅的墙壁,在半个营地的上空久久回荡。   门口巡防经过的两个守城兵脚步一滞,对视一眼,同时捂住了嘴。   沈清舟的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大型社死现场不过如此。   “大春,把这玩意儿给我端走。”   “那不行,王爷有令……”   “我不喝!”   “王妃,您真的得好好补补。”   “谁造谣说我需要补的?!”   大春理直气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大声朗读。   “王爷亲笔,脉虚血亏,腰膝酸软,务必每日温补。   沈清舟盯着那张纸条,额角跳了两下。   【萧景妄!你礼貌吗?!你在纸条上写我腰膝酸软?!你怎么干脆不写我直接快嘎了呢?!】   他一把掀开大春的胳膊,拔腿就跑。   大春端着海碗,宛如一辆重型坦克,轰隆隆地追了出去。   “王妃您别跑那么快!汤洒了药效就不好了!”   沈清舟抱着萧黑炭在营地里疯狂走位,黑色的大氅在风中凌乱。   大春端着碗在后面狂奔,每踩一步地面都跟着震颤,偏偏碗里的汤一滴都没洒。   “王爷说了,您底子差,腰膝酸软,一天都不能停!”   营地里的守军纷纷从各个角落探出头。   看着自家王妃被一个壮汉端着大碗满营追杀,一个个憋笑憋得快要内伤。   沈清舟从辕门飙到校场,又从校场绕回马厩。   等他绕着营地跑了一大圈,大春依然稳如泰山地跟在三步之外。   【这特么是厨子?!这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吧!】   【萧景妄你这留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沈清舟跑到城门洞,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城墙疯狂喘气,双腿直打哆嗦。   大春除了脸上的面粉掉了点,气儿都不带喘的。   “王妃,您歇好没?这汤要是凉了,俺再去给您热热!”   “大可不必……”   一根竹竿从侧面横插过来,挡在沈清舟身前。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黑布蒙眼,腰背笔直,衣摆纹丝不动。   额头上之前撞的那个包已经消了大半,但红印还在。   “大春兄弟。”瞎子陈的声音波澜不惊道,“既然王妃不想吃,就莫要强求了。”   大春顿住脚步,有些迟疑道:“可是王爷交代了……”   “王爷也说过,王妃的意思,便等同于他的意思。”   瞎子陈竹竿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一圈无形的气劲荡开。   “斯文人不动粗,你先退下吧。”   沈清舟躲在瞎子陈背后,终于把气喘匀了。   【大哥一出手,逼格直接拉满!】 第330章 王妃的谈判课:用你主子的刀吓你!   大春站在城门洞里。   低头看了看横在胸前的竹竿,又看了看竹竿那头纹丝不动的瞎子陈。   他挠了挠后脑勺,嗓门一点没降。   “陈大哥,俺敬你是王妃的结拜大哥,但王爷的命令俺不能违。”   说完,他端碗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直接握住竹竿往旁边拨。   瞎子陈手腕一翻。   竹竿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啪”地点在大春右手虎口穴上。   大春手背一麻,碗晃了两下,褐色的汤面险些溢出来。   但他硬是咬牙把碗稳住了,一滴没洒。   大春低头瞅了瞅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抬头冲瞎子陈咧嘴。   “陈大哥,您这竿子真准!俺手都麻了。”   瞎子陈黑布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   “你挡路了。”   沈清舟缩在瞎子陈背后,怀里的萧黑炭探出个脑袋东张西望。   【大哥牛逼!一竿子点穴,行家!】   【但是……大春站在你左前方,你那竹竿先戳的是右边那根门柱吧?能打到他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啊!】   大春揉了揉虎口,往前又迈了一步。   “陈大哥,俺对不住你了,王爷走前跟俺说,就是天塌了,也得让王妃把汤喝完。”   他语气诚恳。   脚下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实沉,青石板被踩得嗡嗡响。   瞎子陈竹竿横架,没退。   大春端碗,没停。   两个人就这么在城门洞里杠上了。   沈清舟正想开口打圆场。   “嚯,嚯,嚯!”   一阵沉重的喘息声从校场方向传来。   铁臂张扛着大斧,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地机械运转着,从校场尽头直冲城门洞。   他鼻孔里的止血棉花飞出去一团。   整个人刹不住车,一头撞上大春的后背。   大春纹丝不动。   铁臂张被弹了回去,屁股着地坐在青石板上。   手里的大斧脱手砸落,“咣当”一声,火星子蹦了几颗。   碗里的牛鞭汤被这一震,荡出了几滴。   不偏不倚,正落在了铁臂张仰着的脸上。   铁臂张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   沈清舟看到这一幕,脚步默默往后撤了一步。   一秒。   两秒。   三秒。   铁臂张的脖子先红了,然后是耳根,最后整张脸从下巴往上烧。   “嗡——!”   两管鼻血再次喷射而出。   这次比上一回还猛。   血点子溅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飞出去好远。   “啊啊啊啊啊!!!”   铁臂张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   嗷嗷叫得城墙上的哨兵全探出了头。   “又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指着沈清舟,嗓门大得整个城门洞都在回响。   “老五你是不是属貔貅的?!专吃不吐专坑兄弟!老子的鼻血今天都够灌一壶了!”   城墙上的一个哨兵掏出炭笔,在值更簿上认真写下。   “戌时三刻,铁臂张二次鼻血,喷射距离约一丈三,较前次增加二尺。”   旁边的哨兵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要不要报给军医?”   “报什么报,记下来,等王爷回来论功行赏。”   沈清舟嘴角抽了两下。   【兄弟对不住了,但这汤它不讲武德啊。】   大春被铁臂张这么一撞,注意力终于分散了。   他回头看着满地打滚的铁臂张,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牛鞭汤,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动摇。   沈清舟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从瞎子陈背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大春面前,抬手拍了拍大春那块钢板一样的肩膀。   “大春。”沈清舟语气极稳。   “你是王爷的亲兵,满营上下,论忠诚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大春挺了挺胸膛,端碗的手又稳了几分。   “但你想想。”沈清舟往旁边一指。   铁臂张正捂着鼻子呜呜叫,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二什么体格?两百多斤的铁疙瘩,单肩扛两千斤精米面不改色,身子底子比城墙还厚实。”   “他喝了一碗,两次鼻血,差点喷成血葫芦。”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叹了口气。   “再看看本王妃。”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一百二十多斤,脉虚血亏,王爷亲笔写的!“   “你一碗灌下去,我是喷鼻血还是直接归西?”   大春的脸色变了。   “那……”   “到时候王爷回来,发现王妃被你的汤送走了。”   沈清舟停顿了一下,直视大春的眼睛道,“他的断念刀,先砍谁的脖子?”   大春端碗的手开始抖了。   牛鞭汤的汤面泛起涟漪,碗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王……王妃,俺……俺也是……”   “你的忠心,本王妃看到了,王爷也会知道。”   沈清舟的手从大春肩膀移到他端碗的手腕上,用力往下一按。   把碗压低了三寸。   “从今天起,食谱我来定。”   大春张了张嘴。   “清粥小菜为主,荤腥适量搭配,辣度由我控制。”   沈清舟盯着他道,“你负责执行,不负责创新,听明白了没?”   大春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猛点头,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   “明……明白了!”   他捧着那碗牛鞭汤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走出几步又回头问。   “那王妃,晚膳您想吃啥?”   “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盘清炒时蔬。”沈清舟伸出三根手指。   “够了。”   大春如释重负地走了。   沈清舟看着那道铁塔般的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紧绷的后背终于垮了下来。   地上的铁臂张止住了鼻血。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青石板上,两团棉花塞得鼻孔鼓鼓囊囊的。   “老五。”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你是我亲弟弟,往后你的汤,你自己喝。”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军医那看看。”   铁臂张爬起来,捡起大斧扛上肩,一步三晃地往军医的帐篷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那姓牛的做晚饭,离我远点!老子今天补的量,够用到明年了。”   沈清舟憋着笑摆手。   铁臂张的身影拐过营道不见了。   城门洞安静下来。   瞎子陈收了竹竿,不紧不慢地跟上沈清舟的脚步,两人并排往议事厅的方向走。   “大哥。”沈清舟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松弛不少说道,“多谢你出手。”   瞎子陈没接这话,沉默着走了几步。   黑布下的嘴唇微动。   “老五。”   “嗯?”   “你身子确实虚。”   沈清舟脚步顿了一下。   瞎子陈的竹竿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不急不缓。   “王爷担心不是没道理。“   “那汤虽然离谱,但里头的药材,百年鹿茸,百年老鳖,放在外头少说值三百两银子一副。”   沈清舟眨了眨眼。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被瞎子陈下一句直接堵了回去。   “不过以你这体格,喝那种猛药,跟用攻城锤砸鸡蛋没什么分别。”   瞎子陈的竹竿停了一下。   “回头我跟大春谈,换个温和的方子。”   “药材不减,火候放缓,每日少量温补!既不丢王爷的面子,也不至于把你补成老二那副德行。”   沈清舟愣了两秒。   “……大哥,你最后那句是夸我还是损我?” 第331章 单枪匹马,闯关求药的小疯子!   两天。   萧景妄走了整整两天。   镇南关在沈清舟的统筹下运作得四平八稳。   大春被彻底驯服,每顿饭规规矩矩端上白粥青菜,顶多加一碟卤肉。   沈清舟坐在议事厅里喝粥。   萧黑炭趴在桌上,正对着一根剔干净的小骨头使劲。   神棍蜷在角落,终于把粮草账盘清了。   他抱着罗盘缩在椅子里打瞌睡,口水顺着嘴角,在破旧的道袍领口晕开一片。   “咚咚咚!”   铁臂张扛着大斧从门外进来,一屁股杵在门口。   新换的木门槛发出一声刺耳的低鸣,像随时会折断。   “老五,四面城墙巡过了,无异常。”   沈清舟喝掉最后一口粥,轻轻点了点头。   怀里的萧黑炭忽然停下动作。   小狼崽的耳朵剧烈抖动,暗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城门方向,鼻翼快速翕动。   沈清舟按住它的脑袋。   【这崽子的灵敏度,有时候比瞎子陈的耳朵还吓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道传来。   鬼手李一路小跑冲进大厅。   他两只手交叉缩在袖子里,脸色看上去有些古怪。   “老五,城门外来了个小丫头。”   沈清舟放下碗,挑了下眉。   “七八岁,浑身土灰。”   鬼手李比划了一下高度。   “背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篓,非吵着要进城找大夫抓药。”   “细作?”铁臂张横过大斧,眼神冷了下来。   “不像。”鬼手李摇头。   “我套了半天话,一开口全是山里的土腔,说是从青石岭走下来的,翻了两天才到。”   “不是南疆那边的人,也不是周边村镇的。”   沈清舟起身问道:“就她一个人?”   “就一个小丫头片子,瘦得跟麻杆一样。”   鬼手李挠了挠头道:“被拦在门外也不走,就蹲在墙根底下啃饼子,嗓门挺大,说是死活也要等着。”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迟疑。   “镇南关如今是军管,本不该放闲杂人进来,但……”   “但这冰天雪地的,一个小丫头,真撵走,怕是熬不过今晚。”   沈清舟捞起萧黑炭塞进怀里。   “走,去看看。”   城门口。   沈清舟透过侧门的缝隙望出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城墙阴影里。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黑乎乎的杂粮饼。   一口一口啃得极其用力。   她身后的竹篓高出头顶,里面杂乱地塞着几把草药和一个旧布包。   沈清舟拍了拍鬼手李的肩膀。   “开门。”   侧门轴承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舟走出去,在小女孩面前慢慢蹲下。   小女孩停下动作,猛地抬头。   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透着股执拗劲。   “你是大夫?”   “不是。”   小女孩眼神瞬间暗了下去,重新低下头去啃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那你让开,别挡着我等大夫。”   鬼手李在后头掐着大腿,硬是把笑声憋了回去。   沈清舟嘴角动了动。   【这性子,比北疆的烈酒还硬。】   “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小女孩拍掉手里的碎渣,答得干脆利索。   “阿萝,住在青石岭柿子沟,奶奶病了,咳血。”   “村里人说她没救了,让她等死。”   她的语速很快,没什么起伏。   “我不信!三年前我和奶奶来过这,有药铺,所以我就来了。”   “你爹娘呢?”   阿萝咽下最后一口干巴巴的饼。   “没爹娘,就我和奶奶。”   沈清舟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他没再多问,冲鬼手李偏了偏头。   “带进去。”   阿萝跟着沈清舟进城。   她一路瞪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小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一个卖货的都没有了?”   她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   “三年前来的时候,这条街可热闹了,奶奶还给我买过糖葫芦。”   鬼手李叹了口气道:“丫头,打仗了,卖糖葫芦的都逃命去了。”   “打仗?跟谁打?”   “跟坏人。”   阿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随即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沈清舟。   “那你们打完了没?打完了能借个大夫给我不?”   沈清舟正要开口,营道尽头传来沉重的铁甲碰撞声。   铁臂张扛着那柄狰狞的大斧,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戳,整个街道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   阿萝呆住了。   她盯着铁臂张看了三秒。   然后小手轻轻拽住沈清舟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这个叔叔好吓人,他是你们抓到的坏人吗?”   铁臂张的脚步像撞到了南墙。   他那张写满横肉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沈清舟咬住后槽牙,强行忍住喉咙里的笑意,认真摇头。   “不,他是好人。”   阿萝缩了缩脖子,将信将疑。   “好人怎么长成这副凶相?”   铁臂张把大斧往旁边一杵,努力把五官往中间挤,挤出一个他认为和善的笑。   但在阿萝眼里,那张脸上的横肉由于用力过猛,变得更加扭曲狰厉。   阿萝猛地后退,直接钻到了沈清舟身后。   “他笑起来更吓人了。”   鬼手李扶着城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铁臂张僵在那,嘴角抽动,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议事厅内。   大春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个大白馒头。   阿萝看着面前的食物,喉咙动了动。   她抓起馒头就开始猛塞,粥太烫,辣得她嘶嘶抽气,眼底憋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但她硬是没停,吃得满头是汗。   沈清舟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慢点,这儿管够。”   阿萝吃完一个馒头,却把另一个小心地藏进怀里。   接着,她又掏出那件破旧的里衣,包了两层,小心翼翼地塞进竹篓最底下。   “怎么不吃了?”   “给奶奶留着。”   阿萝把带子系死,声音低了下去。   “奶奶好久没吃过白面了。”   议事厅一瞬间陷入死寂。   铁臂张靠在门框上,低头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   沈清舟放下茶杯。   “你奶奶都有什么病症?”   “咳嗽,很多血!身上烫得像火烧,吃不下东西,说话也没力气。”   她从竹篓的布包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村里的王叔写的方子,他识字。”   “但山里缺两味药,我采不到。”   沈清舟接过纸展开。   上面的字虽然歪斜,但药量标注得极为清晰。   沈清舟看不懂药性,但他知道,咳血加高热,放在这个医疗条件下,几乎就是死缓。   他把方子递给身旁的瞎子陈。   瞎子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细细摩挲。   片刻后。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两味药名上,眉头压得极低。   那根常年不离手的竹竿,在地面上略显急促地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凑到沈清舟耳边。   “方子对症,是保命的方子。”   瞎子陈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凝重。   “但药力太轻,又拖了这么久,人……怕是已经撑到极限了。” 第332章 南疆神兽?不,这是我家的大黑耗子!   沈清舟沉默了几秒。   他垂眸看去。   阿萝蹲在角落,把碗底最后一粒米舔得干干净净。   她仰起刚抹匀灰泥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沈清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大春,去军医那把随军药箱搬过来,手脚利索点。”   大春应了一声,带起一阵风就往外窜。   沈清舟又看向瞎子陈道:“大哥,药方你再核对一次,按她奶奶的情况,药量再加三成。”   瞎子陈点点头,竹竿斜斜一横,撑着地朝门口走去。   他在门框前顿了一瞬,竿尖熟稔地擦过门边,侧身而过。   没撞。   阿萝听到他们的对话,“唰”地站了起来,碗被带得晃了两晃,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   “你们真的能抓药?”   沈清舟蹲下身平视她。   “药我来办,但你奶奶那身子,光靠药不成,得让大夫亲自去一趟。”   阿萝眼睛骤然睁大。   可那火苗跳了跳,又熄了。   但很快,她低下头,指甲死死抠着袖口补丁的边缘。   “可是……我没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舟还没开口,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角落飘了过来。   神棍不知何时醒了,正抬手抹掉嘴角粘着的口水。   他一手托着那破损的罗盘,一手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晃晃悠悠踱到阿萝跟前。   他眯起眼,指尖在罗盘上胡乱拨弄两下。   “贫道算过,你奶奶福寿未尽。”   阿萝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你是大夫吗?”   “贫道通天晓地,比大夫强。”   神棍挺直腰杆,破道袍上的油垢跟着晃了晃说道,“贫道能批命。”   阿萝想了想,问得一脸认真。   “那你算出我奶奶什么时候能病好吗?”   神棍的表情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手里那罗盘的铜针被他拨得乱晃。   “这个……涉及天机……”   “啪。”   瞎子陈的竹竿不知从哪探出来,精准敲在他小腿骨上。   神棍哆嗦了一下,立马拔高嗓门。   “天机说能好!肯定能好!”   阿萝审视他良久,又转过头看沈清舟。   “他说的是真的?”   沈清舟看着面前这丫头。   七八岁的个头,独自翻过几十里山路,竹篓里全是带刺的野草。   村里人都说别折腾了。   她偏不听。   沈清舟蹲下身,把阿萝歪掉的小揪揪拨正。   “是真的。”   阿萝眼眶泛红,死死抿着嘴。   她重重点头。   “那我等着。”   正午。   沈清舟正靠在帐中的床上小憩,却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   枕边空了,萧黑炭不见了踪影。   他披上大氅冲出帐篷,顺着雪地上那串梅花似的小爪印,一路摸到了阿萝住的偏帐。   撩开帘子一看。   阿萝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把萧黑炭举到半空。   “你是狗吗?”   她捏了捏萧黑炭那毛茸茸的三角耳。   萧黑炭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四条小短腿在半空僵成了棍子。   “不像狗……那你是猫?”   萧黑炭呲出还没长全的小奶牙,暗金色瞳孔倒竖起来。   阿萝歪头看了一会,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是老鼠!一只黑色的大老鼠!"   萧黑炭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它疯了似的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怒吼。   沈清舟站在帘后,后槽牙咬得生疼。   【南疆神兽……千年难遇的血脉。】   【被一个七岁丫头认成了耗子。】   沈清舟大步走进去,把炸毛的萧黑炭从阿萝手里解救出来。   萧黑炭一头扎进沈清舟怀里,小身子还在发抖。   阿萝仰起脸。   “大哥哥,你家老鼠这么凶,是不是饿得想咬人?”   沈清舟被噎了一下。   "这不是老鼠,是狼。"   "狼?"   阿萝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说道,“山里的狼比我都高,它还没我的鞋底长。”   沈清舟竟找不到词儿反驳。   【她说得对,我竟然觉得这神兽确实挺像耗子。】   萧黑炭从沈清舟怀里探出脑袋,冲阿萝龇了龇牙,发出一声威胁性的小奶音。   阿萝完全不怕,反而伸手戳了戳它的鼻头。   “别叫了,小耗子。”   “阿嚏!”   萧黑炭被这一指头戳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家伙当场翻倒在沈清舟臂弯里。   【……行吧,这神兽的威严,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吃午饭时,大春特意多熬了火候。   白粥稠厚,还配了几碟清脆的咸菜。   阿萝坐在长凳上,短腿垂在半空晃荡,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的馒头。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这是给人吃的?"   沈清舟握筷的手顿了顿。   “……是。”   阿萝又喝了一口,嘴角挂着白沫。   她放下碗,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大哥哥,你们当兵的伙食真好,我长大了也要来当兵。"   铁臂张刚好扛着大斧路过伙房门口,听到这话停下脚步,蹲在门槛边上瓮声瓮气地逗她。   "小丫头,当兵要能扛得动刀,你这小胳膊小腿的。"   阿萝仰头看着他那张横肉脸,打断道:"扛不动刀我可以做饭啊。"   她伸手指向灶台后面正在和面的大春。   "那个大叔不就是做饭的兵吗?做饭也算当兵吧?"   大春从灶台后探出头,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这话确实没毛病。   铁臂张被噎得说不出话,扛着斧头默默走了。   阿萝吃完饭,不用人催,自己跳下凳子,踮着脚尖把碗端到灶台边上。   碗沿上一粒米都没剩。   然后她转过身,蹲在地上打开竹篓,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晒干的山蘑菇。   干瘪的,灰扑扑的,大小不一。   阿萝站起来,踮着脚,双手郑重地把蘑菇递给大春。   “大叔,这个给你,拿去炖汤可香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是我的饭钱。”   大春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干瘪的蘑菇。   他的鼻头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道:"不……不用。"   “要给的。”   阿萝打断他道,“奶奶说过,欠了债不还,心里会长毛。”   伙房里安静下来。   沈清舟端着粥碗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向碗里的白粥。   【这丫头……七八岁,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门口的铁臂张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   扛着斧头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腮帮子鼓了又鼓。   大春接过那把蘑菇,塞进灶台最深的柜子里。   “行,大叔收了。”他声音闷得厉害说道,“晚上就给你炖汤。”   阿萝弯起眉眼,笑了。 第333章 这破营地没一个好人!   沈清舟放下粥碗,环视议事厅里的几张脸,清了清嗓子。   “明天一早,我带一个军医和你们四个,送阿萝回青石岭,给她奶奶看病。”   话音刚落,神棍第一个举手。   “老五,青石岭在北边,翻过去得走一天半,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所以才要你们跟着。”   沈清舟理所当然地说,“万一路上遇到野猪野狼什么的,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吧。”   鬼手李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交叉抱在胸前。   眯起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把沈清舟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老五。”   “嗯?”   鬼手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故意拔得老高。   “你是不是想出去玩?”   议事厅瞬间安静了。   铁臂张扛斧的手顿住,神棍拨罗盘的手指停了,连角落里的萧黑炭都竖起了耳朵。   沈清舟的表情僵了一瞬。   “胡说八道。”   他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说道,“我这是救死扶伤,行的是菩萨道,走的是仁义路,格局打开点行不行?”   “你嘴角翘了。”鬼手李伸手一指。   沈清舟立刻把嘴角压平。   “没有。”   “翘了。”   铁臂张蹲在门口帮腔,声如闷雷道:“我都看见了,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模一样。”   “放屁!”   沈清舟拍桌而起。   “我堂堂摄政王妃,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孤女奔走救命,你们就是这么揣测我的?”   说到“素昧平生”四个字时。   他右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跟着哐当直响。   鬼手李不为所动,竖起三根手指。   “老五,王爷走了两天,你在营地里转了六十二圈,啃了三根竹签子,昨天对着城门发呆了四次。”   “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值守城门的啊。”鬼手李一脸无辜。   沈清舟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噎住了。   【该死,被抓现行了。】   【但我确实是要去救人!顺便出去透透气怎么了!关在这破城里都快发霉了!】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   “总之,明天卯时出发,谁也别迟到。”   “那营里怎么办?”神棍抱着罗盘问了句正经的。   “留大春守着,他一个人顶半个营。”   沈清舟说得理直气壮道,“再让副将协防城门,我们最多去三天。”   “三天?”   鬼手李掰了掰手指问道,“来回一天半路程,看病抓药半天,剩下的时间干什么?”   沈清舟顿了一下。   “……观察民情。”   “就是出去玩。”铁臂张精准总结。   “闭嘴!”   阿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嚼完最后一口馒头皮,忽然开口。   “大哥哥,你是不是在这里关太久了,想出去撒欢?”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   铁臂张的闷笑声像炸雷一样从胸腔里滚出来。   鬼手李直接笑得扶住了桌角。   神棍的罗盘“啪嗒”掉在地上。   沈清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阿萝。   “……吃你的馒头。”   阿萝歪了歪脑袋,主打一个童言无忌。   “我家那只羊被圈久了也是这样,一见门开就疯往外冲。”   沈清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堂堂摄政王妃。】   【被一个七岁丫头比作了圈养的羊。】   【今天这议事厅里,真是没一个好人。】   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后,沈清舟的目光落在了阿萝那只巨大的竹篓上。   那竹篓高出小丫头头顶小半截,竹条粗糙,缝隙里还塞着防漏的枯草。   篓底磨得发白,两根粗麻绳背带在阿萝肩上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   沈清舟盯着那两道勒痕看了几秒,没说话,转头看向铁臂张。   “老二。”   “在。”   “你手劲大,帮这丫头重新弄个小竹篓。”   沈清舟下巴一扬。   “这破玩意儿比她人都高,背着翻山她能活着到这里算命大了。”   铁臂张放下大斧,走过去把那竹篓提起来掂了掂。   “多大点事儿。”   他蹲下身,从墙角抽了几根备用的竹条,当场开干。   一炷香后。   沈清舟站在铁臂张面前,低头看着地上的成品。   那是一个……很难评的物体。   大概是个用竹条捆成的、介于鸟笼和鱼篓之间的抽象派艺术品。   竹条粗细不一,角度清奇,整个篓身歪向左边,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最离谱的是底部,铁臂张为了结实,硬是把竹条拧成了麻花,搞得篓底凸出一个拳头大的鼓包。   沈清舟盯着那个鼓包看了五秒。   “老二。”   “嗯?”   “你管这叫竹篓?”   铁臂张挠了挠后脑勺,把那东西举起来转了一圈。   “……凑合能用吧。”   阿萝蹲在旁边,好奇地伸手戳了戳那个鼓包。   “哗啦”一声。   竹篓当场散架,竹条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铁臂张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鬼手李在门口笑得直拍大腿。   “老二,你那一双铁拳能锤死牛,编个篓子跟张飞绣花似的。”   “你行你上啊!”铁臂张急了。   “我也不行。”鬼手李嘿嘿一笑道,“但我知道谁行。”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角落。   瞎子陈一直靠在墙边没吭声。   他手里的竹竿斜搁在肩上,脑袋微偏,似乎在听热闹。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虽然看不见,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群粗胚。”   他伸手从铁臂张散落的竹条里拣了几根,指尖捏住竹条尾端轻轻一捻,试了试韧性。   接着,他动了。   全场安静。   瞎子陈十指翻飞,竹条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弯折、穿插、交错。   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根竹条的走向都精准得像用尺量过。   指尖偶尔在接口处轻轻一拧,发出细微的“咔”声,严丝合缝。   不到半炷香。   一只小巧玲珑的竹篓大功告成。   篓身匀称,高度刚好到阿萝腰间。   竹条编得密实均匀,底部平整,两侧各有一个弧形肩带的预留扣。   整个篓子线条流畅,甚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   瞎子陈把竹篓往桌上一搁。   “绳子穿进去就能背。”   阿萝瞪大眼睛,伸手摸了又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旧布包和草药装进去。   背上试了试,篓底刚好贴着后腰,绳带不松不紧。   阿萝转了个圈,头顶的小揪揪一甩一甩。   “刚刚好!”   她仰头看着瞎子陈,满脸崇拜。   “瞎子叔叔,你看不见还能编这么厉害?”   瞎子陈嘴角一抽。   “你叫谁瞎子?”   “你不是瞎子吗?他们都叫你瞎子陈呀。”阿萝老实巴交地指了指鬼手李。   瞎子陈竹竿一伸,隔空精准敲在鬼手李小腿上。   鬼手李嗷了一声,跳着脚往后躲。   “大哥,我就是陈述事实啊!”   “再陈述一次试试。”   阿萝看看瞎子陈,又看看鬼手李,悄悄拽了拽沈清舟的袖子。   “大哥哥,瞎子叔叔脾气好大。”   沈清舟强忍着笑。   “他不叫瞎子叔叔。”   “那叫什么?”   “叫……陈大哥。”   阿萝乖巧点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陈大哥!”   瞎子陈竹竿顿了一下,冷哼一声,嘴角的弧度却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铁臂张蹲在地上,看看自己的胡萝卜粗手,又看看那只精巧的竹篓,沉默良久。   最后他一把抄起大斧,扛在肩上站起来。   “老大,你编的篓子是好看。”   “但真打起来,还是得靠我这把斧头。”   瞎子陈连头都没回。   “嗯,劈柴确实少不了你。”   铁臂张的脸,瞬间绿了。 第334章 庸医加吃货,这队伍迟早要完!   夜深了。   主帅大帐灯火熄了。   营地里只剩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墙上的风。   沈清舟坐在帐中的床沿上。   萧黑炭已经睡着了,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黑团,偶尔在梦里蹬一下后腿。   沈清舟伸手,把头上的白玉簪子慢慢拔了下来。   簪头雕着一枝细细的玉兰花,每一瓣都刻得极精细,是萧景妄亲手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沈清舟把簪子横放在掌心,指腹轻轻摩过那朵花。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了。】   他盯着簪子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呜呜地刮过,掀起帐帘的一角。   沈清舟把簪子贴在唇边,又放下来。   【说好半个月。】   他翻出枕边那块麒麟玉佩,跟簪子并排放在一起。   一块冷的,一块暖的。   沈清舟数了数手指头。   “还有十二天。”   他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把玉佩塞进里衣贴着胸口,裹紧大氅躺下来。   萧黑炭在梦里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沈清舟搂住那团小黑毛,闭上了眼睛。   天色微亮。   沈清舟穿戴整齐走出大帐时,小广场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铁臂张扛着大斧,腰上别了一把柴刀,脚边还摞着一捆绳索。   鬼手李两手照例缩在袖中,腰间那八个布袋鼓鼓囊囊。   神棍抱着罗盘打哈欠,破道袍上的油垢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最前面,竹竿尖点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敲着节拍。   阿萝背着那只崭新的小竹篓,站在瞎子陈旁边,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每一个人。   队伍最后头,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   他背着一个比自己宽两圈的药箱,箱上贴着红十字封条,整个人被压得微微前倾。   圆脸,细眉,嘴唇薄薄的,看上去最多十八九岁。   一身青布短衫洗得泛白,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文质彬彬的模样往那儿一戳,像从书院里跑出来的书生,不小心闯进了土匪窝。   沈清舟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随军军医?”   年轻人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行了个文绉绉的礼。   “回王妃,小的姓周,名子墨,是随军医官营里的坐诊大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营里的人都叫我小周大夫。”   鬼手李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子墨的脸。   “你多大?”   “十九。”   “当了几年大夫?”   “呃……算上学徒的话,三年,不算的话.....”   “几年?”   “……八个月。”   鬼手李把手缩回袖子里,转头看沈清舟。   沈清舟没接话,看向周子墨。   “治过咳血的病人没有?”   周子墨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   “治过!去年冬天营里有个伙夫咳血,我开了三副药,七天就好了。”   “后来呢?”   “后来查出来不是咳血,是他吃辣椒吃破了嘴。”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铁臂张的肩膀开始抖了。   沈清舟揉了揉眉心。   “还有别的医官吗?”   瞎子陈在旁边淡淡开口。   “王爷把主治医官都带走了,营里就剩他和一个兽医。”   沈清舟闭了闭眼。   【兽医就算了。】   他重新看向周子墨。   “你师父是谁?”   “回王妃,家师是太医院的孙老太医。”   周子墨说到这里,腰杆明显直了几分道,“家师行医四十年,经手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   “那你师父的本事,你学了几成?”   周子墨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一成半?”   沈清舟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但是!”   周子墨急忙补充,举起手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手抄本。   “家师临行前把毕生医案都抄了一份给我,常见病症的方子我全记了,不常见的我可以现翻!”   他拍了拍药箱,发出一声响声。   “药材也带齐了,王爷出征前特意留了一批好药,够用!”   沈清舟看着他那张信誓旦旦的圆脸,又看了看那本砖头一样的医案。   【行吧。】   【一成半就一成半,总比零强。】   【大不了路上让瞎子陈把关,这位大哥虽然眼瞎,但在药理上比谁都精。】   “成,你跟着。”   周子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冲沈清舟用力点头。   “王妃放心!小周虽然经验浅,但胆子大!”   鬼手李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胆子大不是优点,治死人才是问题。”   周子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清舟正要招呼众人出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大春端着一个。   不,扛着一个包袱走了过来。   那包袱用粗布裹了三层,系了四道结,体积大到足以塞进去一个成年人。   大春扛在肩上,走起路来呼呼带风。   他一把把包袱墩在沈清舟面前。   地面震了一下。   “王妃,路上的口粮,小的给您备齐了。”   沈清舟看着那个比阿萝还高的包袱,嘴角抽了一下。   “……大春,我们去三天,不是去三个月。”   “三天也不能亏着您。”   大春蹲下身,一层一层打开包袱,如数家珍。   “这是几个大白馒头,给小丫头和她奶奶的。“   “这是一包卤肉,给路上加餐的!这是一罐腌萝卜,配粥吃的。”   “这是一袋炒米,万一赶不上饭点儿能干嚼,这是......”   他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小陶罐。   沈清舟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   “温补汤。”大春面色诚恳道,“瞎子陈大哥调过方子的,药性温和,一天一碗。”   “不喝。”   “王爷交代!”   “他人都不在!”   “但纸条在。”   大春从怀里掏出那张被翻得卷了边的纸条,刚要展开。   沈清舟一把夺过来揉成团塞进自己怀里。   “行行行,带上,都带上。”   他认命地看着那个巨型包袱,转头看向铁臂张。   “老二,你背。”   铁臂张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大斧。   “我扛着斧头呢。”   “斧头挂腰上。”   “腰上挂着柴刀。”   “柴刀给老三。”   鬼手李立刻举手。   “我不扛刀,影响我身法。”   沈清舟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神棍身上。   神棍的罗盘瞬间举到了脸前。   “贫道需要双手测算方位。”   “你是不是想盘粮草账盘到明年?”   神棍的罗盘缓缓放了下来。   最后,铁臂张把大斧往背上一甩,一手扛包袱一手提绳索。   走在队伍最前头,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沈清舟怀里揣着萧黑炭,走在队伍中间。   阿萝背着新竹篓,小短腿迈得飞快,走在沈清舟旁边,时不时仰头看他一眼。   周子墨背着巨大的药箱,走两步喘一下,努力跟在队伍后面。   瞎子陈拄着竹竿走在最后。   竹竿点地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给整支队伍打拍子。   晨光从城门洞外涌进来,铺在每个人的肩头。   沈清舟回头看了一眼镇南关的城墙。   高大、厚重、冰冷。   然后他转过头,迎着带了点暖意的风,迈出了城门。   【透口气,真好。】 第335章 她见的草药,比你见的病人还多!   出城不到半个时辰,队伍的画风就开始跑偏。   阿萝走在前面,忽然蹲下来,从路边拔起一棵枯草。   “大哥哥,这个是黄芩草,能退烧的。”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   “你认识草药?”   “认识一些。”   阿萝把草塞进竹篓,拍拍手站起来。   “奶奶教的,她以前是村里的药婆。”   沈清舟反应过来了。   【难怪那张方子写得那么专业。】   【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用最后一口气给自己开了张救命方,再让孙女翻山去抓药。】   他没吭声,顺手把阿萝歪掉的小揪揪拨正。   周子墨凑过来,接过那棵草看了看,翻开砖头医案对照了一下。   “我去,还真是黄芩。”   他盯着阿萝,两眼放光问道,“小妹妹,你还认识什么?”   阿萝掰着手指头数道:“金银花、车前草、半夏、苦参……山里多的是呀。”   周子墨像在考学生问道:“那你知道半夏生用有毒吗?”   阿萝直接甩了个白眼过去。   “废话,要用姜汁泡制过才能用,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周子墨被一个没到七岁的丫头当场智商碾压,直接石化。   鬼手李路过,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习惯就好,这丫头嘴比刀子快。”   队伍继续向山里挺进。   山路越走越陡,两侧枯树挂着残雪,山风一灌,冻得人直哆嗦。   沈清舟裹紧了大氅,怀里的萧黑炭探出个黑脑袋,一抽一抽地嗅着味儿。   走在前面的阿萝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来时的蜿蜒山路。   “怎么了?”沈清舟问。   阿萝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说道:“我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   “走了整整两天。”   “晚上不敢睡,怕狼叼我!就找个树洞缩成一团,熬到天亮再走。”   她仰起头,看着沈清舟说道:“大哥哥,走到第二天的时候,我真的差点就放弃了。”   四周只有呼呼的风声。   “但我一想到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回去。”   阿萝吸了吸鼻子,把竹篓带子重新拉好。   “我就又接着走了。   队伍里一片安静。   铁臂张扛着包袱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重了几分,一脚踩进雪坑里。   瞎子陈的竹竿点地的节奏慢了半拍。   沈清舟静静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背影。   六岁半,两天的深山老林,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阿萝的脑袋道:“以后都不用你一个人走了。”   阿萝仰头看了看他,眼圈瞬间泛红。   但她飞快地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鼻子说道:“我才没哭呢。”   “嗯,风太大,进沙子了。”沈清舟面不改色地接茬。   阿萝愣了一下,“噗嗤”一声乐了。   “大哥哥你也用这招啊?我奶奶每次偷摸抹眼泪,也是这么骗我的。”   沈清舟直接被噎住。   【这小丫头到底是来带路的,还是来精准拆我台的?】   队伍继续向北,山路越走越窄。   熬到大中午,原本整齐的队形已经稀碎。   铁臂张扛着包袱走在最前面开路。   神棍抱着罗盘跟在后头,嘴里疯狂输出“此方位犯太岁大凶”之类的废话,直到被鬼手李踹了两脚才闭嘴。   周子墨背着药箱,死死粘在阿萝旁边,手里那本砖头医案翻得哗啦作响。   阿萝忽然又蹲下,从路边薅起一把灰绿色的草叶问道:“周大夫,考考你,这啥?”   周子墨赶紧凑过去瞅了半天,低头开始狂翻书。   阿萝根本没给他查资料的时间。   “车前草,利水通淋,清肝明目!不过冬天药性差,春天采最好。”   周子墨翻到那一页,看了看书上的记载,又看了看阿萝。   “……对。”   沈清舟走在后头,默默看着这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才过了一盏茶,阿萝又从石缝里扒拉出一截干树根似的玩意。   “这是葛根。”   周子墨这次手速拉满,指尖在纸上疯狂划拉。   阿萝已经把葛根塞进竹篓里了。   “解肌退热,生津止渴,还能治拉肚子。”   周子墨合上书,盯着阿萝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你、你丫真的才七岁?”   阿萝头也不回。   “六岁半,过完年才七岁。”   周子墨瞬间破防,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前面的铁臂张回过头,扯着大嗓门补刀。   “小周大夫,你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医术,连个七岁奶娃都打不过啊!”   “是六岁半。”阿萝再次严谨纠正。   周子墨抱着医案,凄凉地蹲在路边自闭了。   沈清舟走过去,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想开点,你这水平至少比村口劁猪的兽医强。”   周子墨抬起生无可恋的脸说道:“……王妃,大可不必这么安慰我。”   “好的,那你就当我没放过这屁!赶紧走,别掉队。”   沈清舟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顺手拍掉他肩上的雪。   周子墨垂头丧气地背好药箱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小声碎碎念。   “师父常说,学医不怕天赋差,就怕见的病人少……”   他怨念地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阿萝   “她见过的草药,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这合理吗!”   走在最后的瞎子陈竹竿点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知道人外有人就行!到了青石岭,多看多学,少逼逼,手别抖。”   周子墨老实转头,用力点了个头道:“明白。”   队伍刚拐过一道山弯,铁臂张猛地刹车。   “老五,前头没路了。”   沈清舟绕过他那座肉山,探头一瞅。   山路被一排粗藤拦腰截断,藤蔓在两侧树干间编成了一张大网。   上面还嚣张地挂着几个风干的野猪头骨,风一吹,“咯吱”作响。   阿萝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拽住沈清舟的袖子,吓得直往后躲道:“完犊子了。”   “怎么说?”   “这是猎户叔叔们的封山线!”阿萝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说道,“冬天封山,过路得交保护费的。”   沈清舟挑眉问道:“什么价位?”   “盐巴、铁器、布匹,三样里头挑一样。”   阿萝扳着手指说,“至少得一斤粗盐,或者一把好刀,或者两丈细棉布。”   沈清舟回头看向队伍的后勤大管家铁臂张问道:“大春给的物资里,有盐吗?”   铁臂张立马放下大包袱一通狂翻,最后抠抠搜搜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有倒是有,配卤肉当蘸料用的。”他掂量了一下说道,“顶破天二两。”   鬼手李伸出一根指头,嫌弃地扒拉了一下油纸包。   “人家要一斤粗盐,你这点玩意儿,撑死够腌个咸鸭蛋的。”   沈清舟看向阿萝道:“咱们能绕道走吗?”   阿萝果断摇头。   “绕路得翻东边那座陡崖,难走不说,还得白搭一天半的时间。”   瞎子陈的竹竿往地上重重一顿。   “老五,就你这风吹就倒的脆皮身板,翻陡崖估计得让老二把你当挂件背上去。”   沈清舟嘴角狠狠一抽。   【陈瞎子,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精准暴击我的软肋?我那是脉虚血亏,不是双腿截肢好吗!】   他懒得反驳,蹲下身继续问阿萝道:“那帮猎户脾气咋样?好说话不?”   阿萝认真回忆了一下。   “人不坏,就是纯纯的犟种!规矩大过天。”   她心有余悸地补充。   “上次有个卖货的想白嫖过路,被吊在树上挂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哭着爬走的。”   铁臂张一听,反手就把大斧头从背上抡了下来,往掌心里狂啐唾沫。   “那多简单,我一斧头把藤劈了,谁敢拦我就……”   “收起来。”沈清舟头也没抬。   “人家这是道上的规矩。”   “你上去就把封山线砍了,这跟冲进人家祠堂砸牌位有什么区别?”   铁臂张撇撇嘴,只好默默把大斧头又扛了回去。 第336章 山神赐福?全靠演技和手速!   沈清舟站起来,目光扫过队伍。   神棍抱着罗盘,正对着那排野猪头骨神神叨叨。   鬼手李两手缩在袖中,眼珠子四下踅摸,显然在琢磨藤蔓上有没有值钱货。   沈清舟轻笑一声。   “老四。”   神棍抬头:“啊?”   “你那个算卦骗……感化世人的绝活,准备一下。”   神棍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   沈清舟转向鬼手李。   “老三,你袖子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小玩意儿?”   鬼手李嘿嘿一笑,从袖中陆续摸出一把亮闪闪的铜钱、两个银耳坠、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沈清舟扫了一眼道:“这些哪来的?”   “路上捡的。”鬼手李面不改色心不跳。   瞎子陈的竹竿在后面“笃”地敲了下地,懒得拆穿。   沈清舟也没追问,挑出铜镜和一只银耳坠掂了掂。   “铜镜给我,耳坠留着备用。”   他把鬼手李和神棍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神棍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连罗盘都抱紧了。   鬼手李听完,从袖子里竖起大拇指。   “老五,你这脑子要是去跑江湖,我们四个都得喝西北风。”   【你们四个跑江湖,本来也跟喝西北风没啥区别。】   沈清舟把铜镜递给鬼手李。   “记住,等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四身上时再动手,塞猎袋里,别塞错地方。”   “放心,我办事什么时候拉垮过?”   “上次在京城,你偷钱袋塞错了人家裤裆里。”铁臂张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刀。   鬼手李的脸绿了一瞬道:“那是意外!”   沈清舟退回队伍后方,站在阿萝和周子墨中间。   怀里的萧黑炭探出脑袋,暗金色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转。   三声锣响从林子里传出来。   铁臂张下意识握紧斧柄,被沈清舟一个眼神按住。   树丛一阵响动,六个精壮的猎户从两侧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虎背熊腰,右手攥着一杆铁头猎叉,叉尖上还带着干结的血痂。   他身后五个猎户分散站开,弓箭搭在弦上,箭头全指着地面,压迫感直接拉满。   络腮胡上下打量了这群人一遍。   一个瞎子、一个扛斧头的肉山、一个贼眉鼠眼的瘦猴、一个穿破道袍的神棍、一个白面书生、一个抱着小黑狗的年轻人,外加一个背竹篓的小丫头。   他的目光在铁臂张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没过路礼,原路滚回去。”   沈清舟往后退了一步,一巴掌把神棍推到了最前面。   神棍一个踉跄,站稳后破道袍一甩,罗盘往掌心一托,双指并拢指向半空。   “且慢!”   络腮胡皱眉。   “此地东南方向三里,可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络腮胡的表情变了。   他没吭声,身后一个年轻猎户却脱口而出:“有!去年夏天刚被劈的,你咋知道?”   神棍的罗盘转了三圈,稳稳停在“巽”位。   “贫道云游至此,三日前梦中得山神托付。“   “说此山东南有雷木为记,山中猎户忠厚守信,当赐福物一件。”   他微微昂起下巴,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油腻神棍切换成了世外高人。   沈清舟在后面看着。   【说实话,老四这脸皮厚度,我确实自愧不如。】   络腮胡攥着猎叉,半信半疑问道:“什么福物?”   神棍竖起一根手指,高深莫测地摇了摇。   “天机不可泄露!但贫道可以告诉你......福物已在施主身上。”   “我身上?”络腮胡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兽皮,除了猎袋和水囊啥都没有。   “不信你摸摸。”神棍的语气不紧不慢。   络腮胡将信将疑地拍了拍胸口,没有,摸了摸腰带,也没有。   他皱着眉头,手伸向身后的猎袋。   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物件。   他掏了出来。   一面崭新的铜镜,铜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   络腮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往猎袋里掏了掏,确认里面只剩火折子和干肉。   这面镜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身后五个猎户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年轻猎户的箭已经从弦上撤了下来,嘴巴张着合不拢。   神棍罗盘一收,双手合十,闭眼念了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山神赐福,施主好生收着!贫道一行人途经此地,是为山下青石岭一位老人送医问药。”   他睁开眼,目光平和地看着络腮胡。   “施主,行个方便。”   络腮胡死死握着铜镜,看看神棍,又看看身后的兄弟们。   沉默了几秒。   猎叉往地上一杵。   “让路。”   身后的猎户立刻收弓闪开。   络腮胡转头冲林子里吼了一嗓子道:“石头!出来!”   树丛里钻出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猎户,瘦长个子,腰上别着把短柴刀,看起来挺机灵。   “给这几位带路,走老林子那条近道,能省半天。”   石头应了一声,冲沈清舟咧嘴一笑。   “跟我走就行,这片山我闭着眼都能跑。”   瞎子陈在后面冷不丁接了一句道:“闭着眼跑的事不用你,我来就行。”   石头一愣,看了看瞎子陈蒙着黑布的双眼,一时竟无言以对。   队伍重新上路。   阿萝小跑两步,拽住沈清舟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大哥哥,那个道士叔叔说的是真的吗?”   沈清舟面不改色。   “真的,你看他们不是信了吗?”   阿萝歪头想了想。   “可是我奶奶说,骗人的最后都会被雷劈。”   前方正在装高人阔步走路的神棍,右脚忽然踩进一个雪坑,整个人往前栽了个狗啃泥。   罗盘飞了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捞住,狼狈爬起。   阿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舟。   沈清舟咳了一声。   “风太大,路滑。”   鬼手李从后面无声无息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五,那个铜镜我回头能偷回来吗?那可是上好的红铜货,至少值十两银子……”   沈清舟一个眼刀甩过去。   鬼手李的手立刻缩回袖子里,乖乖闭了嘴。   沈清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石头已经拨开了一条隐蔽的小径,带着铁臂张往林子深处走。   山风小了。   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每个人身上。   沈清舟抬手摸了摸胸口里衣下硬硬的玉佩,又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子。   阿萝仰头看着他。   “大哥哥,你在摸什么?”   “没什么。”   沈清舟收回手,大步往前走。   “走快点,天黑之前得赶到青石岭。”   石头在前面清脆地应了一声说道:“按这条路走,天黑之前准到!” 第337章 神药当烂树根?太医当场碎了!   枯枝败叶铺满窄道,石头在前头吃力地开路。   越往深处走,老树丫杈交错,把天光绞得稀碎。   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听着有些瘆人。   石头脚步一顿,回头压着嗓子叮嘱道:“这段叫野猪林,大伙跟紧点,别落单了。”   沈清舟抱着萧黑炭不紧不慢走在队伍中间。   一听“野猪”俩字,怀里的小狼崽雷达直响,小耳朵瞬间竖得笔直,鼻头一抽一抽。   “野猪林?”铁臂张扛着大包袱挤上来,两眼直冒绿光问道,“多大个儿的野猪?”   石头表情极其严肃。   “去年冬天,张老六撞见一头老母猪,獠牙这么长!”   他两手比划出个一尺多长的夸张距离。   “连人带弩弓顶飞了三丈远,在炕上硬生生躺了两个月。”   石头放下手,心有余悸地补充。   “那头瘟猪到现在还在林子里横行霸道呢。”   铁臂张一听,反手抽出背上的大斧,单手挽了个水车大的斧花,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好家伙,今晚给老五加餐烤野猪腿!”   石头脸当场就绿了。   他瞅了瞅铁臂张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默默把劝告咽回了肚子里。   阿萝紧挨着沈清舟,仰起小脸嘀咕道:“小哥哥,那个大块头叔叔能打赢野猪吗?”   沈清舟稍微寻思了一下。   “打是打得过,只要猪不跑。”   阿萝歪头想了半天,没听懂,干脆不问了。   队伍接着往里走,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约莫走了两盏茶功夫,石头猛地伸手往后一拦。   “都别动!”   他蹲下身,死死盯着地上一道不起眼的浅痕。   “这条线不对劲,像被人踩出来的。”   话还没落地,右侧灌木丛突然炸开!   一阵叫人牙酸的机括声从地底崩出。   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劲风,从树干后头直扑队伍正中间!   石头条件反射抱头蹲地道:“娘哎!”   沈清舟不退反进,一把将阿萝扯到身后护住。   怀里的萧黑炭直接炸毛,弓着背奶凶奶凶地哈气。   瞎子陈稳如泰山地立在队尾。   竹竿一抬,手腕轻轻一抖。   “笃!”   竿尖不偏不倚,精准点死在黑影的中轴上。   "咔嚓!"   那气势汹汹的黑影在半空中当场解体,碎成了渣渣。   木板、铁丝、弹簧、兽骨散落一地。   周子墨从铁臂张身后探出头,扒拉着地上的残骸。   “这……是个捕兽夹?”   石头站起身拍掉残雪,脸色难看极了。   “不止,这是连环套!触发一个还有第二个,你们要是再往前走两步……”   他指着前方半丈远的地方。   一张生锈的铁齿兽夹半埋在落叶下,齿口上还沾着黑红的干血。   铁臂张凑过去瞅了一眼,满脸嫌弃。   “就这破玩意儿?夹我腿上顶多算个免费按摩。”   石头彻底放弃跟这帮非人类交流危险程度。   沈清舟松开护着阿萝的手,扫视一圈队伍。   "老三呢?"   铁臂张四下一踅摸,鬼手李人没了。   沈清舟正要开口,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鬼手李像个屯粮的土拨鼠,从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钻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堆破烂,两只袖子塞得鼓囊囊的。   “老五!你猜我顺到啥好东西了!”   他把怀里的物件往地上一摊。   三块破铁皮、几条烂麻绳、一个破铁环,外加几株带着新鲜泥巴的草药。   鬼手李搓着手指,两眼放光。   "这铁皮成色不错,回去找个铁匠能打两口锅!那个铁环也能......"   “扔了。”沈清舟无情打断。   "啊?"   “破铜烂铁扔了,草药留下。”   鬼手李抱着铁皮死活不撒手,一脸肉痛。   “老五,这好歹值几十文呢……”   瞎子陈的竹竿从后头伸过来,“笃”地敲上他后脑勺。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堂堂王府出来的人捡破烂,你想让摄政王跟着你一起上街丢碗吗?”   鬼手李吓得瞬间把铁皮扔了,嘴里还在嘀咕。   "大哥你每次都拿王爷压我……"   周子墨蹲在旁边,伸手翻看那几株草药。   他挑出两棵普通的金银花扔到一边,手指捏住最底下一根黄褐色的根须。   翻面一看。   整株草药连着完整的细根须,主根粗壮,横纹密布。   周子墨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把根须凑到鼻尖猛吸一口,又用指甲轻轻一掐,抬起头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   他声音抖成了筛糠。   “百年野山参!全须全尾的百年野山参啊!”   周小神医猛地蹦起来,肩上的药箱差点甩飞。   他死死抱住那株参,双手抖出残影。   “完整带须,横纹密实,参龄起码八十年往上走!太医院的库房里都不一定有这祖宗!”   他破音冲着鬼手李吼。   “你从哪挖出来的?!”   鬼手李淡定指了指身后那棵歪脖子树。   “暗格里啊,那偷猎的估计是个瞎子,跟破铜烂铁塞一块儿了。”   周子墨抱着参,两条腿直打颤。   “这要是拿回京城药铺,少说几万两都有人砸钱抢!吊命续气的神药啊,用在阿萝奶奶身上……”   "哦。"   阿萝在旁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阿萝背着小竹篓,嫌弃地瞥了那神药一眼。   "这个啊,我来的路上看见了。"   周子墨直接石化。   “……你说啥?”   阿萝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雪。   “就长在那松树根底下,我还踩了一脚。”   “嫌它长得跟烂树根似的,太丑了,就没挖。”   林子里鸦雀无声。   周子墨张大嘴巴,感觉三观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铁臂张差点笑出猪叫,死死捂住嘴。   鬼手李拍了拍周子墨肩膀,语重心长。   "小周大夫,习惯就好。"   周子墨抱着膝盖慢慢蹲回地上,整个人碎掉了。   “八个月……我行医大半年,见过最贵的药才上百两。”   他声音飘忽得像个鬼。   “一个六岁半的丫头,踩着几万两的野山参说像烂树根……”   "是六岁半。"阿萝再次纠正。   小丑竟是我自己,周子墨把脸埋进臂弯里装死。   沈清舟走过去,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别碎了,起来!这参留给阿萝奶奶续命,比卖了强。”   周子墨瞬间满血复活,把参妥帖塞进药箱。   “王妃说得对!”   他抹了把脸,终于找回了点神医的自信。   “有这神参兜底,再加上我的药,老太太的病我有七成把握能稳住!”   瞎子陈在后头竹竿一点,凉飕飕补刀。   “七成可不够,到了地方我盯着你开方子。”   周子墨老实巴交地点头。   "是,陈大哥。"   队伍重新上路,石头在前头加快了步伐。   穿过野猪林最后一段下坡路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橘红的夕阳顺着山脊落下来,把树影拉得老长。   石头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站住脚一指。   “到了。”   沈清舟顺着看过去。   山坳里窝着个破落村子,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稀稀拉拉散在溪水两边。   几缕炊烟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   阿萝甩开小短腿往下一路小跑。   “快了快了,我家就在村尾!”   声音突然被掐断了。   沈清舟抬头看去。   村尾那间破茅草屋外,火把晃动,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十几个壮汉抄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地堵着门。   人群里吵吵嚷嚷,有个粗嗓门的男人正叫嚣着什么。   阿萝定在山坡上,小脸煞白。   “那是我家……”   沈清舟的视线扫过那些锄头,眼神瞬间转冷。   怀里的萧黑炭发出一声低沉的狼咽,暗金色的竖瞳死盯向下方。   瞎子陈的竹竿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屏息听了两秒。   “老五,有人在哭。”   他声音极冷。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竹篓带子滑落,阿萝已经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下去。 第338章 神棍VS神婆:这波叫专业对口!   阿萝拔腿就往山坡下冲,像只失了魂的小兽。   沈清舟眼神一沉,迈步跟上。   铁臂张随手把包袱往雪地里一砸,两刃大斧往肩上一扛。   一身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直接荡开,三步并作两步护在沈清舟侧翼。   鬼手李、神棍、瞎子陈紧随其后。   周子墨死死抱着那比命还重的药箱,跑得踉踉跄跄。   石头愣了两秒,也咬牙往下冲。   冲到村尾那间破茅屋前,情况一目了然。   十几个抄着火把的村民,把本来就窄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拿扁担顶着门框,唾沫星子乱飞。   “赵婆子说了,这病就是邪祟,克全村!”   “今天不把这老东西抬出去烧了,咱们都得跟着完蛋!”   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门槛边,一个驼背老妇正疯狂摇晃着脑袋。   头上插着三根快秃的鸡毛,脖子上的兽骨串嘎吱作响。   她嘴里神神叨叨念着鬼话,手里把火星子乱窜的黄纸拼命往屋里甩。   阿萝红着眼撞进人群,一把拽住老妇人的胳膊。   “滚开!不许碰我奶奶!”   “哎哟!”   老妇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看清是阿萝,她那三角眼顿时一瞪。   “你这野丫头还敢回来!你奶奶早被山鬼掏空了!”   “现在她就是个招灾的邪物,不烧干净,全村都得跟着陪葬!”   旁边那拿扁担的干瘦男人怒喝一声。   大手一挥,拎起阿萝的后领,像扔破布袋似的往旁边一甩。   阿萝重重摔在雪地里,小竹篓翻倒,带血挖来的草药散落一地。   沈清舟停下脚步,目光从地上的草药,缓缓移向那男人的手。   “老四。”   声音很轻,却冷得掉冰碴子。   神棍歪了下脑袋,秒懂这波是什么局。   他飞起一脚踹飞那根扁担,破道袍迎风一甩,整个人嗖地窜到了驼背老妇跟前。   手里那把包浆的破算盘被他摇得“哗啦啦”作响,气场全开。   “哪来的野狐禅,敢在祖师爷面前装神弄鬼?”   神棍这一嗓子中气十足,自带扩音效果,震得村民耳膜发麻,吓得齐刷刷后退。   老妇人念咒的声音直接卡壳,刚要撒泼。   神棍根本不给她读条的机会。   掌心罗盘一托,指针发疯般狂转三圈,“嗒”地死锁在“离”位。   “哎呀妈呀,阴气冲天!”   神棍声调拔高八度,戏精附体。   “贫道脚踏三十六洞天,拳打七十二福地,超度过的妖孽比你吃过的大米都多!”   “你算老……”老妇人刚憋出三个字。   “闭嘴!”   神棍罗盘一扫,生锈的铜边“哐”地磕在老妇人鼻尖上,疼得她眼泪狂飙。   “贫道这高配罗盘已定乾坤,屋里全是浩然正气,哪来的邪祟?”   他倒退半步,破算盘往肩上一扛。   犀利的目光扫向那帮村民,手指猛地戳向老妇人。   “邪祟根本不在屋里,就在你们眼前,就是这老妖婆!”   村民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老妇人气得脸都紫了,兽骨串攥得咔咔响。   “放你娘的屁!老身在十里八乡看了三十年……”   “看三十年都没把自己的脑子看明白?”   神棍冷笑打断。   “那我问你,屋里老人家是脾虚入骨,还是肝郁化火?或者寒邪锁肺?”   老妇人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俩鸭蛋。   “答不上来吧?纯纯的九漏鱼!”   神棍跨步逼上,压迫感十足。   “你压根就不懂医,纯靠装神弄鬼!”   “头上插的是自家下蛋鸡的毛吧?脖子上挂的是野狗啃剩的骨头吧?黄纸连朱砂都没过,你搁这糊弄鬼呢?”   说完,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带着可疑污渍的黄纸,迎风一抖。   上面朱砂画的符文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门。   “睁大狗眼看清楚,这才是顶配镇尸符!”   沈清舟在后头看得嘴角直抽抽。   【好家伙,那不是老四昨晚擤完鼻涕塞兜里的破纸吗?】   老妇人被这套素质连招打得找不着北,赶紧冲着村民尖叫。   “骗子!他是来抢生意的!快把这群外乡人打出去!”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铁臂张单手拎着半人高的巨斧,像座铁塔似的杵在路口,那胳膊上的青筋比大腿还粗。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冰冰地扫视一圈。   那帮村民秒变乖巧鹌鹑,主打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神棍见状,反手抡起破算盘,“啪”的一下直接糊在老妇人脑门上。   “妖孽,还不现形!”   “哎哟我的亲娘诶!”   “今天道爷就替天行道!”   “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老妇人脸上疯狂蹦迪,她哪还顾得上神婆的架子。   抱着头在雪地里乱窜,鸡毛乱飞,狗骨头掉了一地。   “救命啊!这疯道士杀人啦!”   神棍追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她踹飞出五米远。   “滚!再敢忽悠人,道爷把你家祖坟的风水都给刨了!”   老妇人哭爹喊娘地跑没影了,村民们大眼瞪小眼,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扔阿萝的干瘦男人想脚底抹油。   铁臂张一道死亡凝视扫过去。   对方手一哆嗦,扁担“啪嗒”落地,连滚带爬跑得比狗都快。   沈清舟懒得看这出闹剧,直接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破得让人心酸。   缺角木板床上,躺着个瘦成干柴的老人。   头发乱得像杂草,脸色青灰,死气沉沉。   乌黑的嘴唇微张,每一次呼吸都像硬挤出来的,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地上全是烧剩下的黄纸灰,混着一股草药熬糊的酸臭味。   阿萝扑通跪在床头,捧着老人干枯的手。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奶奶,阿萝回来了……阿萝带神医回来了,您睁眼看看我啊……”   老人眼皮微颤,却怎么也睁不开。   沈清舟侧过身,语气沉稳道:“小周,交给你了。”   周子墨收起平时的憨样,一脸严肃地跪坐到床前,手指迅速搭上老人的手腕。   就过了三秒,这位天才神医的脸色“唰”地惨白。   他不甘心地换了只手,再切。   这回,他连指尖都在打哆嗦。   “脉象像锅里烧开的水,浮荧无根……寒气早就攻心了,这是……”   周子墨声音发着颤,满眼绝望。   “师父提过,这是‘釜沸脉’……神仙难救的绝脉……”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人要走,自己却毫无办法的无力感,直接干碎了他的骄傲。   阿萝抬起头,眼里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周子墨咬着牙,去翻药箱里的祖传医案。   可手抖得像筛糠,根本不听使唤。   “嘶啦”一声,砖头厚的古籍被他撕出一条大口子。   “在哪……肯定有救的……老头子绝对留了后手……”   他疯了似地翻书,越急越乱,冷汗滴滴答答往下砸。   就在他心态彻底崩盘的瞬间。   一根竹竿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探出。   稳稳点在周子墨后背正中。   “灵台穴。“ 第339章 破寒引阳!天才神医的顿悟!   瞎子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冷得能掐出霜。   竹竿尖端抵在周子墨后背正中。   一股清凉的气劲顺着脊柱往下灌。   周子墨打了个激灵,翻涌的血气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心跳慢下来了。   手不抖了。   周子墨张着嘴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一片。   “慌什么?”   瞎子陈收回竹竿,黑布遮掩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偏过头,耳廓微动,听了一息老人的呼吸声。   “釜沸脉是绝脉不假,但你摸的是左手。”   周子墨动作一僵。   “换右手,重新切。”   周子墨愣了三秒。   他慢慢绕到床的另一侧,指尖搭上老人枯瘦的右手腕。   寸关尺三部,极弱。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加压。   一分、两分、三分……   在几乎要触及腕骨的深度,指腹下忽然传来极细极微的搏动。   若有若无,却连绵未断。   周子墨猛地抬头。   “这不是釜沸脉!”   他声音崩了,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是寒邪太重裹住了真脉!左手六脉全被寒气压成浮象,右手尺脉深处还有一线生机!”   瞎子陈竹竿在地砖上轻轻一点。   “总算没蠢到家。”   周子墨膝行着转回药箱边。双手仍在微颤,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飞快翻开那本砖头厚的师传医案,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猛划。   一页,两页,五页.....   “找‘破寒引阳’。”瞎子陈在后头开口。   周子墨手指一顿,直接跳过二十多页,定在一张折角的书页上。   墨迹发洇,字迹清晰。   方名:破寒引阳汤。   下列药材十一味,最末一行用朱笔加了重批——“需百年以上参龄人参为引,否则药力反噬,不可轻用。”   周子墨的目光看向药箱。   那株全须全尾的百年野山参静静躺在棉布里,横纹密实。   他又看向方子。   “附子……三钱。”   周子墨念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压低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瘦得脱相的老人。   “陈大哥,这方子里附子用量三钱。“   “老人家久病体虚,心脉本来就吊着一口气!三钱附子灌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瞎子陈没有直接回答。   “附子几钱?”   “古方写的是三钱。”   “你觉得呢?”   周子墨咬住后槽牙。   附子大辛大热,回阳救逆最猛。   老人元气将竭,三钱下去等于往快干的油灯里浇猛火,灯芯直接烧断。   得减量。   减多少?减太多破不开寒邪,减太少一样要命。   他盯着方子上的十一味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忽然停住了。   “不能三钱。”   周子墨脱口而出,语速极快。   “老人体虚,三钱附子心脉会崩。“   ”得减到一钱半。“   "再加二钱炙甘草缓冲毒性,黄芪从四钱提到六钱托住元气,让参的药力有根可扎!”   话音落下。   周子墨自己愣在当场。   这串调整不是书上写的,医案里也没有。   每一味药的加减在脑子里清清楚楚,逻辑严丝合缝。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在地上轻点一下。   “就按你说的开。”   周子墨手彻底稳了。   铺开纸,提笔刷刷写下方子,运笔毫无阻滞。   沈清舟在旁边看完全程,拍了拍周子墨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我去烧水煎药!老二,跟我来劈柴。”   铁臂张扛着大斧屁颠屁颠跟上。   灶房在茅屋隔壁,半塌的土灶台上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沈清舟往灶膛里塞柴,回头冲铁臂张一扬下巴。   铁臂张“嗯”了一声,大斧抡圆。   “咔嚓!”   灶台直接震裂一条大缝,碎土渣扑了沈清舟一脸。   铁锅晃了两晃,险些翻进灶膛。   沈清舟随手抄起灶台边的木条,反手抽在铁臂张宽阔的后背上。   “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来拆房的!”   铁臂张缩起脖子,委屈巴巴地放下巨斧,改用手掰。   那两根比大腿还粗的胳膊一发力,硬生生把臂粗的硬木柴掰成了筷子细的碎条。   沈清舟懒得看他,蹲下身去吹火。   灶房门口,鬼手李蹲在地上削参须。   十根手指翻飞,薄刀贴着根须外皮走,削下来的须子根根完整,粗细均匀,码成整齐的一小堆。   周子墨抱着药箱跑过来拿参,一低头看见这手活,脸都绿了。   “你学过炮制?”   鬼手李翻了个白眼,头也没抬。   “我以前偷过药铺,看老板切参在房梁上蹲了三年!比你当学徒时间长。”   周子墨张了张嘴,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屋外,神棍被安排看住村民。   他盘腿坐在门槛上,破道袍敞着怀,包浆的算盘往膝盖上一搁。   嘴里低低念着含混不清的经文,左手掐诀,右手拨珠,算盘摇得哗啦作响。   远处几个村民探头探脑,想靠近又不敢。   神棍眼皮都没抬,陡然拔高音量。   “再往前三步,踩的就是你家祖坟的阴脉了。”   那几个村民吓得连退五步,转身跑没了影。   神棍满意地晃了晃脑袋,摸出半块铁臂张吃剩的干饼咬了一口,继续念经。   药煎好了。   浓黑的汤汁在碗里冒着热气,药味冲鼻。   周子墨端着碗跪在床头,一手托起老人的后脑勺,一手用木勺往干裂的唇缝里送药。   汤汁一点点淌进去。   老人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铁臂张杵在门口,两只大手攥着斧柄,指节捏得发白。   鬼手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连平时乱瞟的眼珠子都定住了。   瞎子陈立在墙角,竹竿拄地,双耳微侧。   沈清舟站在床尾。   怀里的萧黑炭竖着耳朵,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床上的老人。   阿萝跪在床侧,攥着奶奶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死咬着下唇,嘴皮上渗出细小的血珠。   一碗药喂完。   周子墨放下碗,指尖重新搭回老人腕上。   一炷香。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噼啪”细响。   老人干瘦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深处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噗——!”   一团漆黑的淤血从口中喷出,溅在周子墨袖口上,黑得发亮。   阿萝尖叫一声,扑上去要抱人。   “别动!”   周子墨一把按住阿萝的肩膀,右手死死扣在老人脉上。   指腹下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   比刚才强了一倍。   力道虽弱,却实实在在地顶着指尖。   周子墨抬起头,眼眶通红。   “脉回来了。”   他吸了一大口气,声音豁然拔高。   “寒邪在退!脉回来了!”   瞎子陈站在墙角没动。   老人的呼吸声从破锣般的嘶哑,一点一点变长、变匀、变沉。   瞎子陈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很快又绷直。   周子墨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了黑血的袖口和发抖的双手。   “原来……我真的能救人。”   沈清舟走过去,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   “废话,你师父又不是瞎子,收徒弟还能看走眼?”   话音刚落,墙角的竹竿重重在青砖上顿了一下。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   “呃……瞎子也不一定看走眼,大哥你别介意。”   瞎子陈冷哼一声。   铁臂张在门口憋得脸通红,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隔空一竹竿精准抽在他小腿骨上,疼得这铁塔般的汉子单脚连跳三下。   阿萝趴在床边,看着奶奶平缓起伏的胸口,眼泪流了满脸,却笑得露出了豁牙。   沈清舟蹲下身,把空碗递给周子墨,腾出手按在阿萝头顶。   “哭就大声哭,憋着伤身子。”   阿萝“哇”地一声嚎出来,扑进沈清舟怀里,哭声震得茅草屋顶直掉灰。   萧黑炭被挤得吱吱乱叫,挣扎着从衣襟里钻出,一脸嫌弃地爬上沈清舟的肩膀。   沈清舟拍着阿萝的后背。   夜深了。   老人脸上的青灰褪去大半,嘴唇有了血色。   周子墨连切三次脉,确认寒邪逼退七成,这才离开床边。   阿萝趴在床沿睡熟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   沈清舟解下大氅,将小丫头裹住。   萧黑炭摇摇晃晃地爬下去,在阿萝脚边团成一个黑绒球,闭上了暗金色的眼瞳。   沈清舟站起身,走出屋子。   山里的冷风裹着松脂味拍在脸上。   瞎子陈拄着竹竿立在屋檐下,黑布朝着远山的方向。   沈清舟走到他身旁。   “大哥,你刚才明明能直接给出药量,为什么非要逼小周自己想?”   夜风擦过竹竿尾端,发出极细的嗡鸣。   “直接告诉他,他记一辈子。”   瞎子陈转过头。   “逼他自己悟出来,他用一辈子。”   沈清舟偏头看着这个瞎眼的男人,瞎子陈停顿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那小子的天赋,比他那个老不死师父强。”   竹竿轻轻在台阶上叩了一下。   “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沈清舟没再追问,扭头望向北边的天际。   月光洒在连绵的山脊上。   清冷,寂寥。 第340章 这丫头,以后我们罩了!   天蒙蒙亮,薄雾贴着地面往山沟里钻。   沈清舟裹着大氅,靠在屋檐柱子上打盹。   萧黑炭趴在他脖颈窝里,暗金色的竖瞳闭着,偶尔抽一下后腿。   院子里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是铁臂张后半夜闲不住干的。   周子墨守在屋内,每隔半个时辰给老太太切一次脉。   鬼手李不知什么时候翻上了房梁。   他缩在椽子缝里,呼噜打得细细碎碎。   神棍横躺在门槛上,道袍盖在脸上,算盘搁在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雾里,一个黑影扛着只野猪从山道上摸过来。   左手提一把缺了口的柴刀,走路一深一浅。   那人身板宽厚,穿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脚上裹着草绳绑的兽皮靴。   王大柱在林子边停住脚。   他先看见了院子里码好的柴。   接着,就看见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的陌生人。   “嘭!”   野猪直接砸进雪地里。   "狗日的!"   王大柱眼珠子瞬间红了,缺口柴刀一抡,闷头就往院子里冲。   “老子进趟山,你们这帮畜生就敢上门欺负人!”   柴刀带着风声,眼看就要劈在门槛上。   神棍翻了个身。   眼睛没睁,手臂一伸,柴刀刀柄被他稳稳抱进怀里。   他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柴刀当抱枕搂着继续打呼噜。   王大柱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拽了两下。   纹丝不动。   再拽。   神棍不满地哼哼两声,直接翻身把柴刀死死压在身下,死活不撒手。   头顶突然掠过一阵阴风。   鬼手李像只大蝙蝠似的从梁上倒挂下来,脸正对着王大柱,距离不到三寸。   “别乱动啊。”   鬼手李眯着眼,视线全黏在雪地里那只野猪上。   “再动一下,那块肉可就归我了。”   王大柱吓得嗷了一嗓子,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屁股摔进雪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啊——!"   院子另一头,铁臂张抱着大斧从柴堆后头蹦了出来。   他昨晚干完体力活睡得正香,被这一嗓子嚎醒,扛着斧子就站直了,活脱脱一头护食的熊瞎子。   他凶神恶煞地扫了一圈。   "谁要打架?"   沈清舟被这鸡飞狗跳的动静吵醒。   他揉着额角站起来,萧黑炭不满地“呜”了一声,往他衣领深处钻了钻。   沈清舟看了看跌坐在地的王大柱,又看了看倒挂贪肉的鬼手李,最后瞥了眼死抱着柴刀的神棍。   “老二,斧子收了!这院子里没一个正常人,别把客吓着。”   铁臂张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斧子扛回肩上,退了两步。   沈清舟走到王大柱跟前。   "你是阿萝的……"   "王叔!"   屋里传来阿萝清脆的喊声。   小丫头端着个破了个角的陶碗跑出来,温水还冒着热气。   一看见跌在雪里的男人,碗差点没端住。   “王叔你打猎回来啦!”   王大柱看见阿萝全须全尾,紧绷的黑脸终于松懈下来。   他赶紧爬起来,一把拉过阿萝转着圈打量。   “没伤着哪儿吧?”   "没有!"   阿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拽着他的袖子往沈清舟那边带。   "王叔,他们是好人!是他们救了奶奶!"   王大柱愣住了。   他抬头打量沈清舟。   少年衣袍单薄,脸色透着点不见天日的白,怀里还揣着个黑乎乎的活物。   怎么看都不像懂医术的世外高人。   “救?救啥意思?”   沈清舟往屋里抬了抬下巴。   “进去瞧瞧就懂了。”   王大柱半信半疑,甩开阿萝,两步并作一步跨进屋。   片刻后,他又梦游似的退了出来。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怀疑人生到极度震惊,最后全拧在了一起。   “赵婆子那帮人呢?”他声音压得极低,直打哆嗦。   阿萝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鬼手李从梁上翻下来,拍掉身上的浮灰,朝村子的方向努努嘴。   “你说那个头上插野鸡毛的老太婆?昨晚被我们老四一顿算盘珠子抽得连滚带爬跑了。”   “还有个拿扁担的瘦猴,把阿萝摔在了雪地里,被治服帖了。”   王大柱呼吸骤然粗重。   "摔了?"   他猛地低头,盯向阿萝的手肘。   那里有块发紫的淤青,阿萝一直拿宽袖子藏着。   王大柱的手抖成了筛子。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雪地边,对着自己扛回来的那只野猪就是一顿猛踹。   踹得雪沫子乱飞。   踹完了,这汉子像抽干了力气,蹲在地上,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脸。   “我答应过我爹……拼了命也要照看她们祖孙俩的……”   男人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透着绝望的闷响。   “可我就是个刨地打猎的,家里四张嘴等吃,进趟山少说三五天。”   他喉结滚了滚,带了哭腔。   “我前脚走,那帮黑心肝的后脚就上门!今天骂老太太晦气,明天骂阿萝命硬。”   “我找他们算账,他们人多势众,我打不过啊……”   铁臂张扛着斧子站在几步开外,蒲扇大的手掌攥紧了斧柄。   他张了张嘴想骂娘,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沈清舟斜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萧黑炭从他领口钻出脑袋,暗金色的竖瞳盯着蹲在地上的男人。   凡人皆有苦,半点不由人。   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汉子压抑的抽泣。   过了一阵。   王大柱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   他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直挺挺看向沈清舟。   “恩人!”   他膝盖猛地一弯,拽着阿萝就要行大礼。   “你们救了李婶的命,我王大柱这辈子做牛做马……”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右手精准卡住他的肩膀。   硬是把这铁塔般的汉子给托住了。   “站直了。”   王大柱轴脾气上来,非要磕。   沈清舟力气单薄,眼看要撑不住。   铁臂张大步流星走过来,单手揪住王大柱的后领子,像拔萝卜一样把人提溜了起来。   “我家老五让你站着,你就站着!哪来这么多戏。”   王大柱双脚悬空晃荡了两下,这才晕乎乎地站稳。   沈清舟退开半步,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磕头大可不必!真想报恩,把那只野猪肉捡回来洗洗,等会儿炖了。”   他揉了把阿萝的脑袋。   “这丫头在我们营里啃了三天冷馒头,今天该开开荤了。”   阿萝眼睛一亮,疯狂点头。   王大柱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眼眶又湿了。   就在这时,周子墨像个报喜的村官似的从屋里探出头。   手里还端着半碗米汤,激动得声音劈了叉。   “沈……王妃!”   全院子的人动作齐齐一顿。   周子墨毫无察觉,继续高喊道:“老太太彻底醒了!刚喝了半碗米汤,脉象比昨晚稳了三成!”   阿萝连碗都不要了,转身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屋。   沈清舟眉梢微挑,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破烂的木床上,老太太靠着一团发黑的旧棉被,半睁着眼。   瘦得脱相的脸上,昨晚那股吓人的死气已经退去大半。   “阿萝……”   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但吐字清晰。   阿萝扑到床头,死死抱住老太太的手,金豆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奶奶!你认得阿萝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瞧见满屋子的高大生面孔,本能地透出几分惧意。   阿萝赶紧抹了把脸,回头拽住沈清舟的衣袖。   “奶奶别怕,这是沈哥哥!是他带神医来救您的!”   老太太定定地看着沈清舟,挣扎着想坐起来。   周子墨连忙按住她的肩膀。   “老人家别乱动,您这身体还虚着呢。”   老太太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长句,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   阿萝松开奶奶的手,退后两步,极其端正地跪在沈清舟面前。   “咚!”   脑门实打实地砸在地上。   "咚!咚!"   三个响头,干脆利落。   沈清舟叹了口气,弯腰单手将小丫头拎了起来。   阿萝脸上泥水混着眼泪,成了个小花猫,额头肿起一个大包。   沈清舟从袖子里摸出方素帕,随意擦去她脑门上的灰土。   “行了,别哭了。”   他屈指弹了下阿萝的脑门。   “以后有你瞎子陈大哥和铁塔张二哥在这儿罩着,这村里谁敢惹你?”   门口,铁臂张极为配合地重重“嗯”了一声。   大斧往地上一杵,震得门框上的陈年老土簌簌往下掉。   墙角的瞎子陈虽然没吭声,但手里的竹竿在地面轻轻敲了一下,算是应答。   王大柱这时候才跌跌撞撞从外头挤进来。   一眼看见半坐着的老太太,这粗糙的汉子两条腿当场罢工,顺着门框就滑坐到了地上。   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念叨。   “李婶……您可算醒了……”   破旧的茅草屋里,难得有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第341章 带着满级天团下乡,这波捡漏直接赢麻了!   老太太的病情总算稳住了。   周子墨一早切完脉,确认寒邪退了八成,大笔一挥开了三副巩固方子。   阿萝眼巴巴地趴在床边喂米汤。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她颤巍巍抬起手,摸了摸阿萝乱糟糟的头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瘦了。”   阿萝“哇”地一声,金豆子又开始往下掉。   院子里,王大柱像个拉磨的驴,急得转了三圈,最后挠着后脑勺站定。   “这两天婆娘带娃回娘家借粮去了,家里就剩那只野猪肉和两把糙米。”   这铁塔般的汉子搓着粗糙的大手,脸涨得像块红布。   “恩人们救了李婶的命,俺连顿像样的饭都招待不起……”   沈清舟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的内耗。   “行了,别搁这儿难为自己。”   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怀里那团黑绒球。   小狼崽子“嗷呜”抗议了一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去扒拉他的手指。   一旁,正蹲在药箱边盘点家底的周子墨,忽然抬头,两眼直放绿光。   “王叔!你常年在这山里打猎,这片地界你熟吧?”   王大柱憨厚点头道:“熟啊,闭着眼都能蹚个来回。”   周子墨腾地一下蹦了起来,药箱带子潇洒地往肩上一甩。   “妥了!昨天进山那一路,我眼睛都没敢眨!少说看见了七八种稀罕药材!”   他越说越上头,嗓门直奔着破音去了。   “车前草、黄芩那些大路货都不提了!“   “我瞅见一丛独活,就卡在溪边石缝里,看那根茎少说有五年份!还有北坡背阴那块,八成藏着天麻!”   沈清舟凉凉地斜了他一眼。   “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搁这儿进货开药铺的?”   "两不耽误!"   周子墨拍着药箱,回答得理直气壮。   “王爷出征前,营里的好药造得七七八八了。”   “这山里的野生野长,品相简直绝了,比军需处采购的那些强出十条街……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一不小心吐了槽,赶紧手动闭麦。   靠在门槛上装死的神棍,适时掐了个指诀,随手拨弄了三下破算盘。   “今日黄历,宜进山。”   他翻了个面,又拨三下。   “卦象大吉,必发横财。”   一听“横财”俩字,墙角的鬼手李耳朵瞬间竖得像天线。   “信则有,不信则……也有。”神棍甩了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鬼手李立马转头看向沈清舟,目光灼灼。   沈清舟懒得理会这帮活宝,但心里暗自盘算了一番。   昨日来得匆忙,没仔细探查周边。   趁这机会摸摸地形,顺便搞点补给,这波不亏。   “走着。”   沈清舟起身,随意弹去衣摆的灰屑。   “阿萝留下陪奶奶!大春留的口粮还够对付两天,咱们不急着撤。”   阿萝从小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忧心忡忡。   “沈哥哥,山里有大灰狼,你千万当心。”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正呼呼大睡的黑绒球。   萧黑炭吧唧了一下嘴,露出一排极具“威慑力”的小米牙。   “……把心放肚子里,我这儿自带一头呢。”   阿萝瞅瞅萧黑炭,又瞅瞅沈清舟,满脸写着:恩人你大可不必这么逗我。   ……   山林深处。   王大柱顶在最前头开路,粗布短褂早就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右手攥着把崩了口的柴刀,左手野蛮拨开荆棘。   手起刀落,“咔嚓”脆响,一截儿臂粗的老藤应声两断。   “这片山藤子韧得很,诸位恩人留神脚下。”   铁臂张扛着那把骇人的开山大斧,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紧随其后。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瞅着路边的枯树和巨石,双手在斧柄上搓得直冒火星子。   满脸写着:想劈点什么,哪怕劈个空气也好。   “老二,收起你那副随时要杀人的阎王相。”瞎子陈走在第三位,语气凉薄。   他手里的竹竿在碎石上轻点,发出一长两短的诡异节奏。   “别惊了这山里的生灵。”   铁臂张委屈地撇撇嘴,把大斧换了个肩膀扛。   “大哥,俺手痒啊!这些破树杈子,连俺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太不得劲了。”   队伍后方,周子墨背着比他人还宽的特大号药箱,走得连滚带爬。   突然,他脚下一个急刹车,死死盯住路边的一道石缝。   “扑通”一声,连人带药箱直接飞扑过去。   “绝了!这儿也有黄芩!”   他毫无形象地在泥地里狂刨,硬生生拽出一根沾着黄泥的粗壮根茎。   拿袖子胡乱一蹭,凑到眼前痴迷地端详。   紧接着,他站起身,熟练地把黄芩塞进铁臂张背后那个巨型包袱里。   那包袱,眼下已经鼓得像个要临盆的山包。   “你再往老子身上挂一根草试试?”   铁臂张猛地刹车,扭头瞪着牛眼,气拔山河。   “老子堂堂先锋将,现在活脱脱就是棵挂满野果子的歪脖树!”   周子墨脖子一缩,但双手还是死死护住新挖的草药。   “张二哥,这都是救命的真金白银!带回营地捣碎了,能救几百号弟兄的命!”   “俺不管!你自己背!”   “我这小身板,真背不动啊!”   眼看两人要掐起来。   鬼手李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棵老松树上倒挂下来,脑袋刚好悬在周子墨跟前。   “我说小郎中,你撅着屁股挖这些破草根,能卖几个铜板?”   鬼手李嫌弃地戳了戳那根黄芩。   “有这流汗的功夫,你不如跟着我去找两户黑心富商薅点羊毛,来钱不比这快?”   周子墨脸都憋红了,梗着脖子捍卫职业尊严。   “医者父母心!俗!太俗了!”   “莫吵,莫吵。”   神棍悠哉悠哉地走过来,半眯着眼摇头晃脑。   “星象大变,财神爷就在前头招手呢。”   沈清舟走在队伍正中,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拢着大氅,萧黑炭在他衣襟里待得闷了,正拿四条小短腿一顿瞎蹬。   沈清舟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屁股,狼崽子瞬间老实了。   他的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壁。   岩层纹理呈现出大面积反常的黄褐色。   植被分布极不均匀,一边树木参天,另一边却突兀地秃了一大片。   不对劲。   这座山的地质结构,绝对藏着大文章。   走在前面的瞎子陈突然停步,竹竿精准戳在一块青石上。   他偏了偏头,耳廓微动。   “前头有活水。”   王大柱抹了把脸上的热汗,长出一口气。   “到了到了!过了这道溪水,后边就是个死谷。“   “前年俺追头野猪才误打误撞进来的,这鬼地方平时连鬼都不来。”   队伍绕过一片遮天蔽日的竹丛,视野豁然开朗。   两条清可见底的溪涧在这里交汇,水流哗啦啦淌过布满青苔的卵石。   对岸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缓坡,茂密的灌木丛像绿毯一样铺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周子墨率先走到溪边,只随意往对岸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定格。   沉重的药箱从肩上滑落,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直接蹚着溪水,鞋袜湿透也浑然不觉,疯了似的冲到对岸。   双手哆嗦着扒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死死盯着根部看了三秒。   紧接着,“扑通”一声。   小大夫双膝一软,直接给这片土地跪下了。   “这……这……”   他连舌头都在打结。   “黄连……独活……老天爷,那片全是天麻!”   他猛地爬起来,往前踉跄了两步,又扒开一丛。   “还有!我的亲娘咧,全都是野生的极品!这根须,少说长了七八年了!”   他像个发狂的陀螺,在坡上转了一大圈,终于看清了这片隐秘之地的全貌。   整整三亩多地,密密麻麻全是外界求之不得的名贵药材。   周子墨喉结疯狂滚动,声音彻底劈成了两半。   “这特么随便挖两筐运去京城,够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吹半年的牛了!”   他回头,望着漫山遍野的绿色黄金,双手按在膝盖上,激动得浑身筛糠。   “咱们这哪是进山……这是把药王爷的祖传私库给端了吧?!”   就在全场被这份巨大的财富震撼时。   王大柱趟着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低头瞅了瞅周子墨手里视若珍宝的草根,又挠了挠头,一脸清澈的愚蠢。   “小大夫,这不是漫山遍野的杂草吗?”   这粗糙汉子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俺平时进山砍柴,嫌它们绊脚,一脚下去能踩烂一大片呢。”   周子墨:“……”   沈清舟:“……” 第342章 拿战略军火熏蚊子?这帮败家玩意!   周子墨两眼一翻。   直挺挺往后一倒,差点当场表演个物理升天。   铁臂张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仔似的薅住他的后衣领,蒲扇大的巴掌照着后背就是一下。   “啪!”   周子墨猛咳出一口老血,强行回魂,转头一把抱死王大柱的大腿。   “王叔!活祖宗!以后您砍柴求您绕着走!算我求你了!”   对岸鸡飞狗跳,沈清舟没掺和。   他蹲在溪边,双手探入冰凉的溪水中。   指尖突然擦过一块黑色的河卵石,手感不对——上面附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沈清舟动作一滞。   他捞出石头,拇指捻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刺鼻又熟悉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沈清舟心跳漏了半拍。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住溪流上游,那里是两道陡峭崖壁的交汇处。   “你们歇会儿。”   沈清舟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瞎子陈耳朵一动,竹竿点地道:“老五,有情况?”   “没,去上游洗个手。”   沈清舟踩着乱石,步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绕过一块巨石,视线豁然开朗。   崖壁根部,大片亮黄色的矿物结晶体直接裸露在外,阳光一照,黄澄澄的极其晃眼。   清澈的水流从矿脉边缘淌过,带走细碎的粉末。   沈清舟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天然硫磺!   成色纯得令人发指,整整一面崖壁全都是!   【发财了……】   【这特么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啊!一整座天然硫磺矿!】   沈清舟脑子里的弦“吧嗒”断了,内心疯狂刷屏。   【一硝二磺三木炭!原料凑齐了!】   【在这个拿刀互砍的冷兵器时代,老子能手搓火药了!】   【萧景妄在前面苦哈哈地砍人,老子直接在后面给他架大炮!】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狂笑憋回肚子里。   深吸两口气,表情管理瞬间拉满。   只要我装得够像,就没人知道我兜里揣着大杀器。   沈清舟弯腰顺走一块拳头大的高纯度硫磺石,淡定地塞进袖兜。   怀里,萧黑炭察觉到铲屎官心跳快得离谱。   它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暗金竖瞳满是疑惑,低低“呜”了一声。   “别闹,带你发大财。”   沈清舟隔着衣服狂撸了一把狗头。   转身,迈步。   稳如老狗地走回人群。   周子墨还在那儿化身无情刨土机,铁臂张坐在石头上啃干粮。   四哥神棍不知啥时候溜达过来,眼皮一撩,直接盯上了沈清舟往下坠的袖口。   “老五。”神棍凑上前,木算盘一转问道,“捡啥漏了?让四哥开开眼。”   沈清舟面不改色,袖袍一拢道:“一块黄石头,看着挺顺眼。”   神棍一听,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瓦数灯泡。   手指“噼里啪啦”拨动算盘珠子,神神叨叨地掐算。   “此石主贵,带黄气,合地藏金脉之象啊!”   他凑到沈清舟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老五,你是不是掏到狗头金了?”   这话一出,杀伤力堪比平地惊雷。   倒挂在树上的鬼手李“唰”地翻身落地,十根手指直抽抽。   “金子?哪儿呢!见者有份啊!”   铁臂张一口咽了干粮,拎起门板大的巨斧嗷嗷。   “在哪?俺去把山劈开!”   沈清舟毫不客气,抬手就在神棍脑门上弹了个爆栗。   “哎哟!”神棍捂着头跳脚。   “你那破算盘要是能算出金子,还用得着天天坑蒙拐骗?”   沈清舟嫌弃地拍了拍手,又甩给鬼手李和铁臂张一个眼刀。   两大莽夫瞬间安静如鸡,熟练地缩起脖子。   王大柱凑过来,一脸老实巴交。   “恩人们想多了,这穷山沟哪有金子?要是有,俺们村还能饿肚子?”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北面。   “不过,小兄弟说的那种黄石头,北坡那边满地都是。”   沈清舟心里“轰”地一声,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攥紧。   “很多?”   他强装镇定,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多得很呐!”王大柱连连点头。   “那一片连根毛都不长,石头烧起来臭气熏天!“   “俺们进山打猎,经常捡回去熏山里那些蛇虫鼠蚁,好用得很!”   【满山都是?】   【你们拿军工级火药原料去熏蚊子?!】   【造孽啊!这帮暴殄天物的败家玩意儿!】   沈清舟强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全体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沈清舟果断下令。   他转身走到一片平整沙地旁,冲向导招手。   “王叔,过来聊两句。”   王大柱憨笑着走过去蹲下。   沈清舟顺手折了根树枝,在沙地上飞快画出几条等高线。   “王叔,我这人方向感不太行,你帮我盘盘这座山。”   他用树枝点了点。   “这是青石岭,这是咱们旁边的溪水,北坡在哪个方位?”   王大柱没念过书,但常年跑山,脑子里装的全是3D实景地图。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道:“这儿是咱们歇脚的地儿。”   “翻过前面那道梁子,穿过野猪沟,对面那片光秃秃的邪门山头,就是北坡。”   沈清舟精准在对应位置画了个圈。   “黄石头就产在这片区域?”   “对!”   王大柱一拍大腿。   “那片地底跟烧了火炉似的,冬天都不见雪!石头缝里还天天往外冒黄烟呢。”   沈清舟听得眼睛直放绿光。   地热!黄烟!超大型裸露矿床!   这根本不是什么硫磺矿,这是一座随时能变现的超级金库!   沈清舟手腕一翻,在地上添了两条线。   “如果想大批量往山下运货,走哪条道最稳?”   “那就得顺着溪水往下游走,有条早年废弃的林道,走几辆骡车不成问题。”   王大柱如实交代。   物流路线,搞定。   沈清舟站起身,脚尖随意一扫,将沙地上的绝密军事地形图彻底抹平,不留半点痕迹。   他双手搭上王大柱的肩膀,语气幽深。   “王叔,你们守着的这座山,远比你想象的要值钱百倍。”   王大柱挠挠头,露出两排大黄牙憨笑。   “值钱?那能多换几斤粗盐不?”   格局小了啊,老叔。   沈清舟没解释,抬眼望向北坡的方向。   【等萧景妄那个活阎王回来,这份见面礼,绝对能把他CPU干烧。】   【只要产能跟得上,别说什么南疆蛮子,大雍的版图我都能画成大满贯!】   怀里的萧黑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拿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的胸膛。   这小东西完全不知道。   自家主子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把能炸翻世界的高端局。 第343章 拿极品铁矿垫猪圈?这村子我保了!   队伍休整了一刻钟。   沈清舟拍掉衣摆上的草屑,利落地站直身子。   他看了眼溪水上游那道陡峭的山梁,冲瞎子陈几人偏了偏头。   “走,趁天亮,去北坡看看地形。”   对岸灌木丛里,周子墨两手沾满黄泥,正撅着屁股疯狂刨一株天麻。   听到这话,他猛地直起腰,死死护住身前那堆带土的草药。   “我不走!这片药王谷我还没探完三分之一!打死我也不走!”   铁臂张杵在旁边,后背那个巨型包袱已经鼓得像座小山。   他单手拎着开山大斧,另一只手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脸黑得能滴出墨水。   “老五,俺真扛不住了!你这小子是仓鼠转世吗?见根草就拔!”   “俺现在宁愿去前线手撕南疆蛮子,也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当货架!”   周子墨立刻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铁臂张粗壮的胳膊。   “二哥!再挖最后半筐!这株百年何首乌露头了!我发誓!”   铁臂张狂抖胳膊,硬是没甩掉这块牛皮糖,直接气笑了。   “你上一筐也是这套说辞!老子信了你的邪!”   沈清舟懒得掺和这两个活宝的拉扯。   他把在胸口乱拱的萧黑炭按回大氅里,狼崽子发出不满的“呜咽”,拿毛茸茸的爪子直挠他的里衣。   “行了,老二留下看着他。”   沈清舟一锤定音。   “申时前必须返回村子!老四、老三,跟我走。”   神棍麻溜收起破算盘,溜溜达达跟上。   鬼手李顺手扯下树上一颗野果,嚼得咔咔响,身形一闪,窜到队伍最前面探路。   王大柱提着崩了口的柴刀,老老实实在前头开道。   越往北坡走,地表的植被越秃。   高大的乔木彻底绝迹,地面只剩下枯黄的矮草和扎人的荆棘。   脚下的泥土颜色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的黑褐色土层中,开始大面积交错出现暗红与灰黑的色带。   空气里开始飘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王大柱拿柴刀劈开挡路的枯藤,往前一指。   “恩人,前头就是野猪沟的断崖!过了这道崖,就是俺说的那片邪门地儿。”   沈清舟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越过王大柱的肩膀,直勾勾盯住侧前方一处自然塌方形成的断崖剖面。   那片岩层完全裸露在外。   灰黑色的岩壁中,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深灰色矿物颗粒。   在日头的照耀下,断口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沈清舟几步跨了过去。   他蹲在断崖底下的一堆碎石旁,伸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入手极沉。   分量比普通的山石重了一倍不止。   沈清舟拇指用力在石头表面刮擦了几下,粗糙的断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条痕。   【赤铁矿!品位起码在六成以上!】   【老天爷今天真的把金饭碗砸我脸上了!这哪是荒山野岭,这根本是一座天然的重工业基地!】   沈清舟握着石头的手指微微收拢,粗糙的矿石死死硌着掌心。   他面色平静,随手掂了掂那块矿石,转头看向王大柱。   “王叔,这种黑石头,多吗?”   王大柱凑过来,低头扫了眼那块石头,语气那叫一个平淡。   “多啊!这断崖底下堆成山了!往深处走,还有整面山墙都是这种黑疙瘩。”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刀。   “就是这玩意儿太沉,死重死重的,不好搬。”   “俺们村里人进山,偶尔会挑几块方正的捡回去,垫在猪圈门槛下面。”   “猪拱不动,结实得很!”   沈清舟手腕一哆嗦,差点把极品铁矿砸自己脚面上。   【拿六成品位的赤铁矿去垫猪圈?!】   【这种随便熔一熔就能打出精钢斩马刀的神仙材料,你们给猪当门槛?!】   【大雍的铁匠要是听见这话,能当场吊死在你家村口!】   神棍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   他盯着沈清舟手里的石头,贼眉鼠眼地转了两圈。   “老五,你这眼神不对劲啊!这破石头难不成是个宝贝?”   沈清舟表情管理极佳,随手把石头扔回碎石堆。   “能有什么名堂,一块烂石头罢了。”   神棍压根不信,他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手往下一沉。   “嚯,这分量不对啊!”   他立刻单手托着石头,另一只手掏出破算盘,大拇指飞快拨弄珠子。   木算盘打得快冒火星子了。   神棍闭上眼,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眼珠子亮得发烫,压低声音凑到沈清舟耳边。   “老五!卦象大凶转大吉!此石带铁血兵戈之气,主杀伐!”   “这莫非是传说中天外飞来的陨铁?!咱们要发了?!”   倒挂在旁边一截枯树枝上的鬼手李,耳朵瞬间立了起来。   “嗖”地一声翻身落地,十根手指兴奋得直搓。   “陨铁?!那玩意儿一两就能换千两黄金!用来打匕首那是削铁如泥!在哪?有多少?”   沈清舟忍无可忍,抬手在神棍脑门上弹了一个响亮的爆栗。   “哎哟!”   神棍捂着头后退两步。   沈清舟拍掉手上的灰,语气凉嗖嗖的。   “你那破算盘要是能算出陨铁,明天我就让大春把你供在灶台上当神仙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棍和鬼手李,压低嗓音,吐出三个字。   “铁矿石。”   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四周再没一点人声。   两秒后,鬼手李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直接劈叉了。   “铁——矿——石?!”   神棍手一抖,破算盘险些砸在脚面上。   “满山的铁矿石?!我的亲娘咧,这能打多少把刀枪?!”   “这要是上报兵部,咱们下半辈子能在京城横着走!”   沈清舟眼神一冷,一脚踹在神棍的膝盖窝上。   神棍腿一软,险些给他跪下。   “闭嘴。”   沈清舟声音森寒,没带半点平时开玩笑的散漫。   “这事儿,从现在起给我烂在肚子里。”   “王爷出征在外,咱们在后方发现这么大一座铁矿,传出去就是谋反的诛九族大罪!”   “谁敢往外漏半个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恶魔般的冷笑。   “回去我就让大春天天端着半斤巴豆馅的包子和牛鞭汤,追着你们满营地跑!”   “喝不完不准睡觉,直接送你们体验什么叫生化武器。”   听到“大春”和“牛鞭汤”两个词,神棍和鬼手李瞬间头皮发麻,疯狂点头。   鬼手李更是直接用双手捂死嘴巴,表示自己是个彻底的哑巴! 第344章 老天爷追着喂饭,这造反的家底有了!   瞎子陈一直拄着竹竿站在三步开外。   他微微偏着头,黑布蒙着的眼睛对准沈清舟的方向。   “老五。”   瞎子陈开了口,嗓音沙哑,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锐利。   “你心里盘算的事儿,比你手里那块石头沉得多。”   沈清舟转过身,没接话。   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轻轻点着,敲出一个平稳又压抑的节奏。   “我眼瞎,但心不盲!你今天在这深山老林里,呼吸乱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溪水边,你手里攥着那块黄石头。“   “第二次是刚才,你掂量这块黑石头!每次你嘴上说得越云淡风轻,心跳就越像擂鼓。”   瞎子陈将竹竿朝北坡深处遥遥一指。   “这座山,你是打算拿它给王爷改天换地啊。”   沈清舟沉默了。   他深知这位老大的本事,听声辨位练到了化境,连别人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能摸得一清二楚,根本瞒不住。   沈清舟走近两步,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大哥,你说得对!这山里的家当,抵得上百万雄兵。”   他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块麒麟玉佩。   “这件事干系太大,大到如今的镇南关没人能做主。”   “咱们几个把嘴闭严实就行!等王爷从南疆祭司殿杀回来,我亲自跟他交底。”   瞎子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王爷要是知道你出来蹚个水,就能在后方给他攒下这么大一份造反的家底!“   “高低得给你塑个金身,按三清祖师爷的规格天天供着。”   沈清舟嫌弃地撇了撇嘴。   【大可不必。】   【只要他管好手底下的人,别再放任大春那个生化武器厨子来毒害我就行。】   怀里的萧黑炭察觉到主人情绪起伏,探出个纯黑的毛脑袋,“嗷呜”叫了一声。   沈清舟顺手撸了一把狼崽子的后颈,转身走到断崖下的一片平整沙地旁。   他捡起一截枯枝,快速在沙地上勾勒线条。   南面是溪水,东面是刚才那片高纯度硫磺矿,西面是这条绵延的赤铁矿脉。   两条矿脉直线距离不超过两里,中间有充足的水源。   只要顺着废弃林道铺一条简易轨道,大批量运输完全不是问题。   沈清舟盯着简易地图,大脑开启了超速运转。   【硫磺管够,精铁管够。】   【一硝二磺三木炭,靠收集草木灰熬制硝石,搞定黑火药只是新手村任务。】   【但想大规模炼钢,想手搓枪管和红衣大炮?木炭那点温度纯属刮痧,根本达不到熔点!】   【必须要找到煤。】   沈清舟扔掉枯枝,站起身,一脚将地上的沙图彻底抹平。   他大步流星走向王大柱。   “王叔。”   王大柱正蹲在一旁抠鞋底的泥巴,闻言立刻弹了起来。   “恩人有啥吩咐?”   沈清舟指着北坡更深处、那片山峦交叠的阴影地带。   “你之前说,这山里有一片地方冬天都不积雪,石头缝里天天冒黄烟,地底下热得烫脚?”   王大柱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对对对!那片地界邪门得很!蛇虫鼠蚁到了冬天都爱往那儿钻。”   “俺有一年冬天进山追狍子,一脚踩进去,鞋底子差点烫化了。”   “那地方寸草不生,全是一块块黑乎乎发亮的石头!砸碎了扔火堆里,烧得那叫一个邪乎,一晚上都不带灭的!”   听完最后半句话,沈清舟脑子里“嗡”地一声轰响。   【黑乎乎发亮的石头?扔火里一晚上不灭?】   【这特么就是露天浅层煤矿啊!】   【地质构造完全吻合,底下的煤层绝对厚得离谱,甚至引发了地下煤火自燃,才会导致地表发烫、常年冒烟!】   沈清舟双手死死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强行压住乱跳的心脏。   所有拼图,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老天爷这是怕他造反缺火力,直接把一套完整的重工业全家桶喂进了他嘴里!   等萧景妄打完南疆回来,自己就能直接砸给他一支全副武装的热武器火器营!   什么南疆蛮子?什么铁骑无双?   在排队枪毙和火炮洗地面前,一切碳基生物都是纸老虎!   “带路。”   沈清舟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咱们去那片发烫的黑石头地界瞧瞧。”   王大柱愣住了,满脸写着抗拒。   “恩人,那地方有瘴气,闻多了头晕恶心,不吉利啊。”   神棍走上前,一巴掌拍在王大柱肩膀上。   “王老哥,有贫道在此镇场子,什么瘴气煞气都得绕道走!前面带路,包你全头全尾地回来。”   王大柱看了看神棍那身破道袍,又看了看沈清舟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只能咬牙认命。   “那成,各位恩人千万跟紧俺,走岔了可不得了。”   队伍再次开拔,直奔北坡深处。   穿过野猪沟断崖,翻过最后一道碎石坡后,脚底的触感明显变了。   沈清舟隔着靴底都能察觉到地面传来的热浪。   低头一看,原本黑褐色的泥土已经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发亮的碎石地。   别说杂草,连根苔藓都找不出来。   地表裂缝纵横交错,丝丝缕缕的黄白色烟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焦糊味。   王大柱停住脚,用柴刀指着前方那片凹陷的洼地。   "恩人,就是这儿了!"   沈清舟两步跨到凹地边缘,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乌黑石头。   他翻来覆去摸了三遍。   指甲用力刮过断面,质地极度致密,刮痕处泛着一层油亮的高级质感。   纯度极高的极品无烟煤!   他重新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冒烟的凹地。   裂缝里持续渗出的烟气,证明煤层埋得极浅,随便挖两铲子就能出货。   【硫磺,精铁,无烟煤。】   【军工三件套,齐活了。】   沈清舟转身。   脸上的表情管理已经快绷不住了。   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嘴角压了下去。   王大柱在后面急得直挠头。   “恩人,这鬼地方可不兴久待啊!”   “俺们村都管这儿叫火龙沟,说地底下睡着条火龙,谁靠近谁倒霉。“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前年隔壁山头的老赵头,他家牛跑进来吃了几口土,回去没三天就翻白眼病死了!“   神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把破算盘往腰带上一别,双手背在身后,端着高人的架势踱了两步。   "火龙?"   他猛地顿住脚,一拍大腿。   ”那是龙脉!绝佳的风水宝地啊!“   他唰唰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摇头晃脑地飙演技。   ”难怪刚才贫道算出一卦地藏金脉,此地日后必出王侯将…..“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这厮那张漏风的嘴。   ”你再多叭叭一个字,我就把你踹进那道冒烟的裂缝里,让你亲自下去给火龙做个法。“   神棍的声音被严严实实堵在指缝里:”唔唔唔——!“   沈清舟一把撒开手,拍了拍手心里的黑灰。   "走,下山。"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干脆利落。   ”这地方毒气太大,待久了伤肺!该看的,咱们都已经看完了。“ 第345章 王妃的意思,那就是圣旨!   一个多时辰后。   队伍原路折返,回到了之前发现药材的那条小溪边。   水声哗哗流淌,碎石滩开阔得很。   铁臂张和周子墨早就在这儿等候多时了。   周子墨跟个挖土机似的,跟前已经堆起了一座草药小山,他两手沾满黄泥,一双眼睛亮得直冒绿光。   铁臂张蹲在旁边咔咔啃着干粮,背后的巨型包袱鼓得快要炸开。   沈清舟没跟他俩客套。   他顺手抄起一根树枝,蹲在溪边一块平整的湿沙地上,开始比划。   “都凑过来,开个短会。”   铁臂张叼着干粮大步跨过来,周子墨赶忙丢下天麻凑上前,神棍和鬼手李也麻溜地围了拢来。   瞎子陈拄着竹竿,停在三步开外的外围,耳朵微微偏向沈清舟的方向。   沈清舟手腕翻飞,用树枝快速勾勒。   三个圆圈,分别落在沙图的东、西、北三个方位。   中间穿插的蜿蜒线条是溪流,直线则是废弃林道。   “东边,硫磺。”他点了一下。   “西边,铁矿。”树枝横移。   “北面,无烟煤。”树枝重重一顿。   他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到底能爆发出多大威力,你们不需要全懂!”   沈清舟顿了顿,嗓音沉了下来。   “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它们能让王爷在战场上,少死很多兄弟。”   铁臂张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举起蒲扇大的手掌,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粗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老五,你画的这鬼画符俺看不明白!”   “但俺是个实在人,你说往哪儿劈,俺就往哪儿劈!”   鬼手李像个蝙蝠似的倒挂在头顶的树权上,十指交叉,乱发倒垂。   “别整那些虚的,我就问一句……这些黑不溜秋的破石头,到底能换多少金元宝?”   沈清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格局打开,这不是拿来卖的。”   鬼手李嘴角一抽,老老实实缩回树干上装死。   神棍蹲在沙图边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   忽然,他停了手。   那张成天嬉皮笑脸的面孔,难得没了笑意。   "老五,你要搞的事,是不是比咱们以前干的所有买卖加起来都大?"   沈清舟死死盯着沙地上的地图。   “这不是买卖。”   “这是一场仗!一场连刀都不用拔,就能把对面赢麻了的硬仗。”   周子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   他不懂军工,但他听懂了那句“少死很多兄弟”。   沈清舟重新捡起树枝,在沙图上添了几笔,干脆利落地开始派活。   “第一步,做标记。”他抬头盯住鬼手李。   “老三,用你的身法,在三个矿区的核心位置留下隐蔽记号。“   “用猎户的方式,刻树皮、叠石堆,不留任何文字!外人看了只当是猎户的封山记号。"   鬼手李凌空翻身落地,拍掉衣服上的树皮碎屑,难得正经地点了下头。   “第二步,封锁消息。”   沈清舟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环视一圈。   “这座金山的秘密,出了这片林子,只准让左副将一个人知道。”   “调人的时候统一定口径——王妃要在附近建物资中转站。”   “第三步,调兵拉装备。”   树枝在沙图上划出一条从镇南关直通废弃林道的线。   “抽两千信得过的工兵,带上一千副铁镐锄头,五百辆骡车,秘密进山。”   “先在煤矿和铁矿区试采,摸清家底。”   他丢下树枝,站直了身子。   站在外围的瞎子陈,手里的竹竿突然在碎石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是他表示极度认可的习惯,但今天,他敲完却没有停下动作。   他偏着头,蒙眼的黑布条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老五。”   “你刚才说的那句‘少死很多兄弟’。”   瞎子陈嗓音沙哑。   “王爷出征前那晚,单独找过我喝了一场酒。”   “他告诉我,‘这一仗打完,能全须全尾带回来多少兄弟,远比打下多少座城池重要得多。’”   溪水流淌,冲刷着碎石,再没人接话。   沈清舟垂下眼帘。   他的手无意识地探进大氅,隔着里衣,指尖触碰到了那块温热的麒麟玉佩。   脑海中闪过萧景妄跨在战马上,逆着光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玉佩。   片刻后,他豁然抬头。   “所以我才要赶在他回来前,把这些底牌全给他干出来!”   沈清舟的嗓音不大,却透着股疯劲儿。   “他在前线拿命去填,我在这大后方,至少得保证他拼命的时候,手里握着能翻盘的底牌!”   “干了!”   铁臂张一斧柄狠狠杵在地上,当场砸碎了两块鹅卵石。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老五!你说咋弄就咋弄!挖矿搬砖这种苦力活,包在俺身上,俺就是天选的牛马!”   沈清舟点了点头,一脚踩平了沙地上的地图,抹得干干净净。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问道,“谁回镇南关跑这趟腿?”   安静了半秒。   沈清舟的视线径直锁定了鬼手李。   “老三。”   鬼手李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   “卧槽,凭啥又是我?!”   他一蹦三尺高,指头直戳神棍的鼻子。   “神棍成天抹油跑路,脚底板都能擦出火星子,让他去啊!”   神棍老神在在地拨了下算盘,眼皮都不抬。   “卦象显示,贫道今日命犯孤星,忌长途奔波,容易引来无妄之灾。”   鬼手李当场气笑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放屁!上回你也是这么算卦的,结果一头撞进了寡妇的鸡窝里!”   神棍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那叫飞花入圈,你不懂!”   铁臂张在旁边乐得直搓手,笑得一身腱子肉直颤。   鬼手李调转枪头说道:“老二你笑个毛线!你平时不是挺能跑的吗?”   铁臂张理直气壮地一挺胸道:“俺跑得慢但俺扛得动啊!老五让俺留下来砸石头,俺求之不得!”   沈清舟听够了这群活宝的相声。   “老三。”   两个字,轻飘飘地把所有人的嘴全堵上了。   “你轻功最绝,速度最快,传个信谁也抓不住你的影子!回去找左副将,带我的手令。”   沈清舟伸手入怀,将那块麒麟玉佩掏了出来。   他拇指摩挲了一下玉面上的麒麟纹,直接递到鬼手李眼皮底下。   “拿这个去!左副将认玉不认人。”   鬼手李伸手想拿,沈清舟却没松手。   他盯着鬼手李,压低了声音。   “记住了,不管谁问你调兵到底干什么,你一律只回五个字!”   “王妃的意思。”   鬼手李愣在原地。   瞎子陈在旁边凉飕飕地补了一刀。   “在镇南关,王妃的意思,那就是王爷的圣旨!这五个字,比虎符还好使。”   鬼手李咽了口唾沫,双手捧过玉佩,做贼似的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还隔着衣服用力按了两把。   “行吧行吧,这种卖命的牛马活,到头来还是得靠你三哥……”   他嘟嘟囔囔地翻身上树,脚尖一点,整个人像一缕青烟般窜上了树冠。   临走前,这家伙又从茂密的树叶里探下个头,贼兮兮地问。   “老五,亲兄弟明算账,这趟跑腿费咋结?”   沈清舟蹲在溪边洗手,连头都懒得抬。   “回来给你涨三个月俸禄。”   鬼手李眼睛“噌”地亮了。   “外加让大春开小灶,单独给你蒸一笼极品巴豆大肉包。”   树冠上没了动静。   过了片刻,林中才爆发出一声悲愤的吐槽。   “……沈老五,你是真的狗!”   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鬼手李的身影消失在林海深处。   沈清舟起身,随意甩去手上的水珠。   怀里的衣襟拱了拱,小黑炭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暗金色的竖瞳盯着鬼手李离开的方向,奶凶奶凶地“嗷呜”了一声。   沈清舟低头,顺手呼噜了一把它的小脑袋。   “别看你三叔平时没个正形,办正事的时候,从不拉胯。” 第346章 离谱到家!倒插门的小舅子?   太阳偏西,队伍顺着土路走回阿萝所在的村子。   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   几个光腚小孩正和稀泥,一见这群带刀扛斧的生面孔,小孩们尖叫一嗓子,一哄而散。   推开阿萝家破败的木门,浓郁的苦药味扑鼻而来。   周子墨背着药箱第一个泥鳅似的钻进屋。   屋内,老太太已经靠着一卷破棉被坐了起来,脸色虽然蜡黄,但进出气儿总算平稳了。   阿萝端着个豁口粗瓷碗,正一勺一勺喂温水。   见众人进来,小丫头丢下碗,迈开小短腿扑到沈清舟跟前,两只小手攥住他大氅的下摆。   “沈哥哥,我奶奶能自己坐着了!周小大夫说,再喝两副药就能下地!”   小丫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巴巴地仰着脸。   沈清舟抬手在她脑袋上呼噜了两把,没出声。   床上的老太太挣扎着就要起身磕头。   铁臂张一步跨过去,蒲扇大的巴掌往她肩膀上一罩,硬生生把人摁回了被窝。   “老人家,快歇着!俺们老五见不得这场面。”   铁臂张嗓门极大,震得屋顶的茅草扑簌簌往下掉灰。   沈清舟转身迈出门槛,冲刚放下背篓的王大柱招了招手。   “王叔,拿上柴刀,跟我去村外转转。”   王大柱赶紧把背篓往墙根一塞,拎起柴刀小跑跟上。   神棍拨弄着破算盘,跟屁虫一样溜达在沈清舟左侧。   铁臂张扛着那把骇人的开山大斧走右边开路,瞎子陈竹竿轻点,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   一行人绕过村尾的几块薄田,顺着一条干枯的河床往北走。   沈清舟边走边扫视地形。   这破山村统共就二十来户人家,茅草屋散落在半山腰,进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真要让鬼手李调那两千工兵过来扎营,绝不能进村。   扰民是小事,人多眼杂漏了底牌才是大忌。   “王叔,这附近有没有平整宽敞,又靠着水的好地界?最好隐蔽点。”   沈清舟停下步子,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干土。   王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用刀柄往前方河床的拐弯处一指。   “恩人,翻过前面那个土包,有一大片荒草滩。“   ”原先是个大水泡子,干了以后地挺平,村里人嫌远,平时鬼影都没有一个。”   沈清舟快走几步,跃上土包居高临下地看去。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地方够宽敞,别说两千顶行军帐篷,再多一倍也扎得下,最关键是离矿脉极近。   沈清舟跳下土包,顺手捡了块石头,蹲在沙地上就开始划拉扎营草图。   王大柱杵在一旁,一张黑红的脸憋得五官都快挤破了。   他一路上欲言又止,两只粗糙的糙手硬是把衣角搓成了麻花。   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   他凑到神棍跟前,压抑着嗓门,指了指蹲在地上画图的沈清舟。   “道长,俺刚才就想问了……你们一口一个王妃的叫着,恩人是姓王,名妃吗?”   王大柱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满脸纠结。   “这名字听着,咋那么像个小娘皮呢?”   神棍正在算卦的手一哆嗦,差点把算盘珠子给抠飞出去。   他偏过头,瞅着王大柱那张憨厚到透顶的脸,浑身的肥肉都在发颤。   纯粹是憋笑给憋的。   神棍清了清嗓子,一把拉住王大柱的胳膊拽到一边。   他端起那副高深莫测的骗子嘴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王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京城里最时兴的叫法!”   神棍用算盘端点了点沈清舟的背影。   “你别看我们老五现在生龙活虎的,小时候那叫一个体弱多病,风吹吹就倒!”   神棍手指在半空中一通乱比划。   “后来家里找了个瞎眼瞎道士摸骨算命,说他命格太轻,男娃的阳气压不住!必须得起个女人名儿,当成女孩养,这叫贱名好养活!”   王大柱听得一愣一愣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哦哦哦!俺懂俺懂!俺们村头赵老三家,连着生了四个丫头片子,后来蹦出个大胖小子,怕阎王爷收走,硬是取名叫狗剩!”   神棍强忍着喷笑的冲动,重重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   “对喽!就是这个理儿!所以啊,他姓王,单名一个妃字!大家叫顺嘴了,就这么喊开了。”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铁臂张扛着大斧一步跨过来,飞起一脚直接踹在神棍的屁股上。   神棍一个狗吃屎扑进干河床的杂草堆里,啃了满嘴干泥。   “老二!你个没脑子的莽夫!你踹老子干嘛!”神棍吐掉枯草,气急败坏地爬起来。   铁臂张把开山大斧往地上一墩。   “砰”的一声,土层震动,碎石乱跳。   “你个牛鼻子老道,一天天满嘴跑旱船!败坏俺们老五的名声!”   铁臂张瞪着一双牛眼,大手一探,像拎小鸡仔一样揪住王大柱的衣领,把人提溜得脚尖离地。   “你给俺竖起耳朵听好了!俺们老五,那是大雍摄政王明媒正娶的!是八抬大轿从大门里抬进去的!”   王大柱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命乱扑腾。   铁臂张的嗓门还在持续输出道:“听明白没!摄政王府的正牌王妃!正儿八经的活祖宗!”   手一松,王大柱“吧唧”一声跌坐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彻底短路了。   明媒正娶。   八抬大轿。   摄政王府。   王大柱看看铁臂张,又看看蹲在地上拿着石块的沈清舟。   恩人明明是个带把的糙老爷们!摄政王那可是个活阎王,也是个老爷们!   老爷们咋能娶老爷们?除非……   王大柱一拍大腿,两眼瞪得铜铃大,那眼神简直像见了鬼。   “我的娘诶……”   王大柱哆嗦着嘴唇,脑洞大开地脱口而出。   “恩人,你……你原来是摄政王他家倒插门的小舅子?!”   风吹过干草滩,发出沙沙的响声。   其余几个人全安静了。   沈清舟拿着石块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地上的营地分布图画到一半,中军大帐的位置硬生生被他戳出个大坑。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大春的巴豆肉包子呢?我现在就想挨个塞进这群蠢货的嘴里。】   【神棍满嘴跑火车,老二是个直肠子,再加上王大柱这个离谱到姥姥家的脑补怪。】   【倒插门的小舅子?老子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混上这么别致的头衔!】   沈清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还没等他发作,一根黑黝黝的竹竿从旁边横穿过来。   瞎子陈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竹竿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王大柱脚背的麻穴上。   “哎哟!”王大柱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瞎猜什么。”   瞎子陈蒙着黑布的脸对着王大柱,声音冷得掉渣。   “他就是摄政王的王妃。”   手腕微动,竹竿收回,在地上轻轻一点。   “男人怎么了?照样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听懂了吗?”   王大柱的CPU彻底烧干了。   足足好几秒,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摄政王,男王妃!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炸成了一锅沸水。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背后,藏着怎样恐怖的含金量。   “哐当!”   手里的柴刀脱手,直接砸在脚背上。   王大柱连疼都顾不上喊,双腿一软,直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抖得像个筛糠。   “王……王……草民该死!草民瞎了狗眼,冲撞了千岁爷!”   他邦邦往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瞬间见了血。   他一个深山老林里打猎的泥腿子。   见个村长都得点头哈腰,今天竟然跟大雍的半个主子在山里溜达了大半天!   刚才还敢问人家是不是倒插门!   完了,全村要被满门抄斩了。   沈清舟走过去,一脚踢开碍事的柴刀,伸手捏住王大柱的后领,一把将这壮汉提溜了起来。   “行了,别磕了!这儿没外人,收起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   沈清舟语气平淡,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拿捏。   “王叔,我的人很快就会进山。“   他盯着王大柱的眼睛,声音放沉。   “这两天,你看好村里人,谁也别靠近这片荒草滩!山里无论传出什么动静,全当没听见。”   “知道得越少,命越长。”   王大柱面无人色,只顾着拼命点头,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沈清舟松开手,转身看向北面连绵起伏的群山。   老三脚程快,明早信就能到镇南关。   左副将雷厉风行,两千工兵加上五百辆骡车,最快明天夜里就能秘密扎进这片山谷。   两千人的吃喝拉撒,再加上开采调度,这动静绝对压不住太久。   硫磺矿、铁矿、煤矿。   这三座矿山一旦同时开动,整片山脉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他必须在萧景妄回来之前,把这套重工业的钢铁骨架,彻底砸进大雍的版图里! 第347章 惹了活阎王,全村排队送鸡鸭!   天刚擦亮,铁臂张就拽着王大柱摸黑进了山。   沈清舟没睡好。   后半夜老太太咳了两回,周子墨爬起来把了脉,说是药力在走,属于正常反应。   他这才合了一会儿眼,鸡叫三遍就醒了。   院子里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沈清舟搬了个缺腿的矮凳坐在檐下,捡起一根树枝,在脚边的黄土地上写写画画。   硝石的提纯温度,硫磺的研磨细度,木炭的烧制工序。   前世他是偷东西的,又不是造军火的。   这些玩意儿全是当年去省博物馆顺那只宋代钧窑碗时,路过火药展厅多扫了两眼的存货。   记是记住了,细节全是糊的。   “一硫二硝三木炭。”   沈清舟嘴里反复念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串数字,又狠狠抹掉。   “不对,比例是七五一?还是一五七?”   【上辈子要是知道自己会穿越来搞爆破,打死我也得在那展厅多站半个时辰。】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萝光着脚跑出来,怀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灰绿色的糊糊。   “沈哥哥,吃饭了!”   小丫头把碗捧到沈清舟面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下巴抬得老高。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说是野菜糊糊,不如说是一碗带着草腥气的绿色泥浆。   稠的地方能立住筷子,稀的地方泛着灰白色的泡沫。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舌头上瞬间炸开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夹杂着没洗干净的泥沙在牙缝里嘎吱作响。   沈清舟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好吃。”   阿萝咧嘴笑了,转身跑回屋里,嘴里欢快地喊着“奶奶,沈哥哥说好吃”。   沈清舟放下碗,舌根发麻,喉咙里一阵阵地翻涌。   【老子上辈子偷遍半个华夏,吃过满汉全席,喝过八二年的拉菲,今天栽在一碗野菜糊糊手里。】   他正要端起碗,把剩下的倒进嘴里硬灌。   “咚、咚、咚。”   三声竹竿敲地。   沈清舟手里的碗立刻放下了。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院墙拐角,蒙眼的黑布条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头偏向村口方向,耳廓轻轻一颤。   “来人了。”   沈清舟站起身,脚尖随意一碾,地上的字迹顿时化为尘土。   “多少人?”   “十二个!脚步发飘,呼吸粗重。”瞎子陈顿了顿,语气笃定道,“吓破胆了。”   沈清舟眯了眯眼。   怕得要死还敢来,说明不是来找茬的。   他靠回门框上,双手拢进大氅袖口里,下巴微抬。   “让他们进来。”   院门外,十几个村民缩成一团。   领头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刘老根,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手里拎着两只脚爪被麻绳死死捆住的母鸡。   他身后站着一排壮汉。   有的抱着一小袋粗粮,有的捏着几块黑黄的腊肉。   最后面那个甚至举着一篮子鸡蛋,双手抖得蛋壳碰在一起咔咔响。   谁也不敢先迈步。   沈清舟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冷淡,且一言不发。   僵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刘老根被身后的人连推三把,终于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扑通!”   老头直接跪在院子里,两只母鸡砸在地上,咯咯叫着扑腾了满地鸡毛。   “恩……恩人,前晚的事,俺们……俺们瞎了眼啊!”   刘老根脑门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   “是赵婆子那个烂心肝的挑的头!她说李奶奶中了邪,不烧就要祸害全村……俺们……俺们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身后的壮汉齐刷刷跟着跪了一地。   沈清舟还是没吭声。   就在这时候,屋檐上的茅草窸窣一响。   神棍从檐角翻了个身坐起来,稻草扎了满头,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低头往下一瞥,看到满院子跪着的脑袋,眼睛瞬间放光。   “哟。”   他拖着那把缺了三颗珠子的破金算盘,   踩着屋檐边的木柱出溜下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   “这是怎么回事?一大清早集体上坟呢?”   刘老根抬起头,看见这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想起那晚那场驱邪大战,脸色又白了三分。   神棍踱步走到人群前面,拖着算盘在地上哗啦啦响了一串。   他右手掐诀,左手托着那面破罗盘,对着跪成一排的村民挨个扫了过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   算盘珠子停住,罗盘指针乱颤。   “糟了。”   神棍猛嘬了一口牙花子,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股高深莫测的味道。   “你们这群人里,有三个印堂黑得都能研墨了。”   他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三下道,“七日之内,必遭血光之灾!”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跪着的村民面无血色,齐齐往后缩。   后排两个壮汉当场想站起来跑路,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抱着鸡蛋的那个手一哆嗦,篮子脱手,七八个鸡蛋“啪啪”碎了一地。   “道……道长!您行行好,给看看俺头上有没有黑气?”   “别挤俺!你往前跪,离俺远点!”   “妈呀,该不会是俺吧?俺前晚就是站在最前面举火把的啊!”   神棍顺手搬过矮凳,把破罗盘一支,二郎腿一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稳住稳住!贫道慈悲为怀。”   “今天破例开坛,给你们挨个化解!来来来,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前。”   他对着第一个爬过来的壮汉,罗盘绕脑袋转了三圈,闭眼掐指嘟囔了半天。   “你,嘴边泛黑,近日犯了口舌之灾!昨晚是不是骂过街?”   壮汉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就对上了!你骂的那几句脏话,全被山神爷听见了。”   “回去之后,连续三天面朝北方磕九个头,再往阿萝家门口放一捆干柴,这劫就算是破了。”   壮汉千恩万谢地滚到了一边。   第二个赶紧膝行上前。   “你,命犯太岁!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后脖颈发凉?”   “对对对!道长您简直活神仙!”   “那是山神爷在拍你脖子点醒你!”   “回去后把你家最肥的那只下蛋鸡杀了,炖得烂糊点,端给阿萝她奶奶补身子,方可保命!”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完了这场闹剧。   【好家伙,神棍这是把赔罪现场干成了年度KPI考核大派送。】   【化解灾祸的方式全是给阿萝家扶贫,还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照他这么算下去,整个村子的家禽恐怕都得连夜改姓李。】   周子墨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   看了一眼院子里这邪门的一幕,嘴唇动了动,果断转身回去了。   神棍的算命流水线还没收摊,村口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地面仿佛都跟着颤了颤。   跪了一地的村民齐齐回头。   铁臂张扛着两头足有三百斤的野公猪,大步流星地从山道上蹚了下来。   两头猪的獠牙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猪血顺着铁臂张的肩膀往下淌,在他身后拖出两道暗红色的血痕。   王大柱老老实实跟在后边,柴刀上挂着一串野鸡,脸上沾满树叶和泥巴,活脱脱一个小跟班。   铁臂张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满院子跪地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倚着门框的沈清舟。   “砰!”   两头巨大的野猪被他单手甩在院门前,肉山砸在硬土地上,掀起一片尘土。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冲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最前排的刘老根直接被溅了半脸温热的猪血,整个人仿佛被点穴,连呼吸都忘了。   铁臂张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瓮声瓮气地开口,眼神透着单纯的疑惑。   “老五,这帮人堵门干啥?来找茬的?”   他活动了两下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正好,俺热身都没做完。”   话音刚落,后排两个壮汉两眼一翻,直接瘫在了地上。   沈清舟摆了摆手。   他离开门框,缓步走到院门口,居高临下地扫过这群抖若筛糠的村民。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刘老根如蒙大赦,拼命磕头,撑着地就要爬起来。   “不过,有句话我撂在这儿。”   沈清舟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阿萝和她奶奶,从今往后,谁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   他停了一拍,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我保证,他连写遗书的机会都没有。”   刘老根刚撑起一半的膝盖,狠狠砸了回去。   “砰砰砰!”   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爬起来领着一群村民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鸡蛋液糊了一地,没带走的腊肉和粮袋扔得东倒西歪,两只母鸡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院子,终于清静了。 第348章 给古代将军一点小小的化学震撼!   深夜。   干涸的河床被一片摇晃的火光填满。   五百辆拉着辎重的骡车排成长龙,车辙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两千多名披甲带刀的镇南关工兵踩着重步,踏碎了山谷的寂静。   头车上,鬼手李双腿勾着车辕,整个人大头朝下倒挂着。   他右手抛颠着那块剔透的麒麟玉佩,冲着旁边骑高头大马的黑甲壮汉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左黑脸,瞧真切没?王妃的意思!”   鬼手李手腕一抖,玉佩在半空划出个漂亮的圈,稳稳落回掌心。   “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抓鸡你绝不能撵狗!这就叫军令如山!”   骑在马上的男人冷哼一声。   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拍马鞍,战马吃痛,前蹄扬起,打了个暴躁的响鼻。   雷战,正四品宣威将军,镇南关留守左副将。   他身高八尺,满脸钢针般的络腮胡,胸前玄铁鳞甲上的刀痕透着杀气。   “老子守的是镇南关的命门!防的是南疆蛮子偷营!”   雷战额头青筋暴突,大嗓门震得周围的骡子不安地原地踏步。   “你拿块玉佩,大半夜把老子和两千多号兄弟诓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沟里?”   雷战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土包,长满杂草的干河床。   “王爷在前线打祭司殿,刀口舔血!“   “王妃在后方闲得发慌,把老子调来玩泥巴?简直胡闹!明天一早,老子就带人拔营!”   雷战拽紧缰绳,调转马头,准备下令就地休整。   “玩泥巴?”   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从侧面土包上方飘了下来。   音量不大,却精准压过了两千人的嘈杂。   雷战转头。   土坡上,沈清舟披着玄色大氅,缓步走下。   瞎子陈拄着黑竹竿,错后半步贴在左侧,铁臂张扛着那把门板宽的开山大斧,镇在右边。   两人一左一右,把沈清舟护得密不透风。   沈清舟在距离雷战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夜风吹卷着他的大氅边缘。   他拢着袖子,目光锁在雷战那张黑红交加的脸上。   “雷战,镇南关守城军还有多少人?”沈清舟问。   雷战眉头死死拧着。   他瞅着沈清舟那张病恹恹、男生女相的脸,心里憋着一团火。   但碍于对方身份,只能敷衍地抱拳拱手。   “回王妃的话,守城大军五千四百人!”   “若南疆王庭派一万精锐夜袭镇南关,你这五千四百人,能活下来多少?”沈清舟语气毫无起伏。   雷战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边关男儿,死战不退!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蛮子踏进大雍半步!”   “放屁。”沈清舟轻斥。   雷战愣住了。   他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竟然被一个男妃当着两千多人的面骂了。   “死战不退是本分,但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那是主将无能。”   沈清舟跨前一步,上位者的威压铺天盖地砸向雷战。   “你觉得本王妃在玩泥巴?“   “那你可知,这山里藏着的泥巴,能让你手底下那五千兄弟少死一半?”   “能让王爷在南疆少折损三成兵力?”   雷战瞪大眼睛。   他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听惯了热血口号,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算账的方式谈论伤亡。   面前这个男妃,说出“少死一半”这四个字时,眼底只有绝对的冷血和笃定。   那股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让雷战一时语塞,竟不自觉地松开了握刀的手。   【对付这种一根筋的军汉,讲道理没用,得下猛药。】   沈清舟收回视线,转过身,一脚踹翻了脚边半人高的大木桶。   盖子滚落,一堆黑灰色的粉末洒在干硬的黄土上,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是他白天按着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比例,带着人在村里石碾子上强行磨出来的初级火药。   “老三!”沈清舟抬手一指。   鬼手李腰部发力,从车辕上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老五,吩咐!”   “别在那儿挂着装猴了,去把村口那个废弃的石磨盘搬过来。”   “得嘞!”   鬼手李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村口。   沈清舟转身,看向雷战。   “雷将军,睁大眼睛看清楚!今晚,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兵天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两千多名士兵伸长脖子,盯着地上的那堆黑灰。   神棍从骡车后面绕出来,一手托着罗盘,一手掐着指头,绕着那堆粉末转了两圈,连连摇头。   “老五,你搞的这是什么名堂?这面粉里掺了锅底灰吧?”   神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黑土。   ”贫道观此物毫无灵气,死气沉沉。“   ”你要是想做法,不如贫道现场画一张九天引雷符贴上去,主打一个声势浩大!”   铁臂张扛着大斧走过来,伸出蒲扇大的手抓了一把黑粉。   他凑到鼻子底下狠狠一吸,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老五,这玩意儿能吃不?咋一股子臭鸡蛋发馊的味儿?”   铁臂张嫌弃地甩掉粉末说道:“用来喂猪,猪都嫌辣嗓子!”   周围的士兵憋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雷战脸上的疑惑彻底转为恼怒,他觉得眼前这场闹剧,简直是在把镇南关的军纪按在地上摩擦。   沈清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笑吧!】   【等会儿炸起来,我看你们谁还能把嘴合上!给你们一点小小的化学震撼。】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节小孩手臂粗的竹筒,一端用黄泥封死,另一端敞开。   沈清舟蹲在木桶边,用木片将黑灰色的火药一点点装进竹筒。   他动作极慢,手腕极稳。   土制火药没提纯,脾气爆得很,稍有摩擦就可能原地升天,直接全剧终。   火药装到八分满。   他扯出一截用硝水浸泡过的粗麻绳,一头塞进火药,一头留在外面。   最后抓起一把干黄泥,将顶端死死封住。   一个粗制简易版土炸弹,成了。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鬼手李双手举着一个两百斤重的青石磨盘,一路小跑。   “砰!”   青石砸在干河床中央,土层跟着一震。   “老五,货到了!”   鬼手李拍拍手,瞅着那根竹筒。   “就这破竹竿?你打算拿它给磨盘剔牙?”   沈清舟没搭理他。   他走上前,把竹筒塞进磨盘中间漏豆子的圆孔里,黄泥封口朝下,麻绳引信朝上。   “所有人,后退五十步。”沈清舟冷声下令。   铁臂张拍了拍胸脯说道:“退啥退?俺皮糙肉厚,还怕这竹竿子扎人?”   瞎子陈手中的黑竹竿猛地一顿地面道:“让退就退!老五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老二和老四对视一眼,悻悻地往后退。   雷战骑在马上,岿然不动。   他不信一个男妃捣鼓的破竹筒能翻出什么浪花。   “雷将军,我的话不作数?”沈清舟偏过头。   “末将甲胄在身,区区竹筒,伤不到末将分毫。”雷战仰起下巴,硬核嘴硬。   “行。”   沈清舟点点头,不劝了!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他摸出火折子,拔掉盖子,将火星凑近粗麻绳。   引信瞬间点燃!   火花顺着麻绳快速向下窜,发出“呲呲”的催命声,冒出一股白烟。   “卧倒!”   他扑在一个土包后,大吼一声。   瞎子陈早溜出几十丈远。   神棍见状,抱起算盘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骡车底下。   引信燃到尽头,火花钻进了厚实的青石磨盘内部。   河床中央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雷战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块毫无动静的磨盘。   他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启嘲讽模式。   “轰——!!!”   狂暴的热浪从磨盘底部悍然撕裂,刺目的白光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   一团巨大的黑红火球腾空而起。   将两百斤的青石磨盘扯成齑粉!大大小小的碎石裹挟着尖啸的风声,朝四周疯狂散射。   气浪排山倒海般冲刷而过!   雷战的战马发出一声惨烈嘶鸣,前蹄一软,直接当场跪死。   雷战被摧枯拉朽的冲击力掀飞,重重砸在沙土上。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贴着他的头皮擦过,硬生生削断了头盔上的红缨。   两千多兵被震得双耳轰鸣,前排士兵东倒西歪,火把掉了一地。   硝烟弥漫,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人疯狂咳嗽。   沈清舟从土包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掉大氅上的灰尘。   他踩着满地碎石,一步步走回河床中央。   那里已经没有磨盘了,只剩下一个焦黑冒烟的巨大弹坑。   沈清舟停在坑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雷战。   “雷将军。”   “现在,你觉得本王妃是在玩泥巴吗?” 第349章 时代变了!王妃要造大炮!   硝烟没散干净。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硫磺味。   干河床中央,那个巨大的弹坑正往外滋滋冒着白烟,焦黑的坑壁上嵌着几块崩碎的青石碴子。   两百斤的磨盘,连渣都没剩下。   雷战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头盔歪在脑袋上,顶上的红缨被削掉半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抬手摸了把头皮,指尖全是温热的血。   就差两指宽!那块拳头大的碎石要是偏一点,他现在已经去见太奶了。   五步开外,他的战马倒在地上直抽抽,口吐白沫,眼看是废了。   雷战僵在原地,咽了口唾沫。   看看脚下深坑,再看看坑边云淡风轻的沈清舟,来回瞅了三遍。   愣是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沈清舟背对着他,夜风把大氅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侧脸上,逼格拉满。   “这还只是没提纯的土货,装在竹筒里的玩具罢了。”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掸去袖口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   “等提纯完毕,装进铁壳,再加点碎铁片。”   他指了指脚下的弹坑。   “一颗下去,方圆十丈内,穿什么甲都是纸糊的。”   雷战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带五千兄弟守镇南关,蛮子一万铁骑冲阵,你们拿命扛,死战不退。”   “很英勇。”   “但如果城头上,架着三十门能把城墙轰成渣的铁炮呢?”   沈清舟压低声音,字字扎心。   “还需要拿人命去填吗?”   河床上死一般寂静。   两千多工兵集体石化,前排士兵顶着满脸黑灰,后排士兵踮着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战杵在原地,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十二年戍边,一刀一枪拼到正四品。   见过太多被马蹄踩烂的脑袋,见过太多残肢断臂,这一身刀疤,每一条底下都压着一条兄弟的人命。   可现在,眼前这个男妃,用一根破竹筒,把两百斤青石轰成了渣。   他说,能让兄弟们少死一半。   雷战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不是怕,是他太清楚“少死一半”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他眼眶一红,膝盖猛地弯下,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砰!”甲叶撞击,响彻夜空。   “末将雷战!”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愿听王妃调遣!赴汤蹈火!”   话音刚落,身后两千多工兵如梦初醒。   “哗啦!”   齐刷刷跪倒一片,场面壮观到让人头皮发麻。   神棍刚从骡车底下探出头,一看这阵仗,“嗖”地又缩了回去。   “咚!”   脑袋结结实实磕在车底板上。   “哎哟我去!”   神棍抱着脑袋滚出来,疼得直抽凉气。   他揉着大包嘀咕说道:“贫道掐指一算,今儿这车底板跟贫道八字不合……”   没人搭理他。   铁臂张挤上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看到没!”他扯着嗓子朝跪着的士兵们嚎了一句道,“这就是俺们老五的本事!”   嚎完,他凑到瞎子陈跟前,压低声音。   “大哥,那黑灰到底是啥玩意儿?咋比俺一拳还猛?”   瞎子陈蒙着黑布条,脸都没偏一下。   “你一拳能干碎两百斤石头?”   铁臂张挠挠头,认真盘算。   “……要是给俺把大锤,大概能。”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戳中他后腰软肋。   铁臂张疼得直弯腰,硬是憋着没叫。   “闭嘴。”瞎子陈收回竹竿,语气冷淡说道,“正经场合,别丢王爷的脸。”   沈清舟懒得理这帮活宝。   他走到雷战跟前,伸手把这铁塔般的汉子拉了起来。   “雷将军,跪就不必了。”   他语气稍微缓和。   “我只要你十天内,把这两千多兄弟,变成能挖矿、能砌窑、能炼铁的基建队。”   雷战满腔热血瞬间卡壳。   “……基建队?”   后头两千工兵面面相觑。   前排小兵忍不住嘀咕道:“咱不是来打仗的吗?咋改行搬砖了?”   旁边的老兵一肘子拐过去说道:“嘘!王妃带飞,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废话!”   小兵瞬间闭嘴。   沈清舟蹲下身,捡起根烧焦的树枝。   借着火光,直接在沙地上画起了规划图,三个三角标记迅速成型。   西北坡硫磺矿,四里。   北坡断崖铁矿,六里。   火龙沟煤矿,三里半。   三条运输线精准汇入荒草滩营地。   沈清舟下笔行云流水。   日产量、载重量、往返周期、轮值倒班……各种数据信手拈来。   雷战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打了十二年仗,自认懂排兵布阵。   可眼前这套玩法,完全是把整座山当成机器在拆解!每个环节卡得死死的,简直比军令还严密。   这脑子是咋长的?   “王妃……您以前干过这行?”   沈清舟手一顿。   【上辈子踩点偷文物,画路线图跟这差不多,算跨界应用吧。】   “天赋异禀罢了。”他脸不红心不跳。   雷战张了张嘴,把那句“这天赋也太邪门了”咽了回去。   沈清舟站起身丢掉树枝。   “两千多人,分四队流水线作业。”   他树枝一点沙地。   “一队五百人,原地修防御工事和哨塔!老二监工,谁敢摸鱼,你看着办。”   铁臂张大喜,开山斧往地上一砸说道:“妥了!谁敢磨洋工,俺一斧头送他去见太奶……”   “别出人命。”沈清舟打断。   “……哦,那俺温柔点。”   “二队五百人,挖硫磺和煤,三天内打通物流通道。”   “三队五百人,北坡采铁矿,运回营地。”   “四队五百人,砍树烧炭,把炼铁土窑的地基给我夯实了。”   任务派发完毕,沈清舟瞥向神棍。   “老四。”   神棍正揉着脑袋上的包,闻言瞬间起立立正。   “老五你说!哥哥愿为你赴汤蹈火……”   “你去外围布警戒线和暗哨。”沈清舟吩咐道,“对外统一话术,就说这是本王妃的物资中转站,主打一个囤粮草。”   神棍来劲了,“啪啪”拨了两下算盘,掐诀望天。   “老五,贫道刚算了一卦!此地犯太岁,不宜动土!得加钱做场法事,不然……”   “砰!”沈清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神棍踉跄几步,算盘险些甩飞。   “麻溜去干活。”沈清舟面无表情。   神棍捂着屁股,夹着算盘一溜烟跑没影了。   雷战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瞅瞅沙地上严丝合缝的图纸,再看看若无其事的沈清舟。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妃,末将有个疑问。”   “讲。”   “炼出铁来……您到底要造啥?”   沈清舟瞥他一眼。   “大炮。”   轻飘飘两个字,杀伤力极大。   雷战呼吸都停滞了。   沈清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转身就走。   “天亮前扎好营盘,明早准时开工。”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撂下话。   “王爷跟我约了半个月归期。”   “现在满打满算还剩八天!在他回来前,我要第一炉铁水出炉。”   雷战望着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彻底心服口服。   活了三十多年,他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你大爷还是你大爷,王妃更是惹不起!”。   ……   后半夜,营地初具规模。   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荒草滩。   两千多人的喧闹渐渐平息,只有巡逻士兵的铁甲声在夜风中作响。   沈清舟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   山风带着松脂味灌进衣袖,吹散了些许疲惫。   瞎子陈拄着竹竿悄无声息地靠近,面向南方望了片刻。   “老五,你心乱了。”   沈清舟没接话。   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块高纯度硫磺石,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大哥。”   “嗯?”   “你说王爷那边,现在杀到哪了?”   瞎子陈沉默片刻,竹竿轻轻点了点地。   “王爷的仗,他定能杀疯。”   “而你的仗,”瞎子陈指了指身后灯火通明的营地说道,“也得打赢。”   沈清舟没出声。   半轮残月破开云层,洒下清冷的月光。 第350章 双倍军饷加持!古代大军卷疯了!   天刚破晓,山雾还没散干净。   雷战亲率第二队五百人,踩着露水扎进了火龙沟。   他走在队伍最前头,腰刀出鞘,左手死死攥着一条浸湿的粗布捂住口鼻。   昨晚被竹筒炸弹崩了战马,他一宿没合眼。   将军的逻辑很简单粗暴——王妃要煤,他就去挖!   不到半个时辰,前排突然大乱。   “将军!不行了!”   一个什长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铁青,话没说完直接弯腰吐了一地酸水。   他身后,三十多个士兵东倒西歪地往外爬。   有的扶着岩壁干呕,有的直接软了腿瘫成泥。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已经面朝下栽进碎石堆,死活不知。   周子墨背着比他还宽的药箱冲进去,脚底打滑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接着跑。   他翻开昏迷士兵的眼皮,又摸了摸颈脉。   刚要张嘴,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接钻进嗓子眼。   他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咳咳”连呛十几声,眼泪鼻涕狂飙。   “都撤!全他娘撤出来!”   雷战一把拎起周子墨的后领,扯着嗓子嘶吼。   五百号人连滚带爬涌出火龙沟,散了一地。   雷战黑着脸大步走回营地,在沈清舟面前单膝一砸地。   “王妃,那沟里的毒气比岭南瘴气还邪门!兄弟们连喘气都费劲。”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灰血混杂物,咬牙道:“这矿,没法采。”   沈清舟正蹲在营地边缘,手里捏着根烧焦的树枝,在沙土上画图。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道:“谁说没法采?”   树枝在沙土上利落划出一条弧线。   “毒气进不了嘴,不就行了?”   雷战愣住了。   沈清舟没搭理他,几笔勾勒出一个巴掌大的图形:两片对称布面,中间夹着碎末填充物,两侧连着系带。   “过来看。”   雷战凑上前蹲下。   铁臂张扛着大斧也挤了过来,歪着大脑袋瞅了半天。   “老五,这啥玩意?捂嘴的破布尿布?”   “这破布能保你的命。”沈清舟拿树枝点了点夹层碎末。   “把木炭烧透、捣碎,填在两层粗麻布中间。“   “最外头裹一层湿棉布,两头用麻绳系脑后,戴上这个,再下沟。”   铁臂张挠了挠后脑勺问道:“木炭?烧火剩下的黑灰能挡毒?”   沈清舟拍掉手上的沙土站起身。   “木炭烧透后,里面全是肉眼看不见的细孔。”   “毒气经过会被这些孔洞卡住吸死!透过木炭的空气就是干净的,吸进去保你活蹦乱跳。”   他扫了一圈,满场大老粗的脸上写着同一个字——懵。   【算了,跟一帮古代人讲活性炭吸附原理,还不如告诉他们木炭成精了。】   沈清舟果断放弃科普,换了个通俗说法道:“简单说,木炭克毒气,天生相生相克。”   雷战盯着沙地的图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王妃,末将服您的手段。”   “但这玩意……真管用?万一挡不住,兄弟们死在沟底,连尸首都没法捞。”   沈清舟睨了他一眼。   “先做两百个,挑五十个人试!你亲自带队。”   转身冲营地外喝道:“王大柱!”   王大柱扛着柴刀从林子边窜出来,差点被鞋绊个跟头。   “在!王、王妃!”   “去把阿萝叫来。”   不到一炷香,阿萝气喘吁吁跑进营地。   她顶着两个歪辫子,脸上沾着灶灰,一双大眼滴溜溜转。   猛地撞见满地杀气腾腾的铁甲兵,吓得直往后缩。   沈清舟走过去,递上草图。   “会缝东西吗?”   阿萝盯着图纸看了几眼,用小手顺着缝合线比划了一圈,仰起头。   “沈哥哥,这个简单!奶奶教我的补丁,比这复杂多啦!”   “好。”沈清舟揉了把她的脑袋问道,“村里手巧的婶子嫂子,能叫来几个?”   阿萝掰着指头道:“柳婶子、西头赵嫂……能叫五六个!”   “够了!麻布木炭营地有现成的,带她们就地开工,两个时辰,先赶两百个。”   沈清舟比出两根手指道:“能办妥吗?”   阿萝重重点头,抱着图纸掉头就跑。   跑出几步又刹住,回头脆生生喊:“沈哥哥放心,保证办好!”   两根小辫甩成了拨浪鼓,转眼没入林子。   看着她的背影,沈清舟暗自点头。   【这丫头,天生是个当包工头的料。】   周子墨幽灵般凑上来,压着嗓子问道:“王妃,这炭包……真能解毒?”   沈清舟斜睨他。   “你师父的医书上,没写过木炭解诸毒?”   周子墨浑身一震。   猛地一巴掌拍在药箱盖上,“砰”的一声闷响。   “有!孙师傅专门批注过!木炭研末内服可解百毒,那是他老人家四十年的心血!”   他越想越通透,激动得直拍大腿。   “我怎么就没想到!能解内毒,自然能挡外毒!一内一外,同宗同源,妙啊!”   沈清舟嘴角微微一抽。   【这逻辑劈叉劈到太平洋了,但好歹殊途同归!行吧,你高兴就好。】   两个时辰后。   阿萝带着六个村妇蹲在空地上,针线翻飞。   麻布裁片,碎木炭铺平夯实,湿棉布包边,六根麻绳穿孔定型。   两百个面具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沈清舟随手挑出一个,翻开炭层,按压紧实度。   缝合线细密匀称,完全看不出是临时赶工的糙活。   “谁领的头?”   阿萝默默举起小手,指尖上三四个针眼正往外沁着血珠。   沈清舟没多说,拎起竹筐走到雷战面前。   “挑五十人,戴上,下沟。”   雷战抓起一个糊在脸上,粗绳一勒,络腮胡瞬间被挤成了一团黑毛线。   “末将打头阵!”   半个时辰后。   火龙沟口,五十多个人大步踏出。   步伐稳健,面色如常,没一个腿软。   走在最前面的雷战一把扯下面具,憋得通红的脸上汗如雨下。   他低头盯着手里这块皱巴巴的破麻布,又抬头看向远处土坡上的沈清舟,手抖得厉害。   在火龙沟底待了整整一刻钟,沟里的瘴气依旧辣眼呛鼻,但隔着这层布和黑炭,吸进肺里的气,居然全是干净的!   就这么两块布、一把灰。   无数兄弟被毒烟瘴气生生熬死,如今,就这么被破了?   雷战攥紧面具,骨节捏得泛白。   他一言不发,冲着土坡方向,猛地抱拳,一揖到底!   沈清舟没回礼。   他要的不仅是信服,更是效率。   他踩上一辆骡车,居高临下。   空地上,工兵乌泱泱跪坐成片,鸦雀无声。   雷战和铁臂张一左一右护在车前,瞎子陈拄着竹竿默立车尾。   沈清舟清冷的嗓音传遍全场:   “从今天起,三座矿,人歇窑不歇,全天连轴转。”   底下一阵细碎的骚动。   “所有人分三班倒!每班干四个时辰,休息八个时辰。”   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   老兵油子撇嘴嘀咕说道:“四个时辰?军中干活哪有天没黑就歇的理……”   沈清舟没理会,抛出了王炸。   “每班设基础产量!达标的,拿全额军饷。”   他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重重掷地有声。   “超出部分,按件计费!双倍军饷,当月真金白银结清!”   声音不大,却犹如平地惊雷。   整个荒草滩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前排一个瘦猴似的工兵猛地蹿了起来,嗓音直接劈叉。   “双、双倍?!王妃,您没开玩笑?!”   沈清舟眼皮一撩。   “本王妃说话,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轰——!   营地彻底炸了!   两千号人眼睛瞬间充血,嗷嗷叫着就往工具堆扑。   镐头、铁锹、背篓,但凡是个带把的,全遭了疯抢。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俺家婆娘还等钱买肉呢!”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起两把镐头就跑。   旁边更壮的工兵没抢到工具,直接撸起袖子亮出腱子肉。   “没镐头老子用手抠!双倍军饷啊,阎王来了也得给我滚去挖煤!”   铁臂张横在工具堆前,被汹涌的打工人浪潮推得连连后退,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排队!都他娘的给俺排队!别抢俺的斧头!”   神棍抱着算盘缩在车轮后,看得目瞪口呆,拨珠子的手直哆嗦。   “无量天尊……贫道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见丘八比土匪还像恶狼……”   瞎子陈拄着竹竿,黑布条下的嘴角难得扯出一抹弧度。   “老五,你这拿捏人心的手段,比王爷的军法好使一百倍。”   沈清舟拢着大氅,看着这群被KPI彻底逼疯的古代卷王,眼神微敛。   【萧景妄,你还有八天。】   【等你回来,让你开开眼,什么叫基建狂魔的重工奇迹。】   他跃下骡车,理了理袖口。   “雷战。”   “末将在!”雷战大步上前,中气十足。   沈清舟下巴朝北坡一点。   “面具交给阿萝,日产五百!你今天带人,去野猪沟把铁矿石全给我运下山。”   他脚步一顿,眼中锋芒毕露。   “明天,本王妃要起第一座炼铁高炉!”   雷战心头一震。   望着那道瘦削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背影,牙关紧咬,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第351章 天降大礼包!军工四件套集齐!   土坡后的野林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奶凶的狼嚎。   紧接着。   随军医官周子墨的惨嚎划破长空。   “王妃!出事了!小黑炭把我师父的手抄本叼跑了!“   “它往山上窜了啊!那是老头子大半辈子的命根子啊!”   沈清舟脚步一顿。   身旁,瞎子陈的竹竿往碎石地上一叩,发出一声脆响。   “往北坡去了。”   【得,连条奶狼都知道北坡有大货。】   沈清舟掸了掸袖子,迈步跟上。   周子墨背着比人还宽的大药箱,一路狂奔,嗓门劈叉。   “小黑炭你给我站住!“   “那是我师父行医四十年的心血!你要是敢咬出一个牙印,我今晚就吃碳烤狼肉!”   药箱里的瓶罐叮当乱响。   周子墨脚底踩到枯枝,往前栽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爬起来接着跑。   沈清舟拢着袖子走在后面,步子不慢。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跟在右侧,偏头看了一眼前面干嚎的周子墨,拧着眉头嘟囔。   “一本破书至于哭成这样?还命根子,俺一顿饭都比那酸腐玩意儿值钱。”   瞎子陈拄着竹竿走在沈清舟左手边,黑布条底下的脸没有表情。   竹竿在碎石地上叩了两声。   “你一顿饭造八斤米,三斤肉,两条大草鱼。”   “那不挺值钱的嘛!”   “闭嘴。”   神棍从队尾窜上来,破道袍下摆塞在腰带里,一手抱着金算盘,一手掐诀。   “老五!贫道方才起了一卦,小黑炭往北坡跑,北坡属坎位,坎中满……”   “说人话。”沈清舟头也没回。   神棍咽了口唾沫,放下掐诀的手。   “就是那边有暴富的大吉之兆!”   沈清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神棍的卦向来不靠谱,但偶尔蒙对的几次,确实邪门。   “走快点。”   一行人绕过北坡主路,沿着野猪沟断崖边缘的碎石坡往上攀。   坡面陡峭,碎石松散。   铁臂张在前面开路,大斧劈开挡道的灌木丛,枝叶碎屑撒了一地。   翻过断崖背面的一道土梁,周子墨的叫声从前方传来。   “找到了!这小畜生在这儿!”   沈清舟加快脚步,绕过一块突出的岩壁。   断崖背面是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凹陷岩壁。   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周围藤蔓被扯得七零八落。   小黑炭撅着屁股蹲在洞口,两只前爪疯狂刨土。   它的身子比成年男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   纯黑的毛上沾满白色粉末,刨一下土,回头看一眼沈清舟,低头接着刨。   那本被周子墨当命根子的手抄本医书。   正被它压在身底下,当了垫子。   周子墨蹲在两步开外。   他伸手想抢,又怕惊着狼崽子,来回试探三次,眼眶发红。   “师父……您老人家四十年的心血,正在给一条狼当搓衣板……”   铁臂张把大斧往地上一杵,蹲下来乐了。   “嘿!这小东西刨得还挺欢实,跟村口大黄狗刨坑埋骨头一个德行。”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戳在铁臂张后腰。   铁臂张下意识捂住腰。   “大哥你戳轻点,腰子要废了……”   “那是南疆异种狼。”瞎子陈收回竹竿,语气淡漠道,“别拿土狗比。”   沈清舟走到小黑炭跟前蹲下。   小黑炭停下前爪,仰起脑袋,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一声呜咽。   沈清舟伸手把它从医书上捞起来,塞进怀里。   小黑炭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找个舒服位置趴好,闭上了眼睛。   “周子墨,拿你的书。”   周子墨扑过去,捧起医书翻开检查。   书页皱巴巴的,沾了一层白色粉末,字迹完好。   他把书贴在胸口,嘴里不住念叨。   “师父保佑……”   念完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色粉末沾了满掌。   “咦?这是什么玩意儿?”   神棍凑上来,鼻子伸到周子墨手边闻了闻。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算盘珠子拨得飞快,食指朝天一指,脸色大变。   “不好!此乃白虎煞土!主大凶!触之必犯太岁,轻则破财,重则......”   沈清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神棍往前踉跄几步,死死抱住算盘,转过身看着沈清舟。   “老五!你咋又踹我!”   沈清舟没理他。   他蹲在洞口,从小黑炭刨开的土坑里捻起一撮白色粉末,在指尖揉搓,又放到鼻下轻嗅。   粉末细腻,没有刺鼻气味,微微带涩。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点。   铁臂张瞪圆了眼。   “卧槽!老五你饿疯了?!咋还吃起土来了!”   沈清舟没应声。   舌尖传来轻微的碱涩感,质地绵软。   他又捡起一块指头大的白色岩块,用力掰下,岩块沿着纹理裂开,断面呈贝壳状。   沈清舟站起来。   手指把那块白色岩块攥紧,棱角硌进掌心。   瞎子陈偏了偏头,竹竿在地上叩了一声。   “老五,你心跳快得很不寻常。”   沈清舟转过身。   他看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是石灰石。”   沈清舟举起手里的白色岩块,声音压低,字字掷地有声。   “炼铁去杂质,缺不了它!“   “砌窑造耐火砖,少不了它!”   “烧石灰抹城墙,必须要它!以后造大宣朝第一批水泥,更得靠它!”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打盹的小黑炭。   “我昨晚还在想石灰石的问题。”   “这片山脉地形偏火成岩,出现石灰岩的概率极低。“   “我本打算等铁矿开采稳定了,再砸重金派人往南面的深山老林里去蹚路……”   他顿了一下。   “结果这小东西随便刨个坑,就刨出了天降大礼。”   铁臂张挠了挠后脑勺,看看洞口,又看看狼崽子。   “老五,你的意思是……这条奶狼,它是个会自己找矿的活宝贝?!”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顿。   “南疆异种狼,密档记过一笔,此狼幼年期有循矿寻源的本能。”   “若能活到成年,可辨百里内地气走向。”   神棍揉着屁股弹了起来,眼珠子滴溜溜转。   “无量天尊!这岂不是一条长了腿的寻宝罗盘?!老五,发大财了!”   “闭嘴。”沈清舟和瞎子陈异口同声。   周子墨还在看手上的白粉,突然抬起头。   “王妃!石灰石煅烧出的生石灰,是不是能配伍大黄做金疮药?!”   “我师父手抄本里写过,上好的生石灰能止血散血,这东西军中常年短缺!”   沈清舟瞟了他一眼。   “放心,以后太医院的伤药供应,本王妃全盘包圆了。”   周子墨愣了一瞬,把医书往药箱里一塞,扣上盖子冲到沈清舟跟前。   “王妃!此话当真?!您可不能骗老实人!”   “本王妃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周子墨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白粉,又看了看满地白色碎石。   心疼医书的委屈荡然无存。   沈清舟把怀里的小黑炭颠了颠,狼崽子哼唧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好家伙,硫磺、精铁、无烟煤、石灰石,军工四件套齐了。】   他转过身,往营地方向走。   “铁臂张,回去叫雷战,派一百人过来,把这个洞口扩开,石灰石全部运回营地堆放。”   “瞎子陈,重新调整骡车调度,加一条石灰石运输线。”   “神棍,去找王大柱,问清楚这片山背面还有没有别的洞!问完在洞口设暗哨。”   三道命令干脆利落。   铁臂张扛起大斧往营地跑。   神棍抱着算盘钻进林子。   瞎子陈拄着竹竿跟在沈清舟身侧。   “老五。”   “嗯。”   “回去之后,给它炖根大棒骨。”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狼崽子。   “炖两根!挑肉最多的。”   周子墨背着巨大的药箱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翻医书。   “生石灰……配伍大黄……”   他抬头看着沈清舟的背影。   “王妃!您确定这石灰石真的能烧出上好的生石灰来?”   “能。”沈清舟头也没回。   周子墨合上书,抱着药箱闷头追了上去 第352章 一封急信钓首富,太白金疮散现世!   入夜。   简易帐篷里点着两盏油灯。   火苗被山风吹得忽高忽低。   沈清舟趴在拼起来的木板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   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这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勾出来的高炉图纸。   炉膛结构、进风口角度、耐火层厚度,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他盯着那张纸,眉头越拧越紧。   笔尖在“炮管铸造”四个字旁边连戳了三下,把羊皮纸捅出几个窟窿。   “不对。”   沈清舟把笔一扔。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帐篷顶发呆。   瞎子陈拄着竹竿坐在帐篷角落,竹竿往地上叩了一声。   “又卡住了?”   “炉子能起,铁水能炼。”   沈清舟捏着眉心。   “但雷战手底下这帮兵,挖矿搬石头是把好手,指望他们铸炮管?纯属痴人说梦。”   他伸手在桌上摸了一圈。   抓起一块白天从铁矿里敲下来的矿石样本,在灯下翻了翻。   “六成以上品位的精铁矿,炼出来的铁水质量不会差!”   “问题出在铸造上。”   沈清舟把矿石丢回桌上,磕得木板咚一声响。   “炮管要承受火药爆炸的膛压。”   “铸造的时候但凡有一个气泡、一条裂缝,开炮就炸膛!”   “炸膛不是炸敌人,是炸自己人。”   瞎子陈沉默了两息。   “你要铁匠。”   “不是普通铁匠。”   沈清舟说道。   “要那种能锻百炼钢、造精密器件的顶尖匠人!”   “整个大雍,这种人不超过百个,全被朝廷的兵部军器监和各大世家捏在手里。”   “王爷手上有。”   “王爷带去南疆了。”沈清舟翻了个白眼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小黑炭从沈清舟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狼崽子,忽然坐直身子。   他重新抓起笔,从桌角抽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笔尖蘸墨,刷刷落字。   瞎子陈偏了偏头。   “写什么?”   “钓鱼。”   沈清舟边写边念。   “言之兄台鉴——人在南疆腹地,挖到一座金山!此山有精铁、有煤、有硫磺、有石灰石,四样凑齐,能掀翻半壁江山。”   他顿了顿笔。   “弟手中有矿无匠,空守宝山干瞪眼!兄若肯携顶尖铁匠与全套冶炼家当南下,弟愿将此间利润与兄对半分!先到先得,迟了连口汤都没得喝。”   最后一行字收笔。   沈清舟吹了吹墨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私印,蘸了印泥往落款处一戳。   “摄政王妃私印”五个篆字,红彤彤印在羊皮纸上。   瞎子陈竹竿又叩了一声。   “你用王妃的印给商人写信,传出去不好听。”   “好不好听不重要,管用就行。”   沈清舟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口。   “顾言之这个人,你跟他谈家国情怀他跟你打哈哈,你跟他谈钱,他比谁都跑得快。”   【当初在金陵说好的赚钱对半分,榜一大哥,该你上场了。】   沈清舟掀开帐帘走出去,冲黑漆漆的营地喊了一嗓子。   “雷战!”   不到十息,雷战顶着一头碎石灰从工地方向跑过来,单膝砸地。   “王妃!”   “你手底下跑得最快的斥候是谁?”   “左哨骑校尉赵猛,日行三百里不换马。”   “叫来。”   赵猛很快被拎到跟前,一个精瘦的汉子,两条腿又细又长,膝盖上全是老茧。   沈清舟把竹筒递过去。   “八百里加急,送到金陵,亲手交给江南首富顾言之!除了他本人,谁碰这封信你就砍谁的手。”   赵猛接过竹筒,抱拳转身,没入夜色。   沈清舟看着他的背影,拢了拢大氅。   “雷战。”   “末将在。”   “等顾言之的人到之前,高炉底座必须完工!铁匠来了没炉子用,那才叫丢人。”   雷战咬牙应下。   “末将明白!”   接下来四天。   荒草滩彻底变了样。   雷战把两千多工兵的三班倒执行得死死的。   第一班的人还没下工,第二班已经扛着工具在旁边候着了。   铁矿石从野猪沟一车一车往下拉。   骡车不够用,士兵就用背篓扛。   煤矿那边,阿萝带着村妇日产活性炭面具,供应从没断过。   铁臂张更离谱。   他把开山大斧往地上一插,直接上手。   三百多斤的圆木柱子,两根一夹,扛着就跑。   修建高炉底座需要打桩固基,铁臂张一个人顶了二十个人的活。   他叉着腿站在坑里,抱着圆木桩子往下砸,每一下地面都跟着颤。   附近的飞鸟全跑光了。   连山崖上的野猴子都搬了家。   神棍站在外围暗哨上,看着远处工地的热火朝天,拨了拨算盘珠子。   “无量天尊,这帮丘八干活的劲头,比贫道跑路还猛。”   第二天傍晚,高炉的石基底座成型。   第三天上午,耐火砖烧制出第一窑!用的就是石灰石煅烧后的石灰混合黏土,沈清舟亲手调的配比。   第三天深夜,高炉的炉壁砌到了一人高。   第四天晌午。   沈清舟正蹲在高炉边上,拿着一块耐火砖敲敲打打,检查烧结程度。   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周子墨背着那口比人还宽的药箱,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冲下来。   他满脸黑灰,头发乱成鸡窝,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煤球。   “王妃!”   他冲到沈清舟跟前,。   两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铁臂张一把薅住后领提了起来。   “成了!成了!”   周子墨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双手捧着,手指头都在抖。   “生石灰配伍大黄、白芨、我按师父手抄本上的方子改了三版,成了!”   沈清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别光嚷嚷,怎么个成法?”   周子墨二话不说,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小刀。   他撸起左手袖子,露出一截瘦得能看清骨头的手腕。   刀锋在手背上一划。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裂开,鲜血立刻往外涌。   铁臂张瞪大了眼。   “娘的!你疯了?!”   周子墨理都没理他,右手拧开瓷瓶,往伤口上倒了一层灰白色药粉。   沈清舟盯着那道伤口。   鲜血接触药粉的瞬间,流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三息。   血止住了。   五息。   伤口边缘开始收拢。   周围的工兵全停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雷战握着镐头的手僵在半空。   周子墨抬起手,把手背怼到沈清舟眼前。   “王妃您看!不到十息!血全止了!”   “我师父的手抄本上写了,生石灰煅烧后研末,配大黄止血散瘀、白芨收敛生肌、这三味一合,专克刀剑伤!”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战场上最要命的就是止不住血!”   “多少弟兄不是被砍死的,是流血流死的!有了这药,能多活一半的人!”   雷战把镐头往地上一丢,大步走过来。   他一把抓起周子墨的手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皮直抖。   “你他娘没骗人?”   “我骗谁也不敢骗王妃!”   周子墨把手缩回来揉了揉,龇牙咧嘴道:“疼是真疼,但效果将军亲眼看到了。”   沈清舟接过瓷瓶,倒了一点药粉在指尖碾了碾。   粉末细腻,研磨得极匀。   他把瓷瓶递还给周子墨。   “配方定了,别再改!”   “从今天起,你带阿萝和村里的妇人,把生石灰研粉的活接过去。”   “大黄和白芨营中药箱里有多少?”   周子墨拍了拍身后的大药箱。   “王爷出征前给备的药材,省着用,能产一千多瓶。”   沈清舟沉默了两息。   一千多瓶。   前线萧景妄手下数万号人在跟南疆祭司殿死磕,一千多瓶塞牙缝都不够。   “不够。”   沈清舟干脆道:“等顾言之的人到了,第一批物资单子里加上大黄、白芨、各要至少一万斤。”   周子墨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斤?!那得产多少瓶?”   “不用你算。”   沈清舟转身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子墨。   “给这药起个名。”   周子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怀里的瓷瓶。   “就叫……太白金疮散。” 第353章 仙术?这叫重工业的浪漫!   夜风刮过荒草滩,带不走半点燥热。   场地中央,一人多高的高炉像个巨兽般立在空地上。   石灰岩混着黏土烧出来的耐火砖,外层已经彻底板结,缝隙里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沈清舟拢着大氅站在三步外,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退了半步。   “铁臂张,摇风箱!往死里摇!”   铁臂张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双手死死握住临时赶制的巨大木制风箱手柄。   这风箱是沈清舟指挥工兵连夜拼接的,体型大得吓人。   “给老子起!”   铁臂张大喝一声,粗壮的胳膊青筋暴突,手柄硬生生被他拉出了残影。   粗糙的木制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空气顺着风管疯狂倒灌进炉膛底部。   填满的无烟煤瞬间由暗红转为刺眼的亮白。   高温顺着炉壁往外透,热浪直接把周遭的空气烫出了层层扭曲的波纹。   几个站在填料口倒铁矿石的工兵躲闪不及。   “哎哟卧槽!”   一个瘦猴工兵捂着脸连连后退,额前一撮头发直接烧成了灰。   旁边两个更惨,眉毛被燎个精光,脸熏得黢黑,只剩眼白在不停眨巴。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鬼手李蹲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拿着把顺来的短匕削指甲。   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说道:“老二,你省着点力气!这风箱经不起你折腾!”   “悠着点,别把炉子吹炸了大家一起玩完。”   “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铁臂张破锣嗓子一震,手里动作不停说道:“这破炉子要风,俺不使劲,火怎么旺?”   这时,周子墨背着那个贴着红十字的巨型药箱,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个竹筐,全是白天刚分装好的太白金疮散。   看到那个烧光眉毛哀嚎的工兵,这小子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他一个饿虎扑食,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别动!新鲜的病患!”   周子墨熟练拔开瓷瓶塞,倒出灰白色粉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糊在工兵那张黑脸上。   “嗷——疼疼疼!”工兵剧烈挣扎,两腿乱蹬。   “疼就对了!良药苦口,上药更是得脱层皮!”   周子墨死死按着人,转头冲旁边看傻眼的士兵疯狂推销。   “兄弟们!都往前顶!烫伤了来我这抹药!”   “新鲜出炉的太白金疮散,药管够!”   雷战满头大汗从前面跑回来,一把揪住周子墨的后领往后拽。   这位粗犷汉子,此刻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周大夫,你可闭嘴吧!”   雷战压着嗓子,盯着那个喷吐热浪的火炉。   “这火邪门到家了!木炭哪能烧出这种阵势?”   “你看那火苗尖全是蓝的!这炉子要是炸了,咱们一草滩的人全得填进去!”   周子墨抱着竹筐落地,理了理衣领翻了个白眼。   “雷将军,你懂什么?王妃的手段,那是你等凡夫俗子能看透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说道:“我师父手抄本写过,火候到了,金石亦可化水!咱们就等着看戏。”   雷战没理他,转头看向站在炉侧的沈清舟。   沈清舟正盯着炉壁上的一道裂纹发呆。   【耐火材料的配比还是糙了点,温度一上去有开裂风险!不过撑完第一炉问题不大。】   炉膛内部的震动顺着地皮传到脚底。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更远处。   他把缠眼的黑布条往下扯了扯,侧着耳朵,身体微微前倾。   “叩。”竹竿敲击在碎石上。   “老五。”瞎子陈的声音穿过鼓风声传来道,“火候够了。”   沈清舟偏头看向他。   “里面有水流动的声音。”瞎子陈用竹竿指着炉底道,“很稠,贴着底转圈。”   雷战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水?石头变水了?”   雷战声音拔高八度,连连摆手。   “陈大侠,这大半夜的你别吓人!那可是铁疙瘩和石头块!”   瞎子陈懒得解释,竹竿往地上一杵,闭目养神。   沈清舟看了看天色,拍掉手上的煤灰。   【时间差不多了,第一炉铁水要是成了!】   “雷战!”沈清舟扬声喊道,“带人去把出铁口的封泥捅开!”   雷战两腿一僵,脚底板像生了根。   周围光膀子的工兵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那炉子边地皮都烤得发烫,里面可是能把石头化成水的邪火,谁敢去捅?   “王、王妃……”   雷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   “这要是捅开,邪火跑出来,兄弟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啊!”   “废话真多。”沈清舟冷了脸。   他大步走过去,从一个吓傻的工兵手里夺过丈把长的铁钎。   铁钎入手沉甸甸的。   沈清舟掂了掂分量,原主这柔弱身子骨连轴转画图纸,此刻拿着铁钎虎口都在泛酸。   但现在绝不能露怯。   他走到高炉正面,迎面扑来的热浪把额前碎发全吹了起来,皮肤阵阵刺痛。   工兵们纷纷后退。   雷战急了,拔腿往上冲说道:“王妃!危险!”   “退后!”沈清舟头都没回,一声冷喝。   他双脚站定,腰背发力,看准底座上用黏土糊死的出铁口,双手握紧铁钎猛地一递。   “老五,左偏三分,厚度最薄。”瞎子陈适时出声。   沈清舟脚尖碾碎煤渣,顺着方向,铁钎狠狠凿进封泥中心。   “噗嗤!”   阻力只持续了一瞬,铁钎直接贯穿。   沈清舟手臂下压,利用杠杆原理扩大洞口,紧接着迅速拔出铁钎后撤。   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哧啦——!”   一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裹挟着灼人的高温,直接从口子里喷涌而出。   夜空瞬间被照亮。   漆黑的荒野,被映得一片通红。   铁水顺着预挖的沙沟蜿蜒流淌,高温把沟渠两边的沙土烧得噼啪作响。   白烟腾空而起,带着浓烈的焦糊味。   全场死寂。   两千多号人,乌泱泱围在空地上,全傻了眼。   他们眼睁睁看着平时用来打造刀枪的坚硬铁块,化作暗红长河在沙槽里静静流淌。   雷战两眼发直,双腿软得像面条。   “扑通”一声。   这位左副将直接双膝跪倒,双手抠着地面的泥土。   “点石成水……点石成水……”   雷战声音发抖,抬头看着沈清舟的背影,满眼狂热。   “王妃这是仙术!这绝对是仙术!”   他一带头,身后两千工兵齐刷刷跪倒一片,呼喊声震动山谷。   沈清舟站在红光中,随手把烧红的铁钎扔在一旁,发出一声脆响。   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转身看着这群跪地的大老粗,眉眼间全是无奈。   【这帮古代人脑回事实在带不动,什么乱七八糟的仙术。】   他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随意极了。   “仙个屁!这叫重工业的浪漫。”   不管他们听没听懂,沈清舟指了指沙槽里开始凝固的铁水。   “从现在起,高炉不熄火!把运下来的铁矿全给我填进去!”   “老二带人去把冷却的生铁块敲碎,重新回炉煅烧去杂质!”   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雷战!”   雷战立马从地上弹起来,大声应诺道:“末将在!”   “派两队暗哨顺着官道去接顾言之的信使,算算日子,铁匠也该来的路上了!人一到,立刻开模子!”   “得令!”   雷战现在对沈清舟是五体投地,连滚带爬去安排人手。   安排完一切。   沈清舟走到土坡边缘,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瞎子陈走过来,坐在旁边说道:“这一步走通,后面的事就顺了。”   “嗯。”沈清舟揉了揉脖子。   “等顶级匠人一到,把炮管模子开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老子就能让南疆那帮孙子知道,什么叫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第354章 军医被迫拉磨,王妃画的大饼真香!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荒草滩上的高炉余温还没散尽。   炉壁上的裂纹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沈清舟蹲在出铁口前,掂着一柄短锤,敲了敲沙槽里凝固的生铁块。   表面粗糙,夹着灰白渣滓,回声发闷。   “含碳量太高,气孔多。”   他随手把短锤抛给身后的工兵,拍拍手站直身子。   “第一炉嘛,意料之中。”   “把这些全敲碎分批回炉,温度拉到最高重烧,逼出杂质。”   工兵们轰然领命,叮叮当当敲砸起来。   雷战从矿道方向一路小跑过来,满脸煤灰,连眉毛都挂着层白霜。   他在沈清舟跟前站定,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搓下一层黑泥。   “王妃,大炮模子还得等金陵的铁匠,这几天兄弟们连轴转了四天四夜,要不稍作休整?”   沈清舟斜睨了他一眼。   “休整?”   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算说道:“王爷去南疆打仗,第几天了?”   雷战赶忙回道:“第十一天。”   “还有四天。”   沈清舟拍掉手上的灰屑。   “大炮造不了,先干点别的——盖房。”   "盖……盖房?"   雷战嘴角的喜色当场卡住。   他回头指了指不远处那排军帐,帐顶的“萧”字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王妃,咱们带的军帐又大又防风,吃喝用度一应俱全!好端端的帐篷不住,费那力气折腾什么房子?”   沈清舟双手环胸,扫过那排军帐,满眼嫌弃。   “风一吹四面漏气,夜里翻个身都能听见隔壁打呼噜,这也叫人住的?”   “你让本王妃睡在这种四面漏风的玩意儿里,等王爷回来看见了,你猜他先拆帐篷,还是先拆你?”   雷战张着嘴,半个字没敢往外蹦。   沈清舟也没指望他接茬,目光一转,盯上了高炉旁堆成小山的矿渣。   炼铁剩下的废料,混着石灰石粉和没烧透的黏土碎块,灰不拉叽地杵在那儿,狗路过都得绕道。   这玩意儿配比粗糙,但烧出来的熟料做个粗制水泥,绰绰有余。   他抬手一指那堆废渣。   “雷战,带人把废渣、石灰石粉和黏土,按三比一混起来。”   雷战瞅瞅那堆破灰,又瞅瞅自家王妃,面皮直抽搐。   沈清舟冷声道:“有屁就放。”   "王妃……您这又是在玩泥巴?"   “闭嘴,干活。”   雷战缩着脖子溜了。   混合物很快被铲进高炉旁临时搭起的小土窑。   底部码满无烟煤,火星一点,沈清舟转头冲着远处招手。   “老二!过来拉风箱!”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晃悠过来,大斧往地上一顿,“咣”一声震醒了旁边打盹的俩工兵。   “拉多大?”   “往死里拉。”   铁臂张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掌死死攥住风箱手柄。   “嗬!”   暴喝声中,他双臂青筋暴起,风箱活塞瞬间拉出残影。   木制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风管猛地喷出强劲气流,直接把窑口的火苗吹成一条平直的火线。   窑体剧烈震颤,缝隙里直往外喷橘红火舌。   周围工兵吓得连连后退。   沈清舟也退了两步,拢紧大氅。   “老二!收两分力!窑炸了拿你脑袋顶上!”   铁臂张放缓节奏,风箱终于停止了哆嗦。   小土窑足足闷烧了一个时辰。   开窑熄火后,里面的混合物已经板结成一块块灰黑硬疙瘩。   沈清舟捡起一块敲了敲,清脆作响。   熟料成了。   他转头四顾,精准逮住了正蹲在树荫底下翻医书的周子墨。   “周子墨!”   周子墨抬头,怀里的小黑炭跟着探出脑袋“呜”了一声。   “带着这些熟料去石碾子那儿,磨成细粉,不能带一点颗粒。”   周子墨背着宽大的药箱挪过来,低头瞅着那筐灰不拉叽的石块,唇角的笑僵住了。   “王妃,我这手是捏银针救人的,不是套磨盘拉磨的。”   “别废话。”   沈清舟拍拍他的肩膀,大饼直接画上。   “这叫基建圣粉,磨好了算你头功,王爷回来我亲自给你请赏。”   “假的你也得磨!去!”   周子墨欲哭无泪地抱起竹筐,拖着步子往石碾走。   没走两步,又把怀里的狼崽子塞了回去。   “小黑炭还您,这小祖宗要是再撕我医书,我干脆一头撞死在碾盘上。”   沈清舟把狼崽子揣进怀里。   小黑炭打了个哈欠,露出没长齐的奶牙,拱了拱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两刻钟后。   细腻的灰白粉末被端到沈清舟面前,手指一捻,顺滑无沙。   他让人打水倒进粉末,快速搅拌成一滩灰泥浆。   雷战凑上前,伸手戳了戳浆糊,满脸不解。   “王妃,末将斗胆说句实话,这东西稀里哗啦的,连黄泥都不如,怎么盖房?”   沈清舟理都没理他。   他要来一个两尺长、一尺宽的木制方框,把水泥浆倒进去抹平。   又从废料堆里抽出几根炼铁跑出来的废铁条,横竖交叉压进泥浆里捣实。   “抬太阳底下暴晒。”   工兵们小心翼翼把模具搬到空地。   沈清舟拍掉指尖的泥点,扬声下令。   “留下的人分两拨,一拨继续采矿,另一拨就地挖黄土、打砖坯、起窑烧红砖!”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荒草滩中央,那块晒了一整天的预制板已经彻底灰白。   沈清舟用指甲在表面用力一划,硬如磐石,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看向围成一圈的军汉。   “雷战。”   “末将在!”雷战抹着汗跑出列。   沈清舟指着地上的灰板说道,“拿你的锤,用全力砸。”   雷战看看那块巴掌厚的泥巴板,又看看沈清舟。   “砸这泥巴?”   “砸。”   雷战咧嘴一笑,转身从器械架上扯下八十斤重的攻城铁锤。   他双臂一振,大锤抡得呼呼作响,冲着手心连呸两口。   “王妃瞧好!一锤叫它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他双腿扎马,腰背发力,八十斤的铁锤在半空抡圆了砸下!   “哐——!”   震耳欲聋的炸响平地炸开,碎石渣子四下迸溅,连带着地面都狠狠抖了一下。   雷战满眼自信地低头看去,笑容瞬间凝固。   预制板连条裂缝都没有。   只在正中心留下一个浅白的白点,而那把八十斤的攻城锤,竟被一股蛮横的反震力直接弹飞!   铁锤在空中翻了两圈,“嘭”地一声狠狠砸进三步外的烂泥里。   雷战的虎口当场崩裂见红,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   他连退数步没稳住底盘,一屁股掼在地上。   “见鬼了……”   他瞪着那块板子,声音尖细走调。   “这泥巴成精了!”   铁臂张光着膀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铜铃大眼盯着石板。   “俺练过三十年铁砂掌!开碑裂石不在话下!俺来!”   “老二退下!”鬼手李喊慢了一拍。   铁臂张一声暴喝,铁锅大的右拳挂着劲风,轰然砸在预制板正中。   “咔吧!”   一声脆响,令人牙酸。   不是板子裂了,是铁臂张的指骨。   铁臂张猛地缩回手,指关节肿起核桃大的红紫血包,他疼得直抽冷气,眼底透着活见鬼的震骇。   “这他娘什么邪门玩意儿?比镇南关的城墙砖还硬!”   荒草滩上静得只剩风声。   短暂的死寂后。   “扑通!扑通!”   那些虎背熊腰的工兵,齐刷刷矮了半截。   “王妃又施仙法了!”   “点泥成石!”   “王妃仙术无敌!”   沈清舟站在山呼海啸的跪拜中,白眼差点翻上天。   “仙个屁!”   他低头弹了弹袖口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白菜。   “这叫水泥!石灰矿渣烧碎了加水,有手就能弄。”   底下乌泱泱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死活不肯起。   雷战一骨碌爬起来,扑到预制板前,双手死死搂住那块灰板,跟抱亲儿子似的。   “王妃!”   他双眼赤红,吼声都在抖。   “用这仙泥糊城墙!南疆蛮子的投石车打上来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镇南关那几段破墙全糊上,神仙来了也打不穿!”   沈清舟走过去,一脚踹在雷战肩膀上,把人从板子上扒拉开。   “修城墙以后再说。”   他转身,抬手指向北面一块开阔地。   “先在那儿,给本王妃盖一座两层楼的指挥部!”   沈清舟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锋芒。   “等王爷回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坚不可摧。” 第355章 大雍第一建筑大队,开拔!   清晨雾气未散。   荒草滩边,三座土窑的烟囱已经停了烟。   残余的高温把空气烤得扭曲。   三步开外便觉热浪扑面。   雷战带着三十多个光着膀子的工兵围在窑口,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先动手。   封泥还糊着,缝隙里偶尔蹿出一缕白气。   “这他娘到底烧没烧透啊?”   一个黑脸工兵蹲着往前伸脖子。   结果被热浪一烫,当场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大鼻涕差点甩旁边人嘴里。   “滚滚滚!离老子远点!”   旁边那人嫌弃地一脚把他踹开。   雷战双手叉腰,盯着封泥直犯愁。   昨天填进去的全是王妃指挥大伙儿和的黄泥巴。   烧了一天一夜无烟煤,王妃说这叫“出砖”。   出什么砖?   雷战心里一百个不信。   他见过土夯的、石头垒的,就是没见过拿烂泥巴烧出来当建材的。   “将军,要不咱先抠个缝看看?”   “看个屁!王妃没发话谁敢动?”   雷战瞪起眼说道,“上回擅自开高炉那小子,被罚扛了三天矿石,你想步他后尘?”   正吵着,身后传来悠哉的脚步声。   沈清舟打着哈欠溜达过来,肩上松松垮垮披着大氅。   怀里揣着小黑炭,狼崽子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还勾着他的衣襟。   瞎子陈拄着竹竿跟在侧后方。   步伐极稳,竹竿尖长了眼似的,精准避开每一处坑洼。   “王妃到——!”   雷战扯着嗓门吼了一嗓子。   三十多个大汉条件反射般齐刷刷挺直腰板,收腹挺胸,比见王爷还乖。   沈清舟揉了揉眼睛,满脸没睡醒的慵懒,瞥了眼土窑。   “烟停多久了?”   “回王妃!一个时辰整!”   “行了,开盲盒吧,砸窑。”   雷战应声就要去摸大锤。   铁臂张光着膀子从后头挤进来。   一把扒拉开大锤说道:“这点破活儿还费那劲?”   他大腿猛地发力,一记窝心脚直接踹在封泥正中!   “嘭”的一声响声。   封泥四分五裂。   滚烫的热浪夹杂着泥土焦香,瞬间扑面而出。   大汉们被烫得直骂娘,捂着脸连连后退。   等热气散了点。   雷战探头往里一瞅,当场愣住。   窑膛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暗红色的方块,四四方方,表面竟泛着一层细密的硬光。   他满脸活见鬼的表情,伸手抠出一块。   入手沉甸甸的,还烫手。   表面平整光滑,棱角分明。   这玩意儿跟他认知的“泥巴块”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这就叫砖?”雷战声音直飘。   沈清舟顺毛撸着怀里的狼崽子,下巴一扬。   “掰开看看。”   雷战两手掐住红砖两头,低吼一声,死命发力。   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然而,手里的红砖连个渣都没掉。   “没吃饭?用全力。”沈清舟凉凉地补刀。   雷战大喘一口气,两臂肌肉隆起,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憋了半天,他双臂肌肉一松,大口喘气。   低头一看。   别说断了,连条指甲缝粗的裂纹都找不出来。   “拔刀,砍它。”沈清舟眼皮都没抬。   雷战火气也上来了,把红砖往地上一扔,抽出腰间战刀。   他双手握刀,对着红砖狠狠一劈!   “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爆音。   雷战虎口猛地一震,战刀当场脱手,在空中转了两圈砸进土里。   他急忙扑过去捡起刀定睛一看,傻眼了。   红砖被崩掉了一个小角,露出里面紧实的暗红断面。   而他那把身经百战的宝刀,直接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卷刃豁口!   周围三十多号大老爷们齐刷刷往后仰了仰脖子。   荒草滩上惊起几只飞鸟。   “卧槽!泥巴烧出来的东西把宝刀干废了?!”   “这他娘的比城墙石还邪门!”   “这叫砖?这明明是一块小铁疙瘩啊!”   雷战扑通一声蹲下。   双手捧起那块红砖,跟捧着祖宗牌位似的直哆嗦。   他抬头看沈清舟,嗓音都在劈叉。   “王妃!用这神仙玩意儿……去糊咱们的城墙?!”   “急什么。”   沈清舟弯腰捻起崩掉的残渣,在指尖搓了搓。   烧结得不错。   高含铁量的黄土配上无烟煤高温,这强度杠杠的。   他把残渣抛给瞎子陈。   瞎子陈一把抄住,枯瘦的手指在断面上摸索,又拿到耳边屈指弹了弹。   听着那清脆的回音,瞎子陈难得吐出俩字。   “瓷实。”   沈清舟拍去手上的灰。   看向那群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的工兵。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把剩下两座窑也开了,全搬出来码好。”   他从怀里扯出一张羊皮纸,就地铺开,用石头压住四个角。   那是一张极其精密的双层建筑图纸。   一楼通透大厅,二楼独立房间,连墙体承重厚度和下水道排水都标得明明白白。   雷战探头一扫,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问道:“王妃,这是个啥?”   “这叫指挥部。”   沈清舟指尖点了点图纸。   “红砖做骨,水泥灌浆,石灰抹面,主打一个坚不可摧。”   他缓缓直起腰,环视全场。   “从今天起,大雍第一建筑大队,正式成立。”   大汉们面面相觑,脑子还没转过弯。   沈清舟直接开始派活。   “两千人分六百人出来。“   “第一组,和泥组,两百人去搅水泥砂浆,周子墨,你来当工头抓配比!”   远处大树底下。   正翻着医书的周子墨猛地抬头,人麻了。   “王妃!在下是救死扶伤的军医!”   “少废话!就你称过水泥粉的克数!天生牛马圣体,不干这个可惜了,快去!”   周子墨死死抱着药箱,满脸生无可恋,一步三晃地挪了过来。   “第二组,搬砖组!三百人去运砖,铁臂张,你带头!”   铁臂张把宣花大斧往肩膀上一扛,嘿嘿一乐。   “这活好!搬砖俺熟啊!”   “第三组,一百人砌墙组,雷战领头,照着图纸干。”   沈清舟把图纸卷吧卷吧塞进雷战怀里。   随即抛出终极诱饵。   “今天三组搞计件赛!”   “日落前,哪组干得最快最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今晚全员加餐,铁锅炖大肉,管饱。”   轰——!   工兵瞬间炸锅。   连日来啃干粮喝稀粥,嘴里早淡出鸟来了。   雷战一把抢过泥瓦刀,跟打了鸡血似的往空地狂奔。   “弟兄们冲啊!今晚谁敢拦着老子吃肉,老子拿他砌墙!!”   工兵嗷嗷叫着呼啦啦压上。   脚步声踩得地皮都在震颤。   铁臂张急眼了,大斧头往地上一砸,大步流星扎进砖堆。   他双手一抄,一手直接抓起五块红砖。   十块实心砖少说二三十斤,在他手里跟泡沫板似的轻巧。   只见他腰马合一,双臂抡成大风车。   冲着二十步开外的脚手架狠狠一甩!   十块红砖在半空划出残影,“哐哐”两声,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两层高的木板上。   “走起!”   铁臂张越甩越来劲,红砖简直像装了追踪器,源源不断地朝天上飞去。   而脚手架顶端,鬼手李不知啥时候蹲在了横梁上。   他双手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啪啪啪”精准接住漫天飞来的砖块,顺势一抹就码得整整齐齐。   “老二你行不行!偏左了三寸!”   “少废话!你就说能不能接住吧!”   “笑话!老子当年夜闯大内皇宫都没失手过,就接你几块破砖?”   两人一个狂扔,一个狂接。   雷战在中间抡着泥瓦刀疯狂糊水泥。   硬生生把盖房子玩出了武林高手华山论剑的架势。   底下的工兵全看直了眼。   看着这群内卷到极致的古人,沈清舟十分欣慰。   他让人搬了把太师椅放在高坡上。   舒舒服服地往里一瘫,二郎腿一翘,端起一碗冰镇凉茶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   小黑炭从他怀里蛄蛹出来。   两只前爪搭在椅子扶手上,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底下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尾巴摇得飞起。   沈清舟摸着狼头,嘴角轻挑。   等王爷回来,看到这栋钢筋铁骨的小洋楼。   下巴不得掉地上? 第356章 本王来看看谁在大半夜喂蛇!   深夜,荒草滩营地鼾声四起。   红砖房的地基已经砌到一尺高。   水泥浆灌满砖缝,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远处三座土窑的烟囱不再冒烟,高炉的余烬在暗处发出橘红的微光。   整座营地安静下来,只剩巡逻哨兵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沈清舟躺在军帐里,眼睛瞪着帐顶。   帐篷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山风顺着缝隙直往脖子里钻。   怀里的小黑炭缩成一团,爪子勾着他的衣襟睡得四仰八叉。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高炉的出铁量、水泥的配比、炮管铸模的内径公差。   又翻了个身。   还有雷战那帮人砌墙歪了三寸被他骂回去返工的糟心事。   再翻一个身。   小黑炭被折腾醒了,“呜”了一声,拿爪子拍拍他的下巴。   "睡不着。"   沈清舟低声冲狼崽子嘀咕了一句。   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把小黑炭塞进被窝里裹好,起身往帐篷口走。   刚掀开帐帘,隔壁帐篷里“笃”地一声轻响。   瞎子陈的竹竿尖从帐篷缝隙里伸出来,精准点在帐外的地面上。   "老五。"   瞎子陈声音不大,清醒得很,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沈清舟压低声音道:“睡你的,我去转转。”   竹竿尖在地上停了两息。   瞎子陈手腕一翻,收了回去。   没再追问。   沈清舟拢好大氅,独自往后山的土坡方向走。   营地边缘的暗哨认出他的身形,没有出声拦截,目送他上了坡。   山顶的风比下面大不少,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星空铺了满天,银河横贯南北,亮得发白。   沈清舟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两腿搭在石头边上晃悠,抬头望着漫天星子。   四下安静。   虫鸣从草丛深处传来,远处偶尔有夜枭叫两声。   他垂下眼,搓了搓指尖残留的水泥粉。   九天。   从进山到现在,他硬生生把一片荒草滩干成了初具规模的军工基地。   三条矿脉同时开采,高炉炼出了第一炉铁水,水泥和红砖量产。   但还不够。   大炮没造出来。   顾言之的铁匠还在路上,炮管铸模的精度问题悬而未决。   火药的配比他反复试了七八回,炸竹筒没问题,但要装进铁炮里稳定击发,颗粒化工艺还差得远。   沈清舟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三天……"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扯散。   就在这时,头顶的松树枝叶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沈清舟起初没在意。   山里有松鼠和鸟,半夜窜动很正常。   但下一瞬,他后颈的汗毛炸了起来。   前世当神偷时用命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绝对不是松鼠。   一团黑影正从头顶正上方无声坠落。   沈清舟没有回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猛地偏头侧闪。   一条成年人手臂粗的黑蛇从枝叶间砸下,张开的嘴里两根獠牙闪着湿润冷光,腥臭味直冲鼻腔。   蛇头擦着耳根掠过,冰凉的鳞片剐蹭过发丝。   闪开了大半,终究差了一线。   “唰——!”   一声极其干脆的金属破空音炸响。   暗金色的刀芒在月色下劈出一道残影,快到离谱!   蛇头齐根削飞,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嗒”落在三步外的草丛里。   无头蛇身痉挛扭动着砸落,腥臭的血液飞溅到旁边树干上。   沈清舟跌坐在石头上。   他的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   “哪个……”   他刚想爆粗口。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他的后颈,顺势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后背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甲片冷硬的轮廓。   但随之涌入鼻腔的气味,让他浑身竖起的刺在一瞬间全顺了毛。   檀香。   混着极淡的龙涎香。   普天之下独一份的味道。   沈清舟猛地仰头。   萧景妄单手收刀入鞘,断念刀归位发出一声低沉金属轻响。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熬了不知多少个大夜的疲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又亮又沉。   “大半夜在这喂蛇?”萧景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慵懒说道,“王妃好雅兴。”   沈清舟死死瞪着他。   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张着,一个字没蹦出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沈清舟跳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萧景妄的腰,声音拔高了八度。   "不是说要半个月吗?!你受伤了没有?让我看看!哪儿挂彩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萧景妄的衣领和甲片,急得动作全变了形。   与此同时,他脑子里的弹幕已经疯狂刷屏了。   【卧槽卧槽卧槽!活阎王怎么突然空降了!】   【老子的大炮还没铸出来啊!说好的半个月呢?这下拿什么装逼!我的强国基建计划全打乱了!】   【顾言之的铁匠还在路上呢!完蛋完蛋,这波逼装不圆满了。】   【等等。】   【他好像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凌厉了,眼底还有点乌青,这得是骑死了几匹马赶回来的?嘴唇干得起皮,这工作狂是不是又没按时喝水?】   【操,还挺好看。】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叽叽喳喳的弹幕,嘴角止不住地想上扬。   他抬手,一把按住沈清舟乱扒的爪子,另一只手在他发顶顺毛撸了一把,动作放得很轻。   "没伤。"   两个字,干净利落。   沈清舟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退后半步,目光像探照灯似地上下打量了萧景妄一圈。   暗金软甲外罩着的玄色战袍沾着细密灰尘。   靴面上有未干透的泥点,腰间的断念刀刀鞘添了几道新刮痕。   但人确实全须全尾。   "南疆的仗打完了?"沈清舟皱眉。   萧景妄没急着答。   他抬手捏住沈清舟的下巴,把他的脸拨到月色下,深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圈。   "瘦了。"   萧景妄的语气平淡,但捏着下巴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眼下发青,几天没睡了?"   沈清舟一把拍开他的手。   "别岔开话题,说正事。"   萧景妄这才松手,负手立在巨石旁,侧脸被月光勾勒出锋利冷硬的线条。   “南疆七皇子赫连锋,是个狠人。”   一句话拎出重点。   “祭司殿那帮装神弄鬼的老东西,他比本王还想杀!我俩联手端了,干脆利落。”   沈清舟眯起眼。   "赫连锋要王庭的位子,你给了?"   “他自己凭本事拿的。”萧景妄偏头瞥他一眼道,“本王只是大发慈悲没拦着。”   沈清舟收敛神色。   【赫连锋上位……南疆内部势力重新洗牌,祭司殿的蛊术体系能连根拔掉。】   【短期内蛮族没有余力再犯边境!】   【这人打仗的脑子,确实不是盖的。】   萧景妄清晰地听着这句心声,强压着唇角的弧度,面上依旧端着高冷战神的架子。   他接着开口道:“剩下的残局扔给赵无极和老苟去扫尾了,本王骑着绝影星夜兼程赶回了镇南关。”   他转过身正对沈清舟。   “右副将在城门口跪着哭了一地,说王妃把雷战和两千精锐工兵,全拐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调兵手令是一块麒麟玉佩,对外就甩了五个字——王妃的意思!"   沈清舟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别开眼。   萧景妄往前逼近一步。   “整个镇南关,硬是没人敢拦。”   又迈一步,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   “本王便顺着车辙印,一路来抓这胆大包天的窃贼了。” 第357章 本王就是昏君又如何?!   萧景妄踩着碎石,一步步逼近。   沈清舟本能地往后退,脚后跟“砰”地磕上了大石头。   退无可退。   他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月光打在萧景妄脸上。   他连颧骨上的一层薄灰都没擦。   战袍衣角带着干涸的泥渍,发带散了半截,几缕碎发有些狂野地垂在眉骨前。   萧景妄单手撑在石头边缘,俯下身,极具侵略性地凑了过来。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沈清舟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尘。   “王妃好大的威风啊。”   萧景妄低声开口,语速不紧不慢。   “一句王妃的意思,把镇南关的守将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歪了歪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沈清舟的鼻尖上。   “本王一路顺着车辙找过来,还以为走错了地界。”   沈清舟的脊背绷直了。   他梗着脖子。   两手撑在身后的石面上,使劲抬高下巴,试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   “我这是在办正事!不是说要给你造大炮吗?这叫军工基地,你懂不懂!”   只是他越说底气越虚,全靠拔高嗓门撑场面。   “你半个月还没到就跑回来,打乱了我的计划!大炮还没影呢!你提前回来我怎么.....”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萧景妄根本没有反驳,甚至一声没出声。   他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沈清舟。   目光从沈清舟额角蹭到的灰渍。   一路扫过他眼底熬出来的青黑,最后落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一寸一寸,不疾不徐,像一头正在清点独占宝物的野兽。   沈清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熄火。   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的弹幕开始刷屏。   【靠!看什么看!这活阎王怎么笑得跟个男妖精似的?】   【不就是提前回来了吗,用得着拿这种眼神拉丝?】   【等等,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头发炸了?操,早知道出来之前照照水盆……】   一字不落,全砸进了萧景妄的耳朵里。   萧景妄抬起手,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蹭过沈清舟的右侧脸颊,抹掉了一块黑灰。   动作很慢,温热粗糙的指腹在皮肤上,多停留了暧昧的一秒。   “本王笑得像男妖精……”   他刻意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混蛋的愉悦感。   “是因为听到某人,在心里偷偷夸本王好看,还心疼本王瘦了。”   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舟的表情管理,直接经历了一场灾难级的演变。   第一阶段:大脑死机。   第二阶段:疯狂倒带。   第三阶段:原地社死!   他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他撞进萧景妄怀里的时候,他心里嘀咕过什么来着?   【操,还挺好看。】   【他好像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更硬了。】   日!每一个字,全被这个活阎王听了个干干净净!   沈清舟整个人僵在石头上,脖子以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涨红,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根。   连呼吸都不会了。   三秒钟后。   “谁!谁夸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沈清舟彻底炸毛,一把推开萧景妄搭在石头上的手臂。   “我那是看你眼底乌青,怕你猝死在这荒郊野岭给我添麻烦,懂吗!”   他从石头上蹦下来,拔腿就要往山坡下逃。   “雷战他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我这就去叫......”   话音未落。   一条强壮的手臂横空扫过来,一把扣住他的腰,蛮横地往回一拽!   “砰”的一声闷响。   后背再次撞进那个硬邦邦的胸膛。   萧景妄的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把人牢牢圈在自己的怀抱与冰冷的石头之间。   前有石壁,后有活阎王。   退路断了个干干净净。   沈清舟用力挣扎了两下,身后的男人却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刚准备再开口狡辩。   萧景妄却突然收紧了手臂。   这不是钳制犯人的力道,而是毫无保留的箍紧。   他的下巴重重地搁在沈清舟的肩膀上,温热急促的呼吸打在沈清舟的颈侧,几缕碎发剐蹭着耳廓。   “别动。”   萧景妄的声音极度低哑,低到夜风一吹就会散掉。   沙哑。   疲惫。   和刚才游刃有余调侃他的摄政王,简直判若两人。   “让本王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清舟张了张嘴,挣扎的力道瞬间卸了下去。   “在南疆杀那群祭司的时候,刀口舔血,脑子里却全是你的样子。”   萧景妄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分。   “沈清舟。”   他喊这三个字的时候,干裂的嘴唇几乎贴着沈清舟的耳垂。   “我连夜跑回来,就是为了早点见你。”   山顶的风突然变大。   把那件玄色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松涛声从远处的山脊汹涌而来。   虫鸣停了一瞬,又重新躁动。   沈清舟脑子里那些还在疯狂敲击键盘的吐槽弹幕,就像被拔了电源,一个字一个字地慢了下来。   最后,全屏黑掉。   只剩下心尖上无法忽视的悸动。   他偏过头。   萧景妄的脸近在咫尺。   冷的月光照出了他眼底那片触目惊心的血丝。   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一根根透着疲惫的狂野。   眼窝比走之前深了,那张杀伐果断的脸,此刻写满了对他的贪恋。   这人从南疆战场一路狂飙回来,怕是连眼都没合过。   沈清舟的心口,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酸、胀、疼!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全堵在嗓子眼里,连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手慢慢抬起来。   手指碰上萧景妄那线条锋利的下颌,温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扎手的胡茬。   一下,两下。   “你堂堂一个战神摄政王。”   沈清舟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点闷闷的、不太情愿承认的心疼。   “丢下数十万大军不管,跑回来抓我!也不怕赵无极他们笑话你是个昏君。”   萧景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沈清舟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顺着下颌的神经一路往上蹿,直接烧断了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理智弦。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沈清舟靠在那里,被震得发麻。   “本王就是昏君又如何?”   话音还没落尽。   他一把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偏过头,狠狠吻了下去!   没有任何浅尝辄止的试探。   这是一个带绝对占有欲的狂热深吻。   唇齿撞击的力道毫不克制,滚烫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萧景妄一手牢牢扣着沈清舟的后脑勺。   一手箍住他的腰,把人完全压制在石头上,掠夺着他所有的呼吸。   沈清舟脑海里残存的那些什么弹幕、什么社死、什么基建计划。   被碾碎得渣都不剩。   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听到了萧景妄那失控的脉搏。   两人的心跳撞在一起,快得毫无章法。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沈清舟以为自己要缺氧晕过去的时候,萧景妄终于松开了他。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些许,额头抵着额头。   夜风从两人紧贴的缝隙里挤进来,却吹不散那股滚烫的暧昧。   沈清舟的眼尾泛着湿润的薄红,长睫还在轻轻发颤。   他双手揪着萧景妄胸前的玄色战袍,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发酸也不松手。   他在急促的喘息里,抬眼直直撞进萧景妄的眼睛。   那双往日里满是肃杀的眸子里,此刻装着漫天星河。   还有他沈清舟自己的倒影。   沈清舟张了张嘴。   这一次,没有心声,没有弹幕,更没有嘴硬。   他直接开口了。   声音极轻,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了萧景妄的灵魂上。   “萧景妄。”   “以后别分开了,好不好?”   “天涯海角,你到哪里,都得带着我。”   萧景妄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他瞳孔微微放大。   那些常年藏在暴戾无常和杀人如麻伪装底下的爱意与偏执,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海水,疯狂涌了上来。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表情管理。   他双臂猛地收紧,将沈清舟死死嵌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人的骨血融为一体。   沈清舟的脸埋在他的胸甲里,甲片硌得颧骨生疼,但他没吭声。   萧景妄的嘴唇贴在他的发顶。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这辈子,本王去哪,都带着你。”   山顶的夜风大了一阵,又缓缓平息。   松涛翻涌不息。   头顶那条璀璨的银河亮得惊人。   而在漫天星光之下,两人紧紧相拥,谁也没有再松开彼此。 第358章 全员抓奸抓到战神王爷!   晨光从帐帘缝隙钻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地面的兽皮毯上。   沈清舟没醒。   昨晚在山顶两人抱着看星星到后半夜,才被抱回了帐篷。   倒头就睡,连鞋都是别人代劳脱的。   此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四肢八爪地占据了行军榻的大半壁江山,被子被他卷成了个严丝合缝的蚕茧。   旁边的人愣是一寸被角都没分到。   萧景妄侧躺在榻边,单手撑着头。   玄色单衣敞着领口,就这么盯着身侧这个睡相堪称灾难的男人,看了小半个时辰。   沈清舟睡着了脑子也不消停。   模模糊糊的梦境里。   他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张纯天然高奢乳胶床垫上,旁边还配了个恒温发热的高端抱枕。   手往旁边一伸,摸到一块硬邦邦、起伏分明的热源。   手指下意识动了动。   一块、两块、三块……   【嗯?什么神仙枕头还带搓衣板结构的?】   沈清舟迷迷糊糊地往热源那边蹭了蹭,脸贴上去,鼻尖拱了拱那块枕头。   【挺硬啊!这体感温度,高级货!】   萧景妄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沈清舟的手掌正大剌剌地贴在自己的腹部,五根手指还不老实地来回摩挲。   那张睡得迷迷瞪瞪的脸凑在他胸口,嘴唇半张着,口水差点糊上来了。   脑子里的心声还在叭叭个没完。   【这枕头怎么还会喘气?】   【手感绝绝子……回头得问问老顾在哪进的货,我高低得批发一百个去倒卖。】   萧景妄咬了下后槽牙,气笑了。   批发一百个?   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搭在沈清舟的腰上,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轻,恰好让沈清舟的脑袋从胸口滑到肩窝里。   沈清舟哼唧了一声,似乎找到了更契合的角度。   手臂直接盘上去抱住萧景妄的腰,腿也跟着霸道地缠了上来。   【真香……还自带定制款檀香……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都没这待遇……】   萧景妄的耳根热了一瞬。   他低下头,下巴惩罚性地在沈清舟发顶压了压,收紧了手臂。   帐内春光静好。   帐外却已经炸开了锅。   “不对劲。”   瞎子陈蹲在帐篷外三丈远的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杂粮粥,竹竿斜靠在腿边。   他歪着头,蒙着黑布的眼睛对着沈清舟帐篷的方向。   “老大,啥不对劲?”   鬼手李正蹲在旁边用树枝剔牙,闻言撩了下眼皮。   瞎子陈没理他。   手指在膝盖上极有规律地轻叩了三下,耳朵微微偏转。   “老五帐里,有第二个人的喘气声。”   鬼手李剔牙的树枝顿住了。   “一个呼吸浅短,是老五!但另一个……”   瞎子陈停顿了一息,声音直接沉到了底。   “绵长深沉,心跳极缓,内力深不见底。“   “这种吐纳节律……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能徒手拧掉你脑袋的绝顶高手。”   鬼手李慢慢把树枝从嘴里抽出来,眼神瞬间变了。   营火旁,神棍正盘腿坐在破蒲团上打盹,怀里抱着罗盘。   瞎子陈的话一出,他眼皮狂跳,低头瞄了一眼怀里的罗盘。   指针在盘面上跟疯了似的剧烈打转。   神棍直接一蹦三尺高。   “等会儿!”   他把罗盘翻过来猛拍两下,又翻正——指针还在转。   “老大,这盘子邪门了!打从五更天就开始发羊癫疯,煞气重得吓人!”   瞎子陈竹竿点地,站了起来。   “多久了?”   “至少一个时辰。”   三个人对视一眼。   瞎子陈虽然看不见,但空气中那种拔剑张弩的意思已经到了。   鬼手李蹲着的膝盖绷紧了,右手已经滑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柄残刃的刀柄。   “老大,你的意思是……老五帐里……钻进去个不要命的野男人?”   瞎子陈没说话,竹竿在地上一杵。   正在这时,铁臂张扛着两捆劈好的原木大柴从远处走过来。   那身板往火堆旁一杵,地面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啥野男人?”   铁臂张把柴火往地上一砸,两百多斤的木头砸得尘土飞扬。   鬼手李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铁臂张脸上的表情如走马灯一样极其精彩,先是茫然,然后困惑,接着眼珠子直接红了。   “哪个活腻歪的鳖孙?!”   他的破锣嗓子在营地里炸开,方圆二十步的哨兵唰地全回了头。   瞎子陈竹竿横过来,精准点在铁臂张的膝弯上。   “闭嘴。”   铁臂张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经蹦得老高。   “老大!有人敢趁着王爷不在,钻老五的被窝?我他娘的现在就去活剥了他!王爷不在,咱们护着!”   “王爷刚走半月不到。”   鬼手李的声音透着股阴森森的杀气。   “咱老五帐里就钻进来个高手?这要是传出去,王爷头顶那不得绿得发光?”   神棍收起罗盘,破道袍一甩。   “别废话了,先围起来再说!万一是来取老五性命的刺客呢?”   瞎子陈果断点头。   “去叫雷战,抄家伙。”   一刻钟后。   沈清舟的帐篷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雷战带着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工兵,三排长枪在外围架起了一道钢铁防线。   铁臂张提着开山大斧站在帐门正前方,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瞎子陈立在左侧,竹竿竖在身前,耳朵如雷达般捕捉着帐内每一丝响动。   鬼手李猫在右侧帐角。   双手彻底从袖子里褪了出来。   十根布满老茧的手指搭在帐篷的接缝处,随时准备把这顶破帐篷撕成碎片包抄。   神棍站在最后排,金算盘横在胸前,算盘珠子已经抠了三颗扣在掌心。   就在这时。   周子墨不知道从哪端来一盆灰白色的石灰浆水,气喘吁吁地挤到前排。   雷战瞪着他。   “周大夫,你端这玩意儿干什么?”   周子墨把盆往前一递,满脸斯文败类的狠劲儿。   “高纯度生石灰兑水,溅到脸上能直接烧穿三层皮!“   “万一里面真是歹人,我先泼他一脸致盲,再反手给他喂一帖见血封喉的十全大补药。”   雷战:“……”   “今儿治不死他算我输。”周子墨冷笑补充。   铁臂张已经忍到极限了,他一手提斧,另一只手粗暴地攥住帐帘。   “老大,动不动手?”   瞎子陈竹竿在地上重重一顿。   “杀。”   铁臂张大吼一声。   “里头的狗贼!拿命.....”   “砰”的一声巨响!   他一脚暴踹开帐篷门框。   粗制的木框应声碎裂,帐帘被狂风扯飞出去,刺眼的晨光瞬间灌满整个营帐。   铁臂张握着开山大斧如猛虎下山般冲进去。   视线锁定在行军榻上。   随后,他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沈清舟被人用一条长臂死死护在胸前。   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缩在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衣下,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半截睡得通红的耳朵。   而那个护着他的“野男人”,正缓缓抬起头。   一张风尘仆仆、却带着极度压迫感的脸,从阴影中转了过来。   萧景妄撩起眼皮,那双常年浸泡在鲜血与杀戮里的眸子,此刻正看死人一样扫了过来。   铁臂张的大斧,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喉咙里卡着的那个“来”字,就这么碎在了风里。   帐外的瞎子陈耳朵猛地一跳。   他听到了那个高手的动静,衣料摩擦声,骨节活动的脆响。   以及,一柄长刀半寸出鞘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是断念刀。   瞎子陈手心一滑,竹竿差点掉在地上。 第359章 本王的枕头只有王妃能睡!   帐内。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坐起身。   一手将沈清舟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榻边的断念刀柄上。   他玄色单衣散着,从锁骨到胸口大片春光毫不遮掩地裸露在外。   锐利的目光越过没了门的帐篷。   扫过门口直接石化的铁臂张,又看向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工兵。   “看够了吗。”   四个字,平得像一条死水,却砸得人头皮发麻。   铁臂张的手指猛地一松。   “哐当!”   开山大斧脱手而出,狠狠砸在地上,紧接着精准反弹,一斧背拍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嘶——!”   铁臂张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单脚原地跳了三下。   但他压根顾不上脚丫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   “王……王爷?!”   帐外瞬间炸了锅。   雷战第一个还魂,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动静大得传出去三丈远。   “末将参见王爷!”   身后几百个工兵齐刷刷跪倒,长枪杵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堪比地震。   鬼手李从帐角的阴影里无声滑出来。   他恨不得原地隐身,火速把残刃塞回袖子里,转身就溜,脚步快得直冒火星子。   周子墨端着石灰水盆僵在原地,盆里的浆水晃了两晃,险些当场给自己洗个头。   他哆嗦着手把盆搁在地上,跟着跪进土里。   神棍反应最快,或者说最怂。   他把金算盘往脸前一横,权当物理隐身,悄无声息地往人群最后方缩去。   被萧景妄挡在身后的沈清舟,这下是彻底醒透了。   他的手,此刻正严丝合缝地搭在萧景妄的腰上。   他慢慢抬头,看向帐篷门——门没了。   再看外面——黑压压跪了一片吃瓜群众。   最后低头看自己——衣衫凌乱,顶着个鸡窝头,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萧景妄身上。   这姿势,简直没眼看。   沈清舟脑子里的弹幕瞬间爆炸。   【完犊子了。】   【光速社死,可以直接买票离开这个美丽的星系了。】   【雷战那帮大老粗以后看我的眼神,绝对不再是“王妃英明”,而是“王妃娇软”!】   【老子不要面子的吗!!!】   萧景妄听着身后人逐渐急促的呼吸。   都不用回头,就能猜到他此刻恨不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抓狂。   他眼皮微垂,嘴角那抹弧度压了又压,险些没绷住。   他站起身,单手捞起外袍披上,利索地系好腰带,断念刀归位。   “都起来。”   他踏出残破的帐篷,目光扫过面前抖若筛糠的士兵。   “王妃昨夜巡视矿场劳累,本王提前回营探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大惊小怪,成何体统,扣半月军饷。”   雷战脸唰地白了说道:“王爷——!”   “不服?”   “服!末将心服口服!”   雷战脑袋磕进土里,把想放的屁硬生生憋了回去。   萧景妄负手立在碎掉的帐篷门框前,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线上。   他微微偏头,瞥了一眼帐内。   沈清舟已经光速整理好了衣领和头发。   他强行焊上一张万年冰山脸,抱着被闹腾醒的小黑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目不斜视地越过萧景妄。   越过五体投地的雷战,越过还捂着脚背抽气的铁臂张,径直杀到火堆旁。   一屁股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杂粮粥,仰头,一口闷干。   “愣着干什么。”   沈清舟头都不抬,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冷。   “高炉烧了没?矿石挖了没?红砖二层楼砌到哪了?都跪在这儿等着本王妃给你们发压岁钱?”   雷战犹如诈尸般从地上弹起来说道:“砌完一层了!王妃!”   “那还杵在这当木桩?滚去干活。”   “是!”   呼啦啦一阵风过,满地的人跑得一个不剩,比狗撵的还快。   营地里瞬间清净。   萧景妄穿戴得一丝不苟,战袍领口拉得严严实实,浑身写满禁欲两个字。   他一回头,目光随意扫过行军榻。   小黑炭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枕头正中间。   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上面还黏着一撮不知哪蹭来的粥米粒,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哈喇子。   占着枕头正中央。   那是他萧景妄的枕头。   萧景妄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他走过去,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捏住小黑炭的后颈皮,一把拎到了半空。   小黑炭四条短腿在空中无助地扑腾了两下,暗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   萧景妄就这么拎着它走出了帐篷。   雷战正候在外面准备汇报工作,一见自家主子出来,立刻挺胸收腹。   “王……”   话没说完,一团黑乎乎的毛球就朝他脸上砸来。   雷战条件反射地双手抱住,低头一瞅,小黑炭正歪着脑袋冲他吐舌头,小爪子死死扒着他的虎口。   “再让这畜生上榻。”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上的褶皱,眼神完全没给雷战,语气却凉飕飕的。   “本王连你一块儿炖了。”   雷战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把小黑炭往怀里狠揉了两把,下巴点得像小鸡啄米。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给它劈木头搭个窝!带铁门的!上大锁的!”   “带门带锁?”   沈清舟端着空碗从火堆旁站起来,一身冷气地走近。   “你敢关我的狼崽子?”   雷战左看看杀气腾腾的王爷,右看看护短心切的王妃,嘴唇直哆嗦,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   “那……不上锁?”   “上。”萧景妄冷冷吐出一个字。   “不上。”沈清舟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雷战抱着小黑炭连退三大步,快哭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却从未觉得活着竟然这么难。   不远处的角落里。   瞎子陈用竹竿点了点地,偏头压低声音对鬼手李。   “王爷跟王妃为了一条狗,当众争夺抚养权,这大场面你以前见过?”   鬼手李缩着脖子,又往阴影里撤了半步。   “老大,那是个狼。”   “管它狼还是狗。”瞎子陈端起缺口的碗,悠哉地喝了口粥说道,“活了二十六年,今儿属实是开大眼了。”   沈清舟也懒得在这口舌之争上跟萧景妄掰扯。   他顺手把空碗往旁边铁臂张怀里一塞,转身冲萧景妄扬了扬精致的下巴。   “走,带你看点正经的!” 第360章 榜一大哥天降,王爷的醋坛子翻了!   萧景妄负手跟上。   两人沿着碎石路往营地深处走。   一路上,沈清舟步子走得带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像只准备开屏的孔雀。   萧景妄看着他的后脑勺,听见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开始蹦字。   【等会儿看到红砖楼,他下巴都得惊掉。】   【那水泥墙,雷战拿八十斤的攻城锤都砸不出个白印儿!】   【快准备好词汇夸我!敢说一句不好,我当场把高炉给他拆了。】   萧景妄眼睫微垂。   喉头滚了一下,硬生生把上翘的嘴角压了回去。   转过一道土坡,红砖楼映入眼帘。   两层结构,墙面横平竖直,灰白色的水泥勾缝在日头下透着股工业美感。   一层的门窗框架已经装好,二层的外墙刚砌到檐口。   旁边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垛,几个工兵正踩着木架往上递砖。   雷战小跑过来,刚要扯着嗓子汇报。   沈清舟比他快一步。   “九天!从找到矿山到今天,只用了九天。”沈清舟双手抱臂,偏头看向萧景妄。   表面上稳如老狗,高深莫测,其实脑子里早就敲锣打鼓了。   【看没看见!九天起高楼!这叫基建速度!】   【你萧景妄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这个吗?】   【夸!快点声情并茂地夸!今天要是憋不出十句好听的,今晚枕头没你的份!】   萧景妄没急着接话。   他走到一面砌好的水泥墙前,站定。   抬手,平推,掌心贴在墙面上,用了两分内力。   墙面纹丝不动,连点灰渣都没掉,掌下传来冰冷彻骨的坚硬。   萧景妄收回手,转过身,对上了沈清舟的眼睛。   “王妃此物,胜过大雍百年城墙。”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砸在安静的营地里,掷地有声。   “记首功。”   沈清舟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萧景妄听了心声,多半会带点戏谑地点菜式夸两句。   但这男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黑眸里满是肃然。   不是逗弄,不是敷衍,是一个统帅对功臣最顶级的认可。   沈清舟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脑子里诡异地静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飘过一行小字。   【……倒也还算识货。】   萧景妄听到了,没再吭声。   但他转身往高炉方向走的时候,冷硬的肩线明显松缓了几分。   周围递砖的工兵直接看呆了,半截砖砸在脚面上都没觉得疼。   雷战站在原地,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王爷他……”   雷战凑到铁臂张旁边,声音压到最低。   “刚才是不是夸人了?”   铁臂张手里还攥着沈清舟塞给他的空碗,整个人呆若木鸡。   “别问我,我现在怀疑我还在做梦。”   高炉就在红砖楼后方百步远的空地上。   土法高炉冒着热气,炉壁传出的热浪隔着十步远都能燎人。   几个工兵正往炉顶投料,汗水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萧景妄走过去的时候。   工兵们起初没注意,等看清那张阎王脸,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僵住。   他负手立在高炉前,目光从炉底的出铁口扫到炉顶的投料台,再扫向旁边堆成小山的矿石。   他一个字都没说。   但战神那浑然天成的杀伐气场,让周围的温度硬生生降了八度。   不到三秒,投料的工兵跟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往炉口扔矿石。   旁边拉风箱的两个人对视一眼,手臂抡出了残影。   铁臂张在后面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把掀开工兵,自己抢过拉杆,肌肉暴起,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咆哮。   炉膛里的火苗肉眼可见地蹿高了一大截。   雷战擦着额角的冷汗,硬着头皮上前。   “王爷,目前出过两炉铁水,第一炉不太行,敲碎回炉了。“   ”第二炉品质好些了,但王妃说要造啥大炮,怕咱们营里的铁匠手艺不到家,铸出的炮管有砂眼,一点火就炸膛。”   萧景妄偏头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顺势接话,回答得格外顺溜。   “铁匠的事不用操心,我已经安排妥了。”   “前几天我就给顾言之递了信,让他从江南带最顶级的匠人和冶炼设备过来。“   “按他的脚程,最多六七天就该到了。”   话说到这,沈清舟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嘴一秃噜,给自己挖了个史诗级天坑。   “放心,我那榜一大哥办事最靠谱,嘎嘎猛。”   四个字。   榜一大哥。   空气突然安静,连风箱的声音都显得刺耳起来。   萧景妄转过身,面朝沈清舟。   “榜一大哥?”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脚下却极具压迫感地往前迈了一步。   沈清舟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跟他,很熟?”   沈清舟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已经条件反射地顶了回去。   “合伙做生意的,当然熟!”   脑子里的弹幕却直接把他卖了个底儿掉。   【那可是行走的提款机!江南首富!国库没钱都得找他借!我不抱紧他的大腿我抱谁?】   【上次在金陵说好了的,赚了钱对半分!】   萧景妄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行走的提款机?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清舟,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对半分。”他冷冷地嚼着这三个字。   沈清舟终于觉得后颈发凉了。   他抬头一看,萧景妄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什么情况?这阎王怎么突然变脸了?】   【我说错啥了?我就夸了句顾言之有钱……】   【卧槽……这浓浓的老坛酸菜味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是在吃醋吧?!】   萧景妄盯着他,一字一顿,步步紧逼。   “本王的王妃,管一个外男叫榜一大哥?赚了钱跟他对半分?有事,第一个给他写信?”   他每说一句,沈清舟就退一步,眼看后背都要贴上高炉烤肉了。   “还有什么是本王不知道的,嗯?”   沈清舟的脑子疯狂运转,冷汗都快下来了。   【冷静!这是误会!顾言之喜欢的是叶无名!他连看女人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但这没法解释啊!我说顾言之心如止水,不就等于变相承认我俩有问题?越描越黑!】   【妈的,早知道叫顾老板了,装什么现代网购人设啊!】   听着这鸡飞狗跳的心声。   萧景妄心底的躁郁莫名散了几分。   他知道沈清舟和那首富清清白白,但他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这小骗子。   “王妃。”   “干嘛!”   “本王离营期间,你写了几封信?”   “就……就一封。”   “给谁的?”   “顾言之。”   “没给本王写?”   沈清舟哑火了。   他理亏地别过头,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哔哔。   【你又没留地址!你在南疆打仗我往哪寄!怪我咯!】   萧景妄听到这句理直气壮的腹诽,终于绷不住了,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瞬间又隐没无踪。   他停下脚步,不再逼近,双手负在身后,重新恢复了那副高贵冷艳的德行。   “行,等那位榜一大哥到了。”   萧景妄语气淡淡,最后几个字却咬得极重。   “本王,亲自接客!” 第361章 太祖铁律?本王就是规矩!   高炉的热浪疯狂舔舐着后背。   沈清舟退无可退,后背贴着滚烫的外层石砖,热度隔着单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萧景妄杵在半臂之外,黑压压的视线锁着他,活像一头盯紧了猎物的恶狼。   不说话,也不动。   沈清舟脑子里已经拉响了一级防空警报。   【完了完了!这活阎王醋缸炸了,准备超度我了!】   【榜一大哥误我!不对,是我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   【提什么对半分!我说九一开不行吗?谁会在一个带读心挂的大佬面前,猛夸别的野男人有钱啊!】   【我的脑子绝壁是被高炉给烤化了!】   听着脑子里这段求生欲爆表的疯狂弹幕,萧景妄眉峰微动。   “还有什么想说的?”他声音冷得掉渣。   沈清舟嘴唇张了张,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能说啥?说顾言之长得没你帅?说他就是个散财童子?】   【不对啊!我凭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一解释,不就等于承认我心虚了?!】   【麻了,直接死局。】   萧景妄见他装死,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   沈清舟后背被炉壁猛地烫了一下,跟触电似地往前一弹,“砰”地一头撞进萧景妄结实的胸口。   硬得像块铁板。   “嘶——!”   沈清舟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猛地仰起脸,正撞进萧景妄居高临下的视线里。   那张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翻涌的暗潮随时能把人给吞了。   到了这个份上,沈清舟的求生本能直接突破了天际。   他一把掏向怀里。   常年刀口舔血的习惯,让萧景妄的右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断念刀柄——纯粹是战场上养出的反杀本能。   下一秒。   “啪!”   一张皱巴巴、带着体温的麻纸被沈清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糊在了萧景妄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   边角还顽皮地翘起,刚好挡住了这位活阎王的左眼。   全场死寂。   远处搬砖的工兵僵成了石雕。   铁臂嘴里的干粮“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雷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脖子硬得像根木头。   沈清舟还保持着单手拍脸的姿势,掌心隔着图纸,紧紧贴着萧景妄的脸颊。   【卧槽我干了什么?!】   【我把大炮图纸呼他脸上了?!】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波格局必须打开!】   他索性不收手,反而用力把纸往对方脸上怼了怼,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王爷!先看这个!榜一大哥算个球!”   “这玩意儿造出来,以后谁敢在咱们大雍面前龇牙,那就是纯纯的送人头!”   萧景妄没动怒,只在纸张后面缓缓眨了下眼。   他抬手,修长的两指捏住纸张边角,一点点从脸上揭下来。   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目光落下的瞬间,他停住了。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墨线。   第一眼,管状纵剖面,厚实管壁,精密内径,封闭药室加引火口。   第二眼,内部火药装填分层图,颗粒火药、引线、填塞物,每一层剂量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眼,管口的弹丸剖面,实心铁球,底部还标注了防炸膛的气密间距。   风吹过营帐,纸张在萧景妄指尖猎猎作响。   沈清舟缩着脖子,疯狂偷瞄。   【看进去了!看进去了!】   【这眼神绝了,不是刚才那种捉奸的酸菜眼了!】   【他脑子里绝对在推演版本答案!】   猜对了。   萧景妄此刻脑子里哪里还有什么顾言之。   那根结构精妙的铁管子被他在脑海里疯狂拆解、重组、放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千步之外。   火药爆燃,铁球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出,无视任何走位,直接把三丈厚的城墙砸成粉末。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投石车砸城楼,见过床弩破阵。   但和这图纸上的大杀器相比,以前用的那些破铜烂铁,简直就是烧火棍!   他抬眼,盯住沈清舟。   眼底的陈年老醋已经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狂热和锋芒。   “这东西……”萧景妄极力压制着翻涌的声线问道,“射程多远?”   沈清舟这会儿支棱起来了,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实心弹,千步起步!”   他意气风发地抬起一根手指,往远处的山头霸气一指。   “瞧见那个山头没?火药给足了,我能直接让它削平一层!”   萧景妄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舟趁热打铁,语速越来越快。   “一门大炮三个炮手,装填到发射,半盏茶完事。”   “拉出十门炮一字排开,照着敌军城门来上三轮齐射,你数数看,这世上还有哪座城池扛得住这波火力覆盖?”   说完,他双手抱胸,下巴快扬到了天上。   【夸我,搞快点。】   【你萧大王爷打了一辈子仗,没吃过这种降维打击的细糠吧?】   萧景妄没顺着他夸,而是把图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一组双轮底座炮架,随时移动。   “能推着走?”   “废话!不然全靠将士们拿头顶着跑吗?”   萧景妄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他二话不说把图纸叠好,丝滑地揣进自己的袖口,半点要还的意思都没有。   转身,厉喝。   “雷战!”   躲在十步外吃瓜的雷战被这一嗓子吼得虎躯一震,滑跪上前。   “末将在!”   萧景妄大步迈出,浑身散发着主宰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气场。   “立刻去写两封加急密信。”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回金陵!让兵部司和铸司把手脚最利索的工匠连人带模具,全给本王弄南下来!延误者,斩!”   雷战冷汗狂飙,拼命点头。   “第二封,飞鸽传书给赵无极!祭司殿的烂摊子限他三天内摆平,随后火速带兵回防镇南关!边防敢出一点岔子,提头来见!”   “末将这就去办!”   “等会儿。”   沈清舟跟个背后灵似的,从萧景妄宽阔的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大佬的肩膀。   “还有件事。”   雷战一抬头,就对上王妃那双算盘打得震天响的眼睛。   “你回镇南关沿途贴告示,把周边三城的流民和守城将士的家眷全招过来。”   沈清舟从萧景妄身后绕出来,一本正经地比划着。   “包吃包住,双倍工钱!”   “缝火药包、做防毒面具这种细活儿,必须招女工!”   “男人们手指头比胡萝卜还粗,缝个火药包漏成筛子,一点火全营手拉手一起上天吗?”   雷战脸都绿了。   他懵逼地看了看理直气壮的沈清舟,又惊悚地看向毫无表情的萧景妄。   “扑通!”   雷战双膝砸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全劈叉了。   “王妃不可啊!”   “军营重地,女子不入!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啊!“   “大雍开国一百七十年,哪有放女人进大营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啊!”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挑了下眉。   【来了来了,古代人的经典刻板印象。】   【脑子里灌了水泥吧?太祖那会儿有大炮?有流水线?一百多年前的老黄历拿来管今天的新版本,难怪大雍被蛮子按在地上摩擦。】   萧景妄听得一清二楚。   他侧头看了沈清舟两息。   随后收回目光,冷然俯视着抖成筛子的雷战。   “起来。”   雷战死死趴在地上没敢动。   “本王说,起来。”   萧景妄的声音沉冷得如出鞘的刀锋。   雷战硬着头皮爬起来,站得像根绷紧的木桩,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景妄往前迈了半步,反手一探,一把攥住沈清舟纤细的手腕,将人强行带到自己身侧。   他紧挨着沈清舟,看着雷战,语调轻描淡写,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大雍的规矩……”   声音不高,方圆三十步内的人却听得头皮发麻。   “本王就是规矩。”   雷战膝盖一软。   “这百年铁律,本王今天废了。”萧景妄负手而立,狂傲睥睨。   “按王妃说的办。”   “去落雁城、青石城和镇南关,全面征调女工家眷。”   “待遇照旧,包吃包住,双倍工钱。”   他顿了顿,偏头冷冷扫过雷战。   “敢拿祖制来压本王,阻拦此事者……”   “按贻误军机,立斩无赦!”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   雷战彻底被这铁血手腕震碎了三观,把那些迂腐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末将……领命!”   他转头狂奔,跑得像身后有恶狗在追,连滚带爬冲向营地,中途还差点被石头绊了个狗啃泥。   沈清舟看着他扬起的灰尘,暗自撇嘴。   【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执行力倒是绝绝子。】   【不过这活阎王……刚才那句“本王即规矩”,装逼装得还真是踩在我的爽点上了。】 第362章 王妃要盖大别墅,全军连夜扛鼎跑!   雷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荒草滩尽头。   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地。   沈清舟已经利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那栋刚砌了一半的红砖楼。   萧景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绕过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沈清舟停在一块平整的高地上。   这地方背靠北面缓坡,正前方是条干涸的河床,视野那是相当通透。   “看这儿。”   沈清舟抬手一指。   划出好大一片空地,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嘚瑟。   “那边那栋作战指挥部,是给你用的!至于这块风水宝地,我留着建个大本营。”   萧景妄顺着他指的方向扫过去。   除了一地碎石头和几根迎风摇摆的枯草,连个地基的影子都没有。   “我要在这儿盖一座豪华大别墅。”   沈清舟双手抱臂,开始凌空比划,越说越来劲。   “两层高,全用红砖打底,外墙抹上水泥。“   “一楼搞个挑高的大客厅,二楼全装双层落地窗,带独立卫浴!”   “每天早上推开窗看日出,晚上躺在浴桶里看星星!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萧景妄微微偏头。   “别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音调平平。   沈清舟啧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左右踅摸了一圈,走到旁边一块平滑的石头前,蹲下身捡了块烧剩下的黑木炭。   “过来,给你开开眼。”   萧景妄走近,低头看他。   沈清舟手腕翻飞,黑色的炭条在石板上划出利落的线条。   “看好了,这是地基!一楼是会客厅、偏厅、书房!这是楼梯,折返式结构。”   他边画边解说,寥寥数笔,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建筑平面图就跃然石上。   “二楼是生活区!这是起居室,然后往里走……”   炭条在二楼最深处、面积最大的那个方框里,重重地画了个圈。   “这是主卧。”   沈清舟仰起头,拿木炭点着那个方框,眼神亮得惊人。   “别的不说,这间屋子里,必须放一张大床。”   “三米宽的黄花梨木大床!上面铺满鸭绒做的软垫,要多厚有多厚,睡在上面随便怎么打滚都不带掉地的!”   萧景妄的视线从沈清舟沾了炭灰的指尖,慢慢移到那个巨大的方框上。   “三米?”   大雍朝寻常的拔步床,最宽也不过六尺,三米的尺寸,横着排排睡三个成年壮汉都绰绰有余。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些,透出几分危险的试探。   “王妃打这么大一张床,是打算夜里在上面练轻功,还是打算……藏点别的什么人?”   沈清舟手一顿,木炭在石板上“吧嗒”磕出一道黑印。   【练个屁的轻功!还不是老子睡相太差!】   【昨晚我不仅把被子卷得干干净净,还跟个八爪鱼似的往你身上贴,差点没把你挤到帐篷外面去!】   【三米我都嫌窄!等床打好了,中间必须画条三八线,谁越界谁是狗!】   萧景妄站在一步之外。   听着这连串毫无防备且倒打一耙的心理活动,他唇角隐秘地勾了一下。   “本王问你话。”萧景妄鞋尖碰了碰石板说道,“说话。”   沈清舟猛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炭灰,欲盖弥彰地拔高音量。   “我睡觉不老实!喜欢翻滚!不行吗?花我自己的钱打床,我爱打十米宽的也行!”   “行。”   萧景妄答应得极其痛快,目光定在那张草图上。   “就按三米打。“   “黄花梨木没有,内务府库房里有几段上好的紫檀百年老料,回头让人连夜运过来。”   “被子……也多备几床。”   沈清舟被他这出乎意料的顺从弄得没了脾气,张了张嘴,只能干瞪眼。   ......   南疆腹地,祭司殿废墟。   比起镇南关外那点岁月静好,昔日庄严肃穆的南疆圣地,此刻简直像个大型土匪窝。   原本供奉蛊神的白玉阶梯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个打呼噜的玄甲军。   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尊三人高的青铜神圣大鼎。   这鼎以前是南疆人用来熬炼圣蛊的。   现在底下架着半干的劈柴,火烧得极旺。   老苟踩着一条长板凳,手里举着把比他还长的大铁马勺,探着半个身子在鼎里疯狂搅和。   浓郁的辛辣味混着肉香,顺着大殿破烂的窟窿往外直飘。   “老苟!你这锅蛇羹到底好了没!”   几个光着膀子的副将蹲在台阶底下,端着大海碗拼命咽口水。   “南疆这帮孙子养的毒蛇,肉是真肥,就是皮太特么难炖烂了!”   老苟吐了个旱烟圈,露出熏黄的大板牙骂骂咧咧。   “催个屁!小崽子们懂什么。”   “这可是七步倒的赤链蛇,不熬够时辰,吃完你们全得排队去见阎王!”   大殿外,一阵极其狂躁的马蹄声骤然逼近。   他那身玄铁重甲都没脱,沾满了风沙和干涸的暗红血迹。   “老赵!来吃肉啊!”有人扯着嗓子喊。   赵无极理都没理,大步流星跨进大门。   他风风火火撞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脸色比锅底还黑。   “都给老子闭嘴!别吃了!”   赵无极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上的灰直往下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青铜鼎前,一把将竹筒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镇南关八百里加急!雷战的密信!”   老苟手里的长勺一顿,转过头,满脸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赵无极捏碎火漆,展开里面的麻纸。   他认字不多,看得直瞪眼,眉头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念啊老赵!出什么事了?”副将们全站了起来,手里的碗都不要了。   赵无极抽了一口凉气,声音粗哑道:“信上说,王爷下了死命令!”   “命我们三日内清完残局,之后火速带大军回防镇南关!边防绝对不能出一点纰漏!”   大殿里的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只有青铜鼎里的蛇肉汤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老苟腰间那极品紫檀木老料烟袋锅,“吧嗒”一声掉在了青石砖上。   “三日内?火速回防?”   老苟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板凳上蹦了下来。   “完了!”   “绝对是王爷在后方被人偷家了!不然怎么会下这种十万火急的调令!”   他指着北边,急得唾沫横飞。   “京城那几个老帮菜趁王爷不在,派人去拔镇南关了?还是蛮子的残部抄我们后路了?”   赵无极一把抓起那杆重达百斤的镔铁长枪,重重杵在地上,当场砸出一个大坑。   “管他是谁!敢动王爷的地盘,老子把他们全扎成血葫芦!”   “还愣着干什么!”   老苟冲着那帮副将吼了一嗓子,顺手抄起旁边的破麻布垫在手上。   “吹号角!整军!这口锅里可是补身子的极品!不能便宜了南疆那帮孙子!”   “大伙儿把这鼎给老子扛上!咱们边走边吃!”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涨红了脸,硬生生把这口上千斤的青铜鼎给抬了起来。   南疆的夜空下。   玄甲军苍凉而急促的号角突然吹响。   数万刚刚歇下、满身疲惫的大军,真以为自家老巢被人端了。   一个个杀气腾腾、红着眼睛开始拔营整队,连夜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第363章 王爷别撩了,我造大炮的脑子都要罢工了!   沈清舟蹲在青石板前,手里的炭条飞出残影。   二楼平面图已经成型大半。   他正给独立卫浴标注排水管,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浴桶必须上整根金丝楠木,旁边挖个引水渠,山泉水直接搞个全自动循环……”   萧景妄负手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看了半天。   看的却不是图纸。   沈清舟蹲太久,后摆往上卷,漏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腰线。   山风一刮,单衣死死贴着脊背。   那股子瘦而不柴的韧劲,看得萧景妄喉头发紧。   【排水管到底用竹子还是铜管?竹管便宜但容易烂,铜管结实那是真烧钱啊……】   【算了不管了,先把一楼壁炉的烟道顺出来,不然冬天在这破地方绝对冻成狗。】   "起来。"   低哑的嗓音砸在头顶。   沈清舟手一顿。   没等他直起腰,一条结实的手臂直接从背后勒了上来。   “卧槽——!”   大掌卡住他的腰际,跟拎小鸡崽似的,单臂就把他硬生生捞离了地面。   炭条“啪嗒”摔成两截。   天旋地转间,他被结结实实地砸在一匹战马的背上。   绝影。   他太熟这匹马了。   通体纯黑,四蹄踏雪。   体型比普通战马高出半个头,光杵在那儿就透着一股“谁碰老子谁死”的狂暴气场。   “你抽什么风……”   抗议还没出口。   萧景妄已经翻身跨坐上来,两条铁铸似的手臂将他连人带腰圈得死死的。   “驾。”   绝影嘶鸣一声。   前蹄高扬,直接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射出荒草滩。   沈清舟一头栽进萧景妄怀里,五脏六腑差点现场蹦迪。   他死死揪住马鞍前沿,脖子被劲风刮得生疼。   【卧槽槽槽槽!!!】   【我图都没画完!排污管没搞定!一楼壁炉还是个大窟窿!】   【这活阎王在南疆被蛮子打坏脑子了?】   【带薪翘班也得有个限度啊!老子的大炮铸模还没交接,搬砖大业不可废啊!】   萧景妄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胸腔微微震颤,硬是把笑意憋了回去。   “闭眼。”   “闭你大爷!你先把老子放——唔!”   绝影直接油门踩到底,碎石狂飙。   沈清舟差点咬断舌头,果断闭嘴认怂。   狂风倒灌,吹得人眼眶发酸。   萧景妄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滚烫的掌心铁箍般扣住他的小腹,硬是没让他偏移半寸。   这野马跑得太疯。   沈清舟脑浆都快被摇匀了,全身唯一的支撑,只剩身后那堵带着淡淡檀香的结实胸膛。   【这疯批到底要带我去哪?!】   【再这么颠,我中午干的那碗红烧肉全得吐在这马脖子上!】   听着怀里人崩溃的碎碎念,萧景妄直接笑出了声。   他稍微松了点手劲,调了个姿势,把人往自己怀里垫得更舒服些。   一路狂飙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绝影总算踩了刹车,从飙车模式切成了散步模式。   被闷了一路的沈清舟挣扎着探出头,脸已经被捂得通红。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前方是垂直切断的百丈悬崖。   崖底云海翻腾。   残阳像血一样砸下来,给满谷的白雾烧上了一层刺目的碎金。   但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他瞳孔地震的,是崖顶。   从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全被密密麻麻的蓝花占领了。   半透明的花瓣边缘,流动着极其梦幻的荧光。   夕阳一穿,蓝光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地涌动。   山风一吹,万株幽蓝齐刷刷低头,美得根本不讲道理。   沈清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萧景妄利落地翻身下马,就这么立在绝影身侧看他。   坐在马背上的沈清舟一低头,直直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半个月前,本王领兵路过这里。”   萧景妄的嗓音被风吹散了杀气,低哑得要命。   “直觉你会喜欢。”   沈清舟脑子宕机了两秒。   【……等等。】   【这活阎王在南疆提刀砍人的时候,路过一片花海,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我?】   【大雍战神,杀人如麻,看花第一反应是我肯定喜欢?!】   他咬住后槽牙,生怕那句“这谁顶得住啊”在心里喊劈叉了。   毕竟底下这个开了读心外挂的男人,绝对敢在这悬崖边上把他办了。   掩饰住狂飙的心率,沈清舟翻身跳下马,做贼似的扎进花海。   他顺手薅起一株,捏着茎叶怼在眼前,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扫了一遍。   紧接着,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等等。】   【卧槽不对劲。】   【半透明的质感……发紫的根须……还有这三道标志性的银线……】   他手直哆嗦,又连根拔起一株,迎着夕阳一照。   花蕊深处,一抹比芝麻还小的淡金色亮得刺眼。   【大爷的!!!!】   沈清舟激动得手快抖成了帕金森。   【这是《南疆百草志》里的神药幽兰沁!!!】   【黑市上一株起步价就是一百两黄金的幽兰沁啊!!!】   他猛地弹起来,雷达似的把漫山遍野扫了一圈。   一眼看不到边!保守估计……   【几万株?甚至十几万株?!】   沈清舟膝盖一软,差点给这片“金山”磕一个响头。   【发了发了发了!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老子了!】   【不行,今晚必须连夜调兵过来拔草!全给老子打包装箱,加急运往江南!】   【顾言之那个提款机看到这批货绝对眼绿!必须跟他七三开,我七他三!少一个大子儿都不干!】   理智彻底清零。   他两手抡成了风火轮,跟拔萝卜似的一边往怀里塞,嘴里一边神叨叨地念经。   “带点原土……须子不能断……回去搞点冰盒保鲜走水路,旱路太颠容易掉价……”   站在三步外的萧景妄,将这段极其炸裂的发财狂想曲听了个一字不落。   战神王爷的太阳穴疯狂跳动。   【等等!这玩意的根要是磨成粉,药效是整株的三倍!!】   【三倍啊!!!赚翻了!】   萧景妄深吸一口气,气得牙根发酸。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那只还在辣手摧花的爪子。   “别扒拉我!松开,我怀里还能塞两株!”   “沈清舟。”   “这破草你不懂!一株一百两金子!纯金懂吗!”   “看着本王。”   “你先起开!压到根了!断一截价格直接脚踝斩好吗!”   萧景妄耐心告罄。   大手捏住他精瘦的下巴,强行把这张掉进钱眼里的脸掰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清舟跟个护食的土拨鼠一样,死死搂着一捆草。   鬓角黏着花瓣,耳朵上还挂着草皮,活脱脱一个刚扫荡完药铺的土匪。   萧景妄气笑了,无奈地低下头,粗粝的指腹蹭过他的耳廓,拈掉那片碎花。   温热的触感擦过耳尖,沈清舟瑟缩了一下。   “全天下的真金白银,只要你张嘴,本王都能抢来装进你的私库。”   萧景妄的拇指故意停在他的耳根,轻轻摩挲着那块软肉,声音喑哑得要命。   “但这片崖顶的风景,大雍仅此一份。”   男人缓缓压低上身,鼻尖几乎擦到他的鼻梁。   “只属于你我。”   脑子里“叮当”乱响的金算盘,瞬间卡了壳。   猩红的夕阳顺着萧景妄的宽肩压下来。   那张冷硬的脸被割裂成一明一暗。   眉骨和下颌线锐利得割手,一层薄薄的青色胡茬被镀上了金边。   乱风拨开他鬓角的碎发。   他看着沈清舟的时候,那双一贯冷厉的黑眸里,翻涌着一种沈清舟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啪嗒。”   怀里死死护着的金疙瘩,直挺挺砸在泥里。   【……】   【这男人犯规了吧。】   【这种眼神谁顶得住啊!】   【我搞基建的脑干呢?我发横财的理智呢?姓萧的你简直是个绝世祸水……】   沈清舟盯着这张极具侵略性的俊脸,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荧光海。   海浪一层层扑过来,打在两人身上,又轰然退下。   天际线烧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窄缝。   沈清舟狠狠咽了口唾沫。   盯着那半边被夕阳点燃的侧脸,盯着他眼底那抹明晃晃的纵容。   沈清舟大脑直接宕机。   理智断线的瞬间,他猛地一扬手。   百两黄金的幽兰沁,被他像抛烂菜叶一样砸向半空,爆开一阵幽蓝的光雨。   下一秒,他一把扯住萧景妄的黑袍前襟,狠狠往下一拽。   高大的身躯顺势低头,那双幽深的眸子不可思议地放大。   沈清舟踮起脚尖,闭上眼,不管不顾地撞了上去。   没有技巧,毫无章法。   粗暴又笨拙。   用力过猛,牙关狠狠磕在一起,疼得人发麻。   萧景妄全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铁。   只愣了半秒。   男人的反攻如海啸般压顶而来。   大掌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箍住那截柔韧的细腰,将人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怀里。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瞬间反转。   从一开始的胡乱乱蹭,直接升级成了拆吃入腹般的城池掠夺。   沈清舟被亲得大脑全线缺氧,攥紧衣领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小腿肚子直转筋。   万籁俱寂。   连风声都停了。   鼻腔里全是那股浓烈的、带着极强占有欲的清冷檀香。   山巅之上。   万千幽蓝花瓣绕着两人疯卷,美得惊天动地。 第364章 完了!理智被活阎王亲脱机了!   一吻终了。   沈清舟双手撑在萧景妄胸口的硬甲上,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勉强把自己拔开半步。   两人胸膛剧烈起伏。   狂暴的山风倒灌崖顶,漫天幽兰沁哗啦啦作响。   蓝色的荧光在两人脚边淌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   沈清舟耳根子烫得能直接煎蛋,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魂都快飘到外太空了。   但他主打一个输人不输阵,硬生生梗起脖子,冲着萧景妄龇出小白牙。   “别以为带我看几棵发光草,就能把我的理智亲脱机!”   萧景妄眼底欲色未褪,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目光掠过满地狼藉。   几十万两的金疙瘩摔得东倒西歪,泥坨子碎成了一地渣渣。   “方才是谁不管不顾,把花往天上砸的?”   沈清舟脸皮一抽,脖子瞬间涨红。   “那叫烘托气氛!懂不懂什么是仪式感!”   萧景妄没戳穿他这只炸毛的猫。   男人从容地弯下腰,在一地残花里,把根须完整的幽兰沁一株株拾起。   动作出奇的耐心。   长指捏住茎秆,宽大的掌心兜住须根,连带着碎土一并拢好。   随后。   他单手解开墨色大氅。   铺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将那些金疙瘩整整齐齐码放进去。   沈清舟立马蹲伏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那些脆弱的根须。   【断了!那棵断了三根须!三根须就是一两半金子啊造孽!】   【完了完了,那株泥全掉光了,这要是拉到江南,起码得折价三成,血亏!】   【沈清舟你个纯种大冤种!你刚才是在丢花吗?你是在丢你养老院的地基!你脑子被萧景妄亲坏了!】   他越想越肉疼,心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断了   听着他快刷出残影的心声,萧景妄指尖微顿。   男人实在没忍住,唇角轻勾,手上收拢碎土的力道,却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这株须子全在,没断。”萧景妄托着一株最饱满的,递到他面前。   沈清舟劈手夺过,凑到眼前翻来覆去扫了三遍。   “行吧,勉强能入库。”   他麻利地把花揣进怀里,跟个无情的收银机器一样伸出手。   “下一株。”   萧景妄递。   沈清舟验货,塞怀里。   配合得天衣无缝。   来回六七次,沈清舟怀里硬生生鼓成个大球,沉得腰都快折了。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能当探照灯,刚要把魔爪伸向最后一株极品,手腕就被温热的大掌按住了。   五指扣得牢,根本挣脱不开。   "别急。"   “能不急吗?”   沈清舟气急败坏说道,“这玩意儿见了空气就会氧化干瘪!流失的每一秒都是真金白银好吗!时间就是金钱,我的王爷!”   萧景妄指腹摩挲着他纤细的腕骨,不急不躁。   “此处,本王已派暗卫彻底封山。”   沈清舟眨巴了一下眼睛。   萧景妄继续抛诱饵道:"本王已命人将方圆五里的山道全部封死,暗桩三班轮值,连猴子都进不来。"   沈清舟的嘴巴微微张开。   “所以,没人会来抢你的钱。”   萧景妄松开他的手腕,顺势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去他鬓角沾着的一片碎花。   “这整座山,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挖,就怎么挖。”   沈清舟整个人犹如被雷劈在原地。   【整座山。】   【这活阎王说整座山都给我。】   【完了完了,老子绝对不能被糖衣炮弹腐蚀!冷静!沈清舟你要稳住!】   “那本王这糖衣炮弹,腐蚀得动么?”头顶幽幽砸下来一句。   沈清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蹦起来,手指头哆嗦着戳在萧景妄硬邦邦的胸甲上。   “你给我闭嘴!你又偷听我讲话!你个挂逼!”   萧景妄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包进掌心,慢条斯理道。   “嗯,下次还敢。”   “你——你个惯犯!”   萧景妄懒得废话。   直接长臂一伸,把人连同那堆金疙瘩一块打横捞起。   三两步跨到黑马绝影身侧,单手将人抛上了马背。   沈清舟国粹还没出口,绝影已经迈开长腿,沿着崖顶碎石路扎进了山脊。   “等等,这不是回营的路!”   沈清舟扒着马鞍,警惕地回头看。   大营明明在左边,这马却在往右边深山老林里狂奔。   山脊越走越窄。   两侧枯草被火红的矮灌木取代,空气里卷着温润潮湿的水汽。   沈清舟后背汗毛直立,警铃大作。   “你又要发什么疯?我警告你啊,红衣大炮的铸模还没交接,水泥小白楼二层刚砌了一半,下水道的PVC管也还没铺……”   话音未落,萧景妄从背后覆了上来。   结实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死死圈进怀里,勒紧。   低沉喑哑的嗓音,带着过电般的震颤,贴着他头皮落下。   “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清舟耳尖一麻,半边身子瞬间酥了。   “好好说话!嗓子压那么低干什么?显得你这低音炮按秒收费吗!”   萧景妄下巴抵着他的发旋,胸腔微微震动问道:“那王妃觉得,本王这嗓音,值几个钱?”   沈清舟后脑勺贴着男人冰冷的胸甲,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   这混账说话时的灼热气息全喷在他头顶。   暖烘烘的。   带着那股该死又极具侵略性的清冷檀香,无孔不入地往他鼻腔里钻,撩得人头皮发麻。   【稳住,绝对不能接茬!】   【一旦接话,就等于承认他声音好听!承认了,这活阎王绝对会顺杆爬!】   【这男人在孔雀开屏这件事上,脑袋里根本就没装刹车片!】   身后的胸甲突然震颤了一下。   沈清舟反射弧再长也感觉到了——这疯批绝对在憋笑。   “你再笑一声试试?”   “本王没笑。”   “你放屁,你胸肌都在抖!”   “马颠的。”   沈清舟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反身咬死他。   但绝影正沿着险峻的山脊拐弯,马蹄下碎石哗啦啦往深渊里滚。   作为一个极度惜命的现代打工人,他只能极其憋屈地闭上嘴,死死攥住马鞍。   山脊行至尽头,绝影打了个响鼻,稳稳停住。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输出国粹,视野里的画面就直接让他的嗓子卡了壳。   前方的黑色山壁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天然豁口。   两侧崖石上缠满了火红的小叶藤。   长长的藤蔓如一道绝美的珠帘垂落,缝隙间透出朦胧而氤氲的暖光。   萧景妄利落翻身下马,抬手拨开那层藤蔓帘幕,侧过挺拔的身姿。   “进去。”   沈清舟满眼狐疑,但还是像护犊子一样抱紧那捆幽兰沁,做贼似的钻了进去。   脚下的天然石阶长着薄苔。   往下走了十几级,视野猛地豁然开朗。   一汪极大的天然温泉,如顶级翡翠般镶嵌在白岩之间。   水面泛着银碎光斑,温热白雾袅袅升腾,硫磺味愈发浓郁。   四周红藤一路垂进水里,被热气蒸得蜿蜒蜷曲。   更有漫天飞舞的金斑萤火虫,在浓郁的水雾中划出一道道梦幻的光弧。   美得简直不讲道理。   沈清舟呆立在泉池边,嘴巴张了半天,才极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也、也就一般般吧。”   他欲盖弥彰地扭过头,强行把下巴抬得老高。   “跟现代五星级温泉会所的VIP包间比,也就差了那么一丢丢。”   军靴踏在石阶上,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萧景妄拨开最后一根藤蔓拾阶而下,墨色的披风下摆不疾不徐地扫过湿润的岩石。   “五星级?”   男人低声咀嚼着这个新奇的词汇,尾音微微上扬。   沈清舟耳根子猛地一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就是最高规格、最顶级的意思,夸你这地方找得好。”   萧景妄幽深的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上,没有拆穿他的窘迫。   男人长腿迈动,走到泉边一块平滑巨石旁。   冷厉的眸光扫过冒着热气的水面。 第365章 老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萧景妄的背影站在雾气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双原本握惯了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生着薄茧,指缝间纵横交错着几道细浅的疤痕。   "本王此生杀孽太重。"   男人的声音极轻,刚出口就被温泉的暖雾吞掉了一半。   "手上沾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   沈清舟没说话。   他站在两步之外,盯着萧景妄的侧脸。   氤氲的水雾打湿了那人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凌厉的颧骨上,硬是把这尊活阎王衬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本王以为,这辈子就在血海里独行到死了。"   萧景妄的拇指狠狠碾过掌心的老茧,停滞了一瞬。   随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水汽,直直落在沈清舟脸上。   "直到你撞进来。"   短短六个字,砸得沈清舟喉结猛地一滚。   他盯着萧景妄的眼睛。   那双一贯冷厉暴虐的黑眸里,此刻没有杀气,没有戏谑,也没有试探。   干干净净的。   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沈清舟喉头发紧,舌根泛起一阵酸涩。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有什么情绪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顶。   他前世是个福利院里滚打摸爬长大的孤儿。   从记事起,他就在学怎么挨打不出声,怎么在垃圾桶里翻吃的,怎么在这个没人兜底的世界里像杂草一样活下去。   他从来不信任何人。   穿越过来第一天,他还以为这个活阎王要把他做成标本了。   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跑路保命。   可后来呢?   价值连城的麒麟玉佩,亲手雕的白玉簪子。   被窝里怕他冻,半夜悄悄塞进来的暖炉。   在南疆提刀砍人的间隙,路过花海还不忘给他顺一束幽兰沁。   这一路走过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硬生生把他沈清舟护得滴水不漏,宠得无法无天。   沈清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卸的防备。   但此刻。   看着萧景妄把那柄煞气冲天的断念刀扔在一旁。   卸去了一身生人勿近的杀气,只剩下一个在血海里泡了半辈子的孤独影子。   他的鼻尖一阵发酸。   【……不行。】   他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意憋了回去。   【沈清舟你给老子稳住!你是二十一世纪的顶级神偷,你是财迷大王,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水雾那一头,萧景妄安静地听着。   他看见沈清舟眼眶泛红。   看见那两排洁白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看见他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把怀里那捆名贵的幽兰沁生生捏得变了形。   萧景妄站在原地没动,耐着性子等。   沈清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下一秒,他猛地跨出一步,不管不顾地一把揪住了萧景妄的衣襟。   怀里的幽兰沁哗啦啦掉了一地,碎土和根须沾染在军靴上。   他全不在乎。   手指攥着那块玄色衣料,手背青筋暴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太阳穴都在突突作响。   他猛地仰起头,对上萧景妄微微放大的瞳孔。   "老子从小到大没爹没娘!"   声音扯得有些大,尾音劈了点不合时宜的沙哑   "你既然招惹了我,就得负责到底。"   萧景妄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   沈清舟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几乎要把每个字都楔进萧景妄的胸膛里。   "这王妃,老子当定了!"   "你这辈子都休想甩开我!"   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   山谷里瞬间死寂。   安静得只能听见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微响。   几只金斑萤火虫在两人头顶绕了两圈,被这股诡异的紧绷感惊扰,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萧景妄一动不动。   他垂着眸,死死盯着沈清舟通红的眼睛,盯着他咬破了皮的嘴唇,盯着他死死攥着自己衣领的发白指节。   两秒。   整整两秒。   这尊永远运筹帷幄的活阎王,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沈清舟好不容易提起来的胆气,瞬间漏了半截。   【卧槽……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他不会被我这土匪发言给吓懵了吧?】   【完了完了,气氛全搞砸了,我是不是该找补一句“开玩笑的”?】   他的嘴刚张开,连气流都没来得及吐出。   腰间猛地一紧。   铁箍般的大掌狠狠扣住了他的腰眼。   沈清舟只来得及短促地“嘶”了一声,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连根拔起。   脚底瞬间悬空。   下一秒,天地倒悬。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两人直挺挺地砸进了银白色的温泉池中。   温热的灵泉水瞬间灌进鼻腔,沈清舟被呛得两眼冒金星,在水里狼狈地扑腾着四肢。   脑袋刚顶出水面,后脑勺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   萧景妄从水里站起身。   池水堪堪漫过他坚实饱满的胸膛。   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凌厉的下颌线上,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没入锁骨。   那双往日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深得吓人,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偏执,死死锁在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被他托着后脑,整个人像个漂浮的八爪鱼一样泡在水里。   水面刚好卡在他的下巴处,温热的水泡在两人之间细密地炸开。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   托在后脑的手突然松开。   萧景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怕了?"   男人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极度狂暴的东西。   沈清舟猛咳了好几声,死死扒住泉边的白岩。   "怕你个大头鬼!水进鼻子了!"   他狼狈地在水里站直身子。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肉上,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整张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萧景妄没再逼近。   他站在一臂之外的距离,任由水雾在两人之间重新聚拢。   沈清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透过朦胧的雾气看过去。   萧景妄垂着眼。   垂在水面上的右手用力攥成拳,又极力克制地松开,手背上绷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本王说过,等你自己愿意。”   他的声音极沉,顺着水面传过来,砸在人耳朵里发烫。   男人抬起眼皮。   “方才在崖上,你喊的那些话……”   萧景妄盯着他,字咬得极重。   “当真?”   沈清舟的心声瞬间在脑子里炸成了烟花。   【这活阎王是不是有病!这种时候还要跟老子确认?!】   【沈清舟啊沈清舟,你上辈子对着满屋子价值连城的翡翠钻石都没手抖过,今天往天上撒了一地金子,上赶着倒贴一个男人,他居然还问你当不当真?!】   他气得咬破了舌尖。   隔着蒸腾的水雾,他扯开嗓子吼了回去。   “老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第366章 入了本王的局,生生世世都不准退货!   萧景妄没动。   沈清舟盯着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活阎王在等。   不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施舍,也不是野兽端详猎物的垂涎。   他把最致命的刀柄递了出来,摊在掌心里,就等沈清舟自己握上去。   灵泉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银泡。   一只流萤拖着微黄的光晕,慢吞吞地从两人鼻尖晃过。   沈清舟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奇迹般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着萧景妄。   看着对方湿透的黑发死死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凌厉的颧骨往下砸。   那只虚握的右拳,手背上绷起硬挺的青筋,连皮肉都在克制地发颤。   【堂堂大雍第一杀神……】   【在这儿跟我演什么纯爱战神啊,真是怕吓着我。】   泉水温热。   沈清舟狠狠吸了一口带水汽的空气。   他蹚着水往前蹚了一步,一把攥住了萧景妄的手腕。   男人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沈清舟用了股狠劲,把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一根根掰开。   五指强行挤进他的指缝,死死扣住。   骨血相贴,掌心严丝合缝地抵在一起。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沈清舟扬起下巴,耳根子红得快滴血,声音发飘,但字音咬得又沉又重。   “我愿意。”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滚烫的火,直接砸进了水里。   泉水的冒泡声、崖壁上藤蔓的沙沙声,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萧景妄眼底的墨色猛地暗了下去。   喉头剧烈地上下滑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扑上来。   只是反手将沈清舟的手指狠狠捏进掌心,低下头,滚烫的唇压在沈清舟的指节上。   极重地亲了一下,闭上了眼。   沈清舟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不是,大哥你倒是动啊!】   【老子攒了八百年的勇气,你搁这儿亲手指头?】   【再磨蹭下去,信不信老子当场退货!】   萧景妄猛地睁眼。   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压着嗓子道:“不准退货。”   沈清舟耳根一炸:“……你大爷的又偷听!”   萧景妄根本不接这茬。   他一手死扣着沈清舟的手,另一条胳膊铁箍似的揽住那截细腰。   水声哗啦一响,半拉半抱地把人抵在了泉边一块光滑的天然白岩上。   温水刚好没过沈清舟的腰眼。   萧景妄单臂撑在他脸侧,沉甸甸的阴影罩了下来。   偏头,吻落在了额头上。   很轻,很虔诚。   接着是眉心、鼻尖、嘴角。   每一下都极慢,唇瓣擦过皮肉时,带起一片令人战栗的高温。   沈清舟被亲得七荤八素,后背死死贴着石头,手指抠得泛白。   脑子里的弹幕早开始胡言乱语。   【亲额头了,亲眉毛了……】   【卧槽下巴也不放过?你这是在走流程,还是给老子做全脸扫描啊?!】   “别怕。”   萧景妄灼热的呼吸全数喷洒在沈清舟的下颌骨上,嗓音哑得不带一丝伪装。   沈清舟喉咙发紧。   豁口处的山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下意识打了个冷战,身子本能地往萧景妄那面温热的胸膛里缩了缩。   就在萧景妄的长指碰到他腰间的系带时,动作却停了。   目光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清舟脸上的热度能把这池水烧干。   他恶狠狠地别开视线,色厉内荏说道:“看什么看!赶紧的!磨磨唧唧像个大姑娘!”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那笑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惹得沈清舟颈侧的皮肤一阵发酥。   湿衣退散。   山风刚刮过光洁的肩胛骨,就被一具滚烫结实的躯体严丝合缝地压了上来。   萧景妄粗糙的指腹顺着他脊柱的沟壑,一寸寸往下碾。   沈清舟浑身的寒毛“唰”地炸了。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建设。   但事到临头,两辈子单身的灵魂还是不受控制地拉响了防空警报。   他的手猛地攥住了萧景妄的手腕,呼吸急促。   四下死寂。   沈清舟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砰砰”砸在太阳穴上。   萧景妄立刻顿住。   没有强势推进,也没有强行索取。   他偏过头,滚烫的薄唇几乎贴着沈清舟的耳廓,只剩气音道:“攥紧我。”   顿了顿。   “疼了就往死里掐,见血也没事。”   沈清舟张了张嘴,想骂他一句矫情,偏偏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把脸死死埋进萧景妄的颈窝里,像只把头扎进沙里的鸵鸟。   “你……悠着点。”   “老子是个生手。”   萧景妄坚硬的身躯狠狠一震。   他用下巴死死抵住沈清舟的头顶,哑声道:“好。”   面对这毫无保留的热烈靠近,过于浓烈的情感交互还是让沈清舟紧张得瞬间弓起了背。   他咬死了后槽牙,指甲狠狠抠进萧景妄结实的小臂肌肉里。   萧景妄瞬间停住,僵成了一尊石雕。   额头抵着沈清舟的肩膀,粗重的呼吸全砸在他锁骨上。   沈清舟察觉到了。   这男人在抖。   这个在死人堆里杀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大雍摄政王,此刻正因为怕伤了他,隐忍得连骨头都在打颤。   心声不受控制地飘了出来。   【忍成这副死德性……居然还在等我点头。】   沈清舟眼眶忽地一酸。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把所有的苦嚼碎了,只把最软的甜捧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按住萧景妄的后颈,把人往下压了压。   “继续。”   每一次试探着加深这个拥抱和亲吻,萧景妄都会极尽温柔地停下来缓一缓,耐心安抚。   沈清舟疼得在心里骂街。   【疼死了!话本里写的什么销魂蚀骨,全他妈是诈骗!】   【老子上辈子偷遍全球SSS级金库都没这么要命过!】   【……哎?好像适应一点了。】   萧景妄把脸埋在他颈侧,肩膀微微发着抖。   沈清舟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肩膀都在抖!”   “……心疼的。”   沈清舟刚想一巴掌呼上去,手腕就被半空截住。   十指重新扣合,死死压在白岩上。   萧景妄粗粝的拇指一下下摩挲着他的虎口,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一半的注意力被手背上的温度分走,痛觉奇迹般地退潮了。   沈清舟盯着水面交叠的倒影,视线忍不住有些模糊。   萧景妄手上的动作微滞。   随后,他扣得更紧,俯身叼住沈清舟微红的耳垂,声音低哑得像要把人揉进血肉里。   “乖,不哭。”   沈清舟嘴硬地闭上眼道:“滚!眼睛进水了没常识啊!”   萧景妄没舍得拆穿。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地嵌进怀里。   月亮爬过崖壁的豁口,银辉洒下。   红叶藤被热气蒸得卷曲,流萤在水雾中穿梭。   细碎的水泡在两人紧贴的肌肤间生灭,一切都刚刚好。   不知过了多久。   沈清舟像条脱水的鱼,软烂在萧景妄怀里。   全身上下的骨架仿佛被重新拆卸组装过,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   萧景妄强有力的臂膀依然牢牢箍着他,温厚的大掌顺着他的脊椎,一下一下地抚着。   沈清舟闭着眼,在心里有气无力地叹息。   【完犊子了。】   【沈清舟,这波属实是把自己赔了个底朝天。】   【这辈子算是彻底砸在这个活阎王手里了。】   萧景妄轻抚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连眼皮都撑不开、偏偏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的少年。   半晌,他抬手拨开沈清舟脸颊上的湿发,指腹留恋地摩挲着那片红晕。   “沈清舟。”   “唔……”   “入了我的局,生生世世,你都休想再逃。”   沈清舟懒得睁眼。   像只寻暖的猫,往萧景妄颈窝里肆无忌惮地拱了拱,嘟囔道。   “老子不是早说了愿意……你耳朵当摆设的?”   萧景妄胸腔发出一阵沉沉的低震。   他没再作声,只是偏头吻住少年的发顶,将人抱得严丝合缝,再无半点缝隙。   满池月色,皆化作了涟漪。 第367章 神偷腰软:活阎王他不仅读心还爹系!   沈清舟是被腰疼唤醒的。   准确点说,是从脖颈到尾椎骨,每一块骨头都在疯狂拉响警报。   他艰难地撑开半拉眼皮,酸涩感直冲天灵盖。   整个人瘫在柔软的锦被堆里,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连动个小拇指的力气都没了。   帐篷外头天光大亮,明晃晃的刺眼。   沈清舟使出吃奶的劲儿偏过头,瞄了眼外头的日头。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这特么都大中午了?!】   【老子这一觉,直接干没了一个半天?!】   昨晚温泉池里的疯狂画面,跟不要钱似的在脑子里3D循环播放。   热气,水声,还有萧景妄那双带着薄茧、寸寸往下碾的宽大手掌。   沈清舟“啪”地一巴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打住打住打住!】   【沈清舟你醒醒!好歹是前世偷遍全球金库的顶级神偷,昨晚脑子抽了主动说那三个字?】   【完了,两辈子的老脸全折这儿了。】   他咬着牙想翻个身,腰眼猛地窜起一阵撕裂般的酸麻。   “嘶——!”   当场放弃挣扎。   他重新砸回枕头里,对着帐篷顶翻了个大白眼。   【这活阎王是吃什么长大的?!】   【还有,昨晚到底是怎么从悬崖那边回来的?完全断片了啊!】   【……总不能是他把我当麻袋一样扛着,翻山越岭跑回来的吧?】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萧景妄单手扛着他,另一只手牵着马,在月黑风高夜健步如飞的诡异画面。   【我去,画面太美,根本不敢看。】   他绝望地闭上眼,决定就这么瘫死拉倒。   刚准备继续装死,余光一扫,他愣住了。   枕头边的矮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个破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垫着一层厚厚的湿润泥土,十几株幽兰沁安安静静地插在里面。   连一根须都没断,幽蓝色的荧光在帐内暗处温柔地闪动着。   沈清舟心口莫名被烫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   昨晚在温泉边,他明明把这些草扔得到处都是。   碎土撒了一地,靴子上全是泥。   可现在,不仅一株没少,连那些土都被人仔仔细细地捧了回来,重新糊在了根部。   【……啧。】   【这活阎王,看着冷冰冰的,居然这么抠细节。】   【不愧是我沈清舟看上的男人,拔个草都比别人帅出八条街。】   正想着,帐帘一掀。   萧景妄端着一碗直冒热气的黑汤走了进来。   男人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玄色窄袖便装,墨发用素带随意束在脑后,下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昨晚的胡茬。   他步子迈得极稳,碗里浓稠的药膳连个涟漪都没起。   沈清舟脑子里的弹幕还没撤回。   【不愧是我沈清舟看上的男人,拔草都比别人帅。】   萧景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挑起,嘴角压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径直走到床榻边。   看见这尊煞神靠近。   沈清舟条件反射地往被窝里缩,恨不得把自己从下巴以下全部封死成一具木乃伊。   萧景妄弯下腰。   浓郁的参香混着热气,直扑沈清舟的脸。   紧接着,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带着要命的蛊惑感。   “拔草算什么。”   “若是王妃愿意,本王拔别的东西,更帅。”   沈清舟脑袋“轰”地一下炸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昨夜,王妃不是已经深有体会了?”   “萧景妄——!你还要不要脸了!”   沈清舟抓起枕头,照着那张俊脸狠狠砸了过去。   萧景妄连躲都没躲,单手稳稳接住暗器,一滴药汁都没洒。   他顺手把枕头扔回床头,在床沿坐下。   空出那只手探进被窝,跟捞小猫似的,一把将沈清舟捞了出来。   后背直接撞上坚硬的胸膛。   腰际牵扯的酸楚让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软成了一摊泥。   【嘶——!要命要命要命!】   【这货是纯种铁打的吧?老子腰都快断了,他居然还这么精神!】   【退货!这倒霉道侣我要申请七天无理由退货!】   听着那鲜活的心音,萧景妄喉结滚了滚,溢出一声极低的闷笑。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极自然地将宽大的手掌贴上沈清舟的后腰。   指腹微微施力,一股温和纯厚的内力顺着掌心悄然渡入。   沈清舟浑身一颤。   暖流像个听话的游龙,在酸痛的肌肉里游走,紧绷的脊椎一寸寸化开,舒坦得让人想打呼噜。   到嘴边的骂娘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吧,看在手艺不错的份上!功过相抵。】   【折腾我的是你,给老子揉腰的也是你,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活阎王把这套路玩得真通透。】   萧景妄手法老练,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不疼了?”   沈清舟别开脸,死鸭子嘴硬道:“废话!你当老子的腰是路边捡的?”   “别以为揉两下就当无事发生!你欠我的!”   “嗯,欠你的。”   萧景妄顺毛捋得极快,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   他稍稍收拢手臂,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轻轻垫在沈清舟的发顶。   揉腰的动作轻重缓急,拿捏得死死的。   后背贴着宽阔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沈清舟闹腾的心思渐渐偃旗息鼓。   【……算了,爱欠欠吧。】   【这辈子反正是栽进这个坑里了,挣扎个锤子。】   听着怀里人认命般的心声,萧景妄垂下眼,目光落在沈清舟乱糟糟的碎发上。   没说话。   手臂的力道又默默收紧了几分。   小半个时辰过去,沈清舟终于觉得这腰又是自己的了。   萧景妄这才撤手,端起矮桌上温度刚好的黑汤递了过去。   “喝了。”   沈清舟探头一闻,百年老参的苦涩夹杂着鹿茸的腥味,直冲天灵盖。   一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这什么毒药?”   “十全大补汤,加了百年老参和鹿茸。”萧景妄把碗往前递了递说道,“补气血。”   沈清舟疯狂往后仰,死死抿着嘴。   “拿走拿走,不喝!”   “老子气血好得很,这味道闻着就折寿,你让周子墨给我弄碗红糖姜水对付一下得了。”   “他不在。”萧景妄直接打断他道,“这是本王亲手熬的。”   沈清舟嘴巴瞬间张大问道:“啥玩意儿???你会下厨?”   【大雍战神亲自洗手作羹汤?这剧情走向怎么越来越魔幻了!】   萧景妄面不改色道:“这有何难,药材丢锅里煮便是。”   沈清舟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对黑暗料理的恐惧。   “你老实交代,没把你的断念刀也扔进去一起熬吧?”   “……”   萧景妄眸光沉了几分。   “喝。”   “打死都不喝!”   “沈清舟。”   “叫爹也没用!”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两秒。   萧景妄突然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药膳。   沈清舟眼睛猛地睁大。   “你干——唔!”   剩下的抗议被尽数堵在了嗓子眼里。   萧景妄大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俯下身,带着浓烈药味的唇强势地压了下来。   温热略苦的药液,顺着毫无缝隙的唇齿渡了过去。   沈清舟被迫咽了个干净,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角都逼出了红晕。   萧景妄退开半寸,舌尖极慢地舔了一下自己的薄唇。   “嗯,确实有点苦。”   他盯着沈清舟那张熟透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本王替你分担点。”   沈清舟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一把夺过瓷碗,仰头“咕咚咕咚”一滴不剩全灌了下去。   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砸,胡乱抹了把嘴。   “喝完了!满意了吧!”   【这疯批!再让他喂第二口,老子今天绝对别想下床了!】   看着某人被逼急了狂灌药的炸毛样,萧景妄眼底泛起愉悦的波澜。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拭去沈清舟下巴上的药汁。   接着把人重新塞回被窝。   锦被一路盖到下巴,将那截布满红痕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无限纵容。   “乖乖躺着。”   “外头高炉的事,本王替你盯着,少操心。”   沈清舟立马闭上眼睛,把自己裹成一只安详的蚕蛹,装死装得十分专业。   萧景妄转身挑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营地里,沈清舟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捶了捶重新酸软的后腰。   【妈耶,总算把这尊活阎王送走了!】   【老骨头全面关机休眠!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叫我!】 第368章 为了帮我报仇,瞎子大哥连软筋散都掏出来了!   萧景妄的脚步声刚拐过帐外第三道岗哨。   帐帘就被人像做贼似的扒开了一条缝。   四颗圆溜溜的脑袋,跟糖葫芦串似的,从上到下挨个探了进来。   打头的是瞎子陈。   黑布蒙眼,背挎竹竿,耳朵微微偏转了个角度。   听了两秒。   确认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他这才把竹竿往地上一杵。   “进。”   沈清舟裹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   听见动静。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缝,看清这几块废料后,“啪”地一声又把眼闭得死死的。   【栓Q了。】   【要命的F4天团来讨债了。】   瞎子陈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贴着帐篷缝隙往里递话。   “老三,手脚轻点!老五刚被采补完,正虚着呢。”   沈清舟闭着的眼皮狂跳不止。   【神特么采补?!你全家才被采补了!哦不对,你是个瞎子你看得见个屁啊!】   还没等他暴起骂人,鬼手李缩着肩膀第一个钻了进来。   他两根手指捏着截开锁的铁丝,随手往袖口一塞,回头冲外面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紧接着,铁臂张硬挤了进来。   宽厚的肩膀差点把帐帘撑脱钩,青筋暴起的胳膊底下还夹着个血糊糊的麻袋。   神棍老四殿后,破道袍上沾着草根,一手端着裂口的破罗盘,一手疯狂掐算,嘴里神神叨叨。   “阴阳失调,乾坤倒转啊。”   老四盯着疯狂打转的罗盘,表情凝重得像要送殡。   “老五这帐篷里,纯阳煞气简直爆表了。”   沈清舟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了床榻的那卷被子上。   铁臂张三步并作两步砸到床边。   单膝跪地,“啪”地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眼眶通红地嚎了一嗓子。   “老五啊!是不是那个活阎王对你用强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扛得住他那身板啊!”   这一嗓子,震得帐篷顶上的灰扑簌簌直落。   沈清舟脑瓜子嗡嗡作响,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嘴张开刚要咆哮。   腰眼处却猛地窜上一阵撕裂般的酸麻。   “嘶——!“   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腰,“吧唧”一声又砸回了枕头上,脸朝下闷哼。   帐内安静得只听见几人整齐的抽气声。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落在四兄弟眼里,简直就是铁证如山。   瞎子陈沉痛地闭上了他的白眼,竹竿在地上重重一敲。   “听听,听听。”   他偏着头,耳朵朝沈清舟的方向动了动。   “气血两亏,呼吸短浅,心率过快。”   “今早那姓萧的单手把你抱回来,落地时步步生风,我当时就知道,这畜生没干人事。”   瞎子陈顿了一下,语气极其悲痛。   “老五,你受苦了。”   沈清舟死命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受个锤子苦!老子那是自愿的!自——愿——的!格局打开懂不懂!】   【不对!这话打死也不能认!】   【沈清舟你冷静!这四个老六要是知道是你自愿的,你这辈子直接原地社死!】   他连做三个深呼吸,强行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翻过身双手乱摆。   “不是!你们误会了!老子那是……后山走路摔的!”   他声音劈了个大劈叉。   “真的!那破山坡太滑,一脚踩空,直接骨碌碌滚下去了!”   四个人齐刷刷盯着他。   看傻子一样,没一个人信。   鬼手李翻了个大白眼,凑到床边,歪着脑袋盯着沈清舟的脖子,“啧”了一声。   “拉倒吧老五。”   他伸出指头,虚虚点着沈清舟领口处那一片张扬的红印子。   “谁家摔跤,能摔出这一脖子整整齐齐的草莓印?还一路精准摔到锁骨里面去?”   沈清舟低头一看。   萧景妄走前确实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但刚才他这一猛起猛躺,领口早大开大合了。   白生生的脖颈上,暧昧的痕迹简直无法无天。   沈清舟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天灵盖。   【芭比Q了芭比Q了!】   他一把扯过被子捂住下巴,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是蚊子咬的!南疆的毒蚊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大得离谱!”   “老五。”   铁臂张蹲下身。   蒲扇大的巴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背面,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咱哥几个虽然没娶过媳妇,但江湖上混了这么久啥没见过?你别怕,今儿哥哥们就是来给你送补给、撑腰的!”   说罢,他豁然起身,反手把那个血糊糊的麻袋往地上一砸。   “哐当”。   麻袋口散开,一股能把人当场熏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清舟偏头一扫,眼珠子差点脱窗。   一条粗壮、带倒刺的纯野生成年猛虎鞭,配着两枚连血丝都没刮干净的巨型熊胆。   “清早去后山给你现抓的新鲜货!”   铁臂张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脸骄傲。   “老五你赶紧生嚼了!直接武力值拉满!补完明晚争取一拳把那活阎王干下床!咱们绝不认怂!”   沈清舟的胃狠狠翻江倒海了一阵。   【生嚼?!你让老子生嚼虎鞭?!张二你当我是什么人形打桩机吗?!大可不必好吗!】   【老子哪里需要补了!退一万步说,补也不是补这边啊!】   “拿走拿走拿走!”沈清舟捏着鼻子,嫌弃地踹了麻袋一脚说道,“恶心死我了!”   “粗鄙至极!”   鬼手李一脚把麻袋踢到帐篷死角。   嫌弃地蹭了蹭鞋底,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盒和两本泛黄的薄册子。   他压低声音,笑得一脸猥琐,凑到床边。   “还得看三哥我的。”   白玉盒揭开,一股极淡的清凉药香散出。   “西域冰蟾膏,消肿化瘀,用在该用的地方,保证药到病除。”   他强行把盒子塞进沈清舟手里。   接着把那两本薄册子拍在被子上,封面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御男十八式》。   “还有这个至尊秘籍。”   鬼手李熟练地翻开两页,啧啧赞叹。   “专治各种体型差和武力压制!里头图文并茂,我觉得第七式‘反客为主’包你逆风翻盘!”   沈清舟像摸到烙铁一样一把捂住册子,声音彻底变了调。   “你特么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   鬼手李甩了甩额前的碎发,下巴傲慢地往外一扬。   “王爷主帐里顺的呗。”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舟的脸“唰”地惨白一片。   “你——!”他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问道,“你去活阎王的帐篷里偷东西?!”   “怕啥。”   鬼手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看他去视察高炉了才下的手,偷家这块我拿捏得死死的,来回不到半盏茶。”   “你放一百个心,他绝对……”   “你要死啊你!”   沈清舟暴起,连腰疼都忘了,一把薅住鬼手李的衣领。   【这回真完犊子了!那活阎王要是追查起来,老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难道告诉他:我兄弟偷了你的珍藏春宫图,是为了教我明晚怎么反攻你?!】   他深吸一大口气,强压下砍人的冲动。   “你下手的时候,确认没被暗卫盯上?”   “绝不可能。”鬼手李信誓旦旦说道,“我鬼手李出手,向来是……”   “行了你快闭嘴吧!”   沈清舟痛苦地闭上眼,脑仁疼得快裂开了。   一旁的瞎子陈冷哼一声。   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细颈小瓷瓶,用竹竿极其精准挑到了沈清舟眼皮子底下。   “外物终究是下乘。”   瞎子陈微微扬起下巴,蒙着黑布的脸上满是高深莫测的从容。   “老五,这是为兄早年压箱底的软筋散。”   “无色无味,只需一滴入茶,保管王爷内力尽废,四肢软得连根筷子都拿不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竹竿在地上重重叩了两声,语重心长。   “到时候,你直接把他绑在床上。”   “怎么报仇,还不是你说了算?”   帐篷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铁臂张猛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大哥这主意妙啊!直接绑起来往死里揍!”   鬼手李疯狂搓手,贼笑连连。   “绑好之后,顺便把他腰带上那块和田玉扣给摸了,我眼馋好久了!”   神棍老四左手掐诀,盯着定住的罗盘郑重点头。   “卦象大吉,明晚亥时三刻动手,必成!”   沈清舟靠在床头。   闭着眼睛,指关节掐得咯吱作响,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们四个。”   “现在。”   “立刻。”   “给老子圆润地滚出去——!” 第369章 为了反攻活阎王,他们竟做出这种事!   四个活宝杵在原地,稳如老狗,谁都没挪窝。   沈清舟气得直大喘气,把被子死死裹紧,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都聋了是不是?老子让你们……”   “老五你先别急!”   鬼手李一巴掌拍死他的被角。   另一只手极其丝滑地把《御男十八式》翻到了第七页,直接怼到他脸前。   “你骂完再看也不迟,但这招反客为主,三哥今天必须给你盘明白!”   沈清舟额角的青筋狂跳了一下。   “你特么说什么?”   “来,看画上这俩小人。”   鬼手李歪着个脑袋,指甲盖在泛黄的书页上猛戳两下。   “上头这个反扣住人的就是你,底下被死死擒住的就是那活阎王!”   沈清舟低头扫了一眼。   两个水墨小人像练摔跤一样绞在一起,招式生猛到了极点。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特么画的是什么妖魔鬼怪?!这姿势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吗?!】   鬼手李在那唾沫星子狂飙,手指头在画上疯狂圈重点。   “这招式,核心全在腰马合一!”   “看这儿,左手死死撑住他肩胛骨,右膝盖硬顶他腰侧!“   “对,就是这神仙角度,然后一个咸鱼翻身,顺势把人死死按在下头!”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脑袋跟着节奏直点。   沈清舟的脸瞬间红得像个猴屁股。   “李三你给老子闭嘴!”   “急什么?干货来了!”   鬼手李权当没听见,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核心要诀就四个字——借力打力。”   “就你这二两肉的体格,硬刚绝对翻不动那活阎王。”   “你得趁他放松警惕,拿他自己的体重当杠杆,一把掀过去!”   他顿了顿,冲沈清舟挑了挑眉。   “这在咱们江湖上叫什么?”   沈清舟咬死后槽牙,一声不吭。   鬼手李竖起一根手指,自我陶醉。   “四两拨千斤,一波就带走!”   沈清舟痛苦地闭上了眼。   【老子上辈子到底造了多大的孽,才绑定了这么四个极品猪队友?!】   “光说不练那是嘴炮。”   鬼手李咂吧了一下嘴,贼眼在帐篷里溜达了一圈,盯上了铁臂张。   他咧嘴一笑。   “二哥,来活了。”   铁臂张一愣。   “干啥?”   “你来给那活阎王当个平替,我给老五现场演示一把,光看图他脑子转不过来。”   铁臂张的脸垮了下来。   “不行!”   他猛地往后倒退半步,粗壮的胳膊在胸前死死抱紧。   “这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咱哥几个谁跟谁啊?”   鬼手李上去一把薅住他的粗胳膊往前拽。   “你就搁那儿躺平装死,老五翻你一下,一秒钟就完事。”   铁臂张甩了两下没甩开,真急眼了。   “你撒手!老子可是正经人!”   “谁敢说你不正经?你就当自己是个无情的教学道具。”   “啥玩意儿道具?!”   瞎子陈在旁边冷哼一声,竹竿在青砖地上重重一怼。   “老二,配合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讲武德的威压。   “这可是关乎老五下半辈子的家庭地位。”   铁臂张张大嘴巴,像见鬼一样瞪着瞎子陈看了足足三秒,嘴角疯狂抽搐。   最后他心一横,咬牙切齿地走到床边空地,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   两条两百多斤的大粗腿并拢伸直。   双手安详地交叉在小腹,脸直勾勾对着帐篷顶,表情比上坟还沉重。   “行了,摆好了。”   鬼手李绕着他转了一大圈,啧啧摇头。   “不对,你这简直就是僵尸出棺!活阎王晚上在床上能是这姿势?”   他蹲下身,一巴掌呼在铁臂张的大腿根上。   “放飞自我!松弛一点!你想想王爷那种狂拽酷炫的劲儿!”   铁臂张把牙咬得咯吱响。   一张黑红的脸憋得快炸了,极其艰难地把一条大粗腿弯成了个妖娆的弧度。   紧接着,他偏过硕大的头颅,夹着公鸭嗓挤出一句。   “老五……你、你来压俺呀……”   那声调拐了七八个弯,配上满脸横肉硬挤出来的做作娇羞。   沈清舟的胃当场翻江倒海,差点连隔夜饭都yue出来。   【救大命了。】   【老子的眼睛彻底瞎了。】   【这特么究竟是什么地狱级别的精神污染?!】   【铁臂张你一个两百斤的猛男,腰围比老子命都长,你娇羞个毛线啊?!赶紧把你那辣眼睛的表情给我收回去!】   他捂住脸,声音都在哆嗦。   “张二,你再发这种神经,老子今天就跟你割席断义!”   铁臂张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宝宝。   “是老三逼俺干的!”   鬼手李压根不管死活。   蹲在旁边一手举着画册,左看一眼铁臂张,右对一下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腿步再拉开点!对,手顺着两边放,不是搁肚皮上,你细看这画……”   “够了!”   沈清舟气得一把抓起玉枕狠砸过去。   枕头在鬼手李后脑勺上弹开,吧嗒落地。   鬼手李揉了揉头上的包,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观摩。   神棍老四则端着裂了缝的破罗盘,像跳大神一样围着铁臂张绕圈。   他那身破道袍上还沾着两根杂草,手指头掐得飞起。   “乾三连,坤六断,阳气聚于丹田,阴气沉于命门……”   他猛地收住指诀,一脸高深莫测地狂点头。   “此乃纯阳初升的大吉之相!”   他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盯着沈清舟。   “老五,机不可失,顺应天时,快上钟!”   沈清舟的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老四你脑干缺失了吧?!什么纯阳初升?】   【你低头瞅瞅地上那个两百斤的辣眼玩意儿,他哪里纯?哪里阳了?!】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边缘,蒙着黑布的脸微微转向铁臂张的方向,侧耳听了两秒。   “不对。”他突然开腔。   沈清舟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哥!你是我唯一的哥!总算有个正常人出来说句人话了!】   “他的骨骼发力方向完全不对。”   瞎子陈竹竿猛地一探,极其刁钻地点在铁臂张的后腰眼上。   “胯部绷得太紧,脊柱不够松弛,这角度你根本翻不过去。”   沈清舟刚泛起的眼泪瞬间蒸发了。   【谁特么让你点评人体工学和发力角度了!!!你们四个凑不出一整个脑子是吧?!】   铁臂张被竹竿戳得直抽凉气,强行扭动着两百斤的魁梧身板调整姿势。   “这角度行不行?”   “再往外翻一点。”瞎子陈又拿竹竿戳了戳。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老血。   他攥住被角,正准备口吐芬芳,把这四个活宝连带着画册一起踹出十里地外。   脑子里突然“嗡”地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等等。】   他后背的白毛汗“唰”地就炸开了。   【萧景妄去视察高炉……按他那恐怖的脚程,走到高炉区撑死一盏茶。】   【但万一他走到半路察觉不对劲,或者临时起意折返呢?】   他的眼神惊恐地扫向地上那本摊开的《御男十八式》,又瞅了眼还在地上凹妖娆造型的铁臂张。   【要是萧景妄这会儿杀个回马枪。】   【恰好撞见这炸裂的一幕。】   【老子和这四个蠢货今天就得整整齐齐地躺板板,还得被做成风干标本挂在城墙上示众!】   “都给老子起来——!”   沈清舟腾地一下坐得笔直。   连老腰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破音咆哮。   “马上把那本破书给我毁尸灭迹!张二你特么赶紧给我从地上滚起来!” 第370章 为了保命,我的怨种手下把我的腰卖了!   瞎子陈的耳朵猛地一劈叉。   刚刚那点高人风范瞬间碎成渣,老脸白得像刚糊了半斤劣质腻子。   手里的竹竿顺着指缝一滑,“啪嗒”砸在青砖上。   帐内像被老天爷按了静音键,所有活人的动静瞬间被抽干。   几双惊恐的眼睛齐刷刷盯向瞎子陈。   瞎子陈嘴唇直哆嗦,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道:“煞、煞气……”   “唰——!”   厚重的帐帘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掀开。   刺目的日光兜头砸进帐篷,萧景妄一脚踏了进来。   男人一身玄色窄袖便衣,那张平日里能惹得全城姑娘撞墙的冷峻面容,此刻正嗖嗖往外飙着眼刀。   他的目光在帐内缓缓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地上半躺着、正凹出妖娆身段的铁臂张身上,足足停了一秒。   随后,视线缓缓下移。   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铁臂张身旁,那本大剌剌摊开的画册上。   帐篷里的空气都快结冰了。   铁臂张还维持着那个弯腿歪头、硬夹着嗓子的炸裂姿势。   两百斤的壮汉当场石化,连眼珠子都焊死了,仿佛一尊辣眼睛的雕塑。   鬼手李吓得双手直抽抽,那本《御男十八式》顺着他的膝盖滑落。   吧嗒一下。   宛如精准制导一般,直接砸在萧景妄那双泛着冷光的军靴跟前。   封皮上那五个龙飞凤舞的狂草大字,嚣张得简直要骑在萧景妄的脖子上。   神棍老四手里的破罗盘“咔嚓”一声,彻底裂成两半,碎块在地上骨碌碌滚出绝望的轨迹。   沈清舟吓得一头扎进锦被!   他把被子一路薅到鼻梁骨,只露出一双疯狂大地震的眼睛。   【急了!彻底急了。】   【聚众开黑研讨怎么睡了这尊活阎王,还特么被正主实名制Gank!】   【老子今天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洗不清这个魔幻的案发现场了!】   帐篷里死寂了足足三秒。   三秒钟,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萧景妄微微低头,视线垂落在脚边那本画册上。   他弯下腰,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册子的一角,拎了起来。   翻开。   画页上,两个不可描述的水墨小人正狂野地缠在一起。   他慢悠悠地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动作要多优雅有多优雅,表情要多平淡有多平淡。   紧接着,他“啪”地合上册子,眼皮一掀,目光直接盯死鬼手李。   “从本王的主帐里,顺东西。”   声音不重,语调轻飘飘的,却硬是听出了一股子阎王点卯的味道。   但鬼手李的膝盖已经彻底融化了,两条腿抖成了帕金森,冷汗顺着下巴尖啪嗒啪嗒往下砸。   “王……王爷……”   “你这双手。”   萧景妄单手捏着册页,指腹在封皮上轻轻刮过。   “不想要,本王现在就替你剁了。”   鬼手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脑门砸在青砖上,梆梆作响。   “王爷饶命!小的……小的就是一时手欠!”   “手欠?”   萧景妄薄唇微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绕了一圈。   他随意地松开两根手指,册子再度跌落,极其精准翻回了第七页。   那两个互相碾压的高难度小人,再次高清无码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萧景妄低头,视线扫过那炸裂的体位。   随后抬起眼,目光一一刮过地上僵硬如尸的铁臂张、面无人色的神棍老四,以及连竹竿都不敢捡的瞎子陈。   最后,锁定了床上的沈清舟。   沈清舟猛地把被子又往上死命一扯。   试图把自己原地憋死,只留一双眼睛拼命发射SOS信号。   【真不关我的事啊!是这群显眼包自己发神经冲进来的!】   【萧景妄你冷静点听我狡辩!老子是纯天然无污染的黄花大闺男啊!】   萧景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恶劣的玩味。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脚底那本册子上。   “第七式,反客为主。”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低沉的嗓音砸在人心尖上。   帐篷里的四个人齐刷刷打了个摆子。   萧景妄抬起黑色军靴,踩住画页的边缘。   他微微偏头,目光最终停在铁臂张那辣眼睛的姿势上。   “本王看着,挺新鲜。”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凉嗖嗖的。   “不如……你们几个,亲自教教本王?”   这句话一落地,帐里的空气彻底被抽干了。   铁臂张躺在地上,悬着的那条粗腿开始不受控制地狂抽筋。   他想爬起来,脊背却被那道视线死死钉在地上,两百斤的身板抖得连带地皮都在哆嗦。   鬼手李已经开始疯狂磕头了,求生欲简直爆表。   “王爷!小的……小的是为了王妃的腰!真是为了王妃的腰啊!”   萧景妄理都没理他。   他捏着那本画册,翻到第七页,在铁臂张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   他声音很平,目光在画页的水墨小人和铁臂张的弯腿造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铁臂张的喉结疯狂滚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蚊子。   “老五……你、你来压俺……”   复述完这句话,他当场就想咬舌自尽。   萧景妄挑了挑眉。   帐内温度再降三度。   沈清舟把被子拉到了眉毛,就剩两道绝望的眼缝。   【萧景妄你听得见对不对?】   【老子对天发誓,我刚才全程在口吐芬芳!我一个字都没学!连图都没看清!】   萧景妄侧着脸,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拇指却在画册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清舟的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白毛汗。   【他在笑。】   【这个活阎王绝对在憋笑!他特么在拿这四个蠢货开涮!】   瞎子陈的竹竿还躺在地上,他弯下腰,手指哆嗦了两次才死死攥住。   竹竿往地面重重一杵,硬生生逼出一副比珍珠还真的表情。   “王爷明鉴!”   “这第七式,实乃我门失传已久的……古法推拿活血术!”   沈清舟的眼皮狂跳。   【推拿活血术?】   【大哥你出门忘带脑子了吧?!那画上俩小人都快拧成麻花了,你跟我说这是推拿?】   瞎子陈的竹竿又重重叩了一记,语气掷地有声。   “老二方才躺在地上,正是在演示如何为王妃舒缓腰部经络!”   “南疆湿寒极重,臣等几个做兄弟的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至于这画册……”   鬼手李瞬间顿悟,磕头的频率开到了最大档。   “是小的从王爷帐中借来的!借!绝对不是偷!”   他额头青紫一片,疯狂找补。   “小的想连夜研读其中的推拿手法,好替王妃活血化瘀!绝无半点不敬之心啊王爷!”   沈清舟痛苦地闭上了眼。   【推拿!活血!化瘀。】   【好家伙,你们四个要是能把这套话术学明白,当年何至于被县令追着咬出三里地?!】   神棍老四蹲在角落里,两片碎罗盘死死攥在手心。   他低着头,嘴唇直哆嗦,硬着头皮接了一句。   “卦、卦象……也是这么显示的。”   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萧景妄站直了身子。   帐内四个人的脖子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手腕一翻,“啪”地合上了那本画册。   随后转身,迈开长腿朝床榻走来。   沈清舟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萧景妄走到床边,手腕一甩。   那本《御男十八式》在空中划过一道要命的弧线,稳稳砸在沈清舟的枕头边。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片阴影压迫感十足地笼罩下来。   “既然是推拿活血的好手艺。”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钩。   “那便有劳王妃。”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锦被上的画册。   “亲自用这第七式,替本王……好好舒缓一二?” 第371章 当众表白活阎王?沈清舟:老子是自愿的!   萧景妄垂眼盯着他。   嘴角没翘。   但那细长的睫毛,分明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清舟离得近,感觉得清清楚楚——这个活阎王,正动用着毕生的定力,死死压着想上扬的面部肌肉。   【他绝对在笑。】   【百分之一万在看老子笑话!】   铁臂张趴在地上,蒲扇大的手猛地攥成沙包。   他偏过头,粗声粗气地朝沈清舟吼了一嗓子。   “老五你别怕!这活阎王要是敢强迫你,哥几个今天拼了这条命......”   “没错!”   鬼手李膝盖磕破了都不顾,仰头一脸血性说道,“三哥别的不会,上去咬下他一块肉也行!”   瞎子陈的盲杖精准锁定萧景妄的方向说道:“老五,受了委屈别内耗,干他。”   神棍老四指间扣死一颗算盘珠子,牙关咬得嘎嘣响。   “天道轮回,今天老道高低得给他算一卦大凶。”   四道视线齐刷刷聚焦在沈清舟身上。   眼神主打一个视死如归:兄弟挺住,咱这就救你脱离苦海。   沈清舟看着这四张脸。   铁臂张青筋暴起,鬼手李蓄势待咬,瞎子陈铁骨铮铮,神棍四准备硬刚天道。   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忍无可忍之下,他一脚踹开锦被!   腰眼的酸爽直冲天灵盖,他倒吸一口凉气,硬是像根标枪一样坐直了。   “都给老子闭嘴!”   四兄弟齐齐一愣。   这一嗓子,直接把帐篷顶的灰都震落了。   沈清舟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从脖子根一路烧透了耳尖。   但他没闪躲,更没往被窝里缩。   “老子没被用强!”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狂飙说道:“老子是自愿的!”   帐内瞬间死寂。   铁臂张下巴砸在地上,嘴巴大张着能塞进一颗榴莲。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顶着四兄弟见鬼的目光,最后盯住床边的萧景妄。   撞进那双深邃黑眸的瞬间,他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却依旧寸步不让。   “老子就是看上他了!”   声音还在发飘,但字字掷地有声。   “你们管得着吗?!”   整个大帐的空气,凝滞了足足五秒。   鬼手李双手撑地,脖子卡着壳扭向沈清舟,眼珠子差点瞪飞。   瞎子陈手里的盲杖“啪叽”掉地,这次他连摸都没敢摸。   神棍老四掐指的动作彻底僵死,嘴皮子哆嗦半天,哑壳了。   四个人的表情高度统一:CPU彻底烧干。   沈清舟大口喘气,整张脸仿佛在蒸桑拿。   【完了完了。】   【这破水直接泼出去了。】   【沈清舟啊沈清舟,你这张破嘴迟早把自己送走。】   他根本不敢看萧景妄的脸。   但余光瞥见,男人周身那股骇人的修罗场冷气,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萧景妄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注视着榻上那个满脸通红、炸着毛的少年,看了足足半晌。   接着,他弯腰捡起那本《御男十八式》,掸了掸灰,从容捏在手里。   转身。   直面那四尊已经风化的石雕。   “听清楚了?”   男人的嗓音轻描淡写,却杀伤力极强。   “你们王妃,自愿的。”   四兄弟的表情瞬间从呆滞演变成极度扭曲的震撼。   萧景妄反手将画册塞进宽袖。   “这书,本王没收了。”   他刻意停顿了半秒。   “当内参。”   沈清舟太阳穴又开始了新一轮蹦迪。   【神特么内参?!你要拿那本带颜色的破书当什么内参?!】   【萧景妄你赶紧给老子烧了它!现在!立刻!】   听着背后的动静,萧景妄脊背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险些破功。   他迅速扫向地上的四个奇葩。   “至于你们四个。”语气重新冷硬如铁。   “后山高炉缺苦力,今日起,连去搬七天砖。”   “每人每日,两万块。”   “少一块,加一天。”   铁臂张刚要张嘴求饶。   萧景妄微微偏头说道:“怎么?还想留下来,手把手教本王?”   铁臂张如屁股着火,弹射起步说道:“搬砖使我快乐!属下这就去!”   鬼手李连滚带爬,揪住铁臂张的裤腰带往外狂奔。   瞎子陈摸起竹竿,沉默且极其麻溜地转弯。   神棍老四跑出残影,破道袍硬是兜满了风。   眨眼功夫,帐内被清空。   帐外远远飘来铁臂张的哀嚎说道:“老五绝逼被下降头了啊!”   鬼手李破音制止道:“闭嘴!活阎王能顺着风听见!”   接着是瞎子陈“砰”地一头撞树上的闷响。   吵闹声远去,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舟还绷着打坐的姿势,死盯门帘,脸颊持续高烧。   萧景妄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迟迟没转过来。   沈清舟手指死死揪着被角,揉成一团。   【哑巴了?】   【卧槽,他该不会觉得老子在折辱他,生气了吧?】   【不是,老子这可是赌上清白在帮他解围啊!都当众表白了,这阎王还想咋地?】   正胡思乱想,萧景妄转过了身。   他迈着长腿走回床边,压着榻沿坐下。   沈清舟怂得条件反射般往后一躲。   一只宽大的手掌直接探过来,强势却不失温柔地扣住了他的后脑。   力道容不得反抗,稳如泰山。   萧景妄长臂一拢,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沈清舟猝不及防,鼻尖狠狠撞上坚实的胸肌,瞬间被一股好闻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彻底包裹。   男人的另一只手探向他酸软的后腰。   雄浑纯粹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温热的暖流顺着尾椎一路向上攀爬。   那一阵阵折磨人的酸麻感,被这股暖意奇迹般地寸寸抚平。   沈清舟本能僵直的身子,在内力的安抚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萧景妄。”他把脸埋在男人心口,声音闷闷的。   “嗯。”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你要是真敢把那本破书拿出来用……”沈清舟咬牙切齿说道,“老子直接跟你同归于尽。”   靠着的胸膛传来一阵低醇性感的震颤。   萧景妄没接这个茬。   他微微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沈清舟发烫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清舟。”他的嗓音哑得要命道,“方才你当众护着本王的样子。”   他顿了顿,咬字极重。   “当真,俊极了。”   轰!   沈清舟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双耳瞬间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恼羞成怒,一巴掌呼在萧景妄的胸肌上。   力道绵软,拍完也没舍得挪开。   手指反倒下意识攥紧了男人玄黑色的衣襟,攥出深深的褶皱。   【俊个球!】   【老子今天把八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不过……】   【你要是对别人也敢这么笑,老子今晚就把那破书撕了喂狗!】 第372章 老子叫你一声,你可别飘!   帐内死寂。   沈清舟甚至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萧景妄揽着他。   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扣在他的后腰上,雄浑的内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渡入。   温热的暖流顺着脊椎游走,硬是把那股要命的酸麻给熨平了。   沈清舟手心冒汗,揪着男人的衣襟不撒手。   满鼻息都是凛冽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熏得他脑内CPU都快转不动了。   “沈清舟。”   萧景妄开了口,嗓音压得很低。   沈清舟含糊地“嗯”了一声,死活不抬头。   “方才那四个蠢货在的时候,你连名带姓叫本王。”   沈清舟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不然叫什么?”   萧景妄没急着回答。   他的手从沈清舟后腰慢条斯理地挪到腰侧。   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感。   “萧景妄三个字。”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擦过沈清舟发烫的耳廓。   “你念出来的语气,跟大理寺门口张贴的通缉令,如出一辙。”   沈清舟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通缉令?】   【怎么着?老子连名带姓叫你犯法啊?你全名又不是什么违禁词!】   萧景妄的下颌抵在他头顶,胸腔微微震动着。   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大雍寻常夫妻之间,有个特定的称呼。”   沈清舟后颈的汗毛“唰”地炸了。   他秒懂了。   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漏掉。   【相公。】   【这阎王要老子叫他相公?!】   【让一个前世活了二十六年的纯正钢铁直男,张嘴叫相公?】   【干脆原地挖个坑,把老子这清清白白的二十六年一起埋了得了!】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在他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清舟猛地抬头。   正好撞进那双极黑极沉的眼眸里。   萧景妄半垂着眼。   神色看似清冷,可眼底透着的那股暗光,压都压不住。   “叫一声听听。”   “不叫。”   “嗯?”   尾音拖得极长,压迫感十足。   沈清舟梗着脖子把脸扭开,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萧景妄不追问,也不逼迫。   他就这么四平八稳地搂着沈清舟,拇指在他腰侧一下又一下,极具耐心地蹭着。   不说话。   这简直比严刑逼供还要命。   沈清舟死咬着后槽牙,脑子里天人交战了足足十几个回合。   【叫就叫!】   【反正刚才连那种肉麻的当众表白都干过了,还在乎这一个称呼?】   【不就是个代号吗?老子前世叫过甲方爸爸,叫过乙方爷爷,叫过……】   他卡壳了。   萧景妄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静静等着。   沈清舟憋得脸通红,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老……”   萧景妄作乱的手指停住了。   “老公。”   这两个字硬生生砸进帐内,在这方寸之地荡起一阵诡异的回音。   萧景妄的动作彻底僵住。   搂在腰侧的手凝固了,抵在头顶的下颌不动了。   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沈清舟趁他愣神,宛如倒豆子般一口气往外疯狂输出,语速快得直烫嘴。   “前世这词就是唯一合法伴侣的意思!“   “男女通用,专属绑定,独家经营!”   “谁都不能拆,谁拆谁犯法!”   他猛喘了一大口气。   “解释完毕,行了吧?!”   萧景妄没出声。   沈清舟大着胆子,微微歪头去看他的神情。   那张向来杀伐果决的侧脸上,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一回。   眼底的情绪犹如狂风过境,瞳孔微缩,漆黑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沈清舟那张红透的脸。   他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舟的心率再次开始疯狂飙升。   【几个意思?怎么又哑巴了?】   【该不会嫌这称呼太土了吧?】   【我就说大雍人听不懂现代梗!早知道叫相公……呸,老子死也不叫相公。】   终于,萧景妄的喉咙里滚出一个低哑到极致的音节。   “老公。”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细细密密地碾了一遍,嗓音哑得勾人。   “收到。”   沈清舟头皮发麻。   【他重复了?!】   【大雍战神萧景妄,断念刀下亡魂无数的活阎王,刚才居然跟我说“老公收到”?!】   萧景妄扣住他后脑的大手猛地收紧,头颅微压,饱满的额头眼看就要贴上来。   灼热的呼吸尽数交缠在沈清舟的唇瓣上。   沈清舟的呼吸彻底乱套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爷!王妃!!!”   帐外猛地平地一声雷,震得帐篷顶都狠狠抖了三抖。   雷战那极其煞风景的破锣嗓子,一刀劈碎了帐内所有拉丝的暧昧。   “末将把女工和流民男丁全带回营了!一共三千六百号人,请示王爷王妃下一步咋安置!”   “咚!”   沈清舟一哆嗦,额头重重磕在萧景妄硬邦邦的锁骨上。   萧景妄的手僵在半空。   五指关节骤然攥紧,骨节泛白。   他缓缓直起腰。   那张本该春风得意的俊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始往外狂飙冷气。   沈清舟缩在他怀里,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躯里正有杀意在沸腾。   绝对是想把雷战活生生撕了。   萧景妄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沈清舟圆润的耳垂。   “晚上回来。”   声音压在喉咙最深处,又苏又狠。   “本王再慢慢行使,老公的权力。”   沈清舟的脸“轰”地一声原地自燃。   脚丫子比脑子反应还快。   “砰——!”   他一脚飞射而出,正中活阎王的侧腰。   堂堂大雍第一战神,毫无防备之下被踹得身形一偏,小腿重重磕在榻沿上,踉跄了半步。   沈清舟一把扯过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个蚕蛹。   声音从被窝里闷出来,又凶又虚。   “赶紧滚出去处理!敢让他进来,老子咬死你!”   萧景妄站直了身子。   他低头看了看被踹的位置,又看了看床上裹成粽子的沈清舟。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灰。   “王妃踹起人来,这腿脚倒是利索得很。”   被窝里立刻传来沈清舟磨牙的闷吼。   萧景妄转身掀帘,在帐帘落下的最后一瞬,他冷硬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帐外。   雷战单膝跪地,盔甲上全是赶路的灰尘,满头大汗,一脸惶恐。   他方才在帐外喊了两遍没人应,壮着胆子喊了第三遍,声音大到连营地外围的哨兵都听见了。   现在看着掀帘而出的主子,雷战的后脊背顿时挺得像根快要崩断的弦。   完了。   坏了主子的好事。   明年的今天就是老子的忌日。   然而。   萧景妄背着光站在帐前。   玄色窄袖便衣衬得他肩宽腿长,墨发高束,周身的气压确实低得吓人。   但……雷战揉了揉眼睛。   主子的眉梢是怎么回事?   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眼眸底,怎么透着点极其诡异的……春风得意?!   雷战后背的汗毛“唰”地全立正了。   【完了完了,活阎王彻底中邪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萧景妄凉凉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扫了过来。   雷战膝盖骨一软,脑袋差点砸进土里。   “走。”   萧景妄迈开长腿往营地方向走去,步伐竟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轻快。   雷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第373章 榜一大哥驾到,活阎王在线吃醋!   草滩空地上。   一排排红砖平房平地拔起,整整齐齐扎在山坡下。   墙面全用水泥抹平,横平竖直,棱角分明。   在这个连青砖都算奢侈品的年头,这排房子透着股野性又硬核的秩序感。   宽大的排水沟从墙根一路延伸,精准汇入坡下的明渠。   三千六百多号流民和女工,此刻全站在平房前。   全场鸦雀无声。   连个大喘气的都没有。   打头几个流民老汉眼珠子险些瞪掉在地上,脚底板跟焊死了一样,死活不敢往前迈半步。   “这……这是给咱这些泥腿子住的?”   一个饿得只剩把骨头的老汉,颤巍巍伸出黑黢黢的手,摸上灰白的水泥墙。   又硬又凉,指甲刮上去连个白印都没留。   老汉的手抖得像筛糠,就差把激动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比县太爷的衙门还要命的结实啊!”   旁边抱孩子的妇人双腿一软,当场“扑通”跪地,脑袋磕得砰砰作响,嗷了一嗓子就嚎啕大哭。   “老天爷显灵啊……这是神仙造的仙宫啊!”   这动静简直是火星子掉进炸药桶,当场引发连锁反应。   “扑通!扑通!”   三千多人跟倒伏的麦子一样,黑压压跪了一地。   哭嚎声、磕头声、高呼活菩萨的声浪直冲云霄,场面一度彻底失控。   萧景妄负手立于高坡之上,冷眼扫过下方乌泱泱的人群。   “都起来。”   他声音不大,但这纵横沙场磨砺出的煞气全开,瞬间压住了三千多人的哭嚎。   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众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敬畏地仰望高处那个玄衣如墨的活阎王。   “这是王妃为了安置你们,亲自督造的军用宿舍。”   “不是庙宇,别瞎拜。”   萧景妄微微偏头,目光扫向雷战。   “男女分流,按工种划区。”   “炼钢打铁的青壮去东区,缝火药包的女工去西区,后勤杂役归南边。”   “每区派老兵当队长,全按我大雍军制实行半军事化管理。”   “令行禁止,违令者斩!”   雷战立刻拱手抱拳,声如洪钟道:“末将领命!”   雷战干这种糙活向来雷厉风行。   不到三个多时辰,三千六百号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东、西、南三区各就各位,效率堪比现代流水线。   流民们局促地坐在宽敞明亮的水泥房里。   手里捧着刚发下来的、比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   一口咬下去,激动得直掉金豆子。   流民们局促地坐在宽敞明亮的水泥房里。   大锅熬的骨头肉汤盛在海碗里,油花闪闪。   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好些人吃着吃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往汤里掉。   墙角处,那妇人死死搂着孩子。   孩子像饿狼一样大口吞咽肉汤,妇人自己却一口舍不得喝,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着眼泪。   雷战大马金刀往门口一站,破锣嗓子响彻营区。   “嚎丧个啥!这都是咱们王爷王妃给的通天恩典!”   他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水泥墙直掉灰。   “吃饱喝足了,就给我往死里干活!“   “记住,咱们这些泥腿子,跟着王妃照样能干出一番大事业!谁敢偷奸耍滑,老子第一个活劈了他!听懂没有?”   流民们抹着眼泪疯狂点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大声哽咽。   “愿为王妃肝脑涂地!”   “王爷王妃大恩大德啊!”   雷战极度满意地冷哼一声,甩了甩膀子,大步流星去巡视下个大区。   两日后。   青石岭柿子沟,天刚蒙蒙亮。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横在三米宽的紫檀大床上。   左脚搭在床沿外头,右手把被子卷了整整三圈裹在身上。   脑袋枕在萧景妄的小臂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这睡姿堪称灾难现场。   萧景妄不知醒了多久。   他侧躺在床内侧,小臂被沈清舟压了大半个时辰,早就麻了。   但他没抽。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沈清舟的睡颜。   这人睡着后,平时那副毒舌嘴硬的功力全消停了。   眉头松展,纤长的睫毛贴在眼睑下,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萧景妄的目光从他深邃的眉骨滑到鼻尖。   又落在那两片柔软的唇上,停了两秒。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沈清舟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沈清舟“唔”了一声,像只熟睡的猫往他胸口拱了拱,没醒。   萧景妄低头,嘴唇精准贴上他的耳廓。   “你的榜一大哥,到了。”   沈清舟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嗯?”   “本王说……”萧景妄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拖着一丝凉意。   “你那位日思夜想的顾老板,到营地门口了。”   沈清舟的眼睛“唰”地弹开了。   【顾言之到了?!】   【我的财神爷终于来了!!!】   【大炮经费有着落了!铁匠设备有着落了!幽兰沁的销路全有着落了!!】   沈清舟一骨碌坐起来,被子顺势滑落,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   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缕呆毛搭在鼻梁上,眼睛却亮得比探照灯还吓人。   “到了?真到了?人呢?在哪?”   萧景妄慵懒地靠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双黑眸里的温度,在沈清舟连珠炮似的追问中,一度一度地往下降。   沈清舟浑然不觉,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下冲。   结果刚动,一只铁钳般的手就扣住了他的后腰。   “急什么。”   沈清舟回头。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长指捏住他散落的衣襟。   不紧不慢地替他拢了拢领口。   “衣冠不整的,出去见谁。”   沈清舟被他按在床沿坐好。   只能眼睁睁看他一颗一颗地给自己系扣子,那动作慢得能急死人。   【快点啊大哥!人家大老远从江南赶过来的,在门口干等着多不好意思!】   萧景妄的手指顿了一下。   系扣子的速度更慢了,简直像在做微雕。   沈清舟:“……”   【他故意的。】   【这狗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萧景妄好不容易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又伸手去理沈清舟的衣领。   粗粝的指腹有意无意擦过他脖颈侧面的皮肤,在一处最白净的位置停顿下来。   沈清舟的后颈汗毛瞬间炸起。   “你干……”   话没说完,萧景妄猛地低头,在他脖子侧边狠狠嘬了一口。   不重,但力道极其精准。   好死不死,正好落在衣领绝对遮不住的位置。   沈清舟疼得“嘶”了一声,一把捂住那块皮肤,脸红得能滴血。   “萧景妄你有病吧!”   萧景妄松开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脸上依旧是那副高冷禁欲的模样,但眼底那股正宫吃醋的占有欲简直要满溢出来。   “走吧。”他抬脚往帐外走,语气冷硬。   “本王说过,要亲自接客。”   沈清舟捂着脖子追出去,手指摸到那块皮肤,还能感受到微微发烫的触感。   【完了完了完了。】   【这倒霉位置,领子根本挡不住啊!】   【顾言之要是看到了……不,全营几千号人都会看到!】   【萧景妄你是狗吧!!】   走在前头的萧景妄,步伐微微一顿。   他没回头,但宽阔的肩膀十分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像在憋笑。   沈清舟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拼命把领子往上拽,企图遮住那个罪证。   拽了三次,领口太低,全军覆没。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前方的背影,狠狠地放弃了挣扎。 第374章 一声“沈兄”,让全场吓破了胆!   两人穿过营地,沿着碎石路直奔北面大门。   大老远的,沈清舟一眼就望见了。   一支极其庞大的车队停在营外官道上。   大大小小的马车排成一线,前头看得见,后头根本望不到尾。   押车的伙计、全副武装的镖师,还有赶路的学徒工匠,密密麻麻站满了一地。   沈清舟迅速目测了一下前头几辆车的间距,在心里飞快拨响了算盘。   【一里路。】   【这车队至少排了一里长。】   【好家伙,顾言之出门是把江南的金库搬来了吧?这首富的排面,绝了。】   萧景妄斜睨了他一眼。   沈清舟赶紧把脸上快要飞出来的兴奋劲往下压了压,但嘴角就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   营地大门处,雷战披甲戴盔候在一旁,脸绷得像块铁板。   他身后分列着几十名带刀亲卫,煞气冲天。   沈清舟刚走到门口,车队最前头的青篷马车帘子就掀开了。   一道人影踩着踏板下来。   白衣,束冠,腰间配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   正是顾言之。   跟这位江南财神爷,沈清舟可是实打实的老熟人。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顾言之的伴侣,叶无名。   顾言之站在车前,目光快速扫过营地门口突兀的红砖墙和笔直的水泥路,眉梢挑起一抹兴味。   随后他收起折扇,拉着叶无名迎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草民顾言之,参见摄政王殿下。”   身段放得很低,礼数更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清舟刚想上前打个招呼,顾言之已经笑着看向他,顺嘴就带出了一句客套。   “沈兄,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沈兄”这两个字一落地,沈清舟的右眼皮就疯狂跳了三下。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往左边一扫。   这位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阵晨风卷起他玄色的宽大衣摆,四周的气压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沈清舟的脊梁骨当场就僵了。   【完了。】   【这陈年老醋坛子又要翻了。】   萧景妄偏过头,幽深的黑眸直接锁定了顾言之。   没有发火,也没有拔刀。   只是像看着一只不知死活踏进自己领地的猎物,眼神里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耐性。   营地门口的空气,死一般寂静。   亲卫齐刷刷握紧了刀柄,雷战咽了口唾沫,极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言之脸上的笑意,就这么僵住了。   “沈兄?”   萧景妄把这两个字放在唇齿间碾过,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得人膝盖发软。   “大雍的规矩,见王妃不跪,当诛九族。”   顾言之捏着折扇的手指猛地一顿。   沈清舟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诛九族?!】   【萧景妄你清醒一点!这是金主爸爸!是咱们大炮的天使投资人!九族不能诛!一族都不能诛!】   萧景妄权当没听见。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顾言之。   “顾老板这一声沈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嗓音低沉得像是在磨刀。   “是想跟本王做连襟?”   顾言之手背上的青筋蹦了一下。   “还是……”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偏了偏头,颈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想让本王叫你一声哥?”   现场静得连拉车的马都不敢大声喘气。   雷战的小腿肚子开始转筋,后头亲卫的刀鞘摩擦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颤音。   沈清舟只觉得太阳穴在疯狂敲架子鼓。   【连襟?!哥?!】   【萧景妄你这满脑子颜色废料的狗男人!那是生意伙伴!是行走的提款机!】   【你今天要是把财神爷吓跑了,我跟你没完!】   萧景妄的长睫垂了垂,依旧毫无退让的意思。   初升的日头打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他整个人散发出的威压,几乎把方圆十丈的氧气都抽干了。   顾言之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终于彻底收起了笑脸。   他松开折扇,一撩下摆,单膝落地。   “草民失言。”   声音依旧稳得住,姿态也挑不出错。   “参见王妃殿下。”   说着,他顺手把身旁的叶无名也拉得跪了下去。   老大一跪,后头那一里多地的伙计、镖师和工匠,顿时像割麦子一样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沈清舟杵在萧景妄身边,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   【跪了。】   【金主爸爸竟然被逼得下跪了。】   【这以后谈分红还怎么厚着脸皮五五开?这波血亏啊!】   【萧景妄你这败家爷们必须赔我钱!】   萧景妄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垂下视线,目光准而又准地落在了沈清舟脖子侧面。   那枚红得快要滴血的吻痕,在晨光下招摇得刺眼。   随后,他重新看向地上的顾言之。   “起来吧。”   声音总算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冷淡。   “远来是客,本王还不至于在门口刁难。”他话锋一转说道,“但大雍的规矩,顾老板最好刻在骨子里。”   顾言之谢恩起身。   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他既没有整理自己弄皱的衣摆。   也没有擦汗,而是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替叶无名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手掌在裤腿上扫了两下,顾言之轻声问道:“有没有被碎石子硌着?”   叶无名摇了摇头。   顾言之这才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身边,指尖在对方手背上安抚地捏了捏。   全程目睹这波操作的沈清舟,心里直接飘过一行大字。   【好家伙。】   【江南首富这人夫感简直爆棚了。】   【刚被活阎王逼着磕完头,站起来的KPI居然是先给媳妇掸灰?格局打开了啊!】   走在前面的萧景妄脚步微顿,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字眼。   沈清舟赶紧闭嘴,生怕脑子里的弹幕又漏了什么风。   但已经晚了。   叶无名刚站直身子,眼神就在沈清舟身上定了格。   他先是愣住,接着大步流星地就凑了过来。   沈清舟后颈的汗毛“唰”地立正了。   叶无名绕着沈清舟走了半个圈,眼神像探照灯似的上下扫描,最后没忍住,一嗓子嚎了出来。   “王妃!”   这一嗓门在空旷的营地门口来回飘荡,所有的镖师和伙计齐刷刷行了注目礼。   “你在这穷山沟里待着,怎么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漂亮了?”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门口的亲卫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的目光惊恐地砸向了前方那道玄衣背影。   雷战这下连大腿根都开始抽筋了。   沈清舟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左手扯住领口往上拽,右手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拼命想挡住脖子上那枚罪恶的红印。   偏偏叶无名这个缺心眼的还毫无察觉。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盯着沈清舟的脸一顿猛看,边看边啧啧称奇。   “不仅水灵,脸也白了!这嫩得,简直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啊!”   沈清舟的眼角抽搐得快抽筋了。   叶无名还在持续输出道:“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什么仙丹了?有没有多的?快快快,给我也来两颗尝尝!”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想去掐沈清舟的脸。   沈清舟吓得猛地往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只咸猪手,手里的领子差点就开了。   【叶无名你是不是嫌命长!】   【神特么仙丹!那是活阎王按着头灌的十全大补汤!外加一整夜废腰又废腿的内力推拿!】   沈清舟脑子里的吐槽刚飙到一半,硬生生踩了急刹车。   他僵硬地往左边看去。   萧景妄转过了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叶无名身上。   然而。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出现。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眼底那股子想刀人的寒意,竟然奇迹般地散了个干净。   他没看沈清舟。   他在盯着叶无名,甚至像在仔细品鉴刚刚那句“比在京城还漂亮了”。   他萧景妄亲手养出来的人。   这天底下,自然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过。   叶无名这缺心眼的话虽然听着蠢,但偏偏瞎猫碰见死耗子,戳到了摄政王的心坎上。   萧景妄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寸。   雷战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家王爷身上那层能把人活活冻死的杀气,没了。   不是隐忍,是真真切切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取悦后,上位者独有的慵懒与散漫。 第375章 摄政王当众宣誓主权!   雷战此时脑子直接宕机。   在军中跟了王爷整整八年,他发誓,绝对没见过自家主子露出过这副神情。   顾言之立在原地,指尖游刃有余地把玩着折扇。   他瞅瞅叶无名,又扫了眼萧景妄的侧脸,最后看向死死捏着衣领、马上就要原地抠出一座魔仙堡的沈清舟。   首富大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只手从身后,精准按上了叶无名的后颈。   “无名。”   顾言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笃定。   "闭嘴。"   叶无名扭头抗议说道:“咋了?我夸王妃长得俊还有错?”   “没错。”顾言之笑眯眯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先闭嘴,回去给你加鸡腿。”   叶无名被捏着命运的后脖颈往回拽,嘴里还在疯狂嘟囔道:“又不是骂他,真小气……”   沈清舟暗自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顾言之这只老狐狸把他给拉走了。】   他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又把领子往上猛拽了一把。   一只大手却在这时伸了过来。   萧景妄轻描淡写地拨开沈清舟死攥着领口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耳畔的碎发。   那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萧景妄的指腹顺着鬓角慢条斯理地滑过。   动作不紧不慢。   却带着绝对的占有欲,直截了当地撞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沈清舟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他没躲。   真不是不想躲,是这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钉死在原地了。   萧景妄收回手,垂眸凝视着他。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沈清舟鼻尖全是那股清冷的檀香混杂着龙涎香的气息。   “王妃好好待客。”   萧景妄的嗓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细小的钩子,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刻意停顿了一拍。   “这柿子沟的地盘,除了本王,你说了算。”   等沈清舟掀起眼皮,萧景妄已经转过了身。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顾言之和叶无名,拔腿就走。   黑靴踩在碎石路面上,步伐极稳,带着睥睨天下的压迫感。   雷战和亲卫齐刷刷跟上,盔甲摩擦的声响在晨光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行人直接朝高炉区去了。   沈清舟在原地足足僵了三秒。   脖颈侧边那块皮肤依然烫得惊人,晨风一吹,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说了算?】   【我说了算?】   【我信你个鬼!你刚才在门口,差点把老子的移动金库当众给砍了!】   只要一想到钱,沈清舟立刻找回了理智。   他强行压下脸上那点不争气的热度,转身切回了公事公办的笑脸。   “顾老板。”沈清舟清了清嗓子说道,“一路辛苦,先进营地喝杯热茶。”   顾言之合拢折扇,从善如流地拱了拱手。   "王妃客气了。"   他嘴上挂着生意人的体面笑意,眼神却极快地在沈清舟脖子处的红印上扫了半秒。   沈清舟浑身一僵。   顾言之立刻收回视线,表情风轻云淡,极其懂事地错开了目光。   沈清舟的耳根子“轰”地一下烧到了后脑勺。   【顾言之这人精绝对看到了!】   【完了,大财神看到了另一个更惹不起的财神咬的牙印。】   【萧景妄你等着!】   偏偏叶无名又从顾言之背后探出个圆脑袋。   “王妃,你脖子上那红疙瘩到底是个啥?”   沈清舟的血液再次凝固。   “被蚊子叮的。”他脸不红心不跳,端的是四平八稳。   叶无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多大仇的蚊子啊?那是吸血蝙蝠吧!”   顾言之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手腕一转,折扇“啪”地一声抽在叶无名后脑勺上,打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蚊子。”顾言之咬着后槽牙,笑得如沐春风道,“王妃说是蚊子,那就是蚊子。”   叶无名“嘶”了一声,委屈巴巴地捂着脑袋问道:“你打我干什……”   “走。”   顾言之懒得废话,拽着他的手腕就往营地大门里拖。   擦肩而过时。   顾言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留下一句。   “恭喜王妃,这蚊子认人还挺准的。”   沈清舟:"……"   【顾言之,你丫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沈清舟领着这两人往营地深处走。   脚下平整坚硬的路面,连马车碾过去都不留半点车辙。   两侧红砖房一字排开,砖缝里灌满水泥,线条笔直得堪比用尺子量过。   顾言之刚走十几步,脚步就放慢了。   他盯着脚下的路,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敲一下,顿住,再敲一下。   顾言之索性蹲下身,屈起指节叩了叩地面。   听着传来的沉闷声响,他眉头微挑,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起身时,他没急着吭声。   一双精明透顶的眼扫过两侧规整的红砖墙,手中折扇顺着屋檐的坡度一路丈量下来。   沈清舟余光瞥见他那算计的眼神,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   【江南首富这算盘珠子,崩得我脸都疼了。】   果不其然。   顾言之收回视线,手中折扇一合,郑重其事地朝沈清舟行了个拱手礼。   “王妃,草民斗胆,有件事想问个明白。”   沈清舟眉头轻挑说道:“顾老板直言无妨。”   顾言之轻笑一声,切入了正题道:“这水泥与红砖,草民方才仔细看过了。“   “脚下路面坚如磐石,承重力绝不在青石板之下。”   “两侧红墙规整划一,若是批量烧制,成本必定远低于开采条石。”   他嗓音微哑,语气里透出商人独有的敏锐。   “若将此物用于江南河堤,三年一修的堤坝起码能抗三十年。”   “若铺设官道,金陵至苏杭的商路,脚程至少能省出五成。”   沈清舟心跳快了一拍。   【这老狐狸,眼光真够毒的,一眼就看穿了基建密码。】   顾言之抬起折扇,指了指脚底。   “不知这秘方,王妃可愿拿出来,与草民做一笔细水长流的大买卖?”   沈清舟在心里猛吸一口气,端住脸上的淡定。   “顾老板想怎么个细水长流法?”   “草民出人、出商路、出席面。”   顾言之敛了三分笑意,露出骨子里的杀伐果断。   “王妃出方子、出技术!这利润......”   “五五。”   沈清舟脱口而出。   速度之快,连他自己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顾言之看着他,嘴角隐隐抽搐了一下。   沈清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补刀说道:“五五分账,天经地义。”   【嘿嘿,水泥红砖搁在这大雍朝,那绝对是降维打击!五五分账,那是良心价了。】   【等等,草率了,我是不是应该狮子大开口要六成?】   远处高炉区。   正溜达着视察的摄政王殿下脚步猛地一顿。   听着脑海里那欢脱又懊恼的心声,萧景妄眼底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嘴角没动,步伐却明显快了半拍。   身后的雷战敏锐地察觉到,王爷此刻的气场,简直如沐春风。   营地门口,顾言之显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悠悠展开折扇。   “五五?王妃果然是个爽快人。”   “但这生意,草民有个附加条件。”   沈清舟立刻警觉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顾言之点了点地面道:“这路面和红砖的配方,草民要独家经销权!江南十三府,只能从我顾家出货。”   沈清舟的脑子飞速运转。   【要独家经销权……这老狐狸野心够大,想一口吞下江南的地盘。】   【不过换个角度,顾家的渠道铺得最广,销量有绝对保障,这波不亏。】   【成交!】   沈清舟刚准备拍板定音。   “我滴个老天奶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嚎瞬间劈裂了高能谈判。   沈清舟和顾言之同时一惊,猛地转过头。   只见叶无名不知何时窜到了路边土坡上,正踮着脚尖死盯着烧砖区,浑身上下写满了瞳孔地震。   “前头那几个挖煤的黑炭精……”   叶无名咽了口唾沫,指着远方砖窑前热浪滚滚里的四个人影。   “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第376章 今日大吉,非常适合搬砖!   叶无名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盯着前方的烧砖区,嗓门简直像自带了一个大喇叭,那叫一个震耳欲聋。   “卧槽!那几个!那几个黑炭!”   他激动得直跺脚,舌头都快打结了。   “王妃,那不是你那几个拜把子兄弟吗?!”   沈清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热浪滚滚的砖窑前。   铁臂张光着大膀子,一身腱子肉被汗洗得锃亮。   他宽阔的背上硬生生压着好几百斤的红砖,每往前走一步,脚底下的烂泥就被踩出一个深坑。   他憋得老脸紫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里还在疯狂输出国粹。   “草!全他娘的指望老子一个人干!”他扯着破锣嗓子大骂道,“你们三个老六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沈清舟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哟,这嗓门够带劲的,整个柿子沟的狗今天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画面顺着往旁边移。   瞎子陈稳稳当当地盘腿坐在一摞新砖上。   双眼蒙着黑布,一根竹竿横搭在膝盖头。   那超然物外的身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在紫禁之巅论剑。   “老二,左边低了半寸。”   他连头都懒得抬,捏着竹竿在半空中轻飘飘地虚点了两下。   “往右靠点!你这砖码得跟狗啃似的,简直有辱斯文。”   铁臂张气得险些把背上的砖全砸他脸上:“你个死瞎子你看个屁!”   “听声辨位懂不懂?”   瞎子陈稳如老狗地怼了回去道,“砖摞歪了,落地的回音都不对!老二啊,你不仅四肢发达,耳朵也漏风了?”   铁臂张:“……”   再往旁边瞅,画风更诡异了。   鬼手李像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瘫在旁边的大石头上。   手里拿半块破瓦片当扇子猛扇,一边翻着白眼,腰上的八个布袋晃得哗啦作响。   神棍老四则蹲在泥坑边,拿根破树枝一板一眼地画着八卦图。   “贫道算过了。”   老四神神叨叨地掐着手指头。   “今日水逆,癸水犯土,绝对不宜重体力劳作!老二你这是强行逆天而行,必定大凶!”   “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闭嘴!”   铁臂张气沉丹田一声怒吼,肩上的砖塔晃得险些当场解体。   他吓得赶紧扎了个马步稳住底盘,两条腿抖成了电动小马达,嘴里的含妈量瞬间超标。   叶无名这会儿已经像阵龙卷风似的冲了过去。   “哎!我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王妃那几个兄弟吗?!”   他大步流星地跑到跟前,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惨状。   “怎么全搁这儿当苦力了?你们这是被活阎王给……”   他那句“迫害了”还没来得及飙出口。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鬼手李手里的破瓦片往地上一砸,整个人原地弹射起步!   他一记丝滑至极的滑铲飞扑过去,双手死死焊在了叶无名的嘴上,主打一个求生欲爆表。   “唔!嗯哼哼——!”叶无名急得疯狂挣扎。   “什么罚!叶小祖宗您快把嘴闭严实了吧!”   鬼手李扭头对着空气疯狂输出忠心,那声调嘹亮得能把云彩劈开。   “这叫福报!是摄政王殿下对我们最深沉的爱护!”   “我们生来就热爱搬砖!搬砖使我们快乐,劳动让我们灵魂升华!”   铁臂张扛着那几百斤的砖,两条腿抖成了筛子。   他看看鬼手李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真诚笑脸,再看看疯狂翻白眼的叶无名。   最后,硬生生把嘴角扯到了耳根,露出了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对。”铁臂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道,“快乐,我可太他妈快乐了。”   瞎子陈坐在砖炕上,竹竿在地面轻轻一敲。   “老二,表情太狰狞,有辱斯文。”   铁臂张:“……”   沈清舟缓步走上前,直接把这场堪比奥斯卡的苦情大戏尽收眼底。   他往袖子里收了收手,轻飘飘地停在鬼手李面前。   鬼手李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敢松开叶无名,秒切谄媚模式,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五!哦不不不,王妃!您亲自来视察工作啦!”   沈清舟眼波流转,凉飕飕的目光从鬼手李脸上,依次滑过快要被压垮的铁臂张和还在画圈的老四。   “几位哥哥既然把搬砖当成了终身事业。”   他双手环胸,笑得像个不加掩饰的资本家。   “那咱们格局必须打开!今日给你们加个餐,再多搬两千块吧?”   鬼手李的笑脸当场碎成了渣。   铁臂张肩上的砖猛地一颤,眼珠子通红,委屈得嘴唇直打哆嗦。   “老五!”他带着猛男落泪的哭腔控诉道,“我可是你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沈清舟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我这是为了你的八块腹肌着想,多练练,对身体好。”   铁臂张:“……”   他生无可恋地低下硕大的头颅,脖子上顿时又暴起一条粗壮的青筋。   老四一听要加两千块,赶紧晃了晃手里的树枝,强行端起高人架子忽悠。   “老五啊,贫道刚才夜观星象,您今日紫气东来,宜广结善缘,大动干戈恐伤和气啊!”   沈清舟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你那坑爹的寻龙罗盘,不是早碎成渣了吗?”   老四摇树枝的动作瞬间僵住,咬着后槽牙强撑道:“……贫道已将风水修至化境,徒手也能掐算天机。”   沈清舟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行啊,那你徒手算算,如果今天天黑前不搬完这两千块砖,你们四个……会不会有血光之灾?”   老四手一哆嗦,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猛地闭紧双眼。   纠结的时间绝对没超过两秒钟。   他光速睁眼,扯着嗓子大声认怂说道:“……贫道刚刚仔细算过了!今日大吉!这风水简直就是为搬砖量身定制的!”   沈清舟满意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星,转身往营地走。   叶无名这会儿正被顾言之捏着手腕往里拖,一路上嘴巴叭叭个没完。   “你打我干嘛?我又没认错人!那几个明明就是被活阎王给——唔!”   顾言之再次精准出手,折扇横着拍在他后脑勺上。   叶无名“嘶”了一声,委屈巴巴地捂着脑袋,像只受气的大金毛般回头瞪人。   顾言之脸上那股常年算计生意的精明劲儿,此刻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把折扇收进袖中,修长的手指换了个位置,轻轻揉弄着叶无名被拍红的后脑勺。   “好了,怪我下手重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带着明目张胆的偏宠。   “等会儿让王妃给你端三盘烧鸡,好好补补你这颗什么实话都往外秃噜的脑子。”   叶无名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真的有烧鸡?”   “只要你乖,管够。”   这顺毛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叶无名随意抹了一把鼻子,立马像个小尾巴似的。   颠颠儿地跟在顾言之身后,一路小跑着钻进了新建的水泥平房。   沈清舟走在后头,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脚步微微顿住。   【行吧,这两口子跟我和萧景妄一个德性,主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过叶无名这小子也太好忽悠了吧?几只烧鸡就拿捏得死死的?换作是我,高低得让他再加个烤猪蹄和两瓶冰雪碧!】 第377章 惊呆首富!这大炮有点费九族啊!   亲卫们手脚麻利,军炊很快端上了桌。   铁盆装的红烧肉码得齐齐整整,酱香浓郁,肥糯的肉皮颤巍巍直冒油光。   旁边卧着一只炖得酥烂的土鸡。   砂锅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灿黄的鸡油,几盘清炒时蔬水灵灵地充当点缀。   军中伙食没那么多花架子,主打一个量大管饱、油水极足。   叶无名一秒化身干饭王,筷子抡出残影直奔大鸡腿。   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粮似的,头都舍不得抬一下。   顾言之坐在他身侧,不紧不慢地斟了杯茶。   瞥见叶无名嘴角沾了粒米饭,顾言之抬手便替他捏掉。   那熟练度,仿佛这动作私下里演练过千百回。   沈清舟亲自提着粗瓷大茶壶,笑眯眯地转到顾言之对面,将茶盏续满。   “顾兄。”   他搁下茶壶,主动抛出话题。   “今早在营地门口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顾言之端起茶杯,笑意清浅,静待下文。   沈清舟十分接地气地摊了摊手。   “王爷那脾气你也见识了,活脱脱一尊大冰雕!偶尔醋精转世,逮谁咬谁,顾兄多担待。”   【开玩笑,我最怕那活阎王把我这行走的移动金库给吓跑了。】   远在后山视察的萧景妄,脚步猛地一顿。   他嘴角极快地抽搐了一下,硬是把笑意压进喉咙,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跟在身后的雷战搓了搓胳膊,总觉得王爷身上的嗖嗖冷气,似乎奇迹般地收回去了?   营地平房内。   顾言之放下粗瓷茶盏,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敲。   “王妃折煞草民了!摄政王殿下军务缠身,还能亲自在营门迎我,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他唇角勾起,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草民开心还来不及,怎敢往心里去。”   沈清舟暗自松了口气。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情绪价值给得足,台阶下得比谁都滑。】   他没再绕弯子,端起面前的杯子,眼神一瞬间敛去了散漫。   “顾兄,明人不说暗话。”   沈清舟直直撞上顾言之的视线。   “南疆这盘大棋能走到今天,全靠你当初在金陵豪掷万金,粮草冬衣兜底,功劳簿上顾家绝对是头名。”   他手腕一抬,将茶杯端平。   “清舟以茶代酒,谢过顾兄!”   说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顾言之赶紧伸手虚扶说道:“王妃言重!能替摄政王分忧,是顾某的福分。”   他嘴上客套,余光却将沈清舟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男王妃的气色,比在金陵见时确实不知强了多少。   绯红宽袍裹着清瘦骨架,眉眼间全是指点江山的飞扬神采。   两杯热茶下肚。   沈清舟将茶杯“啪”地往桌上一扣,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所以顾兄,这次大老远折腾你跑一趟,可不光是为了那点水泥红砖的蝇头小利。”   顾言之手中把玩的折扇,停了。   沈清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的磁性。   “这青石岭柿子沟,根本不是荒山,是座露天金库。”   他依次竖起三根手指。   “硫磺矿、精铁矿、无烟煤矿!三样神级资源,全在方圆十里内,储量大得惊人。”   顾言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扇骨。   硫磺、精铁、无烟煤!这三样随便摸一样都是朝廷管控的战略死穴,更何况凑成了同花顺?   他音调降了个八度,透着商人的顶级警觉说道:“王妃,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那是……”   “对!”   沈清舟直接打断施法,双手在桌上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圆圈,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我要拉你入伙,造大炮。”   “噗——!”   顾言之一口热茶精准喷废了手里的折扇。   滚烫的茶水将白绢扇面糊成了一幅抽象水墨画。   他狼狈地拿袖口抹了把嘴角,抬头盯着沈清舟,企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正埋头跟鸡腿死磕的叶无名也傻眼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道。   “大炮?过年放的炮仗?那玩意儿能崩死几个蛮夷?”   沈清舟双手悬空,比划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虚拟炮口。   “一发入魂,能把柿子沟对面的山头削平。”   他一字一顿,带着压迫感说道:“这叫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   “啪嗒”一声,叶无名手里的半截鸡腿掉桌上,还弹了两下。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强行把三观碎裂的震惊咽回肚子里。   他将那把报废的折扇丢在一旁,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王妃。”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草民是有几个臭钱,但私造军火,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顾某还没活够。”   沈清舟啪地一拍胸脯。   “怕什么!这天下都是活阎……咳咳!”   他迅速改口,把差点秃噜出来的大逆不道咽回去。   “都是我家摄政王的!我造大炮,就是他造大炮!就算要掉脑袋,也是掉对方的脑袋!”   顾言之没搭腔,只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桌面。   沈清舟见他迟疑,直接抛出必杀技。   “再说了,谁规定兵工厂只能造军火?”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眼中全是精打细算的铜臭味。   “硫磺能干嘛?火折子升级版!一擦就着,防风防水,吊打现在那破火镰,这市场多大?”   “精铁矿干嘛?搞切金断玉的精钢菜刀套盒!走高端路线,一把卖他一两银子不还价!”   “无烟煤干嘛?打成蜂窝煤饼!冬天往炉子里一塞,保暖无黑烟,绝对是大雍冬天的硬通货!”   他越说越嗨,眉飞色舞。   “军工民用两手抓,这叫全产业链碾压!利润绝对翻着跟头往上涨,这波咱们赢麻了。”   “等打完仗,王爷龙颜大悦,直接赏你一块‘大雍第一良心巨贾’的御赐金匾,挂在顾家正大门。”   沈清舟拿腔拿调地抱拳一拱。   “顾兄,名利双收的免死金牌,干不干?”   顾言之紧盯着沈清舟,半晌没说话。   他双手交叉,大拇指上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暗光下流转着幽幽的深绿。   “王妃。”   他终于出声了,嗓音重新恢复了首富的从容。   “草民做了二十年生意,被人拉着谈诛九族的买卖,还是头一遭。”   沈清舟挑起一侧眉毛问道:“所以?”   顾言之静默两秒,突然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伸手捏起那把毁容的折扇,“唰”地一声重新展开。   盯着扇面上那团乱七八糟的茶渍,顾言之眼底精光闪过。   “所以草民想确认一下,独家经销权,还作不作数?”   沈清舟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如星辰。   “水泥红砖,江南十三府独家包揽!”   “蜂窝煤、精钢刀、新式火折子,顾家渠道全面垄断!”   “利润五五分账,白纸黑字盖官印!”   沈清舟撑着桌沿倾身向前。   “顾大当家,签不签?”   顾言之将折扇利落地一收,重重敲在桌面上。   “干了。”   叶无名在一旁猛地一蹦三尺高,热血沸腾地连连拍大腿。   “好!我也干!算我一个,我要去挖矿!”   他撸起袖子,满脸“老子要拯救世界”的豪迈。   “听说抡镐头最练臂力!等我练成麒麟臂,一剑劈碎那帮蛮夷......”   话没说完,顾言之微笑着伸出一只手,看似轻飘飘地按在叶无名肩上。   硬生生把这尊铁塔按回了凳子里。   “吃你的鸡腿。”   叶无名张了张嘴,委屈巴拉地瞅着桌上的烧鸡。   “……那、那吃完再去行不行?”   “吃完也不去。”   “凭什么啊!”   “凭你上次去挖个野菜,都能把自己埋半截。”   叶无名:“……”   世纪合同,口头达成。   沈清舟心满意足地给顾言之续上茶,手指在杯沿上轻敲两下,语气却凝重了起来。   “顾兄是个痛快人。"   "不过眼下咱们这草台班子,还缺个最要命的配置靠得住的铸铁大匠。”   顾言之端茶的手微顿,抬眼看他。   沈清舟竖起食指,在桌上重重叩了两下。   “铸炮管可不是铸铁锅!铁水温度差一丝,管壁厚度差一毫,这大炮就成了自己人的铁棺材,那是要拿守城将士的命去填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满脸嫌弃。   “我家王爷倒是递了八百里加急,让京城工部派技术骨干南下。”   说到这儿,沈清舟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可顾兄你也懂,工部那帮老油条,磨洋工天下第一,踢皮球天下无敌。"   "真要等他们慢吞吞把人送到柿子沟?蛮夷都打进京城了!”   【指望工部那群废物,我还不如指望铁臂张用脚趾头给我搓根炮管出来呢!】 第378章 一剑劈碎祖传老缸?三百万两买了个惹祸精!   顾言之放下茶杯。   他没急着接话,而是将那把折扇从袖中抽出,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敲。   那把折扇的白绢面子上,茶渍还洇着一团深色水印,狼狈得不太体面。   顾言之握着它的手很稳。   “王妃那封信,顾某收到的当天就拆了。”   他抬眼看向沈清舟,轻笑了一声。   “信上说得明白,要精铁、要煤、要设备,还得要能铸造重型军器的顶尖匠人。”   沈清舟挑了挑眉。   顾言之把折扇往桌面上一搁,语气不疾不徐。   “所以这趟来柿子沟之前,顾某先绕了一圈,把江南十三府的老相识挨个拜访了一遍。”   “江南铸铁这一行,说到底就那么几家能上台面。”   他用折扇在桌面上点了点道,“但论铸造军器,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家。”   沈清舟身子猛地前倾了几分。   顾言之竖起一根手指。   “苏州欧阳家。”   “三代铸铁,祖上给前朝铸过御用刀剑。“   “老爷子欧阳伯渊,今年七十二,铸了一辈子的铁,圈内人称‘铁痴’。”   “他家的淬火手艺,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份。”   沈清舟眼睛瞬间大亮,激动追问道:“那人呢?请来了没?”   顾言之的手指在扇柄上轻轻一叩。   他偏头,幽幽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死磕第三个鸡腿的叶无名,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叶无名嚼着鸡腿,浑然不觉。   沈清舟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言之那复杂的眼神。   “……出什么幺蛾子了?”   顾言之拿起折扇搁在一旁,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草民亲自带了十车豪礼,备了最高规格的拜帖去登门。”   “老爷子脾气倔,三请四催才给面子见了。”   “草民装了一下午的孙子,好话说了三箩筐,老爷子总算松口答应考虑。”   “就差最后一步,马上要签契书了。”   沈清舟心吊到了嗓子眼问道:“然后呢?”   顾言之转头,看了叶无名第二眼。   叶无名总算啃完了鸡腿,拿袖子抹了把嘴,后知后觉地瞪着清澈愚蠢的大眼睛。   “你俩看我干嘛?”   顾言之和沈清舟默契地保持沉默。   叶无名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哦!你说那个铁匠铺的事吧?”   他挺起胸膛,一副“正道之光”的架势拱了拱手。   “那天言之在后堂跟老头谈事,我一个人在前院溜达。”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嗓门陡然拔高,正义感爆棚。   “那老头的几个恶霸徒弟,围着一个小姑娘凶神恶煞地逼债!”   “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惨,说拿不出三十两铁料钱,他们就要扣人顶债!”   叶无名越说越上头,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叶无名这辈子最见不得这种欺男霸女的破事!”   他一巴掌拍在胸口,豪气冲天。   “我当场拔剑,准备……”   顾言之终于听不下去了,冷冷打断。   “你当场一剑,把人家祖传三代的淬火老缸,给劈了个粉碎。”   叶无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底气瞬间漏了一大半,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缸实在太占地方了,挡路嘛。”   顾言之绝望地扶住了额头。   沈清舟瞬间石化,嘴角疯狂抽搐。   “那是五十年的老缸!”   顾言之太阳穴直突突说道,“欧阳家三代人反复淬炼养出来的宝贝!缸壁上的铁锈和矿物沉淀,全都是独门秘方!”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两个字道:“碎了。”   沈清舟头皮直发麻。   【五十年的老古董?这玩意儿砸再多钱都买不来啊!】   “后来怎么收的场?”沈清舟声音都劈叉了。   顾言之苦笑一声,满脸沧桑。   “后来欧阳老爷子抡起八十斤的铁锤,从后堂杀出来要砸碎他的天灵盖。“   “他几个徒弟把前后门全焊死,抄起家伙就要拼命。”   他用折扇拍了拍掌心。   “为了不被欧阳家全族乱棍打死,草民当场发动钞能力,直接加价。”   沈清舟倒吸一口冷气道:“加了多少?”   “三百万两。”   “噗——!”沈清舟一口茶水全喷了出去。   顾言之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毫无波澜。   “三百万两,把整个铁匠铺连人带设备全盘买断,打包装车,一路运到了柿子沟。”   帐篷里死寂了两秒。   叶无名弱弱地举起手说道:“其实那个小姑娘我后来问了,她确实没被扣去顶债……”   “废话!”   顾言之嫌弃地扔了块帕子给他擦油嘴。   “人家根本不是在逼债,是在催她赶紧来取她爹定好的铁犁!”   叶无名:“……”   他老实巴交地坐回凳子上,默默抓起了第四只鸡腿。   沈清舟在风中凌乱,看看叶无名,又看看顾言之。   【三百万两!买个铁匠铺!就因为二哈拔剑劈了个缸?!】   【顾大当家这是养了个惹祸精,还自带碎钞机属性啊!】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心里酸得直冒泡。   【苍天啊,我要是也有这么个随便撒币的提款机该多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凉透。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倒灌进来。   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龙涎香强势侵入,压住了满屋子的烤鸡味。   沈清舟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萧景妄大步跨进帐内。   玄黑锦袍上还沾着高炉区带回的细碎煤灰,长眉斜飞入鬓,下颌线绷得能杀人。   他一登场,整个帐篷的温度直接跳崖式暴跌。   顾言之迅速起身行礼,叶无名叼着半拉鸡腿,也赶紧跟着蹦了起来。   萧景妄凉凉地扫了顾言之一眼,又扫了叶无名一眼,目光最后死死钉在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心虚得快要原地爆炸,大脑拼命开始放空。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哈哈。】   【红砖窑的火是不是该加煤了?】   【铁臂张的饭量最近见长啊……】   萧景妄径直走到桌前,挨着沈清舟坐下。   他没正眼看沈清舟,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极其随意地往桌上一拍。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里的水花都溅了出来。   乌黑沉重的黑玄铁令,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内”字,背面盘着腾龙纹。   顾言之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舟也看愣了。   “工部铸造司的三位首席大拿。”   萧景妄嗓音低沉,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   “昨日已从京城出发,带着朝廷内库全部的珍稀材料,最迟五日滚来柿子沟。”   他话锋一转,偏头看向沈清舟,那目光凉飕飕的,仿佛能把空气冻结。   “本王的人,用不用得上?”   沈清舟:“……”   【卧槽!刚才那句提款机他绝对听见了!】   【完了完了,活阎王这飞醋吃得要命了!】   萧景妄的视线在他脸上极具压迫感地停了两秒。   沈清舟脑回路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求生欲直接爆表。   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把抱住了萧景妄的小臂。   “用得上!简直太用得上了!”   他大声表白,语气真诚得能感动天地。   “工部的大佬加上欧阳家的匠人,两拨顶尖技术宅双线发力!这炮管就是拿命搓也得搓出来啊!”   他抱着萧景妄的胳膊,讨好地用力晃了两下。   【活阎王yyds!提款机算什么,这才是宇宙无敌真大腿!抱死了坚决不撒手!】   萧景妄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缓和下来,周身的低气压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说话,手臂顺势一翻,极其自然地揽住沈清舟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不大,但宣示主权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顾言之在对面看得明明白白。   萧景妄搂着媳妇儿的腰,不紧不慢地抬眼,越过桌面看了顾言之一眼。   就这一眼,没带杀气,却压迫感拉满。   顾言之常年混迹商场的雷达疯狂作响,瞬间在心里做出了最稳妥的保命抉择。   “殿下英明,排面无双。”   顾言之笑得滴水不漏,眼睛极其规矩地盯着自己的折扇,半点不往沈清舟那边瞟。   “有工部大佬亲自坐镇,草民带来的这帮人,正好给各位大人打个下手。”   萧景妄收回目光,薄唇微勾。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描淡写,却让顾言之额头的冷汗终于干了。   沈清舟被萧景妄铁钳似的手臂死死禁锢在侧边,完全动弹不得。   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正好撞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萧景妄低眸看他,眼底哪还有半分冷意,全是明晃晃的、被顺了毛后的愉悦。   沈清舟赶紧怂哒哒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别笑!大哥你千万别笑!这谁顶得住啊!】   萧景妄的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第379章 老头快跑!屋里坐着尊活阎王!   正在这时。   帐外传来一阵连乱带喘的急促脚步声。   紧跟着,一个堪比破锣的粗嗓门,隔着帐帘就炸开了。   “什么工部不工部的!老夫这辈子抡过的铁锤,比那帮蠢材见过的活人都多!“   “你让老夫跟他们搭伙干活?门儿都没有!”   帐帘被粗暴地一把掀飞,一个干瘦老头气哼哼地钻了进来。   老头个子矮小,干瘪得像根老油条,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   老脸上的褶子横七竖八,一双手粗糙得堪比砂纸,指节上全是陈年老疤。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褂沾满黑铁渣,进门时,那只破鞋底还拖拉着半截干草。   沈清舟:“……”   【这就是那位三百万两请来的欧阳大师?】   【看着跟天桥底下修自行车的隔壁大爷没两样啊。】   欧阳伯渊进了帐,眯着眼扫了一眼,看到顾言之,他重重哼了一声。   目光再一转,瞅见叶无名,老头的脸当场拉得老长。   “你!”   他抬手指着叶无名,声音拔高了八度说道:“劈老夫淬火缸的混小子!”   叶无名嘴里的鸡腿差点直接卡进气管里。   顾言之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   “欧阳老爷子消消气。”顾言之笑着打圆场道,“新缸的材料草民已经备齐了,回头让您慢慢养……”   “养?那缸老夫养了整整五十年!”   欧阳伯渊气得胡子直翘。   “你让老夫再用五十年给你养个新的?!”   沈清舟赶紧干咳一声,从萧景妄怀里稍稍直起身子。   “欧阳师傅。”他双手交叠,客客气气地拱了一下说道,“这次请您来,不是铸锅铸犁,是铸炮管。”   欧阳伯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炮管?”   沈清舟点点头。   简明扼要地把铸炮的核心要求过了一遍,从管壁厚度、承压标准,一路说到铁水温控。   欧阳伯渊听着听着,脸上的怒气硬生生刹住了车。   他捏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浑浊的老眼里冒出贼亮的光道:“这活儿倒有点意思……”   但这光芒亮了不到三秒。   老头回过神,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说道:“等等!你刚才说,工部也派人来了?”   沈清舟再次点头。   欧阳伯渊的脸瞬间就垮了。   他唾沫星子喷出去三尺远,正好糊在顾言之刚换的那把新折扇上。   “你顾家的银子买得了老夫的铺子,可买不了老夫的手艺!”   老头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脯,脖子上青筋暴起,嗓门震得帐顶的油灯跟着直晃。   “工部铸造司?就那帮连高炉温都控不准的睁眼瞎?让老夫跟他们搭伙?”   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茶杯哐当乱跳。   “就算把老夫在这柿子沟就地活埋!老夫也绝不为五斗米折腰!”   叶无名缩在顾言之身后,把脑袋藏得只剩半只眼睛露在外头。   他小声嘀咕说道:“这老头是不是气疯了……”   顾言之抬手往后一按,把叶无名的脑袋彻底摁了下去。   坐在原处的沈清舟,眼皮狂跳。   【大爷挺刚啊。】   【就是这贴脸开大的方向,属实是精准踩雷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萧景妄。   男人半垂着眼帘,一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敲着那枚黑玄铁令。   指节修长,力道不重,可每一下都砸在帐内所有人的心尖上。   欧阳伯渊压根没察觉到气氛不对。   老头正喷到兴头上,手指头一根根竖起来,细数工部铸造司的黑历史。   “永安十一年!工部铸的那批盾牌!号称精铁打造,刀砍不断!”   “结果呢?老夫拿铁钳子轻轻一掰,当场碎成渣!”   他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怒发冲冠说道:“就这帮光拿俸禄不干人事的废物!朝廷养着他们是铸铁的,还是铸笑话的?!”   “让老夫跟他们并肩干活?老夫宁可回村去捡破烂!”   顾言之微微侧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上首,后背的冷汗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沈清舟坐在萧景妄旁边,后背僵得像块木板。   【卧槽!大爷您可快闭嘴吧!这屋里坐着一尊活阎王啊!】   【您这是嫌自己九族活得太滋润了是不是?!】   【您骂工部,那不就等于指着和尚骂秃驴吗?六部可都在这位爷的手里攥着呢!】   沈清舟在桌下掐着自己的裤缝,极力控制着脸部肌肉不要抽搐。   他大着胆子又瞄了萧景妄一眼。   玄黑锦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的盖子,不紧不慢地刮着茶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沈清舟跟这尊杀神混了这么久,太清楚这套流程了。   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死神降临。   【完了完了,三百万两买来的顶级打工人,这还没上岗就得落地成盒。】   【血亏啊!】   欧阳伯渊还在那儿浑然不觉地指点江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从选材骂到淬火,恨不得把工部铸造司祖宗十八代的活儿全翻出来鞭尸。   “就他们那破炉子,炼出来的铁水渣滓比精铁还多!老夫闭着眼用脚趾头打的铁,都比他们强百倍!”   沈清舟急得直咬牙。   【大爷,求您睁眼看看面前坐的是谁行吗?】   就在欧阳伯渊张嘴,准备开启下一轮大招输出的时候。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萧景妄的手指捏着茶杯盖,在杯沿上漫不经心地磕了一下。   声音极轻,却裹挟着浑厚骇人的内力,直接刺穿了帐内的嘈杂,扎进欧阳伯渊的耳膜。   老头的嘴巴还大张着,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把雪,瞬间哑火了。   他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先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指尖搭在青瓷盖上。   再往上,是一截暗纹沉金的玄黑锦袍袖口。   最后,他对上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长眉入鬓,薄唇微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居高临下的睥睨。   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欧阳伯渊活了七十二年,只在尸山血海的杀场上见过。   老头腿肚子一阵发软。   他的目光本能往下移,死死盯住了桌面上那枚乌黑沉重的铁令。   正面一个古朴的“内”字,背面盘着张牙舞爪的腾龙。   内廷铁令。   全大雍,独此一份。   欧阳伯渊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走调的鸭子叫。   紧接着,他那两条干瘪的老腿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脑门紧跟着死死贴上了泥地。   “参、参参参……参见摄政王殿下!”   老头的声音抖得能当筛子用,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掉,瞬间洇湿了地皮。   “草民有眼无珠!草民满嘴喷粪!草民该死!”   他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跟捣蒜似的。   沈清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那宁死不屈的铁骨铮铮呢?就地活埋也不为五斗米折腰呢?】   【好家伙,川剧变脸都没您老这滑跪来得丝滑啊!】 第380章 扒了活阎王袖子后,我居然没死?!   萧景妄没动。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手指离开茶杯盖,漫不经心地搁在扶手上。   半晌,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地上的欧阳伯渊,嗓音凉薄。   "欧阳师傅刚才说,就算就地活埋,也绝不为五斗米折腰?"   语气极轻,却像座大山似的压下来。   欧阳伯渊脑袋摇得像个失控的拨浪鼓。   “殿下明鉴!草民刚才……刚才是在背前朝的戏文!”   他脑门死死贴着地砖,声音又急又快,舌头都快打结了。   “工部那帮同僚日夜操劳,草民对他们仰慕已久!不不不,岂止仰慕!是敬佩!是崇拜!”   沈清舟在一旁后槽牙都快要冒烟了。   【老登,三秒前你不还管人家叫废物来着?!】   欧阳伯渊趴在地上又哐哐磕了个头,嗓子抖得厉害,硬生生靠求生欲逼出了舌灿莲花。   “为了大雍,草民愿肝脑涂地!”   “什么五斗米,草民倒贴银子也要干!”   “别说跟工部的大人们搭伙,就算让草民给他们端茶倒水、生火烧炉子,草民也绝无半句怨言!”   帐内死一般寂静了两秒。   叶无名缩在顾言之身后,嘴巴张成了O型,一只手还举着没啃完的鸡腿,看欧阳伯渊的眼神写满了震撼。   顾言之面色如常,但握着折扇的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沈清舟坐在椅子上,掐着自己的大腿肉,五官别扭得惨不忍睹。   【这丝滑的变脸速度,川剧大师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过来拜师!】   【还前朝戏词?!我看你是把《大雍朝堂求生指南》倒背如流了吧!】   【老头,你这保命技能绝对是点满了啊!就这求生欲,阎王爷来了都得给你鼓掌!】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沈清舟跟开了大喇叭似的心声,指尖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周身那层能冻死人的冷意,竟奇迹般地散了三分。   他微微偏过视线,扫过旁边正死命憋笑的沈清舟。   那人掐着大腿的手指头都在抖。   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两只眼睛却亮晶晶的,弯得快要兜不住笑意。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快憋出内伤的鲜活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将桌上那枚黑玄铁令用两根手指往前一推。   “准了。”   两个字,不大不小,砸在地上。   欧阳伯渊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下来,连滚带爬地继续磕头。   “谢殿下开恩!谢殿下不杀之恩!草民肝脑涂地……”   “行了。”   萧景妄淡淡打断他,下巴微抬。   “地上凉,别把腰跪废了,本王还指着你铸炮管。”   欧阳伯渊跪在地上,两条老寒腿还在疯狂打颤,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皱纹里的冷汗。   沈清舟瞅准时机,麻溜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   这是他连熬两个大夜干出来的东西——《初级重型火炮结构图》。   管壁厚度、膛线走向、火药室结构、冷却循环腔,全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弯下腰,双手将图纸递到欧阳伯渊眼皮子底下。   “欧阳师傅,铸炮管这活儿,放眼整个大雍,找不出几个能接的。”   沈清舟语气极度诚恳。   “您要是不嫌弃,先掌掌眼。”   欧阳伯渊还趴在地上哆嗦,哪敢随便伸手。   他偷偷掀了一下眼皮,余光瞄了一眼图纸的边角。   就这么一眼。   老头的身子瞬间僵成了一座雕塑。   他两眼一瞪,两只布满老茧的老手跟通了电似的,一把死死攥住图纸边缘。   “这……”   他开口嗓音都劈叉了。   欧阳伯渊这会儿也顾不上膝盖疼了。   直接原地复活坐了起来,双手把图纸摊平在地上,脑袋直往下凑,鼻尖恨不得扎进纸里。   “螺旋……膛线?”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但这次绝对不是吓的。   “这线是刻在炮管内壁的?一圈一圈往前拧?!”   沈清舟点头道:“对,弹丸打出去的时候,会沿着膛线自旋,射程和精度能直接翻倍。”   欧阳伯渊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每一条线疯狂摩挲,浑浊的眼珠子里冒出绿油油的光。   那是饿狼看见极品鲜肉的眼神。   “这个冷却腔……”   他一巴掌拍在图纸的标注上,嗓门直接飙高。   “在炮管外壁套一层水套?铸造的时候就把双层结构一次浇成?!”   “这他娘的是谁想出来的?!”   沈清舟默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欧阳伯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头已经彻底魔怔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妙……太妙了……双层浇铸,内壁走膛线,外壁套水腔,老夫活了七十二年都没听过这么神的法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通红。   “这要是真能铸出来,老夫现在死都值了!”   沈清舟嘴角狂抽。   【大爷,格局打开点!动不动就死算怎么回事?三百万两呢,你就是死也得把这炮造完再咽气啊!】   欧阳伯渊已经完全屏蔽了外界。   他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把纸铺开,翻到第二页。   上面画的是炮管横截面的铸铁层级和淬火工艺参数。   帐内的油灯只有一盏,光线有点昏暗。   老头眯着眼睛凑近了看,又退远了看,脖子伸得像只王八,急得直拍大腿。   “看不清!这破灯暗得跟瞎子点灯似的!”   他满脑子只剩下那堆参数,膝盖撑着地往前硬挪了两步,想凑到光源底下。   可油灯放在桌子上,桌子旁边坐着的是萧景妄。   萧景妄右手闲闲地搁在桌面上,宽大的玄黑锦袍袖口正好垂在桌沿,挡住了半拉灯光。   欧阳伯渊抬起头,看着那截挡视线的袖子。   脑子里“铁痴”和“求生欲”两个小人开始疯狂互殴。   一秒后,铁痴一记右勾拳直接秒杀全场。   老头一伸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扒拉开萧景妄的袖子,嘴里还不耐烦地嘟囔。   “哎呀!你挡光了,麻烦往旁边稍稍!”   帐内的空气,“咔嚓”一声,冻结了   顾言之手里的折扇一滑,差点直接劈叉在手指间。   叶无名嘴里叼着的鸡腿骨头“吧嗒”掉在桌上,下巴差点砸穿膝盖。   沈清舟当场裂开,魂都快从天灵盖飞出去了。   【卧槽卧槽卧槽!!!老头你九族这回是真的保不住了!】   【他扒了!他居然真的伸手扒了!他徒手扒了活阎王的袖子啊啊啊!!】   【三百万两啊!连带利息刚才全打水漂了!】   萧景妄低下头,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拨拉到一边的袖口。   然后他抬眼,扫向对面脸快憋成酱紫色的沈清舟。   脑海里,沈清舟的心声还在跟连珠炮似的疯狂刷屏。   【苍天啊!这老登活到现在,身上是贴了什么免死金牌吗?!】   【顾老板你快按住他啊!再不按他下一步就要骑王爷头上看图纸了!】   萧景妄的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发火。   反而动作缓慢地,侧了侧身子,极其配合地把那条挡光的手臂往回撤了撤。   “雷战。”他语气平淡得出奇。   帐外候着的雷战立刻掀帘进来道:“属下在!”   “给他点三盏极明灯。”   萧景妄的视线懒洋洋地略过地上撅着屁股的欧阳伯渊。   “让他好好看个够。”   雷战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领命退了出去。   沈清舟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不是吧??这都没杀?!】   【活阎王今天吃斋念佛了???大雍的太阳这是从地底下升起来了吗???】 第381章 老婆急着造大炮,这九族先记账!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他偏了偏头,余光精准锁住了沈清舟。   这小子正缩在旁边,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写着“谢天谢地”,两只手在桌底下把衣角都快攥烂了。   两颊大概是吓的,还透着层诱人的薄红。   萧景妄修长的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一下。   他今天能把火气硬生生咽下去,原因只有一个。   沈清舟刚才那句“三百万两全打水漂了”的心声,心疼的可不是欧阳老头的命,急的是造炮进度。   而造大炮,归根结底是为了他萧景妄的仗能打赢。   为了这波护短的心思,老头那九族,今天先存在项上人头里。   不就是三盏灯么,给!   欧阳伯渊压根不知道自己刚在阎王殿门口蹦了场迪。   三盏极明灯一摆,帐内亮如白昼。   老头立刻把图纸平铺在地,撅着屁股就开始嘟嘟囔囔地推演流程。   萧景妄给了个眼神。   沈清舟那是绝对的职场打工人素质,秒懂!赶紧上前拍了拍老头的肩。   “欧阳师傅,图纸您先带回去细看。“   ”雷战会给您安排专门的豪华工棚和炉子,要什么材料工具,直接开单子,统统管够!”   欧阳伯渊连个眼神都没给,卷起图纸往怀里一塞,拔腿就往外走。   刚走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猛地倒退回来,对着萧景妄的方向狠狠鞠了一躬。   “草民……多谢殿下的灯。”   话音刚落,人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钻出帐帘,没影了。   帐内死寂了三秒。   图纸的事终于敲定。   沈清舟带着顾言之和叶无名出了大帐,踩着新铺的平整水泥路,直奔营地深处。   东侧这排气派的水泥平房,是沈清舟特意搞出来的贵宾区。   五大间,带独立小院,比外头那些流民通铺宽敞了不知凡几。   叶无名一只脚刚迈进去,直接炸毛了。   “这什么墙?拿石头刻出来的?!”   他一巴掌拍在墙面上。   又跑到床边猛按床板,接着去推窗户,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转了三圈,嗓门差点掀翻屋顶。   “顾言之你快来看!这床板平得能滑冰!比咱们苏州最大客栈的床还气派!”   顾言之慢悠悠地跟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帕子,把叶无名额头上蹭的灰给抹了。   “别像个猴子乱窜,刚建好没几天,灰重。”   叶无名哪听得进去,蹲下身对着地面就是一通敲,站起来又猛跺两脚。   “结实!这地砖怎么烧的?王妃你这水泥到底是个什么仙丹妙药?回头给我也整一份配方呗?”   沈清舟悠哉地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   “要配方行啊,先把白天你劈碎的那口淬火缸的银子结清。”   叶无名脸上的笑容瞬间石化。   顾言之在一旁闷笑了一声,侧身朝沈清舟郑重拱手。   “王妃费心了,这屋子打理得敞亮通透,草民替无名谢过。”   沈清舟摆了摆手道:“顾老板太见外了!一路风尘仆仆,你们先歇着,热水和干净衣裳马上送到。”   “那草民就安心受用了。”   顾言之浅笑,反手把还在死磕窗户插销的叶无名硬拽了回来。   交代完这边的烂摊子,沈清舟溜达着往回走。   ......   晚膳收了桌,主帐内灯火通明。   萧景妄端坐案后,左手压着厚厚一沓军报,右手执朱砂笔,正干脆利落地批注。   玄黑锦袍的袖口挽至小臂.   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纸页翻得极快。   沈清舟十分狗腿地蹲在他身后。   两只手搭在男人宽阔的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王爷今天辛苦了,小的给您松松骨。”   沈清舟语气乖得不行,两只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揉到肩颈交界处还特意加了几分力。   萧景妄笔尖一顿,连头都没回。   “说人话。”   “哎呀,真没事!”   沈清舟双手揉得更卖力了说道,“我是心疼王爷日夜操劳,这大雍朝没您可怎么转啊。”   【赶紧批你的破折子吧活祖宗!】   【老子今天在外头监工吃了一肚子灰,又跟那倔老头扯了一下午抛物线和膛线,CPU都要干烧了!】   【天天跟你这尊活阎王大眼瞪小眼,我都快患上工伤抑郁症了!】   萧景妄执笔的手猛地一停。   “大眼瞪小眼?”   沈清舟浑身汗毛倒竖,手上的活儿愣是一秒没敢停。   “王爷听错了吧?我是说……刚吃得太顶,想出去遛个弯消消食,马上就回来。”   他说着已经开始往帐帘的方向挪步子了,脚底抹了油一样滑溜。   萧景妄放下笔,侧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映在那张脸上,少年微微垂着眼,两颊还带着晚膳时喝了半碗羊汤留下的薄红。   睫毛低低地搭着,一副“你不让我去我也不闹”的乖巧模样。   “去吧。”   萧景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早些回来。”   “得嘞!”   沈清舟答应得比兔子还快,一掀帘子就蹿了出去。   帐帘刚撂下的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温顺乖巧瞬间消失术,直接换上了一副刑满释放的狂喜。   几步逃出火把的照射范围,沈清舟缩着脖子,泥鳅一样滑进了夜色。   【自由了!老子下班了!】   【搬砖受累算什么,我那几个远道而来的大怨种好兄弟才可怜,今晚必须搞波大的慰问一下。】   【嘿嘿,灶房里藏着两只肥得流油的烧鸡,配上顾老板的苏州老窖……今夜,喝酒!感受人间烟火!】   他熟练地摸黑绕到灶房后头。   从干草垛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又顺出三坛子酒,抱在怀里,轻车熟路地朝贵客区摸去。   月色清亮,照得水泥路面泛着一层幽白的光。   沈清舟嘴里哼着走调的流行歌。   脚步轻快得能起飞。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老公查不到岗,今晚尽情浪”的欢脱劲儿。 第382章 探监遇上满汉全席,小丑竟是我自己!   沈清舟抱着两只油纸包的烧鸡,腋下夹着三坛苏州老窖。   他猫着腰,沿着水泥路一路摸到了东侧工棚。   今晚月色真美,四下安静如鸡。   他本以为会看见四个苦命兄弟,正委屈巴巴地窝在窗户底下啃干冰冷的干粮。   互相抱怨着搬砖搬到怀疑人生,上演一出现代帕鲁受苦记。   结果人还没靠近。   一股浓郁的孜然混着焦香肉脂的味道,顺着夜风直接糊了他一脸。   沈清舟脚下猛踩一脚急刹车。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CPU瞬间卡壳了。   【谁?谁特么在深夜放毒?!】   【这帮人不是在受罚搬砖吗?怎么还搬出淄博烧烤摊了?!】   他放轻脚步,做贼似的绕过工棚土墙。   探出半颗脑袋,做好了迎接视觉冲击的准备。   看到前方画面的那一刻,沈清舟整个人直接裂开。   空地正中央,一堆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欢快地窜向夜空。   烤肉架上,明晃晃地横着一条比人大腿还粗的野猪后腿。   表皮已经烤得焦黄冒油,那叫一个外酥里嫩。   底下还倒吊着两只肥得流油的兔子,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叶无名高高挽起袖子,把少侠包袱踩在脚底,十分接地气地蹲在火堆旁。   手里攥着把不知道哪顺来的铁叉子,正有模有样地给猪腿翻面,干得热火朝天。   而在离火堆两丈远的上风口。   顾言之四平八稳地坐在一把黄花梨太师椅上。   对,你没看错,就是带纯手工雕花扶手的那种高级实木太师椅。   这位爷手里摇着折扇,身后如门神般杵着两个冷面暗卫。   手边一张红木矮桌上,紫砂茶壶、精致糕点盒,外加一碟切好的时令蜜饯,摆得那叫一个讲究。   硬生生把工地探监,过成了顶级富豪的度假日常。   再看看他那四个劳改的亲亲好兄弟。   铁臂张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地,左右手各举着一块蜜汁烤肉。   左边炫一口,右边撕一块,腮帮子鼓得像藏了松果的土拨鼠,嘴角的油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瞎子陈倒是端坐在一块砖头上,竹竿妥帖地放在脚边。   手里捧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碗,里面盛满撕好的兔肉丝,吃出了一种斯文败类的美感。   鬼手李直接大字型瘫在草垛子上,嘴里美滋滋地叼着根兔腿骨。   两只不安分的贼手正熟练地盘弄一个绣花锦囊,不用问,百分百是从哪位暗卫身上顺来的战利品。   老四那个神棍更离谱。   蹲在火堆最边上,左手掐着个崭新的风水罗盘,右手举着半块卷肉的烤饼。   嘴里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念叨。   “火德旺相,大利进食,今夜合该大口吃肉,此乃大吉之兆啊!”   沈清舟默默低头。   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两只干瘪的、甚至已经被挤得有点变形的烧鸡。   油纸包软塌塌的,两只鸡爪子凄凉地戳在外面,看着跟要饭要来的一样。   再跟人家架子上那条滋滋冒油的野猪腿一比,简直是没眼看。   【老子现在像什么?】   【像端着俩破碗来吃满汉全席的叫花子!纯纯的大怨种,小丑竟是我自己!】   【顾言之!你堂堂江南首富,连劳改犯都包高端食宿的吗?!】   【这不是来探监服刑的,你特么是来搞满级农家乐体验的吧!】   远在主帐内。   萧景妄正提着朱笔,准备批示一封西北送来的加急军报。   脑海里猝不及防地砸进一大串气急败坏的心声弹幕。   什么“淄博烧烤”、“小丑”、“满级农家乐”,各种奇奇怪怪的词汇蹦跶个不停。   他悬在半空的朱笔停了两息。   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笑意压了又压,终究是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萧景妄索性将笔搁回砚台上,慵懒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   他半垂着眼,仿佛在看一场绝佳的折子戏,兴致盎然地继续听自家王妃跳脚。   篝火旁边。   叶无名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在阴影里傻站着的沈清舟。   “王妃!”   这憨憨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铁叉子在空中欢快地挥舞。   “快来快来!尝尝我一剑毙命的踏云野猪,味道绝了!”   沈清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眼神盯在那条猪腿上。   这条粗壮的后腿,从膝盖到臀部……至少有七八个整整齐齐的透明血窟窿。   孔径一致,切口平滑干净。   绝对是精钢连弩近距离射出来的。   沈清舟又幽幽地瞥了一眼叶无名腰间那把剑,雪亮如新,连一星半点儿的油沫肉屑都没沾上。   【就这,还一剑毙命的踏云野猪?】   【这猪怕是喝了假酒,自己一头扎进暗卫的网里了吧!】   【好家伙,全身上下都是致命伤,也就是被射成筛子之后,你上去假模假式地补了一剑超度吧!吹牛也不打草稿!】   “无名兄,好本事啊。”   沈清舟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弯腰把自己的烧鸡和酒坛子放下。   “一剑就能放倒这么大的野猪?属实绝了。”   “那必须的!”   叶无名这货压根没听出好赖话,拍着胸脯两眼放光,自信心爆棚。   “那畜生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跟座小山似的!少说也有三百斤!我拔剑迎上去,剑锋只需这么灵性地一抖……”   “噗嗤。”   坐在太师椅上的顾言之实在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赶紧用名贵的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   叶无名转头一瞪,很不爽地质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高兴的事情罢了。”   顾言之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语气温吞至极道,“夫郎只是好奇,剑锋抖完之后呢?”   叶无名明显卡了壳,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之后那猪就轰然倒地了啊!”   “对对对。”   顾言之憋着笑点头附和道,“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沈清舟懒得拆穿他。   直接蹲到篝火旁,徒手撕下一条猪肉塞进嘴里。   焦脆的外皮混合着鲜嫩的肉汁,孜然与粗盐的完美比例在舌尖瞬间炸开。   【卧槽,好好吃。】   【这哪里是受苦,这是资本家的快乐!可恶,我仇富了!】   这时候。   铁臂张终于舍得把视线从肉上移开,瞅见了地上的油纸包。   他看了看烧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高配烤肉,实在没忍心出声打击。   “老五,你这是……”   鬼手李翻了个身,贼兮兮地盯着烧鸡。   “去灶房做贼了?”   “闭上你的狗嘴。”   沈清舟面无表情,一脚把那个寒酸的油纸包踢到了阴影角落里,眼不见心不烦。   瞎子陈用竹竿点了点地面,一本正经地补刀。   “老五带了鸡?闻着是不错,但跟顾大金主的猪腿一比,多少有点寒酸了。”   “老大。”   沈清舟一边嚼着满嘴流油的肉,一边冷酷无情地开启反杀。   “你再多哔哔一个字,明天你们几个的搬砖直接加三千块。”   瞎子陈动作极其丝滑地端起瓷碗,埋头苦吃兔肉,瞬间装死下线。   叶无名把油腻的铁叉子往身后暗卫手里随手一塞,暗卫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他拎起一坛沈清舟带来的苏州老窖,单手帅气地拍开泥封,倒满两碗。   一碗递给顾言之,一碗敬给沈清舟,自己则直接抱起坛子灌了一大口。   “痛快!真是好酒!”   他拿手背一抹嘴巴,眼睛亮如星辰,满脸求表扬地看向沈清舟。   “沈兄,你知道这猪有多沉吗?少说也有三百斤!全靠我一个人硬生生扛回来的!”   顾言之摇扇子的动作顿住了。   沈清舟咀嚼野猪肉的动作也定格了。   【三百多斤的野猪,就你那弱不禁风的排骨身板能一个人扛?】   【你确定是扛猪,不是猪扛的你?!】   沈清舟艰难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酒碗,熟练地开启敷衍模式。   “啊对对对,无名兄天生神力,威武不凡。”   旁边的铁臂张终于憋不住了。   他举着油腻腻的手指,先是指了指叶无名那单薄的胳膊。   又指了指自己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肱二头肌,满脸写着“你不装杯会死吗?猪明明是我和暗卫抬的!”   身旁的鬼手李眼疾手快,狠狠一脚踹在铁臂张的小腿肚子上。   铁臂张刚瞪圆了眼睛要发火,目光扫过火堆上那还没啃完的半条香喷喷猪腿。   为了干饭,他硬生生把揭穿的话和口水,一起委屈地咽回了肚子里。 第383章 为了干饭,这帮隐世高人脸都不要了!   神棍老四更是深谙生存之道,直接贴到叶无名跟前。   他捧着新罗盘,硬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死样。   “叶兄!不得了啊!”   老四手指掐算得快冒出火星子,一惊一乍的。   “我方才为你卜了一卦,命宫武曲星高照,紫微入格!你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将星降世!”   叶无名被这通彩虹屁吹得飘飘欲仙,腰板都直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老四一拍大腿说道,“今日叶兄那一剑,当真是锐不可当!我隔着百丈远,都被那骇人的剑气给震慑住了!”   这话亏他说得出口。   旁边啃肉的铁臂张差点没被这马屁呛死。   他猛咳两声,果断加入这场大型不要脸互飙演技现场。   “对对对!叶兄那一剑,当真是恐怖如斯!”   “我天天搬砖身子骨这么硬,刚才都被那股剑气隔空震到了内腑,感觉受了极重的内伤!”   说完,他满脸痛心地撕下最大的一块猪腿肉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陶醉。   “不行了,我得多吃两口肉疗疗伤,不然扛不住。”   鬼手李也迅速爬起来,眼睛滴溜溜直转。   “可不是嘛!三哥我亲眼所见,那三百斤的野猪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直接当场滑跪了!”   他一边满嘴跑火车,手已经精准摸向了烤架上的最后一只兔子。   瞎子陈端着碗,端的是世外高人的姿态,幽幽补充了一句。   “剑气过处,寸草不生,风声都跟着颤了三颤。”   四个人口径出奇的一致,马屁拍得天衣无缝。   叶无名被忽悠得彻底找不着北。   他下巴简直要扬到天上去,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我果然是隐世剑仙”。   顾言之靠在太师椅上,折扇死死挡着脸,憋笑憋得肩膀抖成了筛糠。   沈清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块烤饼,表情一言难尽到了极点。   【武曲星下凡?】   【野猪腿上那八个大弩箭窟窿,是武曲星用意念输出瞪出来的呗?】   【老四你那破罗盘根本就是个肉香雷达吧,哪边肉多指针就往哪飘是吧!】   【还有铁臂张你个夯货!你一顿扛两千斤米都不带大喘气的。】   【一支弩箭都穿不透的野猪被剑气震倒,你的内腑是薄脆做的吗?奥斯卡欠你们人手一座小金人!】   主帐之内。   萧景妄一手随意地撑着额角,冷峻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肩头发出隐忍的轻微起伏。   军报停在那一页,早就不知被忘到了哪个爪哇国。   脑海里那个小嘴叭叭的吐槽弹幕,比京城过年放的鞭炮还要密集欢乐。   而在空地那头。   叶无名已经彻底上头。   捡起一根树枝开始手舞足蹈地复盘自己的绝世剑法,差点一巴掌呼在铁臂张脸上。   铁臂张连躲都没躲,护着手里的肉,还极其捧场地大吼一声。   “好剑法!”   沈清舟端着酒碗,看着这群为了干饭毫无下限的兄弟,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无奈地偏过头,正好撞上顾言之看过来的目光。   顾言之动作优雅地“啪”一声合拢折扇。   隔着跳跃的火光,朝他举了举酒碗,眼底全是彼此才懂的揶揄。   沈清舟也默默举碗。   两个被这群显眼包天天折磨的大怨种,在夜色中,达成了一次无比心酸又默契的碰杯。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   三十余万大军列阵而行,马蹄声踏碎了整片旷野的沉寂。   玄甲重骑居前,铁蹄落地声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带着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   轻骑散布两翼,无声无息,行军队列拉出去足有数里。   镇南关城头的旗帜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无极勒马在关门前,浑身铁甲被风沙磨得锃亮,满脸络腮胡上全是一路奔袭的灰土。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旗在!   几百个值守的哨兵,稀稀拉拉杵在垛口,被三支先锋铁骑卷起来的烟尘吓得差点滚下城墙。   "人呢?!"   赵无极的声音能把城砖震下渣。   他身后,慕容寒面色冷白,一言不发地策马入关。   目光一扫,已经将空荡荡的校场、冷清的营房全部收入眼底。   司空烈紧随其后翻身下马,他那杆百斤镔铁长枪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深坑。   "老赵,王爷呢?"   赵无极嗓门又拔高了三分。   "老子三军急行军千里赶回来,你告诉我关里空了?!"   值守的哨兵抖成了筛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下。   "回……回赵将军!“   “王爷八天前已移营至青石岭柿子沟,关内只留了一营驻守!"   赵无极脸色猛地一沉。   "柿子沟?那破山旮旯?王爷不在关内驻防,跑去山沟里做甚?"   哨兵脸上的汗直往下淌,硬着头皮答道:"小的……小的不知细情!只知是王妃殿下的安排!"   王妃。   赵无极、慕容寒、司空烈三人对视一眼。   "走!"   赵无极一把翻上马背,镔铁长枪横在鞍侧,黑鬃烈马一声嘶鸣。   "带路!去柿子沟!"   三匹战马冲出关门,各自带了十余名亲卫骑兵,一路黄尘滚滚。   赵无极骑在最前面,脸黑得能滴墨。   "老慕!"他侧头冲身旁的慕容寒吼道,“你说王爷好端端的镇南关不守,跑去山沟沟里窝着干啥?”   慕容寒骑在马上,冷白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   "到了再说。"   司空烈拧着眉在后头跟上,低声嘀咕了一句。   "柿子沟那地界我路过一回,荒山野岭,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话音未落。   马蹄底下的触感,变了。   不是泥路。   不是石板。   一条平整、宽阔、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大道,笔直地铺展在青石岭脚下的山谷之间。   路面干净得没有一粒碎石,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平稳得让人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赵无极的黑鬃烈马率先踏上去,跑了十几步,突然自己停了。   不是害怕。   而是这匹上过百次战场的烈马,头一回在这种路面上跑。   蹄子落地太稳了,稳到它自己都觉得困惑,搁这儿怀疑马生。   赵无极低头。   他死死盯了三息。   然后猛地一拽缰绳,利落翻身跳了下来。   "他娘的....."   他单膝跪在路面上,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一掌。   路面纹丝不动。   他又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两下。   还是纹丝不动。   “这什么鬼东西?”   赵无极猛地抬头,满脸的络腮胡因为震惊而根根竖起。   “修在荒山野岭的?这玩意儿比京城的御道还要平坦!”   慕容寒翻身下马,蹲在赵无极旁边。   他没动手锤,只是用指腹贴着地面慢慢摸了一遍,又用硬牛皮靴尖碾了碾。   “不是石料。”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异样说道,“也不是夯土。”   司空烈扛着长枪走过来,二话不说,枪尖猛地朝地上捅了一下。   “当!”   火星子蹦了几颗,枪尖直接打滑了。   “乖乖。”司空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说道,“我这杆枪,戳不动一条路?”   赵无极已经开始用手指头抠了。   拼命抠。   指甲盖都快翻了,只抠下来巴掌大一片灰粉,他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不是铁,不是石头,闻着有股怪味。"   慕容寒站起来,目光沿着那条路向远处延伸。   路面在山谷间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两侧甚至修了齐齐整整的排水沟渠。   这种逆天的工程规模,放在京城,至少够工部那帮老家伙折腾两年了。   "这条路,不是一天两天能修出来的。"慕容寒声音很轻。   三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绝世悍将,此刻像个土包子一样蹲在路中间,六只手在水泥地摸来摸去。   身后的三十多个亲卫骑兵面面相觑,全看傻了眼,没一个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   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突然传来了吸溜声。   很大声。   赵无极的手,瞬间摸上了枪杆。   "谁?!" 第384章 废墟建新城!暴躁王爷的基建狂魔之路!   一颗脑袋从大石头后头探了出来。   少年一身月白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肉包子,腮帮子鼓成两只仓鼠,嚼得那叫一个起劲。   沈清舟蹲在那儿,手边还放着装包子的油纸。   他抬了抬眼皮,打量着路中间那三个快把地板抠出花来的绝世猛将。   又低头瞅了瞅手里的肉包。   吧唧吧唧,他不紧不慢地又咬了一大口。   咽下肚子。   “别抠了。”   沈清舟嗓音清朗,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哉。   “这地儿,比你们三个的脑门加起来都结实。”   赵无极抠地砖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司空烈还保持着扎马步的蹲姿,脖子卡壳般一寸寸扭了过来。   三位杀神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路边啃包子的少年。   沈清舟稳如老狗,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拍掉手上的渣子。   站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完蛋,光顾着炫包子,忘了这三尊大佛今天到。】   【算了,来都来了。】   同一时间。   指挥部二楼书房。   正在批阅军报的萧景妄笔尖一顿。   听着脑海里传来的腹诽,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唇角。   这小狐狸。   路边,赵无极率先反应过来,大腿一发力,“啪”地单膝跪地。   "末将赵无极,参见王妃殿下!"   司空烈和慕容寒回过神,动作整齐划一地行了军礼。   沈清舟摆摆手说道:“免了免了,一路吃风咽沙的,先起来说话。”   赵无极刚站直,满脸的问号实在憋不住了,大手往脚下重重一指。   “王妃!末将斗胆问一句,这到底是个啥神仙路?!”   沈清舟低头扫了一眼脚底的青灰色路面。   “哦,这叫水泥路,铺了半个多月了。”   “水……泥?”赵无极舌头都快打结了问道,“末将这辈子踏平了大雍每一寸官道,连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   “没见过就对了。”沈清舟乐了说道,“大雍独家首发,新鲜出炉的。”   赵无极刚想接着盘问。   目光越过沈清舟的肩膀,突然定在了远处。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半张着。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山谷深处。   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平房整整齐齐地铺拉开来,蔓延了数百丈。   灰瓦封顶,窗户亮堂。   家家户户房前屋后还围着半人高的小院墙。   几处灶房正冒着袅袅炊烟,工人们推着车来回穿梭,井井有条。   司空烈扛着长枪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顿住。   他瞅瞅四周的荒山野岭,再看看那片格格不入的整洁红砖房。   一把薅住旁边引路的亲卫,嗓音发颤道:“这……你别告诉我这是军营?”   亲卫老实巴交地点头。   司空烈咽了口唾沫,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阵仗……王爷莫不是把神仙的别苑给搬下来了?”   沈清舟把包包子的油纸叠吧叠吧揣袖子里,冲三人勾了勾手指。   “别搁这儿怀疑人生了,跟我进来,边走边给你们科普。”   三员大将各自牵着战马,亦步亦趋地踏上水泥路。   赵无极走一步就得低头瞅一眼脚底板,司空烈脑袋像拨浪鼓,三步一回头地盯着那些红砖房。   冷面冰山慕容寒虽然面瘫。   但那放慢的步伐,显然正在疯狂用脚底板测试路面的抗压强度。   【瞧瞧这三位,妥妥的刘姥姥进大观园——开眼了。】   【不对,人家刘姥姥好歹不会蹲在地上抠地板,这三位简直绝绝子。】   走在前头的沈清舟差点没绷住笑。   营地大门处,王府侍卫利索地拉开路障。   沈清舟把三人领到指挥部的二楼小洋楼前。   这两层楼通体用水泥抹平,窗户上全嵌着从苏州倒腾来的高价琉璃片,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赵无极一脚踩上台阶,壮硕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脚底下灰白光滑的阶梯,硬得让人心里没底。   这铁塔般的汉子,愣是踮起脚尖,大着胆子一步一挪,两只熊掌还死死扶着墙。   生怕自己这二百多斤的膘把楼梯给踩塌了。   跟在后面的慕容寒实在看不下去了。   “赵无极。”   “干嘛?”   “你这走步的姿势,要是套个花袄,就是个裹脚老太太。”   赵无极胡子一瞪,回头就喷道:“你懂个锤子!这东西一看就死贵,踩碎了你赔啊?”   “放开踩。”   沈清舟头也没回说道,“你就算在上面跳个大傩舞,它都不带掉一块皮的。”   赵无极半信半疑地落下脚跟,实打实地踩了下去。   没事。   他又偷偷加了点力道,狠跺一脚。   楼梯稳如泰山。   “嚯!还真邪了门了。”   赵将军瞬间格局打开,放开手脚大步流星地往上窜。   二楼书房。   大门被沈清舟推开,四面窗户敞亮,山风呼啸穿堂。   站在这个视角,整个柿子沟的基建大盘尽收眼底。   远处红砖厂的高炉吐着白烟,网格状的水泥路把生产区和生活区切分得明明白白。   推车的、和泥的、搬砖的,干得热火朝天。   三个刚从修罗场杀回来的将军,走到窗前,集体成了木雕。   他们一路披星戴月。   看尽了焦黑的村落、坍塌的城墙,还有那些蜷缩在烂泥里等死的流民。   可眼前这片生机勃勃、堪称奇迹的营地。   直接把他们的认知按在地上摩擦。   “咳。”   一声很轻的咳嗽。   三个人的脊柱条件反射般瞬间崩成一条直线。   萧景妄一身玄黑暗纹锦袍,姿态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   他什么都没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上位者威压,瞬间抽干了屋里的空气。   赵无极的膝盖最先扛不住。   “砰!”地一声单膝砸在水泥地上。   慕容寒和司空烈紧随其后,三声重响,齐刷刷抱拳。   “末将参见王爷!”   萧景妄的视线终于从手里的狼毫笔上移开,淡淡扫了三人一眼。   没吱声,也没叫起。   沈清舟在一旁当个安静的美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又来了又来了,萧大爷的专属出场BGM。】   【只要他往那一坐,活脱脱的活阎王在线点卯。】   【这仨兄弟也是惨,连日奔袭跑断腿,回来还没喝口水,膝盖就得先做个抗压测试。】   萧景妄捏笔的手指微微一僵。   心底涌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把笔随手搁在砚台上,拿起一封军报,嗓音沉稳道:“起来吧。”   三人如蒙大赦般起身。   赵无极刚要张嘴汇报军情,萧景妄却抬手打断了他。   “传本王令。”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即日起,在青石岭加开三座水泥大厂与红砖大厂,立刻动工。”   赵无极傻眼了。   司空烈脑子宕机。   慕容寒冷毅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萧景妄负手走到窗前,背影挺拔如松。   山风卷起他的玄黑衣摆,营地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落雁城毁了半座,青石城因为蛊乱塌成废墟,成千上万的百姓如今只能裹着破草席在窝棚里等死。”   他的声线不高,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千钧之力。   “这大雍的破落河山,本王不仅能提刀杀出一个清平盛世,也能亲手把它重新建起来!” 第385章 堂堂大将军,卷成了基建包工头?!   屋内足足死寂了三秒钟。   沈清舟窝在角落里,表面稳如老狗,内心其实已经疯狂咆哮。   【我靠!!】   【霸总发言!标准的霸道王爷发言!】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这逼装得我给满分!满分你听到没有!!】   【拿着我的图纸搞大型灾后重建,这民心简直收割到大结局啊!还能顺手把水泥红砖的产能拉爆,一箭三雕赢麻了!】   【萧景妄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嫁对人了呢!!】   萧景妄背对着众人站在窗前。   山风吹过他的侧脸,那硬朗的下颌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修长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袖口。   “嫁对人了”这四个字,他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甜得有些泛滥。   身后,司空烈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双眼通红,这位在战场上徒手扭断过无数敌对脖颈的前锋老将。   将长枪往地上一杵,身子一矮,再次重重砸下单膝。   “王爷!”   他声音发颤,喉结狠狠滚动。   “末将……末将这一路杀回来,满眼都是烂在泥地里的流民!“   “老叟裹着破草席,幼童光着脚!末将看在眼里,这心肺跟钝刀子割一样疼啊!”   他攥起海碗大的拳头,一拳擂在自己的胸甲上,闷响声震耳欲聋。   “末将该死!竟以为王爷躲在这穷乡僻壤是……是苟且偷安!”   司空烈牙关咬得死紧。   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末将请命!调三万神武营将士进青石岭!挖矿、烧砖、修路,老子的兵就是骨头硬,什么苦都能咽!只求王爷准末将戴罪立功!”   角落里的沈清舟眼皮狂跳。   【三万人?天上掉下三万免费的壮劳力?】   【天生牛马圣体啊!司空将军你简直就是我的活祖宗!!】   赵无极一听,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一步大跨上前,蒲扇般的手掌狠狠拍在司空烈肩膀上,大嗓门差点把屋顶掀了。   “慢着!凭什么好事全让你占了!”   司空烈猛地抬头瞪他道:“凭老子先张的嘴!”   “你先张嘴有个屁用!”   赵无极一挺胸脯,转头面向萧景妄抱拳如山。   “王爷!末将的玄甲重骑,个个膀大腰圆力拔山兮!扛石头挑大泥那是祖师爷赏饭吃!”   “随便拎一个出来,一天连干三万块砖不带喘气的!比他神武营那帮细狗强出十条街!”   司空烈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道:“你他娘的骂谁细狗?!”   “就骂你的兵!”   赵无极毫不留情地输出道:“上回在镇南关卸粮,你那个副将扛了八袋米就扶着腰喊疼!才八袋!我家马夫的腰眼子都比他硬!”   “赵无极你放屁!那是老子的副将前一天被流矢射穿了琵琶骨!”   “骨头穿了就不干活了?矫情个什么劲!”   两个百战沙场的大将军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一副要在这里单挑决生死的架势。   庄严肃穆的军事会议,硬生生干成了抢夺包工头名额的黑心招标现场。   慕容寒双臂抱胸靠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俩夯货互喷。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慕容寒才淡淡吐出一句道:“争完了?”   两人同时闭嘴,转头怒视他。   慕容寒施施然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不起波澜:   “我的轻骑擅长长途奔袭,地形越烂跑得越快!重骑滚不进去的山坳,我的人半天就能打个来回。”   “建材从深山往外运,要是没我的轻骑,你们俩就算把手磨烂,一块砖头也休想运出青石岭。”   赵无极:“……”   司空烈:“……”   沈清舟在角落里嘴角疯狂上扬,死命憋笑。   【好家伙,大雍朝三大战神争着抢着给我当包工头?】   【卷!都给我卷起来!甲方的快乐谁懂啊!!】   萧景妄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三人一圈。   “都去。”   只两个字,屋子里的火药味瞬间偃旗息鼓。   “司空烈带三万人烧砖制泥,赵无极率两万人开矿修路,慕容寒总揽运输调度!“   “三日内,把执行章程放上本王的案头。”   “吵够了,就滚出去领军令。”   三人齐刷刷抱拳道,声如洪钟道:“末将遵命!”   转身出门下楼梯时,赵无极还在那小声逼逼道:“不管怎么说,老子的人就是壮……”   司空烈冷笑连连:“块头大顶个鸟用,全是吃软饭的体格。”   慕容寒走在最后,面无表情地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没搭理。   脚步声和争吵声顺着楼道越滚越远。   屋内重归彻底的静谧。   萧景妄放下指间的狼毫笔,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长指挑开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盘扣。   那股压死人的统帅威压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男人慵懒而散漫的侵略感。   沈清舟还揣着手站在窗边装乖。   “过来。”萧景妄低沉的嗓音像带着钩子。   沈清舟只往前挪了半寸。   萧景妄已经没了耐性,长臂猝然一伸,精准扣住他的手腕,不讲道理地往怀里猛拽。   沈清舟脚底一滑,直直跌坐在萧景妄腿上,腰间多了一条结实的手臂,不容拒绝地将他锁在怀里。   冷冽的檀木香带着男人炽热的体温扑面砸来。   萧景妄下巴抵在沈清舟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   “舟舟,本王刚才的安排,你可还满意?”   沈清舟半边身子瞬间酥成了烂泥。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绷直,面上端起一派正经道:“王爷英明神武,这排兵布阵堪称天衣无缝!”   心里的弹幕却已经彻底疯魔。   【靠靠靠!这低音炮也太犯规了吧!男狐狸精转世吗!】   【就冲你刚才那句‘提刀杀出一个清平盛世’,简直帅裂苍穹!大雍第一男神非你莫属!】   【这大腿抱得太值了!我单方面宣布这是大雍朝最强包工头团队!】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闹腾的心声,眼底笑意加深。   他收拢揽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指腹隔着单薄的春衫,极其危险地摩挲着。   “既然王妃这般满意。”   萧景妄微微偏过头,微凉的薄唇几乎贴上沈清舟泛红的耳垂。   “那是不是,该给点赏赐?”   低磁的尾音带着要命的蛊惑,直击耳膜。   沈清舟老脸“腾”地一下烧成了火烧云,热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蹿。   他喉头滚动,眼神四下乱瞟道:“光……光天白日的,王爷想……想要什么赏赐?”   萧景妄没答话。   他那温热粗粝的大掌直接扣住沈清舟的后脑勺,不容退缩地将人往自己面前压。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空气里的温度节节攀升,暧昧稠密得快要拉丝。   沈清舟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他睫毛乱颤,认命般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轰鸣从沈清舟肚皮传出,在安静的书房里来回回荡。   沈清舟猛地睁开眼。   他瞬间石化,整个人僵在萧景妄怀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天爷求你现在就降下一道天雷劈死我算了!这破肚子叫得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社死现场!史诗级连环社死现场!】   萧景妄进攻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盯着怀里的人,薄唇抿得死紧,宽阔的肩膀却开始了可疑的、剧烈的耸动。   沈清舟羞愤欲绝,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一把推开萧景妄硬邦邦的胸膛,连滚带爬地从男人腿上滑下来。   “那什么……人是铁饭是钢,民以食为天!”   沈清舟捂着肚子,语速快得像烫了嘴。   “我这就去视察一下灶房的同志们有没有偷奸耍滑!王爷您日理万机,先忙着!”   话音未落,他转身拉开房门,以极快的速度窜了出去。 第386章 连环社死后,大雍第一忘崽爹上线了!   “嘭!”   房门被重重甩上。   沈清舟连台阶都顾不上走,双手一把撑住二楼窗台沿,翻身一跃。   脚尖在一楼屋檐上借力一点,整个人轻飘飘落地。   落地的瞬间膝盖一弯,宛如离弦的箭,直接蹿了出去。   一身月白长袍被山风灌得鼓风机似的。   少年双手拎着袍角,以一种极不符合王妃身份的速度狂奔逃离案发现场。   三百米。   一口气跑出整整三百米,他才敢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后头刹车。   他弯着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咕噜——!”   肚子极其不给面子,震天响地又嚎了一嗓子。   沈清舟“啪”地一巴掌糊在自己的肚皮上。   【你给我闭嘴!!!】   【我沈清舟行走江湖十几年,今天居然栽在一泡肚子响上了!我的老脸啊!】   他生无可恋地捂着脸蹲了下去。   【没救了,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跟萧景妄靠那么近了。】   【等等……那老狐狸能听见我心声!】   【……】   【萧景妄!你要是现在在听,给我把耳朵闭上!你什么都没听到,一切都是幻觉,大可不必记在心里!】   二楼书房。   萧景妄惬意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狼毫笔随意搁在砚台边。   他宽阔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指腹捏着一封还没批完的军报,上好的宣纸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层褶子。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喉咙里的笑意压下去,重新提笔。   笔尖刚沾饱了墨,脑海里又冷不丁砸进一句气急败坏的腹诽。   【完了完了完了,我觉得那厮现在一定在笑!绝对是那种憋着不笑、比直接笑出来还欠揍的嘲笑!】   萧景妄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彻底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纸面上,晕开一朵黑花。   他闭了下眼。   不行,嘴角实在压不住了。   算了,这军报不批也罢。   他果断丢开笔,端起旁边的茶杯,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   吃瓜吃在第一线,身心舒畅。   ......   生活区外围。   沈清舟总算从连环社死的阴影中往外爬了一点,他两手交握拢在袖子里,哈着白气往灶房方向走。   冬日的冷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他直缩脖子。   “沈哥哥——!”   一道清脆的童音从右边飘了过来。   沈清舟扭头一瞧。   小丫头阿萝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正哒哒哒地朝他跑来。   那是件藏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口和领子仔仔细细缝了一圈暖和的毛边。   针脚细密扎实,一看就是老人家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阿萝跑得有点急,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正腾腾冒着热气。   沈清舟心头一软,赶紧迎上两步,伸手稳稳扶住她。   “慢点跑,路滑,摔了怎么办?”   阿萝仰起脑袋,两只眼睛亮堂堂的,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沈哥哥!奶奶让我给你送粑粑!”   她用力把粗陶碗往上举了举。   碗里躺着几块黑乎乎、圆墩墩的玩意儿,表面裹着一层白芝麻,热气裹挟着香甜扑面而来。   沈清舟顺手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   黑糯米特有的醇厚清甜,混着芝麻焙烤过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瞬间勾起了干饭魂。   “这是什么好东西?”   “黑糯米粑粑!”   阿萝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科普道:“奶奶说,这是南疆那边过冬才做的稀罕物!”   “要用山里的黑糯米泡一整夜,上了笼屉蒸透,还得用大木槌捶上好几百下,一直捶到能拉丝才行呢!”   小丫头脸蛋绷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奶奶还说,沈哥哥给我们分了这么大的房子,屋里头又暖和又挡风,她昨晚睡觉,一整夜都没咳嗽了!”   沈清舟捏着粗陶碗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阿萝继续絮叨道:“奶奶讲,她这大半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宽敞的屋子,比以前村里头里正家的青砖房还要气派!”   “她今早起来哭了好久,抹干眼泪就去给沈哥哥捶粑粑了。”   沈清舟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视线跟小阿萝平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奶奶,就说……沈哥哥特别爱吃。”   阿萝用力点点头,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股脑塞进沈清舟怀里。   “这个也是奶奶特意包的!她说天冷了,沈哥哥瞧着太瘦,要多吃点长肉肉!”   沈清舟剥开油纸包,里面居然还藏着两块粑粑,外头用洗得干干净净的芭蕉叶裹着,温度一丝都没漏掉。   【一个才七岁的孩子,端着这么烫的碗,在寒冬腊月的冷风里跑了这么远,就为了给我送口热乎的。】   【那些通宵赶出来的工期,那些让人脑仁疼的图纸,全值了。】   他直接抓起一块粑粑,大口咬了下去。   糯米软糯又筋道,芝麻在齿间被碾碎,满嘴都是厚实的香甜。   “好吃。”沈清舟一边大口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真好吃。”   阿萝高兴得在原地直蹦跶。   “我就说奶奶手艺最好啦!沈哥哥果然喜欢!”   这黑糯米粑粑确实是顶级的美味。   等沈清舟嚼到第二块的时候,刚才社死的阴霾已经被这口热乎饭抚平了一大半。   阿萝乖巧地坐在旁边的矮树墩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舟吃。   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不满足的表情。   沈清舟又咬了一大口,竖起大拇指道:“好吃!绝对不是客套话,这手艺绝了。”   阿萝立刻咧开嘴笑,两只小手开心地揪在胸前,连脸颊上的肉都鼓了起来。   等看到沈清舟把最后一口粑粑也咽下肚,小丫头突然歪了歪脑袋。   她两只手端正地搭在膝盖上,一脸认真地发问。   “沈哥哥,你那个长着黑毛的大老鼠呢?它吃不吃粑粑呀?”   沈清舟嚼东西的动作,瞬间卡了壳。   “它叫什么来着……”阿萝皱起小巧的鼻子,苦思冥想问道,“萧……萧黑蛋?”   “是萧黑炭。”沈清舟像个没感情的复读机,下意识纠正道。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被雷劈中,彻底石化在冷风中。   手里的粗陶碗险些砸了。   【卧槽!!!要命了!】   【我居然把我的好大儿忘得一干二净!!!】   【萧景妄那个心眼比针鼻还小的家伙,直接把它关铁笼子里了!这都过去几天了!我的黑炭不会已经被饿成黑鼠干了吧?!】   沈清舟“噌”地一下蹦了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阿萝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小脸蛋上大写着迷惑。   “走!”沈清舟一把抄起阿萝的小手说道,“沈哥哥现在就带你去看大老鼠!”   阿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得两条小短腿快要起飞。   棉袄被风吹得像个蓝胖子,跑出去几步才乐颠颠地跟着喊:“哦呼!看大老鼠去咯!”   沈清舟牵着她直奔后院方向狂奔。   脑子里疯狂循环播放一副凄惨画面:萧黑炭缩成小小的一团,瘦骨嶙峋,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着铁笼外,凄风苦雨……   【我是畜生!我真是个狠心肠的渣男!亲儿子都能忘!】   【它要是真饿出个好歹,我沈清舟从今往后就是大雍第一忘崽爹!】   二楼书房。   萧景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大雍第一忘崽爹”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极其响亮地转了一圈。   他放下名贵的白瓷杯,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   那只通体发黑的小畜生,他早早就亲自吩咐雷战去好生照料了。   但一听沈清舟这慌里慌张、内心疯狂咆哮的劲儿,他突然一点都不想提前透露真相。   这戏,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了。 第387章 关禁闭?我儿子在住总统套房!   后院。   沈清舟拉着阿萝拐过最后一道红砖墙,猛地一个急刹车。   阿萝没刹住脚,“吧唧”一下撞在他腿上。   沈清舟傻眼了。   只见后院最开阔的正中央,稳稳当当蹲着一座崭新的豪华大木屋。   上好的松木板拼接得严丝合缝。   屋顶讲究地铺了两层厚实的防风毡布,四角甚至还钉了防积雪的斜檐。   这规格,比平常百姓住的都好。   木屋前头,铺着一块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   石板上明晃晃摆着两只比脸盆还大的黄铜盆。   一盆装着清冽的山泉水,另一盆,堆满了骨头残渣。   而雷战,那个在战场上能一枪挑翻蛮兵骑将的猛人,正蹲在木屋门口,汗流浃背。   他双手举着一整条烤得金黄、滋滋冒油的极品羊腿。   他面前,一只体型已经有半大土狗那么大的黑色动物,正叼着羊腿骨头,一口一口啃得飞快。   毛色纯黑发亮,一根杂毛都没有。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嘴角还嚣张地沾着油渍。   沈清舟:“……”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觉得可能是幻觉,又狠狠揉了一下。   “这踏马是萧黑炭?这长势是嗑药了吧!”   雷战正伺候得起劲,听到声音猛地一扭头。   一看清来人是沈清舟,他手一哆嗦,那条金贵的烤羊腿险些直接飞出去。   “王、王妃殿下!”   雷战腾地站起来,把油乎乎的手往铠甲上胡乱蹭了两下,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萧黑炭也听到了动静。   那颗黑脑袋嗖地转过来,暗金色的眸子瞬间亮了。   嘴里叼着的羊腿骨当场被它无情抛弃。   “嗷呜——!”   一声短促的狼嚎。   黑色的身影直接蹿起来,链子“哗啦”一声绷直,接着“吧嗒”一下,锁扣直接崩了。   萧黑炭四条腿抡出残影,两个呼吸的功夫就窜到沈清舟面前。   后腿一撑,两只前爪直接搭上了沈清舟的胸口。   沈清舟被拍得倒退了一步。   一条湿乎乎的舌头疯了一样往他脸上狂舔。   “停!停停停!满嘴油!你嘴上全是油!”   沈清舟一边躲一边用袖子挡脸,根本挡不住。   萧黑炭“呜呜”地哼唧着,尾巴摇得快甩断了,整个身子都在往沈清舟怀里拱。   阿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两只手捏在胸前,小声嘀咕道:“它……它怎么背着我偷偷长这么大了。”   沈清舟好不容易把萧黑炭从脸上扒拉下来,低头打量了一圈。   半个月前,这玩意儿还是个能揣在怀里的奶团子。   现在站起来,爪子都能拍到他胸口了。   毛色乌亮,四肢劲瘦,脊背的骨骼线条已经拉长。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褪去了幼崽的浑浊,变得亮得出奇。   沈清舟摸了一把它背上的毛,手感滑顺,又厚又密。   【好家伙,这生长速度是背着我吃金坷拉了?】   他扭头看向雷战。   “雷战。”   “末将在!”   “我问你,王爷让你关它禁闭,你怎么喂的?”   雷战面色一僵。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硬着头皮抱拳道:“回王妃殿下……王爷原话是‘关起来,别让它跑了’。”   “然后呢?”   “然后王爷又说了一句……'它饿了就喂,别喂差了。'”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那间防风保暖的豪装松木屋,又看了看地上的铜盆和啃得精光的羊腿骨头渣。   “所以你给它修了个小别墅,一天喂多少?”   雷战硬着头皮道:“早晚各一条羊腿,午间加一只鸡……偶尔它嚎得凶了,末将就再补一块牛肋排。”   沈清舟:“……”   【萧景妄你这活阎王,还挺傲娇啊。】   【嘴上说着关禁闭,背地里给我儿子升了总统套房,一天两条羊腿加鸡,伙食标准比我都高。】   “沈哥哥,它好乖!”   阿萝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黑炭的鼻头。   萧黑炭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差点喷阿萝一脸。   阿萝非但没躲,反而咯咯咯地傻笑。   沈清舟把萧黑炭按在地上撸毛,脚步声从后院入口传来。   “哟,挺热闹啊。”   顾言之摇着折扇踱步走来,身后跟着叶无名。   叶无名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一只手揉着肚子,走路的姿态十分散漫,一看就是吃撑了来溜达的。   顾言之走近两步,看了一眼木屋,又看了一眼趴在沈清舟脚边的萧黑炭,摇着扇子笑了一声。   “殿下养的?”   “嗯,南疆带回来的。”沈清舟随口答道。   顾言之折扇半合,眯眼端详了一下萧黑炭的瞳色和体型,没再多问。   倒是叶无名,整个人已经两眼放光,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萧黑炭的毛上。   “这!”叶无名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都在抖道,“这是什么神仙品种!”   “狼。”沈清舟随口答道。   “什么狼!”   “黑的。”   叶无名:“……”   他猛地扑过去,双手就往萧黑炭身上招呼。   萧黑炭侧头瞥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叶无名的倒影小得可怜。   然后,萧黑炭张开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一口白森森的尖牙,两排,整整齐齐。   叶无名的手在半空中瞬间定格。   “它……它有多少颗牙?”他声音微微发飘。   “没数过。”沈清舟蹲在旁边,一手按住萧黑炭的脑袋,不让它乱动。   “你要帮它数数吗?”   “大可不必!”   叶无名立刻后退半步,随即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往前凑。   “但它真的好漂亮啊!”   阿萝从沈清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力点头附和道:“对!黑毛大老鼠好漂亮!”   叶无名扭头,这才注意到这个圆脸小丫头。   “这是谁家的小姑娘?”   “阿萝。”阿萝自己答,两手搭在膝盖上,脆生生地补了一句道,“我六岁半,你呢?”   叶无名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叫叶无名。”   阿萝歪头想了想,点点头道:“你的名字好奇怪,‘无名’就是没有名字。”   叶无名:“……”   顾言之在旁边抬起折扇,挡住了看戏的嘴角。   “没有名字,”阿萝继续一本正经地发问,“那你爹娘喊你吃饭时,喊什么?”   “喊……”叶无名卡壳了,“喊无名。”   阿萝沉默了两秒,抬头看向沈清舟,一脸“这个大人好可怜”的同情表情。   沈清舟实在憋不住,低下头,把笑意死死摁进袖子里。   【这俩人居然能聊到一块去,什么神奇的跨频道聊天。】   叶无名赶紧从“名字问题”里拔出来,重新把目光对准萧黑炭。   “我能摸吗?”他问。   沈清舟摊手道:“你自己问它。”   “……问一头狼?”   “它听得懂。”   叶无名将信将疑地蹲下来,对着萧黑炭极其真诚地开口:“我能摸你吗?”   萧黑炭低头,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叶无名的手背。   然后,一口叼住了他的袖子。   叶无名:!!!   “别!别撕!这是新衣服!”   他慌忙去扯袖子。   萧黑炭松开口,转头去嗅他腰间挂的剑鞘,嗅了两下,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走开了。   阿萝在旁边哈哈大笑,眼睛都笑没了:“大老鼠不喜欢你!”   叶无名蹲在原地,看着萧黑炭高冷地踱回去趴在沈清舟脚边,脸上写满了受伤。   “它刚才是嫌弃我的剑吗?”   “应该是嫌你这把剑不够锋利。”顾言之收起折扇,声音温吞又扎心说,“毕竟这小东西主人的审美标准比较高。”   沈清舟侧头看了顾言之一眼道:“顾老板这话,有点损啊。”   “在下纯属实事求是。”顾言之含笑说,“殿下您看,它就趴您脚边,把我们当空气!眼光确实刁得很。”   萧黑炭抬起脑袋,暗金色的眼睛扫了顾言之一圈,随即优雅地把脑袋搭回沈清舟的膝盖上,闭目养神。   顾言之拱了拱手道:“承让。”   另一边,阿萝很快就跟叶无名混熟了。   原因很简单,她发现这个奇怪的大人跟她一样,是个纯粹的吃货。   “你会烤兔子吗?”阿萝仰着脸问。   “必须会啊!”叶无名立刻来精神了,“我还会烤野鸡、烤羊腿、烤五花肉……”   “叶无名。”顾言之突然凉凉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你今天已经吃了三只鸡了。”   “……那都过去多久了。”叶无名摸了摸肚子,理直气壮道,“早消化完了好吗!”   阿萝仰着小脸,无比认同地用力点头道:“我也早消化了!奶奶做的粑粑就那么几块,根本不够吃!”   叶无名当即拍板,眼神坚定道:“走!咱们再烤一顿去!”   “好耶!”   沈清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已经勾肩搭背去寻摸食材,彻底无语了。   【绝了,这是一拍即合的干饭搭子啊。】 第388章 辣出医学奇迹?这分明是在逃命!   沈清舟婉拒了叶无名和阿萝那一大一小“卧龙凤雏”的烤肉邀约。   “沈哥哥不去吗?”   阿萝拽着他的袖角,圆溜溜的眼睛写满遗憾。   “不了,我去看看医帐那边。”   沈清舟蹲下来,帮她拉了拉棉袄领口道,“你跟着叶大哥去,别靠火堆太近。”   叶无名袖子撸得老高,摩拳擦掌道:“放心!这回我要搞头鹿尝尝鲜!”   顾言之摇着折扇慢悠悠跟上,温吞补刀:“你连鹿在哪都不知道。”   "那我先去找!"   “……找到了你也追不上。”   两人的声影渐行渐远。   阿萝被叶无名扛在肩头,咯咯笑着消失在红砖墙拐角。   沈清舟揣着手往医疗营帐方向溜达。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冬日暖阳洒在水泥路面上,泛着灰白的光。   路上搬砖的士兵络绎不绝,见了他纷纷抱拳行礼。   沈清舟一一点头回应,走得不疾不徐。   半道上,迎面撞见三个刚从医帐里出来的伤兵。   沈清舟刚准备掏出关怀下属的王妃专属微笑,定睛一看,不对劲。   这仨面色红润,精神头好得能上树,简直比没受伤前还活蹦乱跳。   就是这走路姿势……相当炸裂。   一个踮着脚尖走,一个像螃蟹似的叉着腿。   第三个更绝,直接把鞋提在手里光着脚,一边走一边疯狂“嘶嘶”抽凉气。   沈清舟停下脚步。   “你们几个,中邪了?”   领头那个伤兵立正行礼,咧着嘴大喊:“回王妃殿下!末将风寒全好了!就是这脚底板……稍微有点上头。”   "上头?"   “可不!”第二个伤兵使劲搓了搓鼻子,“周大夫给敷了绝世猛药,那味儿.....”   话音未落。   一阵山风刚好把三人脚底那股不可描述的气味送了过来。   沈清舟:"……"   大蒜。   直冲天灵盖的、浓郁到能物理超度吸血鬼的大蒜味。   沈清舟猛地后退半步,一把捂住鼻子。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歇着吧。”   三个伤兵踮着脚光速开溜,那走位,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周子墨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生化武器?】   沈清舟加快了脚步。   医帐门帘刚一掀开。   一股混合着大蒜、红糖和不知名草药的魔鬼气味,直接给他来了个贴脸开大。   沈清舟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熏回现代。   帐内。   周子墨正蹲在一个伤兵跟前,怀里死死抱着那本砖头厚的《师传医案》。   他翻到某一页,食指狂戳,一脸学术狂热。   “别动!按住他!”   对面的伤兵坐在矮凳上,一只脚被两个同袍左右为难地按得死死的。   脚底板上糊着一层黄褐色的不明物体,辣得那伤兵五官直接痛失全区,扭曲成了一团麻花。   “对,就是这配方。”   周子墨头也不抬,边翻书边指挥。   “独头蒜捣碎,拌上红糖,厚涂涌泉穴,再拿布条给我包死!”   他猛地抬头,推了推额前的碎发,仿佛在宣读什么真理。   “我师父医案里写得明明白白!辛甘化阳,引火归元,专治外感风寒!药到病除!”   话刚落地。   那个被敷了神药的伤兵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洪荒之力,甩飞了两个同袍。   "啊啊啊啊啊——!!!"   他抱着脚在帐内原地起飞转了两圈,接着一把掀开门帘,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跑得那叫一个风驰电掣。   周子墨站起身,拍拍膝盖,看着还在剧烈晃动的门帘,一脸医学奇迹的欣慰。   “看!立竿见影!他风寒绝对彻底好了,你瞅那冲刺的速度!”   沈清舟站在门口,一手死死捂着鼻子,一手虚弱地扶着帐篷柱子。   【神特么立竿见影!】   【这分明是脚底板被辣得原地升天了好吗!!!】   【这不叫治病,这叫物理唤醒!辣出生命潜能了都!】   “王妃殿下!”   周子墨一转头瞅见他,赶紧把医案一揣,屁颠颠跑过来行礼。   “您怎么来了?”   沈清舟放下捂鼻子的手,干咳两声,强忍着辣眼睛的冲动走进帐内。   扫视一圈。   十几张行军榻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伤兵。   其中几个脚上缠着布条的兄弟,正双眼空洞地盯着帐顶,显然已经看破红尘。   空气里全是大蒜的芬芳,角落里的一排石臼还在散发着恶魔的凝视。   沈清舟挑了张空榻坐下,看着周子墨。   “你这偏方,真管用?”   周子墨立刻把医案怼到他眼前,指着一处狗爬字道。   “管用啊!您看我师父的批注:此方屡试不爽,唯患者多有挣扎,需绑缚。”   沈清舟低头一瞥。   好家伙,那行字旁边居然还配了个小人被五花大绑的简笔画。   【……孙老太医,你这画风挺抽象啊。】   “今天敷了几个?”沈清舟幽幽地问。   周子墨掰着指头报数:“十七个!”   “好了几个?”   “十七个!”   周子墨傲娇地一挺胸。   “全员康复!一个没落!冲出营帐的时候那叫一个生龙活虎,比兔子还能跑!”   沈清舟沉默了。   【那不是病好了,那是人类本能在逃命。】   他强行压下内心奔腾的羊驼,正色道:“行了,你这魔法攻击……先记档,咱们改天再探讨!我今天找你,有正事。”   一听正事,周子墨立刻收起嬉皮笑脸,把医案抱紧,站得像个听讲的小学生。   沈清舟朝帐外抬了抬下巴。   “新水泥厂那边,赵将军和司空将军马上要拉几万人过去开矿烧砖。“   “人一扎堆,最怕啥?”   周子墨挠头道:“聚众斗殴?”   “……是疫病。”   沈清舟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   “几万人挤在山沟沟里,吃喝拉撒全在一起。”   “水源要是被污染了,一场时疫爆开,不用等蛮子打过来,咱们自己先送走一半。”   周子墨脸色顿时一肃。   “殿下所言极是!我师父当年就说过,军中疫病猛于虎,死在伤寒拉肚子上的,比死在刀箭下的多多了。”   “所以,”沈清舟转头盯着他道,“你得在新厂区,牵头搞一个卫生站。”   “卫生站?”周子墨一脸懵。   “就是专门抓防疫的堂口。”   沈清舟走回桌边,抓起一块炭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第一,喝水必须烧开!生水一滴都不准进肚子。”   周子墨麻溜地掏出随身小本本,蹲在旁边狂记。   “第二,饭前便后洗手!营地里建洗手池,隔二十步必须配一个。”   “第三……”   沈清舟顿了顿,语气加重道,“严禁随地大小便!挖专门的旱厕统一收集,然后撒生石灰掩埋消毒!”   周子墨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生石灰?”   “对。”沈清舟把炭笔一丢道,“生石灰能杀菌消毒!烧砖那边的石灰窑管够,敞开了用。”   周子墨低头一通狂草,记完后抬起脸,双眼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殿下!”   他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本子差点甩飞。   “这些绝妙的法子,我师父从没提过!开水能防疫?石灰能杀虫?这、这到底是哪本上古神书里的记载?”   沈清舟嘴角微抽。   【《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了解一下。】   “……孤本,早就失传了。”   “失传了?!”周子墨痛心疾首,仿佛丢了一个亿道,“那您脑子里还记着多少?!”   “还能挤出一点吧。”沈清舟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先把这三条铁律砸实了,回头我再给你搞点新活。”   周子墨把小本本死死捂在胸口,眼神虔诚得仿佛在看菩萨。   “殿下!您这法子要是推行全军,能救多少弟兄的命啊!您这、您这简直就是……”   他憋得满脸通红,终于发出一声灵魂赞美道:“华佗再世!孙思邈下凡!医学界的光!”   沈清舟:“……大可不必。”   【洗个手而已,至于给我上神位吗。】   从生化医帐出来,沈清舟沿着新铺的水泥路往半山腰溜达。   这片是规划的新生活区。   路两边,一排排红砖平房拔地而起,有的封了顶,有的还架着梁。   推着斗车的工匠和士兵来回穿梭,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沈清舟拐过一段刚垒好的红砖院墙,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缓坡平地。   灰白的新水泥地基已经打牢,方方正正,面积大得惊人。   四周拉着麻绳标线,几个包工头正蹲在边上拿着图纸比对。   这是他自己的新宅基地。   萧景妄发了话,图纸由着他自己画,随便造。 第389章 把茅房修屋里?王妃的脑壳又进风了!   沈清舟蹲在地基边沿,把画满线条的图纸摊在膝盖上。   他咬了两口炭笔,又在纸上刷刷添了两笔。   “这面墙,往里退三尺。”   他站起身,拿笔尖一指东南角那片空地。   领头的刘工匠干了大半辈子泥瓦活,正蹲在边上拉线。   听见这话,他赶紧抬起头,等着金主的下文。   沈清舟点了点图纸上东南角的方框。   “这一块,留出下水管道!用烧好的陶管,从墙根斜着埋进去,坡度大概这样……”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倾斜角。   刘工匠凑上前,盯着方框旁边那三个字,磕磕巴巴念道:“洗……手……间?”   “对,室内洗手间。”沈清舟头都没抬,继续标尺寸道,“你就当成净房来理解。”   刘工匠的老脸瞬间僵住了。   他放下竹尺,局促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探头问道:“王妃殿下……您的意思是,把茅房……修在屋子里头?”   “嗯。”   “……就在睡觉的屋子,隔壁?”   “就隔一堵墙。”   刘工匠嘴巴张成了个“O”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这踏马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旁边几个帮工面面相觑。   有个年轻学徒没憋住,小声嘀咕道:“那不得臭熏天啊……”   沈清舟眼皮一撩,凉凉地瞥了过去。   学徒吓得立刻把脖子缩成了鹌鹑。   “所以才要埋陶管做下水啊。”   沈清舟拿笔在图纸上画了条长长的斜线。   “水从这儿哗啦一下冲走,顺着管道直通屋外的化粪池,加盖密封。“   “我保证,屋里连个屁味都闻不着。”   听完这番现代卫浴科普,刘工匠的CPU快干烧了。   他想反驳,但对方是王妃。   想点头,可脑筋实在转不过弯。   最后只能选个折中方案——疯狂挠头。   “殿下,老朽干了三十多年的泥瓦匠,真是活久见……头回听说茅房修屋里还能不臭的。”   “那是你见识少。”   沈清舟一把将图纸翻到第二页,指着墙体截面图。   “还有这儿,红砖墙里预埋一层陶管,间距一尺,首尾相连,底下接灶房的烟道。”   “冬天烧火做饭,热气顺着管子走一圈,整面墙都是热乎的!地暖墙暖懂不懂?”   刘工匠这回连头都顾不上挠了。   他大张着嘴盯着图纸,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徒弟。   徒弟们动作整齐划一,拨浪鼓似的疯狂摇头。   刘工匠转过脸,眼神已经从深深的疑惑,变成了浓浓的担忧。   “殿下……您最近,是不是在山里头被邪风吹着脑子了?”   沈清舟:“……”   【绝了,我堂堂二十一世纪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优秀毕业生,居然被一个古代泥瓦匠当成神经病。】   【行,为了生活,我忍。】   他微笑着拍了拍刘工匠的肩膀说道:“刘师傅,别多想,照着图纸干就行,出了问题算我的。”   刘工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跟接圣旨似的抱过图纸,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徒弟们去量尺寸。   刚走出去没几步,沈清舟就听见他压低嗓门教训徒弟。   “都闭嘴别问了!王妃殿下非要这么干。“   “咱们拿钱办事,管他把茅房修哪儿呢,就算修饭桌旁边也跟咱们没关系!”   沈清舟心累地揉了揉太阳穴。   刚准备低头继续改图纸,余光就扫见个穿着破道袍的身影。   那人单手托着罗盘,迈着六亲不认的王八步,大摇大摆地从坡下晃悠上来。   不用看正脸就知道,是老四那个神棍。   老四端着罗盘,指针还在滴溜溜地转。   他边走边掐算,嘴里神神叨叨念个不停。   走到沈清舟跟前,老四脚下一顿。   他先是高深莫测地扫视了地基四个方位。   接着低头瞄了眼罗盘,最后抬起下巴,冲沈清舟露出一个半仙独有的神秘微笑。   “老五啊,你这宅子选的位置真不错。”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那几根稀疏的胡茬。   “坐北朝南,背靠青山,左有溪水环绕,右有石壁挡煞。”   “少在这儿叠Buff,说人话。”沈清舟面无表情。   “咳……就是风水还行。”   老四赶紧收敛神色,把罗盘往沈清舟跟前一怼。   “来,四哥给你看看宅内布局!亲情大放送,友情价,只要五两银子。”   “滚。”   “三两!不能再低了!”   “圆润地滚。”   “一两!一两总行了吧!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四哥我也要吃饭的啊!”   看他这死皮赖脸的样,沈清舟冷笑一声,直接把图纸往他脸上一拍。   “先看完再说废话。”   老四把罗盘夹在腋下,凑过来歪着脑袋从左往右扫。   头三秒,他表情还算个正常人。   五秒后,他的两道眉毛已经拧成了麻花。   十秒后,他一把抢过图纸,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纸看出个窟窿。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他指着图纸上那空荡荡的一整面墙,声音都劈岔了。   “落地窗。”沈清舟语气极淡。   “啥窗?”   “就是一整面墙全砸了装窗户。“   “用琉璃……哦不对,以后全换成玻璃,从地砖直接通到屋顶,主打一个360度无死角采光。”   老四听完,指着图纸的手指头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他哆嗦着往下扫,又看到了中庭的标注——挑高两丈六,中间零隔断,四面漏风全通透。   老四缓缓放下图纸,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盯着沈清舟看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他大拇指在指节上疯狂掐算,快出残影。   “不对不对!大错特错!”   他猛地蹲下身,“啪”地一声把罗盘拍在地基上。   “老五!你这破宅子,一整面墙全开大窗,风从四面八方往里灌,什么气也留不住!中庭还挑这么高,财气全跟着往上飘,这叫财气侧漏!”   老四气得跳起来,痛心疾首地指点江山。   “此宅格局,纳八方之气不假,但纯纯是个漏勺!”   “纳得越多,漏得越快!按我师门祖传的说法,这特么就叫.....”   他猛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大字道:“极!其!败!家!”   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沈清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轻飘飘抛出一句。   “看来,工地上的砖你还是没搬够啊。”   老四那叭叭个不停的嘴巴瞬间焊上了拉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红砖灰。   再瞅瞅沈清舟那和善的眼神,默默把地上的罗盘抠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非常丝滑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咳,当然了,风水这玩意儿嘛,也不是死的,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嘛……”   老四尴尬地干笑两声,话锋原地来了个180度。   “老五你这设计其实挺绝的,一看就……挺通透!太通透了!”   沈清舟都懒得搭理这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一把将图纸抽了回来。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工匠觉得我脑子有病,神棍觉得我败家。】   【得了,等老子把大平层大别墅盖出来,就等着看你们大型真香现场吧!】 第390章 王爷:别光在心里想,直接上手摸!   老四抱着罗盘,一溜烟蹿得没了影。   沈清舟把图纸卷吧卷吧往袖子里一塞,拍拍手,转身朝主营区走去。   夕阳压在青石岭的山头,把新铺的水泥路砸出一片好看的灰橙色。   路两边,收工的士兵和流民正成群结队地往打饭点涌。   脚步声、笑骂声混着瓷碗磕碰的动静,烟火气拉满。   可走着走着,沈清舟突然脚下一顿,停住了。   只见宽阔的青灰色水泥路两侧,密密麻麻蹲了一整排人。   人手一只海碗,碗口直冒热气,一个个全埋头狂扒拉,筷子抡得都快起星子了。   关键是这帮人的姿势高度统一——屁股悬空,膝盖顶胸,脊背弓成虾米,全靠脚尖点地维持平衡。   少说也有上千号人。   一眼扫过去,新马路牙子两边,齐刷刷长出了一排黑蘑菇。   沈清舟站在风中,沉默了。   【大雍的军费是我在操心,王爷的排面是我在撑!】   【结果这帮百战精锐,就这么蹲在我亲手监工铺好的水泥路上啃饭?这不叫吃饭,这特么叫糟蹋工程!】   正无语着,一个啃着大饼的高壮身影溜达了过来。   雷战瞅见王妃杵在路中间,赶紧把大饼往身后一藏,抱拳行礼道:“王妃殿下?”   沈清舟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给他转了个向。   他指着那排“蹲饭大军”问:“雷战,你告诉我,这叫什么奇观?”   雷战认真端详了两眼道:“回王妃,大伙儿在干饭啊。”   “废话,我没瞎。”沈清舟强压火气道,“我问的是,全军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饭,合适吗?”   雷战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理直气壮。   “这有啥不合适的?弟兄们皮糙肉厚惯了,蹲着吃随时能防备突袭,这叫机动性强!”   “机动性强。”沈清舟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念道,“咱们现在是在打仗,还是在干饭?”   雷战张了张嘴,卡壳了。   沈清舟看着那排黑蘑菇,火气越顶越高,伸手拍了拍雷战的肩膀。   “行了,收起你那套战术理论!咱得建个食堂。”   “食堂?”   “就是专门让人体面地坐下来吃饭的地方。”   沈清舟顺手抽出那份被骂成漏勺的图纸,翻到背面,就着膝盖“唰唰”比划起来。   “红砖大开间,防风防雨,起步就得能容纳一千人同时就餐。”   “里头全打上长条原木桌配长凳!打饭区用隔离栏焊死,端盘子打饭,主打一个文明就餐,谁敢插队直接扔出去。”   雷战蹲在旁边,盯着那几道狂野的线条,咽了口唾沫道:“这得占不少地吧?”   “五亩起步。”沈清舟站直身子掸了掸灰,“赶紧把地圈出来,明早天一亮就破土动工。”   雷战抱着缺了口的大饼,神情极其复杂道:“王妃,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弟兄们坐着吃顿饭?”   “格局打开。”沈清舟瞥他一眼。   “吃饱吃好干活才有牛劲,干活有牛劲才能早点把炮管铸出来,炮管搞定了,王爷才能风风光光回京。”   “你说,这是不是正经的军国大事?”   雷战愣了两秒,脑回路瞬间通了,猛地立正点头:“是!末将这就去圈地!”   “等等,还有事。”沈清舟叫住他道,“后方营地那边,老苟那帮人还没动静?”   “对,伙房跟着辎重队在后头,还没迁过来呢。”   “传话下去,让他们连夜拔营过来。”   沈清舟把图纸重新塞好,眼神笃定。   “柿子沟这边开了矿又烧砖,几万张嘴等着喂,靠几口大锅乱炖可不行了。”   “让老苟他们正式接管伙食,搞点正经菜色。”   雷战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道:“得嘞!”   看着雷战跑远的背影,沈清舟在心里默默上香。   【老苟那帮变态厨子天团一就位,营地的恩格尔系数算是稳了。】   【但愿柿子沟这帮大头兵,扛得住他们的折腾。】   安排完基建大事,沈清舟拍着手上的灰,溜溜达达回了居住区。   青石岭的晚风卷着凉意,半山腰那栋专属的二层水泥小楼里,正透着暖黄的烛光。   推门上楼。   二楼起居室里热气腾腾,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萧景妄端坐在黄花梨木桌旁,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桌子C位摆着一个青瓷大盆,里面是色泽红亮、重辣口味的红烧肉。   旁边配着两碗冒尖的白米饭和几碟清爽小炒。   “回来了。”   萧景妄抬眼,顺手将一双竹筷搁在沈清舟常坐的位置上。   沈清舟直接滑进椅子里,端起碗就是一通猛如虎的操作,挑了块最肥美的五花肉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弹牙,油脂混着霸道的辣味在舌尖炸开。   他满足地哈了口热气道:“太绝了!今天真是累散架了。”   萧景妄倒了口温茶,贴心地推到他手边。   “你今天没去工地真是错过了。”沈清舟放下筷子,开始疯狂吐槽。   “工部那个刘工匠简直脑洞漏水!我让他把茅房修屋里,他死活不同意。”   “还有老四那个神棍,举着个破罗盘搁那装瞎子阿炳。”   “非说我画的大平层和落地窗是个漏勺,说这叫财气侧漏,纯纯败家子!”   【这帮古人懂个锤子,老子弄的可是现代顶配大别墅,全景采光!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等老子盖好了,有种别哭着喊着求我给他们也画一张!】   萧景妄拿着公筷,眼神毒辣地在盆里挑出最匀称的一块肉,稳稳投喂进沈清舟碗里。   “本王的王妃要如何败家,轮得到他们嚼舌头?”   男人的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冷厉与护短。   沈清舟咬住肉。   【这就护上了?活阎王霸气护妻的戏码,这该死的安全感还挺上头!】   萧景妄敛下长睫,手腕一转,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肉。   “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折腾。”   沈清舟腮帮子塞得像只仓鼠,连连点头。   风卷残云过后,桌子被撤了下去。   沈清舟擦干净手,一把拽住萧景妄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   “走,带王爷体验个跨时代的黑科技。”   他拉着人直奔走廊尽头的隔间。   推开厚实的木门,一间宽敞的水泥浴室映入眼帘。   靠墙是个能装下三个壮汉的巨型柏木桶,墙上嵌着粗陶管,顶端伸出一个带孔的竹节喷头。   木桶旁设了木制拉杆,地面最低处还做了带陶盖的地漏。   沈清舟走过去,用脚尖点了点下水口。   “水从这儿走,顺着地下管道直通化粪池,里面做了存水弯,有点水封着,绝不反味儿。”   说着,他转身握住墙上的木制拉杆,用力一拽。   “哗啦——!”   温热的水流从竹节喷头倾泻而下,砸进大木桶里溅开一片漂亮的水花。   “楼顶装了蓄水缸,底下连着保温小灶,阀门一开,24小时热水供应!”   沈清舟拍了拍手,尾巴快翘到天上了。   “大雍初代水泥淋浴房,全球限量独一份!”   “怎么样王爷,这顶配设施,比起你在京城王府的汤池也不虚吧?”   萧景妄懒散地靠在门边,目光扫过那个宽大的柏木桶,最后沉沉地落在沈清舟脸上。   热水不断注入,氤氲的水汽很快将整个房间填满,连视线都变得朦胧起来。   沈清舟靠着木桶边缘,心思开始跑偏。   【这木桶尺寸,两个人躺进去打个滚都嫌大。】   【绝佳的鸳鸯浴池啊!就活阎王那太平洋宽肩、公狗腰,不在这儿展示一下,简直暴殄天物!】   清晰直白的心声砸在耳膜上,萧景妄原本平静的眸光瞬间暗如深渊。   他长腿一迈,几步便逼近了过去。   沈清舟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直接贴上了微凉的水泥墙。   “砰!”   萧景妄抬手撑在墙上,直接将人死死圈在双臂之间。   “既然王妃设计的排水如此精妙……”   萧景妄微微俯身,低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要命的笑意道:“想必,很经得起折腾。”   沈清舟干咳一声,试图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胡乱去解自己的腰带掩饰尴尬。   “那啥,水温刚合适,王爷先洗,我自己待会……”   话没说完,萧景妄反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几粒盘扣,温热的水汽混着男人身上极淡的檀香,不容拒绝地压了下来。   玄色外袍落地。   萧景妄随手扯开衣带,流畅紧实的胸腹肌肉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视觉冲击力强得惊人。   沈清舟猛地咽了口唾沫。   【卧槽!这腹肌,这人鱼线!这腰力要是打拳,不得一拳干碎八百个沙袋?】   【救命,再看真要流鼻血了!】   萧景妄动作微顿,喉结滚了滚。   下一秒,他直接反握住沈清舟的手腕,往前用力一拽。   沈清舟的手掌“啪”地一下,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对方紧绷发烫的腹肌。   “清舟,别光在心里想。”   萧景妄低下头,深邃的黑眸锁定他,语气危险又纵容。   “本王的人,你随时可以验明正身。” 第391章 全营通报:王妃操劳过度,今日腰断请假!   温热水流顺着竹节喷头砸下。   两人的衣衫瞬间浇透。   沈清舟掌心贴在萧景妄发烫的腹肌上,紧实滚烫的触感直冲脑门。   【卧槽!这触感绝了!摸一把绝对不亏!】   萧景妄喉间溢出低笑。   他反手扣住沈清舟的手腕,将人直接抵死在微凉的水泥墙上。   湿透的玄色长袍紧贴皮肤,宽肩窄腰的凌厉线条完全暴露。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上沈清舟的鼻尖。   “摸一把,够么?”   男人声音哑得要命。   沈清舟喉结狂滚,他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紧水泥墙。   “王爷,这水挺大的,别在这受凉了……”   萧景妄懒得废话,低头封住他没说完的话。   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醇厚的内力随着呼吸渡了过去。   沈清舟双腿一阵发软。   萧景妄单臂掐住他的腰,一把将人捞起,他长腿一迈,直接跨进那只巨型柏木桶。   “哗啦!”   水花飞溅,砸了满地。   沈清舟跌进水里连呛两口。   像条濒水的咸鱼一样双手胡乱扑腾,企图抓住边缘。   萧景妄单手钳住他作乱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他湿透的衣襟。   “刺啦——!”   布帛碎裂,碎布条随手被扔在桶外。   “卧槽太滑了!我不洗了!”沈清舟手脚并用,拼命想往桶外爬。   萧景妄大掌握住他的脚踝,往回用力一拽。   扑通一声,人重新砸回水里。   内力顺着掌心透入水底,水温直线飙升,烫得惊人。   “乖,再说一句喜欢本王。”   男人低沉的嗓音透着吃干抹净的危险。   沈清舟眼尾泛红,气都喘不匀了,他双手死命推拒那硬邦邦的胸膛。   “你先放开!”   “不说,不放。”   萧景妄欺身压上。   水流激荡,木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沈清舟节节败退,他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活阎王级别的恐怖腰力。   水花疯狂溢出桶沿。   低沉的诱哄与断续的泣音搅在一块儿。   沈清舟扛不住这般折腾,只能咬着牙连声求饶。   ……   次日,日上三竿。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直接晒到了被面上。   沈清舟艰难地掀开眼皮,刚动了下脖子,腰骨当场报销,“咔哒”一声脆响。   他狂吸一口凉气,扯开领口低头一瞥。   好家伙,胸膛、锁骨、大腿内侧,草莓印密密麻麻,简直是不忍直视的作案现场。   他一拳捶在软枕上。   【萧景妄你个禽兽!说好的一次呢!】   【这活阎王绝对是绑定了太平洋永动机!老子的腰今天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在心里骂完,他撑着床沿准备爬起来找水喝。   双腿刚一动,他愣住了。   身上清清爽爽,没半点汗液的黏腻。   后腰和那难以启齿的地方,还涂了层微凉的药膏,酸痛感压下去了不少。   沈清舟动作一顿,老脸迅速涨红。   【这暴君多少还有点良心,洗得挺干净还知道上药。】   【这波售后服务,勉强给个五星好评吧。】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萧景妄端着白瓷托盘,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   托盘里是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外加两碟脆口酱菜。   他走到床边放下托盘。   看着裹在被子里的沈清舟,听到那句心声,男人唇角勾起,他直接俯身凑了过去。   “既然王妃对本王的售后服务如此满意,今夜是否考虑续订?”   沈清舟头皮直发麻。   他一把拽过锦被,连人带头卷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蚕蛹。   “不续订!打烊了!本机已阵亡,休业整顿三天起步!”   萧景妄隔着被子捏住他的后颈,手法极好地按揉着。   “出来喝粥!“   “周子墨配的药膏消肿化瘀极好,今晚,咱们换个姿势。”   “我不吃!”沈清舟在被窝里疯狂蹬腿。   【还特么要换姿势?!】   【再折腾一晚上,明天的太阳老子都可以直接错过了!】   萧景妄直接笑出了声。   他端起瓷碗,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两下,故意把香气全往床头扇。   “周子墨今早亲自熬的,现杀的肥母鸡,切了三两野山参进去给你提气。“   “不喝?那本王就端去喂绝影了。”   一听野山参这等大补之物,床上的蚕蛹顿时剧烈蠕动起来。   刺眼的阳光下。   沈清舟卷着被子,在床上疯狂扭动得像条超大号毛毛虫。   床榻前,萧景妄玄衣笔挺,单手端着热气袅袅的瓷碗。   “真不喝?”   男人嗓音低沉,慢悠悠地抛出鱼饵。   被窝里依旧装死没动静。   萧景妄手腕微转,瓷碗轻碰木桌,“哒”地一声脆响。   “那便罢了。”   他顿了半秒,指腹搭在桌沿上慢条斯理地补刀。   “本王这就去告诉雷战,王妃昨夜操劳过度,今日腰伤复发,需卧床静养。”   “顺便让他通知全营,任何人不得来打扰王妃养腰。”   话音未落。   “唰”地一声!   锦被直接被掀飞。   沈清舟顶着一头鸡窝般乱发弹射起步,一把夺过萧景妄手里的粥碗。   他仰起头,也顾不上烫,吨吨吨就是一顿猛灌。   三两口就把那碗十全大补粥干了个精光。   “砰!”   空碗重重砸在托盘上。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这个衣冠禽兽。   【不当人子!你特么就是个活阎王!】   【老子腰都快干废了,你还要搞全营通报?】   【这要是传出去,我沈清舟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做不做人了!】   听着这气急败坏的骂骂咧咧,萧景妄心情好得简直要飞起。   他倾身上前。   沈清舟吓得本能往后一缩。   萧景妄也不恼。   修长的手指探过去,精准捏住他敞开的里衣领口,体贴地往上提了提。   指腹滑过锁骨,粗糙的枪茧蹭过那片殷红的印记。   沈清舟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脸颊瞬间红透,一路红到了耳根。   “药膏记得按时涂。”   萧景妄收回手,声音压低,带出几分要命的沙哑。   “毕竟,来日方长。”   沈清舟抓过枕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砸了过去。   萧景妄单手稳稳接住,妥帖地放在一旁。   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   沈清舟扶着后腰走在新建的水泥路上,脚步虚浮发飘,每迈出一步,大腿根都扯着酸疼。   他僵着脖子,硬生生绷出一副“包工头视察工地”的威严嘴脸。   “老五!”   前方路口,瞎子陈竹竿一点地,精准停在沈清舟身前三步。   黑布蒙眼的瞎子陈侧了侧耳朵,眉头紧皱。   “你这脚步沉重,气息虚浮,下盘极其不稳!咋的,年纪轻轻闪着腰了?”   沈清舟嘴角狂抽,刚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啥玩意儿?老五腰断了?!”   铁臂张像个人形坦克一样撞开人群狂奔而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二话不说转过身,宽阔的后背直接怼到沈清舟身前。   “老五你这身板也太脆皮了吧!“   “咱们那帮兄弟都能徒手搬大砖,你赶紧上来,二哥背你去找周子墨那小子瞧瞧!”   沈清舟吓得连退两步,结果扯到后腰,当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喂,咱们王妃殿下这是昨夜吹风受凉了?”   鬼手李双袖交揣,从墙角阴影里溜达出来。   他那双小眼睛贼兮兮地在沈清舟的脖子和后腰上来回扫描。   嘴里发出“嘿嘿嘿”的怪笑。   老四端着破罗盘站在后面,手指飞速掐算。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   抬头看着沈清舟,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都给我闭嘴!很闲是吧,都没活干了吗!”   沈清舟强压心虚,指着远处的工地一顿疯狂输出。   “二哥,去搬你的红砖!“   “老大老三,去探地形!老四你再敢装神弄鬼,今晚别想干饭!”   一套拒绝三连打完。   沈清舟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背影走得一瘸一拐,僵硬至极。   【苍天啊求求你们别问了!再问老子当场抠出三室一厅钻进去!】 第392章 活阎王起床气发作?王妃心声秒顺毛!   隔天次日清晨。   天还没大亮,青石岭柿子沟雾气森森。   新建的二层水泥小楼外,“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震天响的粗鄙叫骂,粗暴地撕碎了宁静。   “死老苟!把你那口破锅给老子挪开!挡着老子给王妃请安的道了!”   王大拿扯着破锣嗓子,满脸横肉直哆嗦。   他敞着怀,左眼戴着黑眼罩,手里拎着那把半人高的玄铁斩龙刀。   厚重的刀背砸在刚铺好的水泥地上,迸出两点火星。   苟不理佝偻着背,抽了一口紫檀木烟袋。   他吐出一口辛辣的浓烟,腰间那口比人还宽的黑铁大锅跟着咣当直响。   “小崽子,火气别这么冲。”   老苟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板牙:“老头子跟着后勤队吃了一路土,骨架子都快颠散了。“   “今儿这头一份给王妃请安熬粥的功劳,当仁不让。”   “都滚边去!老娘管的账本最厚,要汇报也是老娘拔头筹!”   一声娇喝强势插足。   十三娘一袭红衣,扎眼得像团烈火,她腰间挂着两把巨大的精钢炒勺。   话音刚落,她右手猛地一扬。   主灶的爆炒大勺卷着一股热浪,贴着王大拿的头皮飞过,重重砸在楼门前的石阶上。   “哎哟喂,一群只会打打杀杀的糙汉,莫要惊了王爷和王妃的好梦~”   苏小软迈着碎步凑上前。   这厮身高八尺有余,偏偏捏着个兰花指,腰间的粉色围裙跟着步伐左右摇曳。   他左手提溜着一头南疆特产的玉面飞狐。   狐狸被开了膛,血滴答了一路,他右手的指尖却还在小心翼翼地理着鬓角。   “奴家这带了新鲜的食材,炖汤最是滋补,自然是奴家先进去给王妃熬补汤。”   “炖个屁的汤!老子一刀剁了你这死狐狸!”王大拿瞪起独眼,挥刀便砍。   “来呀!奴家怕你不成!”   苏小软内力暴涨,一巴掌拍在身侧的青石板上。   “咔嚓”一声,厚实的石板当场裂成蛛网。   四个人在楼下彻底搅成一锅粥。   刀风呼啸,勺影乱飞,伴着苏小软的娇嗔和老苟的咳嗽,场面极其失控。   二楼卧房。   沈清舟正裹在锦被里补觉。   楼下猛地传来石头碎裂的闷响,紧接着就是王大拿的嚎嗓子。   他烦躁地皱起眉,刚翻了个身,后腰立马窜上一股过电般的酸痛,逼得他闷哼出声。   睡在身侧的萧景妄猛然睁眼。   屋内光线昏暗,男人眼底黑沉如水,透着股还没完全散去的暴戾。   他偏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沈清舟,伸手捞过被角,把人严严实实裹好。   萧景妄掀被下床,随手扯了件玄色云纹外袍披上。   几步走到窗前。   “砰!”   两扇实木窗框被强悍的内力粗暴震开,狠狠反砸在两侧墙壁上。   楼下的喧闹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四人齐刷刷抬头。   二楼窗口,萧景妄负手而立。   清晨的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男人面无表情,视线居高临下地劈了过去。   属于大雍摄政王那从死人堆里淬出来的恐怖杀气,兜头罩下。   周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老苟手里的紫檀木烟袋僵在半空,一截烟灰砸在鞋面上。   十三娘的红衣也不敢飘了,双手死死捂住腰间的双勺。   苏小软捏着的兰花指当场抽筋,手里的玉面飞狐“啪嗒”掉在地上。   王大拿最惨。   他举着斩龙刀正准备劈狐狸,对上萧景妄视线的那一秒,膝盖直接一软。   “当啷!”玄铁斩龙刀砸在脚边。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王大拿。   五官光速挤成一团,硬生生扯出个谄媚的笑脸,单膝砸在地上抱拳。   “哎哟我的活祖宗诶!“   “王爷!您怎么亲自开窗了!这早上的风刮刀子似的,可别吹坏了您金贵的身子!”   老苟属狐狸的,反应极快,立马跟着弯腰行礼。   “属下等人刚到营地,特来请安,不知王爷在此安歇,万死莫辞!”   十三娘和苏小软二话不说跪地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玩笑,眼前这位可是手握大雍生杀大权、灭城跟喝水一样简单的活阎王。   萧景妄冷冷看着他们,薄唇轻碰,吐出两个字。   “想死?”   极冷。   不带一丝情绪,却吓得底下四人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就在王大拿疯狂盘算自己死后斩龙刀该传给谁时,萧景妄身后的帷幔动了。   沈清舟套着件宽大的里衣,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   他一手揉着酸疼的后腰,从萧景妄肩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瞅。   看清楼下跪着的四个奇葩,他眼睛瞬间直放光。   【卧槽卧槽!老子的天选打工人可算到了!】   【基建狂魔大军有救了!几万张嘴不用天天蹲马路牙子啃干草了!这几位简直就是神仙下凡来接盘的啊!】   沈清舟密集的吐槽犹如一阵春风,瞬间刮进萧景妄的脑海。   原本真打算把这四个蠢货拖去打八十军棍的萧景妄,杀意一秒烟消云散。   他垂眸扫了一眼沈清舟踩在地上的白嫩脚趾,长臂一伸,精准扣住沈清舟的腰,把人严密挡在身后。   摄政王周身的冰碴子顷刻间融化殆尽。   他重新扫向楼下四人,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   “既然起得这么早,今日全营的伙食交由你们!敢出半点差池,本王拿你们熬狐狸汤。”   “滚。”   窗户“啪”地合死。   王大拿瘫坐在地,狂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捡起大刀。   十三娘猛吸一大口气,猛拍胸口道:“娘哎,活过来了。”   下一秒,她左手一把揪住王大拿的耳朵,右手死攥着两把精钢炒勺。   “哎哟哎哟!死婆娘你撒手!老子耳朵要掉了!”   王大拿被拽得踉踉跄跄,疼得直抽抽。   苏小软捏着兰花指提溜起死狐狸。   两条大长腿在裙摆底下倒腾出残影,跑得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快。   老苟背着那口黑铁大锅冲在最前面,脚底踩着水泥地,硬生生滑行出了一股逃荒的架势。   “都怪你个老东西挡道!大清早请什么安,差点害老娘陪你一起下锅!”   四个人推推搡搡,连滚带爬地扎进远处未完工的大饭堂工棚里。   二楼卧房内。   沈清舟双手一把抱住萧景妄的窄腰,脑袋在男人宽阔的背上十分狗腿地蹭了蹭。   “王爷威武霸气帅!这气场,一句话就把那群牛鬼蛇神治得服服帖帖!”   沈清舟仰着脸,彩虹屁张嘴就来。   【吓死宝宝了!这活阎王的起床气真不是盖的。】   【要是把我的顶级厨师团切吧切吧剁了,老子拿什么养活外头那群嗷嗷待哺的兄弟!喝西北风去吗!】   毫无掩饰的腹诽一字不落地砸进萧景妄耳朵里。   萧景妄听着这口是心非的心声,眼底最后那一丝冷戾也被彻底冲散。   他转过身,单臂把沈清舟往怀里一带。   “既然本王如此威武。”   萧景妄压低上半身,鼻尖几乎擦过他的鼻尖,嗓音暗哑带着几分恶劣的调笑。   “王妃光用嘴哄,恐怕不够!不拿点实际的来?”   沈清舟头皮当场炸开,昨晚快断掉的腰瞬间报警,双腿不可抑制地发软。   【禽兽!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你不要命老子还要腰呢!达咩!绝对达咩!】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捂住肚子,五官皱成一团,苦着脸哀嚎   “哎呦哎呦,饿了饿了,王爷,胃要饿抽筋了!”   萧景妄盯着他这稀烂的演技看了两秒,忍不住捏住他的后颈,低笑出声。   他直起身。   走到木架旁。   扯过一件月白色外袍准确无误地罩在沈清舟头上。   “穿衣,下楼吃饭。” 第393章 震惊!绝密图纸说送就送,江南首富被砸懵了!   早膳是王大拿亲手做的。   一碗酱骨头炖粉条,一盘刀工细到透光的凉拌猪耳。   配着十三娘现炒的辣子鸡丁,外加苏小软捏的一笼灌汤小笼包。   沈清舟扶着门框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但闻到那股久违的浓郁锅气,他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扶着快断掉的后腰在桌边坐下。   夹起一只小笼包塞进嘴里,醇厚的汤汁直接在舌尖炸开。   【老苟这帮人千里迢迢赶回来。】   【就为了给老子做这口热乎的,这小笼包皮薄汁多,苏小软那变态掌力真没白练!】   萧景妄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碗。   听着脑子里这串眉飞色舞的心声,男人深邃的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夹了一块肉最多的酱骨头,稳稳放进沈清舟碗里。   “少吃些辣,你脾胃虚。”   沈清舟嘴里塞得像只仓鼠,含糊应了一声,筷子却熟练地伸向了那盘红彤彤的辣子鸡丁。   萧景妄没拦。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粗粝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   沈清舟风卷残云般干了三碗饭,一笼半包子,半盘辣子鸡丁。   他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起身,腰骨极不给面子地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臣妾去贵宾区溜达一圈,顾言之那边还有点生意上的事要对。”   萧景妄放下茶盏,目光从沈清舟敞开的领口处一扫而过。   锁骨上一枚枚斑驳的红痕若隐若现。   “把领子系紧些。”   沈清舟低头一瞅,老脸一热,手忙脚乱地把领口往上拽紧。   【禽兽啊!吃干抹净不认账,昨晚干的好事,今天还有脸搁这装清心寡欲的大尾巴狼!】   萧景妄薄唇一压,硬是把笑意给咽了回去。   “去吧。”   贵宾区建在半山腰偏东的位置。   沈清舟晃悠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顾言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   白衣,折扇,太师椅。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袅袅。   顾言之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视线正落在远处的层峦叠嶂上。   晨雾缠在半山腰,几只灰鹤从松林间振翅掠过。   “王妃来了。”顾言之头也没回,扇面朝对面的石凳一指道,“坐。”   沈清舟一点没见外,一屁股砸在石凳上,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扯着腰了。   顾言之侧头瞥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那极其僵硬的坐姿上停顿了半秒,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低头倒茶。   “这柿子沟虽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景致倒当真不俗。”   顾言之将茶盏推过去,折扇轻摇。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江南园林见过不知道多少,都不及此处浑然天成。”   沈清舟接过茶碗,吹了吹浮沫。   “这就看上眼了?等我那套大别墅盖好,你再来看看,保准你回去就把你家那些破园子全推了重建。”   顾言之笑了笑,折扇一收,搭在掌心。   “你提这个,我倒正想问。”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根手肘撑在石桌上,压迫感浑然天成。   “昨日我路过半山腰那块刚打好的地基,顺眼瞥了一下你压在石头底下的图纸。”   “看了多少?”沈清舟眼皮一抬,语气散漫。   “就一眼。”顾言之竖起一根食指,声音极稳道,“但那一眼,足够了。”   他放下折扇,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商人的精明彻底暴露无遗。   “你那个落地窗,竟然打算把整面墙做成采光面?我想了整整一夜。”   “江南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宅子,不管砸多少万两白银,最大的死穴就是正厅采光不足。”   “你这设计要是落地,直接就把这个百年死结给解了!”   沈清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顾言之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副和气生财的笑面虎模样,而是一种纯粹的、饿狼嗅到惊天暴利时才有的极致锐利。   “还有那个室内出水。”   顾言之压低了声音。   “你打算在屋子里头埋陶管,连通外面的活水,人只要一拧开那个铁疙瘩,就能直接用水?”   “对,这玩意儿叫自来水系统。”沈清舟喝了口茶,答得轻描淡写。   顾言之“啪”地一声把折扇拍在桌上。   “沈清舟,你这脑瓜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沈清舟差点被那口热茶直接送走。   顾言之折扇拍在桌上那声脆响还没散干净。   沈清舟已经放下茶碗,顺手把石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往顾言之面前一推。   “你不是眼馋落地窗和室内出水的全套手艺吗?”   沈清舟拿茶盖拨弄着茶叶,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说道,“拿去玩。”   顾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又抬头看沈清舟。   他没动手去接。   在商海里蹚了半辈子的顾家掌权人,对“白给”这两个字,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过敏。   “开个价。”顾言之咬字极重。   沈清舟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说了拿去就拿去,老子差你那点钱?”   “这东西一旦量产投入市场,那些最顶尖的高门大户,一家宅子改建少说得三五万两起步。”   顾言之重新捡起折扇,两根修长的指骨夹着扇骨转了半圈。   “你手里捏着全套核心图纸和施工独家法门,年入千万两那都叫保守估计。”   “沈清舟,以前你跟我谈买卖的时候,你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让。”   “现在这能撼动半壁江山财富的图纸,你说送就送?”   沈清舟嗤笑一声,斜睨着他。   “顾言之,你上次在金陵帮我兜底下游物资的底,前前后后往里头砸了多少真金白银?”   顾言之捏着扇骨的手紧了紧,没出声。   “你那个败家小媳妇一剑把欧阳家的镇宅老缸给劈了,你眼都不眨,直接拍出三百万两买断,连夜打包全运到我这柿子沟。”   沈清舟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指头算给他听。   “这次你又带着叶无名千里迢迢赶来南疆支援我。“   “一路上的天价车马费、顶配护卫费、打点沿途所有关卡的过路钱,少说又是几十万两往里填。”   “怎么着?这些烂账你跟我对过一次没有?”   顾言之摇扇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沈清舟像变戏法似的。   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精准丢在刚刚那张图纸旁边。   “还有这个。”   “半山腰朝东的第三块地皮,背山面水,全柿子沟风水最绝佳的C位。”   “我已经让老刘带人量好尺寸了。”   他用茶盖有节奏地敲击着石面,一下一下,掷地有声。   “专门给你留的!等我这边的别墅完工,你那套宅子同步起基。”   “全套全景落地窗、自来水系统、地暖加墙暖,一样不少,全给你配齐。”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颤着手翻开那张纸。   是一份极其规整的宅基地平面草图,清楚地标注了绝佳的朝向、占地面积和水源走向。   而在图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言之宅邸”。   顾言之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三秒。   大拇指上那枚帝王绿扳指在晨曦中缓缓停滞,他手心猛地合拢折扇。   “……你当真没开玩笑?”   “废话,你看我像闲得蛋疼吗?”   沈清舟仰起脖子,把剩下的残茶一饮而尽。   “我沈清舟这辈子交朋友,不论出身,只凭真心!”   “不管别人家的账簿怎么算,我沈清舟心里的账,永远只有一笔。”   “你顾言之敢拿我当生死兄弟,我就敢拿金山银山填你的库房!”   “要是跟你还天天藏着掖着算计那三瓜两枣,那叫什么兄弟?那叫黑心合伙人!”   顾言之彻底安静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身雪白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张无论面对何等惊涛骇浪都挂着“和气生财”招牌笑容的脸庞上。   头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度复杂、甚至有些无措的表情。   不是简单的感动。   而是一种几十年的认知被一锤子砸碎的震撼。   顾家在江南盘踞三代,商界浮沉。   从他祖父那一辈起,每一笔人情世故都在账本上标好了价格。   在他顾言之冰冷的规则里。   “免费送”这三个字,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加敲骨吸髓的连环索取。   可是现在。   沈清舟推过来的这两张能换下半座江南城的薄纸,连半个条件的字眼都没提。 第394章 摄政王:免三十年国税,这单本王买了!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折扇“唰”地往腰间一插。   左手直接探进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水晶令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石桌上。   这一下,震得茶杯直哆嗦。   令牌通体澄澈,正面烫金的“顾”字极其惹眼,背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细密暗纹。   晨光一打,在石桌上折出刺眼的碎芒。   沈清舟茶碗举到一半,愣愣地盯着那玩意儿。   “这啥?”   “顾家水令。”   顾言之嗓音发沉,咬字极重。   “从今天起,王妃的粮草采购、水运航线,我顾家的船队全盘接手。”   沈清舟手里的茶碗悬在了半空。   “运费,我顾家一文不取。”   沈清舟张嘴刚要说话,顾言之直接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   他从袖筒里扯出一卷羊皮,平铺在石桌上,拿茶盖和扇骨压住两边。   一幅极其庞大复杂的手绘水系图露了出来。   蓝色墨线密密麻麻,交织如网。   从江南的太湖水网,一路贯穿赣江、湘江、西江,最后直插南疆的内河支流。   每条航道旁,红色的朱砂清晰标注着码头、水深和通航节点。   沈清舟的眼皮猛地一跳。   “大雍七成的内河水系。”   顾言之修长的食指点在图上,从北到南狠狠划了一道。   “朝廷以为,这些航道归各地的漕运衙门管。”   他抬眼,直直撞进沈清舟震惊的视线里。   “实际上,从我爷爷那辈起,顾家砸了整整六十多年!”   “这七成水路上的码头、纤夫帮、造船坊、沿线大仓,早就全是我顾家的盘中餐了。”   “当啷”一声轻响。   沈清舟把茶碗磕在了桌面上。   “你跟我掏这个底……”   顾言之重新捏起折扇,慢条斯理地晃了一下。   “沈清舟,你白送我一座金山,那我就还你一条经济命脉。”   “这买卖,公不公平?”   沈清舟盯着桌上那枚水晶令牌,足足看了五秒。   阳光把那个烫金的“顾”字照得晃眼。   水晶底部的交错暗纹,是顾家三代人拿血汗砸出来的水路命脉!   【七成内河水系。】   【顾言之你疯了吧?!底裤都掏出来了?!这玩意儿一亮,你顾家的老本直接梭哈了啊!】   远在半山腰书房的萧景妄正批着军报,脑子里猛地撞进这串心声。   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薄唇微抿,继续落笔。   贵宾区的院子里,沈清舟深吸了一大口气。   他不再墨迹。   一把攥过石桌上的水令,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直接开口开骂。   “公平个屁!”   大拇指狠狠搓过水令背面的暗纹,沈清舟急得直瞪眼。   “你拿半副身家给我托底,你跟你们家账房打过招呼吗?“   “顾半城,你手底下那帮管事的要是知道你把这祖宗牌位拍我桌上,能当场给你跪下连哭三天坟!”   顾言之扇风的动作没停,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转了半圈。   “所以我没问。”   他嗓音平静得离谱。   “真要问了,这令牌今天绝对出不了我的院子。”   沈清舟愣了一瞬。   随即,他以一种当年顺手牵羊般的丝滑手速,把水令“啪”地往怀里一揣。   “行。”   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冲顾言之豪迈地一伸。   “那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顾言之没接话,轻笑着收拢折扇,端起自己的茶碗。   “叮——!”   瓷碗相撞,在晨曦里磕出一声干脆的响动。   沈清舟仰脖干了残茶,拿袖子抹了把嘴。   “行了,我先撤。”   他刚一站直,腰椎骨又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咔嚓”脆响。   顾言之端着茶碗,目光在他那别别扭扭的步态上扫了一圈,嘴角抽搐了两下,硬是把槽咽了回去。   沈清舟溜达出院门的时候,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飘。   嘴里哼着走调的曲儿。   两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快扬到了天上,愣是在黄泥地上走出了一股子六亲不认的嘚瑟劲儿。   路过工地时,正蹲着和泥的铁臂张抬头瞅了他一眼。   “老五,你这腿倒腾得挺别致啊……”   “干你的活去!”   沈清舟脚底抹油,一阵风似的蹿上了二楼的水泥台阶。   一脚踹开书房大门。   窗明几净的桌案后,萧景妄正襟危坐,修长的手指捏着朱砂笔,笔锋刚批在一份兵部急件上。   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俊美得毫无瑕疵。   沈清舟一屁股砸进太师椅里,“哎哟”一声捂住后腰。   紧接着,他火急火燎地把怀里的水晶牌掏出来,往桌上重重一拍!   “王爷!你猜顾老哥给了我啥好东西?”   萧景妄连眼皮都没掀。   “大雍七成内河水路的调度令啊!”   沈清舟两眼直冒绿光,手指疯狂敲击着那块令牌,嘴上根本踩不住刹车。   “王爷你不知道,顾老哥这人太仗义了!”   “我就给了套落地窗图纸,他转手就把命脉掏给我了,连个条件都不带提的!”   越说越上头,沈清舟激动得拍案而起。   “这榜一大哥的做派,谁看了不得喊声爷?以后他顾言之就是我沈清舟异父异母的亲大哥!”   【顾老哥绝了!这粗大腿我沈清舟抱定了,焊死都不带撒手的!】   朱砂笔的笔尖猛地一停。   一滴刺目的朱砂砸在奏折上,洇红了一大片。   萧景妄终于抬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凉飕飕地定在沈清舟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上。   沈清舟的嘴还张着,脑海里那句“顾老哥”个字翻来覆去地刷屏。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撂下笔。   动作极轻。   但笔杆磕在黄铜笔架上的那声脆响,硬是让沈清舟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整个书房的气压,凭空往下降了八度。   “……王爷?”   萧景妄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   挺拔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大半光线,在地砖上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雷战。”   门外铁甲“哗啦”一声碰撞。   “属下在。”   “传本王令。”   萧景妄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雷霆之威。   “大雍全境,免去顾家水路三十年商税。”   “即刻拟旨,盖摄政王大印,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户部执行。”   萧景妄负手而立,侧过头,眼角余光冷清清地扫过来。   “这笔税钱,算作本王替王妃结的水路运费。”   他看着傻掉的沈清舟,语气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   “本王的人,用不着欠别人的情。”   门外的雷战倒抽一口冷气,随即立刻领命,铁甲摩擦声瞬间远去。   沈清舟整个人像被钉死在了椅子上。   【……三十年?!商税?!免了?!】   【卧槽这零多得我算盘都快冒烟了吧?!】   【顾家走水路一年光商税就要几百万两白银,三十年那是何等卧槽的天文数字?!】   【我以为顾老哥梭哈是血亏,结果你直接拿国家级底牌帮我砸场子?!】   【顾言之这波直接赢麻了好吗!!】   听着脑海里这一长串跟放炮仗似的心声,萧景妄周身那股要冻死人的低气压,总算散去了几分。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捏起那支朱砂笔。   “还傻杵在这干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语气闲散。   “你那位‘异父异母的亲大哥’,这会儿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天上掉馅饼了吧?”   沈清舟“噌”地一下弹跳起步。   “我去!我这就去!”   他一把薅过桌上的水晶水令,调头就往门外冲。   刚跨出门槛。   他又猛地踩住刹车,回头神色复杂地瞅了萧景妄一眼。   这男人垂首批字的模样简直要人老命,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压着笔杆,眉眼深邃,从容不迫。   【绝了……这男人是真特么野。】   【别人家霸总吃醋,顶多送花送钻戒!我家这位吃飞醋,直接免三十年国税?!】   【这简直是拿国库在砸钱秀恩爱啊!】   “咔。”   萧景妄手里的朱砂笔尖一歪,字迹生生劈叉了一毫。   他眼皮不抬,薄唇轻启:   “……滚。”   沈清舟撒丫子就跑,瞬间没影了。   房外,沈清舟靠在红漆柱子上,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耳根子烫得像烧着了一样。   拿一国之税去堵人的嘴。   这摄政王的怀抱,简直比那七成水路还要深不见底。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内。   萧景妄看着宣纸上劈叉的朱红墨迹,随手将报废的毛笔丢进纸篓。   他向后靠进椅背。   听着窗外那人凌乱远去的脚步声。   唇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往上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呵。   算这没良心的小东西,还懂得一点好歹。 第395章 有一种饿,叫摄政王觉得你没吃饱!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青石岭柿子沟彻底改头换面。   一条平坦硬实的水泥路从沟口一路狂飙,直直怼到了镇南关城墙下,宽阔且霸道。   原本走三天的崎岖山道,现在快马半天就能杀个来回。   顺着山坡往上看,两层高的小红砖房排得齐齐整整。   大食堂的烟囱里正呼呼冒着白烟。   满院子飘着十三娘爆炒辣子鸡的呛鼻香气,顺带还夹着王大拿扯着破锣嗓子骂帮厨的经典国骂。   沈清舟此刻正端着杯雨前龙井,大剌剌地站在新建别墅的二楼阳台。   他背后是两丈宽的超大落地双层玻璃,脚下踩着全覆盖地暖。   热气顺着预埋的陶管阵阵往上涌,硬生生把寒冬腊月烘出了暖春的气息。   沈清舟就穿了件单薄的绸缎里衣,浑身舒坦。   【老子可真是个绝世大天才!硬生生在这破山沟里拔出一座初级工业基地!】   沈清舟端着茶杯俯瞰自己打下的江山,心里嘚瑟得快飞起来了。   【还有萧景妄那个乱吃飞醋的败家爷们!】   【给顾老哥免三十年商税的圣旨,京城户部那帮老登估计已经哭着撞柱子了吧?】   正想着,背后一暖,一双有力的胳膊结结实实地圈住了他的腰。   萧景妄的下巴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窝。   男人身上那股清冷的檀木香混着龙涎香,瞬间将他整个包裹。   听着脑海里那句“败家爷们”,萧景妄眼底泛起点点笑意。   “穿这么少出来,不怕受风?”   萧景妄顺势包裹住沈清舟端茶的左手。   一股温热浑厚的内力顺着掌心就推了过去,简直是个人形移动暖宝宝。   “不冷不冷。”   沈清舟索性往后一倒,把全部体重都压在男人怀里。   “不得不说,你手下这帮监工的兵痞干活效率是真神了。”   萧景妄没接茬,内力顺着经络走了两个大周天。   沈清舟连日操劳导致的后腰酸胀,被这股热流熨帖得干干净净。   “走,下去用饭。”   萧景妄撤了内力,反手捞起旁边软榻上的羊绒薄毯。   单手一抖,兜头盖脸地裹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低头看着把自己包成蚕蛹的毯子,嘴角抽了抽。   【……这霸总行为大可不必,我又不是八十岁卧床老太!】   萧景妄假装没听见,大手在他腰上一揽,半搂半抱着把人带下了楼。   一楼宽敞的饭厅里早就热气腾腾。   老苟正用破布垫着手,端上来一只大砂锅。   盖子一掀,那股子勾人的肉香混着醇厚的药香,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王妃快趁热对付两口!”   老苟把砂锅推到主位,腰里的旱烟袋晃得叮当响。   “老头子我翻了半座山,凑了三十七味大补药,拿文火足足煨了四个时辰。”   他拿汤勺在锅里搅了搅,咧着满嘴黄牙显摆道:“当归、党参、熟地,那是全给招呼上了……”   “行了老苟,口水都要下来了。”   沈清舟赶紧拿小碗盛了一勺,吹两口就往嘴里送。   肉质早就炖得脱骨绵软。   浓郁的高汤鲜味彻底压住了药材的苦,吞下去满嘴回甘。   【绝了绝了绝了!老苟这厨艺简直是被耽误的食神啊!】   【就这锅汤,这味道妥妥秒杀米其林三星!搁现代高低得弄个非遗传承人当当!】   萧景妄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清汤。   听着脑子里炸开锅的夸赞,男人冷硬的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老苟站在旁边,看着沈清舟如风卷残云般干掉大半锅肉羹。   老头子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咱们王妃这胃口,就是金山银山也吃得下!”   他又拿脏兮兮的围裙抹了把手,麻溜端上来一盘红油凉拌耳丝。   “这猪耳朵是王大拿那个独眼龙刚切的,刀工马马虎虎,勉强能看吧。”   话音刚落。   后厨立马传来王大拿中气十足的暴吼道:“老东西你放什么狗屁!老子那刀工叫勉强能看?!”   老苟连头都没回,抽出烟袋锅在桌沿上闲适地敲了两下。   “狗崽子叫唤什么,夸你呢还听不出来?”   沈清舟端着碗疯狂憋笑,肩膀直抽抽。   【笑死,这俩活宝每天比比划划,不去说相声都屈才了,做出来的饭更香得离谱。】   萧景妄放下手里的汤匙,视线扫过沈清舟已经见底的饭碗,语调不容商量。   “再添半碗。”   “不不不,打住打住!”沈清舟疯狂摆手道,“真要撑到嗓子眼了!”   萧景妄半个字没废话,长臂一伸直接把空碗抢走。   亲自舀了小半碗肉羹和着米饭,稳稳拍在他面前。   沈清舟无语凝噎。   【服了,有一种饿叫摄政王觉得你没吃饱,拒绝无效是吧。】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能认命地拿起筷子继续炫。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神级药膳打底。   十三娘又加塞了一盘辣得冒火的爆炒牛筋,王大拿送来一只油亮发光的酱焖大猪蹄。   三道菜摆一桌,沈清舟硬生生干了三大碗白米饭,吃完瘫在椅子上直摸肚子。   萧景妄端起清茶漱了口,拿干净的丝帕一点点擦拭指腹。   “撑着了?去外面消消食。”   沈清舟正觉得胃里胀得慌,闻言立马满血复活。   “走走走,我顺道去巡查一下,看看家属区那边的路灯扯到位没。”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别墅。   外头的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柿子沟,新铺的水泥大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道路两边整齐的红砖小楼里,全透出暖融融的灯火,满是人间烟火气。   几个随军的女眷正坐在门口的空地上纳鞋底,余光瞥见散步的两人,吓得连忙要跪。   沈清舟眼疾手快,隔空虚扶了一把。   “都坐着,别搞那些虚礼,纳你们的鞋垫。”   路过大食堂门口时,沈清舟抬头一看。   两边的原木杆子上挂满了一排排防风灯笼。   虽然糊得歪歪扭扭,但在夜里红彤彤的一片,硬是把大马路照得亮堂堂的。   【仅仅一个多月啊兄弟们。】   【从开荒到现在这规模,这是什么降维打击般的中国速度!】   【老子单方面宣布,我就是废土重建滴神!】   走在旁边的萧景妄。   听着脑子里一蹦三尺高的傲娇心声,眼底的寒冰彻底化开。   沈清舟越走越兴奋,跟个巡视领地的包工头一样指指点点。   “看,这片红砖房安置了八百户逃难的流民,再往前走几步,那是咱们的职工宿舍……”   他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在一处开阔地带刹住脚,指着前方。   “就这块地,我前两天专门来踩过点!地基稳、朝向南,采光绝佳。”   萧景妄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想盖什么?”   沈清舟双手豪迈地一叉腰,语气笃定道:“建个学堂。”   萧景妄往前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你没发现吗?这山沟里光是流民带来的半大孩子,就有三百多个,天天光屁股到处疯跑。”   沈清舟掰着手指头盘算道,“阿萝上回跟我叹气,说沟里好些娃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   他收起了嬉皮笑脸,声音压低了些,透着几分认真。   “打仗和逃荒是为了活命,现在饭吃饱了,总得让大家有个奔头。”   【这帮萝卜头如果不受教育,长大也就是浑浑噩噩换个地方继续扛活种地。】   【咱这盘子越铺越大,以后算账的、管库房的、搞技术的,哪哪都需要识字的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穿过来了,我沈清舟护着的人,必须支棱起来!】 第396章 摄政王冷笑:敢吵他睡觉,全塞进炮膛打出去!   萧景妄听完这串心声,脚步没停。   他目光从前方的空地上收回,落在沈清舟侧脸上。   暮光打在青年眉眼间,鼻尖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准了。”   沈清舟猛地扭头:“真的?”   萧景妄挑了挑眉道:“你什么时候提过要求,本王驳过?”   沈清舟张了张嘴,认真盘算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   【不是,这暴君现在主打一个有求必应是吧?!】   【宠得有点过分了啊喂!】   萧景妄薄唇微不可见地扬了扬,没接话。   沈清舟立刻来了精神,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左比右划地开始畅想未来。   “我想弄两间大教室,一间教认字,一间教算术,中间隔一道走廊……”   他越说越上头,手臂甩得欢快。   袖口一下接一下地扫过萧景妄的衣料。   路边几个巡逻的士兵扛着枪经过,看见并肩走着的两人,连忙低头行礼。   沈清舟说得口干舌燥,压根没注意旁人。   他正滔滔不绝说到“学堂门口必须种两棵桂花树”时,手腕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   沈清舟嘴巴还在动,脑子直接宕机了。   萧景妄压根没看他,目不斜视,步调从容。   他只是极为自然地将沈清舟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然后连手带人一并藏进了宽大的广袖中。   男人的掌心滚烫,十指交缠,扣得严丝合缝。   沈清舟的后脖颈“唰”地烧起了一把火。   路边一个正在搬砖的士兵悄悄抬头瞅了一眼,手一抖,砖块差点砸自己脚背上。   对面纳鞋底的军嫂捂着嘴偷笑,旁边的婆子赶紧拿胳膊肘疯狂怼她。   沈清舟的耳根子瞬间熟透了   【你大爷的……当着全村人的面牵手???】   【萧景妄你绝对是故意的!路灯底下!大庭广众!老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萧景妄的拇指贴着他的手背,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   沈清舟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拉响警报。   【……别蹭了!!!】   【再蹭老子的CPU真要烧干了!】   萧景妄侧脸在暮色里依旧清冷如神明。   他没笑出声,但扣着沈清舟的那只手,却极其霸道地收紧了半分。   沈清舟认命地把脸扭向另一边,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直接摊煎饼。   就在他心里第十八次狂骂“暴君太犯规”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铁甲狂奔的动静。   “王爷!王妃!!!”   雷战连滚带爬地冲上水泥路,一身铁甲撞得叮当响,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舟吓得手一抽,没抽动,萧景妄攥得死死的。   雷战一路狂飙到两人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嗓子都劈了。   “后山矿场来报!欧阳大师和工部那三个老疯子,把大炮给搞出来了!”   他猛吸一口气。   “他们正嚷嚷着马上要试炮!!!”   水泥路上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沈清舟通红的耳尖还没褪色,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老子的大炮造出来了!!!老子的重火力上线了!!!!】   他反手一把薅住萧景妄的手腕,连拉带拽就往后山方向狂冲。   “走走走!快去后山!”   萧景妄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   看着某人瞬间事业脑上身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摄政王低头闷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长臂一展,直接将沈清舟拦腰捞了起来。   沈清舟瞬间腾空:“等……”   冷风灌进嘴里,后半句话直接被堵了回去。   萧景妄脚尖一点水泥路面,身形拔地而起,衣袍在暮色中猎猎翻飞。   不过三个起落。   两人就越过了半座山头,速度快到路边的士兵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   雷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喘息声。   他看了看两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跑到快冒烟的铁靴。   “……属下其实也想被抱着飞过去。”   萧景妄稳稳落在后山矿场的空地上,劲风扫过,卷起一地的碎石屑。   沈清舟被放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还直打飘。   他一把扶住萧景妄的胳膊稳住底盘,刚准备开口,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   “姓李的你给老朽撒手!这是老朽的心血!”   “放你娘的屁!没有我工部的坩埚,你拿什么铸炮?!”   “坩埚是老子烧的!”   “图纸上的淬火参数是我算的!”   沈清舟瞪大眼睛看过去。   矿场正中央搭着座高高的铸造台,台子上赫然架着一尊黑漆漆、沉甸甸的庞然大物!   炮身通体乌黑,流线完美收束,炮口斜指苍穹。   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散发着冷兵器时代绝无仅有的重工业杀气。   好家伙,居然真的搞出来了!   但此刻,沈清舟实在没法专注欣赏他的大宝贝。   因为炮身旁边的画面,简直辣眼睛到了极点。   欧阳伯渊顶着满脸黑煤灰。   一把薅住工部李侍郎的衣领,左脚还死死踩在王员外郎的后背上。   李侍郎毫不示弱,反手掐住欧阳伯渊的腰带往死里拽。   赵主事更绝,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死死贴在炮管上,扯着嗓子干嚎。   “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四个加起来足足两百多岁的大爷。   此刻正为了这尊大炮的“冠名权”在泥地里疯狂互撕。   沈清舟嘴角狂抽:“……”   【加起来两百多岁的人了,搁这儿上演火药版《甄嬛传》呢?】   【连薅头发这招都用上了,学术圈的恶劣风气都卷到大燕朝来了是吧?!】   萧景妄负手站在一旁,听到这心声,忍笑忍得眼尾微扬。   “就该叫欧阳炮!这是老朽的命!”欧阳伯渊吼得声嘶力竭。   “做梦!内膛的膛线是我们工部一根根车出来的!必须叫‘工部一号’!”李侍郎一脚踹过去。   “我觉得叫‘赵氏神威’好听!”贴在炮管上的赵主事弱弱举手。   欧阳伯渊和李侍郎瞬间枪口一致,同时回头怒吼。   “滚边去!”   赵主事委屈地缩了缩脖子,继续抱紧炮管不撒手。   沈清舟看得直抚额。   【这帮老登,半个月前还在帐篷里互相看不起,打死不相往来。】   【现在为了个署名权,居然学会抱团护食了,还真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啊。】   这时候,欧阳伯渊终于余光扫到了来人。   他一把甩开李侍郎。   猛地转过身,那张黑黢黢的脸上,两只眼睛爆射出饿狼般的绿光。   “王爷!王妃!!!”   老头迈开腿,大步冲了过来。   李侍郎、王员外郎和赵主事也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四个老头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活脱脱丐帮长老开大会。   欧阳伯渊冲到沈清舟跟前,手里举着半截火把,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王妃!成了!全成了!”   他指着那尊黑铁大炮,声音抖得像筛糠。   “螺旋膛线、双层冷却水套、一次整体浇铸!跟您图纸上画的分毫不差!”   沈清舟的眼睛彻底亮了。   他快步冲到铸造台前,一巴掌拍在炮身上。   铁壁冰凉,触感极其厚重。   指腹顺着炮管外壁划过,接缝处打磨得堪称完美,没有一丝一毫的砂眼。   他蹲下身,探头看向炮口。   借着火光,只见炮膛内壁上。   一圈圈平滑且精准的螺旋纹路正向内延伸,工艺精湛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清舟呼吸一窒。   【卧槽!牛逼!!!这可是完美的防线啊!!!】   他霍然起身,满眼放光地看向欧阳伯渊,竖起大拇指。   “老欧阳,你们简直是神仙!干得漂亮!”   欧阳伯渊被这一句夸得飘飘欲仙,连骨头缝都透着舒坦,呲着一口大白牙笑了。   “王妃您折煞老朽了!老朽这把老骨头,就是为了铸这大宝贝而生的!”   他按捺不住狂热,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急促道。   “王妃!老朽已经偷偷装好药了,引线就在这儿!”   “今晚咱们就点火,让这黑宝贝给柿子沟听个响……”   “明早再试。”   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兜头而下。   欧阳伯渊张着嘴,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萧景妄不知何时走到了铸造台旁,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又扫了一眼满脸兴奋的沈清舟。   最后,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欧阳伯渊身上。   “试炮需择定空地、立好标靶、布设警戒、清空射程内的所有人畜。”   摄政王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深更半夜的,你这炮弹打出去,是准备炸平哪座山头?”   欧阳伯渊喉结滚了滚道:“……那,老朽先打个空炮听听动静?”   “谁敢半夜惊扰王妃安寝。”   萧景妄薄唇微启,一字一顿,杀伤力极大。   “本王就把他塞进炮膛里,打出青石岭。” 第397章 王爷你清醒点,你断的不是火线是我的多巴胺!   矿场死一般寂静。   欧阳伯渊手一抖,火把“啪嗒”一声砸在脚边。   他身后的李侍郎、王员外郎、赵主事三人齐刷刷倒退两步,动作出奇一致地远离了那尊大黑炮。   沈清舟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萧景妄你清醒一点!老子比这帮老登更想点火!】   【你掐灭的哪是引线,是我多巴胺狂飙的快乐啊!!!】   【但是……活阎王说得也有道理!大半夜试炮,视线不清容易炸膛。】   【安全第一,猥琐发育。】   【忍了!】   萧景妄听着这串翻滚沸腾的心声,满身的杀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眼皮一抬,懒得废话,单臂直接揽住沈清舟的腰。   “回去睡觉。”   沈清舟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向那尊大炮。   再看一眼。   又看了一眼。   【我的重火力……我的宝贝大炮……老子直接在这儿打地铺不行吗?】   萧景妄手臂猛地一收。   沈清舟双脚瞬间腾空。   “哎等......”   夜风呼啸灌进嘴里,后半句话被直接噎了回去。   身后空荡荡的矿场上,传来欧阳伯渊惨绝人寰的嚎叫道:“老朽的大炮啊!”   “闭嘴!”李侍郎一巴掌糊在他后脑勺上道,“你真想被王爷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   鸡都没醒,柿子沟大食堂的烟囱还是凉的。   二楼卧房里,被子突然被一把掀开。   沈清舟跟打了鸡血似的,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两手抓着旁边那具修长的身躯就是一顿疯狂摇晃。   “王爷!醒醒!”   没反应。   “萧景妄!起床!”   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死活不睁眼。   沈清舟急了,直接上手去掀他的中衣领子。   “快起来!看大炮去!天亮了!你昨晚金口玉言说的明早,现在就是明早!”   【老子的大炮!南无加特林菩萨保佑别哑火!只要今儿这炮响了,以后这天下老子横着走!】   萧景妄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沉重的起床气在眉宇间疯狂聚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串吵得人脑仁疼的激情弹幕。   聚集起来的冷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叹了口气,闭着眼,嗓音还透着沙哑。   “……几时了?”   “寅时三刻!黄道吉时!”   萧景妄沉默了一瞬。   “外面天都没亮。”   “亮了亮了!不信你看!”沈清舟光着脚蹿下床,“唰”地拉开落地窗帘。   窗外灰蒙蒙一片,连山头的轮廓都快跟夜色融为一体了。   沈清舟卡壳了一秒,转头理直气壮道:“你看这雾里透着白光,有光就是亮了!”   【求你了活爹,赶紧起来吧!我给你穿衣服我给你端水,让我去看一眼炮行不行!!!】   萧景妄终于睁开眼,无奈地掀被坐起。   他揉了揉眉心,长腿支在床沿,墨黑的长发随性散在肩头。   “鞋递过来。”   沈清舟化身狗腿子,两步蹿过去把鞋套他脚上,顺带连外袍都扯下来伺候穿上。   动作行云流水,堪比宫里伺候了八百年的大内总管。   萧景妄垂眼,看着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没忍住轻嗤了一声。   “……昨晚是谁喊着腰酸,死活不肯动弹的?”   沈清舟充耳不闻,手脚麻利地系紧自己的腰带。   两人洗漱完毕推开别墅大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   沈清舟搓了搓手,刚迈出三步,就瞧见水泥路拐角晃悠悠走过来两人。   顾言之一身月白长衫,手里端着杯热茶,折扇别在腰间,走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旁边的叶无名扛着重剑,腮帮子鼓鼓囊囊,正嚼着不知从哪摸来的包子。   “沈兄弟,早。”顾言之远远拱了拱手,又朝萧景妄行了一礼道,“王爷。”   “老顾?你们怎么也起这么猛?”   叶无名一口咽下包子,抢着嚷嚷道:“昨晚雷战那铁皮罐子满山头咋呼!整个贵宾区谁没听见?绝世暗器要出炉了!”   他把剑往肩上重重一颠,眼底直放光。   “我叶某人今日必须亲自去护法!此等神兵利器现世,必有宵小觊觎,看我一剑一个!”   顾言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目光幽幽移向叶无名。   “……也不知道是谁,昨晚连着问了我七遍大炮究竟有多大,翻来覆去折腾饼一样,到了三更天才睡死过去。”   叶无名老脸一红。   “姓顾的!你能不能别什么底都往外掀!”   顾言之展开折扇摇了摇,笑意不达眼底。   “走吧,看戏去。”   沈清舟迫不及待地拔腿就跑。   萧景妄落后他半步,步调不紧不慢。   叶无名扛着剑在后面狂追,一路嚷嚷道:“沈兄弟!那炮到底有多大?比投石车还牛吗?射程能有几百步?”   沈清舟头都不回,脚下生风。   “比投石车狠一百倍。”   “真有这么邪乎……”   “闭嘴!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行人沿着水泥路拐上后山。   晨雾弥漫,松林里的水汽沾湿了衣摆,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分外清晰。   沈清舟走在最前面,呼吸越发粗重。   【快了快了,过完前面那个弯就是矿场。】   【老天保佑膛线千万别出岔子,火药配比要精准,引线绝对不能受潮。】   【只要这炮试射成功,以后的仗,就再也不怕拿人命去填了。】   萧景妄走在侧后方,听着那串从刚才的癫狂,一点点变得沉甸甸的心声。   突然,沈清舟的最后一个念头,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脑海深处。   【萧景妄,以后你的仗,我来帮你打成富裕仗。】   听到这句,萧景妄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定定地看着沈清舟被晨风吹红的耳尖,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前方的矿场轮廓已经穿透薄雾显露出来。   欧阳伯渊的破锣嗓子在山顶上炸响。   “快快快!标靶再往后挪五十丈!加两成药量!王爷和王妃马上到了!”   沈清舟一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往山顶狂奔。   叶无名扛着剑嗷嗷直叫道:“哎你慢点!等等我!”   顾言之端着那杯热茶,悠悠跟在后面,滴水未洒。   萧景妄走在最后。   他望着沈清舟衣角翻飞的背影,初升的晨光恰好穿破云层,落在那人身上。   摄政王步伐沉稳。   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却硬生生化开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   矿场入口。   雷战带着几十名暗卫,早已将警戒线拉得严严实实。   欧阳伯渊守在大炮边上,手里攥着一截引线,两眼熬得通红,活像个随时要吃人的老妖精。   他身后的李侍郎、王员外郎、赵主事也是一脸憔悴,但每个人眼底都烧着狂热的火苗。   前方五百步外的山坡上,三块用实心条石垒成的巨大标靶一字排开。   沈清舟冲到铸造台前,双手撑着膝盖猛喘了两大口气,霍然抬头。   “老欧阳!”   “在!”   “药填满没?”   “全填好了!”   “膛线检查过没有?”   “老朽摸了不下三遍!滑得像绸子!”   沈清舟直起腰,转身看向萧景妄。   萧景妄负手立于警戒线内,玄衣翻飞,目光冷冽。   “试炮。”他吐出两个字。   欧阳伯渊浑身剧震。   老头死死攥着引线,扭头冲那几个工部的老家伙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   “全他娘的退到线后头去!”   “你还不退?!”李侍郎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   “撒手!这第一炮必须老朽来点!”   “点你个大头鬼!你不要命了?!”   “去去去,瞎凑什么热闹。”   沈清舟抄起旁边一根三米多长的竹竿。   把火折子绑在竹竿一头,又一把将引线从欧阳伯渊手里拽过来。   他冲那帮老头挥苍蝇似地摆手。   “全都退到红线外!别逼我抽你们啊!”   等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退到安全距离。   沈清舟握着那根长竹竿,转头冲欧阳伯渊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今天,我来点这第一把火。” 第398章 惊天一炮!三军主将全跪了!   沈清舟刚抄起长竹竿转过身,腰间一紧。   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连拖带抱,一把将人往后猛拽。   沈清舟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手里的竹竿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另一只手无情缴获。   “哪有让王妃亲自点火的道理?”萧景妄嗓音低沉,下巴顺势搁在沈清舟发顶。   视线越过他,扫向空地上的黑铁大炮。   沈清舟像只被捏住命运后颈皮的猫,扑腾两下没挣开。   【撒手!老子要亲手点火!这是老子画的物理超度器!凭啥不让我点!】   萧景妄对这串炸毛心声照单全收,他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点名道:“雷战。”   雷战一个激灵,铁甲撞得哐哐响,一路小跑过来抱拳道:“属、属下在!”   “你去点。”   雷战伸手去接竹竿,粗糙的手指头直哆嗦。   萧景妄不紧不慢地补刀:   “王妃若是沾上半分炮灰,本王就把你塞进炮膛,当第二发炮弹打出去。”   雷战手一抖,竹竿差点摔地上。   他咬牙攥紧竹竿,往大炮方向龟速挪动,一步三回头地看沈清舟。   那眼神哀怨得能拉丝——王妃,您行行好求个情啊!   沈清舟被铁臂死死箍在怀里,一脸生无可恋。   【管天管地还管老子点炮!摄政王你搁这儿当全职爹呢?!】   萧景妄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扫过他发红的耳尖,嗓音带笑道:“当你爹确实不行,当你夫君倒是刚好。”   沈清舟耳根子“轰”地炸红,差点被口水呛死。   【靠!你什么时候读心还偷偷进化出接梗技能了?!大可不必这么丝滑好吗!】   旁边的顾言之端着茶杯看完全场大戏,极有眼力见地后退两步。   他扫了眼身边正伸着脖子凑热闹的叶无名,折扇一收,长臂一探,揽住叶无名的腰把人拖到身后。   叶无名急得跳脚道:“你干嘛!我要看热闹!”   “看可以,”顾言之拎着他的后领,又退半步道,“站远点看,别溅一身血。”   叶无名不服气说道:“想当年我叶某人的剑气……”   “闭嘴。”   叶无名委委屈屈闭嘴,脖子依然倔强地伸成了大鹅。   这会儿,雷战已经磨蹭到大炮边上。   他攥着绑引线的竹竿,瞅瞅黑洞洞的炮口,再瞅瞅远处抱作一团的主子,艰难咽了口唾沫。   欧阳伯渊和工部的三个老头缩在警戒线后头,老脸上的褶子全在用力,拼命使眼色。   老头攥着拳头,压低破锣嗓子嘶吼道:“傻愣着干嘛!点啊!”   雷战深吸一口气。   长竹竿探出,火星子精准对上炮尾的药引孔。   “嗤——!”   火花像毒蛇吐信般飞速蹿向炮膛。   雷战一把扔掉竹竿,转身狂奔。   铁甲在夜风里撞得稀里哗啦,两只脚硬是倒腾出了残影。   沈清舟死死盯着那尊黑铁。   引线燃尽。   空气诡异地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   “轰——!!!”   撕裂天地的恐怖炸响,从炮口喷薄而出!   三丈长的火舌如狂龙出海,刺目的橘红色火光将整个矿场照得亮如白昼。   重达千斤的炮身因巨大后坐力猛烈暴退。   铁轮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硬生生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深沟!   强悍的冲击波裹挟着滚滚热浪,狂暴横扫全场。   沈清舟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嗡鸣。   没等他缩脖子,一只宽厚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双耳。   萧景妄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压进结实的胸膛里。   浑厚内力形成无形屏障,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沈清舟被闷在胸膛里,耳畔只有男人“咚、咚、咚”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三息过后,萧景妄松了手。   沈清舟从他怀里抬起头,急迫地望向炮弹飞出的方向。   一里外的石头山上,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半截山头,凭空蒸发了。   山顶被硬生生削平,磨盘大的巨石轰隆隆往下滚,尘土遮天蔽日。   矿场上死一般寂静。   欧阳伯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身后的李侍郎双手疯狂打摆子,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王员外郎双膝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赵主事还维持着抱头卧倒的姿势,风化成了石雕。   至于雷战,跑出五十步才刹车。   回头看清那半截山头后,双腿当场罢工,扶着老松树狂吐不止。   “哐当。”   叶无名手一松,号称削铁如泥的绝世佩剑砸在地上。   “言……言之,”叶大剑客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这玩意儿……叶某人的剑气,能劈得开吗?”   顾言之摇折扇的手僵在半空,彻底定格。   他看看地上那把破剑,又看看远处削平的山头,眼角狂抽道:“无名啊,听我一句劝,回去把剑多磨磨吧。”   叶无名愣成傻子道:“你什么意思?”   顾言之懒得理他,端茶杯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低头抿了口冰凉的茶水压惊。   就在这时,后山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赵无极披着玄铁重甲,骑着黑鬃烈马一路狂飙突进。   身后跟着司空烈和慕容寒,三位大雍猛将衣甲不整,头发都没来得及束。   “什么动静?!哪路不长眼的大军杀过来了?!”   赵无极声如洪钟,翻身下马将长枪重重杵在地上,满脸络腮胡透着杀气。   他几步冲进矿场,一眼锁定了那尊还在滋滋冒白烟的黑铁疙瘩。   紧接着,他顺着炮口轨迹,机械地抬起头。   一里外,那半截削平的山头格外刺眼,滚滚尘烟宛如末日。   赵无极虎目圆睁,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身后的司空烈也僵住了,张着嘴灌了一肚子凉风。   被称为“西境孤狼”的慕容寒死死盯着残破的山头,背上的强弓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司空烈嗓子发紧,声音全碎了,“这难道就是……那个黑管子?”   没人敢搭腔。   赵无极低下高昂的头颅,看向大炮。   又抬头,看那半座山。   再低头,死盯大炮。   这位铁骨铮铮、刀架脖子上都不弯腰的悍将,膝盖突然就软了。   “扑通!”   赵无极单膝跪在水泥地上。   司空烈和慕容寒也齐刷刷跪下,铁甲砸地发出沉闷声响。   三位身经百战的大雍猛将,对着一尊大炮跪得整整齐齐,全员失声。   赵无极嘴唇哆嗦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道:“……王爷,这玩意儿要是拉上战场……”   他不敢往下说了,光是脑补一下那画面,他脑子都要烧干了。   沈清舟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大佬,激动得仿佛浑身通电。   他在萧景妄怀里蹦跶了一下,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大吼:“成了!老子的重火力大爹成了!!!”   【牛逼啊啊啊啊啊!一炮封神!老子的大炮天下第一!】   【量产!必须搞工业化流水线!老子要造两百门!】   【以后谁敢给咱们家活阎王甩脸子,老子直接把炮架他家门口!一炮一个小朋友,骨灰都给他扬了!】   萧景妄猝不及防被这极其护短的心声砸了个满怀,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搂着沈清舟腰身的手臂猛然收紧。   沈清舟被勒得打了个清脆的嗝,回头瞪眼:“你掐我腰干嘛?”   萧景妄没理会他的抗议。   他幽深的视线锁死在怀里兴奋到双眼放光的人身上。   不远处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化作两团极其明亮又危险的火苗。   摄政王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沈清舟耳畔,带着致命的蛊惑感。   “沈清舟。”   “嗯?”   “以后这些炮,全归你调遣。”   沈清舟当场愣住。   萧景妄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看了一眼崩塌的半壁江山,看了一眼跪地的三员猛将,看了一眼这漫天飞扬的硝烟。   “至于本王的仗。”   他的手指在沈清舟侧腰暧昧又霸道地摩挲了一下,嗓音极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以后,全靠本王的王妃来帮本王打了。” 第399章 把嘴堵上!不许想大炮只许想我!   沈清舟脊背僵硬。   他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草!这人刚才是不是在回应我的心声?!】   沈清舟耳尖烫得惊人,猛地扭过头,根本不敢去看萧景妄的表情。   远处,欧阳伯渊终于回过神。   老头爆发出一嗓子凄厉的嚎叫,朝天举着拳头,老泪纵横道:“成了!老朽的炮!成了啊!”   “放屁!那是我们工部的炮!”李侍郎一把薅住他领子。   “撒手!”   “你先撒手!”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直接掐作一团,在泥地里滚得灰头土脸。   赵主事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魔怔般念叨。   “赵氏神威……老子就说该叫赵氏神威……”   沈清舟看着这帮癫狂的技术狂魔,狠狠吸了口凉气。   他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员大将,又看了眼身后的萧景妄。   晨光越过山脊,打在那尊还冒着白烟的黑铁大炮上。   沈清舟拍了拍萧景妄扣在腰间的手,咧嘴一笑道:“王爷。”   “嗯。”   “加开三条炮管铸造线,人手不够直接从神武营抽!”   他盯着远处那半截被削平的山头,掷地有声道:“一个月内,我要二十门!”   话音落地。   赵无极猛地抬头,络腮胡都快飞起来了,嘴角直接咧到耳根。   他一拳砸在水泥地上,嗷了一嗓子。   “王妃放心!铸多少末将搬多少!就是用牙啃,末将也给您从矿里啃出铁来!”   司空烈紧跟着拱手道:“神武营将士随时听调!”   慕容寒没出声。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反手抽出背上的强弓,朝沈清舟重重颔首。   这位西境孤狼的眼底,破天荒地烧起了狂热的野火。   沈清舟挨个看过去,嘴角根本压不住,AK都难压。   【嘿嘿嘿,这些顶级猛将,现在全是老子的打工仔!】   【活阎王有兵,老子有炮!这天下谁来都得给我跪着唱征服!】   萧景妄听着这嚣张到没边的心声,喉间溢出一声闷笑。   他松开沈清舟的腰,长腿迈开走向铸造台。   摄政王负手立于大炮旁,冷冽的目光扫视全场道:“传令。”   所有人瞬间挺直脊背。   “即日起,后山矿场列为军机重地。”   萧景妄语气平缓,却字字带着万钧之势道,“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百步之内。”   “泄露半个字者.....”   他目光掠过远处那截断山。   “不必本王动手!把他绑在山头,亲眼看看这炮能打多远就够了。”   全场死寂,众人后背直冒冷汗。   沈清舟站在萧景妄身后三步远,看着男人被晨光勾勒出的挺拔背影,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感叹。   【……萧景妄,你还别说,你站在那儿装杯的时候,是真的帅。】   萧景妄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硬是没回头。   但那深红的耳尖,已经在晨风中彻底出卖了他。   下山路上。   沈清舟被萧景妄半揽半拖地架着走,脖子跟上了发条似的死命往后拧。   【老子的炮!老子还没摸够呢!】   【这还得等炮管降温做第二轮检测,膛线磨损、后坐力系数、炮架承重……】   “看路。”   萧景妄大掌一伸,精准扣住他后颈,强行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扳正。   沈清舟被迫转回来,赶紧捣腾两下腿跟上步伐,撇了撇嘴没吭声。   【……行吧,你胳膊粗你说了算。】   身后远远传来欧阳伯渊的破锣嗓子道:“王妃留步啊!老朽还有十七个改良方案没汇报完!”   紧接着就是李侍郎的一声暴喝道:“闭嘴!”   “啪”的一声脆响,估计是巴掌呼上了后脑勺。   “你别拽我!老朽的方案.....”   “写成折子递上去!你现在敢去,王爷能把你塞进炮膛里直接打出去信不信?!”   争吵声渐渐被山风吞没。   沈清舟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回到半山腰的别墅,饭厅已经摆好了一桌早膳。   老苟熬的白粥浓稠拉丝,配着四碟精致小菜,香味勾人。   沈清舟一落座就端起碗扒了两口粥。   他兴奋劲儿还没退,筷子敲着碗沿就开始盘算。   “铸造线三条是底线!铁矿石库存我昨天盘过了,满打满算够撑四十天!”   萧景妄坐在对面,长指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肘子,稳稳搁进他碗里。   “食不言,先吃饭。”   沈清舟看了眼肉,夹起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继续输出。   “还有炮弹!必须搞标准化流水线,纯手搓误差太大,会严重影响射程......“   话没说完,萧景妄又夹了一块,精准递到他嘴边。   沈清舟下意识张嘴接住,胡乱嚼了两下,双眼放光还想说。   第三块肘子直接怼了上来。   这下沈清舟的嘴被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成了两只仓鼠,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靠!暴君!你居然拿肘子堵我的嘴!!!】   萧景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着狭长的眸,眼底漾开一丝极其恶劣的笑意。   沈清舟奋力把满嘴的肉咽下去,刚要发作。   “还没吃饱?再来一块?”萧景妄的筷子又伸向了盘子。   沈清舟果断闭嘴。   【惹不起惹不起,你赢了行吧。】   他老老实实低头干饭,不敢再逼逼赖赖。   萧景妄这才满意地搁下筷子,身子向后靠去。   拇指缓慢摩挲着杯沿,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被风吹乱的呆毛上,眸色深不见底。   饭刚吃一半,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铁甲碰撞声。   “砰砰砰!”   雷战大步流星冲进饭厅,单膝砸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报。   “王爷!南境八百里加急!”   雷战嗓音紧绷道,“南疆新王赫连锋,率三百亲卫,两日后将抵达镇南关!来使递交国书,称是……专程拜谢摄政王!”   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舟筷子一顿,夹着的酱牛肉“啪嗒”掉回碗里。   【赫连锋?这逼这时候跑来干嘛?】   【等等!他该不会是来刺探军情的吧?难道听到动静了?不应该啊,隔着几千里地呢!】   他下意识瞥向对面的男人。   萧景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密报,一目十行扫完,随手塞进袖筒里。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知道了。”   那语气,跟讨论待会儿吃什么一样随意。   “传令慕容寒,明日启程,回镇南关。”   雷战领命退下,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清舟当场把筷子一摔,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王爷,我的铸造线还没铺开呢!量产计划刚定,我这就走了谁来盯盘?”   “欧阳伯渊盯着。”   沈清舟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行吧,确实不用我!那疯老头恨不得抱着大炮睡觉。】   他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烦躁地敲击。   【可是老子不想去搞外交啊!万一那南疆王带高手发难,我这个战五渣拿头去打吗?!】   萧景妄倏然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沈清舟仰头看他。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带着极强侵略性的龙涎香瞬间笼罩下来。   “本王的王妃,走到哪儿都是主场。”   大掌再次捏上他的后颈,指腹按抚似地摩挲了两下。   “再者,你以为本王带你去,是去应酬的?”   沈清舟懵逼地眨眨眼。   【不然呢?拉我出去充门面?】   萧景妄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挺拔的背影融入晨光中,丢下一句狂到没边的话。   “带你出去散散心。”   沈清舟呆坐在椅子上,足足愣了三秒。   【卧槽!活阎王,你管去边防重镇接见敌国君主叫散心?!】   【等等……这算什么?带家属公费出差顺便度蜜月吗??】   走到院门口的萧景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截刚褪下红晕的耳尖,又可疑地烧了起来。 第400章 疯批王爷又飙车,战五渣狂抱大腿!   隔天清晨。   别墅大门外,一列车队排开,阵仗直接拉满。   打头的是三辆铁木混构的重甲房车。   车身包了层薄铁皮,轮毂比寻常的足足宽出两寸,一看就是防爆级别的。   后头跟着十几辆辎重车,箱子堆得满满当当。   瞎子陈站在第一辆马车旁,黑布蒙眼,竹竿杵地,身姿站得笔挺。   他左手背在身后,竹竿尖精准在地面点了两下,偏头朝身后一群搬东西的亲卫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轻着点!”   “顾公子送来的冰丝软垫,一匹就值三百两白银,你们这帮糙汉摸都不配摸!”   一个亲卫抱着软垫小跑过来,脚底打了个趔趄。   瞎子陈竹竿一横,犹如长了眼般精准抵在那亲卫胸口。   “跑个屁!这是王妃的专属座驾,当拉板车呢?给老子稳当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实了!”   亲卫被竹竿戳得直缩脖子,赶紧放慢脚步。   旁边的铁臂张扛着两口大箱子,左腋下夹着一口,脑袋上还稳稳顶着一口。   “老大你差不多得了,搬个垫子至于吗?”   瞎子陈冷哼道:“你懂个屁!这是跟着王爷出行,代表的是咱们王府的排面!上回你把王爷的茶壶颠碎了,丢不丢人?”   “那是路上有个大坑!”   “有坑你踏马不知道绕?!”   铁臂张气结,不服气地哼哧了一声,扛着箱子大步流星往车队后头走。   老三鬼手李蹲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探头探脑地往箱子里扒拉。   还没碰着边,就被瞎子陈的竹竿隔空敲了下手背。   “啪!”   “嗷!”鬼手李猛地缩手,委屈巴巴地撇嘴道,“老大,我就看看!”   “看个屁!你那破爪子一伸进去,回头准少三样东西,当我是死人啊?”   鬼手李悻悻跳下车辕,嘴里直嘟囔道:“我就摸摸料子,小气吧啦的……”   瞎子陈懒得搭理这帮活宝,竹竿在地面轻点两下,利落转身面朝别墅大门。   竹竿尖抬了抬,朝左偏了三寸。   门开了。   沈清舟被萧景妄牵着手走出来。   清晨的山风有些发冷,直往他没系紧的领口里灌,沈清舟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萧景妄身侧躲了躲。   萧景妄瞥了他一眼,空出来的手极自然地揽过去,替他把领口严严实实地拢紧。   沈清舟抬头扫了一眼门外的惊人阵仗,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家伙!】   【三辆重甲房车,十几辆辎重后勤,外加前后开路的骑兵护卫,不就是去镇南关接待个敌国CEO吗?】   走在前面的萧景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回头,攥着人的手腕力道却重了几分,直接将沈清舟半搂进怀里,大步流星朝第一辆马车走去。   “你慢点,踩脚了踩脚了!”   沈清舟脚底发飘,踉跄着几乎是被半提溜过去的。   萧景妄一手撩开车帘,大掌顺势托住他的后腰,将人稳稳送上了马车。   那动作行云流水,活像在安置什么碰不得的稀世珍宝。   沈清舟屁股刚落到冰丝软垫上。   凉滑妥帖的触感瞬间从尾椎骨蹿上来,舒服得他差点原地哼唧出声。   【卧槽这垫子!顾言之真不愧是我的榜一大哥!这顶级触感,现代头等舱都没这么爽吧!】   萧景妄撩袍跨上车,在他对面大刀金马地坐下,长腿交叠。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瞎子陈在外头将竹竿重重一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道:“起——驾!”   庞大的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铁臂张扛着箱子追到最后一辆车旁,正要往上蹦。   瞎子陈的声音从最前头如飞剑般精准劈来。   “铁臂张!滚最后面吃土去!“   “敢靠近王妃车驾五丈之内,你那一身臭汗把冰丝软垫熏馊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铁臂张脸都绿了:“老大!我昨晚洗澡了!”   “洗秃噜皮了也不行!滚!”   身后传来老三鬼手李放肆的嘲笑声。   紧接着,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又是夺命一敲。   “鬼手李,你也死后头去!刚才是不是顺走了辎重车里的一包五香干果?全给我吐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老大,你这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   “你那耗子啃食一样的吧唧声,隔着三辆车老子都听得见!”   车厢里。   沈清舟听着外头这帮人鸡飞狗跳的动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盘腿窝在软垫里。   从旁边的果盘里摸出个大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贼甜。   汁水不小心溅到了手指上,他随手就在衣摆上蹭了蹭。   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萧景妄的视线。   男人正慵懒地靠着车厢壁,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上的断念刀鞘。   那眼神像锁定猎物的野兽般死死锁着他,直白又滚烫。   沈清舟头皮一麻,嘴里清甜的苹果瞬间就不香了。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也是个战五渣!别指望去了边境我能跟那个南疆哈士奇单挑啊!】   萧景妄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透着股说不清的危险味道。   他长臂一探,大手扣住沈清舟的手腕,猛地往前一拽。   “哎卧槽——!”   沈清舟直接被这股蛮力拖拉过去,一头扎进了男人宽阔坚硬的怀里,跌坐在他大腿上。   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咕噜噜滚落,一路滚到了车厢角落。   “你发什么疯!”   萧景妄一只大掌铁钳般卡住他的后腰。   另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粗粝的指腹压在他下唇上,轻轻碾了碾。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极限压缩,近到呼吸可闻。   “不用你打。”   萧景妄嗓音低哑磁性,灼热的气息故意扫过沈清舟敏锐的耳廓。   “你只管舒舒服服坐在本王身边看戏就好。“   “……”   沈清舟彻底麻了,苹果忘了捡,连带着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大庭广众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外头可是一整个车队的人啊!】   “车帘拉着。”萧景妄挑眉,答得理直气壮。   沈清舟暗自咬牙。   【老子迟早被你这莫名其妙的读心bug搞出心理阴影来!】   萧景妄唇角微勾,松开了捏着下巴的手,动作强硬地将人转了个方向。   直接让他舒舒服服地背靠着自己的胸膛坐好,铁臂环过腰间,稳稳箍住。   “睡一会儿,到镇南关还得两个时辰。”   沈清舟拧着身子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干脆认命地往后一靠。   冰丝软垫,外加一个人形恒温保暖炉。   该说不说,确实舒服。   【……行吧,不享受白不享受。】   听着怀里安分下来的心声。   萧景妄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发顶,惬意合眼。   那条紧搂着细腰的手臂,又蛮横地收紧了几分。   沈清舟感受着腰间勒人的力道,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你搂这么紧,是怕我半路长翅膀飞了?”   “外头风沙大。”   萧景妄连眼睛都没睁,低沉的语调里藏着几分霸道。   “本王这叫防患于未然。”   “防风沙你捂我眼睛啊,掐我的腰算怎么回事?”沈清舟反唇相讥。   萧景妄轻笑出声,胸膛微微震颤,连带着沈清舟的后背也跟着发麻。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凑到沈清舟耳边。   嗓音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慵懒道:“本王的王妃,本王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再乱动,信不信到了镇南关,本王让你连马车都下不去?”   【卧槽!一言不合就开颜色车是吧?!惹不起惹不起!】   沈清舟僵成一块木板,嘴巴却硬得很。   “下不去就下不去!到时候本少爷就躺在车里,让你天天端茶倒水伺候着,累死你个万恶的封建地主!”   【只要我脸皮够厚,尴尬的就是你!】   听着他虚张声势的心声,萧景妄喉间溢出一阵愉悦的低笑。   胸膛的震颤隔着衣料传来,烫得沈清舟后背直冒火。   萧景妄没有反驳。   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下巴重新搁回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耳后敏感的肌肤。   “好啊。”   男人语调缱绻,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危险与纵容。   “那王妃可要提前练好身子,别到时候哭着求饶。”   沈清舟:“……”   【不是哥们儿,你这车轱辘都快压我脸上了!】   他彻底歇了斗嘴的心思。   像只鸵鸟一样往男人宽阔的怀里缩了缩,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马车平稳地碾过青石板路。   车轮辘辘作响,朝着镇南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第401章 显眼包慕容寒:十人大浴池包您满意!   马车摇摇晃晃驶了两个时辰。   一阵接一阵喧闹的叫卖声,硬生生把沈清舟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后脑勺还严丝合缝地贴在萧景妄胸膛上。   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似的,被那条结实的手臂死死圈在怀里。   “到了?”   沈清舟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刚睡醒的嗓音透着股软糯的沙哑。   “嗯。”萧景妄喉结微动,嗓音低沉。   这男人非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沈清舟没好气地挣扎了两下,好不容易抽出手,一把掀开车帘。   夹杂着浓郁市井烟火气的暖风,瞬间倒灌进车厢。   当看清外头的景象时,他整个人当场石化。   这特么还是记忆里那个破败凄惨、连狗路过都得饿死两只的镇南关?!   外墙全换成了清一色的红砖,水泥灰缝笔直得像用尺子卡着画出来的。   墙头每隔三丈。   就气势汹汹地拔起一座新瞭望台,重型守城器械锃光瓦亮。   最离谱的是城门主干道。   硬生生铺出了现代水泥路的质感,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平!   再往街里探头。   新开的粮油铺子招牌迎风招展,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火星子四溅。   路边卖热汤饼的老妪一掀锅盖,白腾腾的香气直冲云霄。   周围挤满了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狂咽口水的大头兵。   几个扛着粗木料的苦力汉子拐过街角,嘴里还乐呵地哼着走调的小曲儿。   沈清舟手指死死攥着车帘,嘴巴不自觉地张成了“O”型。   【卧槽!这帮古人是基建狂魔附体了吧?!】   【就凭我那几张鬼画符的草图,短短两个月,生生把废墟爆改成了满级新手村?】   【这施工效率,放到现代都能赢麻了好吗!】   看着这座因自己而重获新生的城池,他鼻子莫名一酸。   赶紧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爆棚的成就感咽回肚子里。   “还满意么?”   萧景妄垂眸,将他眼底的惊艳尽收眼底。   大掌在后腰处占有欲十足地收紧了几分,低哑的嗓音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纵容。   “这帮家伙,手脚挺麻利啊。”   沈清舟强压着快要咧到后脑勺的嘴角,大方地回头给了男人一个赞赏的眼神。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动静。   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哒哒”精准敲了两下。   “前方一百二十步,几百号人列队,全副武装,正跪地相迎。”   话音刚落。   外头慕容寒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门,已经如雷贯耳般砸了过来。   “末将慕容寒,恭迎王爷、王妃入关!”   “唰——!”   身后乌压压的将领齐齐单膝跪地,铁甲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堪比复制粘贴的电影特效。   车厢内,萧景妄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连个正脸都没打算露。   只隔着厚重的车板,极度冷淡地甩出一个字。   “嗯。”   这点冷淡丝毫不影响外头慕容寒的狂热。   这铁血汉子双手抱拳,语速跟开了八倍速的连珠炮似的,疯狂输出。   “回王爷!镇南关城防已按王妃赐下的神仙图纸全部完工!”   “外墙生生加固了三层红砖,属下试过,连最重的攻城锤都砸不出个白印子!”   “南北主干道全线铺设完毕!城内商户恢复营业一百零七家,流民全部妥善安置!”   慕容寒越喊越起劲,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就差当场跳起来高呼王妃千岁了。   “进府再说。”萧景妄不耐烦地冷声打断。   正上头的慕容寒瞬间像被掐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立刻干脆利落地起身,猛地一挥手。   “前导骑兵!清道!护送王爷回府!”   沈清舟缩在车帘后头偷瞄这一幕,忍不住疯狂咽唾沫。   【好家伙,这就是摄政王的顶级排面吗?】   【面都不露,一个“嗯”字就让全军猛将老老实实当舔狗?】   【这特么妥妥的古代版霸总视察大本营啊!】   听着脑海里某人毫无保留的彩虹屁,萧景妄薄唇微不可见地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跟在后头马车里的顾言之,这会儿也悠哉悠哉地挑开了车帘。   他摇着折扇,狐狸眼笑吟吟地扫过街道两旁。   目光在一家新挂牌的茶号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   叶无名则从他背后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瞪得滴溜圆。   “言之言之!你快看!那家是皮薄馅大的肉包子铺!”   “哎哎!那边还有耍猴的!那猴子居然穿了件小红袄!”   这干饭人激动得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就差当场表演个御剑飞行。   顾言之反手“啪”地收拢折扇,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   “坐好。”   顾言之语气无奈又宠溺。   “再探出身子,别人还以为摄政王的车队里拉着两只猴儿。”   “我就去瞄一眼嘛!”   叶无名急得直挠头道,“你仔细闻闻,那绝对是一口爆汁的鲜肉大包子!”   顾言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你今早刚造了四个实心大馒头、三大碗皮蛋瘦肉粥,外加一整碟酱肘子,这会儿肚子就空了?”   “那是早饭!”   叶无名理直气壮地拍了拍平坦的肚子。   顾言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拿折扇抵着他的脑门把人推回去。   “行了,等进了王府,让膳房给你安排两只正宗的叫花鸡。”   “成交!”   叶无名眼睛瞬间亮成一百瓦的大灯泡,乖乖缩回了车厢。   不多时,车队平稳停在了摄政王府宽敞的朱漆大门前。   沈清舟刚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自己耍帅跳下车。   后腰猛地一紧。   整个人直接被萧景妄连搂带抱地端了下去。   双脚悬空的瞬间。   男人低哑撩人的嗓音贴着耳廓擦过道:“跑什么?腿软了?”   沈清舟老脸一红,瞪圆了眼睛疯狂挣扎。   【我腿软个屁!你这老流氓大庭广众的能不能收敛点!】   【这满院子的大头兵都在看着呢!我不要面子的啊!】   萧景妄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仗着身高优势,更放肆地将人紧紧嵌在怀里。   “王妃可是镇南关的救命恩人,本王自然得好好伺候着。”   沈清舟双脚刚一落地,立马梗起脖子咬牙反击。   “王爷说笑了,救命恩人可不敢当,毕竟晚上还要端茶倒水伺候您呢。”   【老子就是嘴硬王者!看谁臊得过谁!】   萧景妄闻言眉梢一挑,眼底满是戏谑的深意。   “哦?既然王妃这么上道,那今晚主院的浴池,就劳烦王妃亲自来搓背了。”   还没等沈清舟接话,一旁的慕容寒立刻中气十足地接了茬。   “王爷放心!那水泥大浴池可是按王妃图纸特意加大加宽的!”   “别说两个人搓背,就算十个人一起洗都耍得开!包您满意!”   场面瞬间死一般寂静。   沈清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到了脖子根。   【神特么十个人耍得开!慕容寒你个显眼包不会说话可以把你那嘴捐了!】   刚下车的顾言之摇着折扇,直接乐出了声。   “慕容将军这格局,当真是大得四面漏风啊。”   萧景妄淡淡地扫了慕容寒一眼,眼神凉飕飕的。   随即一把揽过沈清舟的腰,转身往府里走。   “多谢慕容将军好意。”   萧景妄贴在沈清舟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不过本王胃口小,一个人……就足够本王耍一晚上了。”   沈清舟:……   【救命!这破车门焊死了!我要跳车!!!】 第402章 法零元购!全场消费由王府买单!   主府正厅。   换过新漆的红木桌椅排成两列,坐垫铺得又软又厚。   炭盆烧得正旺,热茶冒着白气   连萧景妄习惯用的那套黑釉茶盏,都端端正正归置在主位案头上。   沈清舟扫了一眼厅内的布置。   【行吧,连茶杯都是从柿子沟搬来的原装货。】   【雷战这后勤保障能力,搁现代绝对是五星酒店金钥匙管家。】   萧景妄牵着他的手,直接落座主位。   沈清舟被按在左手边,两人挨得极近,衣摆暧昧地叠在一处。   顾言之和叶无名在右侧落座。   顾言之折扇搁在桌上,指骨慢条斯理地转着那枚帝王绿扳指。   叶无名屁股刚挨着椅面,脖子已经跟长颈鹿似的伸出去了,冲着后厨方向一顿猛嗅。   “言之,我闻到了羊腿的味道!”   “坐好。”   顾言之语气不咸不淡,尽显金主爸爸的从容。   外间偏桌,结拜兄弟四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顿。   腰背挺直,连筷子都精准平放在碟子右侧,标准得能当礼仪教科书。   对面的铁臂张“哐当”一声把海碗往桌上一墩,震得桌面一抖。   瞎子陈眉头皱了起来。   “铁臂张。”   “干嘛?”   “放碗的时候能不能收着点你的牛劲?这是主府,不是你老家的牛棚。”   铁臂张瓮声瓮气道:“我又没摔碎。”   “就你这手劲,碗没碎桌子先散架了。”   瞎子陈拿竹竿在桌腿上敲了敲警告道,“还有,待会儿吃饭把嘴巴闭上嚼,敢吧唧嘴我抽你。”   鬼手李蹲在凳子上,贼眉鼠眼地打量四周的摆件。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抽在他手背上道:“眼珠子乱飞看什么呢?”   “我就瞅瞅这花瓶值多少钱,看成色能当个好价……”   “瞅个屁!给我坐直了!咱们现在代表的是王爷和五弟的体面,一个两个的能不能争口气?”   老四神棍盘着腿坐在最末尾,手里捧着罗盘直犯嘀咕。   “老五这厅的风水绝了,坐北朝南,紫气东来,绝对是发大财的聚宝盆……”   “闭嘴,收起你那套骗人的把戏。”瞎子陈冷喝一声。   老四立马识相地闭紧嘴巴。   此时,正厅开始陆续上菜。   打头阵的是一整只烤羊腿,搁在厚实的铁盘上端了上来。   表皮烤得焦脆,油脂滋滋作响,上头撒着一层细碎的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直冲天灵盖。   叶无名的眼睛瞬间锁死了那只羊腿。   他喉结滚了滚,手指一把捏紧了筷子。   顾言之斜了他一眼,折扇在桌面上轻轻一拍,示意他收敛。   但叶无名眼里现在只有肉,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   他筷子以闪电般的速度探出,直奔羊腿上那块皮脆肉厚的腿心肉!   快、准、狠。   眼看着筷尖离那块肉只剩半寸。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没有声音,也没见他怎么发力。   但叶无名的筷子,硬生生悬停在了半空。   不是这小子良心发现,而是一股纯粹的血脉压制从主位悍然碾下。   叶无名后脑勺直发麻,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僵着脖子转头,刚好撞进萧景妄似笑非笑的视线里。   活阎王连正眼都没瞧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拈起筷子,直接夹走了叶无名瞄准的那块腿心肉。   随后手腕一转,准确无误地投喂进了沈清舟的碗里。   “多吃点,补气。”嗓音平淡,理所当然。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碗里油光发亮的羊肉,又抬头瞄了瞄对面的叶无名。   那小孩的筷子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嘴唇微张,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这表情……是真委屈坏了。   【哈哈哈哈哈!我真的会谢!】   沈清舟赶紧低头扒饭,拼命压住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叶无名啊叶无名,活阎王的虎须你也敢拔?】   【他盯准了要夹给我的肉,你这是纯纯的虎口夺食啊大兄弟!】   叶无名委委屈屈地缩回筷子,瘪着嘴转向顾言之,那水汪汪的眼神简直是在控诉。   “言之!有人抢我肉!”   顾言之看了看快要碎掉的叶无名,又看了看主位上稳如泰山的萧景妄,折扇“啪”地一合。   他反手从袖口掏出一枚金叶子,双指夹着递给身后的侍卫。   “劳烦去后厨知会一声,另切一只烤羊腿,外加两只叫花鸡,送到这位小祖宗面前。”   侍卫接过金叶子,两眼放光地小跑出去了。   叶无名那张脸,一秒内完成了川剧变脸。   他一把抱住顾言之的手臂疯狂蹭,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   “言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吃你的。”   顾言之嫌弃地拿扇柄抵开他的脑袋,嘴角却带着纵容的笑。   沈清舟盯着这一幕,嘴里嚼着羊肉,心里啧啧称奇。   【该死!又被这万恶的资本主义金钱爱情秀到了!】   【顾言之这绝对是在拿钱养哈士奇吧?这碎钞机算是成精了!】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又给沈清舟夹了一块笋尖,听到他这句生动的腹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沈清舟干到第三碗的时候,碗被萧景妄顺手抽走,换了满满当当的第四碗递过来。   沈清舟看着那座饭山,脸都绿了。   【又来了!有一种饿叫摄政王觉得你没吃饱!再吃老子就要当场裂开了!】   但在萧景妄平静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又扒了半碗。   刚撂下筷子,厅外传来甲叶碰撞声。   慕容寒站在门槛外,单膝跪地抱拳。   “王爷,战后军政、抚恤及粮草安置的汇报已整理完毕,请王爷移步书房。”   萧景妄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接过下人递来的热毛巾,不紧不慢地将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转身时,沈清舟正拿着帕子抹嘴角。   没防备,后颈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捏住了。   力道不重。   拇指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在他颈侧敏锐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带着某种极具占有欲的安抚。   萧景妄低头看着他,嗓音压得又低又撩道:“去街上转转,消消食!看上什么直接拿,记王府的账。”   沈清舟眼睛瞬间一亮,头点得像捣蒜道:“嗯嗯嗯!”   【耶!活阎王去上班,老子今天要把镇南关的羊毛彻底薅秃!合法零元购,爽翻了!】   萧景妄松开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玄色锦袍的下摆被风扬起利落的弧度,走到门槛处时,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没回头,但那张冷峻的脸上,笑意已然藏不住。   厅里安静了三秒。   沈清舟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竖起耳朵等了五秒。   确认活阎王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了,那股强悍的压迫感完全散去。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一脚踩在旁边椅子的横枨上,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老几位!吃饱喝足没?”   偏桌那边,铁臂张第一个蹦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   “饱了!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鬼手李出溜一下从凳子上滑下来,搓着两只小手,贼眼冒光。   “五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家铺子发财?带大麻袋没?”   沈清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发什么财!抢什么劫!把格局打开!”   他拍了拍胸脯,笑得活像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少爷。   “没听见王爷刚才说什么吗?记王府的账!咱们今天出去,那是合法消费,正道之光!”   瞎子陈竹竿在地上重重一点,试图挽救最后的体面。   “老五,你先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有辱斯文!咱们出去代表的是王府的脸面!”   “陈哥说得对!”   沈清舟十分敷衍地收回脚,转身就往外冲。   “走走走!今天本少爷带你们去视察咱们大雍第一条水泥步行街!全场消费由王爷买单!”   叶无名“哐”地一声推开凳子,半截剑已经拔出了鞘,兴奋得嗷嗷直叫。   “走走走!行侠仗义去!我看谁不顺眼就削他!”   顾言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用折扇敲在叶无名手腕上。   “把剑收回去!你是去逛街,不是去屠城。”   “我就拿着!我绝对不砍人!”叶无名梗着脖子保证。   “你说的每一个标点符号我都不信。”   顾言之摇着扇子,迈着六亲不认的从容步伐跟了上去。   老四神棍抱着罗盘,缩着脖子在后面追道:“老五!四哥那我干点啥啊?”   沈清舟瞥了他一眼。   “你负责看风水!看到哪家铺子风水好、看起来有钱,记下来,回头有用!”   老四精神一振,罗盘往胸前一端,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好嘞!老五顺着我指的方向走!东南方财气冲天,活该咱们发财啊!”   一时间,王府大门敞开。   摄政王妃带着四个卧龙凤雏外加一对土豪饭桶组合。   气势汹汹地杀向了镇南关的街道。 第403章 当土匪遇上神仙财主,这条街的商贩彻底疯了!   镇南关大街。   平整宽阔的水泥路向前延伸。   两侧红砖房码得齐齐整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沈清舟拢紧身上的狐裘,领着四个结拜兄弟,外加顾言之和叶无名,浩浩荡荡杀上了步行街。   这阵容,硬生生走出了黑帮大佬出街的气势。   神棍老四掏出罗盘,脚下踩着七星罡步,神神叨叨地掐算着。   走到十字路口,罗盘指针滴溜溜乱转,最后稳稳指着正东。   老四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一指正东方,扯着嗓子吼道:“老五!往东走!正前方财气冲天,绝对是薅羊毛的风水宝地!”   “笃。”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在地上重重一点。   “收声。”   瞎子陈下巴微抬,黑布蒙眼,逼格极高。   “大街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老五是大雍摄政王妃,代表王府的排面!都把规矩拿出来!”   铁臂张活动着粗壮的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老大,四弟指的路没错!前面布幌子多,看着就阔气,绝对能装满两麻袋好货!”   沈清舟十分豪迈地一挥手。   “走!今天本少爷带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合法消费!!”   一行人转过街角,大摇大摆进了一家招牌烫金的绸缎庄。   铺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掌柜正扒拉着算盘,一抬头对上这群人的架势,手猛地一哆嗦,算盘珠子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得笔挺如松。   铁臂张像座铁塔似的,严丝合缝地堵在门口。   鬼手李弓着腰四处踅摸,旁边还有个捧着罗盘四处比划的老四。   掌柜后背汗毛直立,心说这哪是来买布的,这他娘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吧!   鬼手李溜达到柜台前,贼溜溜的眼睛锁死了掌柜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他右手腕极快地一翻,袖口探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啪!”   瞎子陈一竹竿抽在鬼手李手背上。   “嗷!”鬼手李捂着手连退三步,疼得龇牙咧嘴道,“老大你这开透视了吧!这都能打这么准!”   “你身上那股子贼味儿,隔着十里地我都嫌冲。”瞎子陈手腕一转收回竹竿,“再敢乱伸手,爪子敲断。”   沈清舟压根没搭理这两个活宝。   他溜达到货架前,随意翻看几匹布料。   触手如水般丝滑。   【好东西!拿回去给老苟、十三娘他们一人裁几身冬装!】   【就王大拿那魁梧体格,得多扯两尺布才够用。】   沈清舟满意点头。   他转头看向掌柜,折扇“啪”地一合,潇洒一指。   “这排、那排,还有库房里的上好蜀锦,本少爷全包了!”   “待会儿装好送到摄政王府,记王爷的账。”   掌柜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爷!小店刚开张,求您高抬贵手给口饭吃吧!”   摄政王的凶名在边关能止小儿夜啼。   记王府的账?这和直接掏刀子明抢有什么分别!   顾言之展开折扇,摇着步子走到沈清舟身侧。   “王妃这进货速度,顾某名下的商号看了都得直呼内行啊。”   沈清舟斜眼挑眉道:“老顾这就不懂了!有免费的顶级黑卡不用,那是暴殄天物。”   门外突然飘进一阵吆喝。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嘞!”   叶无名耳朵瞬间竖起。   他盯住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商贩。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厚实的糖衣,晶莹剔透。   叶无名狂咽了一口唾沫,右手按上剑柄,“锵”的一声,半截利刃出鞘。   “你们看那小贩穿得如此单薄,连个正经铺面都没有,定是被地主恶霸欺压到了绝路!”   叶无名义正辞严道:“待我去行侠仗义,帮他狠狠分担几串糖葫芦!”   他刚迈出半步,后颈就被一只手死死捏住。   顾言之手腕发力,生生把他拽了回来,反手“哐”地把剑拍回鞘里。   “大可不必!人家那叫走街串巷。”   顾言之笑得如沐春风,嘴里的话却毒得流油。   “你要是敢拔剑去抢糖葫芦,我就把你的绝世好剑打成铁锅,让你在后厨颠一辈子勺。”   叶无名怂成一团,去挠被捏红的脖颈道:“我花钱买还不行么……”   “去买两串,记我账上。”顾言之扔出块碎银子。   叶无名眼睛一亮,撒丫子就跑。   半个时辰后,这支队伍成了镇南关大街上一道极其亮眼的奇观。   铁臂张彻底沦为人形购物车。   他左肩扛着十几匹蜀锦。   右胳膊夹着两把太师椅,脖子上挂着一串烤羊腿,怀里还揣着一堆玉器摆件。   街两边的商户们蜷缩在门板后头瑟瑟发抖。   一家笔墨纸砚的老字号前。   老板眼看沈清舟的折扇点上了镇店的徽墨端砚,双腿直打摆子。   沈清舟正准备开口,身后一个黑甲暗卫大步上前。   暗卫冷着一张冰山脸,掏出个鼓囊囊的锦袋,对着实木柜台倒头就倒。   “哗啦!”   十几锭黄澄澄的大金元宝结结实实砸在桌面上,闪瞎了众人的狗眼。   暗卫声音发冷道:“这些,够结账么?”   老板石化了两秒。   接着他猛虎扑食般扑到柜台上,抓起一块金锭塞进嘴里死死一咬。   软的!真金!   “够!太够了啊爷!”   老板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扯着嗓子大吼:“来人!快!把镇店的端砚给王妃仔细包上!用库房最顶级的紫檀盒装好!”   周围当缩头乌龟的商户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强买强卖?还拿真金白银实打实地付账?连零头都不用找?   整条街沸腾了。   卖皮货的掌柜扛着两张雪貂皮,百米冲刺杀出铺子。   “王妃!您看这雪貂皮,水滑得很!给王爷做个护膝保暖绝佳!全当小店孝敬,只要二十两银子拿走!”   “王妃看这里!西域刚运回来的葡萄酿!”   “王妃!刚出炉的脆皮烤鸭您尝尝!”   热情的商贩们疯狂涌来。   铁臂张怒吼一声,浑身肌肉暴涨,硬生生在人海中犁出一条路。   瞎子陈手腕翻转,竹竿挽出两朵棍花。   “退后三尺!敢冲撞王妃者,断腿。”   沈清舟被围在中间,小手连点,直接杀疯了。   “貂皮拿下!葡萄酿搬二十坛回去!烤鸭给兄弟们一人包两只加餐!结账!”   随行的黑甲暗卫沦为无情的撒钱机器。   掏金锭,塞钱,主打一个财大气粗。   日头西斜。   队伍大包小包满载而归,沈清舟溜达在后头,放慢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平整无缝的水泥路面。   不久前,这儿还是烂泥横流的破土道。   道两边塌了一半的土墙,如今全变成了规规矩矩的红砖瓦房。   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厚实的棉帘子,挡住了倒春寒的冷风。   巷子口,几个裹着崭新棉袄的孩童嬉笑着追逐打闹,举着亮晶晶的糖人。   路边热汤面冒着白气。   苦力们蹲在摊前吸溜面条,满是风霜的脸上再也不见麻木与绝望,全是踏实。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凭借他搬来的现代基建草图和土法子,配上大雍工匠的手艺。   这座破败的边关废城,真的在他眼前一点点活过来了。   【这基建速度,放现代高低得拿个鲁班奖!】   【以后哪个不开眼的反派再敢来打镇南关的主意,老子绝逼让他有来无回!】   沈清舟咬了一大口冰糖葫芦。   山楂的酸甜伴着糖衣的焦脆在口腔爆开。   他满意地眯起眼睛,仰起头。   不远处的巍峨城楼上,大雍战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第404章 首富直呼内行: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山楂的酸甜还在嘴里。   沈清舟嚼着糖葫芦往街中段溜达,脚步一顿。   前方百十步远,平整的水泥路两侧,几十间红砖大瓦房齐刷刷排成两列。   门板崭新,刚刷的红漆还透着亮,屋檐下统一规制的铁皮招牌框挂得规规矩矩——就是全空着。   大门紧闭,铜锁上落了一层薄灰。   副将小跑着凑上来,苦着脸直搓手。   “王妃,这条街全是按您的图纸建的。“   “还有整整五十七间铺面,二尺厚的实心砖墙,后院仓房一应俱全。”   副将声音越来越虚道:“但是……商户们死活不敢租啊。”   沈清舟拿掉嘴里的竹签道:“为啥?”   “怕蛮子再打过来呗。”副将长长叹了口气。   “镇南关前头被屠过一回,百姓心里都有阴影。”   “铺子租金再便宜,脑袋搬家了也没处花,老百姓说……命比钱值钱。”   沈清舟没搭理他,目光一扫整条街。   五十七间大铺面,红砖墙配水泥地,清一色的敞亮门面。   门口双向四车道,直通镇南关大门。   【卧槽!五十七间现成的顶配商业地产!】   【出门就是官道,往北直达中原腹地,往南三十里就是南疆边境。】   【这哪是空铺子?这特么明明是一座待开采的金矿啊!】   他咬着竹签,两眼放光,顺势蹲了下去。   铁臂张见状,浑身肌肉一紧,猛地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   “老五?咋回事?有刺客?”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从路边顺手捡起半截黑炭棍,直接在水泥地上画了起来。   “嚓嚓嚓——!”   炭棍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清舟动作极快,两条直线拉出街道轮廓,接着一间间勾勒铺面并标上号码。   “一号到五号,餐饮区。”他大手一挥,在五个方框里重重写下个“吃”字。   “这家搞火锅,这间做卤味,拐角面积最大的开海鲜酒楼。”   “六号到十二号,建材区。”   “南疆的红木、原石便宜得跟白捡似的,咱们拉过来加工完往中原一倒手,利润直接超级加倍!”   “十三号嘛……”   炭棍一顿,他在路口最大的一间铺子上画了个显眼的大圈。   “搞个大型洗浴中心。”   铁臂张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老五,啥是洗浴中心?”   “就是澡堂子。”沈清舟头也不抬。   “泡澡搓背带修脚,再整几壶好茶,一条龙服务收他半两银子。“   “边关将士有钱没处花,这钱不赚白不赚。”   老四神棍早就掏出罗盘凑了过来,盯着地上的图连看三圈,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   “绝了!老五,你这图布的可是聚宝七星阵!”   “拐角主位坐镇财星,左青龙压阵,右白虎挡煞!这风水,租金翻十倍都不过分!”   瞎子陈盲杖往地上一杵,冷冷吐出两个字。   “闭嘴。”   老四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但罗盘舍不得收。   鬼手李蹲在另一头,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眼里直冒贼光。   “老五,这么多空铺子,要不咱趁夜进去摸摸底?万一有啥落下的……”   “啪!”   瞎子陈反手就是一棍,精准抽在他后脑勺上。   “摸什么底?空铺子里有啥?你想偷空气进去倒卖?”   鬼手李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撇了撇嘴。   沈清舟补完最后一笔,拍着手上的炭灰站起身。   退后两步欣赏着地上的“神作”,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完美!这要是搁现代,妥妥的边境免税自贸区啊!】   【免税、免租、流水分红,再叠加上南疆和中原的信息差,这不妥妥的降维打击?】   “唰!”   身后传来折扇展开的轻响。   顾言之不知何时晃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图。   他没说话,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   沈清舟一回头,正对上那双带着审视的狐狸眼。   金主来了!   沈清舟咧嘴一笑,随手扔了炭棍,大步跨过去,熟练地揽住顾言之的肩膀。   “老顾!”   顾言之被这一下拍得身形一歪,折扇险些脱手。   “王妃,有话说话,手先松开。”   沈清舟非但不松手,反而贴得更近了,活像个推销假药的,压低了声音。   “老顾,想不想干票大的?做南疆和中原之间的第一垄断大倒爷?”   顾言之眼皮猛地一跳。   他没吭声,第一反应是捂住腰间的钱袋,确定没丢后,才用折扇抵住沈清舟凑过来的脸。   “王妃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顾某的银子就会不翼而飞。”   “容顾某拒绝。”   “不投。”   “谢邀。”   否认三连,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沈清舟毫不意外,松开手退后半步,反手指着身后那排空铺。   “别急着拒绝啊,你看这五十七间铺子,全空着!商户怕死不敢来。”   顾言之合拢折扇点头道:“所以?”   “所以成本四舍五入就是零啊!”沈清舟竖起第一根手指,眼神发亮。   “地皮不要钱,人工便宜得像白给。”   “门外直通官道,你的水路令牌又覆盖了大雍七成内河。”   “物流成本,对别人来说是天价,对你来说就等于零!”   顾言之拨弄扳指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沈清舟趁热打铁道:“南疆盛产什么?毛皮、药材、红木、矿石!”   “中原缺什么?缺好货!同样一张极品雪貂皮,南疆边民手里只要三两银子,你运回大雍京城,卖三十两都有人抢着要!”   顾言之依旧没吱声,但手里的折扇已经悄无声息地收了起来。   沈清舟竖起第二根手指,抛出重磅炸弹。   “第二,摄政王可是刚免了你顾家三十年的商税。”   “整整三十年!南疆的货从这儿进,走你的船发往中原,全程绿灯。”   “沿途的关卡、码头,你不用交一文过路钱!”   顾言之的呼吸节奏瞬间乱了半拍,狐狸眼微微眯起。   眼看鱼儿咬钩,沈清舟直接亮出底牌,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我会让王爷批一个‘边境免税特区’方案。”   “入驻商户前三个月免租免押金,主打一个零门槛入场!三个月后按流水抽成分红!”   “赚了钱咱们分,亏了算我的!”   “这叫羊毛出在猪身上,给所有想赚钱的人一个暴富的机会!”   顾言之猛地抬眼。   他盯着沈清舟看了三息,折扇“啪”地一声重重敲在掌心。   “免租三月,流水分红……”顾言之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越来越亮。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空荡荡的铺面、宽阔的水泥路,最后落在地上的炭笔规划图上。   身为大雍首富的商业嗅觉被彻底点燃。   “王妃,你算过一笔账吗?”顾言之声音微沉。   “如果按你的规划,南疆的毛皮药材全从这里过境,走我的水路直入中原。”   “光这一条线,半年之内能吃下多少份额?”   沈清舟放声大笑。   “你顾家做了六十多年水路生意,走的一直是分散采购、层层转运的老黄历。”   “中间商赚了多少差价,你比我清楚。”   “但如果咱们在源头建个大型集散中心呢?南疆货物集中到镇南关,统一质检、统一定价、独家运输!”   “省掉中间所有环节,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利润起码……”   沈清舟比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顾言之倒吸一口凉气。   “涨五成?”   “五成?”   沈清舟挑了挑眉,勾起唇角说道,“我是说,利润起码能吃下全盘的五成,保守估计。” 第405章 免税十年就为亲一口?这败家爷们!   街边安静了几秒。   不远处,叶无名正追着卖糖画的小贩狂奔,手里举着半截糖葫芦咋咋呼呼。   顾言之头都没回。   他紧盯着地上那张炭笔图,大拇指飞快摩挲着翡翠扳指,速度越来越快。   半晌,他抬起头,那双狐狸眼亮得惊人。   “这画大饼的方案,王爷点头了?”   “还没。”沈清舟摊了摊手,坦荡得理直气壮道,“但你觉得他会说不?”   顾言之瞬间沉默。   摄政王对这位王妃的纵容程度,他这一路可是亲眼目睹。   免三十年商税的圣旨说下就下,区区一条边境街的免租政策,那活阎王恐怕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就在这时,叶无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手拎着三串糖画,一手按着剑柄。   目光扫过这一大排空荡荡的铺面,他的眼睛直冒绿光。   “言之!这么多空铺子!”   “唰”的一声,他拔出半截利剑,剑锋直指街对面最气派的大铺面。   “我要租!就开个‘天下第一大侠镖局’!”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打劫放火!谁敢不交保护费,我就把他削成糖画!”   “啪。”   顾言之反手一折扇,精准爆了叶无名的头。   “收起你那套土匪作风!那叫收保护费,不叫开镖局。”   叶无名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嘟囔道:“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一个进去坐牢,一个直接拉去砍头!”   叶无名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把剑插回鞘里。   顾言之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沈清舟。   这一刻,他身上那股子慵懒散漫褪了个干净,属于江南半壁商路掌舵人的锋芒彻底出鞘。   “这条街的招商,我顾家包了。”   沈清舟眉眼弯弯,收起随意的笑,郑重地伸出右手。   顾言之垂眸看了看那只手,沉默一瞬,将折扇别回腰间,同样伸手。   两只手在镇南关的冷风里握在了一起。   榜一大哥,正式入坑。   ......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的摄政王书房内。   萧景妄正翻阅着边境军报,手中的朱笔一顿。   唇角习惯性地往下压了压。   硬是没压住。   【嘿!招商让老顾包圆了!榜一大哥狠狠上钩!回去必须给顾老板加两个大鸡腿!】   【等等!我CPU好像转慢了……这宏伟的商业大计还没跟活阎王报备呢!】   【完蛋,先斩后奏这种事,他不会一生气把我塞大炮里轰出去吧?】   萧景妄搁下朱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着桌面。   他偏头看向窗外长街的方向,眼底的愉悦怎么都藏不住。   “雷战。”   门外甲叶声响。   “属下在。”   “去,把王妃那张嘴画的图,连带着地皮和街道的产权文书,统统整理一份,送到本王案头。”   雷战愣在原地,大脑当场宕机。   “……什么图?”   “他蹲在街边,拿炭棍画的那张。”萧景妄语气轻飘飘的。   雷战张了张嘴。   他很想问:王爷,您老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怎么知道王妃正蹲在街边玩炭棍的?   但打工人的顶级求生欲,让他把这句作死的话死死咽了回去。   “属下……这就去办。”   日头偏西。   沈清舟领着一群人,大包小包宛如双十一疯狂进货,浩浩荡荡杀回王府。   铁臂张一身腱子肉鼓到极限,活像个满载的人肉小推车。   左肩扛着十几匹蜀锦,右臂挂着两套红木太师椅,脖子上居然还吊着一串烤羊肉,偏偏脚步依旧稳如老狗。   沈清舟叼着最后一截糖葫芦签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脚跨进书房院门。   刚拐过影壁,他愣住了。   书房大门敞开着。   雷战毕恭毕敬站在书案前,双手捧着一卷图纸。   白纸黑墨,工工整整,把他蹲在街上用炭棍画的那些抽象方块复刻得明明白白。   就连角落里那个写错的“吃”字,都一笔不落。   旁边还摞着厚厚一沓地契。   萧景妄端坐案后,指骨修长的大手把玩着那支朱笔,笔尖悬在图纸上方。   听见动静,男人不紧不慢地撩起眼皮,侵略感十足的目光直勾勾砸了过来。   【危!先斩后奏当场翻车。】   【老子连狡辩的PPT都没做好啊!】   “啪嗒。”   沈清舟嘴里的竹签直接惊掉在地。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直挺挺撞上了门框。   萧景妄顺势将朱笔搁回笔架,身子慵懒地靠向椅背,下颌微抬。   “回来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磁性,毫无波澜。   沈清舟硬挤出一个笑,小碎步挪到案前,战术性挠了挠后脑勺。   “王爷……那个……这图吧……”   “嗯。”   “就是我在街上随便画着玩,搞搞小范围的测试。“   “也没想搞多大阵仗,就……活跃一下地摊经济……”   萧景妄压根没接这茬。   他拿起朱笔,在图纸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圈,笔锋一顿,落下一个“准”字。   沈清舟傻眼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   萧景妄伸手一捞,大掌掐住他的后腰,不容反抗地把人往怀里一带。   沈清舟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后脑勺直接贴上了坚硬的胸膛。   “王爷?!”   “大雍都是本王的。”   萧景妄压低声音,滚烫的气息拂过沈清舟的耳廓。   “你拿几间空铺子去玩,算什么?”   沈清舟后颈的汗毛瞬间立正。   【不是吧?真没生气?】   【等等,这屋里的车速怎么突然往少儿不宜的高速公路上飙了?!】   萧景妄单臂收紧,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具暗示性地摩挲着他的下巴,强硬地将人的脸掰了过来。   两人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相撞。   “不过,你这买卖做得破绽太多。”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开口。   “啊?什么破绽?”沈清舟被这美颜暴击晃了神。   “南疆商户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区区免租三个月,加上顾家的渠道,还不足以让他们把身家性命全砸进镇南关。”   “那怎么办?”沈清舟急了,刚画好的商业版图难道要掉渣?   “得下猛药。”   萧景妄盯着他饱满的唇瓣,眼底掠过一丝暗火。   “如果本王下旨,走你这条街的南疆货,免十年商税呢?”   沈清舟惊得差点咬碎后槽牙,眼珠子都圆了。   “十年?!那他们还不疯了往这跑?”   他警惕地瞪大眼睛道,“不对……这种亏本买卖你能干?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萧景妄轻笑出声,嗓音哑透了:“条件很简单,贿赂本王。”   “我没钱!老顾的定金还没交呢!”   “不要钱。”萧景妄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薄唇道,“亲一下,这国策就是你的。”   沈清舟脑门上冒出一排问号。   【十年商税?!卧槽!老顾要是听到这个,还不当场踩着左脚背原地飞升啊!】   【活阎王你清醒一点!拿国策来泡老婆,昏君都没你会玩啊!】   嘴上疯狂吐槽。   沈清舟的耳根却不争气地烧了起来,一路红透脖颈。   但面对这堪称犯规的美颜诱惑和百倍暴利,大脑彻底宣告罢工。   管他呢,亲一口换十年免税,这波赢麻了!   他心一横,闭眼对着那两片薄唇狠狠“吧唧”了一口。   速度快得像小贼偷鸡,一触即分。   “礼成!盖章生效,不许反悔!”   萧景妄喉结滚动,胸腔震动着溢出一声低哑的笑。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门口快要站成石雕的雷战,瞬间切回摄政王的冷厉。   “雷战,拟旨!南疆经由镇南关集散的商税,免十年!盖摄政王金印。”   雷战宽厚的肩膀疯狂抖动了一下。   内心仰天长啸:王爷,您这钓系做派简直杀疯了,这谁顶得住啊!   “……属下遵命。”   雷战转身脚底抹油就想溜。   “等等!”   沈清舟突然回过味来,一把揪住萧景妄的衣领。   “萧景妄!你是不是本来就打算用这招吸纳南疆资本?!”   萧景妄也不装了,顺势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   “南疆财力雄厚,本王早有此意,只是一直缺个合理的名头。”   沈清舟直接气笑道:“所以你老早就算计好的国策,来空手套我的色?!”   这哪里是昏君索贿,这分明是腹黑资本家在白嫖!   “怎么能叫套?”   萧景妄一把将人搂得更紧。   “王妃主动送上门的图纸,本王顺手盖个章,再收点利息,这叫双赢。”   “双赢你大爷!撒手,老子要赶着去收铺租!”   沈清舟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疯狂扑腾。   门口的雷战尴尬得脚趾跺地,抱着文书弱弱开口。   “那啥……王爷,这圣旨是现在发,还是等王妃收完租再发?”   “立刻发。”   萧景妄瞥了雷战一眼。   “顺便告诉顾言之,中原的渠道他要是敢留一手,本王掀了他的铺子。”   “属下明白!”雷战瞬间闪退。   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沈清舟重重叹了口气道:“合着里外里,你才是最大的黑手!我这是在给你打白工啊!”   萧景妄低低笑出声。   “整个大雍都是本王的,而本王……是你的!   他埋头在那泛红的耳垂上轻咬一口,嗓音勾人霸道。   “算起来,是你赚了。”   沈清舟半边身子瞬间酥麻。   靠,这活阎王,真是越来越犯规了! 第406章 榜二大哥上门,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冬日清晨,镇南关摄政王府后院。   石桌上摊了一桌子牌,四角压着铜钱防风。   沈清舟裹着狐裘缩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牌,眼睛在对面几人脸上来回扫。   他对面,顾言之一身白裘落座,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在晨光下绿得扎眼。   他左手摇着折扇,右手却只剩三张牌。   叶无名蹲在顾言之的椅子扶手上,脑袋伸得老长,指着顾言之的牌疯狂比划。   “言之!出那张!大的!炸死他!”   顾言之扫了一眼自己的牌,又瞥了瞥对面笑得像个狗头军师的沈清舟。   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叶无名的手背道:“那是三。”   “三也是大的!气势上压死他!”   叶无名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说道,“斗地主靠的是气势,不是数字!”   沈清舟直接笑出声道:“叶大侠,你师父教剑的时候,数学课是不是全拿来练睡功了?”   “啪。”   顾言之轻飘飘丢出一张三。   沈清舟差点把牌掀了道:“老顾,你真出啊?!”   顾言之执扇遮住半张脸,眼神全黏在叶无名亮晶晶的眸子上,声音温吞得能滴出水。   “他高兴就好!”   沈清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首富放水放成特大洪灾了!这不叫打牌,这叫榜一大哥在给老婆疯狂刷嘉年华!】   另一头的偏桌上,画风截然不同。   铁臂张两只蒲扇大的手一用力,又捏烂了三张牌。   “又碎了!”他委屈巴巴地举起一堆纸浆残骸。   老四神棍头也不抬,罗盘搁在膝盖上嘟囔道:“财星偏移,今日不宜赌博!老二你认命吧,你这手相,十赌九输。”   “老子不信邪!再来!”   铁臂张一巴掌拍下去,“嚓”的一声,石桌角直接崩飞一块。   “老二,你再拍一下试试?这可是王爷府上的桌子,你卖身都赔不起。”   铁臂张老老实实缩回手,把碎牌渣全塞进了袖管里。   坐在最边上的鬼手李。   袖子底下的手已经暗搓搓伸向了顾言之的方向。   五指翻飞,正精准往自己袖口里塞牌,三张梅花连子,动作行云流水。   下一秒,一锭碎银划过半空,“叮”的一声砸在他手背上。   鬼手李手一抖,三张牌飘飘忽忽落了地。   顾言之连折扇都没抬,目光依然锁在自己的牌面上,语气不咸不淡。   “李兄,出千换牌的手法不错,但袖口多露了两寸。”   鬼手李尴尬地搓搓手,嘿嘿一笑,弯腰就把银子捡了起来。   “顾爷大气!这银子我就当误工费收了啊!”   “啪!”   瞎子陈盲杖精准抽在鬼手李后脑勺上道:“吐出来。”   “大哥!这是顾爷自愿给的!”   “吐。”   鬼手李委委屈屈地把碎银子放回了石桌。   沈清舟笑得前仰后合,正准备甩出手里的王炸收割全场。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突然从回廊那头传来。   王府下人端着托盘一路小跑,托盘里是两大碗羊肉汤和一摞刚出炉的面饼,热气腾腾。   “哎哟我的祖宗们!前院慕容将军都忙得冒火了!”   下人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嘴皮子像倒豆子一样快。   “南疆新皇赫连锋的车队,离城门也就三里地了,您几位怎么还在这儿大杀四方呢!”   全场空气突然安静。   沈清舟攥着王炸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立刻把牌面朝下往桌上一扣。   【哎哟我去!榜二大哥上门了!】   【当初在南疆地宫坑了他一把秘钥和蛊王腺液,现在人家当了皇帝亲自来登门拜谢,这不得狠狠薅秃他的羊毛?】   他猛地窜起来,扯过椅背上的狐裘往脖子上一裹。   连那碗飘香的羊肉汤都顾不上喝。   “不打了不打了!有大活儿!”   沈清舟脚步生风,直奔前院书房冲去。   身后,叶无名一把翻开沈清舟扣下的牌,倒吸一口凉气。   “王炸?!他手里攥着王炸竟然跑了?!”   顾言之合拢折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摆道:“走吧,去看看热闹。”   叶无名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南疆皇帝?排场大不大?万一他欺负人,我拔剑……”   "你拔剑就是给人送菜!走了。"   顾言之抬手捏住叶无名的后颈,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此时,前院书房。   门窗紧闭,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萧景妄坐在案后,单手把玩着朱笔,笔尖悬在一份边防布阵图上。   面前三步外,慕容寒全副甲胄,额头的冷汗直往下掉。   “王爷,赫连锋的车队已过二十里碑,最多一炷香就到城门了。”   慕容寒咽了口唾沫道:“末将已在城门列了仪仗,但这接待的品阶规格……末将实在拿不准。”   萧景妄手里的朱笔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   “让他就在城门口候着!他来求本王,不是本王请他,随便打发一下就行。”   慕容寒张了张嘴,刚想劝一句顾全大局。   “砰!”   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撞开。   刺骨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晃。   沈清舟裹着那件雪白狐裘杵在门口。   脸颊被冷风刮得泛起一层薄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氤氲散开。   他顶着侍卫惊恐的目光大步跨进门,身后的侍卫赶紧把门合上,将冷意隔绝。   “王爷!”   沈清舟径直走到书案前,双手一撑桌面,满脸大义凛然。   “大雍可是礼仪之邦!接待外国君主这种长脸的大事,岂能随便打发!”   他把胸脯拍得邦邦响道:“这活儿必须我亲自带人去!”   萧景妄手里的笔彻底停了。   他掀起眼皮,深邃的眸光落在沈清舟那张正义感爆棚的脸上。   然后,熟悉的心声准时响起......   【赶紧的赶紧的!趁赫连锋那傻小子心里有愧,先谈矿产再谈药材!】   【榜二大哥主动送钱,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萧景妄的喉结极轻地滚了滚。   他把朱笔搁回笔架,身子慵懒地靠向椅背,双手交叠。   “你要去?”   “对!”沈清舟腰板笔挺。   “王爷日理万机,这种迎来送往的苦差事哪能劳您大驾!我替您去迎一下,全了礼数,也保全了您的排面!”   【最重要的是,全了我的钱包!】   萧景妄眼底的寒意瞬间融了大半。   他没戳破,视线在沈清舟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两秒,转头看向如释重负的慕容寒。   “暗卫营,全程跟着。”   慕容寒如蒙大赦,拼命点头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慕容寒。”   萧景妄的嗓音陡然沉了下来,压迫感十足。   “王妃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拿脑袋来填。”   慕容寒后脖颈一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沈清舟任务达成,转身就准备开溜。   萧景妄却突然探出身子,一把揪住了他狐裘的领口。   沈清舟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到案前,隔着桌角和萧景妄撞了个满怀。   萧景妄抬手,指节灵巧地将他狐裘的系带收紧,在下巴处打了个结。   “领子没系好,漏风。”   沈清舟耳根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道:“……我自己有手。”   萧景妄自然地收回手,重新捏起朱笔,语气又变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去吧。”   沈清舟逃也似的转身往外走,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快到门口时,身后飘来一句极轻、极低哑的叮嘱。   “少喝点冷风。”   沈清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露在毛领外面的耳朵尖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他一把拉开门,任由冷风拍在脸上。   【不就系个领带扣吗,这老六搞这么暧昧干什么!】   【……不过,手还挺暖和的。】   书房内。   萧景妄握着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半天都没落下哪怕一个字。   他低垂着眼眸,嘴角往下压了两次,最终还是没忍住,溢出一抹很轻的笑意。 第407章 马甲保住了!最强谋士已上线!   正午,镇南关城门外。   慕容寒全副甲胄立于正中。   身后的仪仗兵高举大旗,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左手边站着几个镇南关的文官,冻得鼻头通红,缩着脖子抖成了鹌鹑。   沈清舟裹着那件白狐裘,双手揣在袖子里,在城门口溜达了两圈。   “不行。”他啧了一声,连连摇头说道,“这场面,太跌份儿了。”   慕容寒抹了把冷汗道:“王妃,这已经是二品迎宾的规格了……”   “二品?”沈清舟横他一眼。   “人家好歹是一国之君,你搞个二品规格?回头传出去说咱大雍抠抠搜搜,丢的可是王爷的脸。”   慕容寒张了张嘴,心塞得无法呼吸。   王爷的原话明明是“城门口随便打发一下就行”。   但对上沈清舟那双亮晶晶、明显写着“我要搞事”的眼睛,他果断把话咽了回去。   “铺红毯!”沈清舟大手一挥。   慕容寒懵了道:“王妃,咱库房里没这玩意儿啊。”   沈清舟转身,盯住了身后的瞎子陈道:“大哥,昨天我在绸缎庄看中那批滞销的红绸,还在吧?”   瞎子陈将手里竹竿往地上一杵,黑布下的脸毫无波澜。   “在!掌柜说染花色了,卖不出去,正堆在库房长毛发霉呢。”   “去,全拉过来,从城门一直铺进街里!”   慕容寒眼皮狂跳道:“王妃,拿发霉的残次品给南疆王铺路……这会引发两国邦交危机的吧?!”   沈清舟理直气壮地回怼道:“要不是为了宰这只大肥羊,我还想给他铺旧麻袋呢!麻溜的,人家车队快到了!”   【废品利用还能清库存,主打一个零成本。】   【回头这笔‘迎宾红毯折旧费’必须单开张单子,记在赫连锋账上。】   与此同时,远在书房的萧景妄。   他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方顿了顿,垂下眼眸,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   城门外,灰尘扬了半丈高。   铁臂张扛着十几匹红绸从街角狂奔而来,跑得地面咚咚作响,一把将布料掼在地上。   “老五!管够不?”   “够了够了!铺!从城门坎儿一直铺到里头那个大拐角!”   鬼手李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抖开布料。   刚铺了两匹,他抬头贼兮兮地问:“老五,这布虽然染坏了,但料子可是真丝的,回头等人走了能不能……”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抽在他后脑勺上道:“少废话,干活。”   “铺铺铺!”鬼手李缩起脖子,再不敢废话。   老四蹲在城门墩子后头,膝盖上架着个罗盘,嘴里神神叨叨。   “财星东来,紫气西聚……老五,这红毯铺的方位不对,得偏东三十度,那叫一个疯狂吸金!”   “闭嘴,铺直就行,歪了看着闹心。”沈清舟头也没回。   红绸很快铺满了一条街。   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好几个地方还带着刺眼的染花大斑块。   慕容寒盯着这条红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遗书打什么草稿都想好了。   就在这时,顾言之带着叶无名从城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裘,大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折射着冬日冷光。   视线落在那条花里胡哨的红毯上,顾言之脚步一顿。   “……这什么玩意儿?”   “高规格迎宾红毯,排面!”沈清舟脸不红心不跳。   顾言之沉默了两秒。   他收回视线,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结果叶无名突然从顾言之背后窜了出来。   手里不知从哪儿顺了根杆子,挂着一面刚赶制出来的锦旗。   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   【欢迎榜二大哥】。   沈清舟看清的一瞬间,差点把嘴里的牙签吞进肚子里。   “叶无名!你这什么鬼东西?!”   叶无名一脸浩然正气道:“我写的啊!言之说迎接贵客得把气氛炒起来,我就整了个全场最显眼的!”   “啪!”   顾言之抽出折扇,敲在叶无名的手背上说道:“我说的排面是皇家仪仗,不是天桥底下耍猴子。”   “这怎么了?这叫大雍特有的热情好客!”   沈清舟捂住额头,再看看远处天际线翻滚的雪尘。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   【反正赫连锋个文盲也看不懂大雍的热梗,看不懂就统统按行为艺术处理。】   “行了,都打起精神!”沈清舟拍了拍手说道,“送钱的祖宗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   沉闷,密集,犹如滚雷压过冻土。   慕容寒攥住刀柄,身后的仪仗兵下意识屏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   雪尘散去,黑骑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打头的是一队人马俱甲的重骑兵,金属铁蹄踏碎冰碴,手中长矛直指苍穹,满压迫感。   队伍正中,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上,跨坐着一个极其高大的年轻男人。   赫连锋。   黑底金纹的窄袖战袍,粗犷的兽骨腰带。   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狼瞳,在冷空气中透着让人胆寒的锋芒。   “吁——!”   黑甲重骑在城门外五十步处整齐划一地勒马,动作利落得宛如一人。   战马打着响鼻,白气凝结成雾。   城门口那几个文官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   慕容寒的手背绷出了青筋。   死寂之中。   叶无名举着那面【欢迎榜二大哥】的锦旗,硬生生挤出人群,冲着赫连锋的方向疯狂挥舞。   “大哥!这边这边!贵客专属大红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全场静音。   黑甲重骑的前锋手一抖,差点被这一嗓子吼得连人带马原地栽倒。   赫连锋微眯起狼瞳。   目光穿过风雪,定格在那面极其惹眼的锦旗上,停了足足三秒。   副将凑上前,压低声音用南疆语问:“王上,大雍人那旗子上……画的是什么古老的恶毒咒语?”   赫连锋没理他。   他单手一撑马背,翻身跃下,战袍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靴子落地的瞬间。   他的视线直接略过了上蹿下跳的显眼包叶无名。   略过了那条惨不忍睹的霉斑红绸,精准锁定了人群C位那个裹着白狐裘的人。   沈清舟。   他永远记得这张脸。   就在地下通道里。   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大雍人,用南疆古语生生扒了他一层皮,面带微笑地端走了他所有的筹码。   赫连锋迈开长腿,靴底稳稳踩在花里胡哨的红布上。   走到沈清舟面前三步外,定住。   那双野性难驯的狼瞳盯着他,开口是一口流利的大雍官话,声音低哑冷硬。   “沈大人,别来无恙。”   沈清舟眨了眨眼。   【沈大人?】   【哦豁,马甲死死焊住了!这大冤种居然还以为我是个小谋士!】   【这可太行了!谋士敲竹杠,主打一个凭本事吃饭,绝对不牵连王府名声!】   就在这一秒,沈清舟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颔首,脊背挺直,端的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名士做派。   “赫连王,一别数月,风采更胜往昔啊。”   沈清舟从容侧身,手掌引向脚底那块惨淡的红布。   “大雍乃礼仪之邦,最重待客之道!“   “这迎宾红毯虽不奢华,却是王爷为了迎接贵客,精挑细选的传世孤品。”   赫连锋低头。   瞥了一眼脚尖旁那块明显掉色的霉斑,再抬眼看向沈清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站在后头的慕容寒已经快窒息了,连文官们都开始悄悄往城墙根儿缩。   赫连锋盯着沈清舟看了五秒。   忽然,他笑了一声。   狼瞳底下的冰冷瞬间褪去,透出一种看到极品猎物时的浓烈兴致。   他偏过头,用南疆语吩咐了一句。   副将立刻翻身下马,捧着一个异常沉重的锦盒,恭敬呈上。   “沈大人果然还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有趣。”   赫连锋接过锦盒,单手递到沈清舟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深意。   “南疆王庭备的一点薄礼,希望沈大人喜欢。”   沈清舟伸手接下,暗自掂了掂。   嚯。   死沉死沉的。   【看在这重量的份上,进城少宰他两顿饭钱。】   沈清舟忍住嘴角的弧度。   顺手把盒子丢给背后的铁臂张,端出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赫连王远道而来,里边请。”   他转过身,领着南疆的草原霸主,踩着那条掉色红毯,大摇大摆地进了镇南关。 第408章 榜二大哥狂画饼,活阎王提刀杀来!   赫连锋跟在沈清舟身侧。   刚踏入城门,这位南疆霸主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脚步猛地刹住。   平整的灰白路面,像条笔直的长龙,从脚下一口气铺到视线尽头。   没半个泥水坑,更没一块烂石板。   大道两侧,一排水灵灵的红砖小二层立得板板正正,窗棂里全嵌着透光极好的玻璃。   街铺热热闹闹敞着大门,叫卖声、孩童打闹声混在一起,满满的烟火气。   赫连锋不走了。   他一撩战袍蹲在路中间,宽大的手掌直接拍向地面,又屈起指节梆梆敲了两下。   指尖磕得生疼。   好家伙,比北地冻土还硬,比青石大板还平滑!   他仰起头,一双野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清舟。   “这是什么路?”   沈清舟双手舒舒服服地揣在狐裘毛袖里,下巴矜持地一抬。   “水泥路!咱们大雍刚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主打一个抗造结实。”   赫连锋慢慢站直身子。   视线从脚底的水泥地,一寸寸爬上旁边的红砖房,最后锁死在远处正热火朝天打地基的新城墙上。   空气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接下来的这段路,这位草原霸主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走三步,停一停,摸摸红砖,走五步,顿一顿,拿马靴狂跺水泥路。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群黑甲重骑也被带跑偏了,铁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踩在南疆王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   “才两个月。”赫连锋终于绷不住了。   沈清舟偏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多月前,我的斥候传信,说镇南关是个死得透透的鬼城。”   赫连锋大步逼近,身形极具压迫感。   “城墙塌了三面,房子烧了七成!别说活人,街上连条会喘气的野狗都刨不出来。”   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刀人问道:“沈大人,这座城……全是你凭空砸出来的?”   沈清舟立马扯出毫无破绽的职业假笑,官腔打得飞起。   “赫连王太捧场了,沈某也就是闲得发慌画了两张破草图。“   “真正在泥水里滚的,还是咱们大雍的工匠和将士。”   【嘿嘿!图纸老子画的,水泥配方老子调的!】   【连你们这帮草原二五仔以后要蹲的公共旱厕,都是老子亲自拿树枝划的道!】   【但这能随便往外秃噜吗?底牌露光了,我还拿什么坐地起价薅羊毛?】   听着这打太极的客套话,赫连锋眯起了眼。   他干脆大步一跨,直接挡在沈清舟跟前。   双臂抱胸,腰间的狼骨腰带撞出狂野的脆响,开口就是一记直球。   “沈大人在大雍,如今领的是几品俸禄?”   沈清舟眼皮一跳。   “我南疆王庭百废待兴,什么破烂都不缺,就缺你这颗转得飞快的脑袋。”赫连锋死死锁着他道,“你跟我回南疆。”   “大雍给你多少,本王出三十倍黄金!外加八千匹极品大宛良马,先结账,后干活。”   “本王只要大人一句话,为我所用。”   这话一出,整条街的空气像被当场抽干。   而正处于龙卷风中心的沈清舟……背脊挺得笔直,神情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三十倍黄金?!八千匹顶配跑车级纯血马?!】   【卧槽卧槽!这换算成银子,老子后半辈子就是拿燕窝漱口、拿金条砸核桃都花不完啊!】   【这大饼又大又圆,还他娘的撒了厚厚一层白芝麻啊!】   面上稳如老狗。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地上疯狂托马斯全旋。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下巴扬起个极其傲骨的弧度。   “赫连王错爱了。”   他嗓音清冷,端足了名士做派说道:“沈某既端了大雍的饭碗,就绝干不出朝秦暮楚、见利忘义的勾当。”   赫连锋不怒反笑。   “大雍对你们这些玩笔杆子的有多抠门,本王还不清楚?就凭你这手段,留在这儿也就是个倒苦水的幕僚。”   他身子前倾,嗓音低哑得像在下蛊道:“跟我走,南疆国师的金印,明晚就摆在你的枕头边。”   沈清舟嘴角的招牌微笑差点当场抽筋。   脑海里的弹幕彻底炸烟花了。   【国师?!那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门都能横着长记性?!】   【不行不行,苟住!家里还有个带读心术的活阎王呢!】   【这要是让萧景妄那个亚洲大醋王听见我哪怕动摇了零点零一秒,老子今晚就得买站票去见太奶!】   沈清舟把冻僵的手往袖兜里猛藏,狐裘领子蹭着发红的耳尖。   他迎着赫连锋那狼一样贪婪的视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赫连王请自重!”   “纵然南疆金山银山,也买不断我这身大雍风骨!忠臣不事二主,这八个字是刻在沈某骨头缝里的!”   “国师之位虽好,但我沈清舟,消受不起!”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简直自带圣光滤镜。   后头的慕容寒听得眼眶都热了,默默把刀按回了鞘里。   这才是他们大雍的顶梁柱啊!   同一时刻。   主府主院书房内。   “啪”的一声脆响。   萧景妄指间转着的朱砂御笔,被人硬生生从中间撅成了两截。   尖锐的木刺扎进冷白的手指,艳红的朱砂墨顺着骨节,啪嗒、啪嗒砸在宣纸上,触目惊心。   雷战跪在下首,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扯过一条白帕子,一根一根,仔仔细细擦净手指上的红墨。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正酝酿着能活刮了南疆王的十八级台风。   “去前院,迎客。”   萧景妄随手扔了带血的帕子,霍然起身,玄黑蟒袍卷起一阵凉嗖嗖的杀气。   雷战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跟上,脑子里只有三个字:要丸了。   .....   城门大街,距离摄政王府大门已不足百步。   赫连锋听完这段感天动地的就职宣言,不仅没退半步,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忠臣不事二主?”   他低头打量着沈清舟那张装得极其无辜的脸,当场掀了桌子。   “这话换条狗来说,本王都信。”   “但是沈大人……之前在地下通道里。“   “你一边笑眯眯扒光本王全部筹码,一边疯狂敲竹杠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样啊。”   沈清舟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你大爷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提干嘛!那叫战术性敲竹杠!能跟跳槽是一回事吗?!】   跟在后面的瞎子陈竹竿猛地一顿,嘴角狂抽。   铁臂张扛着那沉甸甸的锦盒,兴奋地左右探头,像只在瓜田里乱窜的猹。   鬼手李拿胳膊肘怼了怼铁臂张,疯狂吃瓜。   “乖乖,老五这波赢麻了啊,让人当街开出天价彩礼,这是明目张胆撬咱们摄政王墙角啊!”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抽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   “闭上你那开过光的破嘴,想找死别带着大家一起垫背!” 第409章 误会大了!敌国君主以为我被暴君强制爱了   迎宾队伍行至摄政王府门前。   赫连锋停下脚步,抬头打量这两扇包铜打铁的朱红大门。   门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两尊雕工极糙的石狮子蹲在两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他转头,目光落在旁边缩成一团搓手的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正把手往袖子里死命塞。   鼻头冻得红通通的,那身名贵的白狐裘裹在身上,活像个怕冷的雪团子。   赫连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大雍摄政王暴虐成性,这事儿天下谁不知道?”   “沈大人,你跟着这种活阎王,除了日夜担惊受怕,还能落个什么好?”   慕容寒走在侧后方,倒吸一口冷气。   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直跳,目光拼命往沈清舟身上戳:   【王妃祖宗哎!你倒是管管这个南疆蛮子啊!】   【敢当着王府护卫的面挖王爷的墙角,他活腻歪了,兄弟们还想留着脑袋吃饭呢】   沈清舟还没答话,王府大门从里面拉开。   顾言之摇着折扇走出来,目光扫过赫连锋,落在沈清舟身上,折扇一收。   “沈兄,大冷天杵在风口当吉祥物呢?”顾言之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说道,“王爷可是在正厅,眼巴巴地等着你呢。”   他特意咬重了“等”字。   赫连锋狼瞳微眯,扫了顾言之一眼。   他认得这个装束,大雍首富顾言之。   连顾家都对这个幕僚如此客气,可见沈清舟在王府的地位极其微妙。   众人踏入正厅。   厅内烧着四个半人高的炭盆,热气逼人。   萧景妄端坐主位。   他穿着一身玄色广袖常服,衣襟处暗金龙纹若隐若现,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   明明没披甲执锐,可他往那一坐,摄政王的威压就直接拉满,死死压在门口每个人的肩头。   赫连锋上前三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南疆最高规格的拜见礼。   “南疆赫连锋,拜见大雍摄政王。“   “此番前来,特送上南疆国书与和谈诚意!此前多谢王爷出兵相助,这人情,本王记下了。”   他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的副将双手捧起那份金箔卷轴。   萧景妄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他冷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目光越过赫连锋宽阔的肩膀,精准锁死了最后头磨磨蹭蹭往里挪的沈清舟。   沈清舟被他盯得浑身一激灵。   【看我干嘛?!我刚才在街上可是视金钱如粪土,严词拒绝了敌人的糖衣炮弹!我是大雍第一大忠臣!】   萧景妄转动扳指的动作一顿。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道:“坐。”   赫连锋直起身,在客座落座。   厅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慕容寒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言之坐在赫连锋对面,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妥妥的吃瓜第一线。   赫连锋正想开口扯两句场面话,把边境互市的事提上日程。   萧景妄却突然抬起手,冲着门口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滚过来。”   声音不大,却像掺了碎冰渣,凉透骨髓。   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开启了探照灯模式,全聚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认命地挪动步子,像蜗牛一样一点点蹭到了主位旁边。   刚一站定,萧景妄突然伸手,一把擒住他藏在袖管里的手腕。   肌肤相触。   沈清舟的手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萧景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另一只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个紫铜小手炉,没好气地塞进沈清舟手里,沉着脸训话。   “怎么又没戴手套?本王出门前交代的话,全被你当西北风喝了?”   沈清舟握着滚烫的手炉,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戴着……那不是不方便拿东西嘛……”他小声嘀咕着狡辩。   “拿什么?拿南疆王赏你的真金白银,还是去牵他那八千匹马?”   萧景妄死死盯着他,语气里的酸味浓得简直能把正厅的房顶掀翻。   沈清舟头皮一炸。   【完了完了完了!这狗男人果然听得一清二楚!秋后算账来得比顺丰还快!】   【大庭广众之下,你好歹给我这个首席谋士留条底裤啊喂!脸都丢到南疆去了!】   客座上的赫连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雍摄政王喜怒无常,果然名不虚传!   当着外邦使臣的面,毫无来由地苛责一个功臣,甚至还上手拉扯。   沈大人这般惊才绝艳的人,居然在暴君手下过着这种憋屈日子,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赫连锋心头的无名火“噌”地冒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拔高音量打抱不平道:“摄政王,沈大人为大雍立下汗马功劳,刚才更是不畏严寒在城门迎候。”   “王爷这般当众刁难一个幕僚,未免太让人寒心了吧?!”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彻底结冰,连炭盆里的火苗都僵了一下。   慕容寒绝望地闭上眼,在心里给赫连锋敲了三天三夜的电子木鱼。   顾言之敲扇子的手停在半空,眼角狂抽:   【这南疆蛮子是真勇啊,敢在阎王爷的心尖尖上蹦野迪,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萧景妄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赫连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杀气像实质的刀刃一样刮了过去。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手腕猛地一个用力,长臂直接勾住沈清舟的腰,把人重重带进怀里。   “本王管教自己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萧景妄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裹着渗人的煞气。   沈清舟坐在人形大火炉上,整个人都石化了。   【救大命啊!这醋缸不仅翻了,底都他妈被砸穿了!】   【赫连锋你能不能闭上你那开过光的嘴!你这是在救我?你分明是想让我今晚买站票去见太奶!】   赫连锋看着沈清舟被强行锁在那人怀里,连挣扎都不敢,那张清俊的脸红得快滴血了。   他心里的猜测瞬间坐实!大雍摄政王是个断袖,传言居然是真的!   他不仅嫉妒沈大人的才华,居然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强迫人就范!   赫连锋不退反进,怒火冲头,指着沈清舟大声道:   “沈大人,这大雍摄政王若是不把你当人看,本王在城门外的承诺永远算数!”   “只要你点个头,南疆国师的位子立马就是你的!南疆天高海阔随你翻云覆雨,何必留在这受辱!” 第410章 惹他干嘛!摄政王当场掀桌护妻!   沈清舟死死抱着手炉。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开始原地装死。   【我今天出门绝对没看黄历,绝壁是左脚先跨的门槛!】   【毁灭吧,累了,赶紧让地球爆炸吧,这破日子一天都没法过了!】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那串倒霉催的心声,直接气笑了。   他收紧揽在沈清舟腰间的手臂。   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白狐裘的毛领探了进去,不轻不重地捏住沈清舟后颈的软肉。   “国师?”   萧景妄看死人似的盯着赫连锋,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嗤。   “南疆王,你拿区区一个国师之位,未免也太瞧不起本王的王妃了吧?”   赫连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在萧景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沈清舟之间疯狂横跳。   “你……你说什么?”   台阶下的慕容寒早已憋足了劲。   此刻他往前重重踏出一步,拔高嗓门。   “赫连王慎言!把你那招揽幕僚的话咽进肚子里!”   “你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幕僚。”   “而是我大雍名正言顺、八抬大轿抬进门、名字上了皇家玉牒的摄政王妃!”   赫连锋死死盯着沈清舟。   嘴唇克制不住地哆嗦。   那个在地下水道里,用流利的古南疆语把他逼到绝路的智将。   那个在城门外,笑眯眯用花红绸子疯狂敲竹杠的贪财官员。   竟然是大雍的男王妃?!   赫连锋指着沈清舟的手指一阵战栗。   “他?摄政王妃?他这般惊世之才,你们大雍居然让他屈居于内宅之中?简直暴殄天物!”   “呵……”   萧景妄指腹在沈清舟后颈的软肉上轻轻摩挲,顺毛般地安抚着。   “本王的王妃,这天下他想去哪就去哪,想掀翻谁就掀翻谁。”   “他要建城,本王就给他划地。”   “他要江山,只要他开个口,本王都能连本带利捧到他面前。”   萧景妄话音一顿。   狭长的凤眸里杀意四溢,极具侵略性地锁死赫连锋。   “至于你说的什么三十倍黄金和八千匹良驹……”   “南疆王,留着你那些破铜烂铁,滚回老家给自己打副好点的棺材吧。”   “敢跑到本王的地盘上,当着本王的面,觊觎本王的人。”   萧景妄身子微微前倾,气场如渊如狱。   “怎么,你是嫌你们南疆王庭的废墟还不够平整,想再让本王亲自领兵,再给你们犁一遍地?!”   字字诛心,退路全封。   赫连锋那张硬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死紧,手背青筋直突突。   他纵横大漠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这般把脸踩在地上摩擦过!   可面对眼前这个活阎王,他硬是连拔刀的底气都提不起来。   “摄政王……”   赫连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本王今日是带着和谈的诚意来的!“   “摄政王就算权倾朝野,难道就不怕挑起两境战火,让天下人唾骂吗?”   “战火?”   萧景妄冷冷反问。   “你南疆若有开战的胆子,今天就不会这般狼狈地站在这里。”   “你…..欺人太甚!”   赫连锋气急攻心,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身后的南疆副将吓得魂飞魄散。   他扑上去死死按住主子的手腕,冷汗狂流。   “大王息怒!和谈为重啊!”   一直被按在人形火炉怀里的沈清舟实在装不下去了。   他顶着萧景妄捏在后颈的死亡之手,硬着头皮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个……咳,两位大佬,打个商量行不?”   沈清舟手里还攥着小手炉,笑得比哭还难看。   “南疆王远道而来也是客,咱就算不稀罕那几万两黄金的彩礼……啊呸!和谈款!也不至于真见血不是?”   他顶着萧景妄要吃人的目光,试探着扯了扯摄政王的衣袖。   “王爷格局打开嘛!既然他们诚心诚意地来送钱了,咱们大雍作为礼仪之邦,总得笑着把羊毛薅秃了再赶人对吧?”   【活爹!真打起来我还得跟着陪葬!赶紧把这瘟神忽悠瘸了,让他把钱留下滚蛋才是正经事啊!】   【再按着我我真要社死了!顾狐狸那折扇都快摇出火星子了!】   满脑子钻进钱眼里的算计吵得人脑仁疼。   萧景妄垂下视线,指骨上的力道却悄然松懈。   他看着怀里这个财迷心窍的小狐狸,压下眼底的笑意,故作冷酷地松了手。   “既然王妃都开口替你求情了。”   萧景妄抬起眼皮,神色睥睨地扫向赫连锋。   “本王就给他个面子,谈。”   接着,他顺势在沈清舟的腰上惩罚性地掐了一把。   “来人,给南疆王上茶。”   赫连锋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硬生生把拔了一半的刀按回鞘里。   他黑着脸重重砸进客座的椅子里。   小厮的茶盏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赫连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把翻涌的怒火强压进嗓子眼里。   他身后的南疆副将额头上挂着汗珠,两条腿绷得僵直。   眼珠子盯着地砖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上的蚂蚁。   赫连锋率先开口,将手边那份金箔卷轴推到桌面中央。   “摄政王,既然身份的事是本王眼拙失礼在前,那便揭过不提。”   他手指压着卷轴一角,抬起下颌。   “今日来,只谈一件事——停战。”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连坐姿都没调整一下。   那份金箔卷轴在桌上搁了许久,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赫连锋推上去的国书,雷战没碰,慕容寒没碰。   连边上端茶倒水的小厮路过时,都像躲瘟神一样绕了三尺远。   沈清舟坐在萧景妄右手边的位子上,垂着头专心致志地暖手炉。   【这狗男人又摆谱,人家好歹是一国之君,你连人家的国书都不看一眼!】   【这波啊,纯纯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萧景妄偏头看了沈清舟一眼。   视线在沈清舟裹得严严实实的白狐裘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往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雷战。”   雷战立刻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就备好的卷轴,双手呈到赫连锋面前。   赫连锋接过卷轴,目光掠过雷战,落在萧景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一把卷轴展开。   下一秒,赫连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脸色像调色盘一样飞速变换。   从沉稳到凝重,再从凝重一路黑到底。   看到最后一行时,他攥着卷轴的手抖得像筛糠。   “砰!”   赫连锋像屁股底下着了火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第411章 四十万铁骑警告:你管这叫和谈?   赫连锋巴掌重重砸在金丝楠木桌面上。   茶盏剧烈一跳,滚烫的茶水直接溅了一桌。   “赔偿大雍三座边城重建费用、开放西境矿脉、年贡战马十万匹,另附十万斤上等药材?”   赫连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字全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摄政王,这不是和谈,你这是灭国书!”   慕容寒眼神一厉,手已经压在了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   萧景妄却连坐姿都没换。   他单手支颐,拇指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玉扳指。   视线越过长案,懒洋洋地落在赫连锋那张暴怒的脸上。   “嫌贵?”   萧景妄语速极慢,带着一种将生死玩弄于股掌的倨傲。   “那本王带四十万铁骑,亲自再去南疆王宫转一圈,只收你个路费。“   赫连锋盯着萧景妄,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他身后的副将半抽出弯刀,被旁边两个同伴死死按回鞘里。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的轻响。   沈清舟坐在旁边,手炉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四十万铁骑?你当是赶羊呢!就算真是四十万头羊,人家王庭也得被踩平了啊!】   【但活爹你能不能别把话堵这么死!万一这帮蛮子一怒之下掀桌子,这大堂里的AOE伤害我这脆皮怎么躲?】   萧景妄拨弄扳指的动作微顿。   他自然听见了这句腹诽,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搭理。   赫连锋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像头被拴住脖子的恶狼,硬生生砸回了椅子里。   他双手大马金刀地撑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把火气压进肚子里。   “摄政王,南疆刚平内乱。“   “旧王庭和祭司殿的烂摊子到今天都没收拾干净,各部族的兵马还在整编。”   赫连锋直视萧景妄,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十万匹战马,南疆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放缓了语速。   “上次王爷出兵扫平叛乱,我南疆上下感激在心。”   “我赫连锋绝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情谊归情谊,买卖归买卖,但你这狮子大开口……”   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金箔卷轴上。   “请王爷高抬贵手,三万匹。”   萧景妄没吭声。   他垂眸看着指间的扳指,再看向赫连锋时。   那眼神完全不像在看一国之君,反倒像在看菜市场里抠抠搜搜的摊贩。   “南疆王。”萧景妄冷冷掀了掀眼皮道,“你拿什么情谊做筹码?”   “本王出兵替你宰了那些叛军,你才能安稳坐上那把椅子,满打满算才一个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你是打算拿三万匹马,买断本王四十万铁骑的命?”   赫连锋喉结狠狠一滚,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他身侧的副将更是把头埋到了胸口,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要见血的节骨眼上   “唰!”   一声利剑出鞘的清脆铮鸣,在安静的大厅里平地炸雷。   谁也没看清叶无名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手里长剑出鞘,剑尖直直指着赫连锋的鼻子,双目圆瞪,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休得猖狂!”   沈清舟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不是!大哥你又发什么神经?!你的正义感怎么每次都在快要命的时候准点打卡?!】   叶无名左手一叉腰,右手握剑往前猛跨一大步,正气凛然地吼道:   “光天化日之下,在摄政王的地盘上你敢瞪人!你懂不懂规……”   最后一个“矩”字还在嗓子眼里。   他那条气势如虹迈出去的左腿,精准无误地绊在了自己的右脚踝上。   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长剑“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他人则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以猛虎下山之势直直砸向赫连锋面前的茶桌。   “砰!”   桌面上三盏刚沏好的滚茶被他扫得翻江倒海。   热浪夹杂着沸水。   其中一碗连茶带叶,精准无比地兜头浇在了赫连锋那件价值连城的银狼皮大氅上。   “嗤——!”   白蒙蒙的热气混着茶香,瞬间从皮毛上腾起。   赫连锋像被烫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一把扯掉狼皮大氅狠狠甩在地上。   他偏头躲过了最烫的一股水柱,但左肩的衣襟还是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   “大王!”   南疆副将魂都快吓飞了,呛啷一声拔出弯刀挡在赫连锋身前。   “放肆!你们大雍竟然在谈判途中下暗……”   “暗什么暗,他眼盲心瞎,单纯脑子不好使。”   顾言之摇着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了叶无名身后。   他伸出两根手指,满脸嫌弃地捏住叶无名的后衣领,把这个浑身冒着热气、还在水里扑腾的祸端给提溜了起来。   叶无名满脸茶水,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叭叭道:“谁叫他瞪人!他就是想动手!我这是先发制……”   顾言之反手用扇骨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不重,但叶无名瞬间老实闭嘴。   顾言之冲气急败坏的赫连锋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连句抱歉都没说,拎着人直接退回了座位。   沈清舟痛苦地把半张脸埋在白狐裘里。   【叶无名,你上辈子绝对是高压水枪投胎的吧?】   【下辈子别当什么剑客了,考个编制去当大雍第一消防队长吧!你泼水的本事比你那套剑法有杀伤力多了。】   赫连锋盯着地上还在冒热气的银狼皮,太阳穴突突狂跳,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主位上飘来萧景妄轻飘飘的一句话。   “南疆王好大的威风。”   赫连锋猛地转头,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萧景妄仍旧坐在原位,一根指头都没动过。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那一滩狼藉,最后目光停在赫连锋冒着热气的左肩上。   “惊了本王府上的客,弄脏了王府御赐的西域地毯。”   萧景妄的声音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寒意。   “方才的十万斤药材.....”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   “改十五万斤。”   赫连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被烫熟的左肩,又看了看主位上一脸理所当然的摄政王。   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脏字都没敢往外蹦。   他身后的副将面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几次,把拔出来的刀又慢慢塞了回去。   沈清舟在心里给叶无名记了一笔。   【行吧,虽然方法匪夷所思,但这一碗茶值五万斤药材,投入产出比堪称神级!】   【回头必须让顾言之给你买十串糖葫芦奖励一下。】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谁都不肯退让,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清舟敏锐地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手里的暖炉,清了清嗓子。   “南疆王。”   一声清润的呼唤,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去。   沈清舟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极具亲和力的微笑,走到萧景妄与赫连锋中间。   “王爷的条款,那是大雍的底线!但我不过是个王妃,也不懂那些军国大事。”   他先是甩了个漂亮的场面话,接着语气一转。   “不过,南疆王方才说这战马拿不出,倒也是大实话。”   他偏过头看了萧景妄一眼。   萧景妄手指停住,目光落在沈清舟含笑的侧脸上,破天荒地没有出声打断。   见金主爸爸默许,沈清舟转头看向赫连锋,笑意更深。   “南疆王,你今日进城时,马蹄下踩的那条灰白色的路,感觉如何?”   赫连锋呼吸一滞,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条路。   “坚不可摧。”赫连锋如实答道。   “南疆多雨,丛林密布,道路泥泞难行,你们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辎重陷进泥里对吧?”   沈清舟的笑容不变,语速放得不紧不慢。   他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晃了晃。   “如果这种路,铺满你们南疆的主干驿道呢?”   沈清舟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极其专业道:“道路通畅,粮草辎重运输速度能提升两倍不止!这就叫降本增效。”   “我替南疆王算笔账。”   “修路快了,补给通了,南疆各部族整编的速度至少提前半年。“   “这半年里省下来的人力、军饷和路上烂掉的粮草损耗,折算下来,难道不够你再养十万匹战马的?”   赫连锋愣住了。   他盯着沈清舟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心跳逐渐加速。   “所以,”沈清舟笑眯眯地给出致命一击道,“大雍出水泥配方,外加派匠人实地指导。”   “南疆王就把省下来的这笔钱,抵了战马的差额。”   “十万匹马减到五万匹,十五万斤药材、矿脉和边城条款照旧。”   “这笔买卖,包你稳赚不赔。”   大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赫连锋拳头捏紧又松开。   反反复复三次,眼底闪过极致的挣扎,最后化作一抹果决。   “好!”赫连锋沉声喝道,“五万匹就五万匹!但配方必须是原本,你们的匠人要手把手教出来为止!”   “成交。”沈清舟笑得眉眼弯弯。 第412章 活阎王秋后算账,王妃含泪挨揍!   大厅里凝滞的空气总算活络了。   赫连锋捏着那份被砍得亲妈都不认得的条约,脸色跟调色盘似的精彩纷呈。   最终还是咬碎了后槽牙,在落款处狠狠怼上了南疆王印。   红泥落纸的那声闷响,听得他心里哗啦啦往下滴血。   他身后的副将长出一口气,两条腿打着摆子,差点当场跪下。   萧景妄自始至终稳如泰山。   他单手支在紫檀椅扶手上,全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南疆使团在镇南关期间,吃住用度比照大雍亲王规制。”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着体面客气,实则贴脸开大——在老子的地盘上,给口水喝那都是本王赏你的。   赫连锋被噎得把刚涌上喉头的场面话咽了回去。   他正想硬着头皮找补点颜面,主位上那尊活阎王却已经起身了。   萧景妄起身的动作不疾不徐。   玄色的蟒袍衣摆拂过椅面,带起一阵极冷的风,满厅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绷直了脊背。   他看都没看赫连锋,更懒得瞥桌上那份价值万金的国书。   视线越过满堂文武,跟带了追踪器似的,直直盯在缩在角落里、正低头专心盘手炉的沈清舟身上。   下一秒,宽大的手掌一把钳住了沈清舟的手腕。   “走。”   干脆利落,就一个字。   沈清舟连人带椅子差点翻过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炉险些飞出去,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哎哎哎!老板……不是,王爷!茶还没喝完呢!”   萧景妄充耳不闻,大步流星直奔后院。   步幅极大,拽得沈清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白狐裘的下摆好几次差点绊住脚。   雷战立刻会意,铁塔般的身躯往厅门前一横,单手按刀。   “诸位,王爷有事先行一步!茶点已备好,请慢用。”   赫连锋盯着那两道消失在回廊的人影,眉头拧成了死结。   半晌,他转头看向一旁摇着折扇看戏的顾言之问道:“你们摄政王……平时也这副做派?”   顾言之“啪”地一合折扇,笑眯眯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赫连锋感觉自己又被全方位内涵了一波。   ......   后院。   沈清舟一路被连拖带拽,脑子里的CPU都要干烧了,疯狂计算自己今晚的生存概率。   穿过回廊,绕过照壁。   主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萧景妄拎着他跨进门槛,反手一推。   “砰——!”   雕花木门重重砸上,门闩落槽,锁扣发出清脆的死劫音。   沈清舟刚张开嘴还没出声,腰间猛地一紧。   萧景妄长臂一捞,直接将他整个人抵在了坚硬的门板上。   高大的身躯完全覆压而下,将他彻底困在阴影里。   修长的手指曲起,毫不客气地在沈清舟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记。   “啪!”   毫无预兆,力道极重。   沈清舟捂着额头,疼得眼角当场逼出了生理性盐水。   他懵了两秒。   然后彻底炸毛了。   “萧景妄你大爷的!!!”   沈清舟死命蹬腿,两手去推男人的胸膛,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   “老子今天嘴皮子都磨出血泡了,给你砍下来五万匹战马的预算!你不发年终奖就算了,还敢体罚员工?!”   手炉骨碌碌滚到了墙角,彻底报废。   萧景妄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剧烈挣扎的小东西。   沈清舟偏着脑袋,眼眶通红,鼻尖泛着薄粉,咬牙切齿地瞪他。   一缕碎发随着急促的呼吸,在脸颊边颤啊颤的。   “你还敢瞪我?”   萧景妄的声音沉得能结冰。   沈清舟梗着脖子疯狂输出道:“瞪你怎么了!你有本事今天打死我!打死了你上哪找我这种自带KPI考核的牛马王妃去!”   “好大的胆子。”   萧景妄单手捏住他的后颈,将人往前带了带,重新按进怀里。   沈清舟扑腾了两下,被腰间那条铁臂死死焊住,动弹不得。   “今天在城门口,赫连锋开三十倍黄金挖你的时候,你心里盘算什么了?”   沈清舟嘴巴瞬间闭死。   寄了。   读心术这挂怎么还带自动存档的!   白天他在城门外那些疯狂心动、原地盘算跳槽的弹幕,这狗男人肯定一字不漏全听去了。   “我……我那是在虚与委蛇!”沈清舟硬着头皮狡辩道,“你看我最后不是十动然拒了吗?忠臣不事二主,我是个有底线的人!”   “你拒绝,是因为你怕本王听到你在算账。”   萧景妄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   沈清舟:“……”   草,反驳不了。   “他许你国师之位。”萧景妄的手指在沈清舟后腰上缓缓收紧,危险地摩挲道,“你在心里,把那个位置的年俸乘了三遍。”   沈清舟的脸“腾”地烧熟了。   “那能怪我吗?!那可是国师的工资标准!这泼天的富贵摆在面前,谁听了不迷糊一下?你把顾言之叫过来,你看他跳不跳槽!”   “沈清舟。”   萧景妄连名带姓叫了他。   屋子里瞬间死寂。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极有眼力见儿地闭了嘴。   萧景妄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肩窝,呼出的滚烫热气透过白狐裘,烫在沈清舟的锁骨上,有些发痒。   “真当南疆王是泥塑的?”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少见地透着几分后怕。   “他若当时翻脸拔刀,就你这细长脖子,够人家砍几回的?”   沈清舟一下子愣住了。   “你要钱,大雍国库随你搬就是了。”   萧景妄抬起头,大手扣住沈清舟的后脑。   那张冷硬凌厉的脸上没见杀气,只有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和极度失控的占有欲。   “但谁准你去招惹别的野男人了?”   沈清舟被这顶大帽子砸得有些发懵。   “我没招惹……”他心虚地放轻了音量道,“我那是在帮你推进项目谈判……”   “推进谈判,需要对着赫连锋笑得那么灿烂?”   “那叫商务社交!”   “商务社交需要他递礼盒的时候,摸你的手你不躲?”   沈清舟想撞墙说:“他就顺势蹭了一下!一秒钟都不到的事!”   “半息也不行。”   萧景妄盯着他,粗粝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捻着沈清舟的手腕。   这个杀伐果决、能止小儿夜啼的大雍摄政王,此刻的语气里,竟透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沈清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就软了。   他不挣扎了。   “……那你下手也太黑了。”沈清舟撇撇嘴,闷声嘀咕了一句。   萧景妄垂下眼眸。   大掌翻转,覆上刚才弹过的地方,指腹贴着微红的皮肤,缓缓地、极尽耐心轻揉。   沈清舟的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以后再有人敢拿钱砸你,不管开多少码。”   萧景妄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沙哑灼热。   “你就告诉他,你——是非卖品。”   他顿了顿,咬字极重。   “因为本王,已经全资收购了!”   沈清舟被这四个字烫得浑身一哆嗦,心里直呼。   【好家伙,摄政王去进修了霸总必修课吗?】   他刚想张嘴找回点场子,下巴就被两根手指强硬地捏住了。   萧景妄偏过头,直接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铺天盖地砸下。   沈清舟的后脑被死死扣住,整个人被钳在怀里。   牙关被蛮横撬开的瞬间,他发出一声软绵的闷哼,双手本能地抵住男人坚硬的胸膛。   推不开,完全是一座大山。   十指只能徒劳地攥紧了玄色蟒袍的前襟。   这不是平时那种点到为止的亲昵,而是夹带私货的秋后算账。   沈清舟被剥夺了所有的氧气,连换气的空当都被堵得死死的。   “唔……”   他红着眼角想偏头躲,捏在下颌骨上的手指立刻加重力道,强行把人固定在最契合的角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景妄才稍稍退开半寸。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空气烫得惊人。   “萧景妄……”沈清舟嗓音全哑了,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挤出一句道,“你属狗的吗?咬这么狠!”   萧景妄没松手。   指腹摩挲过沈清舟被吻得红肿充血的唇瓣边缘,眼神暗沉如渊。   “本王属你的。” 第413章 活阎王吃起飞醋来真要命!   沈清舟骨头都酥了,软绵绵地挂在萧景妄怀里。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耳根子烫得能直接煎蛋。   他双手抵着男人坚硬的胸膛,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推。   “行了……差不多得了!”   沈清舟声音哑得仿佛含了沙子,心虚地往门外瞥。   “外头一帮人还等着开饭呢,赫连锋那个蛮子还在正厅里杵着,你……”   他喉结滚了滚,试图装出正人君子的做派。   “你注意点影响,拒绝白日宣淫。”   萧景妄垂眸,视线黏在他烧红的脸上。   怀里的人碎发凌乱,眼尾还挂着水光,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偏偏这张嘴里还在叭叭什么“白日宣淫”。   萧景妄压根不吃这套。   他猛地弯腰,单手搂背,一手抄过膝弯,干脆利落地把人打横掂了起来。   沈清舟整个人腾空。   “卧槽你干嘛!”   “天下人都得看本王的脸色喘气。”萧景妄大步迈向内室,嗓音低沉发哑道,“本王还要管他们吃没吃饭?”   沈清舟:“……”   【完了完了,这狗男人彻底上头了。】   内室的门被肩膀狠狠撞开,又被脚跟“砰”地带上。   帷幔散落,萧景妄把人往罗汉床上一扔,大手直接扯住了白狐裘的系带。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肉跳。   蓬松的白毛顺着沈清舟的肩头滑落。   萧景妄单膝跪在床沿,另一只手扯开自己的腰封,玄色的衣摆擦过沈清舟的小腿。   领口大开,露出男人锁骨下方一小片精壮的肌肉。   沈清舟目光一闪,突然伸手揪住萧景妄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萧景妄身形微顿。   沈清舟仰起头,对准他右肩靠近脖颈的皮肉,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没下死口,但牙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上面。   萧景妄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沈清舟这才松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像只成了精的狐狸般盯着他。   “玩全资收购?霸王条款啊?”   他连喘息都还没匀,却故意拖着腔调,尾音勾人得要命。   “王爷的定金呢?”   萧景妄眸光幽暗。   肩侧那排牙印迅速泛红,渗出几丝血珠,透着股野性。   不再是朝堂上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而是喉结滚动,粗粝的拇指狠狠压在沈清舟的下唇上,揉搓了两下。   “定金这就付给你。”   他猛地俯身,十指强势地挤进沈清舟的指缝,死死扣在枕头两侧。   “连本、带利!”   檀木床架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帷幔彻底垂死,遮住了一室旖旎。   屋内炭火烧得滚烫,檀香与龙涎香强势交织,缠绵不休。   十指交扣,沈清舟的手指猛地绷紧。   男人的动作并不粗暴。   甚至可以说——极度克制。   可每一次那声沙哑至极的“清舟”落在耳边,都像是带着电流。   沈清舟空出的手死死揪着底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一点也不疼。   萧景妄护他护得像眼珠子,从不舍得弄疼他半分。   但那种被寸寸蚕食、打上烙印的强悍掌控感,却让他从骨缝里透出战栗。   “行了……萧景妄……”   “还早。”   “萧景妄!你大爷的……”   “嗯,本王在。”   在个鬼啊!沈清舟欲哭无泪,一口咬在枕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冷白过渡到了微黄,外间的炭盆都添过了一轮。   沈清舟跟条咸鱼似的趴在大迎枕上。   四肢软成了一滩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还有一脑袋乱毛。   背后传来拧帕子的水声。   谁能想到,堂堂大雍朝的杀神摄政王,此刻正挽着袖子,任劳任怨地绞着热帕子。   帕子抖开,温热的触感覆上背脊。   沈清舟舒服得眯起眼,哼哼唧唧地使唤道:“左边一点。”   帕子往左挪。   “再往下点。”   帕子听话地往下。   “渴了,要喝水。”   萧景妄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倒了杯温茶,试了试温度,才喂到沈清舟嘴边。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灌了两口,水润的眸子一转,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无情的搞钱机器。   “待会儿赫连锋要是还想买物资。”   萧景妄放下茶盏,继续替他擦拭,动作极尽轻柔,跟刚才床榻上那个暴君简直判若两人。   沈清舟翻了个面,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开始布置战术:   “你就在旁边负责放冷气,拿出你活阎王的招牌,冻死他。”   “我负责唱红脸,咱俩主打一个混合双打,嘎嘎乱杀,非得狠敲他一笔竹杠不可!”   萧景妄嘴角微微一扯。   “……夫唱妇随。”   “谁是妇?!“   沈清舟不干了,一脚踹过去,结果被一只大掌轻轻松松擒住了脚踝。   萧景妄顺势把人拖近了些,拿起旁边烘暖的苏绣长袍抖开。   “行了,起来穿衣。”   沈清舟乖乖坐起来,像个大号娃娃一样张开胳膊。   这衣服是新制的,料子软糯,深青色底子绣着隐约的竹枝暗纹。   这是萧景妄昨日专门命人加急赶制的,从领口到袖口都严丝合缝地卡着沈清舟的身量。   萧景妄耐心地替他一层层穿妥,系紧腰封,最后将立领翻正。   手指碰到领口时,男人停住了。   “往下点。”   沈清舟还没琢磨明白这话的意思,侧颈突然贴上一片温热。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最显眼的那块软肉上。   “嘶——属狗的你又咬!”   沈清舟急忙伸手去捂,晚了。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枚极其鲜艳的红印。   “萧景妄!”沈清舟气得炸毛道,“这位置这么高,领子根本挡不住!”   萧景妄退后半步,目光扫过自己的杰作,冷硬的嘴角挑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嗯,确实挡不住。”   “你绝对是故意的!”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抓起玄色大氅披上,修长的手指扣着系扣,四平八稳。   “赫连锋进门时,多看了你三眼。”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股浓浓的酸味儿。   “这次,让他一次看个明白。”   沈清舟简直想咬死他,两只手死命拽着领口往上拉。   扯了半天,那红印就像长在锁骨上方的明灯,怎么都盖不严实。   “你有毒吧!我等会儿还要出去跟大客户谈几个亿的大项目!”   “是该好好谈。”   萧景妄弯腰,极为自然地在他攥着领口的指尖上亲了一下。   “所以才要让南疆王看清楚,他想套近乎的人……”   男人顿了顿,语气霸道。   “早就名花有主了。”   沈清舟:“……”   【神特么名花有主!谁家好人把私章盖脖子上啊?你这是去商务谈判还是狗撒尿圈地盘啊?!】   门外适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   雷战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屋道:“王爷,王妃!顾公子和叶少侠已在花厅落座。“   “南疆王赫连锋沐浴更衣后,也过去了。”   雷战顿了顿,语气有些硬着头皮。   “南疆王说……想单独与王妃再盘一盘水泥采买的细则。”   沈清舟一听这话,扯领子的手瞬间松了。   那双眼睛“唰”地亮起,跟探照灯似的。   【赫连锋居然主动要求单聊?】   【哈哈哈哈哈!这绝对是榜一大哥觉得刚才没花够,上赶着来冲KPI了!】   萧景妄正系着最后一枚扣子,听到这句心声,指骨微微绷紧。   他似笑非笑地侧头瞥过去。   沈清舟秒怂,光速收敛起财迷嘴脸,雄赳赳气昂昂地拍了拍衣摆,浑身正道之光。   “走吧王爷!搞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大雍的银子绝不能让南疆人白赚!”   他迈开腿就往外走。   刚擦过萧景妄身侧,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端详着那枚欲盖弥彰的红印,眼底掠过一抹愉悦的暗芒。   “生意,可以让他跟你谈。”   他松开手,语气强硬。   “但人,必须离他三步远。”   沈清舟头都没回,一把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   “知道了知道了!别说三步,三米都行!”   【真是个泡在醋缸里的千年老陈醋。】   萧景妄听着这句清脆的腹诽,唇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牵了牵。   他抬手理了理大氅的狐毛领,迈步跟了出去。   沈清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要去捡钱,后脑勺那一撮翘起的呆毛在冷风里一晃一晃。   萧景妄盯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原本稳健的步伐突然加快半拍,硬生生把两人间的距离缩减到了半臂之内。   沈清舟警觉地回头。   “你贴我这么近干嘛?踩脚后跟了!”   “怕你冷。”萧景妄面不改色。   “我特么穿了里外三层!”   “本王觉得你冷,你就是冷。”   沈清舟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彻底放弃跟这个霸道狂魔讲道理。 第414章 这活爹又吃醋了?大雍战旗警告!   花厅暖黄的灯光从半敞的雕窗透出,铺在青石砖上。   沈清舟走在前,萧景妄落后半步,两人并肩绕过照壁。   跨过门槛前,沈清舟抬手扯了一下领口。   指腹蹭过锁骨上方那块微烫的皮肤,领缘根本遮不住那个刁钻的位置。   【算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不了就说南疆的蚊子成精,给我吸了个大包。】   萧景妄落后他半步,听见这句心声,视线在那截白皙颈侧定了一瞬,唇角扯出极淡的弧度。   门帘被下人打起。   赫连锋端坐在左首客位。   他换了件暗金窄袖长袍,里头还罩着乌金软甲。   原本正端着白瓷茶盏撇茶沫,听见动静,他停下动作抬起眼。   他的目光直接绕过萧景妄,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沈清舟身上。   深青色的苏绣竹枝长袍极为衬人。   但最抢眼的,还是那截左侧锁骨上方、明晃晃如胭脂泣血的深红印记。   赫连锋端茶的右手猛地收紧。   “咔嚓。”   轻微的脆响过后,白瓷盏壁当场崩开一条裂缝。   滚烫的茶水渗出,顺着他粗粝的手指直往下滴,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似的,眼神跟带了钩子一样盯紧那处红痕。   他身后的副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连气儿都不敢喘匀。   沈清舟迎着视线径直走到右侧落座,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手边的温茶压惊。   【稳住,不慌。】   【咱可是大雍摄政王妃,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区区一个草莓印算什么……毁灭吧,赶紧来个人把萧景妄暗杀了!】   萧景妄将那句咬牙切齿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从容在主位坐下,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紫檀扶手。   “南疆王喝茶这动静,本王瞧着倒挺费杯子。”   他嗓音慵懒,连个多余的正眼都没施舍过去。   赫连锋把裂开的茶盏推到一旁,袖口随便蹭掉手背的水渍。   那双透着侵略性的暗金眼瞳,终于从沈清舟身上收了回来。   “摄政王,水泥配方的交付细目,今晚该定下来了。”   赫连锋声音压得很沉。   “生意嘛,自然能谈。”萧景妄姿态闲适地向后一靠。   他长臂微舒,从案几的果盘里挑了只卖相极好的蜜橘。   指节分明的手将橘皮一片片剥下。   他动作很慢,指腹掐住残留的白色橘络,一根一根地摘得干干净净。   “货款先付七成。”   萧景妄头都没抬,不疾不徐地抛出筹码。   “剩下的尾款,在第一批水泥抵达南疆王都后,限期三日内结清。”   赫连锋眼皮猛跳了一下,明显被惊着了。   “七成预付?”他霍然出声道,“摄政王这狮子大开口未免太过了,南疆历来所有的通商买卖,最多只给三成定金!”   “没现银也不打紧,银票、足金、乃至战马,均可折价抵充。”   萧景妄压根不理会他的跳脚。   他把清理好的橘肉一分为二,极其自然地将其中半边递到沈清舟唇边。   “张嘴。”   沈清舟瞅了他一眼,十分给面子地凑过去叼走一瓣。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   【一开口就要七成预付,这刀子捅得可真叫一个准。】   【只要赫连锋急着搞基建,这波咱们就是躺着赢麻了,哪怕他咬碎后槽牙也得乖乖掏钱。】   萧景妄听着耳边的心声,将剩下那一半橘子搁在沈清舟手边的碟子里。   他拿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   “交付点设在镇南关外三十里的柳河渡口,配方连同匠人指导,七成款到,立刻交割。”   萧景妄丢下帕子,这才终于撩起眼皮扫向下方。   “南疆王若是嫌贵,大可出门左转去别家问问价。”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赫连锋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攥紧,骨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大雍如今只此一家。   “……成。”   僵持片刻后。   赫连锋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个字,随即一把抓过手边的弯刀跨回腰间。   “买卖既然谈妥了。”萧景妄端起茶盏道,“晚宴已备好,南疆王赏脸留下来吃顿便饭?”   “王爷府上的山珍海味,本王怕是无福消受。”   赫连锋起身,魁梧的身板在地上投下极具压迫感的暗影。   他没接萧景妄的虚伪客套,视线直勾勾地重新锁定在沈清舟身上。   “这桩大买卖能谈成,还得记王妃一大功。”   赫连锋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过那截惹眼的锁骨,喉结微动。   “但愿下一回再有这等好事,沈公子能赏脸……同本王单独聊聊。”   “咳!”   沈清舟刚咽下去的橘子差点直接喷在桌上。   【别搞我啊大哥!你这不是在雷区蹦迪吗?!】   【快住嘴吧,没瞅见我旁边这煞星的杀气都快把屋顶掀翻了吗!】   萧景妄眸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散漫荡然无存。   他长身而起,脚步一错,稳稳挡在沈清舟身前,将赫连锋越界的视线切得干干净净。   “南疆王今晚出门,是把脑子落在行馆了吗。”   萧景妄嗓音极冷,字字带着冰渣。   “本王的王妃,身处大雍之地,冠着本王的姓氏。”   “摄政王府更没有什么单独谈谈的狗屁规矩!这买卖你想做便做,不想做,本王现在就掀了桌子。”   萧景妄广袖随手一拂,下达了最强硬的逐客令。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赫连锋重重地冷笑一声,握在刀柄上的指缝摩擦出难听的滞涩声。   两人的气场在半空中狠厉交锋了片刻。   权衡利弊后,赫连锋最终还是强忍下这口气,带着后背都被冷汗浸透的副将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厅里总算清净了。   沈清舟这才会心地舒了口长气,刚打算撑着扶手站起来舒展一下老腰。   “砰。”   一只手臂直接越过他的肩膀,重重撑在了椅背上。   沈清舟这腰才直起一半,就被这股压迫感逼得重新缩回了软垫里。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连人带椅子,将他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腰酸了?”萧景妄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舟干咳两声,使出一招战术性后仰。   “还成还成……关键是咱生意谈妥了啊!您今儿可是赢到了大气层,这波简直血赚不亏!”   “你以为本王缺那三瓜两枣?”   萧景妄指腹带着经年习武的薄茧,毫不客气地挑开他本就半遮半掩的领口。   温热的指尖不偏不倚,正正碾压在那抹为了宣示主权而留的红印上。   “嘶——别乱按,疼着呢!”沈清舟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疼就对了,长点记性。”   萧景妄非但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侧脸。   “刚才赫连锋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将你连皮带骨活吞入腹。”   平时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此刻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酸味。   “本王的王妃,招桃花的本事还真是大得很。”   沈清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位爷,我从头到尾可都离他有八丈远!“   “再说了,我满脑子装的都是怎么合法合理地掏空他的国库,鬼才管他怎么想?”   “还算知道分寸。”   萧景妄胸腔震动,低低笑了一声。   那只作乱的手终于放过他遭殃的锁骨,转而惩罚性地揉了揉他的耳垂。   “你给本王记清楚了,往后只能赚本王的钱!赚外面野男人的钱,本王心里不痛快。”   沈清舟没好气地拍开他的爪子,小声嘀咕道。   “狗暴君……有钱不赚王八蛋,格局真小。”   听到这句话。   萧景妄非但不恼,眼底的占有欲反而愈发浓墨重彩。   “若有下次,他再敢用那种脏眼神碰你一下……”   萧景妄倏然压低嗓音,温热的呼吸直击沈清舟的耳廓。   那声线沙哑,却透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绝世狂气。   “别说是南疆的钱。”   “本王会亲自统兵扫平南疆,将我大雍的黑龙战旗,一寸寸插满他南疆的王都! 第415章 墙角没挖着,南疆王含恨离京!   寅时刚过,镇南关城门大开。   冬日的晨风卷着刀片似的碎雪,顺着新铺的水泥官道往里狂灌,冻得城头上值夜的守军直缩脖子。   慕容寒一身铁灰劲装,背负强弓,顶着张结霜的冷脸列阵城门两侧。   那身板站得笔挺,主打一个硬核站岗。   马蹄声碎,由远及近。   南疆王赫连锋的百余黑甲重骑,准时出现在城门内侧。   铁蹄踏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轰鸣声整齐划一,压迫感直接拉满。   赫连锋策马行至最前方。   暗金狼皮大氅在风中翻卷,乌金软甲鳞片作响。   他勒住缰绳,战马暴躁地原地踏了两步。   那双暗金色的眼瞳不急不缓地在送行队伍中扫了两圈。   没有白狐裘。   更没有那个一袭深青竹枝长袍的身影。   赫连锋眉心重重一拧,视线一转,如刀般刮在慕容寒身上。   “慕容将军。”赫连锋嗓音低沉粗粝道,“本王签了城下之约,割了肉,放了血,今日便动身回南疆。”   他顿了顿,语气沉入冰点。   “你们摄政王呢?”   城门口死一般寂静。   慕容寒脊背绷得笔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弹出一个时辰前,主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   一个时辰前,主屋。   慕容寒硬着头皮叩了三下门。   里头连个喘气的声都没有。   他又叩了三下,刻意压低嗓音道:“王爷,南疆使团辰时出发,送行规格……”   “滚。”   门内砸出一个低哑的字,冷得能当场冻裂青石砖。   慕容寒咬紧后槽牙,抱着必死的心态再次开口道:“末将斗胆,南疆王赫连锋点名要见……”   “砰!”   一卷厚重的竹简从门缝里爆射而出,擦着慕容寒的耳尖,“笃”的一声死死钉进对面的廊柱里。   入木三分。   紧接着,是萧景妄那沙哑到极点、带着浓烈起床气与杀意的暴躁嗓音。   “再吵醒他,本王把你今年的军饷全扣了喂狗!”   慕容寒眼皮狂跳,垂下手臂,透过门缝往里头瞥了一眼。   炭火烧得正旺的暖炉旁,宽大的罗汉大床上锦被堆叠。   沈清舟整个人被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脑袋乱蓬蓬的黑发和半截红透的耳朵。   萧景妄侧躺在外侧,一条有力的手臂横压在锦被上,硬生生把沈清舟圈死在床榻最里头。   那护食的姿态,明晃晃写着八个大字——谁敢碰一下试试看。   惹不起。   慕容寒麻溜地退后三步,弯腰拔下钉在廊柱上的竹简。   展开一看,上头只写了八个狂草大字道:“你去打发,本王没空。”   ……   视线拉回城门口。   慕容寒收起那点打工人的心酸,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   “王爷正在处理镇南关紧急军务,脱不开身。”   赫连锋死死盯着他。   “紧急军务?”   赫连锋往前踱了一步,乌金弯刀的刀柄在腰侧危险地晃动。   “本王昨日亲眼看过你这镇南关的城防,暗哨、关隘、烽火台布置得跟铁桶一般。”他偏了偏头,冷笑出声道,“什么军务,能比送走一国之君更紧急?”   慕容寒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在心里已经把萧景妄骂成狗了:你搁被窝里软玉温香,让老子在风雪里顶雷!   但面上,慕容将军依然稳如老狗。   “南疆王有所不知。”慕容寒语速不紧不慢道,“边关重镇,每日呈报的军情折子少说过百!我家王爷事必躬亲,实在分身乏术。”   “那王妃呢?”   赫连锋毫无预兆地发难。   慕容寒嘴角狠狠一抽。   赫连锋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贪婪。   “昨晚谈完水泥买卖,本王还有几处细节想与沈公子……”他顿了一下,刻意咬重字音道,“与摄政王妃,当面确认。”   慕容寒连磕巴都没打,直接一句话堵死道:“王妃偶感风寒,大夫叮嘱需要静养,绝不能见风。”   “风寒?”赫连锋眉头高高挑起。   “是。”慕容寒硬核点头。   赫连锋慢慢收回目光,发出一声极具嘲讽的嗤笑。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猛地一收缰绳。   枣红色的大宛战马暴躁地人立而起,暗金大氅猎猎作响。   “慕容将军。”赫连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野心毕露。   “替本王带句话给你们王爷。”   “上好的明珠蒙了尘,不是每一个有眼光的人,都愿意干看着。”   话音落地,他双腿猛夹马腹。   几百黑甲重骑齐齐掉转马头,铁蹄踩踏出密集的轰响,卷起漫天尘雪,朝着南门外绝尘而去。   慕容寒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的副官鬼祟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将军,南疆王最后那句骚话……要不要原封不动禀报王爷?”   慕容寒用看死人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你嫌命长?”   副官立刻死死捂住嘴。   慕容寒转身朝城内走,没走两步,忽然停下步子。   “回头把赫连锋的原话一字不落写进折子里,压在第三十一封的下头。”   副官一脸懵逼:“为啥非得是第三十一封?”   “咱家王爷看折子的耐心,从来没撑过第十封。”慕容寒声音冷淡,深藏功与名道,“压在三十一,这就叫绝对死档,他这辈子都翻不到。”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学到了,这才是顶级打工人的生存智慧!   ……   日上三竿。   主屋内,暖炉已经添了第二轮炭。   窗棂上透进暖黄的日光,将屋里烘得如春日。   沈清舟闷哼了一声,终于舍得从被窝堆里拱出来。   他迷糊着坐起身,一头长发翘得群魔乱舞。   深青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锁骨处那枚昨晚刚印上去的红痕,在日光下扎眼得要命。   他酸着腰揉了揉脖子,扭头一看。   身侧空空如也,萧景妄不在床上。   再一抬眼。   靠窗的书案前,摄政王殿下已然换了一身尊贵的玄色常服。   他脊背挺直,正执着朱笔批阅折子,修长的骨节握着笔杆,落笔利落,杀伐果断。   案角压着一摞批完的竹简,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枸杞汤。   沈清舟抽了抽鼻子。   “什么时辰了?”一开口,嗓子哑得离谱。   萧景妄头都没抬道:“巳时三刻。”   “那倒霉催的赫连锋呢?”   “滚了。”   沈清舟“哦”了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整个人宛如一滩没骨头的烂泥瘫在迎枕上。   “早膳吃啥?饿了。”   萧景妄终于搁下朱笔,抬起眼眸。   就见他家王妃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尾还泛着困倦的薄红,干巴巴的嘴唇微微嘟着,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惹人犯罪的慵懒劲儿。   萧景妄眸色一暗,起身走到外间,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送温水进来。”   不过片刻,下人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进屋,放下后又赶紧退了出去。   萧景妄亲自挽起袖子,绞了把温热的布巾,坐回床榻边,耐着性子给沈清舟擦脸。   接着又端来温润的青盐水,捏着他的下巴伺候他漱了口。   一通洗漱清爽后,萧景妄才单手捞起旁边的红枣枸杞汤,直接递到他嘴边。   “先喝这个润喉,再传膳。”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一张脸瞬间皱成了包子。   “甜的?没劲,我要吃辣的醒醒神。”   “大夫说了你气血两亏,早起禁食辛辣。”   沈清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道:“大夫住海边啊管这么宽?他还能管得了我的胃?”   “他是管不了你的胃。”   萧景妄冷哼一声,将碗搁在一旁,温热粗糙的指腹顺势按平了沈清舟头顶那根倔强的呆毛。   男人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霸道与深深的纵容。   “但你这身子,往后归本王全权接管!给本王乖乖养着,少瞎折腾。”   沈清舟拍开他的手,愤愤地转过头。   【你大爷的萧景妄!昨天半夜是谁跟疯狗一样折腾的?谁把我身子搞亏的?你心里是一点AC数都没有啊!】   沈清舟疯狂腹诽,裹紧小被子,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第416章 纯爱战神在线表白,这谁顶得住啊!   午后,天阴得仿佛要兜头砸下来。   夹着冰渣子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打在镇南关新修的琉璃瓦上啪啪作响。   沈清舟仰头把第二碗红枣汤强行灌进胃里,空碗往案上重重一墩。   “萧景妄,你家大夫是不是被辣椒绿过?两碗甜水下肚,我嘴里现在淡得能盘出包浆来。”   萧景妄搁下笔,侧头欣赏着自家王妃炸毛的模样。   “穿衣服。”   “啊?”   “出去走走。”   沈清舟警惕地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死活不挪窝。   “外面这天冻得狗都不出门,我不去。”   萧景妄半句废话没有,起身扯下架子上的厚实白狐裘。   长腿一迈走过去,连人带被子直接捞进怀里。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嚎,就被狐裘裹成了一颗严实的球。   萧景妄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巴,耐着性子一颗颗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   “新防线的烽火台改了位置,去看看。”   沈清舟没忍住打了个大哈欠。   【神特么巡视防线!老子昨天腰都要断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像你这么干,今天居然还带我爬山?!】   萧景妄指尖微微一顿。   他面色依旧清冷,耳根却隐隐泛起一丝暗红。   转身从暖炉架上拎起一个鎏金手炉,利落地塞进沈清舟怀里。   “不远。”   沈清舟掂了掂怀里热乎的手炉,瞅了眼面前的男人。   平时那股想杀人的凶残气场,这会儿倒是收敛得干干净净。   【行吧,看在你亲自伺候穿衣的份上,勉强给你个面子。】   萧景妄唇角溢出一抹极淡的笑,转身先行。   马车出了府,顺着新修的石板路往城外去。   沈清舟挑开一点车帘往外瞅,大雪满山,白茫茫一片。   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偶尔遇上巡逻的府兵,见着王府马车纷纷避让行礼。   马车顺着盘山路晃悠了一阵,稳稳停住。   “到了。”   萧景妄利落地跳下车,回身朝他伸出手。   沈清舟搭着他的手跳进雪地里。   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   半山腰的平地上,竟然盖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半透明建筑!   不是纸窗,也不是明瓦。   全是整块光滑平整的玻璃拼接而成的墙面和穹顶,雪花落在上面,被里面的暖光照得发亮。   站在外面就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是花,成片成片的牡丹!   大朵大朵的深紫浅粉,在玻璃房里开得那叫一个放肆,旁边甚至还种着几畦葱蒜和辣椒苗。   最离谱的是,角落里居然还搭着两架黄瓜藤!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正中央摆着张红木方桌,上面稳稳架着一口正在沸腾的铜锅。   红彤彤的牛油汤底疯狂冒泡,花椒和干辣椒在红油里打着旋儿。   那股顶级火锅底料的霸道香气,简直是无孔不入。   旁边还码着三大盘纹理漂亮的鲜切肉片。   沈清舟嘴巴张得老大,灌了一肚子冷风都没察觉。   【……卧槽???】   【这特么是火锅?!】   【大冬天在半山腰盖个玻璃温室种牡丹……就为了整一顿火锅?!】   【这败家老爷们儿什么时候背着我搞的?!】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样,抬手帮他拢了拢碎发。   “进去看看?”   “你……”沈清舟疯狂咽口水,指着玻璃房声音直发飘道,“这大场面,什么时候弄的?”   “半个月前动的土。”   萧景妄单手推开门,一股混着花香和麻辣牛油味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地下引的温泉水,跟你之前给浴场画的地暖图纸是一个原理。”   沈清舟踩着棉花似的跨进门。   头顶是覆雪的玻璃穹顶,屋内却暖如阳春三月。   他蹲下摸了把花圃的土,是热的。   “地暖加温泉水循环系统?这么高级?”   “照着你画的草图改的。”萧景妄随口道,“本王让工匠稍微调整了一下,顺手加了个顶。”   沈清舟直接凑到那口红油锅前。   汤底翻滚,旁边甚至还配了正宗的蒜泥香油碟,最上面骚包地撒了撮白芝麻。   他狠狠吸了两口神仙香气。   【娘嘞,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纯牛油锅底!】   【平时管我跟管孙子似的,转头就给我整了个深山野奢VIP火锅包厢?!】   萧景妄撩开袍角坐下,长筷夹起一片鲜肉下锅。   没几下肉片变色卷边。   他捞起肉在油碟里滚了一圈,直接递到沈清舟嘴边道:“张嘴。”   沈清舟眼巴巴盯着肉,又瞟了他一眼道:“大夫不是说,忌食辛辣吗?”   “大夫的手,伸不到本王这里。”萧景妄手腕又往前送了送。   沈清舟彻底投降,嗷呜一口直接叼走。   滚烫鲜香的红油裹着嫩滑的牛肉在舌尖炸开,简直是灵魂暴击。   他爽得直眯眼,腮帮子嚼得一鼓一鼓的,眼睛已经黏在第二盘肉上了。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火锅不抢着吃没灵魂!”   沈清舟果断夺过筷子,端起盘子“哗啦”下进去半盘。   “那破甜水喝得我头晕,今天必须回血。”   萧景妄由着他造作,单手支着下巴,慵懒地看着他大快朵颐。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穹顶滤出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室内热气腾腾,牡丹开得正绝。   沈清舟吃得鼻尖冒汗,软趴趴的碎发贴在冷白皮上。   萧景妄摸出帕子,长臂一伸捏住他的下巴,顺手抹掉嘴角的油渍。   擦完也没撒手,拇指抵住下巴微微一发力,迫使他抬起头。   沈清舟嘴里还嚼着一大块毛肚,整个人瞬间卡壳。   “唔?”   萧景妄眼神一暗,倾身就压了过来。   男人的清冷檀香混着霸道的牛油味,毫无预兆地封住了他的唇。   沈清舟猛地瞪圆了眼睛。   那半片没来得及咽的毛肚,就这么尴尬地卡在嗓子眼。   【桥豆麻袋——老子还在干饭啊喂!!!】   萧景妄显然不在乎,这个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却又温柔得要命。   舌尖探进来的瞬间,沈清舟直接僵成了块木板。   身后是牡丹,头顶是飞雪。   眼前这头饿狼,正借着火锅的烟火气,吃干抹净。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妄才意犹未尽地拉开距离。   高挺的鼻梁蹭着他的鼻尖,嗓音低哑得能让人怀孕。   “沈清舟。”   “……啊?”沈清舟被亲得晕头转向,CPU彻底烧了。   “天下万物,本王都可以不在乎。”   萧景妄的拇指轻轻按压着他微红的下唇,目光深得能把人溺毙。   “唯独你,谁也碰不得。”   没有半点铺垫,直球暴击。   沈清舟的耳朵“轰”地一下,烧得比锅底的干辣椒还要红。   【纯爱战神应声倒地是吧?!但说这种霸总台词前,能不能先让我咽了嘴里的肉?!噎死算不算工伤啊?!】   萧景妄看着他憋红的脸,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终于大发慈悲松了手。   沈清舟如蒙大赦,火速嚼完把毛肚强行咽下去。   视线死死焊在锅底上,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抄起漏勺一顿狂搅,嘴里疯狂输出掩饰心虚:   “毛肚讲究七上八下!涮老了就废了,暴殄天物懂不懂!”   【别看他别看他!这男的今天下蛊了,看一眼必死无疑!】   萧景妄看破不说破,重新拿了双干净筷子,悠哉地涮起黄喉。   过了两息,稳稳捞起裹满油碟的脆片,直接放进沈清舟碗里。   沈清舟低头就是一顿猛扒拉。   【……这老六,霸道情话和投喂服务无缝衔接!变脸都没他这么丝滑!】   萧景妄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隔着热气,视线一直黏在对面那个疯狂干饭、耳朵却红得滴血的人身上。   外面的鹅毛大雪越下越凶,红油锅整整狂欢了半个时辰。   三大盘肉一扫而空,连垫底的菜叶子都被沈清舟炫得干干净净。   “当啷。”   沈清舟丢下筷子,大爷似的往后一靠。   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嗝道:“满血复活,吃撑了。”   “回吧。”   萧景妄适时起身,捞起旁边的白狐裘。   手腕一抖,把人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沈清舟刚迈开腿,后腰猛地一酸,走路姿势变得极为销魂。   【等老子火锅店开业赚了钱,第一件事就去订做全自动按摩椅,这破腰没法要了……】   萧景妄推门走在前面。   冷风吹来,他余光扫过某人诡异的走姿,眼底掠过一抹暗光。   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手臂撑住门框,挡掉大半风雪,耐心等沈清舟慢吞吞地挪出来。   马车就等在外面。   车里的银霜炭烧得极旺,没有半点烟味。   沈清舟刚爬上车,就把自己瘫进软垫里,抱着手炉秒入睡。   萧景妄跟着上车,反手拽严实车帘,隔绝了冷风。   他从暗格抽出本没看完的折子,刚蘸好朱墨还没落下,膝盖猛地一沉。   沈清舟顺着马车的颠簸,不偏不倚地倒在了他的腿上。   毛茸茸的脑袋还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蹭了蹭,睡得没心没肺。   萧景妄悬在半空的笔尖,生生顿住了三秒。   “啪”的一声。   代表生杀大权的朱笔被随意扔回案桌。   他腾出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沈清舟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一下下替他顺毛。   马车在飞雪中缓缓下山,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室静谧安稳。 第417章 大雪封山断粮?本王妃来搞后勤!   马车碾着厚积雪,在主府角门外停稳。   车帘刚一挑开,冷风裹着雪粒子直接往领口里灌。   沈清舟被冻得往后一缩,还没等站稳重心,腰间猛地一紧。   萧景妄单臂发力,半提半抱地把人稳稳从车厢里捞了下来。   靴底刚沾地。   雷战便大步穿过甬道迎上,单膝重重跪进雪窝。   “王爷,急报!”   萧景妄揽着沈清舟腰侧的手依然没松,声音极沉。   “说。”   “连日暴雪,西北关外三个村子全被封了山,进山路断得干干净净。”   “村里存粮熬不过三天,已经有老人孩子断了炊。”   “前锋营派了两队骑兵去蹚路,马蹄全陷在雪窟窿里拔不出来,只能折返。”   萧景妄的眉头瞬间压紧。   沈清舟抬起头看他。   萧景妄敛下眼眸,不留痕迹地松开他的腰,转而抬起手,把那圈没系紧的狐裘绒毛细细拢好。   微凉的指节不经意擦过沈清舟的下颌。   “回屋待着,我让人把地龙烧旺。”   沈清舟微张着嘴。   【这就要走?才刚回来,屁股连椅子边都没挨到呢!打工人实惨啊。】   萧景妄替他系扣子的动作微顿,拇指在那枚玉盘扣上轻轻压了一下。   “我快去快回。”   话音刚落。   他霍然转身,语调瞬间切回了平日里的铁血森寒。   “备马!传慕容寒,点两千轻骑,带齐铁锹绳索,半个时辰后北门点兵!”   “通知粮草营,立刻调拨三十车军粮随行!”   雷战领命起身,疾步退下。   沈清舟抱着手炉,站在原地目送他翻身上了那匹黑色烈马。   玄色常服的下摆被狂风卷起,眨眼间,人已经带着亲卫策马扎进了漫天风雪中。   马蹄声极快远去。   沈清舟在原地愣了两秒,搓了搓被风吹冷的手指,把手炉用力往怀里塞了塞。   【得,搞钱的事不等人,救命的事更不等人!满级大佬都下本了,我也不能挂机啊。】   他转身往院里刚走两步,猛地顿住脚。   “来人!去请顾公子和叶少侠到花厅!顺便把瞎子陈那几个也全拎过来!”   门房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沈清舟一边往花厅走,脑子一边飞速运转。   【三个村子断粮,三十车军粮哪够塞牙缝的?万一这倒霉催的暴雪再下一周呢?】   【几千张嘴要吃饭,光有大米可不行,还要防寒的炭火、治风寒的药材、保暖的衣物。】   此时,远在北门校场的萧景妄正将雁翎刀挂上马背,动作忽地一顿。   唇角不受控地挑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随即,他面容一肃,猛拉缰绳,催马一头撞入风雪。   主府花厅。   银霜炭烧得极旺,窗棂上的冰碴子被热气烘烤,流下一道道水痕。   沈清舟端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镇南关的巨幅舆图。   西北角被大雪封死的位置,已经用炭笔重重画了三个夺目的红圈。   厚重的棉帘被一把掀开,风卷着碎雪强势灌入。   叶无名大步流星跨进门槛,左手习惯性按着剑柄,目光锐利地环视一圈,主打一个战意昂扬。   “沈兄弟!可是有宵小之徒为非作歹?拔剑吧!报上名来!”   他身后,顾言之不疾不徐地迈步进来,一袭玉色长衫沾着几片落雪。   他极其自然地解下叶无名肩头的披风掸落残雪,顺手变魔术般从袖中摸出个小暖炉,直接塞进叶无名怀里。   “别咋咋呼呼的,先坐。”   顾言之安抚完这把利剑,这才朝沈清舟拱了拱手,笑得温润如玉。   “王妃急召,可是遇着棘手事了?”   沈清舟懒得绕弯子,食指指节“叩叩”敲在舆图的红圈上。   “暴雪引发雪灾,西北三村封山路断。”   “几千口子人,王爷已经带了两千轻骑和三十车军粮去蹚路了。”   顾言之盘扳指的动作停了。   叶无名则是像通了电,“腾”地一下弹了起来。   “什么?!百姓揭不开锅了?!”   “别激动,先坐下。”   沈清舟压了压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   “三十车军粮顶天了够撑两天!但这鬼天气如果再下个三五天,几千口人的肚子怎么填?拿雪球填吗?”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锁定顾言之。   “我需要你把镇南关所有商铺的过冬物资全部集中起来。“   “存粮、炭火、药材、棉被能调多少调多少!”   顾言之眼神微闪,端起手边的青花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王妃,有些话,顾某得说在前头。”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顾家在这镇南关的铺面虽有三十八间,但目前开张的仅有三家,粮库里确有一点余量。”   “可这座城百废待兴不过两个月,同行手里的底牌也都不多。”   “想凭空凑齐几千口人的续命物资,单靠顾某一家,无异于杯水车薪。”   沈清舟眼睛微微一眯。   “所以老顾的意思是,得加钱?”   “王妃言重了。”   顾言之展开折扇摇了两下,猛然惊觉太冷,又默默合上。   “顾某是个生意人,若是单调我顾家的货好说!”   “可若要全城商户放血,官府总得出个盖了官印的调度文书,亦或是……王府给出个能兜底的章程。”   沈清舟刚要开口拉扯,旁边的叶无名忍不了了。   “咚!”   叶无名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盖都被震得弹起来转了三圈。   “顾言之!!”   顾言之被吼得一愣,转头看他。   只见叶无名怒目圆睁,食指几乎要戳到顾言之那张俊脸上。   “大雪封山!百姓挨饿受冻!命悬一线!你现在跟我谈银子?谈章程?!”   “无名,你先听我……”   “我不听!!”   叶无名一拍胸脯,正气凛然的嗓门在花厅里震天响。   “我叶无名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义’字!”   “区区几万石粮食和炭火,你顾首富要是掏不出来,我现在就去大天桥底下胸口碎大石卖艺筹钱!!”   花厅里诡异地死寂了一瞬。   顾言之那张八面玲珑的脸,生生被噎得僵住了。   沈清舟低头猛灌了一口茶,拼命憋笑,肩膀抖得像帕金森。   【笑死我了,这什么王牌克星!】   【道德绑架这块还得看我叶兄!不过就你那三脚猫的胸口碎大石,上街怕是只能筹到烂白菜帮子吧?】   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他妥协般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长叹一声。   “……行。”   在心上人面前,首富的底线总是格外灵活。   “顾家在镇南关名下的存粮、御寒炭火、连带仓库里的棉被,统统无偿调拨。”   虽然答应了。   但他还是转头看向沈清舟,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肉疼。   “但我先声明,其余商铺的掌柜可没那么好说话,那帮铁公鸡的货,王妃得自己去拔毛了。”   沈清舟端着茶碗作掩护,在袖子底下悄悄冲叶无名竖起一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啊叶兄!你这张嘴的杀伤力简直爆表,这嘴强王者非叶兄莫属!】   叶无名对此毫无察觉。   带着“成功劝浪子回头”的欣慰感坐下,还不忘用力拍了拍顾言之的肩膀以资鼓励。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顾言之!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顾言之垂着眸子,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了两下。   他默默盯着大拇指上那枚价值连城的帝王绿扳指,将其转了一圈又一圈。   满脑子只有四个大字。   纯大冤种。 第418章 这哪是王府,分明是贼窝开大会!   这时,门帘一挑。   一根枯黄的竹竿先探了进来。   瞎子陈蒙着黑布条,稳步跨过门槛。   盲杖点地,发出清脆而充满压迫感的嗒嗒声。   他偏头侧耳,只停顿了半秒,便径直走向左侧第三把交椅,金刀阔斧地落座。   铁臂张紧跟着挤进屋。   这大块头往门前一堵,凛冽的风雪都透不进来半点。   他一屁股砸进木椅。   “咔嚓!”   红木榫头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被生生坐脱了形。   屋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   “老五!”   铁臂张毫无察觉,蒲扇大的巴掌往桌上一拍,茶盖原地起飞。   “外头雪下这么大,到底有仗打没?俺的拳头都快长毛了!”   “打什么打,老实蹲着,别给我废家具。”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一阵冷风顺着门缝钻入。   鬼手李脚不沾地滑进屋,腰间八个干瘪的布袋叮当作响。   他在铁臂张身旁落座,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珠,视线死死黏在顾言之大拇指的帝王绿扳指上。   透着一股清澈的贪婪。   顾言之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把手揣进了宽大的袖兜。   最后进来的是老四。   一身破道袍挂满了雪沫子,手里端着个残角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地掐着指头跨进门。   “今日丑时风起东北,雪走西北……”   他猛地一睁眼,罗盘往桌上重重一拍。   “大凶!主大破财!”   旁边的顾言之突然觉得,这破财算的好像是他自己。   【这哪是王府?这简直是妥妥的贼窝!顾某到底造了什么孽?】   “呵。”   瞎子陈冷笑一声,竹竿往地上一顿。   “老四,在王妃面前装神弄鬼,皮痒了?”   他刻意咬重了“王妃”两个字。   “大哥,这是正经卦象啊!”老四扯着嗓子喊冤。   “闭嘴。”瞎子陈偏头朝向主位道,“老五,说正事。”   沈清舟把图纸往桌中间一推,指尖在三个红圈之间利落地划了一条线。   “情况刚才说了,三个村子断粮,王爷带兵开路去了。“   “军粮只能撑两天,我们要在后头把物资全凑齐,赶在弹尽粮绝前送上去。”   他视线偏转,盯住鬼手李。   “老三。”   鬼手李搓了搓缩在袖子里的手,眼底闪过贼光道:“老五,想怎么弄?“   “去摸底!两个时辰内,城里所有商铺的仓库位置、存货明细、数量,我全要。”   沈清舟竖起一根手指敲打桌面。   “记住规矩,只准看,不许摸!这是去盘点,不是让你去进货。”   鬼手李嘿嘿笑了两声,略带遗憾道:“只看不顺?那多没劲……”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挑起,不偏不倚搭在鬼手李的颈侧。   “这是救灾,不是劫道。”瞎子陈面无表情说道,“敢丢了王爷的脸,我亲手把你挂城门楼子上吹风。”   鬼手李瞬间缩了脖子道:“得嘞!过眼不过手,保证完成任务!”   沈清舟视线一转。   “老二。”   “在!”铁臂张一拍大腿,椅子再次发出濒死的脆响。   “物资凑齐之后,装车搬运全归你管!这赈灾军令状我可是立了的。“   铁臂张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老五你放一百个心!三百斤的麻袋,俺一手拎一个,就当举铁了!”   沈清舟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到老四身上。   老四正低头扒拉罗盘,察觉到视线,赶紧赔了个极其灿烂的笑脸。   “老四,你去城西富户一条街,挨家挨户敲门去化缘。”   “就说王府征调物资,按市价折算,回头拿南疆赔款的条子抵扣。”   “遇到死活不愿意出的铁公鸡,把名字记下来,回头我亲自上门请他喝茶。”   老四面露难色道:“万一碰上那要钱不要命的,死活不配合呢?”   “那就劳驾你给他算一卦。”沈清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道,“就说他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告诉他们唯有破财,方能免灾。”   老四两眼直放绿光,大袖一挥,罗盘潇洒地揣进怀里。   “这活儿我熟!保证把他们忽悠瘸了!”   分派完毕,瞎子陈往椅背上一靠。   “老五,那我干什么?”   沈清舟合上图纸,目光微敛道:“老三摸底,老四化缘,难免会碰到真眼瞎的刺头,大哥,你带人在暗处盯着。”   “若是有人阻挠赈灾,亦或者想趁机发国难财……”沈清舟语气转冷道,“不用请示,用你的竹竿教教他们,王府的规矩和江湖的规矩,到底哪个更硬。”   瞎子陈盲杖点地,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沈清舟指节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道:“时间紧迫!两个时辰筹集,四个时辰出城!”   安排妥当,他抱紧手炉,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如鸡的顾言之。   “老顾。”   顾言之无奈抬眸。   “劳烦借调几个顾家的精英账房,所有征调物资,一笔一笔全得入库做账!哪怕是一斤陈米、一捆劣炭,都得查有实据。”   沈清舟笑意盈盈道:“我亲自拿着账本跟王爷清算,该赔款出的,绝不少你一文大钱,不让你当冤大头。”   顾言之摩挲着扳指的手顿了顿,轻叹道:“王妃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基操而已,勿六。”沈清舟笑得春风化雨。   全程插不上话的叶无名,脸都憋红了,终于找到空档拍案而起。   “那我呢?!你们都有事干,我叶某人堂堂八尺男儿,一把绝世好剑,难道就在这儿干瞪眼?!”   屋内陷入死寂。   瞎子陈偏过了头,铁臂张抠了抠耳朵,老四默默重新摸出了罗盘掩饰尴尬。   沈清舟盯着叶无名看了足足三秒,扬起一抹极其真诚的微笑。   “叶兄义薄云天,自然有最核心的重任。”   “什么重任?王妃尽管吩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叶无名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叫剑客!”   “上刀山大可不必。”沈清舟指了指旁边五大三粗的铁臂张道,“劳驾叶兄,去帮老二推车。”   叶无名的满腔热血瞬间卡在嗓子眼。   “推……推车?”   “是啊。”沈清舟满眼信任道,“老二力气虽大,但大车陷入雪地总得有人搭把手,叶兄轻功卓绝,内力深厚,有你这神级辅助去推车,简直如虎添翼!”   老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死死捂住嘴。   顾言之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挡住疯狂上扬的唇角。   “好!”叶无名大手一挥,眼中竟然燃起了熊熊烈火道,“不就是推车吗!为了灾区百姓,我叶无名这双拿剑的手,今日就推他个痛快!”   铁臂张大喜,一把搂住叶无名的肩膀,这熊抱差点把大侠当场勒断气。   “好兄弟!走!俺家那板车轮子有点轴,待会过雪坑你内力可得拉满啊!”   “包在叶某身上!”   两人慷慨激昂,大步流星地扎进了风雪中。   沈清舟暗自点头,真好骗。   顾言之放下茶盏,长叹一声。   “王妃连这等绝世剑客都能当牛马使唤,顾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能者多劳嘛。”沈清舟悠哉地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倒是顾老板富甲一方,刚才老四算的那一卦……”   顾言之警铃大作,身子本能后仰。   “顾家账房已经借了,王妃莫不是连顾某的私库也惦记上了?”   “格局打开啊!老顾,咱们这是共襄盛举。“沈清舟摊开双手道,“回头王爷知道了,高低得给你弄个‘天下第一大善人’的牌匾挂在顾家大门口。”   “善人的牌匾大可不必。”顾言之死死护住底线道,“只要别把顾某的底裤掏空,顾某就烧高香了。”   “哪能啊,买卖不成仁义在。”沈清舟站起身,抖了抖毛茸茸的披风,话锋一转。   “不过老顾既然闲着,不如待会儿跟我出城走一趟?”   “去做什么?”顾言之一脸警惕。   “去验收这群土匪的战果啊。”沈清舟挑了挑眉道,“老顾亲自盯着账本,总比坐在花厅里盲猜担惊受怕,来得踏实吧?”   顾言之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外头漫天飘飞的鹅毛大雪。   他终是认命般地站起身,理了理长衫。   “顾某,舍命陪君子便是。” 第419章 剑客的尽头是物流!这内力不推车屈才了!   花厅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沈清舟一边披上厚重的狐裘,一边扭头喊住了正守在门口的雷战副手。   "你去跑一趟青石岭柿子沟。“   “传我的话给赵无极将军,让他从那边的炭矿紧急调一百车煤炭,走北路直接送去灾区。"   副手却站着没动。   沈清舟拧起眉道:“没听明白?”   副手抱拳行了半礼,嘴角疯狂乱飞,硬是没憋住笑意。   "回王妃,这事儿……不用跑了。"   "什么意思?"   "王爷点兵出城之前,已经快马传令给赵将军了!一百车煤炭,走柿子沟北道,命令是一个时辰前发出去的。"   沈清舟系狐裘扣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拼命想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结果宣告失败。   【活阎王不愧是活阎王,这波神预判直接在大气层!我这边刚想到煤炭,他出门前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吧,满级大佬带飞局,这执行力我给打满分。】   沈清舟把脸往暖和的狐狸毛领子里缩了缩,心情大好。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旁、正百无聊赖转着帝王绿扳指的顾言之。   “老顾,走,去城北红砖房物资集散点核账。”   顾言之动作一顿,瞅了眼门外那能把狗都吹飞的狂风暴雪。   “王妃,顾家账房已经把数目核完了,何必还要跑这一趟去遭罪?”   “不去怎么知道你那帮同行送来的货里,有没有掺沙子?”沈清舟走过去,一把薅住顾言之的袖子道,“走走走,就当去巡视你顾家新入股的产业。”   顾言之无奈叹气,慢吞吞站起身。   他极不情愿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金丝楠木折扇,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展开。   冷风“嗖”地直灌脖颈。   这位富甲一方的财神爷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手里那把扇子却硬是挺着没合上,甚至还十分做作地轻摇了两下。   主打一个头可断,逼格绝对不能掉。   两人并肩跨出王府大门。   身后,三名顾家账房先生穿着厚棉袄,抱着算盘和厚厚的账册,缩着脖子紧紧跟上。   镇南关新铺设的水泥主干道被大雪覆盖,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薄冰。   沈清舟脚蹬着鹿皮防滑靴,手里抱着那个刻着萧景妄私印的小手炉,走得还算稳当。   顾言之扇扇子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牙关都在打架。   账房先生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大声汇报。   “大少爷,王妃!城西三家粮铺统共交出陈米两千石,新米五百石!城东药材行凑了八车驱寒的草药!”   “南市十三家布庄连夜踩缝纫机加急,现拿出了两千床棉被,厚棉衣一万件!”   沈清舟听着这串数字,在心里飞快盘算。   【加上王爷提前调拨的煤炭,第一波救援物资算是彻底齐活了!但这帮商户动作怎么这么快?】   他偏头看向顾言之道:“老顾,这帮铁公鸡今天怎么集体格局打开了?”   顾言之握着折扇,哆嗦着挑了挑眉道,“有王妃那句‘南疆赔款抵扣’的承诺在先,谁敢怠慢?”   “再加上瞎子陈带着人在街头巷尾,免费且热心地宣扬王府规矩,谁敢不痛快?”   沈清舟秒懂。   瞎子陈那根探路竹竿,这半天功夫估计敲碎了不少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   以物理服人,很稳妥。   还没走到城北红砖房集散点,沈清舟就听见前方传来动静。   “轰隆”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   沈清舟脚步一顿,偏头跟顾言之对视了一眼。   顾言之的折扇“啪”地合拢,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人加快步子,绕过最后一排红砖仓房,集散点的全貌直接撞入眼帘。   场地正中央,几十个亲卫正哼哧哼哧地往板车上扛粮袋,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   在这群人中间,铁臂张那座小山般的体型简直不要太抢眼。   只见他左胳膊夹着三麻袋陈米,右手跟拎小鸡仔似的拎着两大捆棉被。   脚下虽然踩着溜滑的冰碴子,步子却稳得像打满了膨胀螺丝。   “闪开闪开都闪开!”   铁臂张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到板车跟前,双臂猛地一甩。   五百多斤的重物狠狠砸上车板,整辆车“嘎吱”一声往下沉了半尺。   车辕猛地翘起,差点把前头拉车的马直接掀翻过去。   马匹受了惊,四蹄在冰面上疯狂打滑,原地刨了半天愣是没往前挪动一寸。   旁边的亲卫急得大喊道:“张爷!您老人家轻点!马都拉不动了!”   铁臂张一拍脑门道:“哎呀,忘了这破路今天结冰了。”   他正要撸起袖子上前亲自动手推车,一道残影突然从侧面的雪堆里飞速窜出。   “且慢!”   叶无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蹿了出来,麦色的脸上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额前碎发被雪水打湿贴在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加了特效。   他左手按住剑柄,右手食指往前猛地一指,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   “看剑!”   “唰——!”   清脆的剑鸣响彻集散地,剑光在风雪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刺眼的弧线。   叶无名脚踏凌乱却玄妙的步法冲到车前,对着车轮前方的积雪就是一阵眼花缭乱的狂劈。   雪沫子四处炸开,地上的冰碴子瞬间被剑气削得干干净净。   沈清舟站在安全距离外,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绝绝子!绝世剑招拿来当大型扫雪机用?】   【叶大侠,咱们这到底是武侠频道还是同城环卫保洁?这波操作属实是降维打击了!】   叶无名潇洒收剑入鞘,紧接着深吸一口气,马步猛地扎稳。   他双掌死死贴上车尾的挡板。   “给我——起!!”   雄厚的内力轰然爆发,双掌带着摧枯拉朽的劲风,照着车尾就是一记猛推。   “嗖——!”   那辆满载重物的板车在冰面上瞬间化作脱缰的野狗,猛地弹射出去!   车轮碾着光滑的冰层,一路打着滑狂冲十几丈远,直接漂移出了集散点的大门。   车辕两侧死死拽着缰绳的亲卫连叫唤都没来得及,就被拖在雪地里连滚带爬。   凄惨的喊叫声瞬间响彻半条街。   “大侠!大侠慢点啊——!”   “刹车!有没有人踩一脚刹车啊!!”   “别推了!马都快吓尿了!!”   沈清舟看着那辆板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滑行,最终一头扎进路边的雪堆才堪堪停下。   他整个人在原地愣了两秒,实在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他赶紧抬手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狂抖。   【我的个亲娘哎,人形弹射起步是吧?这百公里加速一秒的推背感,涡轮增压都得喊你一声祖师爷!】   【叶兄啊,你这身惊世骇俗的内力不去拉大货车,简直是整个大宁物流界的巨大损失!】 第420章 嘴强王者顾言之,人形物流叶无名!   顾言之黑着脸合上折扇,大步流星往前走。   叶无名正杵在原地,双手掐腰直喘粗气。   就他那副满头大汗的德行,脑门上简直明晃晃顶着五个大字:“快夸我牛逼”。   一瞅顾言之走过来,他咧嘴一笑,大白牙晃得人眼晕。   “言之!瞅见没!一掌推出十几丈!我今天简直杀疯了!”   顾言之一言不发,从袖子里抽出锦帕,直接糊在他脑门上。   “当自己是生产队的驴?”   顾言之嗓音压得极低,语气凶神恶煞,手下的动作却轻得要命,一点点给他抹去鬓角和额头的汗珠。   “内力是这么拿来当牛做马的?你那破漏勺丹田才缝补了几天,心里没点数?”   叶无名被他擦得一缩脖子,心虚地干笑两声。   “救人如救火嘛!再说了,我现在感觉能倒拔垂杨柳!言之我跟你讲,就冲这运动量,今晚我能干掉五大碗米饭!”   顾言之动作一顿。   他盯着叶无名那张冻得通红、直冒热气的脸看了两秒,到嘴边的国骂硬生生绕了个弯,咽回了肚子里。   “……晚上给你炖羊肉。”   叶无名眼睛瞬间亮成一百瓦灯泡问:“真的假的?加辣不?”   “加。”   顾言之收好锦帕,顺手揪住叶无名散开的披风带子,干脆利落地给重新打了个死结。   沈清舟抄着手在后头旁观全场,默默把下巴缩进狐裘的毛领里。   【啧啧,这浓郁的酸臭味,路边随便来条狗过来都能被撑死。】   【不过老顾你这“嘴强王者、实操男德”的爹系做派,跟家里那位活阎王简直是同一条流水线批发的。】   正腹诽得起劲,集散点东侧巷口传来一阵叮当咣啷的车轮声。   老四裹着那身破道袍,他一手托着罗盘。   嘴皮子翻得比算盘珠子还溜,正对着身后几个穿金戴银的富商疯狂输出洗脑包。   “诸位老板今日这波格局彻底打开了!贫道斗胆窥了眼天机,就冲各位这善举,明年开春必遇大贵人,财运挡都挡不住!”   那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早就被忽悠得找不着北。   半点被强行征调物资的憋屈都没有,反而笑成了一朵朵老菊花,连连作揖。   “大师指点迷津,受教了受教了!”   “道长千万赏脸,改日去寒舍喝口粗茶!我城南那铺子的风水,还得劳您大驾给开个光!”   老四大袖一甩,端住了世外高人的架子摆摆手。   “福生无量天尊,好说好说,贫道改日定去化缘。”   刚转过身。   他脸上的仙气儿秒没,贼眉鼠眼地溜达到沈清舟跟前显摆。   “老五!城西那条街,八只肥羊全让我薅秃了!”   “卖皮草那张胖子,刚开始还捂着钱包哭穷,我上去就给他掐了一卦,说他家祖坟被冲了煞,流年犯太岁。”   老四竖起大拇指,满脸嘚瑟。   “好家伙,差点当场吓尿!一口气给我搬了三十捆羊皮褥子,死活非要请我去做场法事!”   沈清舟直接听乐了。   “干得漂亮。”   【这洗脑功力,放现代高低是个狂揽千万投资的铁血销冠。】   鬼手李混在车队末尾。   他缩着脖子,跟只偷油老鼠似的溜到沈清舟身侧。   “老五,城东那帮老狐狸的底裤,我都给摸透了。”   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上。   “刘记粮铺还有六百石粮没过明路,全捂在后院地窖里。”   “药材行那个秃顶老登心更黑,私藏了两车上好的救命药,拿一堆发霉的破烂来糊弄咱们。”   沈清舟捏着纸条扫了一眼,眼神逐渐发凉。   “名单没漏网之鱼吧?”   “把心放肚子里,全在这小本本上。”   鬼手李兴奋地搓着手,笑得极其猥琐道:“咋样?今晚要不要我去他家搞波零元购,把地窖全给搬空……”   狠话还没放完。   一根青竹竿从斜刺里探出,精准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瞎子陈身法如鬼魅,悄无声息地站在三步开外,蒙着黑布条的脸比外头的冰凌渣子还冷。   “搬什么搬?”   竹竿不轻不重地往下一沉,压迫感拉满。   鬼手李双膝一软,差点当场劈个叉。   “名单交上去给王妃!明天拿着王府的名帖,直接踹门,堂堂正正地拿。”   瞎子陈微微偏头,冷嗤一声道:“在王爷的地盘上,少整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偷小摸。”   鬼手李秒变乖巧鹌鹑道:“得嘞陈哥,教训得是,我就过个嘴瘾……”   沈清舟把黑名单收进袖里乾坤,转身看向就位的顾家账房团队。   三个账房老手稳坐长桌前,算盘、账册、笔墨一字排开,阵仗极大。   “开始核算!”   沈清舟反手一指堆积如山的物资道:“过秤验货,每一笔都给我钉死在账上!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最终盘点总数。”   账房先生们中气十足地接令。   手指翻飞间,算盘珠子瞬间劈里啪啦打得冒火星子。   顾言之慢条斯理地踱步过来,目光飞速盘点场上的御寒物资,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帝王绿扳指。   “基本盘稳了。”   他压低声线道:“算上柿子沟那一百车救急煤炭,保三个村子三千多张嘴,对付个五六天不成问题。”   沈清舟点点头,顺手拢紧被妖风吹开的狐裘。   “账不能算这么死,只保五天随时会崩盘。”   他盯着远处化不开的浓郁风雪道:“大雪封路变数太大,必须扣下三成做容错底牌。”   转身,他面向忙碌的集散场,声如洪钟地下达指令。   “运煤车队走柿子沟北线直达,其他人别管!”   “场地里的粮草棉衣,均分三批!”   “第一批老二带头,满载发车!第二批老三押运,半个时辰后准时开拔!第三批原地待命,等我信号!”   铁臂张刚好扛着两麻袋百十来斤的糙米路过。   闻言他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道:“老五放心!第一批兄弟现在就拔锚!”   叶无名跟个多动症儿童似的蹿了出来道:“我也去搭把手!”   顾言之刚给他系牢的披风差点又干报废了。   他眼疾手快,一把扼住叶无名的命运后脖颈。   “你给我老实待着。”   “凭什么啊!”   “想让你那破丹田彻底报废就直说。”   叶无名刚想狡辩,对上顾言之那双幽深微凉的眸子。   到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卡壳了。   “……行吧,那我在旁边帮忙搬箱子。”   “只能用手搬,敢动一丝内力,头给你拧掉。”   “好好好,听你听你都听你的。”   沈清舟全程冷眼吃瓜,看着这场单方面血脉压制结束,这才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城北。   天幕像漏了个大窟窿。   风雪比一个时辰前还要狂暴。   巴掌大的雪团夹着冰凌渣子疯狂倒灌,视野里灰蒙蒙一片,连三丈外的人脸都糊成了马赛克。   地面的冰壳子冻得邦邦硬。   牵马走过的亲卫一步三打滑,战马冻得疯狂打响鼻。   “笃。”   瞎子陈的竹竿冷不丁在冰面上重重一顿。   他偏过头,耳朵微动,静静听了半晌,眉头死死拧成了川字。   “风向不对劲。”   沈清舟猛地转头。   瞎子陈面朝北方如渊渟岳峙般站定,黑布条下透出一股风雨欲来的冷凝感。   “东北风转正北了,老天爷这是准备直接往下倒雪。”   他声音极沉道:“出城往西北的那条主官道,最多再过两个时辰,连车辙印子都会被彻底抹平。”   沈清舟握着暖手炉的指节一根根攥紧。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片被暴雪完全吞没的天际线。   萧景妄带着两千轻骑,已经出城快两个时辰了。   【这要命的鬼天气……这活阎王,可千万别翻车啊!】 第421章 这狗粮才吃一半,天就塌了?   入夜,风雪愈发猖狂。   王府花厅的地龙烧得滚烫。   红铜火锅架在桌正中,翻滚的红油汤底咕嘟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蒸腾满屋。   沈清舟裹着松垮的狐裘棉袍,盘腿窝在主位上。   一手捏着筷子在锅里七上八下搅毛肚,一手端着碗蒜泥香油碟,吃得那叫一个惬意。   叶无名坐在顾言之旁边,筷子夹着一片刚涮好的肥牛,殷勤地往顾言之碗里送。   “言之你尝尝这个,火候刚好,鲜得很!”   顾言之扫了眼碗里那片滴着红油的肉,大拇指习惯性地拨弄了一下帝王绿扳指,面无表情地夹起咽了。   叶无名秒懂这是“已阅,干得不错”的信号,腾地站起身,筷子指点江山。   “我跟你们讲!今天我那一下!”   他右手往前猛推,险些把面前的蘸料碟原地扇飞。   “十几丈!整整十几丈!那板车差点被我一巴掌干出大气层!这叫什么?这叫绝对的战力碾压!”   鬼手李缩在角落里嚼着鸭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是是是,叶大侠威武!要不是那匹马求生欲爆棚跑得快,你的掌风能把马屁股干出个盆地来。”   “那叫精准控力!”叶无名脖子一梗说道,“我只用了三分力!那俩拽着缰绳在地上滚了八圈的亲卫,是我故意留给他们锻炼实战反应的机会!”   老四端着酸梅汤,罗盘搁在膝盖上直摇头。   “贫道掐指一算,被你带飞的那俩兄弟,明天喜提腰椎间盘突出套餐的概率,高达九成九。”   “跟小爷我有什么关系!”叶无名急了。   “跟你有很大关系。”   瞎子陈坐在沈清舟左手边,竹竿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语气毫无波澜。   “王府账上的跌打损伤药,今天又因为你多支出了三瓶。”   沈清舟闷头涮肉,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叶大侠你是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那俩亲卫现在估计还在炕上瘫着怀疑人生呢。】   被众人集火围攻的叶无名满头包,委屈巴巴地一屁股坐回去,化悲愤为食欲,狂扒碗里的米饭。   顾言之搁下筷子,抽出锦帕探过身,不紧不慢地揩掉叶无名鼻尖的薄汗。   动作丝滑且熟练。   叶无名愣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   顾言之收回手,折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声线压得极低。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晚上回房,记得把白天过度动用内力欠下的体力债,给我清算一下。”   “啪嗒”一声。   叶无名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整张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猛地把脑袋死死埋进饭碗里,扒饭的速度直接飙到残影。   鬼手李“嚯”了一声,猛拍大腿道:“顾大少爷!大庭广众的,狗粮麻烦收一收好吗!”   老四摇着罗盘,一脸高深莫测:“此卦主桃花旺盛,夜间宜……”   “闭嘴。”瞎子陈的竹竿精准点在老四膝盖上。   沈清舟夹起一大块毛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仓鼠。   【这俩人当着一桌子单身狗的面疯狂撒狗粮,良心都不会痛吗?】   【算了,反正我家那位活阎王比这还过分!上次当着赫连锋的面直接把我搂怀里,那才叫社死现场。】   脑海里闪过萧景妄的脸,沈清舟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麒麟玉佩。   算算时辰,出城快四个时辰了。   这要命的鬼天气……   他强行把这丝不安压下去,又给自己夹了筷子羊肉。   花厅里互怼声不断。   叶无名缓过劲来,又开始声情并茂地复盘自己白天的“英勇事迹”,嘴里还“嗖嗖嗖”地自带剑风音效。   鬼手李持续翻白眼,老四毫不留情地打分“演技三分,吹牛九分”,瞎子陈喝茶看戏。   “咚!咚!咚!”   三声极其沉闷凄厉的砸门声响起。   花厅里欢乐的空气瞬间冻结。   沈清舟筷子一顿,冷冽的目光直接扫向门口。   两名亲卫架着一个血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人浑身覆满冰壳子,脸冻得紫红,铠甲外头裹的棉披风硬得像一块铁板。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报——!”   斥候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字字泣血,每个音节都在剧烈发颤。   “落鹰峡……遭遇特大暴风雪……官道发生大面积塌方!”   沈清舟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王爷带领的轻骑……和铁臂张押送的第一批粮车……全部被困峡谷!”   斥候猛咳了两声,吐出一大口带血丝的冰渣。   “先头部队与后方……彻底失联!斥候队派出去六人,只回来了我一个……其余五人……全部失踪!”   红铜火锅还在咕嘟嘟地翻滚,但屋里却没有一个人再动筷子。   沈清舟静静地坐在那,握筷子的手骨节高高凸起。   【落鹰峡,正北方向,瞎子陈说对了,风向转正北,官道果然被彻底抹平。】   【萧景妄出城四个时辰,以轻骑在雪天的脚程,刚好卡死在落鹰峡中段最险的位置。】   【塌方,失联,六个斥候全军覆没只剩一个,这绝不是天灾那么简单。】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把所有情绪摁了下去。   “确切时间?”沈清舟一开口,声音出奇地冷硬平稳。   斥侯猛地抬头说道:“约莫……一个半时辰前!属下拼死突围,连着跑断了两匹马才把信送回来!”   瞎子陈霍然起身,竹竿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他侧耳听着窗外如野兽嘶吼的风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正北风已经加到了七级以上,这个风口,落鹰峡两侧的积雪随时会发生二次、甚至三次连环垮塌。”   鬼手李脸上的嬉笑荡然无存,手指已经本能地扣住了腰间的残刃。   老四盯着疯狂乱转的罗盘,脸色铁青。   “我去!我现在就提剑去!”叶无名目眦欲裂,猛地踹开椅子就要往外冲。   顾言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人摁死在椅子上。   “给我坐下!”   “言之!王爷被困在雪窝子里了!老二也在生死不知!”叶无名眼睛都红了。   “你去能顶什么用?添乱吗?”顾言之声线冷得掉渣道,“外头连三尺外的路都看不见,就你那三脚猫的轻功,出了城门跑出五十步,你就得冻成一座冰雕!”   叶无名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清舟随手扔了筷子,霍然起身。   刹那间,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全部汇聚到他身上。   “从现在起,全面封锁消息!今夜城中敢走漏半个字者,杀无赦!”他目光扫向门口的亲卫道,“立刻去大营请慕容将军过来。”   接着,他视线锁定那个几乎快昏厥的斥候道:“你现在立刻下去灌碗滚烫的姜汤续命!“   “半个时辰后,我要你毫发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把落鹰峡的微地形、确切塌方坐标、雪崩方向,给我一字不落地复盘清楚!”   斥候重重磕了个头,被亲卫架了出去。   沈清舟独自立在主位前,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那锅沸腾的红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寒刃。   鬼手李凑上前,声音微哑道:“老五,你撑得住吗……”   “我没事。”沈清舟扯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道,“活阎王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翻车。”   【绝对不会出事的。】   【萧景妄手握两千重甲轻骑,落鹰峡就算是天塌下来,他那种遇佛杀佛的暴君……也绝对能撕出一条血路!】   【绝对能。】   他一把扯过狐裘披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都别杵着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老大留下,等慕容寒到了连夜议事定方案!”   瞎子陈沉沉应了一声,竹竿轻点地面,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   顾言之看着沈清舟如一座孤峰般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里,缓缓将折扇合拢收入袖中。   叶无名攥着拳头,低声道:“言之,王爷真的会没事吧?”   顾言之沉默了两息,微凉的手掌覆上叶无名的手背。   “放心,萧景妄那种人,阎王爷见了本尊,都得乖乖绕道走。” 第422章 马走不了?老子带你们滑雪救夫!   慕容寒赶到花厅时。   沈清舟正在往新图纸上落最后一笔。   “王妃。”慕容寒抱拳,视线扫过桌上线稿道,“末将已调五千西境轻骑待命,随时可出城接应。”   沈清舟头也没抬道:"马能走吗?"   慕容寒话音一滞。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敲,沉声道:“城外积雪没过膝盖,战马踩进去拔不出蹄子!强行走,一个时辰挪不出二里地。”   慕容寒不吭声了。   打了一辈子仗,他比谁都清楚雪地行军的要命处。   五千轻骑出去,人救不到,还得白搭五千条命。   “所以马不能用。”沈清舟搁下笔,把图纸推了过去。   慕容寒低头扫了一眼,眉心紧锁道:“这是什么?”   “滑雪板。”沈清舟指着图纸道,“两头翘起,底部刨光打蜡!人站上去,用木杖撑地滑行。”   “不用马,脚不沾雪,速度能甩骑马几条街。”   慕容寒盯着他,瞳孔地震。   沈清舟手指挪向另一边道:“这是爬犁,专拉物资!找大力气在后头推,比牛车快三倍。”   慕容寒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憋出来,活了这把岁数,真是开了眼了。   “能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沈清舟转头看向瞎子陈道,“老大,城里开门的木匠铺还有几家?”   瞎子陈偏头一听,竹竿画了个圈道:“凑个百十号木匠不成问题。”   “全叫起来。”沈清舟把图纸卷起塞给亲卫道,“半个时辰内,我要三百套滑雪板,三十架爬犁!材料不够就拆门板、拆桌子,谁敢阻拦直接打晕!”   亲卫接过图纸拔腿就跑。   慕容寒当机立断道:“末将去点三百精锐。”   “要体力好、下盘稳的。”沈清舟补了一句。   慕容寒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道:“王妃,王爷那边……末将以为,绝对不会有事。”   沈清舟扯起一抹淡笑道:“我知道!去忙。”   【废话,那活阎王要是这么容易死,阎王爷都得让位给他。】   【但老子绝不可能干等着!阎王要人,我也得把生死簿给撕了。】   半个时辰后。   王府大院里堆满了新鲜出炉的滑雪板,木花和松脂的气味在冷风里乱窜。   沈清舟换上了防寒狐裘,下摆收进皮靴,身段利落干练。   他踩着一副滑雪板,手握两根削尖的木杖,稳稳站在院子中央。   “要领就三个。”他拔高音量道,“重心压低,膝盖微弯,转向靠腰不靠脚!最忌讳使蛮力……”   话音未落,叶无名已经窜了出去。   “看我的!”   他一脚踩上滑雪板,腰杆挺得像根电线杆,双手叉腰,满脸写着自信爆棚。   顾言之手中折扇“啪”地合拢,眼皮直跳道:“叶无名你给我……”   晚了。   叶无名双脚猛地一蹬,内力狂涌。   滑雪板“嗖”地窜了出去,可两只脚直接分道扬镳。   整个人劈成了个极其标准的倒八字,上半身疯狂摇摆,两只胳膊抡出了残影。   扑通一声。   他像颗滚地雷一样,咕噜噜栽进墙角的雪堆里,只剩两条腿在外头乱蹬。   花厅前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爆笑声掀翻了屋顶。   鬼手李蹲在地上狂捶积雪道:“哈哈哈哈哈叶大侠!这就是你的绝世轻功吗?”   老四抱着罗盘笑弯了腰道:“贫道早就算到了,此卦主头朝下,大凶啊!”   三百亲卫憋得满脸通红,碍于顾大少的淫威,谁也不敢笑出声。   沈清舟偏过头,肩膀抖个不停。   【绝绝子,叶大侠这波反向操作,放现代妥妥的奥运体操队免试名额。】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   他把折扇往袖中一塞,走上前单手揪住叶无名的脚踝,像拔萝卜一样把人拔了出来。   叶无名顶着满头冰碴子,嘴硬道:“我那是战术性探路!探路懂不懂!”   “闭嘴。”顾言之声线冷得掉渣。   他捡起地上的滑雪板,自己站了上去。   下一瞬,众人的笑声全卡住了。   只见顾言之双膝微屈,木杖轻点,整个人犹如白鸥掠水,顺着结冰的石板路滑行而出。   身形飘逸,白衣翻飞,一个极致丝滑的转弯,稳稳停在三丈开外。   这一波操作,简直是降维打击。   叶无名眼睛亮得像大灯笼,嗷嗷叫道:“言之!好腰力!太帅了!再来一个!”   顾言之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他滑回来,抽出折扇毫不客气地敲在叶无名脑门上道:“再敢胡说八道,明天的肉食减半。”   叶无名委屈巴巴地捂着头,嘴角却快咧到耳朵根了。   沈清舟拍拍手拉回注意力道:“都看清了?基操就是重心压低,千万别学某位探路的。”   【顾大少这下盘稳得离谱,怕不是平时躲叶无名练出来的求生本能?】   他转头看向瞎子陈道:“老大,你来试试。”   瞎子陈“嗯”了一声,踩上滑雪板。   尽管目不能视,但他耳朵微动,竹竿轻触雪面。   嗖的一声,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竹竿点地犹如蜻蜓点水,完美避开所有障碍物,比顾言之还稳如老狗。   鬼手李骨子里的胜负欲燃起来了,摸出两根短棍,脚下猛蹬,贴着雪面就是一阵狂飙,连过弯都直接贴地飞行。   “嘿!老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老四慢吞吞踩上板子,一手托罗盘,一手拄木杖,神神叨叨地念:“东南方位大吉,顺风顺水……”   “砰!”   他一头撞在院里的石柱上,罗盘飞起,在半空转了三圈落地。   老四捂着流血的鼻子,瓮声瓮气道:“这破柱子今天犯太岁……”   瞎子陈竹竿隔空敲他后脑勺道:“滑雪看路,别看你那破盘。”   慕容寒站在廊檐下,默默看完这一幕。   他转头盯住沈清舟,眼神狂热得像看到了绝世神兵。   “王妃。”他压低声音说道,“这等奇物……若能在西境军中大规模装配……”   “回头再聊。”沈清舟打断他道,“先把人弄回来。”   他转过身,面向集结完毕的三百精兵。   全体换上了轻便棉甲,脚踩滑雪板,手持木杖,三十架爬犁满载棉被、干粮和伤药,整装待发。   沈清舟翻身上了头车爬犁,稳稳站定。   慕容寒上前一步拦道:“王妃,前方风雪难料,您不能亲去……”   “王爷在里面。”沈清舟偏头看着他,眼神如刀道,“我不去,谁去?”   慕容寒喉结滚了滚,让开了道。   他跟了萧景妄半辈子,比谁都清楚。   若是王妃有半点闪失,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可眼下,谁也拦不住。   “末将派五千轻骑在后方压阵。”慕容寒咬牙道,“雪一停,马队立刻突进。”   沈清舟点头。   顾言之拢了拢大氅,踩上最后一架爬犁,叶无名刚想跟着往上窜,就被他一把按在爬犁座上。   “老实坐好!不许乱动,不许跳车,不许逞能。”   “我力气大,我能帮忙推……”   “不可以。”   “……哦。”   沈清舟抬头望向城门外,狂风如刀,卷着暴雪往人骨缝里扎,天地间黑沉得仿佛要吃人。   他紧了紧缰绳,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   【萧景妄,就算是修罗场,老子今天也给你蹚平了。】 第423章 腹黑傲娇×直球憨憨,这口狗粮我先干了!   出城半个时辰。   风雪大到三步之外根本看不清人影。   沈清舟蹲在头车爬犁上,狐裘兜帽被狂风灌得像个随时要爆的气球。   他一手死死攥着爬犁前沿的粗绳,挑着一盏铁框马灯。   光晕在暴风中摇摇欲坠,打出去连两丈远都不到。   “停!”   瞎子陈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音量不大,却像凿子一样扎透了风雪。   队伍齐刷刷踩停,滑雪板在雪面上拖出一片“嚓嚓”的摩擦声,随后死寂。   沈清舟偏头看过去。   瞎子陈站在第一架爬犁的车头,黑布蒙眼,他手里的竹竿横握着,压根没碰地。   他偏着头,耳廓极其细微地抖动着。   “左前方三十步,地下有空腔。”瞎子陈语气笃定道,“风从底下往上倒灌,雪面是虚的,一脚下去直接投胎。”   沈清舟眯着眼往左前方看,白茫茫一片,鬼影都瞧不出半个。   “绕右,贴山根走。”瞎子陈用竹竿点了个方向。   慕容寒派来的领队校尉咽了口唾沫。   从地上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用足了力气朝左前方砸了出去。   石头砸落。   原本平坦的雪面“轰”地一声全塌了。   一个直径两丈多的大坑直接露了出来,底下全是一戳就穿的锋利乱石,少说有三丈深。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冷汗瞬间把棉甲全湿透了。   沈清舟呼出一大口白气。   【好家伙,这要是一头扎下去,爬犁连人带货直接报废。】   “走右边!把间距拉开,前车辙印都给我跟紧了!”沈清舟扬声下令。   队伍重新开拔。   才往前推了一刻钟,瞎子陈又一次叫停。   这次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竹竿在半空虚画了个半圆。   “前方五十步,冰裂缝,把路全横切断了。”   沈清舟站直身子,拿着灯往前探。   趁着风雪缓了一口气的间隙,勉强看清雪面上那道极细的黑线。   “多宽?”   “三尺上下,表面盖着浮雪,底下深不见底。”   鬼手李脚下一蹬,滑雪板踩得飞起。   贴着雪面窜到跟前就是一个漂亮急停,雪沫子飞了沈清舟一脸。   “老五,我去前头探探。”鬼手李搓着手,两眼直放光道,“这种暗缝我熟得很!以前溜门撬锁,地砖底下的机关暗道可比这窄多了。”   沈清舟抹掉脸上的冰碴子道:“去,别浪。”   鬼手李咧嘴一笑,从布袋里拽出根细铁丝叼在嘴里。   整个人跟只猫似的,贴着地嗖地滑了出去。   这身法确实邪门,雪面上连道深印子都没留,三个呼吸就摸到了黑线边上。   铁丝往缝隙里一探,鬼手李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裂缝往东扯了十几丈,往西倒是窄点,大概七八尺!”他回头扯着嗓子吼道,“西边能绕过去,但路太窄,爬犁只能排队单走!”   “那就一架一架过。”沈清舟拍着车沿定调道,“老大,你在前头带路。”   瞎子陈应了一声,竹竿一点,滑雪板如一叶轻舟,没有丝毫迟疑地滑进窄道。   队伍精锐在暴雪中像一条长龙,缓慢挪过冰裂缝西侧的边缘。   每一架爬犁轧过去,冰雪交界处都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咯吱”脆响。   沈清舟死盯着边缘,手心里捏的全是冷汗。   【这破路加上这见鬼的天气,萧景妄带着骑兵就是从这蹚过去的。】   【战马可比滑雪板重太多了,踩在这种暗坑裂缝上,后果……】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行把脑子里不吉利的画面掐死。   终于,最后一架爬犁擦着边安全通过。   沈清舟刚准备松口气,后头就响起了叶无名的大嗓门。   “言之!我下去在后头推一把吧,这乌龟爬得太磨叽了!”   “你敢乱用一分力,今晚就滚去和铁臂张睡雪窝。”顾言之的嗓音比冰溜子还冷。   “……可是铁臂张困在峡谷里了啊。”   “那你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哦。”   沈清舟回头扫了一眼。   顾言之四平八稳地坐在尾车上,白衣外头裹着厚重的貂裘,帝王绿扳指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叶无名像只受委屈的大狗,缩在他边上没敢乱动。   但沈清舟眼睛多毒,一眼就瞅见顾言之那宽大的貂裘袖子,不偏不倚地挡在叶无名迎风的那一侧。   寒风全被那件贵价皮草给吃了。   叶无名这个铁憨憨毫无察觉,还在嘟嘟囔囔道:“我力气真的大,白天那一掌简直猛得一批,你又不是没瞧见……”   顾言之理都不理,反手从怀里摸出个带着体温的小铜壶,拧开盖子直接塞他手里。   “喝姜汤!闭嘴。”   叶无名乖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眼睛却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顾言之傻乐。   顾言之偏过头去,耳朵根在貂裘厚领的遮掩下,红得快滴血了。   沈清舟收回视线,嘴角抽了抽。   【行吧,一个傲娇毒舌,一个直球憨憨,这口狗粮我先干为敬。】   【我家那个活阎王要是在这儿,估计早把我裹成粽子揣怀里了。】   一想到萧景妄,他指尖下意识去摩挲腰间的麒麟玉佩。   他攥紧了,继续往前。   队伍又顶着风雪往前推进了半刻钟。   瞎子陈第三次举起竹竿。   这次他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点向左前方。   沈清舟顺着方向眯眼看去。   雪地上鼓起一个不自然的长条形雪包,太长了,绝对不可能是石头。   “有人。”瞎子陈沉声断定道,“还有气儿,快断了。”   沈清舟果断跳下爬犁,脚下滑雪板一蹭滑了过去。   鬼手李动作更快,已经蹲在雪包旁边,三两下扒开了积雪。   底下露出来一个人。   破破烂烂的铠甲,沾满冰碴的棉披风,典型的西境军斥候打扮。   人已经缩成了个球,脸上全是青灰色,嘴唇紫得发黑。   鬼手李伸手在人中处探了探,转头道:“还有一口气吊着,再晚半步就真凉了。”   “姜汤!拿火折子过来!”沈清舟扬声大喝。   后面的亲卫利索地递上铜壶和厚棉被。   沈清舟单膝砸在雪地里,一手蛮力捏开斥候咬死的牙关,一手把滚烫的姜汤往里猛灌。   大半壶热汤下肚,斥候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僵硬的眼皮终于颤动了一下。   “醒醒!”沈清舟拍着他的脸颊道,“是不是王爷的斥候?落鹰峡里面什么情况?”   斥候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哆嗦着嘴唇硬生生往外挤字。   “不……不是塌方……”   沈清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是雪崩……”斥候每说一个字都直抽气道,“连着崩了三次……前路和退路全被大雪封死了……”   他突然剧烈呛咳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水。   “第三次雪崩……从东侧山崖砸下来的……王爷带兄弟们在峡谷中段的凹槽里……属下……是被雪浪直接掀出来的……”   沈清舟把手里的铜壶丢给亲卫,直接站了起来。   大风刮过,他膝盖上的碎雪扑簌簌往下掉。   他冷冷看了一眼斥候的状态,直接点将。   “你俩留下!立刻挖雪窝子挡风,把人死死裹严实,一刻钟灌一次姜汤!”沈清舟拍掉手套上的冰渣道,“等后头慕容寒的马队跟上来,交接给军医。”   两名亲卫干脆利落地抱拳领命。   沈清舟豁然转身,面对后方大部队。   狂风卷着狐裘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指尖笔直指向落鹰峡的方向。   “全体都有!滑雪板重上蜡,所有绳索前后车死锁!”   “目标落鹰峡,给我直插进去!”   【连环雪崩,前后死局!希望萧景妄还能找到凹槽避难。】   【只要还留着一口气,阎王爷要收的人,老子今天也敢去抢回来!】   队伍瞬间沸腾般运转起来。   亲卫们熟练地翻出油蜡,半蹲在地上给滑雪板底部飞速打了一层底蜡。   粗麻绳穿过环扣,将所有爬犁连成一条生死相依的铁索。   这一切不过在半盏茶间完成。   沈清舟稳稳落在头车爬犁上,单手一拍木制扶手。   “走!” 第424章 绝境风水局?物理学派申请出战!   落鹰峡入口,队伍齐刷刷刹停。   滑雪板深深嵌入积雪,狂风卷着碎冰渣子怒吼,队伍里却没人出声,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立在头车爬犁上,抬眼一扫。   一堵十丈高的冰坝,死死卡在峡口。   顶部跟两侧山崖咬得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风从雪墙顶端的缺口往外灌,呜呜作响,像鬼哭。   沈清舟一把攥紧了马灯铁手柄。   【少说三四十米!连着三次雪崩砸出来的不是墙,这是实打实的承重坝。】   “老五。”瞎子陈侧过头道,“风声不对,墙后头还有余震,硬凿得全搭进去。”   沈清舟刚要点头,身后传出一阵“咔咔咔”的乱响。   老四蹲在第三架爬犁上,捧着罗盘的手抖成了帕金森。   他瞪着那堵冰坝,嘴皮子直打架。   “要、要完。”老四狂咽唾沫道,“大凶之兆!这是标准的白龙断首局,前无生路,后有追煞……”   “闭麦。”沈清舟连个眼风都没给。   “不是,老五你听我说啊!”老四抱着罗盘直接弹了起来道,“贫道入行十二年,就没见过这么纯的死局!这墙绝对不能碰,碰了就是惊龙脉,大家得一起玩完!”   沈清舟利落转身。   抬手,一记响头削在老四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愣是盖过了狂风。   老四被打得一个踉跄,赶紧护死怀里的罗盘,委屈成了一只鹌鹑。   “少拿封建迷信搞心态。”沈清舟收回手道,“在绝对的物理原理面前,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   【神特么白龙断首,你罗盘指针都冻死机了,算个锤子。】   老四张了张嘴,彻底不敢吱声。   旁边几个原本被死局吓得脸发绿的亲卫,看王妃一巴掌完成了物理驱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   沈清舟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   队伍里几个新兵蛋子冻得脸皮发青,手里死死扣着木杖。   三四十米的冰坝压在头顶,气温暴跌,再加上刚才那番玄学言论,士气明显掉了血。   【得,队伍不好带了。】   沈清舟果断跳下爬犁。   滑雪板在地上“嚓”地铲出冰雪,他稳稳扎了步子,转身直面这几百号人。   “都竖起耳朵听好!”   声音借着风道,像扩音器一样砸进所有人耳朵里。   “这玩意儿就是一堆雪,不是天塌了!雪崩说白了,就是山上的雪超载了,自己兜不住掉下来而已!”   他啪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它不是铁疙瘩!它是冰雪混合物,有缝隙有空腔,就有弱点!”   第二根手指跟进。   “第二,刚才这位道爷说的白龙断首,大白话就是路被堵死了!这种废话我长眼睛看得见,用不着他算!”   后排几个亲卫死死咬着后槽牙,差点憋出内伤。   老四蹲在爬犁上疯狂找补道:“贫道那是道家专业术语……”   “你那专业术语,”沈清舟冷笑一声道,“跟江湖骗子说‘你近期有一劫’是同一个流水线出来的!在这鬼地方,喘气都算一劫!”   队伍里扑哧漏出几声低笑。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气氛,瞬间活泛了。   沈清舟懒得理他,果断转向瞎子陈。   “老大,能盲狙出冰坝里头的结构吗?”   瞎子陈“嗯”了一声,竹竿一卸,黑布遮掩下的耳朵循着风向动了动。   “距离太远,风声只能探个皮毛。”瞎子陈提着竹竿道,“得贴脸盲敲。”   “去。”   瞎子陈脚下猛地发力,滑雪板如一阵黑风贴地擦过,直逼冰墙。   三十步的距离,他滑得稳如老狗,竹竿不断点地测绘。   到了墙根,稳稳刹车。   竹竿一扬,直接点上冰面。   “笃。”   声音发闷,实心的。   瞎子陈往左滑三步,再敲。   “笃。”   往右大跨五步。   “笃笃。”   动作猛地停住,沈清舟眯起眼,死盯他的背影。   瞎子陈手腕猛然一沉,竹竿如同长枪般在冰墙上重重一捅!   “咚——!”   空灵的回音顺着冰面荡开。   是空的。   瞎子陈侧身,竹竿反手点住一处冰面。   “这儿。”他的声音斩断风雪砸来道,“往上八九米,有个大号气室,空腔极大,塞进两台爬犁都绰绰有余。”   沈清舟眼神一凛。   【果然!三次雪崩互相堆叠,里头根本压不实,全是破绽。】   “空腔顶上的厚度呢?”沈清舟追问。   瞎子陈手腕一抖,竹竿顺着冰墙从下往上一路盲敲,最后停在十几米高的位置。   “头顶是个实心盖子,脆得很。”瞎子陈一把收竿说道,“厚度顶多半米。”   沈清舟脑海中的物理建模瞬间成型。   【半米厚的冰盖,悬空挂在气室上。】   【只要让冰盖往下砸,碎冰填进空腔,整面墙的承重骨架就会当场裂开!】   【绝不能从下往上掏,一旦墙体前倾,几百人全得体验一次活埋套餐。】   【必须从上面物理爆破!问题是,怎么让十几米高的冰盖瞬间开裂?】   他仰头,视线像雷达一样扫向峡口两侧陡崖。   岩石虽然陡峭,但遍布落脚点。   “老三。”   鬼手李立马从第二架爬犁后头探出头,兴奋地直搓手道:“终于轮到爷的戏份了?”   “上崖。”沈清舟指着右侧山崖道,“十几米高,爬到空腔正上方,行不行?”   鬼手李顺着方向溜了一眼,当场“啧”了一声。   “老五,你这是埋汰谁呢?”   他反手从腰后抽出两段细铁丝,指间一转,挽出两道残影。   “当年老子翻皇城琉璃瓦,比这滑十倍照样如履平地,区区十丈?分分钟给你拿下。”   “少在那吹牛叉。”瞎子陈隔空用竹竿戳了他一下道,“上边风极大,摔残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把心放到肚子里!”鬼手李露出一口白牙道,“爷就算掉下来也是拍进雪窝子,断不了骨头!”   沈清舟一把掀开爬犁上的防水油布。   六个拳头大的火油罐子,外头缠着浸满松脂的粗麻,顶端挂着火折子。   “全带上。”沈清舟直接塞进鬼手李怀里道,“爬到空腔正上方,点火,全给老子砸在那块冰盖上。”   鬼手李颠了颠罐子,一脸懵逼道:“火油?你想把这冰墙烧化?这点油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吧?”   “要的就是它不化!”   沈清舟捞起一块碎冰,在地上重重一划。   “冰面极寒,火油炸开会瞬间产生极致高温,玩过热胀冷缩没?”   “局部受热暴涨,温差一旦拉开,它自己就能把断裂带撕出来!”   鬼手李听得云里雾里,干脆一拍大腿道:“得嘞!不管什么冷热,只要点火砸准位置就行?”   “上!”   鬼手李把油布包往腰间一挂,死死勒紧。   铁丝一咬,整个人活脱脱像只成了精的山鬼,贴着地皮猛窜向右侧山崖。   细铁丝暴力抠进岩缝,脚尖精准踩死凸起的石棱。   他竟然贴着将近九十度的绝壁,硬生生往上拔!   大雪劈头盖脸地往下砸,他身上的衣服被抽得啪啪作响,脚下愣是没滑脱半寸,专挑变态死角借力。   沈清舟仰头死扣住他的爬升路线,同时猛地转身爆喝。   “校尉!”   领队校尉大步出列,嗓门震天道:“在!   “抽十个臂力最猛的兵王出来!把爬犁上的备用木杖全给我削尖了,尾部绑死石块配重!”   沈清舟一把扯开大氅,单臂如利剑般指向冰坝。   “等火油一炸出裂口,所有人怼到墙下,把木杖当长枪用!对着裂缝,给我往死里砸!”   校尉脑门一亮,猛地攥紧拳头道:“懂了!这是劈柴战术!斧子先砍出一道缝,后头全拿楔子硬生生把它撑爆!”   “对!死咬着一条缝,不要命地往里楔!”沈清舟眼底满是厉道,“今天就算这墙是铁打的,也得用重力给我扒下一层皮来!”   校尉豁然转身,刷地拔出长刀,杀气腾腾。   “前排最壮的十个人!出列,备枪!” 第425章 阎王手里抢人,瞎子陈听声辨位!   沈清舟抬头看向崖壁。   七八丈高的绝壁上,鬼手李整个人犹如山壁上的一块凸石。   狂风扯着他的衣摆剧烈晃荡,他骂骂咧咧地抠紧石缝,强行拧过身。   “老五!”鬼手李的嗓门被风撕得稀碎道,“到了!空腔上方……是不是这儿?”   沈清舟偏头看向瞎子陈。   瞎子陈握着竹竿,向上一指,耳朵微动道:“往左,再走两步。”   “往左两步!”沈清舟仰头厉喝。   鬼手李扭着身子挪动,铁丝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动静道:“这儿行了吧?”   “再走半步。”   “你特么能不能一次说准?老子挂在这儿喝西北风呢!”鬼手李翻了个白眼。   瞎子陈眼皮都不抬一下道:“就这儿,点火。”   鬼手李单手扒住岩缝,另一只手扯出火油罐,咬掉火折子的盖子,猛吹两口。   引线“嗤”地燃起一团火星。   “走你!”   他手腕猛地发力,火油罐脱手飞出,精准无误地砸在冰墙表面。   第二个。   第三个。   六个浸透松脂的火油罐,在十几米高的冰面上连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引线燃尽。   “轰!轰!轰!”   烈焰在极寒的冰面上悍然炸开。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冰层,滚滚黑烟刚一冒头,就被狂风绞得粉碎。   沈清舟看向那片着火的冰面,在心里默数。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冰墙深处透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裂音连成一片,细密的网状裂纹从火焰中心炸开,像蛛网般向外疯狂蔓延。   “裂了!趁他病要他命!”校尉眼底赤红,一挥长刀暴喝道,“给老子掷!”   十名臂力最猛的兵王同时爆发。   十根尾部绑着配重石块的尖头木杖,裹挟着重力,像攻城重箭一样狠狠钉进冰墙的裂纹里!   “咔嚓!”   原本只有一线的裂痕,被硬生生撑开半寸。   “再来!”沈清舟猛挥手臂。   第二轮重木杖再次破空,精准无比地顺着同一条裂缝狠狠楔了进去!   “咔嚓!砰——!”   裂缝从半寸瞬间撕裂到三寸!大块的碎冰再也扛不住,稀里哗啦往下掉,砸得地面发闷。   整面冰墙突然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内部结构彻底崩盘。   “所有人,后退十步!”   沈清舟一声令下,双膝微曲,脚下的滑雪板带着他灵巧地向后急速滑出。   几百军士齐刷刷往后狂撤。   就在他们退开的瞬间,高耸的冰墙中段,塌了!   几吨重的巨大冰块夹杂着积雪倾泻而下,狠狠砸进底部的空腔。   沈清舟抬起大氅挡住脸,碎冰砸在狐裘上劈啪作响。   冰雾渐渐散去。   那阵要命的峡谷狂风,终于被这堆废墟挡在了外头。   高墙中段,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宽一丈、高两丈的巨大豁口,碎冰还在边缘往下掉。   透过豁口,里面是一条黑洞洞的峡谷通道。   “通了!”   鬼手李像只老猿一样从崖壁上滑跳下来,在雪堆里砸出个大坑,蹦起来兴奋地拍掉满头雪沫。   “爷的准头天下第一!就问你们服不服?”   瞎子陈拄着竹竿,朝裂口深处侧了侧耳。   “能进。”他声音极低道,“抓紧时间,冰壁松了,随时可能二次塌方。”   沈清舟没有任何废话,一跃跳上头车爬犁,掌心重重拍击车沿。   “爬犁一架接一架进,间距拉开,全速通过。”   他目光掠过全阵,声音干脆利落道:“我探路。”   校尉张嘴想劝两句危险。   沈清舟压根没给他机会。   双腿一蹬,狐裘翻飞,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切入了那道幽暗的冰壁裂口。   一进裂口,两侧全是摇摇欲坠的残冰,头顶时不时有冰屑砸下来。   沈清舟压低重心,脚下的滑雪板在崎岖的碎冰上急速摩擦,动作干净利落。   滑出三十步,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被深雪覆盖的峡谷通道铺在眼前,两侧绝壁如刀劈斧凿。   空气里飘来一股刺鼻的血腥气,还夹杂着焦木味。   前面生了火。   沈清舟脚尖微转,一个极其漂亮的急刹,稳稳停在通道中央。   前方三十步外。   一处凹陷的避风岩壁下,亮着一团微弱的火光。   几十道人影瑟缩在那儿,有的靠着石头喘气,有的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勉强盖着破烂的军袍。   没等沈清舟出声,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背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半边脸被冻成了紫红色,下巴结满血痂,重甲上全是泥水。   那双虎目一抬,盯住踩着奇怪木板滑近的人影,铁塔汉子张大嘴,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老五?”铁臂张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道,“你怎么……不对,您怎么进来的?!”   沈清舟停在他身前半步,抬手拍掉他肩甲上的落雪。   “废话咽回去,先把人放下。”   铁臂张猛地回神,赶紧半蹲下身子,把背上的人小心翼翼放平。   一米九的魁梧汉子重新站直,眼底爆出骇人的红血丝,粗壮的脖颈青筋直蹦。   “老五,外面那堵死墙……”   “炸了。”沈清舟视线越过他,快速清点岩壁下的人头道,“你这边还剩多少活口?”   铁臂张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能站起来的一百零七个,重伤三十一,剩下的……都带点轻伤。”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生生低了下去。   “前面那段雪底下,还压着十几个兄弟,没刨出来。”   沈清舟捻着狐裘的指尖微微发紧,声音依旧听不出起伏。   “王爷呢?”   铁臂张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黑洞洞的峡谷深处。   “王爷带两千轻骑突前,速度极快。”   “第一波雪崩的时候,他已经冲过了中段,我押着粮车落后,眼睁睁看着中段的路被大雪死死截断!”   铁臂张大口喘着粗气,满眼不甘。   “后来又连着崩了两次,前面的路……全平了。”   沈清舟没作声,蹲下身,利落地扒开脚边伤员的衣领。   严重冻伤,左肋塌陷,脉搏微弱,但好在没断气。   “爬犁上有药材,马上就到。”沈清舟站起身,直视铁臂张道,“把能动的人全叫起来,立刻分拣重伤员。”   铁臂张连着深呼吸了两次,才找回脑子里的理智道:“老五,你带了多少人马进来?”   “三百。”   “三百?!”铁臂张一愣,四下望去道,“马呢?没马怎么过来的?”   “没马,全靠雪板。”   铁臂张顺着沈清舟的视线。   盯向他脚下那两块绑在靴底的长条木板,这特么也太离谱了!踩着两块破木板就滑进来了?   沈清舟没闲工夫给他上物理课,转头看向火光前方那一座令人绝望的混合坝。   【萧景妄就在那头。】   “你说,还有十几个兄弟压在雪下?”   铁臂张沉重地点头,指向左侧一面巨大的雪坡道:“就在那底下!第二次雪崩时盖上去的。”   “我们徒手刨了一个时辰,只扒出来八个!下面全冻成冰壳子了,根本挖不动!”   阎王爷今天休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收人!   沈清舟转过身,向着身后的豁口拔高音量道:“老大!进来!”   不过十息。   “笃,笃。”竹竿点地的轻微脆响传来。   瞎子陈顺着残冰滑坡无声滑入,身法稳健,直接停在沈清舟侧后方。   紧跟着,鬼手李、顾言之、叶无名,连同第一批精锐亲卫相继滑入峡谷。   “老大。”   沈清舟拔出腰间短刃,刀尖直指左侧那片死寂的雪坡,目光凌厉。   “人在底下,给我找出来。” 第426章 底下走不通?咱们飞过去!   瞎子陈孤挺挺杵在雪地中央,竹竿稳扎身前。   他稍稍偏头,似在捕捉风雪里的细响,随后手中竹竿利落一点,直指左前方。   “这儿,往下两尺半,有活口。”   两名亲卫立马抄起铁锹扑上去,“嚓嚓”两声,铲刃狠狠扎进冰壳。   “收点力。”瞎子陈眉头一锁道,“人就在底下,是救人不是掘坟。”   亲卫后背一紧,赶紧收了蛮力,老老实实改用手去扒拉碎冰。   瞎子陈脚下不停。   滑步移到第二个位置,竹竿往右侧连敲三下。   “这边俩,挨着!一个呼吸浅一个深,浅的先挖,再晚半刻钟就彻底寄了。”   众人立刻分成两组狂挖。   沈清舟也蹲下身,十指直接扣进冻得梆硬的雪泥里。   指尖很快冻得没了知觉,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炷香的时间。   十四个人,被这帮硬骨头生生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最后一名亲卫被抬出来时,嘴唇乌青,胸口起伏得跟游丝一样,但好歹还有口气。   铁臂张一把将人揽起。   塞到火堆旁,扯下自己的厚军袍就把人裹成了茧。   “十四个,全活。”瞎子陈收回竹竿,语气冷得像块冰道,“三个断了肋骨,别瞎折腾。”   沈清舟站起身,随手搓了搓快僵透的手指。   他的视线再次越过跳跃的火光,盯住峡谷深处那堵巨型混合坝。   这玩意儿,简直是个地狱级难度的大型盲盒。   巨石、断木、碎冰死死绞在一块儿,缝隙全被冻成混凝土的雪泥给糊死了。   整座坝体歪七扭八,顶上居然还倒插着一棵连根拔起的松树。   沈清舟在坝前三步顿住,眼神锋利。   【这鬼东西绝对不能用火油炸。】   一旦外层冰被炸融。   里头悬空的巨石失去支撑咬合力,直接就是一场微型山体滑坡。   几百号人站在这儿,随便滚下几块石头,都得被砸成肉泥。   【硬搬更不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抽走一根底层的承重木,整个系统都可能塌。】   铁臂张绕着坝体转了两圈,踩得冰渣子咔咔响。   他停住脚步,一拳砸在掌心,瓮声瓮气提议。   “老五,我去弄根粗原木来!大力出奇迹,直接从底下撬个口子钻过去?”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精准无误地抽在铁臂张粗壮的手背上。   铁臂张委屈巴巴地缩回手。   瞎子陈冷哼一声道:“大力出奇迹?你敢撬开一块,上面几百块大石头立刻教你做人。”   “大可不必,你那铁头功防得住,底下这几百个兄弟可没叠甲。”   铁臂张揉着红肿的手背,老老实实往后缩了两步。   “笃、笃、笃笃笃。”   瞎子陈的竹竿顺着坝体底部一路敲击。   间隔不一,轻重交错。   他整个人贴着冰坝横向挪动,脑袋不断调整角度,捕捉着每一次反弹回来的声波。   全场死寂,几百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借着火光,巨石和断木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互相卡死。   瞎子陈终于停下动作,转身面朝沈清舟。   “不能碰。”只有冷邦邦的三个字。   铁臂张急得直抓头发问:“大哥,你再仔细听听,就没个能钻老鼠的空隙?”   “你当这是纸糊的灯笼呢?”瞎子陈火力全开,毫不留情地开怼道,“里头的石头和断木早就冻死成一锅粥了!”   “每一块石头都在受力,每一根木头都在极限承重。”   他语气陡然转厉,容不得半点商量。   “从底下抽走任何一根木头,整座大坝直接往咱脸上拍。”   铁臂张急得在原地打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道:“那咋整!王爷还在那头等着救命!”   “我说底下不能碰,没说不能过。”瞎子陈横竿挡住他道,“你那脑子里除了肌肉能不能长点脑?”   铁臂张被怼得哑口无言,默默闭麦。   沈清舟静静立在火光旁,指尖飞快转动着腰间的麒麟玉佩。   他的目光从混合坝底部,一路攀升到顶部,最后稳稳落在了两侧直插云霄的山壁上。   【底下走不通,硬搞会团灭。】   沈清舟嗓音不高,却在峡谷里掷地有声道:“走上面。”   唰地一下,几百号人的目光全聚到了他身上。   他抬手一指高处的石壁道:“坝体是死局,但山壁是活的。”   说完回头喊了一嗓子道:“老四!”   正缩在爬犁后头当鸵鸟的老四猛地一激灵,抱着罗盘就蹦了起来道:“到!”   “过来。”沈清舟朝右侧山壁抬了抬下巴道,“用你的罗盘找个能打锚点的位子!要实心岩层,稳如老狗那种。”   老四抱着罗盘颠颠跑过去,对着山壁一顿疯狂测算,嘴里念念有词。   “乾位主石,坤位主土,此地龙脉盘亘,属阳刚之相……”   沈清舟直接打断施法道:“省流,说人话。”   老四一个激灵,迅速指着右侧偏高的位置道:“就那儿!整块青岩,没裂缝,绝对吃得住劲!”   “多高?”   老四眯眼估算了一下道:“少说……八丈?”   沈清舟点点头,转头盯向鬼手李。   刚从人群里钻出来的鬼手李,手里还攥着两根铁丝,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又是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除了你还有谁能上?”沈清舟将一捆精钢岩钉和飞索抛过去道,“爬上去,照老四标的位置打死锚点!”   “我要在坝体上方拉一条高空飞索,让兄弟们全从上面飞过去。”   鬼手李接住装备,脸当场就绿了。   “老五,你今儿是把我当生产队的驴使啊!刚滑完一波雪,又来爬冰壁?”   瞎子陈凉凉开口道:“你不去谁去?铁臂张去?他一挂上去,半面山都得让他拽塌了。”   铁臂张在一旁非常诚恳地补刀道:“对,我确实上不去。”   鬼手李翻了个白眼,把飞索往肩上一甩,边往崖壁走边骂骂咧咧。   “想我堂堂鬼手李,纵横江湖的盗圣预备役,摸过太守的金库,如今竟在这破地方当泥瓦匠敲钉子……”   他嘴上抱怨,动作却极其丝滑。   铁丝探入岩缝。   脚尖一点,整个人就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壁窜了上去。   “操!这风是要把老子当风筝放啊!”鬼手李的破口大骂从上方飘落。   瞎子陈面无表情地在底下回怼道:“风筝好歹有线牵着有几分姿色,你挂在上面,顶多算个战损版破麻袋。”   “大哥你嘴里能积点德吗!”   风声呼啸,掩盖不住众人重燃的斗志。   阎王爷今天想在这里收人,得先问问他们这帮硬骨头答不答应! 第427章 大雍第一蹦极王妃上线!   “当!当!当!”   精钢岩钉砸进石壁的脆响,瞬间被狂风撕裂。   鬼手李双腿死死绞住一块凸岩,单手抠缝,抡圆了铁锤,将最后一根岩钉死命钉进岩层。   “成了!”鬼手李啐出一口冰渣子。   刚准备套飞索,余光一扫,左侧石缝里横着一坨黑乎乎的玩意儿。   他探头凑过去,手贱摸了两把,铁锈簌簌直掉。   狂风把声音扯得细碎,鬼手李只能扯起嗓子咆哮道:“老五!这上头有宝贝!”   沈清舟仰头怒怼道:“少废话!让你打锚点,你抠出金矿了?”   “是条粗铁索!”   鬼手李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晃了晃手里满是红锈的粗铁链。   “直接连着后头绝壁!八成是以前采药索道,锚点在崖缝里扎得比老王八还稳!”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瞬间支棱起来。   沈清舟立刻偏头问:“老大,听听这老古董吃不吃得住劲!”   瞎子陈半句废话没有,竹竿猛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   他在绝壁上连踩两步,凌空侧耳,精准捕捉上方铁索在风中的沉鸣。   落地后,瞎子陈掸掉袖口雪水,干脆利落道:“能过。”   “老天爷喂饭吃啊这是!”老四抱着罗盘在底下狂乐道,“我就说这方位是大吉,纯纯天命圈!”   沈清舟没空听他吹水,果断拍板道:“改战术,弃底走高!新索不拉了,白嫖这根旧的!”   他大步走向爬犁,翻出三大捆拇指粗的军用麻绳和十几个铁滑轮。   “把滑轮卸开,挂麻绳!给这老古董套个双保险!”   亲卫们飞速上手,动作利索得像无情流水线。   “铁臂张,你底盘稳力气大,在底下拉主绳控速!老三上高点接应!物资先滑,人跟车走!”   顾言之收了折扇凑过来,看着沈清舟正把安全绳往腰上死死打结,眉头直皱。   “王妃,这破铁索少说荒废了几十年,加了麻绳也是玩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您在此地坐镇指挥,让底下兄弟先去探图开视野吧。”   顾言之语气温和,却透着股死活不放行的轴劲。   沈清舟一把扯紧死结,“咔哒”扣上滑轮卡扣。   “老顾,把你那求稳的算盘先收收。”   沈清舟头都没抬道:“里头被活埋的是我男人,你让我搁这挂机干等?”   他拍了拍腰间卡扣,拎着装备径直走向崖边。   【这要是半路断了,底下全是尖石头,掉下去直接摔成二维码。】   【老子就是大雍史上首个无保护蹦极殉情的王妃!连份百万意外险都没买,这活爹真会给人上强度!】   心里疯狂输出,手底下却稳如老狗。   索道斜跨混合坝。   狂风顺着峡谷狂灌,吹得铁索发出牙酸的“吱嘎”惨叫。   沈清舟死攥着滑轮握把,深吸一口气,双脚猛蹬崖壁,直接信仰之跃。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滑入深渊,狂风裹着冰刀子,刮得脸颊生疼。   底下全是黑洞洞的石林裂隙,犹如深渊巨口。   滑轮在铁索上疯狂摩擦,拉出一路断断续续的夺目火星。   转瞬即至。   沈清舟脚尖一点冰面,顺势一个前滚翻完美卸力,单膝跪稳在雪窝里。   迅速解开卡扣。   反手拔出腰间短刀,沈清舟像头戒备的雪豹扫视四周。   风雪小了不少,几百步外有微弱火光闪动。   身后破风声接连响起。   瞎子陈、叶无名、顾言之带着第一批五十名尖刀亲卫相继落地。   “那边。”瞎子陈用竹竿指了指火光处。   沈清舟一言不发,攥着刀大步逼近。   越走,空气里的血腥味越冲鼻子。   火堆旁没有生还的欢呼,只剩一群浑身浴血、死气沉沉的残兵。   听见脚步声,几十号还能喘气的将士本能地举刀,双眼熬得通红。   待看清来人的一瞬,带头将领“咣当”扔了刀,重重跪砸在冰面上,嗓音嘶哑道:“王妃……”   沈清舟锐利的视线在人堆里疯狂扫射。   没有。   没看到那个气场两米八的黑甲混蛋。   他心脏狠狠缩紧,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右眼皮,快步拨开人群,这才看清靠在岩壁上的血人。   是雷战。   这位铁汉此刻惨烈到了极点,左臂齐根断裂,胡乱缠着的破布上挂满黑红色的血刺棱子。   半边脸被碎石刮得血肉模糊,那把视若性命的雁翎刀断成两截,孤零零躺在泥水里。   雷战木然抬脸,仅剩的一只眼球里全是猩红血丝。   “王妃……”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拼命用右臂撑着地想站起来。   沈清舟一步迈过去,摁住他抖成筛子的肩膀。   “萧景妄人呢?”   他问得很轻,但手背暴凸的青筋出卖了所有的情绪。   雷战浑身一哆嗦,眼里的血丝快要滴出血来,声音从咬烂的嘴唇里挤出道:“属下……该死……”   “少跟我扯这些,我问你,萧景妄在哪!”沈清舟声如寒冰。   后面跟上来的叶无名一见这阵仗,手背青筋暴起,直接摸上剑柄。   “啪嗒。”顾言之折扇一横,死死卡住叶无名的手腕,低声警告道:“闭嘴,别乱动。”   雷战仰起残破的脸,抖着手指向后方那张开巨口般的漆黑峡谷。   “王爷为了捞被雪崩冲散的后勤营,带兄弟们断后……”雷战后槽牙都要咬碎道,“退到最里头封冻冰河时,山壁二次塌方!”   雷战痛苦地闭上独眼,浑身发抖。   “那底下是几十丈深的冰渊啊!冰面直接让几万斤的滚石砸穿了!”   沈清舟的手指几乎抠穿了雷战的玄铁肩甲。   “王爷本已骑着绝影跃过裂缝。”雷战猛地睁眼,目眦欲裂说道,“可后头三架粮车卡死了,十几个兄弟眼瞅着就要坠崖!”   “王爷硬生生勒转马头,生扑回去,用内力把车踹上实地,拿绳子把兄弟们全抡了上来……”   “然后呢?”沈清舟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冰缝彻底塌了。”雷战绝望地一头撞在冰岩上,“砰”地砸出血印。   “三十丈的无底洞,王爷连人带马……掉了下去。”   “雪海和滚石一波全埋了,连条缝都没剩下!”   死寂。   只有寒风穿过峡谷,发出恶鬼般的呜咽。   “活埋?!三十丈深槽?!”叶无名彻底疯了,一把抽出长剑,双眼血红。   “那还杵在这干什么!挖啊!老子把手指头刨烂也得把他挖出来!”   他提着剑就往深谷里冲。   “给老子回来!”顾言之一把死死薅住他的腰带,将他狠拽回来。   “你放手!那可是萧景妄!”叶无名急得要杀人。   顾言之理都不理,一把将他甩到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沈清舟的背影。   沈清舟僵在原地。   腰间的麒麟玉佩在风中磕着带扣。   【三十丈深槽,加上巨石雪崩,掉下去就是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这种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局,就算没砸死,几炷香内也会冻成速冻水饺。】   脑子里的理智面板在疯狂弹出各种绝望的数据分析。   可他的指甲却无意识地刺破了掌心,温热的血珠渗出,他却毫无痛觉。   他转过身,沈清舟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慌乱。   “雷战,腿断没断?”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没断!”雷战狠咬舌尖,撑着残躯摇晃起身。   “带路!目标冰河!”   沈清舟语速飙升,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众人心里。   “老三,收拢所有绳索滑轮组!老大,跟我去一线听音辨位!”   “老二!把锹和镐全给老子发下去,准备干大工程!”   一连串战术指令如暴雨狂飙,没有一丝犹豫。   发完话,沈清舟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朝深渊大步杀去。   看着他毫不拖泥带水的冷硬背影,顾言之暗自攥紧了折扇。   这男王妃,真是疯得比王爷还要理智可怕。   “老顾,撒手!我去搬石头!”叶无名还在后面疯狂挣扎。   “搬你大爷的石头。”顾言之低骂一声,眼里却燃起久违的狂热道,“没看懂王妃的极限微操吗?闭嘴跟上,打好辅助!”   一行人踩碎深雪,举着火把,以破釜沉舟之势直插绝命深渊。 第428章 别死!敢死我就拿你的钱给死敌买貂!   队伍在峡谷断崖前刹停。   火把那点可怜的红光探出去不到三尺,就被深渊底部的黑暗一口吞去。   十丈宽的冰河道从中塌陷。   两面峭壁间生生扯出一条巨大的黑岩裂谷,极寒的地底阴风往上狂飙,刮在脸上像刀割般生疼。   “老三!”沈清舟厉声大喝。   老三心领神会。   带着手下将玄铁冰镐死死砸进悬崖边缘的坚冰层,一路打进实心岩壁里。   “滑轮组就位!主承重线卡死!”老三嗓音吼得粗哑。   十几条拇指粗的麻绳接连抛入深渊,被罡风吹得群蛇般乱舞。   沈清舟废话没有半句,将主绳利落扣在腰间的飞虎钩上,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直接纵身跃入深渊。   “王妃!”   众人眼皮狂跳,赶紧抓着绳子跟上。   越往下寒气越重,冷意直钻骨头缝。   足足降了二十丈,众人的军靴才重重踩上由巨石、断冰和雪堆成的废墟断层。   这只是表层塌陷面,底下是个什么无底洞,谁也说不清。   刚一落地,被亲卫绑在背上带下来的雷战,就拼死挣扎着滚在地上。   他半边身子淌着血。   在雪地拖出一条扎眼的红印,用仅剩的右臂死命抠住冰面,硬是一寸寸往前爬。   “啪。”   一只裹在鹿皮靴里的脚,干脆利落地踩住雷战前方的碎冰。   “绑了。”沈清舟视线越过他,死盯着前方错综复杂的巨石堆。   两名亲卫不敢耽搁,上前一左一右将雷战死死摁进雪窝里。   “王妃!王爷在底下!我得去搬石头!”雷战急红了眼,像头濒死的野兽。   “下去干嘛?赶着千里送人头,好给阎王爷凑一桌麻将冲KPI?”沈清舟蹲下身,直视雷战那只充血的眼睛。   “这底下起码还有十几丈的巨石挤压层。“   “就你现在这漏风的破身体,下去连半柱香都扛不住,当场变免费冰雕!”   “军医,按住他止血!敢乱动,打断腿绑在爬犁上!”   顾言之折扇敲在手心,站在沈清舟身侧,语气凉飕飕的道:“听王妃的吧,你在这儿交代了,等王爷爬出来还得顺手替你收尸。”   叶无名反手握住剑柄,牙关咬得咯吱响。   但他记住顾言之的警告,双脚像钉在原地,硬是寸步未迈。   瞎子陈此时已经越过众人。   他一把扯下常年覆眼的黑布,随意丢在雪地里,双目紧闭,竹竿尖端重重戳入边缘的实心冰层。   他整个人贴地趴下,右耳压在冰面上,将听觉拉扯到人类极限。   风声,碎石滚落的闷响,冰层断裂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全都灌入脑海。   所有人屏住呼吸,在废墟上蔓延。   铁臂张双手攥着重型铁镐,满手臂肌肉紧绷,眼都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瞎子陈。   瞎子陈嘴唇飞速失去血色,冻得发青。   一柱香后,他猛地抬头,手指点向正前方三步外道:“这底下两丈,有动静。”   “开干!”   铁臂张狂吼一声,抡起铁镐带出雷霆之势,狠狠砸了下去!   冰碴劈头盖脸地飞溅。   叶无名拔剑上前,削铁如泥般帮着绞碎外层坚冰。   一丈半、两丈。   冰窝里露出一截黑色的铠甲碎片。   铁臂张当啷一声扔了铁镐,徒手去扒带血的碎冰,两名亲卫扑上去合力拖出一具躯体。   透心凉,死得不能再透了。   铁臂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满手是血,转头看向瞎子陈。   瞎子陈一言不发,向右侧挪了五步,再次贴地,半刻钟后,竹竿点地道:“往下,三丈。”   第二个深坑被暴风吸入般飞速刨开。   连着拖出三具尸体,全是后勤营的护卫,跌落时被巨石碾压,当场就断了气。   气温还在疯狂跳水,火把光芒在邪风中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团灭。   亲卫们垂着头,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感开始蔓延。   “再找!”   沈清舟拔出腰间防身短刀,一脚踹开地上的带血碎冰,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瞎子陈趴在地上没动,指骨死死扣住冰面,生生磨出了血。   “太深了……底下的风声太邪,把回音全绞碎了,我听不到最下面的活气。”   三十丈深,九十米。   这等于被活埋在极寒冰窟里,阎王爷来了都得摇着头走。   沈清舟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呼吸彻底发沉。   【萧景妄,你这煞星命硬得连城都能屠,现在搁这跟我玩原地去世?!】   【你要是敢死在下面,老子明天就卷走你大雍国库的钱,带着南疆那批赔款去和亲!】   【我去嫁给赫连锋!天天穿大红喜服在他面前晃!】   【我把你那破王府全卖了!拿你的抚恤金去江南点十个绝色男魁!天天在你的牌位前吃红油火锅,蹦野迪!一口毛肚一口肉!】   【听见没有!你敢死,我就拿着你的私房钱给赫连锋买貂!让你头顶绿出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   这道尖锐、狂躁、带着歇斯底里疯劲的心音,直接劈碎了凝固的识海。   深渊之下,三十丈底。   彻底隔绝光线的狭窄缝隙里,萧景妄斜靠在锋利的岩壁上。   头盔彻底碎裂,一道三寸长的血口贯穿了眉骨,半张脸覆着厚重的血痂。   右腿被死死卡在两块巨石中间,骨裂的剧痛早就被极寒麻木了。   他上方,绝影马侧卧着,马腹被冰刺对穿,温热的马血滴在萧景妄胸口的乌金软甲上。   血液即将冻结,五感正在被深渊一点点剥夺。   萧景妄的眼皮重若千斤,他太清楚这是濒死前的最后一关。   只要闭眼,一切就结束了。   偏偏就在这马上要咽气的节骨眼上。   沈清舟那句“拿着你的钱给赫连锋买貂”的狂言,像一颗滚烫的炸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轰然引爆!   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紧缩!   即将停止的心跳。   硬生生被这股冲天的酸味和邪火给烧沸了,重重地砸在胸腔里。   赫连锋?那条不要脸的南疆疯狗,也配碰他的清舟?   萧景妄十指猛地抠住身下的碎冰,骨节发出爆裂般的脆响。   哪怕是死。   他也得从地府里杀出一条血路爬上去,把那顶绿帽子连同赫连锋的脑袋一起剁碎了喂狗!   冻僵的右手一点点摸向腰间断裂的刀柄,生生抠下一块拳头大的碎铁。   他摸索着身侧的空心岩石,拼尽最后一口气,狠狠砸了下去!   叮、叮、叮。   三长一短——求生军令!   地面之上,狂风肆虐。   瞎子陈猛地抬手捂住右耳,一巴掌狠狠拍在冰面上,激起一片血水大吼道:“有动静!一口游丝活气!”   铁臂张攥紧镐头,急红了眼问道:“哪儿!快指方位!”   “点不准!”瞎子陈急得浑身发抖道,“底下的冰层全是折射面,声音被岩壁反弹乱撞,我没法精准定源头!只知道在最底下!”   “都给道爷闪开!”   老四一把推开挡路的亲卫,他直接扯下破烂道袍的下摆,迎风帅气一抖。   左手稳稳托起那面冻出裂纹的青铜罗盘,右手顺势从腰带里摸出一把油光水滑的金算盘。   “老四你踏马这时候发什么癫!滚一边去!”铁臂张急了。   老四连个余光都没赏他。   他脚踏积雪,步履如飞,足尖在冰面上快速踩出北斗七星的诡异步法。   “既然常理找不着,今天道爷就跟阎王爷抢抢人。”老四拇指在罗盘底座上“咔嗒”一摁,机括弹开。   “老大刚才点的那几个坑,全是死气汇聚的煞口,活人绝不在那条线上。”   他右手在金算盘上飞速拨弄,算珠碰撞出清脆的劈啪声,如连珠炮般炸响。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鬼东西!”   雷战在爬犁上拼命挣扎,气得呕出一口血。   “找到了!”   老四猛然停下脚步,金算盘往腰间一插,大步走向冰河道右侧边缘。   那里是一面垂直九十度的绝壁。   冰窟底部凸起了一块巨大的黑岩,与崩塌的冰层形成了一个绝对刁钻的视线死角! 第429章 冰川绝境:挖出来的王爷快断气了!   “生门就在这!”老四斩钉截铁。   铁臂张热得扯开了半边领子。   他手里攥着两把重型铁镐,瞪着老四,唾沫星子乱飞。   “你这破算盘要是算劈了,老子直接拿你填雪窟窿!老大点的位置明明在下面!”   老四脖子一梗,金算盘拍得震天响。   “道爷这卦是氪阳寿算的!生门绝对在这底下!算错了我当场把这罗盘生嚼了咽下去!”   老四指着脚底,寸步不让。   瞎子陈懒得理他们争吵。   他像条伏地蛇般趴在原位,侧脸贴住冰面,右耳极力捕捉着地底传上来的每一丝震颤。   “老四没算错,这块岩石下面的回音是空的!死冰层没堵严实。”瞎子陈下了定论。   两相印证。   沈清舟拔出短刀,快步走到冰缝边缘。   他蹲下身,刀刃在厚实的冰面上狠狠一划,拉出一条扎眼的白线。   “信他,没时间耗了。”沈清舟站起身,声音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老二、老三带人上!给我贴着冰缝往下打漏斗洞。”   “越往下口子越窄,防二次塌方!其他人把安全绳拉死,挖!”   命令下达。   整个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铁臂张大吼一声,抡圆了铁镐,照着白线内侧就是一记重砸。   火星四溅,冰碴子跟暗器似的向四周疯射。   顾言之后撤半步,早没了摇扇子的闲情。   他招呼后勤护卫立刻架锅点火,大把的驱寒姜片和胡椒砸进烧开的雪水里。   目光盯住叶无名,一旦这小疯子想蛮干引发雪崩,他得立刻叫停。   往下两丈。   冰层冻得比铁还硬。   铁臂张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当场开裂,血水顺着木柄直往下淌。   他连眼皮都不眨,换个角度继续死磕。   又是一镐猛砸下去!   冰层深处豁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脚下区域炸开大面积的蜘蛛网裂纹。   “退!”瞎子陈暴喝。   铁臂张反应极快,借着安全绳双腿猛蹬冰缝,整个人腾空荡开。   脚下冰面轰然塌陷,碎冰疯狂倒灌进深渊,雪雾散尽,一个黑漆漆的地窟窿露了出来。   沈清舟立刻举着火把探头往下看,眼神骤变。   几万斤重的滚石群互相倾轧,卡在冰缝边缘,正好架出一个极其稳固的三角死角。   头顶那毁天灭地的落雪全被挡在外头,底下留了条九曲十八弯的窄缝。   就在这时,窟窿深处传来微弱的响动。   “叮——叮——!”金属磕碰岩石的钝响。   节奏死板,三长一短。   躺在爬犁上的雷战猛地僵住,仅剩的独眼暴突,血水混着眼泪狂飙下来。   “是军令……王爷还在喘气!那是大雍的求生令!”   沈清舟眼眶逼得通红,强行压下狂飙的心率。   “麻绳编网兜!绞盘组架死在冰缝上!”沈清舟回头嘶吼。   老三鬼手李像只野猫般窜了过来,一把扯掉身上的零碎物件,嘴里叼着短刃。   “我下!缝隙太窄你们卡不进去,只有我的缩骨功通得过。”   话音未落。   他浑身骨节发出一串爆豆般的脆响。   干瘦的身躯瞬间缩水近半,状若孩童,腰间扣紧三道主绳,他刺溜一下滑进了漆黑的深渊。   风雪撕扯着山崖。   沈清舟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寒风早把狐裘打透了,他却像毫无知觉。   顾言之递过来的热姜汤,他端在手里,一口未动。   小半个时辰过去。   主绳突然被狂拽了三下!鬼手李变调的嘶吼穿透风雪砸了上来。   “老五!人有气!底下有个地下暗河溶洞,没堵死!”   “起盘,拉!”沈清舟把姜汤碗往雪地里一砸。   铁臂张暴喝上前,双手死死抠住主绞盘。   十几名精锐排成两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拼命往后拉拽,崖壁上的麻绳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大麻绳网一点点被拽上崖顶。   当彻底看清网兜里的景象时,全场死寂,连风都仿佛停滞了一秒。   那还能叫一个人吗。   那身引以为傲的玄铁重甲碎成了渣,翻卷的铁片像钢刀一样反向扎进血肉。   萧景妄的头盔早没了,半张脸覆着一层厚重发黑的血痂。   最惨烈的是右腿。   腿骨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大腿两侧硬夹着两截断裂的刀鞘,用战马的粗皮缰绳死死缠着。   血肉全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和碎甲粘连。   他躺在网兜里,呼吸微弱得几乎连风都能吹散。   堂堂大雍活阎王,现在碎得像具拼凑不齐的破败冰雕,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见列祖列宗。   沈清舟膝弯一软。   他死命咬紧后槽牙撑住身体,脸上没泄露半分慌乱。   “抬上来!平放!谁都不准碰他的右腿!”   沈清舟盯着网兜被抬到平地,转头冷冷扫向一旁快吓傻的军医。   “滚过来止血,救不活我剥了你!”   军医提着药箱直接滑跪过去,手抖得像筛糠,掏了三次才把剪子摸出来。   沈清舟就站在一步开外冷眼看着,指甲早已狠狠掐进掌心,鲜血溢出也未察觉。   面上冷酷如霜,识海里的弹幕却已经彻底炸了锅。   【萧景妄你这王八蛋!平时不是拽得二五八万吗?你的满级大佬光环呢?!】   【老子冰天雪地狂飙过来救你,你要是敢现在咽气,老子明天就把你的摄政王府挂二手卖了买貂!】   军医颤巍巍地剪开残甲。   止血散药瓶倾斜,白色药粉马上就要撒在深可见骨的烂肉上。   就在全员屏息、寂静无声的这一秒!   网兜里那只沾满黑血、早该僵死的右手,突然毫无预兆地暴起!   动作快出残影,军医甚至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那只手精准如铁钳,一把越过半空,死死焊在了沈清舟的手腕上。   力道大得离谱,简直要当场捏碎他的骨头。   沈清舟毫无防备,被拽得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砸在萧景妄身边。   网兜里那个半只脚已经跨过鬼门关的男人,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透着一股要拉人垫背的疯魔与狠戾。   萧景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滚。   胸腔挤出的粗喘,他死盯住沈清舟的脸,干裂渗血的嘴唇扯开一个微小的弧度。   声音堪比粗砂纸摩擦岩壁,字字泣血,咬牙切齿。   “赫连锋的貂……你、休、想、买……”   说完,眼睛一翻,干脆利落地昏死过去了。   准备上药的军医、举着铁镐的铁臂张、攥着折扇的顾言之、拔了半截剑的叶无名……   全场几百号人集体石化。   这一波硬核医学奇迹,直接把全场人都给干懵了。 第430章 这活爹!半条命没了还惦记防绿帽?!   雷战搁爬犁上躺着,断臂渗着血都顾不上嚎。   那只独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直勾勾盯着网兜里剩半口气的萧景妄。   “当啷”一声。   铁臂张手里那把八十斤的重镐砸在冰面上。   他挠了挠头,CPU都快烧干了,左右瞅瞅,转头问鬼手李。   “这活阎王嘟囔啥呢?买貂?半条腿都迈进鬼门关了,还惦记着讲究穿搭呢?”   鬼手李一巴掌削在老二后脑勺上。   “闭上你的漏风嘴!那是南疆的赫连锋!”   顾言之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赶忙转过头去。   肩膀止不住地直抖,拼命憋着笑。   叶无名握紧剑柄,刚想热血沸腾地凑上前帮忙。   顾言之拿扇骨稳稳一横,将这中二少年直接挡在原地。   沈清舟单膝跪在雪坑里。   脸憋得通红,连耳朵根都在往外冒热气。   【这活爹!踏马的都快咽气了,脑子里只剩防绿帽了吗?!】   【老子那是激将法!激将法懂不懂?!纯纯大离谱!】   他咬着牙用力抽了抽手。   纹丝不动。   萧景妄明明重度昏迷,可那只钳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腕骨生疼,早就被勒出了一圈发紫的红痕。   一旁的军医提着药箱,冷汗流得跟瀑布似的。   他举着止血散的手悬在半空,哆哆嗦嗦,硬是不敢往下撒。   “王、王妃……”军医狂吞唾沫,快哭出来了,“这手,下官真不敢掰啊……”   沈清舟强压下羞恼,理智瞬间回笼。   转头冲着军医直接开喷。   “愣着等上菜啊!他在王府拔剑砍人都比你现在麻溜!“   “连他这点手劲都掰不开?就着这个姿势,赶紧正骨止血!”   军医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招呼两名亲卫扑上来。   “按死王爷肩膀!千万别让他动!”   暗红的血肉翻卷着,右腿胫骨断裂处,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破皮肤。   混着碎甲和冰渣,看得人后脊梁骨直发麻。   因为被攥着手,沈清舟被迫弯腰贴近网兜。   视线一低,直接落在萧景妄残破的胸膛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晰看见那道贯穿眉骨的血口,还有下颌结成的发黑血痂。   那起伏的胸膛,冷气进得多出得少,这破烂身体随时要罢工。   沈清舟咬住后槽牙。   心里那些狂躁的弹幕瞬间被清空,鼻尖猛地窜上来一股酸涩。   他伸出那只没被抓的左手,反握住萧景妄满是冰碴的手背,手指一点点收紧。   【别死,算我求你。】   微弱的心音,穿透识海。   躺在网兜里的萧景妄,眉头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妈的那只钳着沈清舟的爪子,依旧焊得死死的,半寸都没松!   “正骨!咬牙布塞住!”军医扯着嗓子大吼。   亲卫麻利地撬开萧景妄的嘴,塞入布条。   军医双手死死按住断腿,猛地发力!   “咔哒!”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错位的骨骼被强行硬怼了回去。   一整瓶止血散不要钱似的倒在烂肉上。   白布一圈圈缠紧,马缰绳直接当夹板绑死。   整个剥皮抽筋般的过程,萧景妄愣是硬骨头一声没吭。   “王妃,血止住了!但这谷底奇寒,得赶紧保暖!”军医满手是血,急退半步。   几名亲卫抬着一架加宽爬犁冲过来。   上头铺了三层厚棉被,四个犄角全塞着烧得通红的炭筒。   轻手轻脚,大伙儿把网兜里的萧景妄平移到了爬犁上。   手腕连着。   沈清舟只能认命地跟着跨上爬犁,半坐在男人身边。   顾言之走上前,把一件干净的狐裘盖在两人身上。   顺手将姜汤碗塞进沈清舟手里。   “干了。”顾言之语气温吞说,“别王爷救回来了,你先把自己挂墙上了。”   沈清舟端起碗,仰头一口灌干。   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攥住的右手腕。   萧景妄闭着眼,脸色依旧惨白得跟纸一样。   右腿绑着夹板,胸口满是干涸的血痂,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偏偏那只手的力道堪比铁钳。   沈清舟试着往回抽了抽。   两股力道一拉扯,沈清舟腕骨一阵刺痛,直接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活爹属平头哥的吧?!咬住就不撒口?!】   【半条命都没了,这手劲咋不去工地搬砖!你当个包工头绝对是一把好手!】   话音刚落。   重度昏迷的萧景妄,浓眉猛地拧成一团!   五根手指如钢筋收拢,力道陡然加重,大有直接当场捏碎沈清舟腕骨的架势。   沈清舟跌回狐裘上,盯着男人哪怕昏死也透着戾气的侧脸。   瞬间反应过来了。   我靠!这狗男人伤成这副鬼德行,潜意识居然还在挂机偷听心声?!   惹不起惹不起。   沈清舟大脑疯狂切换频道,强行开启营业模式。   【不愧是大雍第一猛男!连半死不活的样子都帅得惊天动地,简直绝绝子!】   【就这臂力!这体魄!我家王爷绝对是人间极品!那八块腹肌、那大胸肌,全天下谁看谁不迷糊!】   他一边在心里吹彩虹屁,一边睁开一只眼偷偷观察。   果不其然。   萧景妄紧绷的下颌线慢慢化冻。   手上的力道眼看着卸去大半,主打一个“我很爽但我还能抓”的微妙平衡。   看着被勒出一圈红紫的手腕,沈清舟毫无形象地翻了个大白眼。   死恋爱脑。   军医跪在雪地里,冻得直打摆子。   “王妃!王爷失血太多,体温一直往下掉,若不赶紧撤上崖顶避风,这命绝对保不住啊!”   沈清舟抬头,冷眼扫向黑压压的冰缝。   “撤!”   他低头再次去掰萧景妄的手。   但这只骨节粗大的手,刚掰开一根手指,另一根又像铁夹子一样迅速扣紧。   折腾了一通,沈清舟急出一身白毛汗。   “算了,没时间耗了。”沈清舟转头看向鬼手李,“去弄张双人宽的吊网,我跟他绑一块儿上去。”   铁臂张抗着两把重型铁镐走过来。   “老五,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跟着王爷在半空晃荡,别再摔碎了。“   “要不俺再补一巴掌把王爷劈晕?说不定这手就松了。”   沈清舟脸都黑了。   “老二,你这一掌下去,大雍朝明天就能换个摄政王吃席了!滚去拉绳子!”   鬼手李手脚麻利,抽出残刃割断马缰,几下编出一个宽网兜。   雷战等十几个受伤亲卫被提前送上吊网。   老三鬼手李率先拽着绳索滑上崖顶接应。   顾言之拿折扇指了指几口大木箱,慢条斯理道。   “把药材和炭火搬上去,手脚稳着点,别让雪水浸了参片。”   叶无名双脚叉开,按着剑柄,眼神如鹰般警惕四周冰壁。   “顾老板放心!谁敢在这时候放暗箭,我的剑绝不答应!”   顾言之折扇一敲掌心说:“叶少侠,这鬼天气能放暗箭的,只有雪崩。”   第一批伤员顺利抵达崖顶。   崖底除了几个亲卫护着,只剩沈清舟和萧景妄。   亲卫铺开加宽吊网,两人并排躺进去,安全绳在腰间扣紧。   邪风卷着拳头大的冰块,从裂缝里疯狂往下砸,主绳在半空中绷得笔直,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铁臂张拽住主绳,暴喝着往后猛退,网兜瞬间离地升空。   刚拉上三丈高!   “砰——!”   上空一块大石头冰块簌簌砸落。   鬼手李急得狂拍大腿。   “这弄啥玩意!王爷那条腿刚接上,这么磕一下,华佗下凡也得成瘸子!”   崖顶众人大惊失色。   双人网兜被狂风卷起,突然急速撞向致命的冰墙!   沈清舟脸色一沉,目光瞬间冷冽。   一只手被焊住,他只能在狭窄的网兜里凭空暴力拧身!   他腰腹核心瞬间收紧,长腿猛地蹬出麻绳边缘!   “砰!”   战靴精准无比地跺在一块凸起的坚冰上。   膝盖微曲,大腿肌肉瞬间爆发出惊人力量,硬生生扛下了这千钧的冲撞力!   借着这一脚的反冲之势,吊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倒半圆弧线。   稳稳荡回安全轨道。   冰渣碎岩顺着网底簌簌坠入深渊,看得人心惊肉跳。   崖顶之上。   铁臂张双臂青筋暴起,一声震天怒吼,死命往后拽绳!   几个呼吸的极限拉扯。   网兜擦着悬崖边缘翻了上来。   “稳了!” 第431章 这破车老子来开!他断掉的腿我来护!   网兜里的两人总算被平安拽上平地。   军医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雪窝里,大口喘着粗气。   他袖子胡乱一抹脑门的冷汗,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王妃!王爷这血都快流干了,这鬼天气多待一秒都是催命符!”   “必须立刻回镇南关进暖阁,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王爷去见阎王!”   沈清舟果断点头。   刚想撑地起身,左手却像生了根一样拽不脱。   萧景妄这会儿已经深度昏迷。   可那五根结着血痂的手指,却跟浇筑了钢水一样,死死焊在沈清舟的左腕上。   他余光扫过萧景妄裹成粽子的右腿,顿时不敢硬拽了。   真怕一使劲,把刚接好的骨头又给崩碎。   就在这时,外围风雪里传来阵阵密集的“唰唰”声。   慕容寒脚踩滑雪板,腰胯长弓,带着几百号西境精锐赶到。   “哧——!”一个利落的急停,扬起漫天雪屑。   慕容寒冲上前,看清网兜里血糊糊的萧景妄,当场惊得瞳孔地震。   这位镇守西境的铁血悍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砸进雪里。   “末将救驾来迟……”   “整这些虚的干嘛,免了!”沈清舟干脆利落地打断,“留着力气去雪里挖人!”   慕容寒猛地抬头,神色凝重。   “王妃,来时的路风吹雪太狠,好几处都塌方了,战马根本进不来。”   “要把王爷和重伤员弄出去,只能靠兄弟们拉爬犁。”   他目光落在萧景妄那只堪比铁钳的手上,语气急躁起来。   “但王爷这手抓得太死……你们俩只能挤一架爬犁。”   “路上但凡稍微颠一下,王爷这断腿百分百得二次错位!”   铁臂张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嗷了一嗓子:“让俺来!”   他“哐当”扔下大铁镐,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硬掰。   沈清舟猛地一回头,一记眼刀凌厉地甩了过去。   铁臂张被这杀气一扫,后背直冒冷汗,脚下跟踩了刹车似的一僵。   沈清舟现在心里急得冒火。   这头熊哪懂得什么叫轻重?这一爪子下去,不得把萧景妄的腕骨给直接捏成粉末?   眼看场面僵住,沈清舟脑门上的热汗都急出来了。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干脆在脑海里无能狂怒。   【萧景妄你这活爹!老子这就带你回镇南关水泥房的暖阁过冬还不行吗!】   【我发誓绝对不买赫连锋那件破貂了!你赶紧撒开点缝儿,让我先站起来上爬犁!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这声震耳欲聋的心声直接穿透识海。   明明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萧景妄,那紧锁的眉头居然舒展了一点。   那只堪比铁钳的手,竟然真的非常听话地卸了两分力!   这力道卡得简直完美。   既不会弄疼沈清舟,又刚好把他的手腕严丝合缝地圈在掌心。   旁边的军医和一众亲卫又全看傻眼了,差点以为自家王爷这是在回光返照。   借着这难得的松劲儿,沈清舟腰腹一发力,顺势翻身变成半跪的姿势。   他指尖点向深渊,果断发号施令:“慕容寒!”   “末将在!”   “你留下接管大局!”沈清舟语速快如连珠炮,条理却异常清晰。   “老大听声辨位探虚实,老四看风水定生门!”   “底下还埋着咱们大雍的精锐和后勤兵,你务必给本王妃全须全尾地刨出来!”   沈清舟目光一转,投向西北方向。   暴风雪像要把天穹压塌,白茫茫的雪壳彻底封死了出路。   “还有那三个断炊的村子!”沈清舟咬牙切齿道。   “首批粮车已经找到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通生命线!”   “把物资连夜送进去!”   慕容寒心头剧烈一震。   这等十死无生的绝境,摄政王还生死未卜。   这小男王妃脑子里居然还能装得下灾区那几千号难民的命!   格局太大了!   他双手猛地抱拳,甲片碰撞出刺耳的金戈声:“末将领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误事!”   慕容寒霍然起身,反手拔出腰间佩剑。   “西境营听令!分出三队,瞎子陈跟神棍老四定方位开挖!“   “工兵营立刻去测算冰道,全给我动起来!”   沈清舟半跪在雪坑里,看着精锐们疯狂清空周边积雪。   他收回视线,转头盯住军医和两名亲卫。   “把那架加固宽爬犁拉过来,底下能垫多厚垫多厚,咱们即刻起程抢命!”   亲卫动作麻利到了极点。   一架特制双人爬犁瞬间推了过来,底板上丧心病狂地铺了足足四层厚棉被。   沈清舟左手腕依旧被萧景妄当成救命稻草抓着,稳如老狗。   两名亲卫在前方一把拽起纤绳。   “走!”爬犁在雪地里轰然启动。   底部木板摩擦着厚重雪壳,猛地往下一沉,沈清舟左腕瞬间被勒得生疼。   【萧景妄你这活爹!自己都快碎成3D拼图了还这么黏人!】   【等回了镇南关,老子非得借老四的破金算盘,把你这指头一根根撬开!】   病号双眼紧闭睡得安详极了,手指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打折扣。   队伍顶着暴风雪,一路向镇南关狂飙撤退。   刚滑出去不到二里地,前方的风向毫无预兆地变得诡异起来。   地面雪层被妖风成片掀飞,露出一大截坑坑洼洼的夺命暗冰道。   拉纤的亲卫双脚在冰面上疯狂打滑,吓得赶紧踩死刹车。   跟在侧边的军医脸都吓绿了,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王妃!这路绝对颠不得啊!王爷右腿要是硬拉过去,华佗在世也保不住!”   “多大点事儿!”   铁臂张大步流星冲上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俺走前面!俺去给王爷当人肉碾压机,把这些冰疙瘩全给踩平!”   沈清舟听得脑门突突直跳。   他剜了铁臂张一眼:“等你这头熊把这二里地踩平,天都亮了!”   “咱们干脆直接在这儿开席,吃王爷的豆腐饭得了!”   “那、那怎么办啊王妃!”军医急得直揪头发。   沈清舟扫了一眼连绵的暗坑,大脑飞速运转,当机立断。   “所有人听令,解下背上的玄铁盾!”   亲卫们一愣。   “愣着干什么?等上菜啊!”沈清舟拔高音量。   “用盾牌搭桥!反扣过来,把最深的坑全给我填平!”   “王妃,盾牌边缘有弧度,还是会颠啊!”亲卫队长急得大喊。   “剩下的交给我。”   沈清舟看着人事不省的萧景妄,咬牙小声暗骂道:“萧景妄,算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话音刚落,沈清舟直接在爬犁上盘腿坐下。   他双手穿过萧景妄的腋下,硬生生把这个一米九的重伤号拖进怀里。   用自己的大腿和胸膛,给男人的断腿当了纯天然的人肉减震器。   军医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使不得啊王妃!这力道全砸您身上,骨头会散架的!”   “少废话!老子命硬得很,散不了!”   沈清舟双手死死搂住怀里的人,红着眼大吼。   “铁臂张,拉纤!不管我,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这辆破车飙起来!”   “得嘞!兄弟们,玩命的时候到了!”   铁臂张大吼一声,纤绳瞬间绷得笔直。   “哐当!哐当!”   冰面断层带来极其狂暴的颠簸。   沈清舟死咬牙关,把痛呼连同寒风一起咽回肚子里。   骨缝摩擦的锐痛从大腿根直窜后脑。   他搂着萧景妄的双臂却没松动半分,肌肉早就绷成了两条死铁。   乱风如刀。   他垂眼盯住怀里那张失去血色却依旧悍利的面孔。   “萧景妄,你最好给老子争口气。”   寒风撕扯着他沙哑的嗓音。   “你要是敢半路嗝屁,老子立马拿着你镇北王府的家底去养小白脸!”   风雪漫天。   一队人马顶着极寒一路狂飙。   铁靴碾碎暗冰,生生向着镇南关的方向蹚出一条血路。 第432章 敢改嫁?打断你的腿!   漫天白毛风里。   前方终于砸出一大片连天的火光。   “到了!”铁臂张在风雪中扯开嗓子狂吼,“前面就是镇南关大营!”   “城下何人!报上口令!”城头的哨兵当即拔刀对准下方。   “报你爷爷的腿!赶紧开门!”   铁臂张仰头大喊:“摄政王和王妃回营!叫军医营全员提着药箱滚出来接驾!”   “王爷?!”城楼上瞬间炸开了锅。   伴随着刺耳的号角声,沉重的精钢城门轰然开启。   两排举着火把的铁甲卫狂奔而出,硬生生在暴雪中清出一条道。   “王爷的腿怎么伤成这样!”随行院判扑通跪在爬犁旁,“快,赶紧把王爷移到担架上!”   “移个屁!没看王妃还被王爷死死攥着吗!”随行军医一巴掌拍开同僚的手,急得直跳脚。   众将领定睛一看,全傻眼了。   摄政王那只带血的手,竟然死死焊在王妃纤细的手腕上,掰都掰不开。   “别磨蹭了!”   沈清舟浑身骨头快被颠散了,他咬破了嘴唇强提精神,盯着周围的人。   “连我带爬犁,一齐抬进主府暖阁!”   “王妃,这门槛高,连人带车抬进去不好施展啊!要不找个内力深厚的将领,把王爷的手……”   院判急得满头大汗。   “我说了,连、我、一、起、抬!”   沈清舟一字一顿,咬牙顶出几个字。   “今天就算是阎王爷来冲业绩,也得在门外给老子排号取单!谁敢耽误一秒,军法处置!”   周围的将领哪还敢废话,立刻行动。   四个铁甲卫齐刷刷扣住爬犁四角,平稳又迅速地将其抬起,直奔主房暖阁。   刚撞开厚重的棉门帘,扑面而来的炭火热气熏得沈清舟直发晕。   “砰!”爬犁被稳稳搁在宽大的火炕旁。   “快!剪刀!止血散!”院判甩开膀子大吼,“闲杂人等全出去!把炉子烧到最旺!”   几个军医瞬间围了上来,看着两人死死黏在一起的姿势,全都没了主意。   “王妃……”院判满脸为难地举着剪刀,“您要是不撒开,老臣没法给王爷剪盔甲查断骨啊!”   沈清舟强忍着四肢百骸的剧痛,骂道:“你瞎吗?是他抓着我不放!”   “找个软枕垫着我的腰!”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撑起半个身子。   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侧躺在萧景妄身边,把男人的右腿彻底暴露出来。   “我就待在这儿不走!”   沈清舟一把夺过备用剪刀,扔给旁边的高壮军医。   “你来剪!老头子在旁边看着,别剪到大血管!”   高壮军医赶紧接住剪刀,满头大汗地咔嚓一剪子下去。   原本昏睡中的萧景妄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五指猛地收紧。   “我靠!”沈清舟痛得直接爆粗,“轻点!你当菜市场杀猪呢!”   高壮军医吓得一哆嗦:“王、王妃,这玄铁甲太硬,这已经是最轻了……”   沈清舟凑到萧景妄耳边,声音透着股狠劲。   “萧景妄,你给老子忍着点!腿要是真废了,我就把你这瘸子卖去南风馆当头牌!”   男人带血的指骨僵了一下,指尖的力道竟真奇迹般地松了三分。   沈清舟顺势反手一翻,稳稳按住了男人的手背。   “行了,松开吧,我跑不了。”他放轻了声音。   紧绷的指节终于彻底卸了力。   “呲啦”一声。   最后半片粘连着血肉的残甲被扯下。   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彻底暴露在火光下。   白胡子院判凑上前,手指贴着断骨处摸索两下,猛地长出一口气。   “奇迹啊!”院判激动得胡子直抖,“王爷这腿骨之前只是勉强正位,一路颠簸下来,竟然分毫未差!”   “王妃这人肉垫子当得神了!王爷这条腿算是保住了!”   “保住就行,不枉老子这把腰差点报废。”沈清舟揉着酸痛的后腰,松了口气。   他抬眼看向萧景妄那张被血污糊满的脸。   “水端过来,洗脸。”沈清舟吩咐道。   小医护赶紧端来温水和棉布。   沈清舟单手拿起湿布,一点点擦去男人眉眼间的干涸血迹。   血污褪去,一道三寸长的可怖血口横贯了男人冷峻的眉骨,皮肉外翻。   屋内的军医变了脸色,一时没人敢出声。   “伤得太深了!”院判直拍大腿道,“再偏下半寸,王爷这只眼睛就彻底废了!”   沈清舟盯着那道险恶的伤口,擦拭的手指微顿。   “别干嚎了,上金疮药缝合。”沈清舟语速极快,“针线用烈酒烫过,用最细的羊肠线!”   院判捏着针,手抖得像筛糠道:“王妃,伤在脸上,老臣怕留个大疤啊……”   “他一个靠刀剑吃饭的战神王爷,留疤怎么了?男人带点疤,那是军功章!”   沈清舟嘴上毒得很,指腹却按在伤口外围,替他止血。   “手稳点缝!接着查,把他里衣全剪了!”   “是!”   军医们咔嚓几下,把男人残存的血衣彻底剖开。   “老天爷……”   高壮军医手一颤,剪刀磕在炕沿上发出脆响。   “想提前领退休金直说!剪刀都拿不稳吗!”沈清舟火大开骂。   “不、不是啊王妃,您看王爷这身板……”   沈清舟顺着视线扫过去,话音断在了嗓子眼。   那具宽阔结实的躯干上,根本找不出一块好肉。   被巨石砸出的碗口大淤青连成一片,细碎的冰刃划伤横七竖八,边缘已经发白发黑。   沈清舟盯着那些破损的皮肉,牙齿咬紧了。   【萧景妄你真是绝了,血条都特么见底锁血了,还有力气锁死我?】   “王妃……”院判查探完脉象,老泪纵横,“王爷受了极重的内伤,一旦寒气入体引起高热,这命恐怕……”   “怕个锤子!”   沈清舟一把打断他,单膝跪在炕沿上,视线扫过这群老军医。   “把营里最好的药全给我砸上来!清洗、上药、包扎。”   “哪怕把他裹成法老王木乃伊,今晚也得把他这条命给我拉回来!”   “要是因为你们手抖治坏了他一块肉,老子就从你们身上现割一块补回去!听懂没有?!”   一群军医被吼得一激灵,连连点头称是。   “明白!臣等拼死一试!”   满屋子的人瞬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混乱与浓烈的药苦味中,沈清舟靠着软枕,感到掌心里那宽大的手掌似乎抽动了一下。   随后,萧景妄那沾着血迹的粗糙拇指微动,在沈清舟跳动的腕脉上擦了两下。   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不死不休的标记。   沈清舟身子一僵,盯着男人毫无血色的脸,没好气地骂出声。   “行啊,还有力气撩拨我。”   他俯下身,盯着那张紧闭双目的脸。   “听到了没萧景妄?老子今晚就坐在这死守!你要是敢把命交待了,明天一早,老子就敲锣打鼓地改嫁!”   “我前脚拿着你的虎符,后脚就带上你的金库,去南风馆包最野的场,点最绝的男模!”   一旁的院判端着热水,正巧听见这话,双腿一软直接跪了。   “哎哟喂!我的活祖宗!王妃慎言啊!”   院判急得直磕巴。   “王爷这身子骨,现在就只剩一口真气吊着,真经不起您这般大逆不道的刺激了!”   “刺激?他现在就缺这个!”   沈清舟冷哼一声,回握住那只冰凉的大手。   “行了,都出去吧!该去熬药的去熬药,今晚谁都不许睡!”   就在这时,炕上本该毫无知觉的男人,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他吐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不许……去……”   沈清舟屏住呼吸,盯着那干裂的薄唇。   “你说什么?”   萧景妄蹙起眉头,睫毛轻颤,手指重新收紧力道,挤出几个字。   “敢改嫁……打断腿……”   屋内抓药的军医们动作一顿,赶紧把头埋进胸口,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清舟愣了足足三秒。   随后,他绷直的肩膀垮了下来,气极反笑。   “喘气都费劲,还惦记着圈地盘呢?”   沈清舟反客为主,将手指一根根强行插进萧景妄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嗓音发哑。   “行,只要你活下来,我的腿……随你打断。” 第433章 硬核喂药!王妃的嘴比药还管用!   暖阁内炭炉烧得极旺。   药味苦得能把人天灵盖掀翻,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老院判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护心汤,跪在炕沿前,急得汗珠子直往下砸。   “王爷,您好歹张张嘴啊……”   他捏着小瓷勺,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试图把黑褐色的药汁顺进萧景妄嘴里。   一滴。   两滴。   药汁刚碰着嘴唇,全顺着下巴流进了脖颈里。   萧景妄牙关咬得死紧,简直比焊死的铁柜还要难撬。   “不行啊王妃!”   老院判急得带了哭腔,瓷勺磕在碗沿当当直响。   “王爷这气血都快耗空了!要是这续命的药灌不进去,怕是撑不过今夜啊!”   沈清舟坐在炕头,半个身子还被萧景妄的手指死死圈着。   他盯着男人那张毫无血色的俊脸,眉头拧成了死结。   “真他娘的废物!连个药都喂不进去!把碗放下!”   沈清舟一把夺过那碗滚烫的汤药,指着大门直接发飙。   “全都给我滚出去!门给我关死!”   “没我的命令,谁敢踏进来半步,我活劈了他!”   几个老军医吓得一哆嗦。   顶着沈清舟那活阎王般的眼神,众人赶紧缩着脖子,连滚带爬地往外撤。   厚重的棉帘落下,木门“砰”地合拢。   屋内瞬间清静了,只剩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清舟瞅了瞅手里的黑汤,又盯住萧景妄紧闭的薄唇。   “老子就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他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   冲天的药味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行把苦水咽下去一半。   沈清舟左手一把掐住萧景妄的下颌,指尖发力,硬生生逼得那骨头松开两分。   随后,他弯下腰,直接堵住了那两片冰冷的嘴唇。   血腥味混着要命的药苦味,瞬间在两人口腔里炸开。   沈清舟索性破罐子破摔,舌尖强势抵开男人的防线,硬生生把药汁给渡了过去。   萧景妄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总算咽下了第一口。   “好歹还没凉透。”   沈清舟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渍。   他闭了闭眼,继续灌下第二口,再次低头堵了上去。   整整半碗续命汤,全靠他这种霸王硬上弓的物理操作给灌了底朝天。   喂完最后一口。   他扯过榻边的干净棉布,胡乱擦掉两人下巴上的褐色药汁。   药效似乎开始发作,而在这满屋苦涩中,排山倒海的疲惫感也朝着沈清舟压了下来。   他身子一歪,脑袋重重砸在炕头叠高的软枕上。   偏偏左腕依旧被萧景妄五指铁钳般锁着,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了。   “狗男人……都快挂了力气还不小……”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沈清舟嘟囔着骂了一句,当即睡死过去。   此时,门外。   狂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往廊柱上砸。   老院判和几个军医裹着破旧的棉大衣,蹲在背风的角落里,双手互揣在袖口里瑟瑟发抖。   年轻些的医官冻得牙齿打颤,忍不住偏头看向紧闭的木门。   “院、院判大人……”   年轻医官咽了口唾沫。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了……王妃连个响儿都没出,王爷该不会是……挺不过去了吧?”   “闭上你那张乌鸦嘴!”   老院判斜了他一眼,花白的胡子上挂满冰碴,压低声音怒斥。   “王妃刚才那要杀人的架势你没瞧见?”   “那倒是……”   另一名军医搓着手凑过来。   “可王妃真能把药喂进去?咱们撬都撬不开啊。”   “刚隔着门,我好像听见里面有扑腾的动静……王妃不会是动手打王爷了吧?”   老院判浑身一个激灵。   想起沈清舟刚才那煞气冲天的气场,赶紧缩了缩脖子。   “去去去!少打听主子的事!”   他盯着那扇木门,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全是敬畏。   “不管里头是用拳头喂的,还是用刀子逼的,只要今晚王爷没咽气……”   “从明天起,这王府上下,王妃就是咱唯一的活爹!都给老夫放机灵点,老老实实在这儿蹲到天亮!”   次日清晨。   天色大亮,暴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暖阁外,军医营换班的脚步声压得极低,但军靴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还是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沈清舟从浅眠中被吵醒。   他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眉头猛地一皱。   整个左半边身子酸麻僵硬,骨缝里全是细密的刺痛。   低头一看,萧景妄那只粗粝的大手依然死死圈着他的左腕,五指扣得严密,一夜未松。   "……"   沈清舟咬紧后槽牙,下意识想把手往外抽一抽,好歹让血液循环一下。   指尖刚一发力,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   萧景妄的掌心不再是昨夜的冰凉。   烫。   烫得吓人。   那温度隔着皮肤直往骨头里钻,简直像攥了一块刚出炉的红炭。   沈清舟睡意全无,右手迅速探上萧景妄的额头。   滚烫。   他心里“咯噔”一声,猛地直起身,冲着紧闭的房门怒吼。   “外面喘气的,全给老子滚进来!”   “砰!”   木门被撞开。   老院判带着两名端热水的亲卫连滚带爬冲进屋。   老院判扑到炕沿,三根手指搭上萧景妄的腕脉,脸色瞬间煞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糟了糟了!王爷这是重伤加上极寒入体,引发了高热!”老院判声音都在打颤,“若是烧坏了脑子,这可如何是好!”   沈清舟厉声打断道:“少废话!昨晚不是灌了药吗?再给他喂退烧的!”   “使不得啊王妃!”   老院判哭丧着脸疯狂摇头。   “药效需得时间化解,现在绝对不能再灌了!当务之急必须褪去中衣,用烈酒遍擦全身散去高热!”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萧景妄死死攥着的左手。   他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   “你倒是说得轻巧。”   沈清舟咬着牙,抬起右手晃了晃。   “瞧见没?老子现在就一只手能使唤!先把这铁爪子给我卸了再说!”   老院判盯着那只焊死的手,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哆哆嗦嗦地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展开。   里头躺着两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骇人的冷光。   “王、王妃,眼下只有这一计险招了。”   老院判狂咽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醒了榻上的煞神。   “老臣有一套祖传的卸甲针,刺入王爷肩颈的极泉两大死穴,能强行截断气血,让王爷整条右臂暂时脱力。”   他顿了顿,捏着银针的手抖得跟风中落叶一样。   “只是……王爷金尊玉贵,万一老臣这手一抖,扎偏了半寸……”   “抖个屁!赶紧扎!”   沈清舟急出一头冷汗,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震得空碗哐当直响。   “磨磨唧唧的!你今天要是扎偏了,明天我就拿你这把老骨头去和水泥填地基!少废话,扎!”   老院判打了个寒颤,老牙磕得直响,深吸三大口气。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精准卡住萧景妄右肩和腋下的死穴,针尖笔直地对了上去。   “噗!噗!” 第434章 王妃他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   两根银针稳准狠地扎进穴位。   榻上那尊一直冻得梆硬的活阎王,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右臂肌肉一阵剧烈抽搐,紧接着就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整条手臂一软,直接垮塌在身侧。   五根焊在沈清舟手腕上的铁指,终于一根根松开了。   沈清舟火速抽回左手,疼得直嘬牙花子。   白皙的腕骨上。   一圈紫黑色的指印深可见骨,有两处皮都破了,正往外渗着血珠。   “嘶.....真下死手啊。”   沈清舟甩了甩手腕,五指用力攥了攥再松开,确认骨头没断,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成了!祖宗保佑,没扎偏!”   老院判激动得一把辛酸泪,扭头冲着门外狂招手。   “快!把温热的高粱酒端来!老臣这就替王爷擦身散火!”   老头一撸袖子,刚要往榻边凑。   “打住。”   沈清舟一记眼刀飞过去。   老院判悬在半空的脚猛地刹车,整个人直接定格。   “谁准你碰他了?”   沈清舟一边揉着发麻的左手腕,一边没好气地扫过凑热闹的几个军医。   “你们王爷那丧心病狂的洁癖,你们心里都没点数吗?”   “就你这双沾满药渣的老糙手,今天敢摸他一下,明早咱们全家老小都得去菜市口组团吹风。”   老院判手一僵,老脸煞白。   “这……这可如何是好?”   “酒放下,人麻溜滚。”   沈清舟往门口一指,语气利落,根本没得商量。   “除了榻上躺着的,喘气的全给我滚出去。”   “可是王妃……王爷这高烧若是不擦透了……”   “我亲自来,听不懂人话?”   沈清舟一把抄起炕边的干净棉布,不耐烦地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出去,门带上!从现在起,没我的命令,谁敢踏进这门槛半步,军法处置!快点!”   几个军医面面相觑,连个屁都不敢放。   放下铜盆和酒坛,跟逃难似的争先恐后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小医官不放心地回头瞥了一眼。   正好对上沈清舟那双写满“再看挖你狗眼”的目光。   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砰”的一声把木门死死砸上。   沈清舟盯着榻上烧得双颊泛红、眉头紧锁的男人,无奈地翻了个大白眼。   “我上辈子绝壁是刨了你家祖坟,这辈子才被发配来伺候你。”   他边吐槽边伸手扯住萧景妄的衣带,用力一拉。   极品双开门宽肩窄腰顿时一览无余。   只可惜,这原本能让人狂咽口水的完美肌肉上,此刻密密麻麻全是深可见肉的新鲜血痕。   “啧,把自己作成了这副鬼德行。”   沈清舟将棉布浸透温热的高粱烈酒,拧到半干。   他拿着棉布,眼皮都不眨,直接往萧景妄侧腰那块最大的擦伤摁了下去。   烈酒猛地扎进破损的皮肉。   昏迷中的萧景妄下颌线条瞬间绷直,胸腔剧烈起伏,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想躲。   “躲个屁!”   沈清舟眼疾手快,右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钉回榻上。   “平时提刀杀疯了的劲儿呢?这会儿知道疼了?”   手里的棉布毫不留情地擦过另一处伤口。   萧景妄喉结重重一滚,呼吸变得粗重。   他那条被废了力的右臂徒劳地抽动了两下,左手却在身侧死死抠住床单,骨节泛白。   “忍着点!”   沈清舟看了一眼他紧绷的手,手上的动作终究还是放轻了些。   “再烧下去你就成傻子了,我可不想以后推个轮椅带你出门!”   棉布翻了个面,避开最深的裂口,沿着颈侧和锁骨一点点擦拭。   榻上的人紧咬牙关,硬生生扛着这火辣辣的物理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半盆烈酒见了底。   萧景妄身上的皮外伤终于清理利索,烫人的体温也总算降了一点。   沈清舟累得直甩膀子,丢开棉布,从旁边摸过一瓶极品金疮药。   拔掉木塞。   刚把白花花的药粉撒在伤口上,榻上的人突然抽了口凉气。   紧接着,男人睫毛颤了颤,硬生生掀开了眼皮。   那双眼里虽然还透着高烧的疲倦和红血丝。   “你……”萧景妄干裂的薄唇微动,嗓音嘶哑到了极点,“要趁机谋杀亲夫?”   沈清舟手上一顿,当场气笑了。   “杀你我还得倒贴半盆上等好酒?这波血赚不亏是吧?“   “我不如直接顺着门缝把你踹雪地里,物理降温岂不是更省事?”   说着,他没好气地倒出药粉,故意在伤口边缘重重戳了一把。   “嘶——!”   萧景妄倒抽冷气,本能地想抬起右手,却发现右臂软绵绵的毫无知觉。   他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本王的右臂……”   沈清舟翻了个大白眼,把惨不忍睹的左腕直接怼到他眼皮子底下。   “我要不让人用针截了你的穴道,这只手现在已经粉碎性骨折了。”   “怎么?王爷是想把我的骨灰拌饭吃吗?”   看着那圈触目惊心的青紫,萧景妄神情僵了一瞬。   他喉结滚了滚,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有些理亏地挪开视线,声音也降了八度。   “……抱歉!但你方才那手劲,比北蛮子砍本王的刀都狠。”   沈清舟冷哼一声,晃了晃手里的药瓶。   “嫌疼是吧?要不我把门外那个长得跟老树皮一样的院判叫进来,让他好好伺候伺候你?”   一想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要在自己身上游走,严重洁癖的萧景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他认命地闭上眼,左手再次死抠床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废话……继续。”   他顿了顿,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了一丝别扭的妥协。   “你……稍微轻点。”   “这会儿知道求人了?想得美!”   沈清舟嘴上怼得六亲不认,拿着药瓶再次落下时,动作却自觉地放轻了百倍。   手脚麻利地把最后一处伤口敷好药,扯过厚实的棉被将萧景妄裹成了个只露脸的蚕蛹。   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一松,疲惫和饥饿感瞬间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咕噜噜——!”   一长串腹鸣声从沈清舟肚子里炸响。   沈清舟的表情瞬间凝固。   榻上的萧景妄虚弱地掀了掀眼皮,干裂的薄唇微微一动,嗓音虽哑却带着几分戏谑。   “王妃这五脏庙闹的动静……比本王的战鼓都响。”   “你赶紧闭嘴吧!”   沈清舟没好气地捂着肚子,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饿了整整一天一夜!没顺口把你这病号当下酒菜啃了,你就烧高香去吧!”   萧景妄喉咙里真溢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结果一下扯到胸口的伤,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沈清舟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的肩。   “乱动什么!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还笑?伤口要是再崩开,我这儿可不包售后服务!”   话音刚落,沈清舟的肚子又十分配合地嚎了一嗓子。   萧景妄闭着眼,干裂的唇微张。   “再叫下去,本王都要怀疑你肚子里揣了只狼崽子。”   “要你管!”   沈清舟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就是一声怒吼。   “外头喘气的!给我弄点吃的来!要热的!辣的!肉多的!缺一样我今天就把王府的灶房拆了!”   门外火速传来亲卫们兵荒马乱的应答。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暖阁外的走廊上就麻溜地支起了一张矮桌。   一口红油翻滚的牛油火锅端了上来。   花椒和干辣椒的霸道香气顺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香得人直迷糊。   旁边还端端正正摆着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   表皮焦脆,孜然粒镶在油花里,光看着就能把人馋死。   沈清舟两眼放光,搓着手刚一坐下,连筷子都还没拿稳。   余光一扫。   就瞥见那个老院判正哆哆嗦嗦地端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像做贼似的往榻边摸去。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清得能照出人影。   旁边两碟水煮青菜,连盐都没舍得多放一粒。   “王爷重伤初愈,脾胃虚弱,只能进清淡流食……”   老院判把托盘放在榻前小几上,缩着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行了老头,这儿没你的事了,麻溜退下。”   沈清舟一边往辣锅里下着毛肚,一边头也不抬地摆手。   “出去记得把门带上,别把我锅底的炭火吹灭了。”   “是是是,老臣这就告退,王爷千万保重身体!”   老院判如蒙大赦,脚步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退了出去。 第435章 绿茶王爷在线骗喂,这谁顶得住!   萧景妄虚靠在床头。   他瞥了眼手边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又盯着不远处咕嘟冒泡的红油火锅,陷入了沉默。   沈清舟是一点都不见外,夹起一大片雪花肥牛就往锅里怼。   滚烫的红油里,肥牛打了个滚就微微卷边,捞出来时裹满了浓郁的牛油香。   在蒜泥香油碟里狠狠滚上一圈,直接一口闷!   “唔——!”   沈清舟爽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腮帮子鼓成小仓鼠,嚼得那叫一个灵魂飞升。   脑子里更是弹幕狂飘:   【艾玛香死老子了!!!】   【哎哟哟,某位王爷只能喝没味的白粥,这也太可怜了吧?】   【活该!谁让他非要冲在前头当英雄,差点把自己浪没!】   榻上,萧景妄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攥紧了被角。   【这牛油底料简直封神!麻得舌尖跳舞,爽!老子还能再炫十盘!】   听着这嚣张的心声。   萧景妄脑门上的青筋蹦跶得更欢了。   那霸道的火锅味混着孜然香,跟长了腿似的拼命往他鼻子里钻。   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清汤寡水,简直惨绝人寰。   沈清舟啃完一根爆汁的烤羊排,嘬了嘬满是油脂的手指,还不忘在心里疯狂补刀。   【啧啧啧,可惜某人只能干瞪眼。】   【让你昨晚跟个钳子似的抓我手腕抓一宿,遭报应了吧?哼!】   萧景妄的眉心一点点拧死。   他强迫自己闭气,试图屏蔽掉满屋子作弊般的肉香,和那只小狐狸的幸灾乐祸。   然而下一秒,沈清舟端着碗溜达了过来。   他夹起一筷子裹满蒜蓉的肥牛,故意凑到萧景妄嘴边道:“王爷,张嘴,啊——!”   声音夹得又软又甜,能把人的魂勾出来。   萧景妄垂眸,看了看那块油光水滑的肥牛,又看了看沈清舟那张憋着坏笑的脸。   他认命般地刚张开薄唇。   说时迟那时快!沈清舟手腕一个丝滑漂移,当场表演了个肉包子打狗直接拐弯塞进了自己嘴里。   “嗯~真香。”   他嚼得津津有味,冲萧景妄疯狂挑眉:就馋你怎么了?   心里的弹幕笑得快掀破屋顶:   【哈哈哈哈哈脸黑得能挖煤了!让你丫昨晚差点捏断我的手!我主打一个以牙还牙!】   连炫三根羊排后。   沈清舟胡乱抹了把手,又把大片毛肚扔进锅里七上八下。   【这脆度,简直在嘴里开蹦迪专场!】   【某人啊某人,你说你老老实实待在后方指挥不行吗?非要带着轻骑一路狂飙,飙进雪崩里了吧?】   嚼着嚼着,沈清舟腮帮子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老子在外头顶着暴风雪,像个土拨鼠一样刨了一天一夜的冰,手特么都冻裂了……你倒好,在底下当安详的冰雕。】   他低垂着眉眼。   【瞎子陈听不到底下有活气的时候,老子真以为……】   筷子悬停在半空,再也夹不稳了。   【要不是老子命硬把你刨出来,你现在连冰雕都不是,早透心凉了!就这还敢捏我手腕!活该你喝没盐的寡淡白粥!】   沈清舟烦躁地夹起一大片肥牛,赌气似地扔进锅里,动作带着掩饰不住的暴躁。   【萧景妄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知不知道把你刨出来的时候你什么鬼样子?】   【半边脸全被血糊死,腿折成那个惊悚的弧度,铁甲片死死嵌进肉里……老子当时魂都快吓飞了!】   “啪!”   筷子被重重砸在桌上。   沈清舟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一动不动。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清舟。”   榻上的人开了口。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重伤后的虚脱,却稳稳当当地砸在沈清舟耳朵里。   沈清舟脊背猛地一僵,没回头。   “清舟。”   萧景妄又唤了一声,比刚才更轻,也更沉。   沈清舟猛地转过身,大步跨到榻前,一把扯过圆凳重重坐下。   “萧景妄!”   他吼得极大声,可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全是水光,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你逞什么英雄啊?!”   一句话,带出了一天一夜压在心底的后怕和轻颤。   萧景妄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人,湿漉漉的眼睫,泛红的鼻尖,整个人又凶又委屈。   “九死一生好玩吗?!带领轻骑硬刚雪崩,你真当自己有九条命是不是?!”   沈清舟一巴掌拍在榻沿上,震得药碗哐当直响。   “你给老子记清楚了……”   他伸出哆嗦的手指,直直戳向萧景妄的鼻尖。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萧景妄,你还有我!”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哭腔。   暖阁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萧景妄看着那双通红的眼,听着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心里坚不可摧的城墙轰然倒塌。   他无视了被封穴的右臂,左手猛地探出被窝,一把扣住沈清舟的后颈,往下一按!   “哎!”   沈清舟猝不及防,整个人砸进了他的肩窝里。   “嘶——!”   扯到胸口的伤,萧景妄疼得闷哼,但揽在对方后脑的左臂,愣是没松开半分。   “你疯了是不是?你身上全是伤!”沈清舟急得要挣扎。   “别动,让我抱会儿。”   萧景妄的下巴抵着他的肩,滚烫的呼吸打在他颈侧。   “对不起。”   低哑的三个字,震得沈清舟浑身一僵。   “是本王鲁莽了。”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和铜锅沸腾的声音。   沈清舟大脑彻底宕机。   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活阎王萧景妄,居然在跟他低头认错。   鼻尖猛地一阵酸涩,眼泪差点决堤。   他死死埋在萧景妄的颈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唧道:“……看在你去了半条命的份上,就原谅你这一回。”   萧景妄偏过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声音滚烫道:“下不为例。”   沈清舟一把推开他,胡乱抹掉眼角的泪,奶凶奶凶地瞪过去。   “这话可是你说的!老子拿小本本记下了。“   “再敢有下次,我直接清空你的私库,连夜买站票跑路!”   看着那张沾着辣椒油、倔强又灵动的脸,萧景妄喉结微滚。   “你没这个机会了。”   沈清舟别开脸,掩饰自己的慌乱道:“行了行了,少说话别扯着伤口!你给我老实躺着,我……”   “清舟。”   萧景妄靠在枕上,把左手摊开,眉头微蹙,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嗝屁。   “手疼,实在没力气拿勺子了。”   沈清舟:“……”   【神特么手疼!刚才单手把我摁怀里锁喉的时候,力气大得能倒拔垂杨柳!现在跟老子演林黛玉?糊弄鬼呢!】   看着对方那张苍白又无辜的脸,沈清舟简直被气笑了。   【行,堂堂摄政王报了绿茶男德班是吧?这演技,不给你拿个小金人可惜了!】   他骂骂咧咧地端起那碗寡淡的白粥,一屁股坐回榻边,拿勺子把碗底敲得叮当响。   “张嘴!啊!”   萧景妄十分配合地咽下,漆黑的眼眸盛满了笑意。   “很甜。”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把粥扣他脸上。   “你把味觉神经也摔断了?这连颗盐巴都没有!”   男人目光沉沉地锁着他,嗓音低沉拉丝。   “因为,这是你喂的。”   轰——!   沈清舟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卧槽!这老六在哪学的土味情话!虽然很油,但特么为什么这么苏啊!CPU都要烧了!】   为了掩饰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恶狠狠地又塞了一勺粥进去。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再废话一句,老子现在就把那锅牛油底料灌你嘴里!”   狠话说得比谁都溜。   但他喂粥的动作,却轻柔得舍不得吹皱一池春水。 第436章 全军营都知道我在上茅房,王爷你做个人吧!   沈清舟在暖阁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好在萧景妄的高烧,在第二天夜里总算退了下去。   呼吸平缓,这条命硬是吊了回来。   老院判诊完脉,抹着冷汗直呼道:“王爷这命,怕是阎王爷都不敢收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清舟一脚踹出了门。   “不会说话就闭嘴,他要是去了阎王殿,老子让你陪葬!”   第三天清晨。   沈清舟从炕沿上爬起来,脖子歪得差点落枕,腰更酸得像被卡车碾过。   他一边揉着后颈,一边看向榻上的男人。   萧景妄睡得极沉,那张白纸一样的脸,总算见了点血色。   眉骨上新缝的伤结了薄痂,胸膛平稳起伏,倒是平添了几分绝美破碎感。   沈清舟盯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谢天谢地,这祖宗终于不烫了。   他长出一口气,轻手轻脚起身,扭了两下僵硬的老腰。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盯向门口。   老子已经憋了快一天了!   之前萧景妄烧得反反复复,他根本不敢挪窝,现在人总算稳了,他的膀胱也快炸了。   沈清舟跟做贼似的推开暖阁的门。   冲外头打盹的亲卫比了个“嘘”的手势,他裹紧狐裘,顶着风雪一路狂奔。   目标明确,直扑后院茅房!   镇南关主府新建的,墙厚地暖,啥都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茅房离暖阁足足隔了两进院子!   沈清舟一个滑步冲进隔间,插上门闩。   释放的那一瞬间,他终于体会到了灵魂升华的快乐。   爽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茅房外头,猛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紧接着,铁臂张那能震碎两里地瓦片的大嗓门,直接在外面炸开了锅!   “五弟!!!王爷醒了!!!问你是不是掉坑里了!!!”   “要不要俺把这茅房拆了,把你捞出来!!!”   沈清舟提裤子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院子里扫雪的两个杂役动作一顿,齐刷刷扭头,两双眼睛犹如探照灯,死死锁定了茅房。   【……】   【萧景妄。】   【你、个、死、变、态!】   【老子上个大号,你让个两米高的壮汉来实况转播是吧?!全军营都知道老子在这儿拉屎了!!】   【这破王妃谁爱当谁当!老子要改嫁!立刻!连夜买站票走!】   此时,远在暖阁病榻上的萧景妄,正半阖着眼等人回来。   脑海里那道气急败坏的弹幕一响,他干裂的唇角就实在压不住了,直往上翘。   这一下扯动了胸口的缝线,疼得他轻吸一口凉气。   可那嘴角的弧度,愣是比AK还难压。   “改嫁”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危险地转了一圈。   萧景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被角。   想得美。   上了本王的床,这辈子都别想跑。   茅房里。   沈清舟咬着后槽牙提好裤子,一把拽开门。   铁臂张还跟座黑铁塔似的杵在外面,脸上写满了清澈的愚蠢。   “五弟,王爷说……”   “你可赶紧闭嘴吧!”   沈清舟绷着脸从他身边刮过,脚步踩得震天响,耳根却红得快滴血了。   铁臂张挠挠后脑勺,委屈地嘟囔道:“王爷明明交代,让俺一字不落大声喊的啊……”   “砰”的一声。   沈清舟一脚踹开暖阁的门,活像来寻仇的。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榻上的萧景妄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靠在软枕上,脸色惨白,眉眼微垂,活脱脱一副虚弱至极的病美人做派。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   嗓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道:“清舟……你离开太久了。”   他顿了顿,十分刻意地垂下眸子,声音里竟然还带了点委屈的鼻音。   “本王还以为……你嫌弃我是个废人,带着国库去南风馆点男模了。”   沈清舟双手抱臂站在门口,盯着这张毫无血色的脸。   眉骨留疤,嘴唇干裂,被厚棉被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张帅脸和一只左手。   确实惨烈,也确实惹人心疼。   但是.....   【演。】   【你小子接着演,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萧景妄,你刚才派铁臂张去茅房搞社死广播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西施捧心的绿茶样!】   萧景妄的长睫毛轻轻抖了一下,愣是不动如山。   沈清舟冷笑一声,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大步流星端到榻前。   “喝水!”   萧景妄看看杯子,又看看沈清舟。   左手象征性地抬了半寸,又无力地垂了回去。   “……没力气。”   沈清舟:“……”   【行,我忍。】   【要不是老子是个资深颜狗,心疼你这绝世公狗腰和八块腹肌,换别人早连夜跑路了!】   沈清舟在心里骂得唾沫横飞,身体却很诚实。   他坐到榻边,一手稳稳托起萧景妄的后颈,一手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萧景妄眸光微闪,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男人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道深邃的目光,越过杯沿直勾勾地黏在沈清舟脸上,拉丝又烫人。   沈清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赶紧把杯子一拍,扭头冲门外喊人换炭盆。   趁着转身的间隙,他在心里疯狂找补。   【看什么看!再看收费!】   【等你伤好利索了,老子非得把你死死按在榻上,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上、加、男”!】   榻上的萧景妄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喉咙深处像被狗尾巴草猛扫了一通,剧烈地闷咳起来。   “咳咳咳——!”   沈清舟吓了一跳,转身就扑过去问:“怎么了怎么了?!伤口崩开了?!”   萧景妄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死死攥紧被角,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连带着冷白的耳根,都迅速爬上一层可疑的红晕。   沈清舟伸手去摸他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   “别碰……咳咳……本王没事。”   萧景妄咳得眼尾泛红,生理性的水光在眼底打转。   偏偏还要硬凹那副高冷禁欲的架子。   沈清舟狐疑地眯起眼。   【???】   【刚才不还演病弱西施演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爆改成肺痨鬼了?】   【该不会是装柔弱装过头,口水把自己给呛了吧?这波属实是病娇翻车现场了。】   【算了,不跟智障病号一般见识。】   沈清舟认命地叹了口气,大手搭上男人的后背,放轻力道一下下给他顺毛。   好半天,萧景妄才勉强压下这阵暴咳。   他脱力般靠回软枕。   刚才这通折腾扯动了伤口,冷汗瞬间顺着额角往下淌。   这回不用装,脸色是真的白透了。   沈清舟看着他这副惨状,心里那点被公开处刑的火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行了别说话了,赶紧躺好。”   沈清舟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护着什么易碎品。   萧景妄顺势一靠。   搭在被子上的左手忽然一翻,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沈清舟的手腕。   拇指一按,牢牢锁死脉门。   “清舟。”男人声音低沉。   “本王伤得这般重。”   “你若真嫌弃本王是个废人,想改嫁……”   萧景妄死死盯着他,语气里透着三分落寞、七分明目张胆的试探。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改嫁了?!”沈清舟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萧景妄步步紧逼道:“不去南风馆点牌子了?”   “我那是……随口胡诌的!”沈清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你可是权倾朝野的活阎王,谁活腻歪了敢接你的盘!”   看着自家媳妇气鼓鼓的模样,萧景妄实在没忍住,眼底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既然王妃不打算改嫁。”   他闭上眼,声音裹着慵懒的哑意道:“那本王定当好好养伤。”   沈清舟傲娇地冷哼一声。   “赶紧养好,早点好起来我也能早点下岗,谁爱天天伺候你喝水吃药。”   话音刚落,萧景妄握着他手腕的长指猛然收紧!   那双深邃的眼眸霍然睁开,眼底翻涌起极具侵略性的暗芒。   低哑的嗓音在暖阁里炸开,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定不负王妃所望。”   “本王一定会把这八块腹肌……和公狗腰,尽、早、养、回、来。”   沈清舟后脊背一麻,使劲一抽手腕,根本挣脱不开!   卧槽?!   他刚才就是纯纯在心里口嗨一下!谁知道这病秧子竟然直接把台词贴脸念出来了!   “你你你……你瞎扯什么乱七八糟的?!”   因为过度破防,沈清舟连心声都忘了发,直接结巴出声。   “瞎扯?”   萧景妄不仅没撒手,反而借着巧劲,猛地把人往怀里一拽!   沈清舟下盘不稳,整个人直接跌过去。   双手堪堪撑在萧景妄身侧,险些砸在这祖宗的伤口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彻底交缠。   萧景妄微微仰头,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嗓音低沉得要命。   “难道不是王妃方才在心里盘算的……等本王好利索了,要把本王死死按在榻上。”   萧景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男、上、加、男?” 第437章 要验货吗?本王定乖乖躺平!   沈清舟耳根烫得惊人。   他咬着后槽牙撑起手臂,拼命想离眼前这个危险源远一点。   “怎么?”   萧景妄的视线放肆地扫过他的嘴唇,嗓音低哑里揉着笑意。   “只敢在心里口嗨,不敢来点实际的?”   “谁说不敢!”   沈清舟强撑着气场,目光故意挑衅地往下扫。   “我是怕王爷现在这副残破身子,经不起我造!”   萧景妄眸光倏地一暗,眼底泛起丝丝危险的欲色。   他扣在沈清舟腰间的大掌缓缓收拢,隔着单薄的衣料暧昧地摩挲了两下。   萧景妄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哑得勾人道:“是不是残破身子,王妃要不要现在就……验个货?”   沈清舟后腰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简直要疯。   这男人绝对有毒!   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躺在病榻上居然还不忘耍流氓!   “你给我适可而止!”   沈清舟压根不敢用力推,生怕真把这祖宗缝好的伤口给扯坏了。   “伤口要是再崩开,老子直接把滚烫的药汁连碗一块儿呼你脸上!”   萧景妄低头闷笑出声。   笑声震得他胸腔直颤,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一路烫到了沈清舟的手心。   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顺势替沈清舟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行,本王记下了。”   萧景妄目光灼灼,语气里透着直白的侵略感。   “等本王好利索了。”   “一定乖乖躺平,任凭王妃……男上加男。”   沈清舟脑子里的理智弦“吧嗒”一下,当场又崩盘。   他触电般猛地窜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狂奔。   “我去看看老头熬的药!“   脚步又急又乱,身后传来萧景妄毫不掩饰的愉悦轻笑。   沈清舟脚下一绊,险些在门槛上摔个狗吃屎。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咆哮。   【萧景妄!你丫给我等着!】   榻上的男人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好,本王等着。”   沈清舟一头扎进偏房,反手“砰”地把门甩上,后背贴着门板直喘气。   脸颊的温度高得离谱。   【死变态!老子就不该同情他!】   【重伤成这样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开黄腔,你大爷的怕不是个全自动打桩机吧?!】   他抬手猛搓了一把脸,热度从脖子一路烧到了锁骨。   【等他好了,老子非要把十级变态辣火锅底料全灌他嘴里!看他还敢不敢嘴欠!】   偏房没烧地龙,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   沈清舟深吸了两口凉气,总算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了几分。   刚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   “王妃,王爷特意嘱咐的,说您火气大,给您送一碗清心降火的……菊花茶。”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捏碎。   【萧景妄!!!你个老六绝对是故意的!!!】   【还清心降火???你怎么不干脆拿大喇叭搁这循环播放你在发骚?!】   他咬着后槽牙拉开门缝,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茶碗。   “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他要是再不老实躺着,今晚的药我给他加双倍黄连,苦到他怀疑人生!”   亲卫吓得一缩脖子,麻溜地抱拳闪人。   沈清舟瞪着碗里飘着的两朵干菊花,气得一口闷了半碗。   隔壁暖阁。   萧景妄靠在引枕上,听着脑海里那炸毛的国骂,干裂的唇角疯狂上扬。   一不留神牵动了胸口的缝合处,他闷哼一声,皱了下眉。   但那股子赢麻了的暗爽,愣是怎么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踏雪声。   沈清舟刚好端着老院判新熬的第三碗药走出来。   他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干净,就听见走廊尽头亲卫拔高的嗓音。   “王妃!慕容将军派回来的斥候到了!”   沈清舟脚步瞬间刹停。   他脸上所有斗嘴的散漫一扫而空,端药的手稳若泰山,大步流星跨进暖阁。   一推门,炭火热浪扑面而来。   榻上的萧景妄已经睁开了眼,方才那副半死不活撩闲的劲儿荡然无存。   暖阁里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独属于上位者的铁血杀伐之气,毫不掩饰地席卷全场。   “让人滚进来。”   嗓音沙哑虚弱,但透出的威压依旧让人双腿发软。   沈清舟利落地把药碗搁在茶几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护在萧景妄右手边。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砸进来。   斥候冻得浑身发抖,眉毛上结满冰碴,进门直接单膝砸在地上,抱拳低头。   “禀王爷、王妃!”   斥候牙关打颤,吐字却极快。   “落鹰峡雪崩区,已挖出被困伤兵共计八百四十七人!”   “重伤两百三十六人,已由军医护送回关!轻伤者暂入水泥避风棚,暂无性命之虞!”   沈清舟一直紧绷的后背,这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这细微的反应,全落进了萧景妄的眼里。   “粮车挖出大半,损毁约三成!”   斥候继续禀报道:“拉车的牲口冻死三十七头,战马一千五百零二头。”   “但慕容将军说,人命保住了大头,请王爷安心。”   沈清舟干脆地点了点头。   “活人永远比死物金贵。”他语气极其冷静平淡。   “死掉的牲口就地宰了做风干肉,分给灾民补身子,一口都别浪费。”   斥侯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敬畏地低下头去。   “是!”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只要人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   萧景妄的视线缓缓从斥候身上移开,落定在沈清舟被火光勾勒的侧脸上。   眼前这个人,下颌微紧,眼神清明坚韧。   方才那个炸毛脸红的模样,仿佛只是他生出的一场幻觉。   萧景妄垂下眼眸,左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被角。   “还有呢?”沈清舟追问。   “赵将军已将柿子沟调来的炭送入村道口分发!”   斥侯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虚。   “但……赵将军听闻王爷重伤,差点拔刀带兵冲回镇南关。”   沈清舟挑了挑眉。   “慕容将军在落鹰峡强行拦住了他。”斥候顶着冷汗道。   “慕容将军原话是,‘王爷若醒着,第一件事绝不是夸你忠心,而是立刻砍了你这擅离职守的蠢货’。”   暖阁里落针可闻。   沈清舟嘴角狂抽,差点当场笑出声。   【慕容寒你是懂这活阎王的!这冷酷无情的味儿简直太对口了!】   【赵无极那个铁憨憨,估计当场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榻上,萧景妄干裂的唇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慕容寒说得不错。”他冷声开口。   沈清舟斜睨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端架子?人家这是在替你当恶人呢。】   萧景妄假装没听见,眼底却划过极淡的笑意。   汇报完毕,斥候抱拳等候发落。   暖阁的门冷不丁又被推开了。   老院判端着换药的托盘走进来。   一抬眼瞧见屋里还跪着个汇报军情的斥候,那张老脸当场就绿了。   “王爷!”老院判急得胡子乱翘道,“您重伤未愈不可劳神!这伤要是再裂……”   萧景妄冷冰冰的视线直接扫了过去。   一句话没说。   就轻飘飘的一眼。   老院判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连退了两步,愣是不敢出声了。   沈清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走上前,一把端起桌上的药碗,怼到萧景妄面前。   “你再拿这种死人脸吓唬老人家,信不信我明天就出去拉横幅。“   “大喇叭全天循环播放。“   “就说堂堂铁血摄政王,现在连喝口水都要本王妃拿个小勺喂进嘴里!”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暖阁里掷地有声。 第438章 断腿王爷在线碰瓷,这碗软饭他吃定了!   萧景妄那一身能把人活剐了的修罗杀气,当场卡壳。   风吹云散,一滴没剩。   他敛起眉眼,老老实实接过药碗,一声不吭地仰头闷了一大口。   门口站岗的亲卫们低着头,肩膀憋笑憋得直抖。   跪在地上的斥候恨不得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老院判则是震惊地直掐大腿,一脸怀疑人生。   沈清舟扫了屋里众人一圈。   “军情报完就散了吧,院判也去外厅候着。”   几人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   萧景妄咽下最后一口苦药,随手将空碗往床榻边一搁。   “药喝完了,王妃可还满意?”他抬眼看过来。   沈清舟走过去收走空碗,没好气地开口。   “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非得逼我发飙。”   萧景妄靠在引枕上,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本王乖乖听了王妃的话。”这男人声音带着病态的沙哑,居然还透着股赖皮劲儿,“王妃不给点赏赐?”   沈清舟整理被角的动作一顿。   “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他警惕地往后一仰。   “太苦了。”萧景妄眉头轻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道,“过来。”   沈清舟狐疑地盯着他。   【装,你接着装!刚才吓唬老太医的时候你可是全场最酷的爷,这会儿知道苦了?】   心里疯狂吐槽。   但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病脸,沈清舟还是颜控发作,不争气地凑了过去。   “没给你准备蜜饯,将就着……唔!”   刚弯下腰,后脑勺就被大掌一把扣住。   萧景妄偏过头,直接封住了他的唇,浓烈的苦药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   沈清舟浑身一激灵,双手下意识想去推他的胸膛。   “别动。”萧景妄含糊地挤出两个字,“真会裂开。”   沈清舟当场被拿捏,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刹住车。   萧景妄倒没得寸进尺,只是惩罚性地在他的下唇咬了一口,便退开半寸。   拇指指腹意犹未尽地擦过沈清舟的唇角。   “借王妃一点甜。”萧景妄得了便宜还卖乖道,“果然有效。”   沈清舟的脸“腾”地一下烧成了火烧云。   他猛地直起身子。   “萧景妄!你大爷的!”   【我就知道这老色批绝对没安好心!套路,全是套路!】   门外守着的亲卫们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集体往廊下退了十步。   保命要紧。   ......   几日后,暴雪未停。   镇南关主府暖阁,地龙烧得滚烫,窗户被风雪拍得啪啪作响。   沈清舟端着一碗清淡得令人发指的药膳坐在榻边。   榻上,萧景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不少。   他眉骨上的伤结了厚痂。   右腿用夹板固定着搁在软垫上,左手搭在被面上,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转着一瓣橘子。   转了三圈,就是不往嘴里送。   沈清舟盯着那瓣橘子。   【你手没断,现在连瓣橘子都塞不进嘴里?】   【萧景妄,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萧景妄垂着眼帘,左手动了动,把橘子举到唇边,又放下了。   “清舟。”   他嗓音还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透着点茶里茶气。   “手指没力气,捏不住。”   沈清舟低头看着他那只号称没力气的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你就是拿这只没力气的手,昨晚趁我睡着把我整个人捞进被窝里的?】   【老子早上醒来差点以为自己被悍匪绑票了!】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把药膳碗往小茶几上一顿。   他伸手把那瓣橘子从萧景妄手里抽出来,直接塞进他嘴里。   “吃。”   萧景妄含着橘子,目光定在沈清舟脸上,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酸。”   沈清舟又剥了一瓣塞过去。   “酸也得吃,补气血的。”   【这祖宗腿断了手又没断!连吃个橘子都要老子喂!老子这是在伺候他坐月子吗!】   萧景妄嘴里含着第二瓣橘子,唇角几不可见地往上一牵。   他故意咳了两声,左手捂着胸口,眉头微皱。   沈清舟的手顿了一下。   “又疼了?”   萧景妄没吭声,只是垂着眼,一副西子捧心的病弱做派,呼吸还刻意放缓了半拍。   沈清舟盯着他看了两秒。   【……】   【行吧,万一是真疼呢。】   【毕竟胸口那道口子缝了十多针,好歹是个重病号。】   他认命了,麻溜地把剩下的橘子全剥好,一瓣一瓣往萧景妄嘴里送。   萧景妄就着他的手吃完,唇角似有若无地蹭过他指尖,撩拨得明明白白。   沈清舟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老流氓。】   萧景妄闭上眼,靠回引枕,唇角的弧度简直比AK还难压。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一下,整个暖阁的窗户都跟着震了震。   紧接着是一阵人仰马翻的嘈杂声,夹杂着几道大呼小叫的熟悉嗓音。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今日宜撞大运!”   “闭嘴!老四你给老子闭嘴!”   沈清舟手里的帕子一顿,扭头看向窗外。   【这拆家的动静……准是那几个活宝。】   暖阁的门被亲卫从外头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张脸。   “王妃,慕容将军和赵将军回来了,还有……您那两位兄弟。”   沈清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风雪里,院子正中央的水泥廊柱上多了一块拳头大的缺口,灰皮碎了一地。   瞎子陈四仰八叉地坐在雪地里,黑布蒙眼。   他手里攥着半截断竹竿,另外半截飞出去三丈远,直愣愣插在雪堆里。   这老哥整个人被弹得后仰,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包,嘴里还在疯狂输出。   “谁他娘的在这修了根柱子!”   老四神棍站在两步开外,破道袍上落满雪,他手里托着那面破罗盘,笑得肚子直抽抽。   “大哥,我出门前给你起了一卦,坎上坤下,主撞击之象,你非不信。”   瞎子陈循着声音跳起来,断竹竿直接往老四脑袋上招呼。   “你算出来了你不拦着?!”   老四脚底抹油往后窜了三步说道:“拦了啊!我说了前方有硬物!你说我放屁!”   “那是因为你前三次说前方有硬物,两次是空气,一次是条发情的老黄狗!”   沈清舟看着这一幕,十分无语。   【几天没见,还是这副清澈的愚蠢。】   【连水泥柱子都能撞出坑来,这脑袋是铁打的吧。】   院子另一头。   赵无极翻身下马,一身玄甲落满风雪,他扯着那副能震碎瓦片的破锣嗓子就朝主府大门冲。   “王爷!末将回来了!王爷伤势如何!末将要面见王爷!”   守门的两个亲卫死死拦住他,脸都憋红了。   “将军小声点!王爷在静养!”   “什么小声!老子冒着风雪运了几天炭才赶回来的!让开!”   慕容寒骑在马上没动,冷白的面容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扫了一眼被拦住的赵无极,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无极,你嗓门再大一点,王爷没被雪崩震死,倒要先被你吼出个好歹来。”   赵无极脖子一梗道:“慕容寒你……”   “闭嘴。”   慕容寒利落翻身下马,解下背上的强弓扔给亲卫。   “等着,等王妃传话。” 第439章 戏精王爷装病弱,大饼一画将士沸腾了!   沈清舟合上窗户,回头扫向软榻。   萧景妄这会儿已经睁开了眼,眉头拧成个结,满脸写着不爽。   “吵死了。”   沈清舟懒得惯他,端起药膳碗直接怼到他面前。   “干了这碗再废话,我去把外头那几口子弄去偏厅。”   萧景妄瞥了一眼那寡淡的汤水,连手都没抬。   “本王要一起去。”   沈清舟挑了挑眉道:“你腿上的夹板还没拆呢,消停点。”   “有轮椅。”   沈清舟盯着他看了一秒。   【你丫就是想借机出去立威的吧?】   【躺了好几天,手痒了,想溜溜下属?】   萧景妄面孔端得一本正经道:“许久未见诸位弟兄,理当露个面。”   沈清舟把碗又往前送了一寸道:“喝完再说。”   萧景妄就着他的手,仰头三两口灌得干干净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空碗,沈清舟转身从角落推出那把特制的木轮椅。   这是铁臂张连夜赶工弄出来的。   轮子包了软皮,椅背塞了厚垫,专门用来搁伤腿的踏板上,还缝了一层厚厚的棉褥子,奢华得不行。   沈清舟推车上前,弯腰去搭把手。   萧景妄顺势把左臂搭上他的肩,借着力道坐进轮椅。   起身的瞬间。   他的大手从沈清舟肩头滑落,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那截白皙的后颈,还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轻轻蹭了蹭。   沈清舟后背一僵。   【擦!你又发什么疯呢!】   【萧景妄,你给我收敛点,老色批!】   萧景妄极其自然地收回手,身子向后一靠,扯过薄毯盖住膝盖上的夹板。   他随手理了理衣襟。   就这么个细微的动作,方才那股子病弱之气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周身的威压极具压迫感地散开。   沈清舟站在轮椅后,握住把手。   “走吧,去会会他们。”   偏厅里,炭盆烧得正旺。   赵无极、慕容寒、瞎子陈和老四分坐两排,丫鬟刚奉上热茶。   赵无极是个屁股上长钉子的,半拉身子沾着椅子边缘,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瞅。   瞎子陈脑门上新贴了块膏药,手里横着根刚寻来的新竹竿,嘴里正骂着老四算卦不准。   老四躲在慕容寒后头,端着茶碗笑得鸡贼。   “吱呀——!”门开了。   沈清舟推着轮椅迈过门槛。   萧景妄坐在椅中,薄毯覆膝,面色苍白,眉骨上一道结痂的疤痕从眉尾斜入鬓角。   赵无极“唰”地站起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赵无极,参见王爷!参见王妃!”   这一嗓子,震得窗户纸扑簌簌直抖。   瞎子陈手边的茶水都激起了一圈波纹。   萧景妄没吱声。   他连眼皮都没全抬,顺势偏过头,将脸颊病恹恹地靠在沈清舟推把手的手背上。   随后,那副连阎王都敢劈的嗓子,吐出了一丝虚弱得发飘的轻叹。   “嚎什么,吵得本王头痛。”   赵无极的破锣嗓子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大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慕容寒端茶的手生生悬停在半空,那张万年冰山脸狠狠抽搐了两下。   瞎子陈虽然是个盲人,但听觉何等敏锐。   听到王爷这半死不活的动静,攥着新竹竿的手瞬间收紧。   老四吓得手一哆嗦,宝贝罗盘差点砸脚面上。   整个偏厅瞬间死寂,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   沈清舟站在后头,手背上真真切切地贴着那人微凉的侧脸,嘴角微抽。   【好家伙,无缝衔接装病弱是吧?】   【萧景妄,奥斯卡真得欠你个小金人!上次装虚弱好歹还咳两声,这次连台词都省了,直接上手蹭?】   【省成本是吧!】   萧景妄靠在他手背上,睫毛轻颤,唇角的弧度稳稳压在阴影里。   沈清舟硬逼着自己腾出左手,按住萧景妄的太阳穴,极其敷衍地揉了两把。   “赵将军,声儿小点!王爷这几日伤情反复,受不得惊吓。”   赵无极跪在地上,嘴巴开合了三次,硬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疯狂给慕容寒使眼色,满脸都写着:这真是咱们那个手撕北莽十八员大将的活阎王?!   慕容寒直接把脸偏过去,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瞎子陈实在没忍住,压低声线探底:“老五,王爷这是……让风给吹残了?”   沈清舟揉按的手指没停,面不改色地扯谎道:“静养期间,难免气虚。”   【虚个鬼!】   【前些天单手把我拽过去啃了一口,力气大得差点撞碎老子门牙,这叫虚弱?】   赵无极赶紧把嗓门掐到最小,委屈巴拉地开始汇报。   柿子沟的炭矿调度、灾民的后续安置,几桩杂事说完,硬是把这糙汉憋得脑门青筋直蹦。   他悄咪咪抬眼偷瞄。   轮椅里的主子脸色确实难看,眉骨那道疤看着就疼。   可偏偏那人就像没了骨头似的靠在王妃手上,连呼吸都绵长微弱,感觉窗户缝里漏点风就能把他送走。   赵无极咽了口唾沫,声若蚊蝇。   “王爷,末将还有一事……镇南关战后的驻军编制,兵部那头跟催命似的,连发了三道公文……”   “叩,叩。”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在木制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不急。”   话音刚落,他缓缓坐直了身子,侧脸离开了沈清舟的手背。   就这么一个抬头的动作,那股子风一吹就倒的林黛玉气息瞬间被碾碎。   空气中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赵无极的后脊梁下意识挺得笔直。   “战事已平。”   萧景妄的嗓音沙哑低沉,吐字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人耳膜生疼。   “诸将鏖战辛苦,十日后,各自带本部兵马,归建边境。”   赵无极一愣。   慕容寒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   萧景妄没看他们,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木面。   “水泥与红砖的熟练工匠,你们各带一队走。”   赵无极豁然抬起头道:“王爷!”   “柿子沟兵工厂前两批下线的轰天大炮……”萧景妄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道,“优先送往西北防线。”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赵无极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张黑铁塔一样的脸上,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王爷!!!”   他激动得一拳砸在地上,红砖地面生生裂开一道缝。   “末将……末将替北境三十八万将士弟兄,叩谢王爷天恩!”   震耳欲聋的嗓门再次破壁而出。   慕容寒没说话,但他放下茶碗,起身抱拳,手背青筋暴起,连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西境领命。”   四个字压得极低,尾音却透出藏不住的铁血嘶哑。   沈清舟站在萧景妄身后,纵观这热血沸腾的场面,心里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萧景妄这大饼画得,资本家看了都得连夜磕头拜师!】   【再说了,柿子沟那兵工厂流水线还是老子画的图纸呢,军功章怎么没我一半?】   萧景妄的睫毛轻颤,唇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藏在阴影里。   他没回头,搭在轮椅上的左手却熟门熟路地顺势向后,一把覆在了沈清舟推车的手背上。   温热的粗糙指腹,顺着他的手背,极其暧昧地摩挲了两个来回。   沈清舟指节瞬间绷直。   【擦!你这人有病吧!过河拆桥还要顺带占个便宜?老色批把手给我撒开!】   底下跪着的赵无极感动得无以复加,脑门充血,张开深渊巨口就要狂飙宣誓效忠的台词。   “王爷!末将这条烂命往后就拴在您裤腰带……”   萧景妄眉头微微一蹙。   身子立马顺滑地往后一倒。   半个脑袋重新虚弱无骨地贴回了沈清舟的手背上,语调瞬间拉得比游丝还细。   “罢了,本王乏了。”   赵无极张着大嘴,誓言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的。   “诸位将军若无他事。”萧景妄连眼睛都懒得睁,仿佛下一秒就能断气,“退下吧。”   赵无极:“……”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慕容寒,满脸都写着求知欲——咱们王爷是不是被哪路妖孽给夺舍了?!   慕容寒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一把捂住赵无极的大嘴,另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他后颈往外拖。   “走。”   “唔唔唔!!”赵无极像只被擒住的野猪一样死命倒腾腿。   “闭嘴!没看见王爷要静养吗?少在这儿碍眼。”   赵无极被连拉带拽地拖出偏厅。   “砰!”   偏厅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被无情地合上。 第440章 王爷他绿茶附体,十指紧扣太上头!   沈清舟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手背上的男人,嘴角抽个不停。   【萧景妄你搁这碰瓷呢?装什么男版林黛玉。】   【刚才那股子活阎王的气势呢?说没就没?你这切换速度比老子当年翻窗还利索。】   萧景妄靠在他手背上,喉结一滚,低低笑了一声。   “王妃。”   沈清舟没好气:“干嘛。”   “手凉了。”   萧景妄眼皮一掀,盯着他,理直气壮得像个大爷。   沈清舟:“……”   【你手凉自己左手搓右手啊!关我什么事?我是你的恒温加热垫吗?!】   他嘴上没吭声,空着的右手还是没忍住伸了过去,一把将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攥进掌心。   萧景妄手指一翻,直接反客为主。   五指挤入指缝,顺势与他十指紧扣,掌心严丝合缝地贴死。   沈清舟绷着脸,耳根却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老子上辈子绝对刨了你们老萧家的祖坟。】   沈清舟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   【萧景妄。】   【你握就握了,能不能别用拇指在我手心画圈?】   【痒啊大哥。】   萧景妄的拇指故意顿了一下,随后换了个方向,接着画。   沈清舟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   【行,你牛逼。】   “清舟。”   萧景妄开口,嗓音微哑,尾音拖得很长,透着股懒散的磨人劲儿。   沈清舟扭头看他。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面色带着病态的白,偏偏眉骨那道结痂的疤痕在烛火下透着几分野性。   他抬起右手,朝茶几上的茶碗努了努下巴。   “渴。”   沈清舟看了一眼茶碗,又看了一眼他那只好端端的左手。   就是正在跟自己十指紧扣的那只。   【你松开左手自己端会掉块肉吗?】   萧景妄不仅没松,还握得更紧了些。   “左手没力气。”   【你这只没力气的左手正把我的指骨捏得嘎嘣响,你搁这儿CPU谁呢?】   沈清舟到底没挣开,只能拿空着的右手去够茶碗。   小几离得远了些。   他不得不侧身探过去,整个人的重心歪向萧景妄那边。   萧景妄垂着眼,眸色微暗。   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沈清舟伸手时,领口微敞露出的那截白净后颈上。   沈清舟端起茶碗转回来,直接怼到他嘴边。   “喝。”   萧景妄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碗边缘,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的脸。   “凉了。”   沈清舟手一僵。   【你是喝茶还是挑刺?】   【老子伺候你几天了,真把老子当通房丫头使唤了?】   萧景妄放下茶碗,左手微微收紧,将沈清舟的手指扣得彻底没了退路。   “再倒一碗热的。”   沈清舟正要开口骂人。   “哐当——!”   院外平地炸起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瓦片稀碎的声音,还夹杂着一道中二病爆表的怒吼。   “休想伤害无辜!看剑!”   沈清舟手一抖,茶碗差点没扣在萧景妄那张俊脸上。   【什么情况?有人敢来王府搞强拆?】   他松开萧景妄的手就要往外冲,却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稳稳拽了回来。   “不急。”   萧景妄面色波澜不惊,眼底甚至带了点看猴戏的兴致。   “听这动静,是个憨批,不是刺客。”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另一道温吞却透着崩溃的声音。   “祖宗诶!那是王府的兵!你快把剑放下!你赔不起啊!”   沈清舟脚步猛地一顿。   【……叶无名?】   窗外的动静越来越离谱。   “大胆贼人!竟敢在王府屋顶鬼鬼祟祟!”叶无名扯着嗓子大喊。   中间还夹杂着钝器劈砍的闷响。   “叶少侠!您听我说!我是在扫雪啊!”亲卫的声音听着都快哭了。   “少狡辩!扫雪为何要蒙面!”   “因为外头下大雪啊!不蒙脸我特么要冻死了!”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似乎是什么东西从屋顶直接摔了下来。   顾言之的声音都变调了。   “无名!你把人家的扫帚打断了!那是扫帚!不是暗器!”   沈清舟站在窗边,嘴角疯狂抽搐。   【叶无名,你的脑干是落娘胎里没带出来吗?大雪天谁会派刺客爬屋顶?冻都冻死了!】   萧景妄靠在轮椅里,眉头微蹙,但身上倒没什么杀气。   “顾言之来了?”   沈清舟推开一点窗缝往外看。   风雪交加的院子正中央,站着一个麦色皮肤的青年。   他手里举着一把钝得能当烧火棍的长剑,正对着蹲在地上抱头求饶的亲卫摆出戒备姿势。   亲卫脚边,可怜巴巴地躺着半截扫帚和一堆碎瓦。   三步开外,向来一尘不染的顾言之,此刻正死死抱着叶无名的后腰拼命往后拽。   “放开我!这人绝对不对劲!”叶无名还在挣扎。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他胸口的徽记!那是友军!”顾言之喊得声嘶力竭。   叶无名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哦。”   他收剑入鞘,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走上前拍了拍亲卫的肩膀。   “误会了兄弟,辛苦辛苦。”   亲卫抱着头蹲在地上,满脸写着劫后余生。   顾言之松开手,绝望地扶住了额头。   “顾言之来了,我出去看看。”   沈清舟还没起身,偏厅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顾言之顶着一身风雪跨过门槛。   白衣上落了层薄霜,大拇指上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朝萧景妄的方向拱手,腰弯的角度堪称完美。   “顾言之拜见王爷,王妃。”   声音温吞,礼数周全,连呼吸都带着分寸感。   沈清舟脚步一顿。   【这哥们行礼是用圆规量过角度吗?】   【顾言之你这礼数周全得像个人工智能,你是来探病还是来面上早朝的?】   萧景妄坐在轮椅里没动,薄毯盖着膝盖,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起。”   顾言之直起身。   他嘴还没张开,身后又挤进来一颗脑袋。   叶无名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半截可怜的断扫帚,脸涨得通红。   整个人缩着脖子躲在顾言之身后,活脱脱一只被抓了现行的鹌鹑。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朝萧景妄九十度大鞠躬。   “王爷!方才是在下眼拙,误伤了府上侍卫的……扫帚。”   他硬着头皮把断扫帚往前举了举。   “在下一定双倍赔偿屋顶的瓦片!不,三倍!”   沈清舟看着他手里那截扫帚尸体,一阵无语。   【叶无名。】   【你是怎么做到把一柄扫把看出绝世暗器的气势的?】   【人家裹着围脖蹲屋顶老实巴交地扫雪,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来他要图谋不轨的?】   萧景妄凉凉的视线落在叶无名身上,没说话。   偏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两息。   叶无名捧着扫帚,额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   顾言之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左手却已经悄悄扯住了叶无名的后腰衣摆,随时准备把这丢人玩意儿扔出去。   萧景妄终于冷冷吐出一个字:“嗯。”   叶无名浑身一抖,差点把扫帚当场扔了。   顾言之反应极快,立刻接话道:“无名,去外间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叶无名连连点头,捧着扫帚倒退三步,转身窜出了偏厅,速度比他拔剑还利索。   沈清舟目送他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门口。   【跑得倒挺快。】   【这人打架看缘分,跑路倒绝对是一把好手。】   等碍事的人走了,顾言之转回身,秒切正经工作脸。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萧景妄脸上。   扫过那道结痂的眉骨,又看了一眼搁在软垫上用夹板固定的右腿。   “听闻王爷方才与诸位将军议事,实在劳神。”顾言之嗓音放低,“不知伤势可有好转?”   沈清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神特么议事。】   【那是被赵无极的低音炮大嗓门硬生生震出来的。】   萧景妄听见这句腹诽,唇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下了笑意。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言之落座。 第441章 一栋别墅换十万石粮草!醋王他急了!   顾言之顺势在左侧太师椅落座。   丫鬟低着头上前,添了两盏热茶便悄声退下,顾言之刚接过茶碗,余光随意一扫。   视线恰好掠过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薄毯边缘下,那只手正跟沈清舟十指相扣,攥得死紧。   这位江南首富极有眼力见地移开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主打一个瞎了。   放下茶碗,顾言之神色如常。   “顾某此番来,一是探望王爷伤情,二是禀报两桩琐事。”   他微微颔首,语调不紧不慢。   “其一,顾某离家多日,江南商行的催函已经堆了半尺高。”   “待这阵暴雪停歇,我便得启程回去主持大局了。”   沈清舟站在轮椅后头,暗自点头。   【老顾这是要走啊。】   【也对,人家好歹是江南首富,分分钟几十万上下,总不能搁这镇南关陪咱们喝西北风。】   顾言之拱了拱手道。   “前几日不敢叨扰王爷静养,今日听闻您在偏厅议事,这才特来辞行。”   萧景妄冷淡地“嗯”了一声。   顾言之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话锋丝滑一转。   “其二。”   他语气平稳得出奇。   “顾某已飞鸽传书,命江南商行紧急调拨十万石粮草、十万套御寒棉衣!另加极品金疮药与百年老参各两百箱。”   沈清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轮椅把手。   顾言之面带微笑,继续扔炸弹。   “这批物资水陆并进,不日便能抵达镇南关!顾某做主,全数无偿捐赠给驻军与受灾百姓。”   偏厅里死寂了两秒。   沈清舟表面稳如老狗,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卧槽。】   【白嫖???】   【十万石粮食!十万套棉衣!还有老参和极品金疮药!】   【这要是折成现银……不行我CPU要烧了,算不过来,根本算不过来!】   【不愧是你顾半城!行走的ATM机!咱们镇南关的榜一大哥!这波简直是天降甘霖,兄弟们这个冬天稳了!】   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指节,轻轻扣了下木面。   沈清舟毫无察觉,脑子里还在开香槟狂欢。   【嘿嘿,白嫖的物资最香了。】   【等等,这么大手笔,老顾图啥?商人不打无准备的仗啊……】   没等他想明白,顾言之已经站起身,笑得春风和气。   “王爷、王妃千万别推辞。”   他看向沈清舟的方向。   “先前在柿子沟,王妃赏了顾某一栋新式水泥别墅。“   “那等神仙居所,简直是千金难换,顾某住进去的第一晚,便觉此生无憾。”   他顿了顿,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说道:“这批物资,权当是孝敬二位的租金了。”   沈清舟脑子嗡地一响。   【好家伙,格局打开了啊。】   【一栋别墅换这一库的物资?这租金交得简直离谱,国库拨款都没这么豪横。】   【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物资送了,面子给了,还不露痕迹地把功劳全扣在我头上。】   【既不让萧景妄觉得被商贾拿捏,又抬了我的身价。】   【不愧是能当上江南首富的人,这情商,妥妥的六边形战士。】   【爱死老顾了!下辈子咱俩还做亲兄弟!】   “笃。”   萧景妄左手食指重重敲在扶手上。   那句“爱死老顾了”和“亲兄弟”,一字不落地砸进他耳朵里,刺耳得很。   萧景妄眉头一点点收紧,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扣,骨节“咔”地作响。   偏厅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至冰点。   不是炭盆偷工减料,是轮椅上那位爷正在往外直冒冷气。   顾言之端茶的动作一顿。   他没低头,但商人对危机的敏锐直觉让他脊背瞬间绷直。   沈清舟还在脑内的庆功宴上嗨皮。   【有了这批物资,灾民的粮荒迎刃而解,伤兵也有救了,完美啊!老顾真是我的活财神!】   “王妃。”   萧景妄突然出声。   嗓音极轻,气息虚浮,硬生生逼出一股子病入膏肓的虚弱感。   沈清舟低头一愣。   不知什么时候,萧景妄已经偏过头,半边脸虚弱地靠在沈清舟推轮椅的手背上。   他面无血色,半阖着眼睫,眉骨那道疤在烛光下竟然显出几分破碎感。   “本王心口……突然绞痛。”   他抬起右手,软绵绵地捂住左胸,眉头死死拧着。   “怕是受了风寒。”   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驾鹤西去的模样,沈清舟太阳穴狂跳。   【你心口疼?】   【大哥,风寒是嗓子疼打喷嚏,你这捂着心口是心梗了吧!】   【还有,你这演技是不是随着吃醋次数自动迭代升级了?上回只是摆臭脸,这回直接开始演绝症了?】   【刚在大厅跟赵无极分大炮的时候中气十足,活脱脱一个活阎王,这才过去一盏茶,风寒病毒变异了?】   【我看你不是风寒,你是酸寒症犯了!】   萧景妄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靠在他手背上的侧脸甚至还委屈地蹭了一下。   “疼。”   就一个字。   沈清舟嘴角狠狠一抽。   【行行行,你赢了。】   他不得不腾出右手,按在萧景妄太阳穴上,极其敷衍地画圈揉着。   “王爷身体要紧,老顾,您这边……”   “顾某明白。”顾言之这会儿动作比谁都快。   他行云流水地放下茶碗,招牌式的微笑依旧焊在脸上,但连退两步的动作已经暴露出他强烈的求生欲。   这位首富余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以及靠在一起的画面,心里门儿清。   得,又踩翻这尊煞神的醋坛子了。   顾言之双手交叠,腰弯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王爷贵体抱恙,顾某实在不便叨扰。“   “物资交接事宜,后续我会直接找雷战兄弟对接,绝不劳烦二位分神。”   拱手,退步:“告退。”   转身,迈步,跨出门槛,顺手带上房门。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偏厅里只剩炭火爆裂的轻响。   沈清舟盯着那扇门。   【老顾啊老顾,你这跑路的速度,真是深得叶无名的真传。】   【不过也怨不得你,萧景妄这坛陈年老醋打翻了,酸气能把屋顶掀了,你不跑才是傻子。】   四周清净了。   萧景妄依然稳稳靠着他的手背,连姿势都没换。   “行了,人都没影了。”沈清舟低头看着他道,“别演了,观众都结账下班了。”   萧景妄睫毛动了一下,依旧没睁眼。   沈清舟咬牙。   【萧景妄,你哪根筋搭错了?】   【人家带着十万物资上门送温暖,你不说句谢谢就算了,还暗戳戳释放杀气?】   【顾言之那是我兄弟,也是靠谱的合伙人!】   【我在心里夸我兄弟两句怎么了?说句爱死他了也是纯纯的兄弟情谊,你这莫名其妙发什么神经!】   唰。   萧景妄终于睁开眼。   幽暗深邃的目光自下而上,直挺挺地锁死沈清舟。   “兄弟情?   沈清舟呼吸一滞。   “……对啊。”   萧景妄慢慢坐直身子,侧脸离开他的手背。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还“毫无力气”的左手,反客为主,一把反扣住沈清舟的手腕。   拇指精准压在脉搏上,寸寸摩挲,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那本王呢?”   他嗓音喑哑,尾音压着危险的钩子道:“跟本王……算什么情?”   沈清舟被那眼神烫了一下,耳根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他偏过头,心里破口大骂。   【什么情你心里没点数吗!老子这会儿十根手指头都被你攥麻了你还问!】   萧景妄的拇指在他脉搏上惩罚性地按了按。   “没听清。”   沈清舟耳朵红得滴血,硬着头皮怼道:“……我看你耳朵也受风寒了!”   偏厅的光影里,一抹毫不掩饰的愉悦。   终于爬上了萧景妄的唇角。 第442章 全员恶人变活宝?本王妃的血压压不住了!   大雪连下大半月,终于停了。   天光从厚云后挤出来,照在镇南关屋顶,半人高的积雪白花花一片,直晃眼睛。   沈清舟窝在暖阁炕头,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羊肉汤。   汤面飘着红油辣子,热气一扑,他舒坦地半眯起眼。   吸溜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身子瞬间回了暖。   舒服。   【终于不用听冷风灌窗户纸的鬼哭狼嚎了。】   【这破天气要是再下几天,我怕是要被冻成冰雕,立在镇南关门口当吉祥物。】   “砰——!”   院子里平地起惊雷,窗户纸跟着狂抖三下。   沈清舟手一哆嗦,半勺羊肉汤直接喂了衣襟。   【什么鬼动静?!敌军开大炮来轰门了?!】   他一把搁下碗,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扒开条缝。   看清院里光景的瞬间,沈清舟眼前一黑,差点心梗发作。   铁臂张正双手抡着一把特大号的生铁矿铲,铲头比脸盆还大,对着院心的积雪“唰”地就是一铲子。   雪确实起飞了。   但这孙子铲头扎得太深!   沈清舟亲自监工铺的水泥地砖,被他连根拔起,“咔嚓”一声暴力撬飞。   半块碎砖在空中划过完美的抛物线,狠狠砸碎在墙根。   “好!这力道够劲儿!”   院子另一头,瞎子陈眼睛蒙着黑布条。   一手拄竹竿,一手叉腰,扯着嗓子瞎指挥。   “老二,往左边点,那片儿雪厚!”   铁臂张憨憨地“哦”了一声,抡着矿铲一个转身。   铲头兜着半方碎雪和几块水泥渣,直接一个神龙摆尾大招平A过去。   "嘭!"   一整座小型雪山精准扣在院角。   正蹲那儿掐算罗盘的老四神棍,连人带罗盘当场被活埋。   雪包外面,就剩一截破道袍袖子,还在顽强地掐算着指节。   三秒后。   "噗——!"   神棍从雪堆里跟土拨鼠似的拱出一颗脑袋。   “铁牛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我算到今天有血光之灾,没算到是你小子对我进行超度啊!”   铁臂张委屈地挠挠后脑勺:“大哥让我往左的啊。”   “大哥是个瞎子!他分得清左右吗?!”神棍绝望咆哮。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顿,冷哼出声。   “老四,我眼瞎心不瞎,你骂我这句声波的方位,我听得一清二楚。”   神棍狼狈地从雪堆里爬出来,一边抖落冰渣一边死死护住罗盘。   "大哥,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觉得....."   “行了别掐了。”   瞎子陈竹竿朝他点了点。   “你再掐两下,今天的卦象就该算到你自己当场入土了。”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侧。   几个王府亲卫终于顶不住这帮大仙,硬着头皮凑上前。   “几位好汉,这院子昨儿才清过,真不用劳烦……”   领头亲卫话都没说完,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瞅,腰间的钱袋没了,再一摸,怀里揣的暖手炉也没了。   鬼手李像个幽灵飘到了三步开外。   他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掂量着那个钱袋,用拇指搓了搓里头的铜板,嫌弃地“啧”了一声。   “就这点儿?咱们摄政王府的亲卫,月俸已经磕碜到要精准扶贫了吗?”   亲卫急红了眼道:“李……李侍卫!那是小的这个月买药的救命钱!”   鬼手李把暖手炉往半空抛了抛。   “这炉子成色不错,回头去当铺能死当二两银子。”   “那……那是王妃赏的!”亲卫急得脱口而出。   鬼手李手一顿。   他看了看暖手炉,又看了看快哭出来的亲卫,老老实实地塞回他怀里。   “王妃的东西不能动,这是规矩。”   说完转头看向手里的钱袋,反手就收进袖子。   “这个不是王妃的,没收。”   亲卫:"……"   沈清舟站在窗边,手指死死扣着窗框。   【这四个倒霉玩意儿到底是来扫雪的,还是来拆迁的?!】   【老二那把矿铲是用来挖矿的!拿来扫雪?你怎么不干脆开个攻城车进来推平呢?!】   【老三连自己人的钱都偷?全天下的东西在你眼里都是待取包裹?!】   【老大就更离谱了,一个瞎子在那指挥扫雪?配合度跟敌方卧底接头有什么区别!】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闷笑。   沈清舟猛回头。   萧景妄半靠在软榻上。   宽大的大氅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透出一股子慵懒的矜贵。   他右腿平搁在软垫上,夹板还没拆,手边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苦药。   眉骨那道淡淡的疤痕被天光一照,凶戾感褪去,反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人。   他正偏头看过来,嘴角勾起笑意。   沈清舟瞪着他。   【你笑个毛线啊?你家院子都被哈士奇拆迁队强拆了,你还乐得出来?心可真够大的!】   萧景妄眉梢一扬。   伸手捏起小几上一块麻辣肉脯,朝这边招了招手。   "过来。"   沈清舟气不打一处来,指了指窗外惨不忍睹的废墟。   “你不管管?”   萧景妄靠回软垫,慢条斯理道:“你的兄弟,自然归你管。”   沈清舟语塞。   【平时一个眼神就能把赵无极吓得跪地唱征服,现在你跟我说你不管?】   【行,我管,我今天非得把这几个活宝收拾了不可!】   他咬着牙刚要转身出去,萧景妄又开口了。   "先吃。"   一片色泽红亮的肉脯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沈清舟负气地张嘴咬住。   辣得过瘾,满嘴的花椒味冲上脑门。   爽!   萧景妄看着他辣得眼尾泛红,眸色暗了暗,又夹起一片。   “再吃一块,降降火。”   沈清舟瞪他一眼,又咬了。   "还有。"   连塞三块,沈清舟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清舟含糊不清道:“行了!我出去收拾那几个活祖宗!”   转身就去推门。   "别动气。"萧景妄的声音追在身后。   沈清舟头也没回。   【我不动气?待会儿自己看看你院子里的地砖还能拼出几块完整的!】   萧景妄视线落在茶碗水面,唇角又往上翘了些。   推门出去的瞬间。   院里又炸起一声巨响。   铁臂张一记横扫千军大招没按住,矿铲结结实实地抡在了一座石狮子墩上。   “咔嚓”一声,石墩当场裂成三瓣。   旁边的神棍原地蹦起三尺高躲避碎石,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鬼手李蹲在墙根嗑瓜子,手里抛着那个顺来的钱袋。   瞎子陈拄着竹竿,戳了戳碎砖,歪头。   “老二,这下稳了没?”   铁臂张拍打着双手,憨厚地笑起来道:“稳了大哥,这块石头太碍事,我顺手给清了。”   “那是辟邪的石狮子啊你个棒槌!!!”神棍趴在雪地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沈清舟站在台阶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暴喝。   “都给老子——停手!!!” 第443章 王妃别走!活阎王拔管也要去争宠!   四个拆迁办主任齐刷刷转头,跟被抓现行的二哈似的。   沈清舟踩着满地碎砖和烂雪,黑着脸走到院子正中。   他低头一看。   水泥地砖被铲得跟月球表面似的,坑坑洼洼少说废了二十几块,石狮子更是碎成了渣渣。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四人。   铁臂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老五,我们……我们在帮你扫雪呢……”   “扫雪?”   沈清舟弯腰捡起一块碎砖,直接怼到铁臂张脸前。   “老二,你摸着良心告诉我,这是雪还是拆迁?”   铁臂张疯狂眨眼,冷汗直冒道:“……不、不是。”   “那你为什么连它一块儿给老子连根拔起?!”   “我……我一铲子下去就没搂住火,没刹住车。”   沈清舟把碎砖往地上一摔,转头看向瞎子陈。   “大哥,你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跑这儿来客串什么拆迁大队长?过足瘾了没?”   瞎子陈理直气壮。   “老五此言差矣!听声辨位,雪堆吸音,砖面反声,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怎么没分清老四的方位,直接把他给活埋了?”   瞎子陈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甩锅。   “老四这个人命格太轻,存在感实在太低,声波反馈不够明显,这不能怪我。”   神棍在后头气得脸都绿了。   “大哥!你礼貌吗?我命格硬得能当板砖使!”   沈清舟懒得理他,最后看向鬼手李道:“老三,钱袋拿来。”   鬼手李摊开双手,装傻充愣。   “什么钱袋?老五你别凭空污人清白。”   “左袖,第三个暗袋!自己掏还是我剁手,选一个。”   鬼手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慢吞吞把手伸进左袖,掏出那个钱袋,老老实实递了回去。   沈清舟一把抓过钱袋,丢给旁边那个快要哭晕过去的亲卫。   随后猛地转身,声音直接穿透云层。   “来人!去把慕容将军请过来!”   不到一刻钟。   慕容寒黑着一张冷脸,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兵,大步流星地踏雪而来。   他远远扫见院子里堪比轰炸现场的惨状,眉头都没动一下,步子稳稳地走到沈清舟面前。   “王妃有何吩咐?”   沈清舟朝那四个奇葩一指:“慕容将军,麻烦派人,把他们四个打包带走。”   慕容寒顺着看了一眼道:“带去哪?”   “镇南关外墙。”沈清舟冷酷无情。   “城墙外头的冰坨子,这几天暴雪冻了半人厚,让他们去铲!没铲完不许回来干饭。”   铁臂张张嘴就要喊冤。   瞎子陈沉默两秒抢先开口:“老五,外头零下……”   “你听声辨位一绝,正好听听哪段冰最厚先铲哪段,能者多劳。“   沈清舟面无表情。   神棍举手抗议道:“老五我没动铲子!我是受害者!”   “你瞎算方位带错路,同谋罪。”   “我算的是今天的吉凶!”   “结果呢?”   神棍卡住了:"……凶。"   “看,算得多准。”沈清舟拍了拍手,“走吧各位。”   慕容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极快地压了回去。   他抬手一挥,身后重甲兵齐齐上前,四个人被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   铁臂张走到门口,一步三回头道:“老五!晚饭留个大鸡腿啊!”   “铲完再惦记你那鸡腿吧!”   沈清舟把院子里那几个活宝打发走,拍了拍手上的雪渣,转身回了暖阁。   炕桌上的麻辣肉脯还剩半盘。   他刚捏起一片准备往嘴里送,门外亲卫就来禀报。   “王妃,顾公子的车队已经在收拾行装,说是午后就要启程。”   沈清舟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溜这么快?】   【不对,暴风雪刚停,路都没清干净呢,老顾这是急着跑路吧?】   【也是,萧景妄上回在偏厅那通阴阳怪气,换谁都想赶紧撤。】   他把肉脯往盘子里一扔,起身去衣架上扯了件狐裘披在肩上,边走边往外迈。   “我去门口送送。”   走了三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软榻上靠着的萧景妄。   萧景妄正端着那碗白粥,拿小银勺慢吞吞地搅和着。   看上去很安静,很乖。   沈清舟多看了两眼,没发现异常,转身就走。   刚迈出暖阁门槛......   “咳……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虚弱到仿佛要断气的咳嗽声。   沈清舟脚步一顿。   “咳……”   萧景妄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气若游丝,听着跟马上要交代遗言似的。   “本王胸口有些发闷……大概是……在屋里待久了气血不畅。”   沈清舟慢慢转过身。   萧景妄一手撑着门框,大氅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露出里头缠着厚厚纱布的胸膛。   脸色苍白如纸,半阖着眼,连站都站不稳,活脱脱一个刚拔管的柔弱美人。   “不如……陪王妃一道去门口,吹吹风。”   门口端着铜盆的两个亲卫手一抖,热水差点浇脚上。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活见鬼”。   堂堂镇南关的活阎王,怎么突然开始走娇弱林黛玉路线了?!   沈清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萧景妄,你这病学名叫绿茶综合征,得治!】   萧景妄垂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眼睫轻颤。   他没反驳,只是极度克制地又咳了一声,尾音拉得千回百转,引人怜惜。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来人,把王爷的轮椅推过来!”   亲卫手忙脚乱推来轮椅。   沈清舟直接上前,把萧景妄半扶半按地塞进去,顺手把狐裘大氅给他裹成了个严实的粽子。   “冻着了回头又发烧,老院判那张棺材脸我不想再看第三回。”   萧景妄坐在轮椅里抬眼看他,嗓音哑得厉害。   “有劳王妃。”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推着轮椅往大门口走。   【有劳个屁。】   【幼不幼稚?你就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去送顾言之。】   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悄悄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轮椅侧边。   沈清舟推着轮椅,没注意。   萧景妄的手又往外伸了半寸。   沈清舟还是没看见。   萧景妄垂下眼,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镇南关正门前,积雪已经被清出了一条道。   几辆乌篷马车一字排开,顾言之的车队整装待发。   叶无名跟个多动症似的,正跟一个亲卫连说带比划。   顾言之站在车队最前头,白衣未沾半点雪,大拇指那枚帝王绿扳指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远远瞧见沈清舟推着轮椅出来,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目光扫过轮椅里的萧景妄,又迅速收回,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王妃亲自来送,顾某受宠若惊。”他拱手一礼,又朝轮椅里欠了欠身道,“王爷贵体抱恙,怎好劳驾?”   萧景妄靠在轮椅里,大氅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平静无波,却让顾言之后背微微一紧。   “顾公子一路辛苦。”萧景妄一开口,还是那副风一吹就散的病号腔,“镇南关偏远寒苦,委屈你了。”   “王爷客气,顾某此行受益匪浅。”   顾言之应对自如,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萧景妄搁在扶手上的左手。   那只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仿佛在等谁去牵,而沈清舟站在轮椅后,压根没看一眼。   顾言之收回视线,笑意不变。   “顾公子。”萧景妄突然出声,嗓音沙哑,“走之前,还有一桩事。”   他随意地抬了抬左手。   身后几名亲卫立刻领命,转身快步往营门内跑去。   顾言之微微挑眉道:“王爷请讲。”   不过半盏茶功夫,几名亲卫一人推着一架板车,大步流星地从营门里出来。   每架板车上,都赫然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金丝楠木大箱子。   朱漆封边,箱盖上扎着三指宽的大红绸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三口大箱子,在雪地上一字排开,气势逼人。 第444章 三箱薄礼?这分明是泼天的富贵!   顾言之脸上那雷打不动的商人假笑,瞬间绷不住了。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金丝楠木见得多,自家库房里都堆着几十方。   可拿金丝楠木箱子扎大红绸,这可是宫里御赐的顶格排场!   堂堂摄政王,拿这排场来送他一个做买卖的?   “王爷……”顾言之大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语气透着犹疑问道,“您这是?”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朝亲卫抬了抬下巴。   亲卫上前,干脆利落地掀了头三口箱子上的红绸。   第一口箱子,码着整整齐齐的黑色方块,每块都用油纸裹得严实,大小分毫不差。   “无烟精炭,三百方!”   亲卫嗓门震天,哪怕夹着风,也字字句句砸进众人耳朵里。   顾言之目光盯着那些炭,连呼吸都重了半拍。   这可不是寻常取暖的木炭。   大雍兵工厂出来的顶级军需副产,烧起来无烟无味,热量抵得过普通炭的五倍!   绝对是有价无市,花钱都摸不着一块碎渣。   这三百方,足够顾家舒舒坦坦过完整个寒冬。   第二口箱子,叠着一排厚实的灰布大衣。   亲卫抖开一件,双层羊毛内衬,领口袖口镶着一圈兔毛,衣角还工工整整缝着个“萧”字。   “防寒重甲军大衣,样衣十五件!附独家裁剪图纸一卷!”   顾言之转扳指的动作猛地顿住。   送成品不稀奇,送图纸?!这就意味着,顾氏织坊能直接接盘批量生产!   这玩意的销路还用愁?大雍九边驻军、各地府兵,甚至北边冻得嗷嗷叫的牧民,还不抢破头?   但最要命的,是那卷盖着摄政王府私印的图纸!   有了这个印,就等同于拿到官方唯一授权。   全天下谁敢仿造?沿途关卡见了这章,不但得痛快放行免税,还得规规矩矩派人护送!   等到第三口箱子掀开。   顾言之那张修炼了十几年的狐狸笑脸,彻底绷不住了。   箱底躺着一尊缩小版的青铜模型。   底座四轮,炮管粗短,尾端带着仰角支架,炮管上刻满了极细的工艺参数与兵工厂编号。   轰天炮!   大雍现役军械里真正的镇国之宝。   实战中一炮能轰塌半座山的顶级大杀器!别说普通人,现在连兵部尚书想摸一把,都得提前递三道折子。   可萧景妄砸出来的,绝不仅仅是个摆件。   亲卫从箱底双手捧出一卷羊皮卷轴,恭恭敬敬呈给顾言之。   “王爷口谕:顾公子名下锻造坊若有意承接军械分造,凭此卷可在江南布政使司直接备案。“   “三年为期,独家代工!”   刺骨的寒风卷得羊皮轴边猎猎作响。   顾言之死死盯着那卷羊皮,大拇指把帝王绿扳指连转了三圈,彻底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轮椅上的萧景妄。   男人懒散地靠着椅背,狐裘大氅遮了大半张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这么淡淡地睨着他,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压迫感。   顾言之什么废话都没说。   他利落后退半步,一把撩起雪白的长袍下摆,在雪地里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身后那一票随从侍卫见状,齐刷刷跟着跪了一地。   叶无名这个二愣子慢了半拍,被旁边人死命一拽,也赶紧跟着单膝点地。   “顾某叩谢王爷大恩!”   顾言之额头贴紧雪地,声音沉稳如铁,褪去了一身商人的市侩。   “此番恩义,顾某至死铭记!”   萧景妄没打算真拿捏他,随意抬了抬左手道:“起吧。”   顾言之利索起身,拍尽膝上残雪。   看着旁边还在发愣的叶无名,没好气地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沈清舟站在轮椅后,紧紧扣着推杆,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家伙,我之前还骂他是东亚醋王、心眼比针尖还小、非要跟出来找茬。】   【合着人家根本不是来找茬的,这是直接送了个发财包年套餐啊!大佬格局打开了啊喂!】   这时,萧景妄带着病气的声音慢悠悠飘了出来,不高不低。   “清舟说,你是他的兄长。”   这声音夹在风雪里明明轻得随时会散,顾言之却听得字字如雷。   “他的兄长,若是在外头受了半点委屈,”   萧景妄语速极慢,字字咬得极重。   “旁人怕是要笑话本王,连自家人都护不住。”   “三箱薄礼而已!顾公子且收着,权当本王替他撑个场面。”   话音刚落。   萧景妄往轮椅靠背上靠了靠,半阖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   顾言之呆立在原中,风把他白衣的衣摆吹起来,脑子里全是刚听到的话。   “他的兄长”、“自家人”、“替他撑个场面”。   这短短三句话的分量,比那三口箱子加起来还要扎人!   精炭会烧完,衣服会穿破,火炮也会打废。   但这承诺意味着,从今往后顾家商队不管走到哪儿,背后戳着的定海神针,是他摄政王萧景妄!   这何止是泼天的富贵,这是江南商界的免死金牌!   顾言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心神。   他再次郑重拱手,目光笔直对上那道慵懒的视线。   “顾某此生,绝不负王爷今日之托!”   萧景妄连眼皮都懒得掀,只轻哼了一声:“嗯。”   顾言之整好衣袖,转向沈清舟时,面上又恢复了春风化雨的笑意。   “王妃,顾某就此告辞!来年开春,江南新茶一下来,立马给您送第一波。”   沈清舟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叮嘱道:“路上千万当心,别死赶夜路。”   顾言之笑着颔首,利落地转身掀开马车帘子。   旁边那憨憨叶无名。   半个身子都钻进去了,突然又探出个脑袋,中气十足地朝沈清舟吼了一嗓子。   “沈兄弟!等我练好绝世剑法,再来找你痛快切磋!”   沈清舟脸上保持着礼貌微笑,抬手挥了挥。   【切磋个鬼啊!就你那稀烂的剑法,我拔剑都算欺负弱势群体。】   【上回差点一剑把自己脚面给戳穿了!求求了,大兄弟,活着不好吗?非要千里送人头?】   听到这话,萧景妄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动。   他微微侧首,透过大氅领子的缝隙,冷幽幽地瞥了叶无名一眼。   没等沈清舟开口,顾言之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将叶无名的脑袋“哐”地按回了车厢里。   “走了。”   顾言之冲沈清舟递了个眼色,干脆利落地跨上马车。   马鞭破空,车轮滚滚。   几辆乌篷马车在风雪中排开阵势,碾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驶向官道尽头,最终消失在漫天白毛风里。   沈清舟在原地眺望了片刻,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指尖,转身握住轮椅推杆。   “行了,回吧!外头怪冷的。”   “嗯咳……”   萧景妄极配合地溢出一声咳嗽,仿佛风一吹就能咽气。   沈清舟低头一瞥。   这厮把自己裹成了个毛茸茸的熊,脸色苍白,长睫低垂,虚弱得仿佛林黛玉附体。   【行了行了,别装了,财神爷都走没影了。】   沈清舟翻了个隐蔽的白眼,认命地推着这尊活大佛往回走。   两位亲卫十分有眼力见地在前方开路。   漫天风雪里。   只剩下一室安稳的静谧。 第445章 穿上蟒袍是暴君,脱了马甲是绿茶!   连着几日风雪停歇   镇南关终于出了冬日里的头一个太阳。   暖阁里,两名亲卫正弯着腰,给萧景妄束腰带。   那件滚金边墨黑云纹的蟒袍被层层展开,金线绣的五爪蟒纹盘踞在前襟与袖口。   料子极沉,压在肩上,硬生生把一个躺了十来天的伤号,撑出了久经沙场的森冷煞气。   萧景妄身上的伤口大半结了痂。   眉骨上缝了七针的疤,退成一条淡粉色的浅印。   他靠在宽大的轮椅里。   大袖垂落,右手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墨玉扳指,由着亲卫整理衣冠。   这身玄衣一压,几日来装出来的病弱散了个干净。   只剩满身生人勿近的冷厉。   沈清舟披着狐裘缩在炕头,手里啃着个苹果。   目光从蟒袍的金边,移到萧景妄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这就叫穿上龙袍就是暴君,脱了马甲就是绿茶。】   【不去四川学变脸可惜了。】   【昨晚还搂着我手腕撒娇说冷,今天就这副活阎王的德行,萧景妄你演技真该拿个金像奖。】   萧景妄转扳指的动作停了半拍。   没抬头,偏过脸,斜斜地睨了他一眼。   沈清舟毫不客气地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响,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两名亲卫死死低着头。   系最后一颗纽扣的动作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   亲卫统领快步入内,单膝点地。   “王爷、王妃,城外大军已集结完毕!”   萧景妄收回目光,下巴微抬道:“走。”   沈清舟把苹果核扔进炭盆,拍了拍手,走过去握住轮椅推手。   路过轮椅侧边,萧景妄左手抬起,指尖极快地碰了下沈清舟搭在推杆上的手背。   一碰即收。   沈清舟没吭声,推着轮椅出了门。   暖阁外,四个活宝破天荒站成一排,充当人形仪仗,规规矩矩列在过道两侧。   沈清舟扫了一圈。   【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地痞流氓要去劫法场。】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点。   “老五,今天是大场面,咱们不能丢王爷的脸。”   “我跟他们三个对过了,走路不歪、手不伸、嘴不碎,谁犯规我竹竿伺候。”   铁臂张闷声开口:“大哥,你平时走路还撞树呢。”   “闭嘴。”   一行人出了主府,一路行至镇南关城门。   城门外的景象,让沈清舟推车的手猛地顿住。   玄甲军与幽灵骑兵,泾渭分明。   黑甲步卒在左,白袍轻骑在右。   阵列蔓延至雪线尽头,将旗在朔风中翻卷,战马焦躁地刨着冻土。   百姓挤满街道两侧,嗡鸣声连成一片。   沈清舟推着轮椅沿坡道缓缓而下,刚拐过弯,便迎面碰见司空烈。   老将军今早刚从柿子沟兵工厂赶回来,铠甲上沾着窑炉的黑灰,头盔都歪了。   他正跟赵无极并排站在城门下,脸红脖子粗。   司空烈咬着后槽牙骂街。   “赵莽子,你回北方打你的秋风,凭什么带走柿子沟两百个熟手水泥匠?老子的防线不修补了?”   赵无极拄着镔铁长枪,横眉立目。   “放屁!那是王爷允诺的!老子不仅带走工匠,来年开春那批轰天炮,老子也要喝头口汤!”   “你喝个屁!”   司空烈攥着红缨枪,五指骨节发白。   “老子在柿子沟蹲了大半个月,看着炮管一根根从模子里抬出来,你连窑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凭什么抢!”   赵无极脖子一梗:“老子凭…..”   “凭王爷说的。”   司空澈满脸尴尬凑上来想拉架,被亲爹一巴掌拨开。   沈清舟推着轮椅在两人身后停下。   【好家伙,这两货抢起大炮和泥水匠来,跟幼儿园抢滑梯一模一样。】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右手离开扶手,指节在铁栏上随意叩了两下。   笃、笃。   两声极轻的闷响。   司空烈和赵无极的话音齐齐卡在嗓子眼。   两人脊背一僵,猛地转身,低头抱拳:“末将失仪!”   萧景妄没应。   四周交头接耳的将领瞬间闭嘴,城门口死一般寂静。   沈清舟站在轮椅后,看着前一秒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位大将,此刻乖得像鹌鹑。   他瞥了眼萧景妄搭回扶手上的那只手,五指自然摊开。   【论职场施压,还得是你。】   慕容寒一袭白袍银甲从侧翼走来,他扫了一眼低头认错的两人。   “吵够了没有?丢人现眼。”   赵无极不敢还嘴,粗重地哼哧了两声。   司空烈绷着嘴角,把歪了的头盔推正,退到一旁。   几名亲卫抬着半人高的巨型酒瓮走出城门洞,泥封拍开,浓烈的酒香在干冷的空气中四散。   下人端着托盘,将倒满烈酒的海碗依次呈给诸将。   一名亲卫双手高举镶金边的青铜酒爵,递到萧景妄面前。   萧景妄接过酒爵。   还没端稳,一道鬼祟的身影突然从沈清舟身后溜了出去。   老三借着下人递酒的视线死角,滑到赵无极身侧,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   赵无极正伸着蒲扇大的手去接海碗,突然觉得后腰一凉。   他低头一看。   挂在腰带上的那块御寒貂皮面罩——没了。   赵无极愣在当场。   身后传来龟壳摇晃的咔嗒声,神棍冷不丁拔高嗓门。   “大吉!利远行!但此卦缺木,赵将军今日命犯小人,有破财漏风之相!”   赵无极脸都绿了。   周围几个亲卫嘴角抽搐。   司空烈斜眼瞟过来,肩膀抖了两下,硬生生把笑憋回肚子里。   沈清舟额头青筋直跳。   转身抬起一脚踹在老三屁股上。   “交出来!”   老三捂着屁股蹦开两步,委屈巴巴从袖子里掏出那团面罩。   “老五,我手痒……”   “你手痒去挠城墙!连人家的面罩都偷,要不要脸!”   瞎子陈用竹竿点地,摇头叹息道:“粗鄙,偷个面罩也不嫌有味儿。”   铁臂张嘿嘿一笑说:“老三,你下次偷点肉,面罩咬不动。”   沈清舟刀子般的眼神扫过去。   他一把夺过面罩,扔回给目瞪口呆的赵无极。   “赵将军,我这兄弟脑子有病,回头我替他开几副药。”   赵无极手忙脚乱接住面罩,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沈清舟冷脸扫向身后四人。   “再敢乱动,你们四个就去后院铲大粪!一直铲到开春!”   四人齐刷刷闭嘴。   全军将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人敢笑。   但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男王妃身上时,都多了几分忌惮与探究。   沈清舟退回轮椅后,重新握住推杆。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四个老六。】   萧景妄垂着眼,拇指在酒爵边缘摩挲,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闹剧收场。   他左手稳稳端起青铜酒爵,日光越过城门,落在城下那片黑白分明的军阵上。   数万人,鸦雀无声。   萧景妄终于开口,内力裹挟着沉冷的声线,压过城墙上猎猎作响的将旗。   “镇南一役,诸将皆有不世之功。”   “今日一别,玄甲镇北,幽灵守西。”   “大雍的万里江山…..”   他顿了一息,烈酒在青铜爵中泛起涟漪。   “本王交由你们去守,胆敢犯大雍边境者。”   "杀无赦。"   萧景妄将烈酒一饮而尽,青铜酒爵重重砸在旁边的青石案上。   “砰!”   赵无极仰头将海碗灌下,大碗猛地摔在脚边,碎成三瓣。   慕容寒一口饮尽,松手。   司空烈、司空澈、雷战……碎裂声连成一片。   城下,数万大军齐刷刷单膝落地,铁甲撞击冻土的声音一浪接过一浪,震耳欲聋。   “玄甲军誓死效忠大雍!誓死追随王爷!”   “幽灵骑誓守西境!寸土不让!”   嘶吼声划破长空。   城头积雪扑簌簌往下掉,城门洞里的铁灯笼狂晃,百姓中传出低声啜泣。   沈清舟两手搭在推杆上。   定定看着城下那片跪伏在雪地里的铁甲洪流。   【这疯批平时虽然是个变态。】   【但在战场上,确实撑得起大雍的脊梁。】   萧景妄冷硬的下颌线条难得松缓了几分。   战鼓擂响。   慕容寒翻身上马,单手勒缰,数万幽灵轻骑拨转马头,化作白色洪流向西卷去。   赵无极跨上黑鬃烈马,举起镔铁长枪,仰天怒吼。   十万玄甲军踏着整齐的震步,向北开拔。   百姓队伍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送别声,有人挥手,有人抹泪,还有人拼命举着干粮往队伍里塞。   沈清舟立在城门下。   看着两支大军一左一右,渐渐被风雪吞没。   直至最后一面将旗消失在地平线上。 第446章 上一秒哭穷,下一秒卖命!   战鼓的余震还未散去。   沈清舟推着轮椅沿石板路往回走,车轮碾过薄雪,咯吱作响。   那四个结拜兄弟早已溜得不见人影。   沈清舟扫了一圈,没找到人,也懒得找。   【跑得比双十一抢单都快,妥妥的塑料兄弟情。】   两人进入主府回廊,朔风倒灌,廊下红灯笼晃荡不休。   沈清舟伸手替萧景妄拢紧肩上的狐裘大氅,刚要开口劝他歇息,手背猛地一紧。   萧景妄扣住了他的手腕。   “传令。”   萧景妄语气冷冽,没有半点起伏。   亲卫统领陈言立刻止步躬身。   “司空烈、司空澈、雷战,及镇南关留守文武官员,半柱香内,偏厅候命。”   ......   镇南关偏厅。   炉火烧得很旺,银丝炭不时发出轻微的炸裂声,却怎么也压不住满厅的寒意。   右侧按品阶列着七八名武将,大气不敢喘。   左侧站着六名户部随军文官,个个把头恨不得埋进地砖里。   户部郎中宋修攥着一本薄账册,膝盖一个劲儿地发软。   木门被两名带刀亲卫推开。   沈清舟推着轮椅跨过门槛,停在主位。   萧景妄那身滚金边墨黑云纹蟒袍还未脱下。   他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沈清舟退到一旁,熟练地抓起桌上的一把果干,丢进嘴里。   满厅文武齐刷刷跪地说道:“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萧景妄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沫。   没有叫起。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人吞唾沫的声音,宋修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冷汗直接浸透了里衣。   半晌,萧景妄手腕一松。   “笃。”   青瓷茶碗磕在金丝楠木案上,声音不大,却像巨锤砸在众人心口。   “起来。”   武将们利索起身,文官们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   “南疆和谈国书已签,镇南一战,大局落定。”   萧景妄抬眼,目光如刀。   “玄甲军和幽灵骑已经拔营,镇南关现有兵力,即日打散整编。”   他扫向右侧的武将道:“留十万人驻守南疆防线,剩下的随本王班师回京。”   此言一出,宋修本就发白的脸彻底成了纸。   “宋修。”萧景妄点名。   宋修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微臣在!”   “南下连番血战,兵源折损严重。”   萧景妄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传本王军令,立刻大雍张榜!招足十五万新兵,编入留守南军。”   宋修跪在地砖上,抖得像个筛子。   “王爷啊!户部账面上,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宋修嗓音带上哭腔,脑门磕在地上梆梆响。   “微臣就算是把骨头熬成汤,也变不出这十五万新兵的安家费啊!”   萧景妄靠在轮椅背上,右手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扳指。   他半垂着眼皮,就这么看着地上趴着的宋修。   沈清舟坐在侧后方的圈椅里,又抓起一枚果干扔进嘴里,嚼得起劲。   【老宋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可惜了。】   【京城户部那就是一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跟咱们王爷哭穷?纯属瞎了眼!】   【想薅这活阎王的羊毛,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萧景妄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住,下颚线绷紧了片刻,随后收回视线。   “陈言。”   站在一旁的亲卫统领立刻上前一步。   “把东西给他。”   陈言从袖口抽出一份镶金边的赤色厚卷轴,走到宋修身前,手一松。   卷轴砸在宋修的脑门上,滚落到青石砖上,顺势展开。   “自己看。”萧景妄端起案几上的茶盏。   宋修哆嗦着手,把卷轴扯到眼前,视线刚扫过两行,双眼瞬间圆睁,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腿也奇迹般地不抖了。   “南疆割地赔款……白银八千万两!”宋修嗓门直接劈了叉。   右侧站着的武将齐刷刷转头,两眼放光,沈清舟手里的果干停在半空。   萧景妄将茶盏搁回木案:“除了这八千万两白银,南疆新任主上赫连锋,额外上贡五座金矿。”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这笔款项,全部扣在南境。”   萧景妄敲了敲案几边缘。   “充当十五万新兵安家费!另拨一部分,作为镇南防线修缮专款。”   他盯着宋修道:“这笔钱,不必走京城户部的账,能办?”   宋修双腿在地上猛地一蹬,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抱住和谈国书,像抱着命根子。   “王爷千岁千千岁!”宋修满脸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微臣这就去办!立刻在整个大雍开新招兵榜!绝不辱命!”   右侧几名武将看着宋修远那副嘴脸,齐齐发出一声冷哼。   沈清舟在后头直翻白眼。   【脸翻得比翻书还快!见了银子连爹都不认识。】   解决完军费。   萧景妄的视线落在右侧武将阵列中。   “十万守军留驻镇南防线,镇南关及后方三座废城,重建进度需即刻加快。”   几名身上没伤的副将挺直脊背,等待主帅点将。   萧景妄却略过他们,目光径直投向最后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雷战。”   雷战浑身一震。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绑在胸口,左眼戴着一条黑色眼罩。   他从队伍末尾大步迈出,步伐极稳,走到正中,单膝重重砸向青石板。   “末将在!”   雷战嗓音粗哑,抬起仅剩的右眼,看向高处的摄政王。   “王爷。”   雷战死死咬着牙。   “末将失了左眼,废了左臂,已是残缺之躯。“   “镇南防线干系大雍南大门,末将这副躯体难当大任,请王爷另择良将!”   “放肆!”   萧景妄的声音带着穿透骨髓的威压,全场所有人脖子猛地一缩。   萧景妄身子前倾,目光直刺雷战蒙着黑布的眼。   “大雍的脊梁,靠的不是完好的皮囊,而是骨子里的血性!”   他左手重重拍向轮椅扶手。   “只要脊梁不弯,就能横推三千敌!本王只问你一句,你这头只剩一只眼的孤狼,还能不能替本王死守这南大门?!”   雷战右眼猛地睁大,眼底瞬间布满红血丝。   他一把扯下胸口的玄铁护心镜带子,右拳扬起,轰然砸在自己坚硬的胸膛上。   “末将领命!”雷战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道,“人在城在!城若破,末将必死于全军阵前!绝不让蛮族踏入大雍半步!”   几名副将被震得气血翻涌,死死握住腰间刀柄,恨不得现在就上阵杀敌。   沈清舟用力捏碎了手里的果干。   【卧槽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独眼战神死守国门!萧景妄这御下手段简直绝了!】   【把部下的骨头渣子都榨出战斗力,这疯批战神的魅力真是没边了!】   听着脑海里一连串激动的夸赞,萧景妄周身骇人的杀气不自觉地敛去几分。   他重新坐直身子道:“司空烈。”   “末将在!”司空烈出列抱拳。   “即刻启程,带兵回柿子沟。”萧景妄下令道,“接管军械,押运至边关各营。”   “末将领命!”   “司空澈。”   “末将在。”司空澈单膝跪地。   “留守镇南关,点兵,大军班师回京,十日后,备齐粮草辎重,少一粒米,拿你是问。”   “末将领命!”   议事落定,萧景妄抬了抬手道:“都退下。”   众将领抱拳领命,文武官员鱼贯而出。   宋修远抱着国书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慢一步金矿就飞了。   门外的亲卫将雕花木门重新带上,偏厅内彻底空了下来。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清舟,推本王回院。”   沈清舟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块果干,拍掉手上的糖霜,溜达过去握住紫檀木推杆。   【就知道使唤人,这残疾暴君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一顿。   他拢了拢膝盖上的狐皮毯子,语气破天荒地带了一丝闲散。   “十日后班师回京,路途遥远,你可有什么要置办的?”   沈清舟推车的脚步没停,连声应和:“臣妾这要求不高,随便备点南疆的特产,路上打发时间就行。”   【整点牛肉干和果脯!漫漫出差路,干饭人的基本素养绝对不能丢。】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陈言。”   刚退到门外的亲卫统领立刻推门进屋,单膝跪地。   “属下在。”   “去城中最大的商行。”萧景妄顿了顿,“扫空所有的牛肉干和果脯,装车。”   陈言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轮椅后的沈清舟,立刻低头抱拳。   “遵命!” 第447章 腹肌男模团?暴君:全送去挖黑煤窑!   次日清晨,风雪停歇。   城门外的雪地上,传来一阵沉闷的碾压声。   数千头双峰骆驼拉着重型木板车,浩浩荡荡地停在护城河前。   南疆新主赫连锋派出的使臣从第一匹骆驼上跳下,手里捧着厚厚的红封礼单。   宋修裹着厚棉袍,带着几个户部书办,亲自等在城门处。   使臣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递上红单。   宋修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开箱!验货!”宋修大手一挥。   十几名带刀亲卫大步上前,拔出佩刀,用刀柄粗暴地砸开第一辆车上的木箱泥封。   箱盖掀开。   白花花的银锭整齐码放在里面,阳光一晃,差点闪瞎人眼。   宋修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抓起一锭银子塞进嘴里,门牙用力一咬   拿下来一看,银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好货!”宋修大笑出声,转身冲着书办吼道,“数!一两都不能少!”   书办们立刻围上去,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宋修背着手走向队伍末尾。   那里停着八辆宽大的马车,车厢被红绸严严实实罩着,透着股神秘。   “这里面装的什么稀罕玩意?”宋修搓了搓手,伸手就要去扯红绸。   使臣侧步挡住,躬身赔笑:“宋大人,这是我王特意交代,要当面献给摄政王与王妃的特礼,不可先开。”   宋修挑了挑眉,收回手,挥动衣袖让开了车道。   主府偏厅。   两个黄铜炭盆烧得通红。   萧景妄一身暗金丝线绣飞龙的黑袍。   他靠在正上方的紫檀木特制轮椅里,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墨玉扳指,气场冷如修罗。   沈清舟裹着一身白狐裘,像只毛茸茸的团子,缩在左侧下首的圈椅里。   他两手捧着刚从厨房顺来的烤红薯,剥开焦黑的外皮,金黄的瓤冒着诱人的白气。   沈清舟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得很香。   使臣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一路走到前厅中央,双膝一弯,结结实实磕在青砖上。   “南疆使节,拜见大雍摄政王殿下!”   亲卫陈言走过去,接过使臣举过头顶的黄皮卷轴,退回萧景妄身侧。   “这是十座金矿的交割地契,全按王上要求挑选的富矿,请殿下过目。”使臣高声说道。   萧景妄只冷冷瞥了一眼卷轴道:“钱收了,你可以滚了。”   使臣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牌。   “殿下且慢,我王还有一份重礼。”   使臣转头看向沈清舟,刻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的茶味。   “我王听闻大雍王妃近期在这南境受苦,心中甚是挂念,特备薄礼为您解闷。”   使臣冲着门外高呼:“抬上来!”   一阵整齐沉闷的脚步声震得地砖直响,门外大步走进来八个男人。   他们身形高挺宽阔,步履沉稳。   下身穿着宽大的黑色麻裤,腰间围着半截斑斓的兽皮,上半身完全赤裸,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块块分明的八块腹肌。   这八人肤色古铜,胸前涂着红黑相间的图腾油彩。   手腕和脚腕上戴着南疆特有的银色粗环,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沈清舟手里的红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眼睛彻底看直了。   【哇哦!双开门!八块腹肌!公狗腰!好家伙,南疆的特产都这么狂野吗!】   【这胸肌,这线条,不去走秀简直暴殄天物啊。】   【赫连锋这小子路子挺野啊!知道我们中原缺这口原生态的!】   听着脑海里的声音。   萧景妄死死盯着沈清舟那快要流口水的表情,眼底瞬间掀起一阵风暴。   使臣还不知死活,以为这礼物送到了心坎上,挺直腰板大声炫耀。   “殿下!王妃!这八人是我王在南疆部族里千挑万选出来的顶级勇士。”   “我王原话说,中原男子到底有些文弱,不及南疆男儿火热。”   使臣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笑,甚至还嫌命不够长,补了一句。   “这些勇士精通南疆古法推拿,还会跳祈福热舞,专门送来伺候王妃起居。“   “我王还嘱咐了,王妃日后若是在大雍受了冷落,南疆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沈清舟两眼放光。   【还有这种好事?这不就是现实版的猛男秀?】   【赫连锋这人当得太讲究了!不仅送钱,还送售后服务?】   【平时能当人形肉盾,晚上吃饱喝足,还能看他们搞个唱跳rap,这人生,圆满了啊!】   “咔嚓。”   一声脆响在前厅内荡开。   萧景妄右手拇指下的墨玉扳指,直接裂开了一道刺眼的白痕。   大厅内的温度直线下降,连炭火都好像要被冻结,空气中全是骇人的杀意。   陈言默默握住刀柄,往后退了半步。   使臣毫无察觉,转头冲那八个人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那碍事的兽皮裙扯了,让王妃看清楚你们的骨相!”   八个猛男听话地抬起手臂,摸向腰间的系带。   “雷战!”   萧景妄的声音犹如惊雷般炸响,冰冷刺骨,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雷战大步跨进门槛,铁甲铿锵作响。   “末将在!”雷战低吼。   “赫连锋惦记本王的人,这片心意,本王收了。”   萧景妄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木桌,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使臣,一字一顿。   “把这八个东西,送到柿子沟炭矿最深处去。”   使臣猛地抬头,下巴差点磕在地上。   “告诉柿子沟的监工。”   萧景妄看向雷战,眼神阴冷。   “他们力气大,从今天起,这八个人每天定额挖煤三千斤!挖不完,不许吃饭。”   雷战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使臣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前冲了两步。   “殿下!殿下使不得啊!他们是伺候人的!这身皮肉怎么能下黑煤窑……”   “挖不完就直接埋在矿里。”萧景妄冷声打断他。   门外涌入两队带刀亲卫,直接锁住那八人的脖子和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还没来得及脱衣服的猛男强行拖出大门。   使臣也被两名亲卫架起胳膊,像丢麻袋一样扔了出去。   前厅内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舟看着空荡荡的大门,惋惜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   【造孽啊!我的男模团,我的唱跳rap。】   【全去当矿工了!这暴君简直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活阎王。】   萧景妄阴沉着脸,双手猛地按在轮椅两侧的推圈上。   木轮顺着台阶旁的木质坡道缓缓滑下,带起一阵劲风,轮椅稳稳地停在沈清舟面前。   沈清舟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金黄的红薯泥,像只受惊的仓鼠,呆呆地看着他。   萧景妄身子微微前倾。   他双手探出,分别撑在沈清舟坐着的圈椅两边扶手上。   虽然坐在轮椅上,却硬生生用双臂将沈清舟困在了一个退无可退、压迫感十足的死角内。   “王妃似乎对他们……很感兴趣?”   萧景妄声音极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清舟侧脸,透着危险的警告。   “没、没有的事。”沈清舟缩着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本王看你盯得连眼睛都不眨。”   萧景妄往前压了压身子,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怎么?嫌弃本王是个废人,站不起来,比不上南疆那些四肢发达的莽汉?”   “哪能啊!”   沈清舟求生欲彻底拉满,赶紧举起双手对天发誓。   “王爷哪怕坐着轮椅,那气场也足有两米八!他们算什么东西,也就是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黑煤炭!”   “是么?”萧景妄冷哼一声,“那要不要本王亲自给你脱衣展示一番?或者……给你跳个祈福热舞?”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把红薯糊自己脸上。   【别搞我啊大哥!】   【别搞我!】   【就你这暴君气场跳个舞,全军将士直接开席!我可不想大白天见鬼。】   萧景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掐死他的冲动,猛地凑近。   低头。   他微微偏头,就着沈清舟的手,毫不客气地一口咬掉了剩下的大半块烤红薯。   温热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沈清舟的指尖。   沈清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蹭地一下红透了。   “王爷,你、你抢我吃的干嘛……”   “吃点甜的,压压火。”   萧景妄嚼着红薯,目光却像狼一样死死锁在沈清舟脸上,眼神里侵略性拉满。   “沈清舟,给本王听好了。“   “赫连锋那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龌龊心思,你最好别接茬。”   萧景妄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沈清舟嘴角的红薯泥。   “收起你那些心思,再敢盯着别的野男人乱看……”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本王不仅挖了他们的眼珠子,还要打一副金链子,把你死死绑在我的轮椅上,哪儿也去不了。”   沈清舟喉结滚了滚,疯狂点头。   【妈耶,病娇醋王惹不起!】   【但是……刚才咬红薯那一下,该死的有点苏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心声。   萧景妄唇角的寒意终于消散了几分。   他指腹顺势在沈清舟软乎乎的脸颊上用力捏了一把。   算你识相! 第448章 当众揭短!王爷说让你今晚再去数一次腹肌!   天蒙蒙亮。   镇南关主府东厢,拔步床的帷帐被人一把掀开。   沈清舟披头散发地从被窝里往外爬,他右脚刚精准踩中床沿矮凳,左脚却莫名一软。   整个人直接顺着脚踏滑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嘶——!”   沈清舟疼得呲牙咧嘴,咬着牙爬起来,下意识抬起右手想揉揉腰。   五根手指头又酸又胀,像被人在磨盘里碾过一宿。   沈清舟干脆盘腿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用左手托着报废的右手腕,使劲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彻底别扭。   【萧景妄你个醋精变态老王八!】   【昨晚发什么神经逼着老子数腹肌!你身上六块还是八块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来回回摸了半宿!我的手不是手吗!】   【我今天拿筷子都得哆嗦,你赔我!】   沈清舟一边在心里疯狂问候萧景妄的祖宗十八代,一边笨拙地单手穿衣服。   扯过架子上的白狐裘胡乱裹了两层,他一脚踹开房门。   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沈清舟看了眼地上那个昨天铁臂张砸出来的大坑,闭了闭眼,决定不在这个清晨给自己添堵。   顺着回廊往东走,肚子极没出息地咕噜响了一声。   主府东侧新建的大伙房里,正远远飘出牛骨汤的霸道香味。   沈清舟加快脚步。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轰然炸开了锅。   “砰!”   “张大牛你他娘的轻点!案板都被你拍裂了!”   “少废话!这包子是老子凭本事抢的!谁敢碰老子剁了他的手!”   沈清舟脚步一顿,推开伙房木门。   一股白汽扑面而来。   灶台上架着口黑铁大锅,锅盖歪在一边,蒸笼里正往外呼呼冒着热气。   铁臂张像座铁塔似的占据了灶台正中央。   他左手死死攥着三个比拳头还大的肉包子。   右手平摊在裂开一条缝的案板上,活脱脱一尊看守粮仓的恶煞门神。   大冬天的清晨,这莽汉敞着破棉袄,胸口全是热汗。   神棍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破罗盘,脚边的粥碗空空如也。   他正拿筷子指着鬼手李的鼻子跳脚大骂。   “李三你给我把蛋吐出来!那是老子腌了半个月的咸鸭蛋!”   鬼手李靠在门框上剔牙,嘴里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开始狡辩。   “什么蛋?我碗里就这一个,你昨晚画符画得老眼昏花了。”   “放你娘的连环屁!老子两只眼睛亲眼看见你的贼手从我碗边滑过去的!”   “有证据吗?”   鬼手李用力吞下蛋黄,拍了拍手心。   “没证据就是诬陷,我可是良民。”   瞎子陈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盲杖横在膝盖上。   他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喝着白粥。   听见动静,蒙着黑布的脑袋微微偏了偏。   “老三,你左边袖口里还藏了两个,往下坠了半寸。”   鬼手李脸上的得瑟瞬间僵住。   神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起来,一把掀开鬼手李的左袖。   两枚油光锃亮的咸鸭蛋骨碌碌滚了出来,在砖地上滴溜溜转了三圈。   “李、老、三!老子掐死你!”   “行了。”沈清舟用完好的左手敲了两下门板。   伙房里缠斗作一团的四个人同时扭头。   “老五!”   铁臂张最先反应过来,大嗓门震得灶台上的锅盖哐当直响。   “来得正好!包子还剩四个,专门给你留的!”   沈清舟走过去,左手从蒸笼里捞出一个肉包子,直接咬了一口。   肉馅滚烫,他吸着冷气嚼了两下。   “你们几个今天不当值?”   瞎子陈端着粥碗,慢条斯理地开口:“晨间轮值刚完事,下一班得午时。”   “嗯。”   沈清舟又咬了口包子,随意地靠在灶台边上。   铁臂张扯开一个包子,丰沛的油水滴在小臂上他也懒得擦。   他压着嗓门凑过来。   当然,他所谓的压嗓门,也就是军营里正常操练的音量。   “老五,昨天那八个南疆蛮子,真让王爷发配去挖煤了?”   沈清舟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送了,连夜送的。”   “啧。”铁臂张满脸惋惜,“那几块料长得人高马大,却中看不中用!老子一拳一个,连热身都不够。”   鬼手李从墙角摸出条板凳坐下,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可惜了,他们手脚上那些银环成色真不错,融了少说能换个十几两银子。”   “八个人就是上百两了。”他咂了咂嘴,痛心疾首。   “王爷要是早发话,老子把银环全摸下来再送他们下矿坑,多好一笔横财啊。”   “你就知道惦记那点破铜烂铁,活该穷一辈子。”   神棍抱着罗盘,一巴掌拍碎个抢回来的咸鸭蛋。   碎壳飞溅,好死不死崩了瞎子陈一脸。   瞎子陈盲杖一抬,看都没看,稳准狠地敲在神棍的天灵盖上。   “嗷!”   “吃相太难看。”瞎子陈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喝粥。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伙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身黑衣的暗卫玄影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极其违和的精致紫檀木托盘。   原本还在闹腾的四个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盯着这位煞神。   玄影看都没看旁人,径直走到沈清舟面前。   他微微躬身,恭敬地递上托盘。   盘子里放着一个极品白玉瓷瓶,外加一小笼热气腾腾的蟹黄包。   “王妃,这是王爷吩咐属下送来的。”   沈清舟眼皮猛地一跳,嘴里叼着的半个大肉包子差点掉在鞋面上。   “他送这个干嘛?”   玄影面无表情,声线平板得像在汇报军情。   “王爷说,王妃昨夜受累了!手腕若是酸胀,便多用这雪蛤膏揉搓。”   伙房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铁臂张嘴里的包子忘了嚼。   神棍刚塞进嘴里的半个咸鸭蛋黄,吧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玄影顿了顿,继续毫无起伏地背诵。   “王爷还说了,他的腹肌是八块。”   “王妃若是脑子不清醒忘了数,今晚大可亲自去房里,他教你再数一次。”   “噗——咳咳咳咳!”   鬼手李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惊天动地。   瞎子陈端着粥碗的手,破天荒地抖了一下,粥洒了一地。   “玄影!”   沈清舟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门口。   “你让他滚!”   “属下不敢。”玄影微微抱拳,腰板挺得笔直。   “王爷最后嘱咐,王妃若是心里再骂他变态老王八,今晚就不止是数腹肌这么简单了。”   【萧景妄!你大爷的!算你狠!】   沈清舟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伙房地砖上抠出个三室一厅,连夜扛着镇南关跑路。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默默竖起粗壮的大拇指。   “老五……你这波,玩得挺花啊。”   “滚一边去!”   沈清舟左手一把抓过托盘里的瓷瓶,连那笼名贵的蟹黄包都不要了,转身夺门而出。   身后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震得屋顶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 第449章 王爷,您脸皮可真厚啊!   沈清舟攥着那瓶雪蛤膏,一路杀气腾腾地直奔偏厅。   “砰!”   一声巨响,偏厅的雕花大门差点光荣退休,寒风裹着雪沫子张狂地卷进屋里。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   萧景妄正穿着一袭宽松的玄色常服,舒坦地靠在紫檀木轮椅上。   听见这要拆家的动静,那张欠揍的俊脸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手里甚至还悠哉游哉地拨弄着茶盖。   看着沈清舟像只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进来。   萧景妄手指轻敲了两下轮椅扶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跑这么快,怎么,一瓶雪蛤膏不够?”   “萧景妄,你有病就去吃药!”   沈清舟一步冲上前,“啪”地一声将白玉瓷瓶砸在案几上,指着他的鼻子开骂。   “你听见就听见了,让玄影去伙房扯着嗓子嚷嚷什么?老子不要面子的吗!”   【这王八犊子!老子迟早有一天把你的破轮椅焊死在山沟沟里,让你跟泥巴相亲相爱!】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他非但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炸毛的沈清舟,嗓音低沉悦耳。   “外头雪厚,推轮椅容易陷进去!不如你先留着点力气,毕竟你的右手还没好利索。”   “你——!”沈清舟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这狗男人,永远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打出最不要脸的明牌!   “再说了,本王如今双腿不便,是个只能坐轮椅的废人。”   萧景妄长睫微垂,语气里透着三分无辜七分戏谑。   “若是连王妃心里骂我什么都装作不知道,这日子岂不是太寡淡了?”   【寡淡你大爷!谁家好人把被窝里的荤段子拉到大庭广众去搞全军广播啊!】   “没广播,本王很讲理的,只告诉了玄影一人罢了。”   萧景妄双手搭上木轮,推着轮椅缓缓滑到沈清舟跟前。   沈清舟气极反笑。   他猛地俯下身,双手重重撑在轮椅两边的扶手上,硬生生将萧景妄困在双臂之间。   “只告诉玄影?那四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光棍,这会儿正满营地帮我宣传你的八块腹肌呢!王爷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溜啊!”   两人距离拉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在空气中缠绕交错。   萧景妄抬起眼,深邃的眸底划过一抹得逞的暗光。   “那是在帮王妃立威。”   “本王要让这镇南关上下都知道,王爷独宠王妃一人,连腹肌,也只给王妃一个人数。”   “我数你大爷!”   沈清舟这下彻底炸了。   他直接用没受伤的左手拧开雪蛤膏,粗暴地抠了一大坨。   快准狠!   一巴掌直接糊在萧景妄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上。   “用不完,赏你了!给你这张城墙还厚的脸皮也好好滋润滋润!”   萧景妄稍稍偏了偏头,任由冰凉黏腻的药膏糊在侧脸。   他没躲,反而精准地一抬手。   大掌一把攥住沈清舟作乱的左手腕,粗粝的指腹在脉门上极具暗示性地摩挲了两下。   “王妃一大早精神这么好……”   萧景妄嗓音低哑了几分,眸色渐深。   “不如,正好活动活动左手?”   沈清舟头皮一麻,用力往回抽手。   “撒手!你还摸上瘾了是吧!”   萧景妄偏不松手,反而顶着那张花了半边的俊脸往前凑了凑。   “王妃涂得不匀,帮本王抹开。”   “我抹你个大头鬼——哎哟卧槽!”   沈清舟国粹还没骂完,萧景妄突然握着他的手腕往怀里猛地一带。   轮椅顺势往前一溜。   沈清舟下盘瞬间失守,直接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轮椅宽敞的边缘上。   萧景妄长臂一展,稳稳当当环住他劲瘦的腰。   顺势用那张沾了雪蛤膏的脸,肆无忌惮地蹭过沈清舟敏感的颈窝。   “怎么,打不过就改投怀送抱了?”   【萧景妄你个死变态!信不信我趁你腿脚不好打爆你的狗头!】   沈清舟气得在心里疯狂疯狂输出,双手下意识地去推男人的胸膛想站起来。   结果这一推,手指好死不死,正正好按在对方线条分明的腹肌上。   手感梆硬。   “不信。”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接茬。   他大掌覆上沈清舟的手背,就这么死死按在自己腹部,不准他挪开半寸。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毫无阻碍地烫进沈清舟的掌心。   沈清舟用力挣扎了两下,愣是没抽回手。   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这回连骂人的词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   两日后,镇南关主府偏厅。   炭火在盆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萧景妄穿着一身墨色窄袖常服,右手执笔,正杀气腾腾地批阅文书。   左手边按着一摞盖了红漆火印的军册。   班师回京的调令、粮草清单、伤兵安置册……一份份摊开在紫檀长案上,堆得像小山。   偏厅里站着六七个留守的文官。   户部郎中宋修弯着腰递折子,手里的笏板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怪他怂。   萧景妄今日的脸色,简直比外头的冰碴子还冻人。   就在半炷香前,有个管后勤的主簿报账时数目对不上。   萧景妄二话不说,拿起砚台盖子直接砸了他个满脸桃花开,那主簿连句饶命都没喊出来,就被亲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了。   现在满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挨砸的就是自己。   而沈清舟,正窝在偏厅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着本从军营伙夫那借来的残破菜谱。   第一遍,看完了。   第二遍,翻完了。   第三遍……   他叹了口气,把书“啪”地合上直接扣在脸上,架着一条腿,脚尖百无聊赖地一翘一翘。   闷。   实在是太闷了。   他在这张破椅子上已经干坐了两个多时辰,屁股都快长蘑菇了。   沈清舟把菜谱从脸上扒拉下来,隔着半个屋子往前瞅。   萧景妄正低头在一份调令上落笔,眉目冷沉,那笔锋凌厉得像要活劈了纸张。   底下那几个文官站得笔直,两股颤颤,活像一排秋风中凌乱的鹌鹑。   沈清舟实在憋不住了,双脚踩实地面,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王爷。”   唰——!   满屋子文官的视线全扫了过来,眼神里写满了“救苦救难活菩萨”。   萧景妄没抬头,悬腕停住笔锋:“嗯。”   沈清舟溜溜达达晃到长案前,双手往桌沿上一撑,脑袋凑过去小声道。   “商量个事,我想去趟青石岭柿子沟。”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宋修的脖子猛地往回缩了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萧景妄终于大发慈悲地抬了眼,目光淡淡扫过来问:“去做什么。”   “接老苟他们啊!”沈清舟说得理直气壮。   “回京的调令都下了,老苟、十三娘,还有周子墨那个小庸医还在沟里撒欢呢。“   “那帮人收拾家当磨叽得要命。”   “我亲自去接一趟,顺带今晚在柿子沟吃顿烤羊腿再回来。”   萧景妄搁下笔,往轮椅椅背上一靠。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敲得底下文官们心惊肉跳。   “接几个人,让暗卫去便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暗卫懂个屁!”沈清舟据理力争。   “王大拿那把玄铁大菜刀,还有老苟那口祖传大黑锅,暗卫毛手毛脚的,万一给磕了碰了,回京路上拿什么做饭?啃树皮啊!”   萧景妄盯着他看了两秒,冷冷吐出两个字。   “驳回。” 第450章 表面乖乖巧巧,心里把王爷喷到破防!   “本王不允。”   案台后的萧景妄头都没抬,丢出干脆利落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旁边的宋修跟着疯狂点头,嘴巴闭得像蚌壳。   他生怕自己出个气儿,就成了这两位活祖宗撒气的靶子。   沈清舟急了。   “凭什么驳回?”   “再说了,还有我的萧黑炭呢!”   他拔高音量,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   “我那好大儿多久没见了?暗卫那帮糙汉子骑马颠簸,万一把我儿子颠吐了怎么办?”   提起那只南疆纯血狼崽子,萧景妄本就发沉的脸色更黑了。   “一只半人高的畜生罢了,也值当王妃亲自去?”   沈清舟迅速退后一步,语气乖得能掐出水来。   “我发誓,接上人、抱上狗……不是,抱上狼,住一晚我就圆润地滚回来,绝不惹事。”   萧景妄冷淡地瞥他一眼,没答话,随手抽出一份伤兵名册。   沈清舟扁了扁嘴。   他退回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一屁股砸进软垫里。   屋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   【萧景妄你个过河拆桥的狗东西。】   萧景妄蘸墨的手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名册上,晕开好大一个黑团。   【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是吧?】   【老子给你喂了几天药,擦了几天身子,前晚还被迫数了一宿你那硬邦邦的破腹肌!】   【老子右手现在还肿着呢,你连个大门都不让出?】   【合着我就是个暖手宝加人形药罐子?用完就锁笼子里?养狗都没这么憋屈!】   沈清舟面带微笑,他乖巧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连眉毛丝都透着温顺大方。   萧景妄翻过一页文书。   纸面上的字已经全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我要去找老苟吃烤羊腿!我要去吃苏小软做的桂花糕!】   【让暗卫去接他们?那些木头疙瘩指不定路上把我的锅碗瓢盆全给颠碎了!】   【周子墨那个小庸医半路说不定还能迷路走进狼窝!】   【老子堂堂王妃,出个门还得打报告?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接厨子不成!】   “啪。”   萧景妄手里的紫毫笔直接在桌面上摔成了两截。   两名主簿双腿一软,当场跪在书案前。   【拔吊无情的狗男人!】   【等老子哪天把你轮椅的木头轮子拆了,换成两个方木块,颠死你丫的!】   萧景妄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他无奈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备车。"   沈清舟迅速眨了下眼,嘴角拼命往下压。   萧景妄的声音冷而沉:“传令下去,备防震马车一辆,拨亲卫一队。”   “让瞎子陈他们四个全程跟随,寸步不离。”   角落里的主簿抱起那堆文书,贴着墙根火速滑出了偏厅。   萧景妄重新抬眼,目光盯在沈清舟身上。   “午时前出发,明早午膳前回,听明白了?”   沈清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明白!"   【嘿嘿嘿嘿嘿嘿嘿!果然还是在心里骂人最管用!】   萧景妄揉眉心的手指僵住了。   他抽过另一份调令,从笔洗旁摸出一支新笔,声音压得极低。   "滚。"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圆润地滚。”   沈清舟快步绕过宽大的书案。   他弯下腰,在萧景妄没糊着药膏的那半边侧脸上飞快吧唧了一口。   转头就往门外蹿。   “站住。”   沈清舟刹住脚步,扒着门框回头。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藏在背光处。   “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咬得很轻。   沈清舟愣了一瞬,咧开嘴笑起来:“知道啦。”   他推开偏厅大门,冷风扑面。   走廊下头。   铁臂张正蹲在柱子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个烤红薯啃得满嘴黑灰。   看见沈清舟出来,他腾地站起来,红薯皮掉了一地。   “老五?里头骂完了?终于轮到咱们出场了?”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不用挨骂了,陪我去趟柿子沟接人。”   铁臂张两眼放光,手里捏着的半个红薯差点碎成泥。   “去柿子沟?!老五你咋不早说!老子在院子里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粗犷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轰然炸开,整条回廊顶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沈清舟一脚踹在铁臂张坚硬的小腿迎面骨上。   “嚷什么嚷!赶紧去把老大老三老四全薅出来!”   “得嘞!”   铁臂张转身狂奔,边跑边扯着嗓门干嚎。   “老大!老三!老四!出活了!老五放风了!”   这一嗓子威力极大。   啪!   一块尖锐的冰棱从屋檐坠落,精准无比地砸在刚迈出跨院的瞎子陈头上。   冰碴子碎了一地。   瞎子陈手持竹竿,身形稳如泰山,黑布蒙着的半张脸冷若冰霜。   “老二,你再这么鬼嚎,老子这双瞎眼都要被你震得复明了。”   “瞎子,这你就不懂了吧!”   鬼手李双腿勾着回廊横梁,像只大马猴一样倒挂下来。   他手里抛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钱袋。   “老二这是替咱们喊财神爷呢,出活就等于有进项,对吧老五?”   神棍把双手缩在破道袍的袖子里,从伙房方向慢吞吞溜达过来。   “坤位动,坎水流,今日宜往西北,大吉!必有肥羊可宰!”   沈清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宰你大爷!老子带你们去办正事!”   他抬腿作势要踹向半空中的鬼手李。   “赶紧滚下来,把宋大人的钱袋还回去!”   “偏厅里还没消停呢,你偷二品大员的钱,嫌命长是不是?”   鬼手李嘿嘿一笑,翻身灵巧落地。   他恋恋不舍地捏了捏钱袋里的碎银子,十分不情愿地往袖子里一塞。   “宋大人太不小心了,我这是替他保管片刻。“   “等他出来我原物奉还,还得收他二钱银子的看管费呢。”   “少废话。”   沈清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狐裘。   “去柿子沟把老苟、十三娘,还有周子墨那个小庸医全捆回来。”   “咱们准备拔营回京。”   四人吵吵闹闹地跟着沈清舟走到主府正大门。   沉重的朱红大门已经向外敞开。   台阶下,停着一辆夸张到极点的马车。   八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南疆宝马排成两列,鼻孔里喷着粗气。   车厢比寻常马车大出整整三倍,车身全是由极品紫檀木拼接而成。   为了防震,车厢外裹着两层厚厚的防撞熊皮。   连车轮的木辐条都缠满了减震的软布。   四角更是镶嵌着纯金打制的云纹护角,在雪地里反射着暴发户般的光芒。   赶车的亲卫利落地跳下马车,单膝点地。   “王妃,这是王爷特意嘱咐连夜改造的防震马车。”   “内铺三层白狐裘软垫,茶水糕点一应俱全!车壁的夹层里全塞满了西域送来的软棉花。”   “王爷交代了,保证您坐在里面,连压过一块小石子都感觉不到。”   四个结拜兄弟全看直了眼。   瞎子陈用竹竿点着地面,顺着木料的香气往前摸索了两步。   “这木料散发的声响……啧,极品老料紫檀,敲击有金玉之音。”   他边说边信步往前走,还沉浸在鉴赏的氛围里。   铁臂张一激动,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瞎子陈的后背上。   “乖乖!这么大一块紫檀木,这得能换多少头牛啊!”   瞎子陈被拍得脚下一踉跄。   “砰”的一声闷响。   他一头栽在旁边的白玉拴马桩上,手里竹竿直接甩飞出去两米远。   鬼手李根本没空管瞎眼大哥的死活。   他两眼直冒绿光,双手已经摸上了纯金护角。   他手指灵巧翻飞,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把残缺的刀刃。   刃口对准缝隙,眼看就要把那块金角给撬下来。   “住手!”   沈清舟冲上去,一巴掌拍飞了鬼手李的贼爪子。   “别拿你那破铁片子划车!这可是老子的固定资产!”   神棍疯狂拨弄手里破算盘。   “老五,你这王妃当得……真他娘的富贵逼人啊!”   沈清舟得意地扬起下巴,眉毛都快飞到了发际线里。   【狗男人虽然狗,但这砸钱的物质诱惑,还真是该死的深得我心。】   他霸气地一甩白狐裘。   踩着铺满软垫的脚踏,一步跨上马车。   他回过头,看着台阶下四个还在咽口水的土包子。   “都傻愣着干嘛?滚上车!”   “今天本王妃带你们坐豪车去接人!”   “赶紧把咱们的御用厨子天团和神医请回来,回京路上必须吃好喝好!” 第451章 绝了!马车太稳,绝世高人竟然晕车了!   马车跑了一个半时辰。   八匹南疆宝马蹄声齐整,碾过积雪官道。   沈清舟整个人陷进三层白狐裘垫里,二郎腿翘得老高,他捏着半块桂花松仁糕,吃得满嘴掉渣。   “老五,快到了没?”神棍缩在角落里疯狂拨弄算盘,有气无力地问。   沈清舟掀开车帘,青砖灰瓦的柿子沟大营,已经透出轮廓。   “快了,拐个弯就是。”   神棍指了指车厢另一侧:“你再看看他们俩,快出殡了。”   铁臂张跟瞎子陈的脸,这会儿已经绿得发黑了。   一个死死抱着车辕柱子,两条粗腿直打摆子,一个把竹竿横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往死里往下压。   “停……快停车……“   铁臂张蒲扇大的巴掌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噜声。   沈清舟歪头问:“老二你抽什么风?”   “这车它他娘的……怎么一点都不颠啊!”铁臂张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说:“不颠你还不乐意了?贱皮子啊?”   “根本不是那回事!”铁臂张猛咽口水,脸色发青说,“老子坐了二十几年破车,哪回不是连肠子快颠断了才觉得在赶路?”   “你这玩意儿太稳了,稳得人五脏六腑都找不着北,搁肚子里直打千秋……呕!”   话没说完,他猛地扑向车窗。   “哗——!”   半个脑袋探出去,对着雪地狂吐。   沈清舟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扯着嗓子喊。   “铁臂张你属喷泉的啊!头往外伸点!别弄脏我的迈巴赫!”   瞎子陈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平时稳如泰山的大哥,现在黑布下半张脸惨绿惨绿,喉结上下乱滚,摆明了在硬撑。   沈清舟憋着笑:“老大,你这绝世高人也不行了?”   瞎子陈声音出奇平稳,手里的盲杖却在发抖。   “大可不必慌张,老大我练了二十年听声辨位,定力惊人,从不晕任何……”   话音刚落。   车轮刚好碾过一个芝麻大的雪坑,车厢轻描淡写地晃了一下。   瞎子陈瞬间破功。   哐当!   扔了竹竿,人直接越过铁臂张的后背,脑袋挤进了同一个车窗。   “呕——!”   两颗大脑袋死命挤在一个窗口抢位置,铁臂张的脸都被挤变形了。   “你个瞎子乱挤什么玩意!你吐老子脖子上了!”   “你少占着茅坑不拉屎!给老子腾点缝!呕——!”   沈清舟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肚子前仰后合,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哈!绝绝子啊!这画面我必须画下来,以后看你俩谁敢跟我犟嘴,直接公开处刑!”   马车终于停在柿子沟大门。   铁臂张连吐三轮,瞎子陈的竹竿都被捏出了裂纹。   两人逃荒似的连滚带爬下了车。   脚刚沾地,直接双双抱住路边的石墩子狂喘粗气。   沈清舟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混着煤烟味和饭菜香的空气。   “走了,去大食堂。”   “你先走……”铁臂张死死抱着石墩子不撒手,“让老子再跟大地母亲贴会儿,我感觉我的魂儿还在马车上。”   沈清舟懒得理他,领着人大步朝食堂方向走。   还没走近,远远就听见一阵震天响的国骂。   “老子这口锅跟了老子四十年!你说违规就违规?你算哪根葱!”   沈清舟脚步一顿。   这破锣嗓门,一听就是老苟。   他绕过红砖房,眼前的水泥操场上正唱着大戏。   老苟佝偻着腰,背上那口大黑锅“哐当”砸在地上。   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烟袋锅,直愣愣地怼着对面一个青袍文官的鼻子。   “你再放个屁试试!不让老子带锅?”   对面那文官三十出头,留着八字胡,手里捏着名册,身后还带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兵部小卒。   “苟、苟师傅,下官是奉公办事!”文官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   “兵部调令写得明明白白,随军炊具一律不得超过三十斤!”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指着那口黑亮的大锅。   “你这口锅,下官刚才称了,六十八斤!超标一倍多啊!”   老苟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火星子四溅。   “少拿鸡毛当令箭!这是锅!干饭用的家伙什,算哪门子军械!”   “规、规矩就是规矩……”   文官吓得拿册子挡着脸,嘴里还在死撑。   “砰!”一声巨响。   王大拿把玄铁大菜刀斩龙狠狠剁在案板上,震出三条裂缝。   独眼龙满脸横肉压过去。   “怎么着,我那几十把切肉刀,你也想按军械收了?”   文官吓得连退两步道:“王……王师傅,您那刀有一米多长,它确实不像切菜的啊……”   “啪啪!”   十三娘一身红衣杀进场。   手里两把精钢大炒勺在文官耳边敲得震天响,柳眉倒竖。   “老娘当年陪嫁的炒勺也是军械?你脑子里是不是养金鱼了?”   文官两条腿抖成了筛子,名册哗哗直响。   旁边不远处。,   苏小软穿着粉色小围裙,正把一只拔了毛的全羊按在案板上疯狂揉搓。   他翘起兰花指,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   “哎呀,大家大可不必这么凶嘛~吓得人家的羊肉都紧绷了,一会儿烤出来口感会柴的啦~”   沈清舟在边上看够了戏,终于清了清嗓子。   “行了。”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老苟一扭头,老脸上的褶子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小崽子你可算来了!”   王大拿单眼皮一挑,拔出菜刀熟练地扛在肩上。   “王妃这是来接咱们班师回朝了?”   十三娘翻了个白眼,收起大炒勺:“你再晚来一会,我今晚高低给大家加个清炖人脑的菜。”   沈清舟慢悠悠走到那文官面前,上下打量。   白狐裘,玉骨扇,身后还跟着四个煞气逼人的王府亲卫。   那气场,直接让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了。   “王……王妃!”   沈清舟垂下眼皮看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   “下、下官赵九,兵部辎重司书办,负责清点班师物资……”   沈清舟一抬下巴,扇骨点向老苟几人。   “听好了赵九!我的人,这口黑锅就是他们的命,那把菜刀就是他们的手。”   “所有的厨具,全部装车,少一两铁我拿你是问。”   “多出来的重量,全算本王妃的私产,兵部要是不服,让你们尚书来找我理论。”   他蹲下身,拍了拍赵九的肩膀,像极了护短的黑帮大佬。   “大军回京,几万号人的伙食要是吃得不爽,兵部那两页破纸可保不住你的脑袋,懂我的意思吗?”   赵九的头在水泥地上磕得梆梆响:“懂了!下官全懂了!全部照王妃的意思办!”   “滚吧。”   赵九带着两个小卒,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   老苟美滋滋地抽了口烟袋,冲沈清舟比了个大拇指。   “小崽子,有你爹当年那股不要脸的土匪霸气!”   沈清舟白了他一眼。   “少占我便宜!赶紧把黑锅洗了,今晚全员干饭,烤全羊安排上!”   老苟乐颠颠地扛起锅就往水槽跑。   沈清舟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眉头微挑。   “周子墨那小庸医呢?”   “来了来了!”   后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铁盆翻倒声。   周子墨背着比他还高的红十字大药箱,手里捧着那本砖头厚的《师传医案》。   他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冲进操场,头顶还粘着两根鸡毛。   “王妃!下官正在后厨试验清肠排毒汤!”   “这巴豆配上南疆黑蛇胆果真有奇效,那头三天没拉屎的骡子刚喝完就喷了三丈远!”   周围的大头兵听完,极其默契地往后倒退三大步。 第452章 老坛酸菜童子尿,王妃拿你当亲生!   沈清舟乐得嘴角直抽,拿折扇骨冲着大门外点了点。   “老苟,快看大门口的风景。”   铁臂张死死抱着个练功用的两百斤石墩子。   他那张能生啃老虎的黑脸憋成了猪肝色,正对着墙角大呕特呕。   瞎子陈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挂在老槐树上,手里的盲杖都不转了。   “哈哈哈哈!”沈清舟直接笑出了鹅叫。   他手里的折扇转了个圈,清脆地敲在周子墨的药箱上。   “小庸医,你那本能当板砖使的医案里,有没有治晕车的偏方?”   周子墨猛地抬头!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圆,眼底迸发出堪比恶狼看肉的绿光。   他死盯着门外那两人。   “心胸满闷,恶心欲吐……王妃!下官有了!”   泛黄的纸页被他翻出哗哗的残影。   “啪!”   周子墨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激动得头顶两根鸡毛迎风狂舞。   “孙老太医手记第三十二页绝密偏方!取童子尿三两,混合十年陈的老坛酸菜水!”   “再兑入二两新磨的生姜汁和一钱穿肠草!”   “趁热一大碗灌下去,下官包他们药到病除!”   操场大门外。   正抱着石墩子吐酸水的铁臂张,宽厚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缓缓扭过头。   那双能生撕虎豹的蒲扇大手剧烈哆嗦起来,粗犷的嗓音直接劈到了姥姥家。   “你……你要给老子喝什么尿?!”   周子墨一把掀开药箱底盖,直接端出一个比脸还大的黑瓷碗。   两条细腿倒腾出风火轮的架势,直扑过去。   黑瓷碗里荡漾着半碗浑浊液体。   绿色的诡异气泡在表面不停破裂。   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裹挟着生姜的辛辣,轰然横扫整个操场。   “二爷别躲啊!”周子墨端着碗步步紧逼。   “这叫还阳固本汤!”   “主打一个以毒攻毒!吐着吐着把胃吐空了,自然就不晕了!”   十三娘光速扔了手里的菜刀,捂着口鼻一蹦三丈远。   “造孽啊!你这是治病还是索命?大可不必这么歹毒!”   旁边,挂在树上的瞎子陈猛地吸了吸鼻子。   那味儿顺着风一飘上来,他黑布下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盲杖点得飞快。   “老二!这等强身健体的天大机缘,为兄就让给你了!”   话还没落地,瞎子陈脚下生风。   盲杖在树干上猛地一杵,整个人腾空窜向后山。   跑得比隔壁村偷鸡的黄鼠狼还快,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铁臂张眼睁睁看着周子墨端着生化毒药怼到跟前。   “你别过来啊——!”   两米多高的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怪力当场爆发。   他一把拔起怀里那个两百斤重的大石墩,扛在肩上掉头狂奔。   “老子没病!老子现在好得很!能徒手打死十头疯牛!”   “滚远点!你敢拿那破碗靠近半步,老子拿石墩把你砸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周子墨不仅不退,反而兴奋地端着瓷碗在后面穷追不舍。   “二爷你跑什么!这可是浓缩的精华!”   “药放凉了味儿就散了!你跑慢点,先喝一小口尝尝咸淡啊!”   一个扛着两百斤石墩的肌肉猛男,一个端着冒绿泡毒药的白面庸医。   两人绕着水泥操场玩命狂飙,扬起漫天黄土。   老苟蹲在灶台边,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浓郁的旱烟。   “啧,小庸医这在毒理上的造诣,快赶上老夫当年给情敌下药的准头了。”   沈清舟靠在水槽边,笑得直不起腰。   “好家伙,周子墨专治各种不服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转头冲着王大拿和苏小软打了个响指。   “行了都别看戏了,麻溜动起来!”   “起锅,烧油,今晚全员吃肉!”   夜幕彻底盖住了柿子沟的山头。   操场中央拔地而起三堆巨大的篝火,半个山谷亮得刺眼。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霸道的肉香顺着山风往四面八方疯狂乱窜。   沈清舟舒舒服服地窝在铺着厚实虎皮的太师椅里。   左手捏着一块桂花糕,右手抄起一条刚出锅的肉干,往脚边一抛。   萧黑炭正趴在那里。   快一个月没见,这狼崽子跟吃了催化剂一样疯长,大脑袋一仰,已经能顶到沈清舟的膝盖骨了。   肉干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   萧黑炭凌空跃起,一口精准叼住。   落地趴下,“嘎嘣嘎嘣”嚼得骨头碎裂声直响。   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地上狂扫,愣是扫出了一片干干净净的无尘区。   “慢点造,噎死了可没人管埋。”沈清舟笑骂了一句。   萧黑炭咽下肉,仰起大脑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讨好声,拿毛脑袋对着沈清舟的小腿一阵猛蹭。   沈清舟十分受用,顺手又塞给它一条。   【好大儿真争气,比你那个冷脸爹萧景妄强多了!】   【你爹一天到晚只会逼我练功数腹肌,你起码知道卖萌换饭吃。】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揉了一把狼头。   “走,带你去火边烤烤。”   刚往前溜达没两步,红砖房拐角处挪出两个人影。   阿萝裹着件崭新的小棉袄,扶着她奶奶挪了过来。   老太太腿脚发颤,但眼底透着精明,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阿萝一见他,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了点哭腔。   “沈哥哥,听说你要走了?”   沈清舟脚步一顿:“工地上又传什么闲话了?”   “叔叔们都说……王爷打胜仗了,王妃马上就得回京城……”阿萝把衣角捏得死紧。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个物件,递上前。   是一枚编织的平安结。   结绳用的是彩色丝线混着黑色的头发,中间夹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狼毛,打了好几层厚实的扣。   “这是我自己的头发,还有萧黑炭掉的毛……我亲手编的。”   阿萝仰着脸,吸了吸鼻子。   “沈哥哥带在身上,百邪不侵。”   身后的亲卫队长下意识就要上前挡。   沈清舟抬手挥退亲卫,弯下腰,稳稳接过了那个平安结。   这玩意儿攥在手里硬邦邦的,还透着一股子草药味。   【好家伙,头发配狼毛?这材质配比搁在现代,妥妥的邪教作法道具。】   【这波属实是硬核祝福了,阎王爷来了都得掂量掂量。】   他一点没嫌弃。   转手就系在腰间那块成色极品的玉佩旁边,顺手呼拉了一把阿萝的脑袋。   “心意收了,保准管用。”   阿萝看着他挂上,破涕为笑。   沈清舟直起身,瞥了一眼身侧的亲卫队长。   “去后头辎从车上拉两车无烟精炭、三百斤米面,再抱五套过冬的铺盖,给阿萝家里送去。”   亲卫队长抱拳躬身。   “遵命!”   老太太听懂了,拉着阿萝就要往地上磕头。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太太的手肘。   “打住!别拜我。”   他语气吊儿郎当的,手上的劲却不容拒绝。   “东西是摄政王批的,不是我掏的腰包,要谢就谢他去。”   【虽然其实是我借花献佛,但这散财童子的锅,必须甩给那狗男人。】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被阿萝扶着往回走,小丫头还一步三回头地喊。   “沈哥哥!以后一定要回来看阿萝啊!”   沈清舟没回头,只背着身子潇洒地挥了挥手。   “小屁孩少操大人的心,赶紧多干饭长个儿吧!” 第453章 这王妃能处,有编制他是真给自家兄弟分!   等他溜达到火堆旁。   老苟的烤全羊正好到了最勾魂的时候。   整只羊架在铁叉上,外皮烤得金黄焦脆,热油顺着肌理一层层往下淌。   老苟叼着包浆极品的紫檀木烟袋锅蹲在旁边。   他拿了把豁口的长刀,在羊腿根部随便比划了两下。   “得嘞!”   一刀下去,整条羊腿齐根卸下。   被锁住的肉汁顺着刀口滋啦啦往外冒。   老苟把羊腿搁进粗陶大盘,双手端着,走到沈清舟面前往石桌上一顿。   “小崽子,天下第一的羊腿,趁热造!”   沈清舟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去撕肉。   刚撕下一块塞进嘴,侧面突然卷来一阵狂风。   铁臂张像装了马达似的狂冲过来。   这魁梧汉子死死盯着烤架上的另一条后腿,哈喇子迎风飘扬。   “老苟!另一条腿归老子了…..”   他话没喊完。   “锵!”   两柄精钢炒勺交叉着从斜刺里飞出。   一左一右,精准拍在铁臂张伸出去的两只手背上。   铁臂张“嗷”地一嗓子缩回手,疼得猛甩手腕。   十三娘一身红衣从烤架后面绕出来,双勺在手里漂亮地转了个花。   她单手叉腰,往烤架前一挡。   “爪子不想要了?没规矩的东西!”   十三娘偏头白了铁臂张一眼,下巴朝石桌另一头扬了扬。   石桌边缘摆着一排小碟,里头盛着暗红色的蘸料。   辣油飘在上面,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味。   “老娘熬的秘制超辣蘸料,王妃专属,你这蠢牛受得住?”   铁臂张捂着通红的手背,两百斤的壮汉委屈得往后缩了缩。   “十三娘你下手也忒狠了……”   “嫌狠?”十三娘挑眉冷笑,“第三条腿你也别想要了。”   铁臂张猛地夹紧双腿。   彻底闭嘴,灰溜溜地蹲到王大拿那边去啃烤羊排了。   沈清舟看着这一幕,嘴里的羊肉差点喷出来。   【十三娘永远是我最敬重的女人,没有之一!铁臂张在她面前简直乖得像个孙子。】   众人围坐一圈,火堆旁响起一片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鬼手李摸出几颗从王府侍卫身上顺来的花生米,往半空一抛,用嘴接住。   他吊儿郎当地用手肘撞了撞老苟。   “老苟,当初在江湖上我搭线找你,老五砸重金请你来南疆当大厨,你这老东西还装清高不要钱。”   “现在这仗打完了,准备跟着回京,你这大厨是当上瘾了?”   “梆!”   老苟手里的烟袋锅结结实实敲在鬼手李脑门上。   “你个三脚猫懂个屁!”   老苟吐出一口呛人的旱烟,咧开烟熏黄的大板牙。   “老子在江湖上闲得快长毛了,听你说镇南关有红莲教的稀罕蛊虫可以炖汤,这才跑来看热闹。”   “要不是看这小崽子对我脾气,老子早端着锅走人了,谁稀罕王府那点碎银几两?”   鬼手李捂着脑门直倒吸凉气。   神棍捏着那把破算盘,在一旁悠哉游哉地拨弄了两下。   “老三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老苟可是宗师级的毒理专家,那是钱能请得动的?”   说到这,神棍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看向沈清舟。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咱们兄弟几个在破庙喝西北风。”   “要不是老五大腿伸得长,当了这劳什子王妃,死皮赖脸把咱们当‘陪嫁’塞进摄政王府,咱们哪能混上这带编制的铁饭碗?”   铁臂张啃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棒骨,满嘴流油地猛点头。   “就是就是!要不是老五带咱们进府,咱们现在还在街头卖艺呢!”   “老五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这叫什么来着……对,富婆包养!”   沈清舟端着蘸料碟,血压直线上升。   他抓起两根粗壮的烤大葱,反手就塞进铁臂张和神棍的嘴里。   “都给我闭嘴!”   【神特么陪嫁!神特么包养!】   【萧景妄那是给面子吗?那狗男人分明是嫌我成天搞事,顺水推舟把你们这四个卧龙凤雏招安了,天天杵在院子里当眼线监视我!】   十三娘端着两盘凉拌野菜走过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就是,一群大老爷们,叽叽歪歪还没个狼崽子吃相好。”   桌脚下,萧黑炭配合地“嗷呜”了一声,嘎嘣一口咬碎了那根大棒骨。   鬼手李嚼着嘴里的大葱,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五,你这就不讲理了。”   “不过说真的,回京城咱们还住王府那大院子不?我那屋的屋顶漏风,几个月都没修呢。”   瞎子陈拨弄着柴火棍,脸色发白,语气却凉飕飕的。   “老三,你那是修屋顶?”   “你那是天天半夜翻墙去偷王府厨房的烧鸡,硬生生把瓦踩碎了四十七块。“   “瞎子我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十三娘把野菜盘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没出息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沈清舟,柳眉倒竖。   “王妃你放心,回京以后,那萧景妄要是再敢给你甩冷脸,老娘直接拿炒勺敲碎他的天灵盖!”   沈清舟听得头皮直发麻。   “十三娘,你可消停点吧!那是摄政王!”   “你敲他天灵盖,咱们全得连坐诛九族!再说了,那狗男人的武功你又不是没领教过,你确定你的炒勺敲得到他?”   老苟慢条斯理地又吐了个烟圈,冷笑一声。   “怕个鸟!”   “他要是敢造次,老子就在他的茶里下三日断肠散。”   “保准他拉得连腹肌都不剩一块,还得扶着墙去上早朝。”   沈清舟乐了,一拍大腿。   “得!”   “感情我这是带了一个犯罪团伙回京城啊!”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群人一个个嘴损又不靠谱,可偏偏凑在一起,全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远处的夜风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沈清舟站起身,举起手里的羊肉汤碗。   “行了,别在这吹牛了!”   “干了这碗汤,等回了京城,咱们接着在王府里作威作福!”   “吃穷萧景妄那个狗大户!”   众人齐刷刷举起手里的破碗,嚎叫声响彻夜空。   “吃穷狗大户!”   “嗷呜——!”   萧黑炭扬起脖颈,冲着夜幕发出一声长长的狼嚎。 第454章 老苟发威:千里投毒的含金量你懂不懂?   天光刚顺着窗缝溜进屋。   沈清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羊绒毯凉嗖嗖的。   枕头上连个压痕都没有,更别提那股子熟悉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的味儿了。   他闭着眼缩了缩脖子,在被窝里强行赖了片刻。   【切,平时嫌那狗男人黏人,一天没见,怎么还怪想他那张冷脸的?】   【昨晚篝火上吃撑了,没人按着掐合谷穴消食,半夜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睡着,简直离谱!】   【不对……我沈清舟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不就一个晚上没人暖被窝吗?多大点事!搞事业不比谈恋爱香?】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使劲搓了两下自己的脸,强行开机。   门外,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着他。   “王妃,热水备好了。”   “进。”   沈清舟套上中衣,趿拉着鞋去开门。   两名侍女端着铜盆巾帕候在廊下,手炉和狐裘搭在黄花梨衣架上,妥帖得挑不出毛病。   洗漱完。   沈清舟揣着手炉,把自己裹成个毛茸茸的球,推门而出。   冷风往脖子里一灌,残留的瞌睡虫当场超度,精神瞬间抖擞。   今天是留在柿子沟的最后半天,午后就得启程,他得抓紧时间再巡视一圈自己的领地。   红砖路面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排水沟结着薄冰。   远处窑厂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了半条街都听得清楚。   看着这一手搞出来的工业区,沈清舟十分欣慰。   沿着主路溜达,拐过一道弯,一阵整齐的童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沈清舟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右侧。   那是两个月前,他亲自拿着图纸跟工匠死磕出来的学堂。   朝南背风,窗户开得极大,采光堪称完美。   他溜达到窗根底下,偏头往里瞅。   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三排长条木桌后头,小脑袋一颠一颠的,正跟着前头的老先生念经。   最前排有个豁了门牙的小子念得最上头,声如洪钟,口水都飙出来了。   第二排角落里,坐着个瘦得脱相的丫头。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炭笔,正趴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描字,宝贝得不行。   沈清舟站在窗外,袖子里的手炉转了一圈。   【虽然瘦,但好歹脸上见着血色了。】   【这帮小萝卜头,以后可都是我基地里的技术骨干。】   堂内讲课的白发老先生眼皮一撩,冷不丁对上窗外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吓得胡子一抖。   笔一扔,书一合,调门都劈叉了。   “王妃驾到!全体都起.....”   “停停停!”沈清舟一步跨进门槛,直接抬手往下压,“别整那些虚的,都不许跪。”   他嗓音不高,但带着股说一不二的匪气。   老先生弯到一半的腰,“咔”一下卡在半空。   后排几个机灵的皮猴子已经“咚”地磕下去了,前排那豁牙小子还在闭着眼傻吼。   “苟不教,性乃迁!”   沈清舟走过去,一把托起老先生的手肘道:“先生免礼,孩子们也都坐好。”   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那块用废木头钉的简易书架上。   几卷破了边的启蒙书,一摞粗纸,两盒炭笔,穷得叮当响。   “缺什么直接跟管事的报,别抠搜的!”沈清舟大手一挥,“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懂?”   老先生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   沈清舟转头看向那群小萝卜头。   一张张小黑脸仰着看他,豁牙小子正拿袖子狂擦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舟嘴角抽了一下。   “都听好啊,从今天起,学堂里的孩子,下了学直接去大饭堂干饭!”   “一日两餐,不管荤素,全免费,王府报销!”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了三秒。   紧接着,门外“啪”的一声。   扫雪的妇人连扫帚都不要了,直挺挺地跪进雪堆里,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王妃千岁!王妃是活菩萨啊!”   这一嗓子跟点了炮仗似的。   隔壁送柴火的两个壮汉扔了扁担就冲过来滑跪,路对面洗衣裳的婶子连盆带衣服一扔,湿淋淋地就跪下了。   转眼间,学堂门口黑压压跪成了一片。   沈清舟站在门槛内,看着这大场面,头皮一阵发麻。   【卧槽,我就发个工作餐,至于吗?】   【也对,在这年头,能让孩子白读书还能白干饭,这简直是祖坟着大火了。】   他深吸一口气,冲外头狂挥手。   “行了都麻溜起来!地上冰碴子不扎腿啊?冻坏了膝盖还得花老子的药钱,都给我起来!”   亲卫队长是个有眼力见的,赶紧带人上去,像拔萝卜似的一个个往起拔。   沈清舟怕他们再哭,背着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听着身后压低嗓音的感恩戴德,他甩了甩头。   【当什么菩萨,老子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再说了,几张半大小子的嘴能吃多少?萧景妄那狗大户穷得就剩钱了,薅他的羊毛,我是一点都不心疼。】   ......   还没走到大饭堂。   远远就闻见一股浓烈的碳水面香,夹杂着直冲脑门的辣椒呛锅味。   沈清舟迈进门,第一眼就瞧见了伙房一霸——老苟。   小老头佝偻着背,嘴里叼着那根包浆到反光的紫檀木烟袋锅,正拿烟杆狠狠戳着一个中年汉子的脑门。   “盐巴少放!辣子给足!这帮兵崽子下雪天去巡山,不吃辣子靠爱发热吗?!”   “在嘴里给老子念三遍!要是记不住,老子今晚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腌咸菜!”   那中年汉子是新提拔的伙夫长,被戳得连连后退,脑袋点得跟打桩机似的。   “记住了记住了!苟爷您放一百个心!”   老苟冷哼一声,吐出一口旱烟,烟袋锅“梆”地敲在对方天灵盖上。   “中午老子就要跟着王妃出门了!我走了以后,我的这口铁锅你要是给我烧砸了,饿瘦了底下的兵崽子……”   他眯起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阴测恻地笑。   “老子这千里投毒的绝活,你大可以出去打听打听!”   伙夫长脸都绿了。   就差当场指天发誓这辈子与铁锅共存亡了。   沈清舟憋着笑走过去,飞起一脚,踹在旁边蹲着的铁臂张屁股上。   “大清早的,你个吃货又在这儿当门神?霸着人家灶台不走?“   铁臂张抱着个比脸盆还大的粗陶海碗,碗底还剩一层锅巴,被踢得往前一个趔趄,但碗没洒。   “老五!你别踢我啊!这是最后一口精华了!”   铁臂张仰着头,满嘴饭粒含糊不清。   “再不吃,后头那帮兵痞子早训回来,连碗底子都得被他们舔穿!”   “瞧你这点出息。”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吃个锅巴,护得像传国玉玺似的。”   他懒得搭理这头护食的熊。   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长凳,稳稳坐下,屈指敲了敲空木桌。   “老苟,行李收拾妥了没?中午就得出发,回去晚了,萧景妄那边又得派人来催命。”   老苟慢条斯理地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下巴往灶台后面一扬,傲娇得很。   “早妥了!老子的家当除了锅碗瓢盆就是毒药,有什么好收的?”   沈清舟满意地点头。   “妥了就行,别废话,赶紧给我下碗热汤面。”   他敲桌子的手势加快了节奏。   “多放辣子,卧两个荷包蛋,必须是溏心的!熟透了我不吃!”   老苟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就开始骂街。   “大清早的吃这么重口!你这金贵肠胃要是路上闹肚子拉虚脱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嘴上虽然骂得比谁都脏。   但老苟转过身,手底下已经极其麻利地开始揉面团了。   动作行云流水,主打一个口嫌体正。 第455章 全军扒衣!就怕王妃看腹肌!   老苟的热汤面是加了猪油和葱花的宽面。   上面还卧着俩颤巍巍的溏心荷包蛋。   沈清舟连造了两大碗,连碗底的辣子油都拿面饼蘸得一干二净。   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揣着暖手炉,溜溜达达出了饭堂大门。   铁臂张拿着海碗跟在后头,边走边用舌头舔碗沿上最后一丝锅巴渣。   瞎子陈杵着竹竿走在右侧,步子稳当,竹竿尖"笃笃笃"地点着红砖路面。   "老五,午时就得走?"   铁臂张把碗往腰间一夹,腾出手来抠牙缝。   “必须走。”   沈清舟缩着脖子,呼出一口白雾。   “再不回去,那狗……王爷估计得派人抬着八抬大轿来绑我了。”   瞎子陈竹竿一顿,偏头朝东南方向侧了侧耳。   “三百步外,有铁链子响。”   沈清舟抬眼望去。   远处通往煤窑的岔路上,一队人影正朝这边慢慢挪动。   沉重的脚镣拖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领头的是个体型魁梧的军官,一身玄铁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点子。   沈清舟眯起眼睛细看。   跟在后头被押送的那几个人。   浑身上下糊满了黑煤灰,五官直接糊成了一团,活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黑炭。   但那身板子却实在惹眼。   一个个肩膀宽得恨不能卡住门框,腰却收得极紧,清一色的完美倒三角。   【等等。】   【黑成这鬼德行我都认得出这身形。】   【这他妈不就是前几天赫连锋送来给我的那八个南疆腹肌男模吗?!】   沈清舟脚步一顿。   好巧不巧,前头领队的军官在这时恰好回了个头。   四目相对。   是前锋将军,司空烈。   看清沈清舟的那一秒,司空烈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肉眼可见地褪了个惨白。   两条粗壮的腿甚至不可控地哆嗦了一下。   沈清舟刚张开嘴想打个招呼。   司空烈的喉结已经疯狂上下滚动,跟着爆发出一声劈了叉的破音尖叫。   "王……王妃?!"   堂堂一个杀过上千人的铁血前锋将军,嗓子当场劈成了太监。   “全他娘的给我停——!”   司空烈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整个押送队伍被吼得齐刷刷站死。   八个煤灰男模猝不及防,“哗啦”一声被手里的连环铁链拽得东倒西歪,其中俩人直接脑门撞脑门,晕头转向。   铁臂张把大碗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好奇地伸长了粗脖子。   “嗬,司空将军这火急火燎的,押的是哪路神仙?”   司空烈根本没空搭理他。   他的两只眼珠子死死黏在沈清舟身上,零下的九寒天里,脑门上的冷汗硬是“唰唰”地往下掉。   【这哥们在怕什么?活见鬼了?】   沈清舟满头雾水。   他还没琢磨明白,司空烈已经疯了。   “脱!大衣都给老子脱了!”   司空烈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厚实的军大衣,转过身指着身后六个亲卫破口大骂。   亲卫们全傻眼了,冷风一吹齐齐打了个哆嗦。   “将、将军?这可是数九天……”   “少废话!脱大衣!快!晚一秒大伙儿都得掉脑袋!”   常年被操练出的肌肉记忆,让这些亲卫在半息之内齐刷刷扒光了外衣。   只见司空烈抓起自己的大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面那个南疆男模跟前,双手一抖。   “噗”地一声,大衣展开。   直接往人家脑袋上一蒙!   左缠三圈!右缠三圈!袖子在脖颈处死死打了个结!别说眼睛缝,连鼻孔都没给留!   “蒙上!全给我蒙上!一寸肉都不许露出来!”司空烈急得直跳脚。   亲卫们如梦初醒。   七手八脚地扑上去,往剩下的七个男模头上狂套大衣。   这八个南疆壮汉本就被煤灰糊了眼,再被厚重的大衣死死闷住脑袋,彻底丧失了方向感。   “砰!”   一个大个子一头栽进了旁边的雪窝子。   “哐!”   另一个被铁链绊倒,脸朝下啃了一嘴带冰碴子的泥巴。   沈清舟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疯狂抽搐,压都压不住。   【他这架势……是怕我看见这几个男人?】   【不对。】   【他怕的是萧景妄知道我看见了这几个男人!】   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   “老五,瞎子我虽然两眼一抹黑,但这鼻子可灵,那煤灰味儿里头,分明夹着一股南疆特有的沐浴油骚香。”   “这八个人,不就是前天王府里那几个……”   “闭嘴——!”   司空烈的声音从十几步外凄厉地飘过来,竟然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沈清舟彻底憋不住了,揣着手炉,慢条斯理地溜达过去。   听见脚步声逼近,司空烈整个人“唰”地转过身。   一米九的魁梧壮汉,硬生生把自己的身板拉伸到极限。   像个人形盾牌一样死死挡在沈清舟和那八个木乃伊中间,双臂展开,跟钉在十字架上似的。   “王妃!”司空烈闭着眼睛大喊,“您千万别过来!”   沈清舟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汗水的司空烈。   “司空将军。”   “末、末将在!”   “你身后裹得跟肉粽子似的这几个,是什么人?”   司空烈的嘴唇疯狂哆嗦,冷汗流进了眼睛里都不敢擦。   “回王妃……是……是犯人!”   “哦?什么犯人要捂着脸押送?”   “就……就是……”   司空烈眼珠子转得快冒火星了,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扯着嗓子吼道。   “回王妃!他们得了极其严重的传染性面瘫!”   沈清舟:"……"   铁臂张:"……"   瞎子陈脚底一滑,竹竿差点捅进路边的下水道里。   “还有!“   司空烈觉得不够,咬牙切齿地往上加码。   “还瞎了!眼瞎症!极度传染!见风就死!不死也会烂全身的那种!”   沈清舟定定地看着他,足足看了三息。   司空烈的脸在这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惨白、到通红、再到发紫的绚丽渐变。   沈清舟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传染性面瘫?外加见风烂全身?】   【司空烈啊司空烈,你堂堂一军之将,编瞎话的水平比天桥底下算命的神棍还烂。】   【不过这哥们的求生欲是真强啊,萧景妄到底给他留了什么心理阴影?】   “行了。”沈清舟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我今天出门没戴眼镜,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没看见。”   司空烈的眼睛“唰”地爆亮,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真?!”   “比真金还真。”沈清舟转身往回走,拖长了音调,“我不仅瞎,我那病也传染,也见风死。”   司空烈如蒙大赦。   连礼都来不及行全,右手在胸前拍了一下就算作揖了。   “末将谢王妃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末将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   对着那八个头晕目眩的南疆壮汉就是一顿疯狂输出的连环飞踹。   “走!赶紧给老子跑起来!滚回煤窑去!”   八个人被铁链拴在一起,眼睛被捂得死死的,被踹得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最前面那个一头撞在石礅上,后面的收不住脚,第二个撞倒第一个,第三个压倒第二个……   “哐哐哐!哎哟!”   连锁反应当场触发。   八个肌肉猛男在泥地里滚作一团,叠罗汉似地摞起了一座男模山。   司空烈急得快自燃了,弯腰一手拎一个,像拔萝卜一样往里拽。   “起来!都别躺着装死!给老子爬!”   他做贼心虚地回头瞥了一眼。   发现沈清舟还没走远,脸色瞬间绿得发光,脚下的动作更快了。   最终,这支队伍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   八个蒙头壮汉互相搀扶着、被司空烈连踹带拽地驱赶,消失在岔路口。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铁臂张一巴掌拍在瞎子陈的后背上,拍得瞎子陈往前栽了三个趔趄。   “哈哈哈哈哈!司空烈这怂包!”   铁臂张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猛拍大腿。   “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见了咱王妃,吓得跟孙子似的!”   瞎子陈艰难地稳住身形,反手一竹竿“啪”地抽在铁臂张小腿骨上。   “你这头蠢牛能不能长点脑子?再拿你的熊掌拍我,瞎子我今天就拿竹竿把你串成糖葫芦!”   瞎子陈正了正脸上的黑布,声音凉飕飕地飘荡在冷风里。   “他哪里是怕王妃?他那是怕王爷要了他的命。”   “瞎子我可是听说了。”   他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   “王爷放过狠话,谁要是敢让王妃多看那几个蛮子一块腹肌,就扒了谁的皮,直接塞进红衣大炮里,打出青石岭当烟花放!司空烈那是在死里求生呢。”   铁臂张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浑身的肥肉抖了抖,下意识地往沈清舟身边缩了缩。   “那……那老五,你刚才……是不是多看了好几眼?”   沈清舟翻了个大白眼,顺手把暖炉往袖子里一塞。   “看你个大头鬼!我看的是煤灰成精!走了,回去收拾东西,别惹王爷发疯!”   三人转身,顶着寒风大步往回走。 第456章 送行排场这么大?哦,他们是舍不得厨子!   沈清舟蹲在台阶上。   他手里捏着块风干牛肉,在萧黑炭鼻尖上空慢慢绕圈。   小狼崽四条腿绷直,头顶一撮黑毛直接炸开,两只尖耳朵像雷达似的来回转。   它死死盯着牛肉,那眼神,简直跟萧景妄查账本时一模一样。   “坐。”   啪叽。   萧黑炭那墩实的屁股重重砸在地上,十分听话。   “握手。”   一只沾着灰的黑爪子猛地拍在沈清舟膝盖上,劲儿大得差点给他摁出个印子。   “好大儿!”沈清舟把牛肉往半空一抛。   萧黑炭凌空跃起,一口精准叼住,高兴得尾巴甩成了螺旋桨。   【这小东西可比萧景妄那狗男人有悟性多了。】   【我让萧景妄坐,他不仅不坐,还直接上手捞人,差距啊!】   沈清舟揉了一把狼崽子的脑袋,站起身拍了拍灰。   别墅外,几辆马车一溜排开。   打头是一辆锃光瓦亮的紫檀木豪华马车。   后头跟着一辆破板车,老苟的祖传大黑锅裹了三层棉布,用麻绳绑在车顶上。   鬼手李正蹲在车辕上颠着手里的钱袋,神棍则抱着罗盘靠墙根打呼噜。   “老五!”   铁臂张突然从拐角火急火燎地冲过来。   “堵门了!外头堵门了!”   沈清舟眉头一挑问:“谁堵门?活腻歪了?”   “老百姓!学堂娃娃!还有大营的兵!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啊!”   沈清舟抱起萧黑炭,迈步往外走。   刚拐开别墅门,他就顿住了。   好家伙,红砖路两侧真是挤得水泄不通。   最前头是阿萝搀着她奶奶,后头是学堂的几十个孩子,再往后,是几百号柿子沟大营的士兵。   有人套着军大衣,有人连鞋都没穿利索,趿拉着草鞋就跑出来了。   沈清舟站在台阶上,一时没说话。   【这……什么阵仗?】   【不至于吧,我就住了几个月,给我送行搞这么大排场?】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点王妃的气度,说两句感人肺腑的场面话。   人群后方突然炸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苟爷——!!!”   沈清舟嘴角的笑容直接僵住。   五六个五大三粗的士兵冲破人群,如饿虎扑食般直奔老苟。   为首那个膀大腰圆的伙夫兵,一把抱住老苟那口大黑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苟爷!你带我们走吧!你别留下我们啊!”   “兵部新派来的厨子做的饭,狗看了都摇头!白水煮白菜连粒盐都没有!”   “昨儿中午那红烧肉,我咬了三口差点把牙崩了,拿去喂骡子,骡子当场就哭了!”   老苟叼着烟袋锅,被一群壮汉围在中间,满脸嫌弃。   “滚滚滚!都给老子松手!别拿你的鼻涕蹭老子的锅!”   他拿着烟杆“啪啪”直敲那伙夫兵的脑袋。   “哭什么丧?老子又不是死了!”   “那您走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另一个士兵嚎得更大声了,“我宁可少拿三个月饷银,求苟爷留下!”   “我出五个月!”   “我出一年!”   老苟烟袋锅敲得噼里啪啦作响。   “一群没出息的饭桶!老子教了新伙夫长三天三夜,他脑子有坑记不住,怪我咯?”   沈清舟站在台阶上,风中凌乱。   【……】   【这波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合着我这个王妃的排面,还真就不如一口炒菜锅?】   铁臂张凑过来,贱嗖嗖地压低声音说:“老五,你看他们哭得,比送亲爹还惨呢。”   “你赶紧给我闭嘴。”沈清舟面无表情。   十三娘从后厨方向走过来。   她横眉冷对,扫了一眼那群抱锅痛哭的兵痞,直接开骂。   “一群干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的玩意儿!苟爷走了你们就得饿死?老娘教的还没学会?”   士兵们看见母老虎发威,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但退了两步后,又齐刷刷用极其幽怨的目光看向沈清舟。   “王妃!您能不能开开恩,让苟爷留下?”   沈清舟把萧黑炭往怀里掂了掂,清了清嗓子。   “苟爷是本王妃的人,必须跟我走,但是……”   几百双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我走之前,会让苟爷把菜谱写下来,一式三份,交给你们伙夫长和管事。”沈清舟偏头看了老苟一眼,“苟爷,没问题吧?”   老苟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   “写就写,反正那群蠢货顶多学个三成。”   士兵们如蒙大赦,七嘴八舌地谢恩,这场夺锅风波总算平息。   沈清舟转头,看向前面安安静静站着的百姓。   阿萝扶着奶奶站在最前排,小丫头双手捧起一套厚实的冬衣和一对护膝。   “沈哥哥!这是奶奶连夜缝的,里面塞了最新的鸭绒!”   沈清舟接过冬衣,布料粗糙,但沉甸甸的全是心意。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上前,双膝一弯就要跪。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肘硬生生给提了起来。   “别跪!我说过,咱们柿子沟不兴这个。”   老太太眼眶通红,声音发颤:“王妃大恩!若没王妃盖的房,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冻死了。“   “这护膝您回京路上戴着,挡风。”   阿萝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嘴唇抿了又抿,憋出一句:“沈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沈清舟垂眸看着她。   “说不准。"   他语气随性,但手却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小丫头手里。   “拿着,牛肉干,记得藏好,别被人抢了。”   阿萝紧紧攥着油纸包,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转身扎进奶奶怀里。   沈清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   亲卫立刻拉开那辆紫檀木马车的车门。   里头铺着厚厚的羊绒垫,炭盆烧得极旺,零食匣子一应俱全,妥妥的顶配。   沈清舟一脚踩上踏板,回头冲黑压压的人群挥了挥手。   “行了都回去吧!”   他钻进车厢,车门合上。   外头此起彼伏的喊声隔着门板传来。   “王妃一路顺风!”   “苟爷,菜谱千万把盐的份量写清楚啊!”   沈清舟靠在软靠上,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柿子沟的摊子算是交代干净了。】   【接下来,回镇南关跟萧景妄汇合,开启漫漫回京路。】   他摸了一把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随后冲着窗外喊了一嗓子。   “都磨蹭什么?上车!”   铁臂张正弯腰系草鞋带,听见这话。   看了一眼那辆锃亮晃眼的豪华马车,整个人瞬间僵住。   “老五,我……”   “我坐后头那辆。”   瞎子陈把竹竿往地上一杵,语气那叫一个干脆。   铁臂张如获大赦,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我也坐后头!老苟那辆破板车也敞亮!”   沈清舟掀开窗帘探出半个脑袋,满脸不可思议。   “你俩有什么大病?那破车连个棉垫子都没有,车板上还堆着锅碗瓢盆,你们去吃冷风?”   铁臂张捂着胸口,一脸苦大仇深。   “老五你是不懂我们穷人的痛!昨天我坐了半天你这好车,太稳了,一点都不晃,我这胃里翻江倒海,吐得肠子都青了!”   “对。”瞎子陈搭腔道,“这车稳过头了,跟坐大船似的,我昨儿下车像喝了假酒,一连撞了三棵树。”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你个瞎子平时不也撞吗?”   瞎子陈脸一僵。   竹竿在地上恼羞成怒地点了三下,果断闭嘴了。   铁臂张拽着瞎子陈的袖子就往车队尾巴狂奔,边跑边嚎。   “老五你自个儿享受吧!我们就得坐那种颠得灵魂出窍的,那种不晕!”   看着这俩抱头鼠窜的背影,沈清舟直接无语。   【别人削尖了脑袋想坐豪车,这俩货倒好,天生劳碌命,只配跟大黑锅挤一块。】   “老五,他俩不坐,那我进去躺会儿?”   沈清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行啊!不过你先告诉我,你腰上多出来的那八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是哪来的?”   鬼手李吓得一把捂住腰,干笑两声道:“……路上捡的,嘿嘿,捡的。”   “把宋修的钱袋放回去没?”   “放了放了!绝对放了!”鬼手李连退三步,“我这也是职业病……那啥,我去跟神棍挤挤,告辞!”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清舟放下帘子,把萧黑炭搁在羊绒垫上,自己舒服地往后一靠。   手炉温度刚好,牛肉干散发着咸香。   马车缓缓启动。   萧黑炭团成一个毛茸茸的黑球,舒舒服服地打起了呼噜。 第457章 迟到一小时,摄政王逼满朝文官背大雍律!   马车在镇南关水泥官道上停稳。   沈清舟掀开车帘,冷风猛地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顺手把萧黑炭往怀里掖了掖。   狼崽子十分享受地哼唧了一声。   毛茸茸的脑袋从领口拱出来,两只竖耳朵像雷达一样转了两圈。   沈清舟踩着踏板下车,军靴踩实了水泥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主府大门。   门口两排亲卫甲胄齐整,站得跟电线杆子似的。   他刚转头准备招呼后头的人卸行李,一道黑影就从府门里冲了出来。   确切说,是连滚带爬滑铲出来的。   亲卫统领陈言,一米八几的铁骨铮铮汉子,跑到沈清舟跟前膝盖一软,差点直接给他拜个早年。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   沈清舟战术后仰,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碰瓷啊?”   陈言的脸扭成了一颗苦瓜,嘴皮子直哆嗦。   “王爷午膳没吃!”   沈清舟眉头皱了一下。   “已经砸了三个茶盏了!”   沈清舟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正让户部宋修带着一帮文官,在议事厅外头跪着背《大雍律》呢!”   沈清舟:“……”   【好家伙。】   【我就出去一天一夜,这狗男人又开始整活了?】   【午膳不吃?砸茶盏?逼着朝廷命官搞普法教育?】   【这是大雍杀伐果断的摄政王,还是幼儿园大班没分到糖丸的刺头?谁惹他了发这么大邪火?】   陈言双手抱拳,抬头看沈清舟的眼神,就跟溺水的人看见了航空母舰一样。   “王妃,求您赶紧进去降降火吧!宋大人都跪了一个时辰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再跪下去人得用门板抬出来!”   沈清舟把手炉往袖子里塞了塞。   “到底出什么事了?”   “属下也不敢细问啊!就听见王爷问了一句军粮调配的数目,宋大人答岔了半句,然后…..”   陈言咽了口唾沫说道,“第一个茶盏就飞出去了。”   “第二个呢?”   “宋大人跪下想长篇大论解释,王爷嫌他废话多,直接发射了第二个。”   沈清舟:“……”   “那第三个?”   陈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工部有个主事胆肥,插嘴说可以通融,王爷这次没扔茶盏。”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扔的砚台。”   沈清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发脾气,这完全是火力覆盖啊。】   【茶盏砚台全招呼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拆大梁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车队。   铁臂张正哼哧哼哧扛着老苟那口大黑锅往下搬。   瞎子陈杵着竹竿靠在第二辆车旁,鬼手李蹲在车辕上,还在恋恋不舍地摸腰间的布袋。   “你们在外头等着,别跟进来。”沈清舟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铁臂张扛着锅,艰难地扭过头。   “老五,咋了?”   “王爷在里头办公,火气很大,你们这几张脸要是进去,纯属火上浇油。”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顿,偏了偏头,神色高深莫测。   “府里有人在哭。”   “那是背书背得缺氧的文官。”   瞎子陈嘴角一撇,果断把竹竿往地上一杵。   “行,我们在外头候着,你多保重。”   沈清舟抱着萧黑炭往府门里走。   陈言在后面小步快跑跟着,弓着腰,嗓门压得极低,继续疯狂叠甲。   “王妃,还有个事儿!王爷今早起来后就一直在批折子,谁递茶都不喝,伙房送的午膳原封不动退回来三趟了,连您最宝贝的那盆幽兰沁都被他嫌弃长得太放肆!”   沈清舟脚步一顿。   【一早上不吃不喝?】   【这人身上那么多伤,才刚刚结痂几天?不养着还要修仙啊?】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脚下的步子明显加快了。   沈清舟穿过回廊,老远就看见偏厅门外跪了一地的人。   户部郎中宋修跪在最前头,官帽歪得快掉后脑勺上了也不敢扶,两条腿抖得连膝盖骨都在地砖上磕出了销魂的节奏。   后面还跟着三个工部的主事,一个个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沈清舟停在廊下,扫了一圈。   【啧啧,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秋后问斩呢。】   他走上前,拿脚尖踢了踢宋修的官服袖子。   “宋大人。”   宋修猛地一抬头,看清是沈清舟的那一刻,眼泪“唰”地就飙出来了,那眼神比见了亲娘还要亲。   “王……王妃!救大命啊!”   “行了,别嚎了,起来回去吧。”   沈清舟腾出一只手,跟拔萝卜似的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往外头一指。   “带着你的人该干嘛干嘛去,军册的事明天再议。”   宋修两腿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被身后的主事架着,哆哆嗦嗦地还要抱拳行礼。   “王妃大恩大德!下官没齿……”   “少废话,麻溜走人,再磨蹭一会儿太奶真来接你了。”   沈清舟懒得听他搁这儿走流程,转头冲陈言努了努下巴。   陈言心领神会,两步冲上前,连搀带拽,把宋修一行人以最快速度打包拖走。   院子彻底清净了。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萧黑炭,又看了看左手提着的三层食盒。   这是他刚刚路过伙房时顺手截胡的,里头装着红烧牛腩、一碟子酱大骨,还有一碗冒尖的白米饭。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推开偏厅的门。   门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厅里竟然连炭都没烧。   案桌上的炭盆早就灭了,满地都是碎瓷片,三个茶盏的残骸凄惨地散布在各个战略角落。   墙角还躺着一块裂了口子的端砚,墨汁溅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几支折断的毛笔横七竖八地扔在案面上,军册文书摞得跟小山一样,批了一半的奏折被压在最上头。   萧景妄坐在轮椅里,背对着大门。   黑金蟒袍的袖口沾了点墨汁,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里,浑身上下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放冷气。   他连头都没回,手里捏着一卷没批完的折子,力道大得快把纸背抠出个窟窿。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狼崽子打嗝。   沈清舟把萧黑炭从怀里扒拉出来,往地上一搁。   狼崽子四条小短腿一落地,鼻子抽了抽。   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十分识趣地溜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贴成一张壁纸,连尾巴都不敢摇一下。   沈清舟提着食盒,踩着没碎瓷片的空地,绕到案桌旁。   “咣”的一声,食盒搁在了桌面上。   萧景妄依旧一动不动。   沈清舟站在桌边,瞅着他的侧脸。   这下颌线绷得简直能直接劈柴了,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折子,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   “王爷。”   没反应。   “王爷,我回来了。”   还是没反应。   【得,彻底开启勿扰模式了。】   【堂堂大雍摄政王,就因为我晚归了一个时辰,就在家里搞无差别火力覆盖?】   【这要是写进大雍的史书里,后人读了能把大牙笑掉。】   萧景妄捏折子的手指猛地一用力。   折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盯着折子上的字,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第458章 退后,我要开始给摄政王顺毛了!   沈清舟搓了搓手,一秒变脸。   他整出一副老实巴交的受气包模样,弯腰凑过去,连嗓音都刻意夹软了几分。   “王爷,我真错了!柿子沟的乡亲们实在太狂热了,非要塞土特产,大队人马堵着村口不让走,这才耽搁了一个时辰,您就看在……”   “既然外头的野村夫那么好。”   萧景妄终于开口了,嗓音低哑,跟含了块冰似的。   他随手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扔,偏过头,冷飕飕的眼风直接扫了过来。   “你还滚回来做什么?”   沈清舟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本王以为,你打算抱着那口破铁锅,在柿子沟安度晚年了。”   沈清舟:“……”   【好家伙,这阴阳怪气的本事,不去考公当御史真是屈才了。】   【我就说嘛!这老哥发这么大火,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军册没批完,纯粹是因为我回家晚了!】   【手握百万雄兵的活阎王,现在的心理年龄顶多三岁半。】   【谁家霸总因为媳妇晚归一小时,就把整个办公室给拆了啊?这妥妥的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萧景妄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段大逆不道的心声,咬了咬后槽牙,气得心梗。   他冷冷收回视线,重新捞起一本折子,惜字如金。   “滚出去。”   沈清舟不仅没滚,脚下还像焊了钢筋似的,纹丝不动。   他瞥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   又看了看案桌上原封不动、连退回来三趟的膳食托盘,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也窜上来了。   【还敢玩绝食抗议?】   【身上那些伤才结痂几天?有的伤口都还没拆线呢!不养着身子,拿命去批折子是吧?】   【行,你萧景妄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老子心疼!】   沈清舟懒得废话,直接上手,“啪”地一声掀了食盒盖子。   热腾腾的红烧牛腩香气瞬间炸开,浓郁的肉香味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整个冰冷的偏厅。   萧景妄眉心重重跳了两下,死撑着没抬头。   沈清舟一句话不说,端起大碗,夹了一大块裹满浓油赤酱的牛腩盖在白米饭上,转身大步走到轮椅旁边。   这把轮椅造得极其宽敞,檀木扶手,座面上还垫着厚厚的紫貂绒。   沈清舟腿一抬,连挤带蹭地直接跨进了轮椅里。   精准无误地一屁股跨坐在了萧景妄没受伤的那条好腿上,主打一个强买强卖。   萧景妄身子一绷。   他手里的折子僵在半空,那双总带着杀气的眼睛终于从纸面上挪开了,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张凑得极近的脸上。   沈清舟端着碗,舀了一大勺牛腩饭,像哄逆子一样,不由分说地怼到他唇边。   “啊——张嘴。”   萧景妄薄唇紧抿,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您要是真把胃饿穿孔了,大半夜还得老子熬药伺候,吃不吃?”   沈清舟瞪着他,毫不退让。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纠缠在一起。   萧景妄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冷风味和残余的炭火气,还夹杂着一点牛肉干的咸香。   他盯着沈清舟的眼睛,目光沉得发烫。   沈清舟毫无惧色,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视线。   【看吧看吧,看够了赶紧给老子吃饭。】   【我堂堂二十一世纪顶级神偷,现在居然沦落到端个破碗、坐大腿哄傲娇男吃饭的地步。】   【这要是传回现代,我在道上还混不混了?】   【算了,谁让你是我挑中的男人呢,自己惯的,跪着也得认!】   最后这句心声砸进脑海。   萧景妄绷紧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黑着一张俊脸,微微低头,一口咬下了勺子里的饭菜。   沈清舟心里长舒一口气,赶紧又舀了一大勺。   “乖,再来一口。”   萧景妄默默嚼着肉,没搭腔,却也没再偏头躲开。   沈清舟一勺接一勺地喂,动作虽然粗糙,但眼神却专注得要命。   就在喂到第五口时,萧景妄突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端碗的手腕。   “回来晚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莫名的委屈,听得人心尖一颤。   沈清舟手腕微顿,垂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直接咧嘴乐了。   “嗯,我的错!下次走哪我都把您挂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这总行了吧?”   萧景妄轻哼了一声,松开手,顺从地咽下下一口饭。   偏偏就在这温馨得直冒粉红泡泡的时候,墙角憋了半天的萧黑炭实在扛不住肉香的魔法攻击了。   “呜汪——!”   一团黑毛球颠颠儿地滚到轮椅底下,两只前爪疯狂扒拉着沈清舟的衣摆。   冲着那碗红烧牛腩,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萧景妄咀嚼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扫了那只不知死活的黑东西一眼,眼神瞬间冷得能杀人。   “哪来的黑毛畜生,剁了炖狗肉煲。”   “哎哎哎!讲不讲理了?”   沈清舟赶紧把碗举高,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护犊子。   “带回来前我可是打过报告的!您老人家亲口恩准的,堂堂摄政王想翻脸不认账?”   萧景妄冷笑一声,抬手捏住沈清舟的下巴,指腹重重擦过他嘴角的梨涡。   “本王是准你捡条野狗养在后院。”   萧景妄咬字极重,语气里的酸味能直接腌两缸酸菜。   “可本王没准你为了这黑东西,连家都不回!”   沈清舟愣了一瞬,直接爆笑出声。   【还说不是醋缸?这酸味都快飘到十里开外的护城河了!】   【这飞醋吃的,连条狗都不放过是吧?】   他干脆把碗往旁边的紫檀木扶手上一搁,双手一伸,直接环住了萧景妄的脖颈,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我说王爷,您一天天日理万机的,大可不必跟一只狗较劲吧?”   萧景妄危险地眯起眼道:“放肆!本王会吃一只畜生的醋?”   “没吃醋您砸什么砚台呀?”   沈清舟不怕死地往前凑了凑,“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背着您在外面养了小白脸,惹得王爷您雷霆震怒呢。”   “你敢试试。”   萧景妄掐着他下巴的手顺势捏了捏他的脸颊,威胁意味十足。   但那力道却轻得舍不得弄疼他。   沈清舟挑眉:“这么霸道?”   萧景妄凑近他耳畔,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沙哑。   “下次再敢晚归,本王就把这狗扔去伙房,连带着老苟那口破铁锅一起炖了!”   “那锅可是老苟的命根子,您快快手下留情。”   沈清舟重新端起碗,夹了块沾满浓郁汤汁的肉,直接怼进他嘴里。   物理堵嘴,把剩下的狠话全憋了回去。   “少发少爷脾气,把这口吃了!吃完我得扒了您的裤子,看看腿上的线头有没有崩开。”   萧景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咽下了那块肉。   “下午别看折子了。”沈清舟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兵部的条陈还没批。”   “多大点事,我念给您听。”   萧景妄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沈清舟把空了的木勺往碗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下巴一扬。   “看什么看?堂堂二十一世……咳,顶级神偷给您当免费伴读,这待遇全天下独一份!知足吧,摄政王殿下。”   萧景妄轻嗤了一声。   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却不轻不重地揽住了沈清舟的腰。   十分自然地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念错一个字,重打五十大板。”   沈清舟咧嘴一笑:“得嘞,您就擎好吧!” 第459章 惊!去白嫖还要带上醋缸家属?   距拔营回京满打满算只剩两天。   镇南关主府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   院门外,亲卫们正呼哧带喘地往牛车上扛军械。   一箱箱沉甸甸的铁甲和兵刃摞上去,压得车轴直叫唤。   回廊里,三个文官抱着账册跑得跟被鬼追似的,笔墨洒了一地都顾不上看一眼。   整个府里,唯独沈清舟住的偏院,安静得仿佛不在一个频道。   “……四百七十八、四百七十九……”   铁臂张扎着马步杵在院子正中央。   他两只蒲扇大的手一边一个,正拿两只紫檀木箱子当哑铃举。   这箱子可是萧景妄特批给沈清舟装牛肉干和果脯的,里头塞得冒尖,少说三百大十斤。   铁臂张连口大气都没喘。   神棍老四盘腿赖在台阶上,搂着他那破罗盘,嘴皮子利索得像在报菜名。   “镇南关回京城走官道得半个月多,沿途八个驿站,两个大镇,光是镇子上的赌坊……”   他猛地一拍大腿,两眼冒绿光:“保守估计,少说能捞个百两银子打底!”   瞎子陈拄着竹竿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黑布蒙着的脑袋嫌弃地偏了偏。   “老三,你那爪子能不能消停点?”   墙根底下,鬼手李正攥着把小锉刀,对着自己的指甲疯狂打磨。   “你懂个屁,我这叫保养吃饭的家伙。”   “你那指甲刮石头的动静,跟锯木头有区别吗?”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敲,“吵得人脑仁疼。”   鬼手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嘲讽全开:“就你耳朵好使?隔壁巷子老鼠干架你是不是也能听出现场转播?”   “能。”瞎子陈语气毫无波澜,“而且还是公的。”   铁臂张手里的箱子猛地一顿,瞪着牛眼看他:“你连老鼠公母都听得出来?神了啊!”   “公老鼠叫声粗,母老鼠叫声细。”   鬼手李麻溜把锉刀往怀里一揣,服气地抱了抱拳。   “大哥,你这绝活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委屈了。”   “闭上你的鸟嘴。”瞎子陈冷笑。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沈清舟裹着件华贵的狐裘大氅溜达进来。   他手里捏着张烫金请帖,半边发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慵懒得要命。   铁臂张手一松,“嘭”的一声闷响,院子的地砖差点裂开。   “老五,饭点到了?”   “刚吃完。”   沈清舟用请帖拍了拍手心。   “顾家派人送的帖子,镇南关商业街那边的新酒楼今天试营业,请我去充个门面剪个彩。”   神棍老四跟踩了弹簧似的从台阶上弹起来:“试营业?是不是可以敞开肚子白嫖?”   沈清舟嫌弃地瞥他一眼道:“你脑子里除了搞钱就是干饭?”   “钱和饭,那是人生的左右护法,缺一不可!”老四理直气壮。   沈清舟懒得理这个活宝,转身朝外头指了指。   “我先去偏厅跟那尊大佛报备一声。“   “你们几个赶紧收拾收拾换身人模狗样的衣服,别穿得跟马上要去劫道似的!”   铁臂张茫然地低头瞅瞅自己:粗布短打,袖子全撸在手肘上,胸口还崩飞了两颗盘扣。   鬼手李也瞅了瞅自己一身万年不洗的灰扑扑夜行衣,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瞎子陈倒是很淡定,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衣领。   “都不用看,丢不丢人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   穿过回廊。   沈清舟在偏厅门外硬生生刹住了脚。   门没关严实,缝隙里丝丝缕缕飘出龙涎香混着檀木的味道。   沈清舟看了看手里的烫金帖子,又瞅了瞅那扇仿佛写着“内有猛兽”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问题不大,进去走个流程就闪人。】   【就说顾言之的酒楼开业,我去剪个彩,半个时辰就滚回来,主打一个乖巧懂事。】   【千万别让这大冰块跟着去,带个移动制冷机出门,谁家客人还敢伸筷子?】   在心里做好建设。   他熟练地挂上那副乖巧无害的笑脸,推门而入。   偏厅今天特意烧了银霜炭,暖烘烘的。   昨天地上的碎瓷片早被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案桌也换了张崭新的金丝楠木桌,上头兵部的折子码得跟豆腐块一样整齐。   萧景妄靠坐在轮椅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金蟒袍,右手倒提着一把暗金短刃,左手捏着一块雪白锦帕。   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   刀锋薄得透光。   擦到刀刃边缘时,“嘶啦”一声轻响,锦帕直接被割开了一道平滑的口子。   萧景妄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舟在门口站定,强行咧开嘴,像摇白旗似的晃了晃手里的帖子。   “王爷,顾家在商业街新搞了个酒楼,今天试营业!掌柜特意递了帖子,请我去剪个彩热闹热闹。”   见萧景妄没接茬,他赶紧补刀发誓。   “我保证去去就回,绝对不耽误您老人家阅卷办公!”   【老实待着吧您!反正你最烦这种应酬,我就带兄弟们去搓顿好的,大不了回来给你打包剩菜!】   萧景妄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先是在沈清舟脸上钉了两秒,随后精准落在那张帖子上。   暗金短刃在他修长的指尖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刀花,带着冷厉的寒光。   “顾言之的酒楼?”他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凉意。   沈清舟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对对,就在东头那边,近得很。”   “啪”的一声脆响。   萧景妄将短刃入鞘,随手丢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暗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身为镇南关最高统帅,顾家开业本王若不露个脸,岂不显得太过端着架子。”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说道:“去,让陈言备车,本王陪王妃同去。”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卡壳,差点绷不住。   【……???】   【大哥!你堂堂一个摄政王,一天天不是批折子就是砍人的,你去剪什么彩?!】   【大可不必啊!你是去吃醋还是去砸场子的?顾言之人都不在镇南关好吗!】   【你顶着这张活阎王的脸往那一坐,掌柜怕是要当场吓死在自家门槛上吧!】   听着某人在心里声嘶力竭的咆哮。   萧景妄薄唇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屈起手指扣了扣轮椅扶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僵在原地的沈清舟。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推车。”   沈清舟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里疯狂竖中指,身体却十分诚实地走过去,两手稳稳抓住了轮椅把手。   “得嘞,走着,我的好王爷。”   【毁灭吧,好好的一顿免费自助大餐,硬生生被逼成了鸿门宴。】 第460章 让你去剪彩,你拔刀把人家店劈了?   小半个时辰后。   挂着摄政王府暗纹图腾的紫檀木马车,稳稳驶入商业街。   沈清舟单手托腮,靠在车窗边往外瞧。   红砖铺面挨挨挤挤。   新招牌挂得满街都是,沿街叫卖的烟火气喧嚣直上。   铁臂张像个头一回进城的村汉,大嗓门震得两边挑担子的货郎直躲。   “卧槽老五你看!那边开了好几家打铁的铺子,这炉火烧得够劲,打大刀绝了!”   走在马车右侧的鬼手李则把手揣在袖子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扫描。   “前面当铺门口那把七窍黄铜锁,成色真绝了,这要是趁着天黑……”   “老三。”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重重往青石板上一杵。   这动静不大,却精准敲在鬼手李的脚尖前三寸。   鬼手李立马脖子一缩,怂成鹌鹑。   “我就批判性地看一眼,真就看一眼,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你俩给我收敛点!今天咱们是正经王府家眷出行,别整得跟山贼进城踩点似的!”   说完,他无语地收回视线,转头瞅了一眼车厢里坐镇的尊神。   萧景妄四平八稳地坐在轮椅上。   他就端坐在那,手里单手翻着一本兵册,愣是把铺了软垫的车厢坐出了金銮殿的肃杀感。   从上车到现在,这位爷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往外蹦。   【绝了,出门自带生人勿近结界是吧?】   【这脸臭得,跟全世界都欠你八百万两黄金似的!】   【一会儿到了地儿,您老最好收起您那动不动就诛人九族的王霸之气,咱们今天是来随份子的,不是来抄家的!】   萧景妄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抬头,只在脆弱的纸页上捏出了一道折痕。   马车终于在商业街最东头的“聚仙阁”门前停下。   三层楼高的飞檐翘角,门脸气派敞亮。   大门前搭着喜庆的红绸彩棚。   外围早就被看热闹的老百姓和商贩围得水泄不通。   掌柜老钱是个蓄着山羊胡的圆脸胖子,正领着一长溜伙计在门口翘首以盼。   一瞅见王府亲卫那玄铁甲胄的阵仗。   老钱激动得大腿一拍,搓着胖手就迎了上去。   “哎哟喂!王妃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店蓬荜生……”   最后一个“辉”字,硬生生卡死在老钱的喉咙里。   因为沈清舟率先跳下马车后,没有直接转身受礼,而是转头从车厢里稳稳推出来一把轮椅。   轮椅上,端坐着一个穿黑金蟒袍的男人。   当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眸子随意扫向人群时,前一秒还闹哄哄嗑瓜子闲扯淡的百姓们,瞬间集体闭麦。   半截瓜子壳挂在老李头的胡须上,随风飘摇。   卖糖葫芦的小贩甚至一把捂住了自家三岁儿子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响动。   这张脸,整个大雍朝谁人不识?   这可是比刑部大牢的斩立决告示还管用的活阎王!   老钱脸上的横肉剧烈哆嗦了两下,人类求生的本能彻底战胜了商人的体面。   “噗通”一声巨响!   老钱直接一个标准的滑跪,膝盖在青石板上擦出半尺远的灰印,“吧唧”一下五体投地。   “草、草、草民叩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完犊子了。】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老钱这会儿脑子里估计走马灯都转完三圈了!】   【顾言之要是知道他新店开业第一天,硬生生被你吓成了法场画风,他绝逼能抱着我大腿哭塌这座楼!】   萧景妄将那聒噪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皮微抬,视线落在抖成筛糠的老钱身上,嗓音平淡至极。   “起来。”   老钱把头磕得邦邦响,死活不敢抬头。   萧景妄转头看向沈清舟,语气没什么起伏。   “本王今日只是陪王妃来用膳,一切听王妃安排,掌柜不必如此。”   这话一出,外围人群里整齐划一地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凑到鬼手李耳边扯嗓门。   “老三,王爷刚才是不是说……一切都听咱们老五的?这家庭地位可以啊!”   鬼手李死死捂住铁臂张的嘴,狂点头。   瞎子陈面无表情地把竹竿横在两人面前。   “再多说一个字,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俩的头七。”   沈清舟赶紧上前一步,弯腰掐住老钱的胳肢窝,连拖带拽把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掌柜的,别跪了,这青石板多费膝盖啊。“   “王爷就是路过,顺便吃顿饭,你按流程走,该干嘛干嘛!”   老钱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站都站不直道:“是、是是,小的……小的这就……”   他偷偷抬眼,刚瞄到萧景妄玄黑色的袍角,腿又是一软。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领领口,把人强行支棱起来。   “站直了!带路,不是要剪彩吗?吉时可不等人!”   老钱像个牵线木偶连连点头,转身往彩棚走,步子发飘,脚后跟完全不着地。   沈清舟推着轮椅跟上去,嘴角疯狂抽搐。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走到哪都跟带着两百个刽子手似的。】   【人家好好的开业大吉,现在这气氛适合直接把顾言之推出来斩首示众!】   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曲,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   薄唇微抿。   彩棚底下,红绸拉得笔直,两头各系在粗壮的实木彩架上。   老钱哆哆嗦嗦地从伙计手里接过红漆托盘。   托盘上供着一把纯金打造的剪刀,刀柄镂空雕着富贵牡丹,顾家专门定做的显眼包款式。   老钱双手捧着托盘,往沈清舟面前递。   手抖得那把金剪刀在托盘上“哐哐哐”跳舞。   沈清舟刚伸出右手去拿,横刺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比他快了一步。   萧景妄手指随意一勾,拈起了那把金剪刀。   沈清舟动作僵在半空问:“王爷?您这是……”   【大哥你干嘛!你拿剪刀也算办公吗?!】   【你千万别一剪刀下去,把人家托盘连着老钱的手指头一起给剁了啊!】   萧景妄没看他。   他单手捏着那把并不顺手的金剪子,人甚至没从轮椅上起身,对着那根绷紧的红绸,手腕随意一翻。   “唰!”   没有布帛撕裂的脆响,只有极其刺耳的利刃破空声骤起!   红绸断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旁边系着红绸的那根、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实木彩架,也跟着断了。   切口齐平,光滑得连一根毛刺都找不出来。   木架上半截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瞬,随后“轰隆”一声巨响,直挺挺砸在青石板上。   满地灰尘夹杂着碎木屑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   这次是真的连呼吸声都没了。   围观的老百姓齐刷刷往后倒退了整整三大步,让出一个标准的真空安全区。   老钱双眼猛地往上一翻,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往后倒去,被两个伙计死死架住才没摔裂脑壳。   铁臂张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这也叫……剪彩?”   神棍默默把罗盘抱紧了些,往墙根缩了半步。   “老夫瞧着,这分明是腰斩的刀法。”   【我就知道!!!】   沈清舟的笑容在脸上裂成了二维码。   【你特么拿把剪刀跟拿你的断念刀一个德行!】   【人家剪彩是讨个好彩头,你这是当街搞暴力强拆啊!】   【老顾,兄弟对不住你,这店明天直接改名叫“鬼门客栈”得了!】 第461章 听着我的疯狂吐槽,这腹黑王爷反而下饭了?   萧景妄手腕一挑。   将那把惹了祸的金剪刀当啷一声抛进托盘。   护卫陈言眼皮狂跳地接住。   哪怕只是随手一丢,刀身上附带的暗劲也震得他虎口一麻,险些连盘子一块摔了。   萧景妄扯过一方雪白锦帕,擦了擦指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才偏过头,看向原地CPU已经冒烟的沈清舟。   “这彩,剪得可还合规矩?”   男人嗓音低沉平缓,语气平常得就像刚刚随手砍断的不是碗口粗的承重柱,而是切了根葱。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   他死死咬紧牙关,把差点喷涌而出的国骂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啪!”   沈清舟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喝彩。   “好!太好了!绝绝子啊!!”   围观群众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   只见沈清舟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薅住老钱的衣领,对准人中就是一套失传已久的疯狂连按。   “掌柜的!醒醒!别搁这儿装挺尸了,你这店马上要火到京城了!”   老钱被掐得翻着白眼醒过来,半拉身子还在打摆子,牙关咔咔作响。   “啊?火、火什么?王爷是要把小的这儿点了,改成皇家火葬场吗?”   “烧个屁的火葬场!快跪下谢王爷赐福啊!”   沈清舟反手一指地上断成两截的承重柱,当场开启销冠洗脑模式。   “你看这柱子!之前挡在门口,拦了多少风水?王爷这招叫‘破壁迎新’!砍断旧规矩,预示酒楼生意势如破竹!”   老钱懵了,但好像听懂了一点。   沈清舟继续疯狂输出。   “摄政王亲自操刀,一刀劈开你的财路!就这纯金打造的排面,全京城哪家酒楼有?“   “把这断木头供起来,以后方圆五百里,谁敢不来你这交保……不对,谁敢不来你这吃顿饭?!”   老钱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瞬间亮得像灯泡。   对啊!   摄政王亲自剪彩!附赠徒手劈木柱的真气表演!   有这尊活阎王镇场子,以后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都得先磕仨响头!   老钱“嗷”的一嗓子重重跪下,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谢王爷赐福!谢王妃提点!小的懂了!”   “这酒楼往后日日给二位供奉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逢年过节必烧高香,绝不断供!”   萧景妄擦手的动作狠狠一顿,眉头拧起。   沈清舟赶紧趁热打铁凑到轮椅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   “我的活祖宗,您歇会吧!人家好好的开业大吉,差点被你搞成头七上香!”   “再这么玩下去,这条街的商户明晚就得集体提桶跑路!”   萧景妄侧目,看着他气得快炸毛的模样,深邃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愉悦。   “本王只是嫌那柱子挡了轮椅的路。”   沈清舟无能狂怒,压着嗓子吼。   “大路朝天八米宽!它一个木头柱子站边上,难道是会漂移吗?怎么就挡您的路了?!”   萧景妄靠向椅背,眼皮轻撩。   “本王觉得挡了,便是挡了。”   沈清舟:“……”   【我特么跟你个活阎王讲道理,确实是我脑子里进了二斤地沟油。】   听着这句响亮的心声,萧景妄压了一路的暴戾终于散了个干净。   他随手把帕子丢进托盘,指节轻敲轮椅扶手。   “推本王进去用膳。”   沈清舟认命地握住轮椅把手,大步跨过那截“势如破竹”的废墟。   被沈清舟刚才那套“风水论”一忽悠,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爷威武!一刀劈柱子,纯爷们!”   “聚仙阁牛逼!开业大吉啊!”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诡异氛围中。   老钱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反手死死掐住旁边的伙计。   “快!把压箱底的三十年女儿红全给我搬出来!“   “今天这顿,就算把底裤当了也得把王爷伺候高兴了,咱们店的富贵全在这顿饭上了!”   ......   三楼,天字一号房。   紫竹帘子拢住满室暖光,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包厢正中是一张黑檀大圆桌,旁边隔出个小间,另摆了张红木圆桌。   沈清舟刚推着轮椅进门,脚边就溜进一团黑漆漆的毛球,正是半路赖上他们混吃混喝的小狼崽。   沈清舟头痛地扫了一圈自己那四个奇葩手下,果断指着屏风后的小桌。   “你们四个,自觉点,坐那边去。”   铁臂张一听就不乐意了,粗着嗓门嚷嚷起来。   “老五,咱兄弟凭啥不能跟你坐一桌?怎么还搞阶级歧视呢?”   沈清舟冷笑一声。   “就凭你上回跟人抢菜,连掀了人家三张桌子。”   “今天你要敢掀王爷的桌子,明年的今天,兄弟们准时给你烧纸,要不你试试?”   “……咳,那不是当时菜分量太少了嘛。”   铁臂张心虚地摸了摸光头,缩着脖子往小桌走。   瞎子陈竹竿懒得废话,盲杖精准地往铁臂张后腰一捅,把这头熊强行赶进去。   “有口热饭吃就闭嘴,少丢人现眼。”   鬼手李跟瘦猴似的溜过去,路过多宝阁摆件时,职业病犯了,手极欠地摸了一把纯铜香炉的底座。   “老三。”   瞎子陈头都没抬,声音冷飕飕的。   鬼手李触电般把手背到身后,干笑两声道:“看看!我就看看成色,没拿!真没拿!”   神棍已经自来熟地落座。   把坑蒙拐骗用的罗盘往桌上一搁,对着小二哗哗翻菜单。   “有烤乳猪没?没有烤全羊也行!蟹黄锅贴先来十份打底!八宝鸭肚子里记得多塞点肉,老夫还在长身体!”   沈清舟绝望地把萧景妄推到大桌主位,眼疾手快地拉下紫竹帘子,彻底隔绝了两边的视线。   【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这四个显眼包别出来惹活阎王拔刀,就算今天没白干。】   萧景妄安坐在轮椅上。   听着某人崩溃的腹诽,指尖转动着玉扳指,没做声。   老钱今天确实下了血本,菜上得极快,八冷八热,外加一道镇店之宝松鼠鳜鱼,色香味俱全。   屏风那边刚上菜,“哐当”一声摔盘子的巨响传来,铁臂张已经动手了。   “都别动!这整只烧鹅归我了!”   “你特么饿鬼投胎啊!一个人啃一只,不怕把你那粗脖子噎死?!”神棍急得狂拍桌子。   “让他吃。”   瞎子陈的筷子快出残影,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夹走最嫩的石斑鱼肉。   “跟牲口抢食,掉价。”   安静了两秒,铁臂张的咆哮再次震破屋顶。   “老三!!你什么时候把老子盘子里的猪肘子摸走的?!还给我!”   “胡说八道!”   鬼手李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死不承认:“谁看见了?拿出证据来!”   沈清舟额角青筋狂跳。   他强行屏蔽隔壁的动物园,转头换上职业微笑,看向面前这尊大神。   萧景妄坐得笔直如松。   右手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左手捏着一只极品的羊脂玉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面前的碗碟,干净得能当镜子照。   沈清舟等了足足十秒。   得,这位大爷双手金贵,压根没有自己动筷子的意思。   【……我忍!职场人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沈清舟抄起公筷,极其敷衍地夹了块松鼠鳜鱼最嫩的鱼腹肉,顺手挑掉上面唯一一根小刺,稳稳送进萧景妄碗里。   “王爷,尝尝这个,没刺的,适合您老人家。”   萧景妄垂眸,瞥了那块泛着油光的鱼肉一眼,不动。   沈清舟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心里已经把刀磨得起火星子了。   【吃啊!你是手废了还是嘴封印了?刺都给你挑了,还要老子嚼碎了用嘴喂你吗?!】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咆哮,萧景妄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下茶杯,执起筷子尝了一口。   咀嚼两下后,喉结滚动。   他吐出俩字:“淡了。”   沈清舟立马把酱油碟推过去道:“咸淡不合适,那您蘸点这个将就将就。”   萧景妄撩起眼皮看着他,目光带着七分冷淡三分挑剔。   “本王用膳,从不蘸酱。”   【那你哔哔什么淡了?!人家第一天开业,你搁这儿当什么米其林毒舌评委?!】 第462章 救命!我被写进摄政王保命指南了?   萧景妄仿佛没听见他的怒吼。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目光精准锁定在桌中央那盘红彤彤的带壳白灼虾上。   紧接着,视线一转,就这么毫无波澜地盯住了沈清舟。   沈清舟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哦,白灼虾。   带壳的,还全乎着呢。   两人隔着一盘大虾,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算你狠!顶级职场PUA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沈清舟果断扔下公筷,扯起嘴角,挤出一个服务行业标准八颗牙微笑。   “王爷,这虾壳硬,别划伤了您那批了百万公文的金贵手指,小的代劳。”   他一把抓起大虾,虾壳在指尖咔哒剥开。   他捏着白嫩的虾肉,在姜醋汁碟里恶狠狠地滚了一圈,带着泄愤的力道,重重抛进萧景妄碗里。   “您吃!多吃点!”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毫无心理负担地吃了。   沈清舟冷着脸剥了第二只,带着冲天怨气丢过去。   “蘸满了,味道重,压压您的清淡口味!”   萧景妄又咽了,甚至还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当沈清舟咬牙切齿地去抓第三只时……   【我特么上辈子是烧了你的粮仓吗?!信不信待会连着虾线一起塞你鼻孔里,让你提前体验一把什么叫社会的险恶!】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心声。   萧景妄终于偏过头,抬起手抵住唇畔闷咳了一声,强行压下快要跟太阳肩并肩的嘴角。   他伸出左手,一把按住沈清舟沾满虾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温和。   “行了,再剥下去,你要拿眼神把本王活剐了,歇着吧。”   沈清舟动作一僵。   紧接着。   萧景妄竟然拿起自己的私筷,从红烧排骨里挑了一块肉最肥、骨最酥的。   精准无误地空投到了沈清舟空荡荡的碗里。   “吃你的。”萧景妄语气平淡。   沈清舟瞅着碗里油光发亮的排骨,眨了眨眼。   【……行吧,活阎王偶尔也干点人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破班我接着上!】   他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下,肉嫩汁多,瞬间抚平了打工人的暴躁。   正吃得香,隔壁小桌的战火突然蔓延过来了。   “老五!管管你带来的土匪!!”   铁臂张隔着帘子疯狂喊麦。   “这破狼崽子刚才踩老子脸跳上桌,一口叼走了最后一个大鸡腿!!”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嗖”地从紫竹帘底钻了过来。   沈清舟探头一瞧。   好家伙。   那只本该被丢出去的黑毛狼崽子。   此刻正苟在萧景妄的轮椅脚踏板底座旁寻求政治庇护。   两只前爪死死抱着一个比它脸还大的鸡腿,满嘴冒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护食声,主打一个狗仗人势。   沈清舟咽下排骨,对着帘子冷酷驳回上诉。   “喊什么喊!让孩子吃!人家一条狼,吃相都比你斯文有条理!”   铁臂张:“……”   萧景妄垂下眼,极其嫌弃地瞥了眼轮椅旁那坨掉毛的黑团子。   这蠢东西的油爪子弄脏了他的轮椅。   但一想到它刚刚从那几个聒噪的奇葩嘴里抢了食……摄政王大发慈悲,破天荒地忍住了把它踹飞的冲动。   包厢里的气氛这会儿倒是和谐了。   但没过多久,沈清舟的胃快爆炸了。   萧景妄自己停了筷子,反手端起一碗松茸热汤,稳稳推到沈清舟眼皮底下。   满满当当的一海碗。   切得极薄的松茸飘在面上,热气直往沈清舟脸上呼。   沈清舟刚想婉拒,霸总语录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喝!凉了就腥。”   沈清舟没辙,端起碗捏着鼻子一口闷了。   汤是真鲜,就是太废膀胱。   第一碗刚见底,第二碗紧接着滑行入库。   沈清舟:“……”   当第三碗见底的时候,沈清舟胃里的鱼肉、排骨和松茸已经开始打地主了。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桌沿,表面上笑意盈盈地开口。   “王爷您慢用,我出去透个气。”   【再投喂下去老子要当场自爆了!这人的喂猪欲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萧景妄转着手里的青瓷茶杯,头都没抬。   “去吧。”   沈清舟如蒙大赦,步子迈得倒腾飞快,两步闪现到门口。   “慢点。”身后轻飘飘砸来俩字。   “好,我去去就回!”   走廊铺着厚实的红木地板,隔绝了大堂的喧闹。   沈清舟一身轻松地解决完个人问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回走。   快到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且密集的脚步声。   沈清舟刚转过去,一个人影就从另一边猛冲出来。   准确地说,是滚出来的。   那人浑身上下裹着金线缎袍,脖子上挂着三串拇指粗的纯金项链,十根手指套了八个玉扳指。   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圆形金矿。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气势汹汹。   沈清舟没来得及让路,那肉球直直撞上了他。   “嘭”的一声闷响。   沈清舟只觉得撞上了一块巨大的五花肉,脚下稳如泰山退都没退。   反倒是那肉球。   被反作用力猛地弹开,“哎哟”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身上的金链子砸得叮当乱响。   “哎哟我的尾骨!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肉球还没被家丁扶稳就先炸了毛,坐在地上尖着嗓子嚷嚷。   “敢撞你金少爷的财神肚?!知不知道老子是晋州……”   他一抬头。   声音像被掐住,瞬间卡壳了。   肉球死死盯着沈清舟的脸,眼珠子越瞪越大,一股凉气顺着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你……你……”   然后在沈清舟疑惑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动作。   他手忙脚乱地伸进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来一本巴掌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烫着九个大字:《大雍摄政王保命指南》。   沈清舟挑了挑眉。   【什么玩意儿?现在都出这种官方周边物料了?】   肉球的手抖得像筛糠,翻书的动作快出残影,直接翻开第一页。   沈清舟探头一看。   豁,清清楚楚一张自己的大头照。   工笔彩绘,画得相当精细,连眼角的弧度都抓到了精髓。   画像旁边,用加粗的朱砂写了一行刺眼的大字。   肉球看着沈清舟的脸,再看看书,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嘴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念出了声。   “摄、摄政王妃……惹此人,等于、等于提前入土……”   他念一行,哆嗦一下,接着念下面那排蝇头小字。   ”此、此人为摄政王心尖宠……冲撞者,灭九族!出言不逊者,灭九族!“   “多看一眼者,据传也要连夜铲平祖坟!切记!见之绕行,如遇正面,速跪!速哭!速求饶!”   沈清舟整个人定在原地,满头黑线。   【……】   【我被人画进保命指南了?还特么是第一页C位???】   【动不动就灭九族三连?这什么反人类设定?萧景妄本人审过这破稿子吗?!】   肉球的眼珠子在画像和真人之间来回弹了三次,终于确认自己撞上了活体活阎王家属。   “噗通——!”   这一跪,实打实,连走廊的木地板都跟着狠狠颤了一下。   肉球双膝砸地,整个人往前滑出去小半尺,直接滑轨到了沈清舟脚边。   他身后的十几个家丁被这场面吓懵了,面面相觑了半秒。   紧接着,“噗通噗通噗通”,跟下饺子似的全跪了。   走廊里顿时跪满了一地。   “小、小、小的叫金多肉!晋州首富家的傻儿子啊!”   金多肉的声音劈成了三截,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嚎叫。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妃殿下!“   “求王妃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断奶的大黄狗,一家老小全指望小人活命啊!”   沈清舟嘴角狂抽,看着脚边哭成一摊烂泥的移动金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不是,你先起开……”   “你撞了我,我还没讹你呢,你哭这么大声干嘛?”   沈清舟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夹起那本《保命指南》抽了过来。   他在金多肉惊恐的眼神中,翻了翻那页离谱的彩绘。   “我就问三个问题。”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破书到底谁印的?多少钱一本?能特么分我点肖像权版权费吗?!” 第463章 我竟成了古代黄牛倒卖的避瘟神符?!   金多肉被沈清舟这连环夺命三问,砸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半撑起身子。   金链子跟着浑身的肥肉乱颤,说话跟打嗝似的断断续续。   “冤、冤枉啊祖宗!这破书真不是小的印的!”   “小的是在京城商队手里高价求来的!那帮黄牛运货到镇南关,顺带捎了一箱子这保命玩意儿,就这还限购呢!”   沈清舟半蹲在他面前,两指嫌弃地捏着那本《大雍摄政王保命指南》。   他翻得哗哗作响。   纸质粗糙剌手,墨迹倒是挺清晰,但装订用的是最劣质的线钉。   就这破烂工艺,成本撑死也就三百文。   "多少钱一本买的?"沈清舟斜睨着他。   金多肉狠狠吞了口唾沫,比了个手势。   “黑……黑市上的黄牛已经炒到了三百两银子一本……”   沈清舟翻书的手猛地顿住。   “多少?三百两?!”   他把书扯到眼前又端详了一遍,指甲在自己那张“大头彩绘”上轻轻一刮。   刺啦,掉下一层廉价的颜料渣。   【他奶奶的,黑!太特么黑了!资本家看了这利润率都得流下惭愧的泪水!】   【关键是画的我!用的我的脸!一分钱肖像权都没给我结过!这帮奸商比我还会无本万利!】   沈清舟站起身,直接把书“啪”地一下拍在金多肉油光水滑的脑门上。   “哪个书坊这么有商业头脑?在这赚我的差价?”   金多肉被拍得脑袋一缩。   脖子熟练地缩进衣领里,跟个受惊的胖乌龟似的。   “小、小的真不知道啊!商队的人说,这书刚在京城出版,不到半天就全部售罄,直接卖脱销了!”   "现在京城的商户人手一本!掌柜们出门前不看黄历,专门看指南,生怕哪天在街上撞见不该撞的活阎王……"   金多肉越说越悲从中来。   自己花了三百两防雷,结果到镇南关第一天就精准踩雷。   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结果老天爷不开眼啊!小的第一天就撞见本尊了!我这三百两白花了啊!”   他身后那十几个家丁此时已经跪成了一排。   脑袋恨不得集体插进地砖缝里。   沈清舟懒得搭理这胖子的干嚎。   他翻到书的前几页,指着上面的瞎子和巨汉,嘴角疯狂抽搐。   “来,你给我解释解释。”   “方圆百里听音索命的盲剑客?他今天早上撞树的时候,怎么没听出来那是棵树?”   “还有这个一拳碎山的食人巨汉?”   沈清舟冷笑一声。   “铁臂张要是知道自己被写成了变异食人魔,他能从镇南关一口气跑回京城,把画师夯进地基里当承重墙!”   更别提什么千手鬼盗、索命神棍了。   沈清舟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特么带了一群什么妖魔鬼怪出门?这不是保命指南,这是《聊斋志异》超自然生物图鉴吧!】   他居高临下地拿书敲了敲金多肉的肩膀。   “画像画得倒是有鼻子有眼,说吧,哪来的脸模数据?”   金多肉吓得一激灵,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听说是全国十七家大商会联合出资的!当初各地掌柜们凑在一块儿,喝了三天壮胆酒,拍着桌子集体拟的条目!”   “画师也是商会花了一万两黄金的润笔费,硬生生从翰林院请退下来的丹青圣手画的!”   说到这儿,金多肉声音压低了三度。   眼神飘忽不定,满脸写着心虚。   “但王妃您和那几位爷的画像……是商会走了特殊渠道,另外掏的钱。”   “商会专门拨了八千两活动资金,重金雇了个轻功最好、胆子最大的探子,带着单筒千里镜……”   沈清舟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个世界魔幻了。   “带着千里镜干嘛?”   “蹲树上偷窥的狗仔!”   金多肉自己都觉得这操作骚断腿,声音抖成蚊子哼哼。   “听说那哥们在树上不吃不喝拉撒全靠憋,硬蹲了七天七夜!就为了等王妃您出门那一瞬间,当场速写拿一手物料!”   “画完连夜送去刻版开印,第一批三千本瞬间秒没,现在各州各府都在疯狂加印……”   沈清舟站在原地。   手里死死捏着那本书,硬是把书皮捏出了几条褶子。   【八千两银子,雇狙击手的配置,就为了爬树偷窥我画素描?】   【这帮商人为了保住狗命,硬生生在古代开辟出了一条代拍偷拍的全新赛道!】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真是离谱到家了!】   见沈清舟半天没吱声。   金多肉以为他在酝酿杀招,吓得疯狂找补。   试图挽回一点印象分。   “王、王妃息怒!小的还听说,其实大家对您还是很敬畏的!有些大商队嫌整本书带身上麻烦,单独裱了个纯金的相框……”   沈清舟木着脸看向他问:“……裱起来干嘛?通缉我?”   “不、不是!是供在货栈里,就在财神爷的牌位旁边……”   金多肉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随风飘散。   “当……当避瘟神符拜。”   “说是出门做生意前,先给您的画像上三炷香,能保一路平安,绝对不会撞见摄政王的人头马面……”   沈清舟忍不住嘴角一抽问道:“我长得像钟馗?”   “不不不!”金多肉连连摆手说,“您比钟馗管用多了,钟馗只能抓鬼,您能把鬼的九族都灭了!”   沈清舟:……   风吹过长廊。   沈清舟彻底麻了,深深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房顶。   【我特么一个现代神偷,穿过来替嫁当男妃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混成了财神爷旁边的避瘟符?!】   【合着古人出门前还得给我磕个头念句栓Q是吧?】   【这职业跨度,这上升通道……我的职业生涯规划,还能再抽象一点吗?!】   他低头看向走廊地板上缩成一团的金多肉。   这位晋州首富的傻儿子此刻跪在原地,脑门磕得通红,他身后十几个家丁趴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   沈清舟没开口。   金多肉等了三息,没等到任何回应,他只当王妃在盘算怎么灭自己九族。   “王、王妃殿下!”   金多肉猛地直起上半身。   双手抖得跟打摆子一样,开始往自己脖子上薅。   “嘎嘣”两声。   三串拇指粗的纯金项链被他一把扯断,金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紧接着,八个玉扳指被他一个一个从手指上拽下来。   勒得他指节通红,疼得龇牙咧嘴,但手上动作一刻不敢停。   他把所有东西堆成一小堆,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声泪俱下。   “王妃祖宗!小人全部家当都在这了!求您买小人一条狗命!”   沈清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差点怼到他膝盖的金链子。   “你先把鼻涕擦了再说话。”   “小人不敢擦!”金多肉嚎得更大声了,“万一王妃觉得小人动手是在反抗......”   “你反抗个屁。”沈清舟翻了个白眼说道,“就你这体格,满地打滚都费劲,你拿什么反抗?” 第464章 嫌不够辟邪?摄政王出资加印三万本!   金多肉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觉得王妃说得好有道理,却不敢接茬,只好接着哆嗦。   沈清舟蹲下身,踢了踢散落在地的金珠子。   “说吧,今天跑这酒楼干嘛来了?”   金多肉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回、回王妃的话,小人今天刚跟爹娘到镇南关……是趁他们不在,偷偷开溜出来的。”   “溜出来干嘛?”   “听说这酒楼今天试营业,有歌舞还有好酒……小人就想来改善个伙食……”   说到最后,他怂得几乎没音了。   沈清舟站起身。   【行吧,这就是个趁爹妈不在家,偷跑出来下馆子的吃货败家子。】   【这跟我当年翻墙出去撸烤串的死出,简直一模一样。】   他把那本《保命指南》在掌心拍了拍,刚想摆手把这活宝打发走。   “吱呀——!”   身后的包厢门被一把推开   沈清舟回头一瞧。   陈言提着佩刀立在门口,一身玄色甲胄,整个人活像一尊煞神。   他大步跨出门槛,军靴踩在红木地板上,“咚咚”的闷响直接砸在众人心口。   陈言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金多肉和家丁,目光冷厉。   下一秒,他右手直接扣住刀柄。   “唰——!”   半截腰刀猛然出鞘。   刀光在走廊的灯笼底下一闪,明晃晃地映在金多肉的胖脸上。   陈言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送人上路的杀气。   “何人敢冲撞王妃?”   金多肉吓得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他嘴唇疯狂哆嗦,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个破音:“我……”   陈言往前逼近一步,刀锋微转,直接架在了金多肉脖子旁三寸的地方。   “是想试试神武营的刀快不快?”   金多肉两眼一翻白。   他身子一软,活像只被抽了筋的胖蛤蟆,直挺挺地就要往后倒。   “嗷——!”   杀猪般的惨叫响起,他没能如愿晕死过去。   因为沈清舟一脚踩住他的脖子上,“咔嗒”一声脆响,硬生生把人从半晕状态给踩醒了。   至于他身后那十几个家丁,早已经集体趴平装死,恨不得把脸嵌进地板缝里。   沈清舟看看陈言,再看看金多肉。   【好家伙,老陈你这出场自带修罗场BGM是吧?萧景妄在屋里放个屁的功夫,你就出来大杀四方了?】   【我不就出来上个厕所,至于搞出物理超度的动静吗?】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搭在陈言的刀背上,不轻不重地往下压。   “行了陈统领,把刀收回去。”   陈言纹丝不动。   沈清舟指尖加了点力道。   “本妃让你收刀。”   陈言眼皮子跳了跳,偏头看了一眼包厢方向。   片刻后,“噌”的一声,长刀归鞘,他后退两步,老老实实站回沈清舟侧后方。   沈清舟低头看着金多肉。   “麻溜地爬起来。”   金多肉赶紧用手撑地,连滚带爬地跪好,配上那满脸鼻涕眼泪,活像个刚被打劫的冤大头。   沈清舟弯腰捡起个玉扳指,在手里掂了两下,直接丢回他怀里。   “拿上你的破烂。”   金多肉双手捧着,大气都不敢喘。   沈清舟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的脑门。   “竖起耳朵听好,我只说一遍。”   “第一,本妃没穷到讹人的地步,你的东西我不收。”   “第二,回去告诉你爹,谁敢再拿本妃的画像当避瘟符供着,本妃亲自去掀他家货栈的屋顶!”   “第三……”   沈清舟顿了顿,捏着那本《保命指南》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破书没收了。”   金多肉脑袋点得跟缝纫机似的。   “小的记住了!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忘!”   “那还不赶紧滚?”   金多肉如蒙大赦,一骨碌从地上弹起,地上的金子看都不看一眼,抱着扳指撒丫子就溜。   十几个家丁“呼啦”一下满血复活,跟着自家少爷的胖背影连滚带爬往下冲   木楼梯被踩得地动山摇,走廊瞬间清净了。   沈清舟看着满地的金珠子,叹了口气。   【跑这么快干嘛,地上爆的金币都不要了,这败家子能处。】   他转过头,正对上陈言那张面瘫脸。   “王爷让你出来抓人的?”   陈言低头答道:“王爷说,走廊上有碍观瞻,让属下出来清理一下垃圾。”   沈清舟嘴角狂抽。   【清理垃圾?你丫提着刀出来,差点把人家连人带魂全给清理没了!】   他把保命指南揣进袖兜,拍掉沾上的金粉,推门走进包厢。   屋内。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手边搁着一盏青瓷茶杯,茶水连丝涟漪都没有。   沈清舟两步走到桌旁,把那本《大雍摄政王保命指南》“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王爷,您瞅瞅这大宝贝。”   萧景妄掀起眼皮,扫过封面上那九个烫金大字。   连碰都没碰。   “本王知道。”   沈清舟愣住了。   “您早就知道了?”   萧景妄端起茶杯,吹开面上的浮沫,语气比白开水还淡。   “半月前京中就传开了,暗卫早就呈过实物。”   沈清舟惊了。   【半个月前就有了?你眼睁睁看着不管?就看着满天下的人拿我当钟馗拜?!】   萧景妄抿了口茶,慢悠悠补充:   “第一页的画像,画得倒是挺有神韵。”   沈清舟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神韵的事儿吗?!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偏得有点离谱啊喂!】   “只可惜笔触太糙,”   萧景妄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敲了敲书壳。   “你眼尾的弧度画得不对,不够生动!回京后,本王让宫里的首席画师重新给你出一版。”   沈清舟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重新画一版?你这是嫌他们盗版周边做得不够精致,打算搞官方通贩是吧?!】   萧景妄完全无视他的内心咆哮。   他偏头打量着沈清舟,视线在烛光下带着几分玩味。   “‘心尖宠,冲撞者灭九族’。”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封皮上的宣传语,嗓音低沉,仿佛在念什么情话。   “这句写得,倒是颇合本王心意。”   沈清舟后背直冒凉气。   他看着萧景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   【这人疯了!】   【商人花一万两黄金买我的大头照辟邪,他非但不生气,还嫌画得不够好看?!】   【萧景妄,你这脑回路到底是个什么清奇构造?!】   萧景妄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轻扣。   “回京之后。”他抬眼,眸色微冷,“让暗卫查查,是哪几家商会出钱印的。”   沈清舟心里一紧问道:“查这干嘛?要抄家?”   萧景妄没答话。   他长指挑开那本《保命指南》,目光在沈清舟那张花里胡哨的画像上停留片刻,随后合上书。   “画师的润笔费才一万两黄金,未免太寒酸,显得本王亏待了王妃。”   他把书推回到沈清舟手边。   “回京后,安排加印三万本精装版,费用,直接从国库走。”   沈清舟:“……”   【加印三万本?!国库的钱是你家的吗?!哦草,好像还真是你家的……】   他生无可恋地把书揣进怀里,瘫在椅子上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行吧。】   【别人家被人造谣,那是杀人灭口物理超度。】   【我家这位倒好,不仅官方认领,还要挪用公款出绝版周边!】   萧景妄听着这连串的心声,低头理了理袖口,强压下疯狂想上扬的唇角。   杯中清茶倒映着灯火,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第465章 王爷您的手连纯金都能捏碎解不开衣服?!   马车稳稳停在镇南关主府大门前。   沈清舟刚推着轮椅下车,石狮子旁边早候着的四个显眼包马围了上来。   铁臂张左手攥着半截从酒楼顺出来的酱猪蹄,吃得满嘴流油。   鬼手李搓着花生米,一双贼眼直往沈清舟袖口里瞄。   “老五,那胖子最后被削了没?”鬼手李凑过来问。   沈清舟翻了个大白眼,懒得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大雍摄政王保命指南》,反手一抛。   瞎子陈耳朵一动,手中竹竿“唰”地挑出,精准无比地将那本书串在竿头上。   他伸手取下,拇指搓了搓粗糙的封皮,满脸嫌弃。   “什么破纸?擦屁股都嫌刺肉。”   “大哥,绝世好书,给你们开开眼。”   沈清舟后退一步,抱臂靠在石狮子上看戏。   “老三,念。”   鬼手李一把抢过书,翻开第一页,“噗”地把嘴里的花生米喷了三尺远。   “卧槽老五,这上头画的这倒霉玩意儿是你?”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说:“跳过我,往下翻!”   鬼手李乐颠颠地翻到第二页,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朗诵。   “‘夺命盲剑客·瞎子陈,方圆百里听音索命,擅用竹竿戳人哑穴……路遇此人,切记!禁声!禁步!禁呼吸!’”   话音刚落,瞎子陈的竹竿“咔嚓”一声捅穿了脚下的青石板。   他嘴角疯狂抽搐。   “方圆百里?老子要有这雷达,前天能一头撞在后院那棵树上?还禁呼吸?这是让我去守活人墓吗!”   铁臂张啃着猪蹄凑过大脑袋,看了一眼画像。   “大哥别气,这画师手艺不错,把你画得比你本人顺眼多了。”   “啪!”   瞎子陈反手一竿子抽在铁臂张小腿肚上。   铁臂张抱着腿单脚狂跳,手里还死死护着猪蹄。   “你急眼干嘛!我这是夸你呢!”   “赶紧翻下一页!”瞎子陈气得脸都绿了。   鬼手李笑得快抽过去了,翻到占了足足一页半的巨幅画像,扯着嗓子大喊。   “‘食人巨汉·铁臂张,一拳碎山,生平最爱抢夺他人食物!若被其盯上,速将饭菜双手奉上,否则当场夯进地底,尸骨无存!’”   铁臂张咀嚼的动作瞬间定格。   下一秒。   他把半个猪蹄直接塞进嘴里。   腾出油乎乎的双手一把抢过破书,瞪着上面那坨肉山一样的自己,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放他娘的连环屁!老子什么时候吃过人?!我就是长身体饭量大了点!凭什么画我一个人要废一页半的纸?!”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画上粗了整整三圈的水桶腰,发出了灵魂咆哮。   “老子的腹肌呢?!八块!整整八块腹肌!画师瞎了吗?!“   “老子必须把他揪出来,让他蹲在墙角给我一条一条把肌肉线条补上!”   神棍趁乱不紧不慢地抽走书,翻到自己的专场,摸着山羊胡,表情极度微妙。   “‘索命神棍,精通诅咒……凡被其算一卦者,三日内必遭横祸’……”   他啧了两声,满脸不赞同。   “不严谨,太不严谨了。”   沈清舟挑眉问:“怎么,把你写神了?”   “不是。”   神棍一脸正色。   “应该是五日内,三日那是另外的价钱!不过这文案不错,回头可以抄下来当算命招牌。”   “你要点老脸吧!”   鬼手李跳起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四个人在府门口闹成一团。   铁臂张还在为了他那八块腹肌无能狂怒,瞎子陈的竹竿已经在石狮子脑门上戳出了火星子。   沈清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弯腰把还在打呼噜的狼崽萧黑炭捞出来,塞给旁边的亲卫。   “牵回后院,给它加餐,半斤牛肉切碎拌饭里。”   亲卫抱着黑毛团子一溜烟跑了。   沈清舟抖了抖袖子,认命地绕到萧景妄轮椅后头,握住把手。   “王爷,咱们回院。”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对身后这群活宝的鬼哭狼嚎充耳不闻。   他微微收着下颌,周身气场沉稳冰冷,仿佛刚从某个修罗场视察回来,而不是刚看了一出小品。   沈清舟推着轮椅往主院走。   穿过回廊时,他实在没忍住,连打了三个惊天大哈欠。   这一天斗智斗勇,骨头缝里都渗着困意。   到了主院。   沈清舟冲门口值夜的侍女吩咐。   “去净室备热水,把沉香木大桶倒满,水温烧高点。”   侍女福身退下。   他把轮椅交接给旁边的侍卫陈言。   自己扯开领口的盘扣,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往内室走,打算先换身衣裳。   结果他前脚刚迈过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轮子摩擦声。   “刺啦!”   沈清舟一回头,就看到陈言推着萧景妄,宛如漂移一般直接杀进内室。   陈言动作极快、脚步极稳,一个完美甩尾把王爷停在屋子正中央。   然后自己像兔子一样倒退着窜出门外,双手扒住门板。   “砰!”   “咔哒。”   门闩从外面无情落下,干脆利落。   沈清舟:“……”   【不是,陈言你这一个月多少KPI啊?王府金牌僚机非你莫属是吧?】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缓缓转过头,看向端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单手解着袖扣的萧景妄。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萧景妄微微抬起下颌,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死水,吐出三个字。   “一起洗。”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胸前纱布早在三天前就拆了。   腿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皮肉已经在往一起长,矫正用的竹夹板倒还绑着。   【结痂都结成那样了,还需要人照看?】   【现在一洗澡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萧景妄解袖扣的手指顿了半秒。   他掀起眼皮看了沈清舟一眼,语气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理直气壮。   “王妃觉得,本王的伤已经大好了?”   沈清舟嘴角狠狠一抽,皮笑肉不笑地咬紧牙关。   “臣妾不敢,您伤得可太重了。”   他拖着步子绕到轮椅后头,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开始解萧景妄外袍后领的扣子。   手指碰到里衬的瞬间,他摸到了萧景妄后颈的温度。   【行,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这个月天天帮您擦澡,老子这技术,回现代高低能考个搓澡工高级职称。】   背对着他的萧景妄垂下眼帘,死死压制住唇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沈清舟一把扒下外袍丢到衣架上,里面是一件极薄的月白色中衣,料子贴紧了背肌。   他绕到正面,弯腰去解中衣的系带。   萧景妄极其配合,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双臂微抬,一副“任君采撷”的大爷样。   沈清舟手上利索,三下五除二抽开系带。   中衣敞开,露出里面最后一件贴身的亵衣。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直起身子道:“剩下的,王爷自己动手吧。”   萧景妄抬眸盯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本王手不方便。”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他举着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三个时辰前,就是这只不方便的手,在酒楼里两根手指捏断了纯金剪刀,还顺带劈碎了实木的彩架!】   【萧景妄,贴脸开大是吧?你到底还要不要脸了!】   被死亡凝视的萧景妄连喉结都没动一下。   他不催,也不解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举着双手。   把“我残疾我柔弱”的人设焊死在轮椅上。   两人无声对峙了三秒。   最终,沈清舟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长叹,认命地伸出手,指尖直接覆上了最后一层亵衣的系扣。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掌心瞬间传来了男人强健均匀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沈清舟指尖发烫   他利落地把最后一件衣服剥下。 第466章 给疯批王爷搓澡,一不小心玩脱了!   净室里。   侍女已经把沉香木的大浴桶搬好。   热水注了七分满,水面上飘着几片晒干的薄荷叶。   蒸汽滚滚往上涌,熏得整间屋子都带上了一股暧昧的潮气。   沈清舟伸手进水里探了一下温度,转头吩咐。   “再兑小半桶凉水,水太烫了对他腿部经络不好。“   “弄完你们就全出去,院门外候着,没我吩咐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是,王妃。”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兑好水,鱼贯退出,顺带贴心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折回内室,弯腰把坐在轮椅上的萧景妄半架了起来。   萧景妄的上身彻底露了出来。   胸膛上还有几道颜色变浅的疤,横竖交错地分布在肋骨两侧,腰腹的肌肉线条收得很紧,是常年刀兵磨出来的漂亮弧度。   此时这副身躯大半的重量都压了下来,沈清舟的膝盖猛地弯了弯,险些栽个跟头。   “王爷,您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吃肉了?怎么越来越沉了?”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拖着他往净室走。   萧景妄单臂揽着他的肩膀,语气懒散。   “没有!是王妃今天在酒楼光顾着给本王剥虾,自己吃得太少,力气不够。”   不提剥虾还好,一提沈清舟火气就往上冒。   【资本家!剥削狂!逼着我剥虾、灌汤,还逼着我看你拿金剪刀劈人家的彩架!】   【还印三万本保命指南?花国库的钱你是一点不心疼啊!】   【今晚这顿澡,老子看我不把你搓掉一层皮!】   听着耳边吵闹的心声。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顺着他的力道,撑着浴桶边沿缓缓坐了进去。   好腿先入水。   那条带着夹板的伤腿则大咧咧地架在桶沿外侧的木托上。   水位刚好没过他的人鱼线,热气顺着他宽阔的肩颈往上爬。   那张素来冷得像冰块的脸,在水雾氤氲中,竟硬生生透出几分妖孽的底色。   沈清舟利索地把两边袖子高高卷起。   他捞起一旁的棉布澡巾在水里浸透,拧了个半干,站在外侧,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萧景妄后背上。   “王爷,这力道还行吧?”   “王妃若是再多使两分力,本王背上这张皮,明儿就能揭下来去做战鼓了。”   萧景妄半阖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戏谑。   沈清舟暗自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力道却还是放轻了,老老实实顺着脊骨往下推拿。   擦完后背,又绕到前面去擦肩颈和手臂。   擦着擦着。   沈清舟看着萧景妄这副任人摆弄的大爷模样,心里的恶趣味突然冒了出来。   他换了个姿势,直接蹲到了浴桶外侧,把澡巾搭在了萧景妄那条架在木架上的伤腿旁边。   “王爷,这腿边的经络,我也顺道帮您按按?”   萧景妄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瞥了他一眼。   “嗯。”   沈清舟把澡巾覆上去,从膝盖上方开始,沿着大腿外侧往下。   这一次,他彻底丢了刚才粗暴搓澡工的架势。   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湿布,贴着肌肉的纹路,极其缓慢地划过去。   力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在扫。   主打一个挠痒痒不够格、碰了又仿佛没碰的撩拨分寸。   就在这瞬间。   萧景妄的大腿肌肉肉眼可见地瞬间绷紧了。   沈清舟没抬头,嘴角疯狂往上翘,手里的动作继续往下延伸。   指腹顺着小腿的线条滑过去,经过伤疤边缘时刻意放慢了速度,还用指肚在那周围轻轻画了个圈。   萧景妄喉结重重一滚,呼吸明显乱了半拍。   【摄政王殿下,你不是最喜欢找借口让我伺候吗?】   【今天必须给你安排个全套沉浸式VIP服务。】   【我看咱们谁先绷不住!】   萧景妄握在桶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扣进沉香木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听见这动静,沈清舟心里的得意简直要翻上天了。   他重新把澡巾浸湿,这回直接从脚踝往上推,动作更慢了。   指尖隔着布料,顺着小腿骨的内侧一路往上,经过膝窝的时候,沈清舟坏心眼地用指腹重重点了一下。   “哗啦——!”   萧景妄在水底的那条好腿突然一动,毫不客气地掀起大片水花,直接把沈清舟半边衣襟全泼了个透心凉。   沈清舟抬起头,还故意装出一脸无辜眨了眨眼。   “王爷,怎么了?这水太烫,烫着您了?”   萧景妄低头死死盯着他。   水汽模糊了周遭的视线,跳跃的烛光尽数砸进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分不清是让水蒸气熏的,还是被气着了,亦或是憋狠了。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无声对峙。   萧景妄没说话。   沈清舟以为这活阎王是词穷了,胆子越发肥了起来。   他又眨了眨眼,手腕一转,指尖顺着大腿内侧,极轻、极缓地又往上滑过一道水痕。   下一秒,萧景妄的右手猛地探出水面,一把捏住了沈清舟作乱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   把沈清舟整个人牢牢钉死在原地。   滚烫的水珠从萧景妄的指缝间滑落,滴在沈清舟的脉搏上,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沈、清、舟。”   男人连名带姓地咬出这三个字。   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危险的哑意。   沈清舟后颈一凉。   【……草,玩砸了。】   萧景妄盯着他那双开始闪躲的眼睛,粗粝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缓缓按压了一下。   “再往上三寸,本王可就当你是急不可耐,故意邀宠了。”   “故意”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沈清舟的耳根直接烧成了番茄。   他用力往回抽手。   没抽动!   萧景妄非但没松手,五指反而猛地一收缩,顺势一拽,直接把沈清舟整个人拉得往前栽去!   “啊!”   沈清舟双手下意识按在桶沿上。   两人的脸瞬间拉近到不足半掌!鼻尖几乎怼上了萧景妄的下巴,热气裹着男人身上好闻的龙涎香,蛮横地钻进他的呼吸里。   【谁邀宠了?!老子可是正经搓澡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这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什么黄色废料!】   听着这心虚到极点的疯狂吐槽。   萧景妄偏了偏头,视线在那红透的耳尖和贴在湿透衣襟上的喉结上扫过,嗓音更低沉了几分。   “哦?正常擦澡?”   萧景妄拇指压着他的手腕。   “那王妃这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也是正常现象?”   沈清舟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手腕上的脉搏被按着,剧烈跳动的频率把他的谎言卖了个底朝天。   净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水面上的薄荷叶还打着旋儿。   沈清舟干巴巴地扯开嘴角,强行扬起一个尴尬的假笑。   “王、王爷……”   “嗯?”   “您先松手……我去给您拿条干净的浴巾,这水快凉了……”   沈清舟一边说,一边奋力往后仰,试图把手拽回来。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怂样,唇角终于压不住翘了起来。   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拉着沈清舟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湿漉漉的左肩上。   “急什么?”萧景妄灼热的掌心覆着沈清舟的手背,似笑非笑,“本王这前胸,不是还没擦么?”   看着自己被迫贴在那片紧实胸肌上的手,沈清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舟,你给我记住今天这血泪教训!】   【永远别试图去撩一个自带狂暴属性的活阎王!好奇心真的会害死猫!】   听着这句咬牙切齿的心声,萧景妄终于没忍住。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胸腔里溢出。   骨骼的震动顺着紧贴的手心,一路麻遍了沈清舟的四肢百骸。 第467章 铁锅炖自己?摄政王被搓澡工撩麻了!   净室里水汽蒸腾,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沈清舟的手腕被扣着,大动脉在男人粗糙的指腹底下疯狂蹦迪。   距离实在太近,他连耳根都烫得能原地煎蛋了。   偏偏那张嘴比玄铁还硬,死活不肯认怂。   “王爷,您再不撒手,这澡巾可就凉透了,等会儿擦身上,您又该嫌冰了。”   萧景妄没动。   指腹却在他腕间的青筋上,慢条斯理地来回碾压。   沈清舟头皮直发麻。   【萧景妄你搁这儿玩什么把脉式威胁?老子又不是太医院的!】   【还往上三寸?今天就算往上三尺,这腿老子也擦定了!】   【堂堂摄政王就这点定力?拿捏谁呢!】   萧景妄深邃的视线锁死在他脸上。   暖黄的烛光在那双黑眸里跳跃,下一秒,他居然真撒手了。   男人往桶壁上一靠,半阖起眼,下颌微抬。   没放狠话,但这老神在在的做派分明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沈清舟懵了两秒。   他瞅了瞅重获自由的手,又看了看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真松了?就这?】   【哥们你不按套路出牌啊!这时候你难道不该恼羞成怒把我扔出去吗?】   【这VIP前排看戏位是个什么鬼?】   萧景妄长睫轻垂,依旧没睁眼。   唇角的弧度拼了命往下压,却怎么都挡不住那一抹闷骚的笑意。   沈清舟心里警铃狂响。   经验告诉他,这活阎王表面越平静,憋着的坏水就越多。   但气势绝对不能输。   他把澡巾往热水里一杵,用力拧干,甩得啪啪响。   “那臣妾可就不客气了啊。”   他蹲回浴桶边,澡巾直接糊上萧景妄搁在木架的那条伤腿。   这回他的手法越来越放肆。   指尖从脚踝骨外侧发车,顺着小腿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上滑。   每推一寸,力道就虚一分。   萧景妄的小腿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沈清舟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暗爽。   他装瞎,手继续往上游走。   指腹隔着湿漉漉的布料,在大腿外侧画了道暧昧的半圆,绕过膝窝,直逼大腿内侧。   停顿一秒,指尖还恶作剧般戳了一下。   “咚!”   水底那条好腿猛地屈起,狠狠撞在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舟彻底憋不住了,嘴角疯狂往上咧。   他一抬头。   好家伙。   堂堂摄政王,此时耳根红得快滴血了。   那抹红晕一路烧到脖颈,连平时看着冷硬的锁骨,都泛起了一层旖旎的粉。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半掀的眼里全是快压不住的火星子。   沈清舟愣了半秒。   紧接着,他撑着桶沿猛地站起身,火速战术后仰。   “扑哧!”   他直接笑出了声。   哪还有什么拘谨客气,完全是憋了半天终于笑拉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死命捶着木桶边,肩膀抖成缝纫机。   “王爷……”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生理盐水都飙出来了。   “您这哪是洗澡啊,搁这儿铁锅炖自己呢?”   萧景妄太阳穴直突突。   “脸怎么红成这样了?”沈清舟不知死活地指着男人的耳朵,“简直跟后厨刚捞出来的大红虾一个色号!”   他又梆梆敲了两下桶沿。   “说好的心如止水呢?说好的看猎物跳脚呢?您这定海神针也太容易破防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笑发财了!】   【萧景妄你这纯爱战神应声倒地啊!堂堂摄政王,被老子一条澡巾擦到脸红脖子粗!】   【这事儿要是传到江湖上,保命指南必须加印一章,摄政王的绝对死穴:大腿内侧!】   萧景妄颧骨上的红晕又深了两个度。   他垂着眸,修长的手指在桶沿上冷冷地敲了两下。   “笑够没?”   “没呢。”   沈清舟主打一个诚实,甚至还嚣张地打了个响亮的笑嗝。   萧景妄眼皮一掀,眼神透着危险。   眼前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正乐得东倒西歪,湿漉漉的袖子甩得飞起,水花直飙。   笑得连眼睛都挤没了,毫无端庄王妃的包袱。   萧景妄就这么死死盯着他,看足了三秒。   然后,活阎王发威了。   那只据说极其不便的右手探出水面,一把薅住了沈清舟的衣领。   沈清舟的鹅叫瞬间卡壳。   “等、等一下.....”   迟了!   萧景妄手臂骤然发力,沈清舟整个人直接双脚离地。   他刚叫出半声,脚底一滑,彻底翻车。   “扑通——!”   一百来斤的王妃,像颗深水炸弹一样连人带衣服砸进沉香木浴桶。   巨大的水花拔地而起,当场给大半个净室洗了个痛快澡。   几片薄荷叶精准糊在沈清舟脸上。   他在水里瞎扑腾了两下,刚冒出个脑袋,连睫毛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抹,后脑勺就被一只宽厚的大掌罩住。   萧景妄五指插进他的湿发,将人牢牢控死。   沈清舟被迫仰起头。   下一秒,男人的脸压了下来。   双唇相贴的瞬间。   沈清舟脑子里狂刷的弹幕,“啪”地一下全线拉闸。   浓烈的水汽、霸道的龙涎香,还有男人滚烫到邪门的嘴唇,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萧景妄这次亲得极狠。   根本不是马车里那套试探的把戏。   他惩罚般咬住沈清舟的下唇,重重碾磨,随后强势攻城略地,不留半分退路。   沈清舟脑子里“轰”地炸开一朵蘑菇云,彻底死机。   他的双手在水下慌乱扒拉,左手死抠住桶壁,右手胡乱揪住萧景妄的肩膀。   双腿本能地一蹬。   脚尖擦着木架,险些一脚给萧景妄那条绑着竹夹板的伤腿来个二次粉碎。   沈清舟吓出一身白毛汗,神智瞬间归位。   他赶紧把乱踹的腿收回来,在狭窄的木桶里手脚并用,像只树袋熊似的死死攀住萧景妄。   一通折腾。   最后整个人竟直接跨坐到了男人那条好腿上。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肌肤相抵,烫得吓人。   吸饱水的衣服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勾勒出暧昧至极的曲线。   萧景妄的大手顺势往下溜,铁钳般箍住他那截细腰,狠狠往怀里一按。   攻势依旧是狂风骤雨。   沈清舟被亲得肺里的氧气都快耗干了,鼻尖蹭着男人的侧脸,发出小狗一样含糊的呜咽。   【……不是,等等!】   【说好的腿伤未愈、生活不能自理呢?】   【这单手拎小鸡的爆发力,刚才拽我连桶都震了三下!】   【萧景妄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唔!】   所有的抗议全数被吞吃入腹。   萧景妄不讲武德地咬了下他的舌尖,尽显霸道。   净室里,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黏糊的喘息。   昏黄的烛火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映出一双交缠的影子。   眼看气氛要一路狂飙到不可描述的禁区。   “陈统领!你撅在门缝那儿干啥呢?这水都要凉透了,俺进去给王爷添两把劈柴!”   铁臂张那破锣嗓子,穿透了三道门板,精准无误地砸进净室正中央。   沈清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牙齿“咔吧”一声。   结结实实,正中靶心,一口咬在了萧景妄的下唇上。   “嘶——!”   萧景妄吃痛闷哼,英挺的眉峰瞬间拧成个死结。   他松开掐腰的手,拇指抹过唇角。   一抹殷红,十分刺眼。   沈清舟僵硬地跨坐在他腿上,眼神惊恐,满脸写着四个大字:我不是故意的!   门外紧接着爆出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陈言咬牙切齿的声音压得极低:“滚犊子!王爷正在里面苦练绝世内功!”   “啥绝世内功要关门黑灯瞎火地练?水凉了王爷不得染风寒吗?让俺进去加柴!”铁臂张的脑回路堪比钢筋。   “加你大爷!给我滚回院子里待着!”   “哎哎你松手!陈统领你抱俺大腿干哈?你犯什么病!”   两人在门外死活扭成一团,动静堪比施工现场。   沈清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头瞅了一眼底下的萧景妄。   好家伙。   王爷那张脸黑得能直接磨墨写圣旨了。   破相的下唇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配上活阎王此刻想杀人的表情,绝对是沈清舟两辈子见过的,最登峰造极的欲求不满。   萧景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都给本王滚——!”   这一声暴喝裹着深厚内力。   震得浴桶里的水面直接炸开一朵大水花,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门外瞬间死寂。   紧接着,七八双靴子齐刷刷倒腾跑路,不到三秒,跑得连人渣都不剩。   沈清舟还维持着跨坐的姿势。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侧脸,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活脱脱一只刚捞上岸的落汤鸡。   他盯着萧景妄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又瞅了瞅那道新鲜出炉的牙印。   憋了两秒。   对不起,这波真憋不住了。   “噗哈哈哈——!”   他直接软倒在萧景妄的肩窝里,笑得浑身直抽抽。   “绝、绝世内功……哈哈哈哈!陈言这小子有前途,说你在里面练绝世内功哈哈哈哈!”   萧景妄的太阳穴狂跳,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沈清舟笑得腹肌发酸,脑门抵在男人的锁骨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王爷……”   他费劲地扬起脸,眼角眉梢全是欠揍的揶揄。   “请问您这内功,练到第几层大圆满境界了?需要臣妾再帮您揉揉大腿,助您突破瓶颈吗?”   萧景妄低头看着他。   怀里这混账东西鼻尖通红,眼睛因为大笑亮得像藏了星星。   此时就像只湿漉漉的狡黠狐狸,正赖在他身上撒野。   萧景妄的下颌线绷了三秒。   他抬起手,将沈清舟额前滴水的碎发顺到耳后。   “沈清舟。”   “嗯哼?”沈清舟还在不怕死地乐。   “你最好日日拜佛祈祷,本王这条腿,好得再慢一点。”   沈清舟笑声戛然而止问:“啊?为啥?”   萧景妄指腹按住他脆弱的后颈,充满暗示地摩挲了两下,嗓音喑哑,透着致命的危险。   “因为等腿一好,就轮到你在榻上,彻夜狂练绝世内功了。”   沈清舟:“……”   【卧槽!一言不合车门焊死?!这破路你都能飙车?!】   【堂堂高冷摄政王的包袱你彻底稀碎了吗!】   不等他跳脚。   萧景妄手臂猛然收紧,霸道地将这团没心没肺的麻烦精,狠狠锁进自己怀里。   浴桶里的水早已凉了大半。 第468章 昨晚按在冷水桶,现在知道心疼了?   晨光微亮。   镇南关主府的内院,安静得只闻风声。   沈清舟从暖融融的被窝里迷迷糊糊醒来,脑子还在待机。   他眯着眼动了动,后腰被一只铁臂死死箍着,整个人被牢牢焊在一具滚烫的胸膛前,严丝合缝。   脸全埋在萧景妄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檀香混杂龙涎香的味道。   沈清舟下意识想翻个身。   腰上的手臂瞬间收紧,直接锁死。   行吧,翻不动。   沈清舟认命地缩成一团,刚酝酿好情绪打算睡个回笼觉,嗓子眼突然一阵干痒。   他没忍住,像猫似的闷在被子里低低咳了两声。   声音极轻。   但身后的人瞬间惊醒。   沈清舟还没搞清状况,后腰的桎梏猛然松开,紧接着手腕被一把扣住,整个人直接被翻成了仰面朝天。   萧景妄单手撑在旁边,眼底那点残存的睡意秒切成战斗状态。   他盯着沈清舟的脸,眼神骇人。   沈清舟一眼就瞅见了他下唇那个新鲜结痂的牙印。   这破相的嘴唇搭配上他如临大敌的表情,莫名有点好笑。   两根微凉的手指,不容抗拒地扣上了沈清舟的腕脉。   沈清舟这下彻底醒了。   “我没事……”嗓子确实有些干哑,他吞了口唾沫,“就是觉得嗓子有点.....”   萧景妄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如果能变成字幕,绝对是加大加粗的两个字:闭嘴。   沈清舟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靠!】   【你这生离死别的表情大可不必吧!搞得像我得了不治之症马上要驾鹤西去了一样!】   【不就是昨晚陪你玩水玩脱了吗?当时拽我进冷水桶的时候不是挺猛的?这会儿装什么娇弱碰瓷局?!】   【再说了,你下嘴唇都被我啃破相了,你咋不先关心关心你自己!】   萧景妄搭在他脉搏上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脸色瞬间沉底。   他猛地撑起身子,厉声喝道:“陈言!”   门外不出三秒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属下在!”   “传老院判!立刻!马上!”   沈清舟在床上扑腾着想坐起来:“大哥,真没必要……”   萧景妄大手一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塞回被窝。   动作没弄疼他,但透着股浓浓的霸权主义。   “躺好。”   沈清舟:“……”   【大哥,我就咳了两声!就两声!你至于吗?老子上辈子搞完活儿从二十层楼翻下来崴了脚,都没叫过120!】   萧景妄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探出手,掌心贴了贴沈清舟的额头,又顺势摸过他的颈侧。   “有点烫。”   沈清舟也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吧?我觉得……”   “你觉得不算数。”   萧景妄无情打断,直接把大棉被往上一薅,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个脑袋在外面透气。   沈清舟被迫成了一只自闭的蚕宝宝。   他艰难地探出一只爪子想去捞床头的水杯,半路被直接截胡。   萧景妄亲自拿过茶壶,倒了小半杯,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这才稳稳递到他嘴边。   “喝。”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温水,嗓子总算润滑了些。   【……现在知道心疼了?】   【老子昨晚为什么着凉,你心里没点数吗?谁把我连人带衣服按在冷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的?嗯?】   【罪魁祸首顶着个破相的嘴唇,还好意思在这摆臭脸?!】   萧景妄面无波澜地放下水杯,权当没听见这通疯狂输出的脑内弹幕。   另一边,老院判几乎是起飞过来的。   准确地说。   是陈言跟暗卫左右护法,一人架着老头的一条胳膊,硬生生上演了一出凌波微步。   一路飞跨两进院落、一条游廊、三道月洞门。   过门槛时。   老院判左脚的布鞋直接飞出外太空,右脚袜子刮得疯狂拉丝。   被架进主院时。   老头头发散了一半,连药箱都是倒扣在脑门上的。   “王、王爷!老臣来了!”   双脚落地的瞬间。   老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门槛上。   他连滚带爬地扒拉开药箱,抬头瞅见陈言那张仿佛在抬棺的冰山脸,狠狠咽了口唾沫。   上一次享受这种专车接送待遇,还是三年前摄政王中伏遇刺那回。   “陈、陈统领!是王爷腿伤恶化了?还是毒发了?!”老院判嗓音劈叉,“难道有刺客暗算?!”   陈言默默挪开半步,单手按着腰刀,下巴朝内室的方向冷酷一扬。   老院判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药箱视死如归地冲了进去。   内室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温度高得能烤红薯。   萧景妄坐在床沿,气场降至冰点。   左手撑着床柱,右手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床上那团蚕蛹被子上。   被子里钻出半颗脑袋。   沈清舟头发凌乱地散在枕面上,鼻尖泛着薄红,极其应景地又低咳了一声。   萧景妄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滚过来,给他看。”   萧景妄连头都没回,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气。   “若是救不回来,明天整个太医院去皇陵扫地。”   “咚”的一声。   老院判的双膝结结实实磕在脚踏上,抖得宛如帕金森发作。   他颤巍巍地翻出脉枕,连滚带爬凑到床前。   沈清舟从厚实的被窝里伸出一截手腕,搭在脉枕上。   趁萧景妄不注意,还冲老头疯狂挤了挤眼。   老院判哪敢看,颤抖着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脉门,紧闭双眼。   屋内死寂。   压抑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响动和萧景妄沉重的呼吸。   度秒如年。   终于,老院判猛地睁眼,豆大的冷汗“啪嗒”砸在脉枕上。   他对上萧景妄那双索命的黑眸,舌头都在打结。   “回……回王爷……”   “说。”   “王妃只是昨夜受了些许风寒,引发喉气不畅。”   老院判把脑袋死死贴在地上,求生欲拉满。   “喝两剂热药,捂出点汗便……便能痊愈了!”   萧景妄死死盯着他。   “只是风寒?”   “千真万确是风寒啊!”   “他刚才咳得气都喘不匀。”   萧景妄周身的低气压又沉了三分。   “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当真没诊出什么暗伤隐疾?!”   “绝、绝对没有!”   老院判疯狂磕头,磕得梆梆响。   “老臣行医四十年,敢拿项上人头担保!王妃底子虽有些虚亏,但身骨硬朗,这确确实实只是普通的风寒,绝无性命之忧!”   沈清舟在被子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萧景妄你大爷的!老子就是小感冒!感冒懂吗!一杯冲剂就能搞定的事儿,你在这开ICU病危抢救局?!】   【再吓唬老头,我没病死先被你这乌鸦嘴给送走了!】   【还守皇陵?人家七十多的老中医了,你让他去守皇陵,他走得到地方吗你个法外狂徒!】   萧景妄扣紧床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他低垂下眼帘,看着蚕宝宝壳里那张鼻尖通红、却正在脑子里中气十足疯狂骂街的脸。   眼底那层绷到极致的后怕,终于一寸寸地褪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   “滚去开方子。”萧景妄抬了抬下巴,“你亲自去熬,少一钱多一钱,提头来见。”   老院判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扑向桌案,抓起毛笔行云流水地写完药方,夹着药箱就往外逃。   过门槛时,那只光脚结结实实绊了一下,差点飞扑出去。   幸好陈言眼疾手快,像拎小鸡崽一样薅住他的后领,直接提溜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妄的目光再次落回沈清舟身上。   “我都说了没事。”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试图从被窝里往外拱。   “真没事!你看你把老头吓的,这药方万一写错了谁负责啊?”   萧景妄没接茬。   他探出手。   把沈清舟刚露出来的小半边肩膀无情地摁回被子里,顺势将漏风的被角严丝合缝地掖好。   动作放得很轻,但脸依然很臭。   沈清舟看着他那张死鸭子嘴硬的冷脸,又瞅了一眼他下唇结痂的伤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行吧,知道你这活阎王是在瞎紧张。】   【但你能不能下次换个词儿?动不动就守皇陵,我听着都替人家腿酸。】   【还是说,王爷你下嘴唇被啃破相了,不好意思见人,故意拿老太医撒气呢?】   萧景妄:“……”   这破嘴不要可以缝上! 第469章 读心王爷霸道喂药:再逃,本王就嘴对嘴渡给你!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   老院判双手捧着个黑瓷药碗迈进门槛。   碗里黑漆漆的药汁还在咕嘟嘟冒着热气。   人还没凑到床前,一股浓郁到能超度邪祟的苦臭味,直接在内室轰然炸开。   沈清舟刚从蚕蛹一样的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打算吸口新鲜空气。   那味儿一顺着鼻腔往上冲。   他当场打了个哆嗦,双手拽过被子“唰”地拉过头顶,把自己捂了个严实。   【卧槽!生化武器成精了?!】   【这破味儿能原地送走十个我!这老头绝对是记恨刚才让他去守皇陵,在这儿疯狂夹带私货呢!】   【他怕不是把整个药房的黄连全熬进去了!这玩意儿喝下去味觉当场报废!打死也不喝!】   萧景妄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眼神越过那团锦被,盯住了老头手里的药碗。   一接到这位活阎王的死亡凝视。   老院判膝盖一软,碗里的黑水猛地晃荡,险些洒出来。   “王、王爷……”老头舌头狂打结说,“发汗散寒的猛药,须、须得趁热干了。”   萧景妄没吭声,伸手一把接过了黑瓷碗。   药凑近了,那股冲天的味道让他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确实苦得有些离大谱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起一丝波澜,只是撩起眼皮凉飕飕地扫了老头一眼。   就这一眼。   老院判“扑通”跪在脚踏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王爷明鉴啊!这风寒发热重在药效猛烈!“   “老臣发誓绝对没多放一片黄连,就是这药材性子烈,味道确实……难以下咽了那么一点点!”   “滚。”萧景妄嗓音发沉。   老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撤了出去。   门口的陈言眼疾手快地合上房门,把冷风连同外人挡得干干净净。   内室只剩两人。   萧景妄单手端碗,拿起白瓷勺在那碗黑水里搅和了两下,瓷勺碰着碗壁叮当响。   “出来。”   床上的被团装聋作哑,只象征性地左右扭了两下表示拒绝。   【已死,勿扰!是被这毒气弹熏死的,有事请烧纸!】   【就这碗烂泥汤,村口大黄路过都得捏着鼻子绕道走!谁爱喝谁喝,反正我不喝!】   萧景妄搅药的动作一停,硬生生被气乐了。   他把碗往小几上一放,俯身就凑到了被团上方,隔着厚厚的绸缎被子,他一把按住了底下疯狂蠕动的人。   “清舟,别逼本王动手。”   被窝里传出一声心虚的干咳。   萧景妄哪会惯着他,手指揪住被角,干脆利落往下一拽。   沈清舟在里头死死攥着被子边缘,妄图跟这位爷比力气。   可他一个病号对上顶级高手,无异于蚍蜉撼树。   萧景妄随便使了点劲儿,“刺啦”一下就把这道人工蚕蛹撕开了口子。   更浓郁的苦臭味伴随着冷空气倒灌进去。   沈清舟被熏得直咳嗽,眼泪花都咳出来了,通红着眼瞪着床边的始作俑者。   “王爷,咱能商量个事儿吗?”   他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试图用一根手指把那碗药推远点。   “感冒发烧多喝热水就行,包治百病!真没必要上这种核武器……”   “太医说喝,那就一滴不许剩。”   萧景妄重新端起碗,毫不客气地怼到他下巴底下。   沈清舟吓得拼命往后缩,后背“咚”地撞上床柱,彻底退无可退。   【昨晚到底是谁发羊癫疯,非拉着我进浴桶里泡冷水澡的?!】   【现在搁这儿装什么白衣天使督促吃药?这药汁黑得蘸笔都能直接写八股文了!】   听着这毫无求生欲的弹幕输出,萧景妄最后一点耐心耗得干净。   他随手扔开勺子。   大手一伸,铁钳似的卡住了沈清舟的下巴。   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没弄疼人,却迫使他把嘴巴微微张开,连逃跑的余地都不留。   沈清舟被迫仰着头,直挺挺撞上男人黑沉沉的目光。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萧景妄压低身子,两人的脸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就这么落在沈清舟鼻尖上。   “第一,自己乖乖喝。”   他嗓音低哑,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强势。   他顿了一下,视线极具侵略性地下移,盯着沈清舟干涩泛红的唇瓣。   “第二,本王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渡给你。”   这话一砸下来,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舟眼珠子差点飞出去,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这老登嘴唇上现在还有一道昨晚洗澡时被他咬破的血痂呢!   顶着个带血的破嘴皮子说出这种虎狼之词?这是要光明正大地耍流氓?!   沈清舟连脖颈带耳根子,“轰”地一下全烧红了。   【靠靠靠!嘴都瓢出个口子了还不消停!】   【活阎王变老禽兽了是吧?搁这儿跟我玩强取豪夺的戏码?!】   【你的高岭之花人设呢?彻底崩盘喂狗了吗!】   萧景妄听着他崩溃的尖叫,硬憋着没笑出声,捏着人下巴的手指却故意磨蹭了两下。   他又往前欺进半寸,鼻尖险些跟沈清舟撞在一起。   “选吧。”他挑起眉梢。   沈清舟被他这流氓劲儿震得头皮发麻。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按这疯批说到做到的尿性,自己敢说半个不字,他绝对敢当场表演个人体喂药机!   “我选一!一!”   沈清舟双手齐上,一把薅过那个要命的黑瓷碗。   “我自己来!这点小事哪能劳烦王爷大驾!”   他咬着牙挤出一个视死如归的假笑,狠狠捏住鼻子,脑袋猛地一扬。   “咕咚!咕咚!”   那碗苦臭熏天的黑水,愣是被他喝出了吹瓶干茅台的架势。   刚咽下最后一口。   沈清舟的五官皱成了一个没发面的肉包子。   太苦了!苦到灵魂出窍!   【救命……来人啊!把那老头给我叉出去祭天!】   【这破王妃老子不干了!我要提桶跑路!】   “砰!”   空碗被重重砸在小几上。   沈清舟咳得直翻白眼,舌头伸得老长拼命哈气,生理性眼泪狂飙。   国粹都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颗甜津津的东西就准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酸甜的果脯汁水一爆开,立马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压了下去。   沈清舟当场愣住,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懵逼地看向罪魁祸首。   男人正从他唇边收回手,修长的指尖还留着一点糖霜。   萧景妄抓起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   那张帅脸依旧写着生人勿近,仿佛刚才耍流氓又喂糖的人不是他。   沈清舟咂巴着嘴里的蜜饯,苦味退潮,心里那团乱撞的邪火竟也神奇地被浇灭了。   【算你这黑心肝的还有点人性。】   【这蜜饯还怪甜的,算老子没白遭罪。】   萧景妄淡淡扫他一眼,看他平日张牙舞爪,这会儿倒乖乖缩在被窝里嚼零食。   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寸。   他随手把碗一推,转头拔高了音量。   “陈言。”   “属下在!”门外立刻传来动静。   “去一趟偏院。”   萧景妄指节敲着轮椅扶手,立马切回了主帅做派。   “把老张那几个活宝,全给我提溜到主院来。”   门外的陈言满脑子问号,但也只敢大声领命。   “是!这就去办!”   沈清舟吓得都忘记嚼了,腮帮子鼓着个大包,活像见鬼了一样盯着他。   【啥情况?!剧情不对啊!】   【叫那四个只会拖后腿的显眼包来干嘛?开卧龙凤雏研讨会吗?】   萧景妄被这吵闹的弹幕砸了一脸,唇角不受控制地翘起了细微的弧度。   “你这病得卧床,本王军务缠身,没空时时刻刻守在这儿盯着你。”   他从容地抚平袖口褶皱,将轮椅往后倒了一小段距离。   “那四个显眼包毕竟是你的人,让他们来给你解解闷,省得你把自己憋疯了。”   沈清舟眼角狂抽,满脸挂着大大的“你骗鬼”。   【你这么大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厮该不会是在刚才那药里下了鹤顶红吧?这是叫兄弟们来见我最后一面,准备吃我席了吧?!】   萧景妄推轮椅的手一滑,被他这惊天地泣鬼神的脑回路雷得不轻。   他猛地抬眼,眼里的刀片恨不得直接飞过去。   “沈清舟,你最好安分点。”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脑子里再敢瞎琢磨,本王这就让太医重熬一碗超级加倍的黄连水,一口一口亲自喂你。”   沈清舟吓得头皮发紧,“咕咚”一声把剩下的果脯全咽了,连人带脑袋“嗖”地缩进了被窝。   【我闭嘴!我认怂!珍爱生命远离疯批!】   看着床上重出江湖的蚕蛹,萧景妄长长叹了口气。   “老实躺着。”   他俯身过去,拨开了挡在沈清舟脸侧的头发,顺手将漏风的被角掖好。   “本王去前厅处理公文了。”   临走前,男人又深深刻刻地盯了那团被子一眼,撂下一句警告。   “玩归玩,别给本王把主院的屋顶掀了。”   话音落下。   陈言赶紧推门进来,麻利地推着自家主子离开了这充满魔幻氛围的内室。 第470章 探病?不,这是怨种兄弟的夺命局!   没过一炷香。   “嘭!”一声巨响,雕花木门险些当场去世。   “老五!你大哥来看你了!”   瞎子陈拄着竹竿走在最前头,硬生生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今天他特意套了身没补丁的灰袍,连蒙眼的黑布都换了条全新的,全身上下写满四个大字:王府排面。   后面跟着三个活宝。   铁臂张肩膀太宽,在门框上卡了半天,才像拔萝卜一样把满身腱子肉拔进屋。   他胳肢窝夹着只漏油的烧鸡,右手倒拎着酒坛。   “老五!二哥给你带了鸡!镇南关胸大肌最发达的那只战斗鸡!”   鬼手李缩着脖子溜进来,雷达般的眼神一进门就开始自动扫货。   目光滑过茶具、端砚、青瓷瓶,最后死死焊在窗台那只纯金貔貅上。   眼看他爪子就要摸上去,瞎子陈的竹竿“啪”一声精准抽在手背上。   “把你那双贼爪子收起来。”   “嘶——!”鬼手李捂着手腕倒抽冷气。   “大哥你这眼瞎心不瞎啊!我就看看它长得标不标致,又不要彩礼!”   “你再多看两眼,它能自己长脚爬进你裤裆。”瞎子陈冷笑。   “这是王爷的地盘!上回你顺走王妃院里的香炉,被暗卫追了三条街,记吃不记打是吧?”   鬼手李撇撇嘴,悻悻缩回手。   老四神棍最后悠悠晃荡进来。   破道袍挂着三张黄符,一手托罗盘,嘴里正跟不知哪路神仙加密通话。   他绕着沈清舟的床铺转了一大圈,猛地脚下一顿,闭眼掐指,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老五,你这病不对劲啊!”   沈清舟生无可恋地瘫在枕头上,眼皮都懒得掀。   “怎么?我要去西方极乐世界打卡了?”   神棍面色沉重,神秘兮兮压低嗓门。   “我刚算了一卦,你这绝对不是风寒。”   “那是啥?”铁臂张啃着鸡腿凑上前。   “是红鸾冲煞!”神棍一拍大腿,掷地有声道,“老五,你这是被王爷的阳气采补过度,给榨干了啊!”   屋里瞬间死寂。   沈清舟原本惨白的脸,一秒憋成了猪肝色。   他顺手抄起背后的玉枕,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   “我采补你大爷!滚!”   玉枕带风擦过神棍头皮,“砰”地砸中门框,又精准反弹削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   “嗷!老五你砸错人了!我没造你黄谣啊,我吃瓜都是实名制的!”鬼手李抱头蹲防。   神棍刺溜一下躲到铁臂张的胸肌后面,还不忘探头嘴硬。   “老五我是认真的!你这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一样……”   “你再逼逼一句,我保证把这罗盘塞你直肠里。”   沈清舟咬牙切齿,气得连咳几声。   瞎子陈嫌弃地直咂嘴,一竹竿精准捅在神棍后腰。   “少说两句,嫌老五走得不够安详?”   铁臂张完全没抓到刚才那番虎狼之词的重点。   他把烧鸡往床头柜一扔,把胸脯拍得邦邦作响。   “老五别气!二哥看你萎靡不振,给你整个活儿提提神!”   沈清舟一听“整活”俩字,血压蹭地就上去了。   “大可不必……”   晚了。   铁臂张环顾一圈,雷达锁定了墙角那张厚重的金丝楠木圆桌。   他大步跨过去,气沉丹田,双手抠住桌沿猛地一发力。   上百斤的实木桌,硬是被他当成杠铃举过头顶。   “看好咯老五!二哥给你来个徒手劈大石!今天没石头,劈桌子也能大力出奇迹!”   沈清舟这下彻底脑充血了,破音大吼。   “放下!你他娘的给老子放下!”   没等铁臂张劈下去,瞎子陈的竹竿已经带风抡了过来。   “啪!”   结结实实抽在铁臂张的小腿肚子上。   “大哥你抽俺干啥?俺这是在搞气氛啊!”铁臂张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狗子。   “你劈的那桌子,把你卖去南风馆挂牌三年都赔不起!”   铁臂张低头看了看泛着低调奢华光泽的桌面。   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糙手。   随后小心翼翼,极其丝滑地把桌子放回原位。   与此同时,角落里贼心不死的鬼手李,指尖已经快贴上那只金貔貅了。   “啪!”   瞎子陈仿佛后脑勺开了天眼,竹竿一记神龙摆尾,稳稳敲中鬼手李的骨节。   “我说过,再碰剁手。”   “大哥我就摸一下过过瘾!我拿人格担保!这成色,妥妥的顶级硬通货啊……”   “想活命就别作妖。”   瞎子陈脸色一沉,竹竿扬起,点了点漆黑的房梁。   “王爷是不在,但暗卫此刻正趴上面看你现场表演呢。“   “你信不信手指只要敢蹭上去,下一秒就有三把刀把你切成生鱼片?”   鬼手李的手当场僵在半空。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虚抬头,死死盯住空荡荡的房梁。   除了灰尘,鬼影子都没一个。   但他还是觉得后脖颈子凉风阵阵,立马乖巧地把手揣进兜。   沈清舟瘫在床上。   看着这四个鸡飞狗跳的怨种兄弟,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完全杀疯了。   【苍天啊,我上辈子到底缺了什么大德,才会跟这帮绝世奇葩原地结拜?】   【一个造黄谣说我被榨干,一个要拿我的祖宗级桌子劈柴,一个随时准备把我家底偷光!】   【也就瞎子勉强算正常……等等,他刚才是用竹竿在扒拉我床底下的金条箱子吗?!】   正寻思着。   铁臂张一屁股砸在床边的红木圆凳上,凳子直接发出一声濒死的“嘎吱”惨叫。   他猛拍大腿。   “老五!实在不行二哥背你去院里狂奔几圈!“   “出透汗包治百病!俺以前在北边扛木头,光着膀子淋一宿雪,第二天照样手撕野猪,主打一个抗造!”   沈清舟翻了个突破天际的白眼。   “你那体脂率百分之五的纯铁疙瘩能跟我比?”   铁臂张急了:“俺背着你跑啊!”   “滚犊子!”   “哎呀你轻得很!就你这小脆骨,俺单手都能把你甩飞……”   “让你闭嘴就闭嘴。”瞎子陈一竹竿戳在铁臂张嘴唇上,“老五病着,你在这嚎丧呢?”   铁臂张委屈巴巴地闭上嘴,撕下大鸡腿蹲墙角恶狠狠地啃去了。   沈清舟终于觉得耳根清净了,刚想闭眼睡个回笼觉。   但他严重低估了鬼手李贼不走空的执念。   趁瞎子陈镇压铁臂张的间隙,鬼手李第五次朝金貔貅伸出罪恶之手。   这次他学聪明了,左手拢在袖中,屈指一弹。   “叮!”   一枚铜钱顺窗缝飞出,精准砸在院里石板上,极其清脆。   瞎子陈耳朵一动,竹竿瞬间指向窗外。   就是现在!   鬼手李右手闪电探出,指尖终于摸到了那梦寐以求的金疙瘩。   冰凉!厚重!极品赤金的触感爽得他简直原地升天!   就在他五指即将合拢的刹那。   头顶的空气,毫无预兆地撕裂。   三道鬼魅般的黑影,没带一丝风声,直接从房梁上砸进屋内。   “唰——!”   三把刀齐出。   第一把,刀锋紧贴鬼手李颈动脉,刺骨寒意瞬间让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二把,刀尖死死卡在他右手腕骨缝上,再进半分,手筋当场报废。   至于第三把……   鬼手李的眼珠子慢慢往下转。   一把泛着湛蓝寒光的长刀,正不偏不倚悬在他裤裆正前方三寸处。 第471章 物理绝育刀法惊现,兄弟你顶住啊!   屋里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了。   “吧嗒。”   铁臂张嘴里叼着的半截鸡骨头,直挺挺掉在地上。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僵在半空,难得没接上话茬。   “噗通!”一声巨响。   鬼手李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碎了一块青石砖。   他两只手举得老高,十根手指张开还在疯狂抽搐。   而那只被他顺手摸走的纯金貔貅,“咚”地一声,老老实实滚回了窗台上。   “几位大哥!大侠!活祖宗诶!”   鬼手李的声音已经彻底碎了,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飙。   “我就摸摸它掉不掉色啊!我发誓真就摸了一下!就一下!“   “各位好汉,这刀上没生锈吧?能不能先把我小兄弟前面那把大刀撤了?我还没成亲啊各位大哥!!!”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三名戴着恶鬼面具的暗卫犹如幽灵般立在原地,眼皮都没眨一下,刀锋纹丝不动。   其中一把刀。   正精准无误地悬在鬼手李的裤裆正前方,再往前送一寸,就能让他当场参悟《葵花宝典》。   沈清舟靠在床头的软枕里,嘴角疯狂抽搐,实在憋不住想笑。   【好家伙,这出场方式绝绝子。】   此时,鬼手李已经跪麻了。   他盯着要害前那把泛着寒光的刀。   冷汗瀑布一样往下掉,连口水都不敢咽,生怕喉结一动,下半辈子的幸福就提前交代在这儿了。   “老、老五……你快让你的人手稳一点啊……”   他舌头打着结,哭腔都憋不住了。   沈清舟单手支着下巴,苍白的脸上挂起一抹明晃晃的戏谑。   “刚才谁说,就摸一下的?”   “我那是……我那是对纯金的致敬!绝对没有私吞的意思!老五你快让他们收了神通吧,我真要尿裤子了啊!”   【神特么致敬,就你这张嘴,全天下的贼听了都得去领个贞节牌坊。】   “行了,退下吧,别真把我这不争气的兄弟给废了。”   他随手一挥。   “唰!”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和动作。   三名暗卫如被设定的冰冷机器,收刀、腾空、倒挂、隐入房梁阴影。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连屋里的灰尘都没惊动几颗。   要不是鬼手李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血痕,刚才那要命的瞬间简直像一场群演闹剧。   “呼啦——!”   鬼手李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直接瘫软在地板上,两只手护住裤裆,大口大口地喘着劫后余生的粗气。   铁臂张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捡起地上的鸡骨头,在衣服上蹭了蹭,粗着嗓门惊呼。   “亲娘咧,这群黑乌鸦真神了,俺都没看清他们是从哪块板子上漏下来的!”   沈清舟生无可恋地揉着太阳穴,彻底放弃了跟这群神仙沟通的念头。   【累了,毁灭吧,这几个显眼包今天算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主院终于消停了。   铁臂张打着饱嗝走最后一个。   临出门还把啃剩的鸡骨架子往怀里揣,被瞎子陈一竹竿敲在后脑勺上。   “你带走那破骨头做什么?”   “喂萧黑炭啊!这小黑崽子昨天抢了俺一个鸡腿,俺记仇!”   “……滚。”   门“砰”地一声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沈清舟长长地吐了口气,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沾着枕头就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天下来,被这四个活宝折腾得元气大伤,加上风寒未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挡都挡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   后脖颈猛地炸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那感觉不是冷,是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沈清舟的眼皮狂跳了两下,本能地绷紧了后背,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侧过脸往外瞄。   萧景妄的轮椅,不知何时停在床榻边不到一尺的位置。   昏黄的烛火映着他半张俊美的脸,另外半张则隐在幽深的暗处。   那双狭长的眸子半阖着,正不动声色地从上往下扫视着沈清舟,目光在眼皮和偏白的嘴唇上顿了一瞬。   男人身上还带着刚从前厅带回来的清冷墨香,显然是刚批完奏折。   虽然面带倦意,但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紧绷,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醒了?”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很低,慵懒的尾音里拖着一丝凉意。   沈清舟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彻底转过弯来。   “嗯……几时了?”   “亥时三刻。”   萧景妄没接他这转移话题的茬,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药喝了?”   短短三个字,听着像老友闲聊。   但沈清舟跟他待了这么多天,太清楚这个夺命语调意味着什么,这是要升堂审犯人了。   他心虚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喝了。”   声音闷在棉被里,敷衍得浑然天成。   萧景妄没说话,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沈清舟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喝了个鬼!】   【那碗黑水苦得能把舌头腌入味,老院判那老头是不是把整棵黄连树炖了?】   【幸亏我机智,趁陈言出去传话的空当,让老苟把那碗毒药倒进窗外的发财树盆里了,神不知鬼不觉。】   【老苟还夸我机灵,说那玩意儿浇树都嫌糟蹋土壤。】   【完美,不愧是我。】   沈清舟在心里美滋滋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萧景妄,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关睡过去。   身后,安静了三秒。   萧景妄垂下眼,看着沈清舟裹成一团像蚕蛹一样的后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扬起声音,语气淡得没有起伏。   “陈言。”   门外立刻传来陈言条件反射的响亮应答:“属下在!”   “去把窗下那盆树搬进来。”   沈清舟的后背瞬间僵硬了。   他没敢动,但被子底下的手指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抠床板了。   【不是……等等!他怎么知道是哪盆树???】   答案在脑子里炸开的瞬间,沈清舟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操!读心术。】   【我刚才是不是在脑子里把作案全过程又给他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完了,这波是自爆卡车啊!】   门被推开。   陈言双手捧着一个青釉大花盆,脚步极稳地走进来,往萧景妄轮椅旁一搁。   盆里那棵原本绿油油、生机勃勃的发财树,此刻叶子全部蜷缩枯黄,耷拉着脑袋。   树干上甚至还挂着没干透的黑褐色药汁。   那棵树的死状,用两个字形容——暴毙。   沈清舟闻到那股味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露出半只眼睛。   好死不死,跟萧景妄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萧景妄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惨死的发财树,又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向沈清舟。   “喝了?”   同样的问题,但这回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沈清舟的眼神开始狂飘,飘向天花板,飘向墙角,飘向一切跟萧景妄无关的方向。   “……那个。”   他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虚得风一吹就能散。   “这树……可能水土不服?”   萧景妄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演。   陈言在旁边低头看地砖,肩膀疯狂发抖,显然憋笑憋出了内伤。   “镇南关的水土,能把叶子烧成这个颜色?”   萧景妄伸手拈起一片焦黄脆裂的树叶,凑近鼻端闻了闻,随手丢回盆里。   “黄连、苦参、连翘,老院判的方子,一味不少。”   沈清舟:“……”   【这人是不是鼻子也成精了?闻一下就能辨出药方?你干脆去当缉毒犬得了!】   “沈清舟。”   萧景妄连名带姓喊了出来。   沈清舟的头皮瞬间炸开。   经验告诉他,这人叫全名的时候,绝对没有好事!   他只能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印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王爷。”   沈清舟试图挤出一个极其乖巧、人畜无害的笑。   “这事吧……其实您听我解释!是那棵树自己渴了,正好我端着碗路过……”   “路过?”萧景妄的语调往上挑了半分。   “对,纯属意外!”   沈清舟面不改色心不跳。   “树也是生命,万物皆有灵!我这是主打一个雨露均沾,它正好需要滋补,我就顺手……”   “它死了。”萧景妄冷冷打断他。   沈清舟看了一眼那棵惨不忍睹的发财树,默默闭上了嘴。   【确实死得挺彻底的。】   【大哥,你替我扛了这一碗毒药,大恩不言谢,来世做个仙人掌吧,那玩意儿抗造。】   萧景妄听到这句心声,眼角的肌肉不可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门口的陈言下令。   “去伙房,让老院判重新熬药!告诉他,黄连加倍。”   陈言响亮地领命出去。   脚步声还没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舟就嗖地一下把被子蒙回了脑袋上。   【完了完了完了,这回彻底跑不掉了!】   【萧景妄这狗男人绝对记仇,上辈子八成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我这一碗药的账,他能给我记到下辈子去!】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指尖搭着扶手,垂眼看着那团缩成一坨的被子。   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472章 投喂成功!暴躁王爷的顺毛日常!   与此同时。   镇南关主府后厨。   火舌舔着锅底,把半个灶房熏得热浪滚滚。   老院判蹲在药炉前。   手里的破蒲扇摇出了残影,旁边两个药童满脸黑灰,一个拼命拉风箱,一个疯狂递木柴。   “火再大点!王爷都催两遍了!”   老院判嗓子劈成了两半,急得跳脚。   “这碗药今晚要是灌不下去,咱们全得去皇陵扫落叶!”   药罐子里咕噜咕噜,翻腾着黑泥潭一样的诡异泡沫。   那股子浓烈的苦腥味,方圆三里的耗子闻了,估计都得连夜买站票扛火车跑路。   这时,灶台后头传来一声带着浓重旱烟味的咳嗽。   老苟背着那口比他身板还宽的大铁锅,叼着紫檀木烟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位主府掌勺的火头军刚颠完最后一道菜,大裤管上还溅着几滴油花。   他溜达到药炉前,低头瞅了一眼那锅翻滚的黑岩浆。   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嫌弃得明明白白。   老苟蹲下身,抄起旁边的大铁勺,在药罐子里随便搅了半圈,挑起几滴汤汁凑到鼻尖闻了闻。   “呸!”   老苟一口唾沫精准吐在炉灰里。   他站起身,大铁勺照着药罐子的边缘,反手就是一磕。   “哐当!”   瓦罐当场碎了半边。   黑褐色的苦汁子淌了一地,浇在通红的炭火上,激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老院判吓得连退三步,胡子都快竖到眉毛上了。   “你个颠勺的疯了?!老夫熬了半个时辰的心血!”   老苟不紧不慢地在鞋底磕了磕烟斗里的灰。   “老夫刚才看你加药,黄连、苦参往下倒,你是治风寒还是腌咸菜?”   老院判气得直哆嗦,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荒唐!寒气入体,不下猛药如何祛病!”   老苟呲着一口大黄牙,乐了。   “那小崽子本来就脉虚血亏,底子薄得跟纸一样。“   “你这一锅毒水灌下去,寒气出没出我不知道,胃气铁定让你给浇灭了。”   大铁勺敲得灶台梆梆作响。   “连翘用量重,苦参配黄连全走泻火的路子。”   “怎么着,你这是想把人家的五脏六腑,当猪大肠一样翻过来洗刷刷?”   老院判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派胡言!你一个颠大勺的火头军,懂什么方脉病理!”   老苟懒得搭理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专属灶台前,大黑铁锅往火上一架。   他从腰带里摸出几个没贴签子的小瓷瓶,挑出两瓶,倒出一坨黑得发亮的膏状物扔进锅里。   “滋啦——!”   一股干姜混着陈皮的辛香,瞬间冲散了满屋子的苦腥味。   “猛药入汤伤胃,缓药入食养脾。”   老苟单手抄起大号翻炒铲,火光映着他的老脸,竟透出几分世外高人的做派。   “老子是不懂方脉,老子只知道什么玩意进了肚子能留住活人的命。”   他抓起旁边的粗糖罐子,两手合拢一挤,半斤饴糖直接下了锅。   “裹层糖衣,护着点胃气。”   铁锅里的大火燎起三尺高,药膏跟融化的焦糖迅速抱团。   老苟手腕一翻,铲子把黏稠的糖稀切断,在锅底滚成几颗指甲盖大小的丸子。   连拉丝的功夫都没到,直接起锅装盘。   五六颗琥珀色的小丸子落在白瓷碟里,还在冒着热乎的甜香。   整个过程没超过半炷香。   老院判站在旁边,张着嘴,他死死盯着那盘泛着光泽的糖丸。   “焦糖隔苦,饴糖护脾,陈皮理气……”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千金翼方》里早就断了传承的食疗十三法?!”   老苟把铁勺一扔,重新叼起烟袋锅,深吸了一口。   “少扯那些文绉绉的。”   他斜了老院判一眼。   “你那个方子,也就配拿去毒一毒后院的花草树木。”   老院判闭紧了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   主院,卧房。   陈言端着个镶玉描金的托盘走进来,脚步极轻。   沈清舟听到动静,立马抓着被子一路拉到眼睛下面,他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珠子,盯着那个盘子。   陈言把盘子呈到萧景妄手边。   萧景妄垂下眼皮,淡淡扫了一眼。   沈清舟也看清了。   盘子里没有能淹死人的黑药汤,只有五六颗圆溜溜、裹着焦糖外壳的丸子。   空气里甚至没有药味,全是一股子焦糖混着陈皮的甜香。   【好家伙。】   沈清舟的眼皮狂跳。   【老院判这是收了谁的黑钱来暗杀我吧?】   【上一碗能直接给发财树送终,这次连伪装都不做了,直接把毒药浓缩成仙丹了?】   【还给裹了层糖衣!萧景妄这活阎王,是打算让我临死前嘴里尝点甜头是吧?真他娘的贴心啊!】   萧景妄靠坐在轮椅上,脑子里全被这咋咋呼呼的哀嚎塞满了。   他没出声。   抬手从盘子里拈起一颗琥珀色的丸子,凑到唇边,直接咬了一半。   随意咀嚼了两下,咽了。   沈清舟抓着被子的手瞬间僵住。   他瞪大眼睛,看着萧景妄性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   萧景妄转过头,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剩下那半颗丸子,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张嘴。”   沈清舟本能地往被窝里缩。   萧景妄连身都没起,长臂一伸,左手虎口精准卡住他的下颌骨,拇指和食指稍稍一用力。   沈清舟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那半颗丸子被准确无误地弹了进去,捏在下巴上的手瞬间松开。   沈清舟含着半颗丸子,大脑直接宕机。   然后,舌尖传来“嘎嘣”一声脆响。   焦糖外壳碎了,没有想象中那种能把舌头苦掉的毒药味,甜味最先溢出来,接着是干姜的暖和陈皮的甘香,外壳酥脆,内里软糯。   沈清舟试探性地咽了下去。   不一会儿,肚子里腾起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阴冷。   沈清舟眨了眨眼,眼神亮了。   下一秒。   他像只护食的仓鼠一样往前一蹿,双手直接抱住那个镶玉描金的托盘,护在胸口。   他飞快地捏起一颗丸子扔进嘴里。   好吃。   再来一颗。   萧景妄的手还停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此刻正像倒柴火一样往嘴里疯狂塞药。   他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沈清舟把最后一颗丸子咽进肚子,吧嗒了一下嘴,舌根还残留着焦糖的香气。   就连原本堵着的鼻子,居然也通气了。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空盘子,视线一转,落在了萧景妄的袖口上。   伸手,大着胆子揪住。   “王爷。”   萧景妄垂眸看他。   沈清舟拽着那截玄色锦缎晃了晃,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眼底全是对干饭的渴望。   “咱们回京这一路,药能不能都熬这种啊?”   萧景妄没动,由着他拽。   沈清舟见有戏,赶紧加重语气疯狂安利。   “这玩意儿好吃,一点都不苦,关键是吃完还暖胃!“   “太医院那老头的方子您也见了,发财树都扛不住一宿。”   “您这么金贵的王妃,总不能连棵树都不如吧?”   【主要是太好吃了啊!】   【这手艺绝了,拔丝糖丸,这要是放在外头摆个摊,天天能排长队。】   【以后谁还喝那黑泥水啊,这人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爹!】   萧景妄听着他在脑子里把那个人拜作亲爹,视线落在自己被死死揪住的袖口上,眼神暗了暗。   他垂下眼,声音低沉。   ”依你。“   话音刚落,萧景妄反手扣住沈清舟的手腕,手上稍一用力。   沈清舟惊呼半声,大半个身子失去平衡,直接跌进了萧景妄怀里。   后背隔着单薄的中衣,严丝合缝地贴上了男人坚硬温热的胸膛,没受伤的那条腿,也被萧景妄顺势捞了一把,稳稳安置在软榻上。   “睡。”   萧景妄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哑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明日拔营,再折腾,明天就让老院判继续给你熬树根。”   沈清舟被困在这个结实的怀抱里,悄悄扭了两下,发现这人的手臂跟铁钳似的,根本挣脱不开。   干脆破罐子破摔,往萧景妄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算了,睡就睡。】   【明儿就回京了,等回了王府,我就能滚回自己那张铺了三层软垫的大床上了……】   跳脱的心声越来越低。   最终变成绵长平稳的呼吸。   屋内烛火跳动,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萧景妄垂下眼,静静看着怀里睡熟的脸,搭在腰间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第473章 本王的豪华大床房,王妃不滚上来住?   清晨。   镇南关主府,主院。   日头刚过檐角,阳光顺着窗棂溜进屋里。   沈清舟半靠在榻上,腿上搭着一条鸦青色薄毯。   他手里捏着最后半个虾饺,三两口嚼完,胡乱抬手往嘴角抹去。   手还没碰到脸,一只手先探了过来。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换了一身玄色金丝蟒袍,领口立得高,袖口收得紧。   肩背挺阔,周身气压沉得连窗外那棵老槐树都不敢掉叶子。   他指腹擦过沈清舟嘴角残留的一小片酥皮。   沈清舟呆了一秒。   【呦,王爷这伺候手法见长。】   【但您这蟒袍是不是太硬了?刚才硌了我胳膊一下,这料子拿来当搓衣板用绝对合适。】   萧景妄擦完手,慢条斯理地收回袖中。   “觉得硬?”   萧景妄垂下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回府后王妃想让本王跪这搓衣板?”   沈清舟眼皮一跳。   他仗着自己能听见我心声,我现在的脑内剧场越发肆无忌惮,全当是情趣。   他表面立刻摆出一副乖顺样。   “王爷折煞臣妾了,臣心疼您还来不及。”   心里却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跪搓衣板多废膝盖,跪太医院那老头的发财树不好吗?要是有带刺的榴莲就更完美了。】   萧景妄闷笑了一声。   大手一转,精准捏住沈清舟后颈最软的那块肉,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回京路上。”   萧景妄声音压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距离。   “脑子里少想些大逆不道的事,发财树就罢了,流连是何种酷刑?”   沈清舟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赶紧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王爷。”   嘴上乖觉得不行。   心里弹幕照样满天飞。   【就是长满刺的水果,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夫君的。】   【还有,您能不能把这掐脖子的毛病改改!每次被捏,我都觉得下一秒要被当成暗器甩出去!】   萧景妄松开手。   他偏过头低咳一声,遮掩住唇角的弧度,扬声道:“陈言。”   门外等候多时的陈言推门而入。   “王爷,车驾已备好。”   沈清舟掀开薄毯,弯腰捞起缩成一团的黑色狼崽。   萧黑炭睡得正香,两只爪子扒着沈清舟的前襟,脑袋一埋继续睡。   抱着狗跨出主院大门,沈清舟停住了脚步。   院外空地上,停着一头庞然大物。   八匹纯黑战马并排,马身覆着暗金甲片,缰绳鎏金闪烁。   乌木车厢长约三丈,顶部嵌着玄铁兽头脊,四角挂着防风厚锦帘,车身两侧刻着摄政王府的蟒纹徽记。   沈清舟咽了口口水。   【好家伙,万恶的封建特权阶级。】   【这哪是马车,这是把五星级酒店的大床房装上轮子拉出来了吧?】   他偏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萧景妄,眼睛直冒光。   【王爷,以后这豪华大床房能让我常住吗?里面的软榻看着就好滚。】   陈言刚利落地把萧景妄送上车驾。   萧景妄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低睨着车下的沈清舟。   “本王的豪华大床房,王妃还不赶紧滚上来常住?”   旁边推轮椅的陈言满头雾水。   什么房?床为何会大?王爷在打什么哑谜?   沈清舟咧嘴一笑,麻溜地爬上车,顺手掀开帘子。   里面铺着厚绒毯,矮榻软枕,小几茶具一应俱全,角落还烧着无烟炭火。   他找了个最舒坦的位置瘫下,把萧黑炭丢在脚边。   狼崽子落地就寻到了铜炉旁,尾巴一卷继续打呼噜。   【这狗比我适应得还快。】   【按这配置,我能从镇南关一路睡到皇城,谁叫都不好使。】   车驾缓行,很快到了镇南关城门。   外面传来了闷沉的、密密麻麻的人声。   沈清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人山人海。   官道两侧的百姓排成了厚厚的人墙,城墙垛口上趴着脑袋,树杈上骑着人。   一面巨大的摄政王战旗被风撑得笔直。   雷战身披玄甲,带着满城文武和数十万将士列阵。   车驾停稳。   陈言推着萧景妄下车。   沈清舟抱着狼崽跟在旁边。   月白长袍,白玉兰花簪,衣袂飘飘,端的是世家公子清贵无双。   面子上端得稳如老狗。   脑子里弹幕直接刷了屏。   【来了来了!大雍第一顶流的退场巡演!】   【这打卡流程真是费膝盖。】   雷战上前,单膝砸地,右拳捶胸,声音吼破天际。   “末将雷战,恭送摄政王殿下!摄政王妃!”   哗啦啦——!   几十号文武齐齐跪下。   方阵里的将士甲胄齐鸣,排山倒海般跪倒。   最后是两侧百姓。   “摄政王千岁!摄政王妃千岁!”   数十万人扯着嗓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怀里的萧黑炭“嗷呜”一声,吓得把脑袋扎进沈清舟腋下。   沈清舟捂着耳朵。   【直接拉去当群演,导演做梦都能笑醒。】   【但这群大老爷们膝盖砸青石板不疼吗?我想在城门口卖护膝了!】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沈清舟,压低声音开口。   “嫌吵?”   沈清舟切出招牌假笑。   “王爷军威浩荡,万民臣服,臣只觉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表面一派深情仰慕。   脑子里重拳出击。   【澎湃个锤子!我耳朵都要聋了!】   【显眼包!装逼犯!】   陈言站在后头,清楚地看到自家王爷的肩膀抖了两下。   萧景妄唇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他看着沈清舟那副假正经的脸,拖长了尾音。   “哦?既然本王这装逼犯的排场吵到了王妃的耳朵.....”   “不如王妃下车,自己走回京城去卖你的护膝?”   沈清舟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抱紧了怀里的狗。   【靠!被反杀了!】   【走回京城?那得走到明年去!】   他马上换上一副狗腿的表情,凑近了小声哔哔。   “别介啊王爷,臣妾刚才那是变相夸您呢!您这排场惊天地泣鬼神,不坐您的大床房,臣妾连路都不会走了。”   萧景妄轻哼了一声,这才收回视线。   他抬起手,对着全场虚压了一下。   四周安静下来。   “镇南关一战,将士用命赢了这一战。”   萧景妄的声音传遍全场。   “本王记在心里!边防之事,本王已全权归雷将军处置。”   他看向了雷战。   “守好镇南关!”   雷战眼眶通红,脊梁骨挺得笔直说:“末将,万死不辞!”   沈清舟在一旁看戏。   【老板又开始给高管画大饼了,这大饼又大又圆,雷将军这鸡血算是打满了。】   萧景妄无视了脑子里的腹诽,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   “拔营。”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城楼渐渐远去。   声浪在身后经久不息。   沈清舟重新瘫回车厢的软榻上,舒坦地叹了口气。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递过去。   “刚才那发财树和流连,你是真想让本王回去跪一跪?”   沈清舟刚抿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   “咳咳……王、王爷……”   萧景妄放下茶盏,大掌覆上他的背脊,一下下顺着气。   “敢在心里编排本王,现在不敢认了?”   沈清舟脸憋得通红,顺过气后索性不装了。   他直接把脑袋往萧景妄腿上一枕,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蹭了蹭,仰着脸看他。   “王爷这腿金贵,臣妾哪舍得真让您跪。”   心里却换了副嘴脸。   【那是,你现在腿还伤着,跪坏了下半辈子的幸福我找谁要去?】   【得等你腿好了,到时候腹肌搓衣板、跪流连这些连招一起上!】   萧景妄搭在他背上的手一顿。   “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垂着眼看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后颈。   “看来王妃对本王的身体,很是期待。”   沈清舟理直气壮地回望过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王爷龙章凤姿,臣妾自然惦记。”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废话!这长着轮子的总统大床房,这么大一张榻,不在上面滚一滚多浪费?】   【就王爷这宽肩窄腰,穿蟒袍都那么带劲,要是扒了……】   萧景妄耳根隐隐发烫。   这人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市井话本里的浑话。   偏偏听得人燥热。   他捏着沈清舟后颈的手指收紧了些,身子前倾,鼻尖几乎贴上沈清舟的鼻尖。   “既然王妃觉得这榻大……”   他咬字极慢。   “那现在脱了这蟒袍,让你看看宽肩窄腰,如何?”   沈清舟瞬间瞪大眼,双手条件反射地抱在胸前。   【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在回京的车上!】   【这马车减震系统行不行啊?外面可全是人!】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道:“王、王爷,使不得,外面陈将军他们还跟着呢……”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怂样,气得笑出了声。   他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咬在对方的下巴上。   “有贼心没贼胆。”   角落里的萧黑炭被两人的动静惊醒,迷茫地叫了一声。   “嗷呜?”   沈清舟趁机挣脱,抓起狗塞进萧景妄怀里。   “王爷歇着!让黑炭陪您!臣妾睡会!”   说罢直接拉过薄毯蒙住脑袋,开始装死。 第474章 瘦马没等来,等来个出殡的道场?   大军在雪地官道上行进整整两天。   八匹黑马拉着巨型乌木马车碾过积雪,车轮压出嘎吱闷响。   车厢内地龙烧得极旺。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瘫在铺着三层狐皮的软榻上。   他手里捏着一本游记,书拿倒了。   视线越过书页边缘,他盯着对面的萧景妄。   萧景妄换了身暗云纹玄衣,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捏着狼毫笔,正在批阅一摞军报。   案几旁红泥小火炉煮着茶,水汽顶着壶盖啪啪作响。   这人一动不动坐了两个时辰。   【这姓萧的屁股长在垫子上了吗?他不麻吗?】   沈清舟翻了个身,把游记盖在脸上。   【我想下车打雪仗!我想吃火锅!再不行让老二来给我劈个叉也行啊!老子要无聊疯了!】   萧景妄手里的笔停住。   一滴墨汁砸在军报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伸手从矮几果盘里拿出一颗核桃。   大拇指与食指一搭。   喀嚓。   坚硬的核桃壳碎裂成渣。   他剥出完整的核桃仁,头也不抬,手腕微动。   核桃仁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砸进沈清舟敞开的领口里。   “驿站还有十里地。”萧景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吃你的核桃,把脑子里的水控一控。”   沈清舟触电般坐起,手忙脚乱地把核桃仁从衣服里掏出来丢进嘴里。   嘎嘣嘎嘣嚼得飞快。   “王爷,臣妾没说话啊。”他坐直身子说,“要不我给您唱个曲儿解闷?”   “你先把手里的书拿正。”   沈清舟低头一看,干咳一声把倒着的书随手丢开。   【读心术这玩意儿简直是反人类的作弊器!我这辈子都骗不到他的私房钱了!】   萧景妄瞥他一眼说:“你知道就好。”   沈清舟立刻挂上狗腿的笑,爬过去抓起茶壶给萧景妄的杯子倒满。   车窗外传来马蹄踩雪的杂乱声响。   瞎子陈骑着一匹黑马跟在车驾右侧,盲杖百无聊赖地敲着马鞍。   “老二,你把那个大铁锤从肩膀上拿下来,马肚子都快擦地上了。”   铁臂张骑着大宛马,瓮声瓮气回嘴。   “不扛着放哪?一百二十斤,挂马背上偏沉!老子这身横肉就是用来扛铁的。”   老三鬼手李整个人缩在马背上直哆嗦。   “这破天,冻得老子连开锁的指头都僵了。”   瞎子陈耳朵动了动,盲杖一横。   “前面有人,脚步虚浮不是练家子,人数三百上下。”   马车前方传来陈言的一声长啸。   车驾缓缓停稳。   陈言骑马靠向车窗,隔着厚锦帘向内禀报。   “王爷,前方是临江县十里亭,临江县令张德带着全县士绅,正冒雪跪迎。”   沈清舟眼睛蹭地亮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车顶上。   但他完全顾不上疼,双手一搓,眼冒绿光。   【来了!终于来活了!】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这种地方父母官接驾,绝对会塞几十个腰软腿长的绝色瘦马!】   【再献上三大箱金银珠宝翡翠白菜!】   他转头看向萧景妄,一把攥住对方玄色的袖口。   “王爷!”   沈清舟大义凛然地拍着胸脯。   “您连日劳顿身体抱恙,这等凡俗之事的应酬,就让臣妾来代劳吧!”   【到时候我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子,把那些瘦马全骂回去!】   【然后顺理成章没收安置费遣散费!发财就在今天!】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冷笑出声。   “王妃倒是贤良淑德,准备怎么替本王笑纳这笔横财?”   沈清舟梗着脖子保证。   “王爷放心,钱归我,人赶走,绝不让妖艳贱货脏了您的眼!”   【快开门快开门!我已经闻到金元宝的铜臭味了!】   萧景妄没拆穿他中饱私囊的算盘,下巴朝窗户方向一扬。   “自己开窗看。”   沈清舟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一把掀起厚重的防风锦帘。   他探出大半个身子,眼睛像雷达一样扫向官道。   官道两侧大雪扫得透亮。   十里亭前。   乌泱泱跪了一地穿官服和貂皮的人。   为首一个胖子穿着青色七品县令服,头顶积了一层白雪,冻得连胡子都在打摆子。   沈清舟视线越过胖子县令,盯住后方。   没有腰软腿长的瘦马。   没有装满翡翠白菜的红漆大箱子。   只有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木制牌坊,上面胡乱缠满大红色的彩绸,两边挂着迎风乱晃的大红灯笼。   牌坊正中央,悬挂着一幅一丈高的巨型画像。   画中人穿着大红喜服,披头散发。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杀猪刀。   两眼瞪得像铜铃,满脸横肉,络腮胡被剃得参差不齐,面目极其狰狞。   画像底端,用朱砂写着两行大字。   “摄政王妃避瘟神符,妖邪退避”。   画像正前方,甚至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大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根小孩手臂粗的高香,火光忽明忽暗,滚滚青烟被寒风吹得四处乱飘,直冲云霄。   沈清舟僵在窗口,双手抠住窗框,嘴巴张得能塞下三个肉包子。   外头的临江县令张德见马车掀帘,立刻扯着公鸭嗓趴在雪地里高呼。   “下官临江县令张德!率临江百官及全县商贾,恭迎摄政王殿下千岁!恭迎摄政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后面的士绅整齐划一地磕头砸雪道:“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三根高香烧得极旺。   一阵大风刮过,青烟好死不死全糊在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这他妈是什么阴间场面?!】   沈清舟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震得旁边的萧景妄皱起眉头。   【这是接驾?!这他妈是给我办头七吧?!】   【谁家好人把大活人的画像挂在牌坊上上香啊!那画的是谁啊?我的绝色美女呢!我的翡翠白菜呢!】   他一把甩下窗帘,退后两步坐倒在软榻上。   外头,瞎子陈鼻子用力抽动两下。   “这檀香成色极好,是在做道场超度谁?”   鬼手李凑过去看了两眼,直接捂着肚子笑喷出声。   “噗哈哈哈……那他娘的不是老五吗!旁边还写着摄政王妃!我的亲娘咧,谁把老五画成这鬼样子的?”   车厢内。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挑开自己身侧的车帘。   他顺着被风吹散的烟雾看出去。   目光越过跪地的百官,直接锁定那座浮夸至极的牌坊,扫过那张被魔修改得惨不忍睹的大画像。   青铜香炉里的火星子正顺着风往他的黑马身上飘。   萧景妄手里捏着的半块核桃皮瞬间化为齑粉。   “陈言。”   站在马车外的陈言背脊瞬间挺直,立刻抱拳低头。   “属下在。”   萧景妄松开窗帘,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去问问那个蠢货县令。”   “他是觉得本王的刀提不动了。”   “还是觉得他九族人口太多,急着想让本王送他们一程。”   陈言冷汗砸在雪地里,拔出腰间长刀。   “属下遵命!” 第475章 摄政王能有什么坏心眼,他只是想听王妃吐槽!   陈言拇指一推,腰间长刀出鞘半寸。   他踩着积雪,大步走向跪在最前面的张德。   张德冻紫的嘴唇开始打架,眼看刀光逼近,他裤裆猛地一热。   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淌下,在雪地上硬生生融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坑。   “慢着。”   一只手斜里伸出,搭在萧景妄的手腕上。   沈清舟大半个身子探了过来。   他扯着萧景妄玄黑色的袖口,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慈悲相。   “王爷息怒。”   沈清舟语气诚恳至极。   “大冬天的,刀口见血会冲撞,对您的伤腿恢复多不利啊。“   “凡事,咱们以和为贵。”   【砍了他有个屁用!一刀砍了,老子的精神损失费找谁报销去?】   【就张德那身肥膘,剁碎了喂狼,狼都嫌油腻塞牙缝!】   萧景妄反手捏住他的手腕,指腹在脉门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以和为贵?”   萧景妄声音极低,透着寒意。   “王妃对着那张满脸横肉、手提杀猪刀的大画像,倒是格外大度。”   “气大伤身啊王爷,为了这种小事不值当。”   沈清舟另一只手掀开身侧厚重的防风锦帘。   寒风灌进车厢。   沈清舟站直身子,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他乌发由白玉兰簪挽起,几缕散发垂在颈侧,面容清俊,低头俯视十里亭前黑压压的人群。   风声中,几百个官员和士绅同时抬起头。   所有人的视线,在车窗前那个清冷脱俗的贵公子,和牌坊上那个披头散发提着杀猪刀的屠夫画像之间,来回疯狂打转。   瞎子陈骑在马上,偏头竖起耳朵。   “呼吸声怎么全停了?全冻死了?”   铁臂张挠了挠头,瓮声瓮气。   “老大,他们都在看老五!估计是真没见过活的神仙。”   鬼手李蹲在马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直乐。   “那是发现画像跟真人差得太远,脑子直接抽筋了。”   张德跪在尿坑旁边,脖子僵硬地仰着,下巴快要脱臼。   沈清舟看着他。   “张大人。”   张德猛地打了个哆嗦道:“下、下官在!”   “这临江县的风水,倒是奇特。”   沈清舟下巴微抬,指向那座挂满红绸的牌坊。   “能把本王妃画成这副尊容,张大人是眼睛有疾,还是对摄政王府心怀不满,成心想恶心本王妃?”   “下官不敢!下官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张德脑袋在雪地里磕得砰砰作响,额头蹭破皮渗出红血丝。   他慌乱地往怀里猛掏,摸出一本卷边的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王妃明鉴!下官是花了整整五百两白银,从黑市行商手里求来的这本《保命指南》!”   “那画师是完全按照书上的神符,一比十临摹的放大版啊!”   张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全是泥雪。   “商贾们都说,此神符挂在城外,能避瘟邪,保一方平安!下官纯粹是为临江县的安宁着想啊!”   沈清舟眯起眼睛,盯着那本在风中翻页的书。   【靠,这破书还出精装版了?连封面都印上烫金大字了?】   【金多肉那孙子不是说早就卖脱销了吗?这帮黄牛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萧景妄靠在软榻上。   听着脑子里咬牙切齿的心声,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抬了抬手指。   陈言上前一步,一把抽走张德手里的书,转身走到车窗前,双手递进车厢。   萧景妄接过那本烫金的《保命指南》。   他翻开第一页。   画上,那个满脸横肉、青面獠牙的屠夫依旧狂野。   萧景妄端详了两眼,拿着书凑到沈清舟脸旁,认真地比划了一下。   “画得确实草率了些。”萧景妄语气散漫说道,“连王妃半分神韵都没画出来。”   沈清舟偏头瞪他一眼。   【废话!瞎子都能看出来这画的根本不是人好吗!】   萧景妄随手将书丢在小几上。   视线越过沈清舟的肩膀,落在雪地里的张德身上。   “张德。”   不咸不淡的两个字,却让张德浑身肥肉剧烈一颤。   “你抬起头,仔细端详端详。”   萧景妄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本王的王妃,与这画中提刀的屠夫,孰美?”   张德吓得一哆嗦,连跪都跪不住。   他直起半个身子,左右开弓,对着自己的胖脸就开始狂抽。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十里亭前接连炸响。   “下官瞎了狗眼!下官被黑心商贾蒙骗!”   张德边抽边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王妃九天谪仙!王妃风华绝代!下官该死啊!”   萧景妄冷眼看着他抽了几十个巴掌。   直到张德嘴角溢出大片血丝,他才慢悠悠开口。   “既然知道自己眼瞎,那这双眼睛留着也无用。”   张德抽巴掌的手一顿,直接瘫倒在雪地里。   “不过,念你初心是为临江县避瘟,本王给你指条明路。”   萧景妄手指在车窗边沿扣了两下。   “这三丈高的画像,既然是你花重金临摹的,自然不能浪费。”   他看向陈言。   “监督张大人,把那画卷一点点撕下来,和着地上的雪水,当众吃下去。”   张德猛地抬头。   “吃不完,就让你的九族,排着队来帮你吃。”   “下官吃!下官现在就吃!”   张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座三丈高的牌坊。   他揪住一根红绸,跳起来死命拉扯,生生将半边画卷扯开。   一大块画着杀猪刀的粗糙宣纸掉进雪地。   张德一把抓起,团着冰冷的积雪,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墨汁混合着雪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后面跪着的士绅和商户们看着这一幕,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   沈清舟靠在车窗边,表面上清冷高贵。   【干得漂亮!撑死你个胖子!】   【戏也看完了,该办正事了。】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   “张大人的诚意,本王妃确实看到了。”   张德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下来。   他抬起一张满是墨汁的胖脸,满怀希冀地看着车窗。   沈清舟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只是,本王妃清白的名誉,因这巨幅丑像受损极其严重。”   “这连日劳顿,本就体弱,今日又受此大惊吓……”   沈清舟说着,虚弱地捂住胸口,往后倒去。   “这心疾怕是又要犯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的珍贵药材调理,怕是好不了啊。”   旁边骑马的瞎子陈耳朵一动,压低声音。   “老五这是要开始拔毛了。”   张德在官场混成了老油条,马上领会精神。   他“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纸团,差点噎死。   转头冲着后面扯起嗓子大吼。   “抬上来!快抬上来!给王妃压惊!”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十几个家丁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踩着深雪,哼哧哼哧地跑到马车前。   “砰砰砰!”   三个大木箱砸在雪地上,盖子齐刷刷掀开。   最左边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雪亮的银元宝。   中间的箱子里,装着几尊半尺高的纯金弥勒佛和上好的羊脂玉雕。   右边的箱子更夸张,全是成串的极品东珠和红玛瑙。   张德发爬到箱子旁,跪得端端正正。   “下官粗鄙,不知王妃喜好!”   “唯有这些俗物,权当给王妃调养身子买几副人参鹿茸,求王妃务必笑纳!”   沈清舟看着那几箱宝贝,瞳孔猛地一缩。   他强行压下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皱起眉头,语气十分不悦。   “张大人这是何意?”   “本王妃视金钱如粪土,你拿这些黄白之物,是想污了我们摄政王府的清净门楣吗?”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那尊纯金弥勒佛至少重十斤吧!那一整箱东珠能买下京城多少间铺子了!】   【这胖子真他娘的肥!快给老子统统装车!】 第476章 媳妇贪财就算了,怎么还贪图女色?   萧景妄坐在车厢里,耳膜被外头的亢奋尖叫震得生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视线一转。   沈清舟正捂着心口虚弱扶额,一副痛心疾首的清高模样。   萧景妄扯了一下嘴角。   他偏头看向车窗外的陈言。   “张大人一番苦心,王妃虽不喜俗物,但总不好拂了地方官的颜面。”   萧景妄语气散漫,指骨在窗沿轻叩。   “陈言,收下吧,留着给王妃熬药添火。”   陈言手一挥。   几名黑甲卫大步上前,“啪”地合上箱盖。   他们连抬带扛,几息之间便将三大箱金银珠宝绑上了后方的辎重车。   张德眼看箱子被收走,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   以为九族保住了。   他大喜过望,嘴里咀嚼画纸的速度愣是加快了一倍。   沈清舟看着箱子安全落车,视线一转。   目光钉在了牌坊正前方那个半人高的青铜大香炉上。   【这香炉的成色绝了啊!青铜铸造,雕花繁复,起码是前朝的古董。】   【拿回去熔了能打多少套精美茶具?就算不熔,摆在王府大门外也能镇宅生财啊。】   萧景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   “陈言。”   萧景妄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香炉。   “那物件黑黢黢的碍眼,一并带走,免得留在此地污了临江县的风水。”   陈言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转头下令:“去两个弟兄,把炉子抬了。”   两名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握住香炉铜耳。   两人低喝一声,连带着炉子里还在冒烟的小孩手臂粗的檀香,一起连根拔起,稳稳端向后方。   张德满嘴黑墨,呆滞地跪在雪地里。   那可是造价不菲的祖传古董香炉。   他眼看着香炉被端走,心头直滴血,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马车后头。   几个跟着队伍的土匪娘家人看直了眼。   鬼手李蹲在马背上,往嘴里塞了把瓜子。   “乖乖,连烧着香的香炉都端,这两口子是特么土匪投胎吧?”   “老五这拔毛的手法,比咱们黑风寨狠多了。”   铁臂张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   “放屁,那炉子纯属虚胖,换作是我,单手就给老五拎车上去了!”   沈清舟听着兄弟们的嘀咕,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香炉上挪开。   视线一转。   又落在了牌坊两旁汉白玉镇宅石狮子上。   【哎哟喂,这汉白玉大狮子盘起来肯定润!纯白无瑕的极品料子!】   【搬回去打两副极品麻将,手感绝对起飞,摸牌都能多胡两把大的!】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眉心跳了一下。   车窗外,陈言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只要王爷一个眼神,他立马叫人去套绳子绑石狮子。   张德刚咽下一口带墨水的碎纸,顺着沈清舟的眼神回头一看。   只一眼,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我的个亲娘哎!这小祖宗盯上御赐牌坊的基石了!   再这么拔下去,牌坊塌了,今天他就算吃一吨纸也得满门抄斩啊!   张德吓得肥肉狂颤,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死死抱住其中一个石狮子的前腿。   “哇”地一声,他嚎丧着哭出声来。   嘴里的墨水喷了石狮子一腿黑。   “王爷!王妃!不能再拔了啊我的祖宗!”   “这石头太凉!又硬又滑!要是伤了王妃的贵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张德一把抹掉脸上的雪水和墨汁,跪在雪地里疯狂磕头。   “下官在行宫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宴席!”   “行宫地龙烧得滚烫!各种硬菜都齐了!求王爷王妃高抬贵手,移步去赴宴吧!”   沈清舟翻了个隐蔽的大白眼。   【切,抠门!吃你一顿饭,就想保住这两尊大狮子?】   萧景妄被他的心声逗得嘴角微翘,淡淡开口。   “既如此,去行宫。”   张德顶着满嘴没咽干净的墨汁,两边脸颊高高肿起。   他一瘸一拐地哈着腰,拖着肥胖的身躯,火烧屁股般走在最前方引路。   “大军在城外就地驻扎。”   “王爷、王妃,这临江行宫是前些年新修的,暖和得很,您二位这边请!”   陈言一挥马鞭。   宽大的马车没有丝毫停顿,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行宫大院。   车轮直接碾过门槛,稳稳停在铺着红毡的大堂门外。   陈言上前掀开厚重的挡风帘。   沈清舟率先跳下车,陈言利落地将萧景妄连人带轮椅搬了下来。   行宫大门敞开,院内积雪被扫得一干二净。   青石板路两侧点了两排一人高的红纱宫灯,瞧着气派极了。   走进行宫大堂,热浪扑面而来。   两盆半人高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没有半点烟气。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长案上铺着一整张毫无杂色的白狐皮垫子。   沈清舟转身打了个响指。   陈言松开轮椅扶手,快步上前,低头候在一侧。   “去后厨交代一声。”   沈清舟偏头看了眼不远处正东张西望的几个结拜兄弟。   “给瞎子和老二他们那一桌,多上几个硬菜,告诉厨子,肉必须切大块!”   “分量一定要足,这几个憨货胃口大得很,要是吃不饱,半夜敢把行宫的柱子拆了当甘蔗啃。”   陈言嘴角微抽,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沈清舟走到轮椅后,推着萧景妄来到主位前。   他弯腰拉过那块滑溜溜的狐皮垫子,又顺手理了理萧景妄身上的大氅,这才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落座。   下方的席位上。   临江县的文武官员和几名有头有脸的士绅早就战战兢兢地站成两排。   见到萧景妄入座,众人齐刷刷跪下磕头。   萧景妄抬起眼皮,只吐出一个字,威压十足。   “起。”   众人爬起来,佝偻着背挪到各自的位置上。   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头都不敢抬。   张德疯狂拿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赶忙转过身,对旁边的师爷狂使眼色。   “快!传膳!让乐师进来!把气氛搞起来!”   几十名娇美的侍女端着黄花梨木托盘,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入。   一道道山珍海味摆满长桌。   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从袖口抽出一块雪白的绢帕,仔细擦拭着双手。   丢下绢帕,他拿起桌上的一双象牙箸。   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清蒸白鱼上。   萧景妄夹起一块鱼腹,耐心地用筷尖将里面极细的几根鱼刺挑出。   他将这块挑净了刺的鱼肉放进沈清舟面前的小碟子里。   “多吃点,把身子补回来。”   沈清舟拿起筷子,正要夹鱼肉。   没等他动作。   “咚”地一声鼓响。   琶丝竹声紧跟着飘了进来。   十几个身披赤色和金色轻纱的西域舞姬,光着脚丫进入大堂中央。   舞姬们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勾人的狐狸眼。   纤细的腰肢上系着一串串金质小铃铛。   随着急促的琵琶节奏,舞姬们疯狂扭动腰肢,铃铛“叮铃铛啷”响成一片。   白皙的脚踝在红毯上交替旋转,香艳至极。   沈清舟夹鱼的筷子顿在半空,瞬间僵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酒杯,眼珠子像被胶水黏在了那群舞姬身上。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   【卧槽卧槽卧槽!这柔韧度!这身段!这大长腿!】   【领舞那个,这腰扭得简直要命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水蛇腰吗?姐姐的腰不是腰,是夺命的弯刀!】   萧景妄正准备去夹第二块鱼肉的手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   只见沈清舟单手托着下巴,双眼冒着绿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堂中央。   因为看得太入迷,   他甚至微微往前探着身子,半个屁股都快悬空了。   【往左转!对!这个角度绝佳!多跳一会,今天这几箱金子总算没白收!】   【没看出来这死胖子还挺懂审美,多看两眼,权当洗洗眼睛延年益寿了!】   萧景妄盯着沈清舟那副看痴了的侧脸,眼底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至冰点。   “啪嗒。”   萧景妄手中的那双上好象牙箸,直接被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白色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大堂里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琵琶手正弹在兴头上,被这杀气一激,手猛地一哆嗦。   “铮——!”的一声惨叫。   琴弦当场崩断,指尖瞬间被割出一道血口子!   乐声戛然而止。   大堂中央。   正在旋转下腰的领舞舞姬脚腕一软,“扑通”一声直接四仰八叉摔在红毯上。   其余舞姬吓得花容失色,齐刷刷扑通跪地,连腰间的铃铛都在控制不住地疯狂哆嗦。   张德刚端起酒杯,正准备大着胆子敬酒。   冷不丁撞上摄政王那要杀人的眼神,他手一哆嗦,酒杯砸在桌上。   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哎哟我的亲娘嘞!”   张德顾不上疼,手脚并用。   他撅着肥硕的屁股,麻溜地钻进了桌子底下。   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又怎么了这是!下官真没得罪你们啊!   两侧的官员士绅更是吓破了胆,“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跪了一地。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停了。 第477章 摄政王这醋坛子,是用油罐车装的吧!   沈清舟僵硬地转过脖子。   视线正好撞进萧景妄幽深的眼瞳里。   萧景妄斜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慢条斯理地碾着。   原本坚硬的象牙筷子,此刻化作细密的白色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在紫檀木桌面上落了一层白霜。   沈清舟头皮一炸,手里的筷子直接砸在了桌上。   萧景妄拍了拍手上的残粉。   “王妃若是如此喜欢看。”   他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支在轮椅扶手上。   “本王现在就让人把她们的皮剥下来。”   他的音量不大,却像按了静音键,压得满大堂连个喘气声都不敢有。   “做成十二扇落地屏风,就摆在你的床头。”   萧景妄屈起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让你日日夜夜,睁眼闭眼都能看个够,可好?”   沈清舟全身的汗毛立正敬礼。   【靠靠靠!这又犯什么病!活剥人皮做屏风?你当这是重口味凶杀案现场吗!】   【我特么就是用纯洁的艺术眼光,欣赏了一下人类身体的柔韧度!你家的醋坛子是拿油罐车批发的吗!】   萧景妄冷眼盯着他他。   去他娘的艺术。   他只看到这混账东西刚才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那个领舞的腰上。   沈清舟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他一拍桌子,五官紧紧拧在一起,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清舟大义凛然地指向瘫在地上的那群西域舞姬。   “这种粗鄙不堪、伤风败俗的扭动,简直是在强奸本王妃的眼睛!”   他转过身,一把反握住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手。   萧景妄的手冷得像块冰。   沈清舟不遗余力地用力揉搓。   “我刚才那是气愤!是痛恨!我是在思考,张德这老匹夫到底安的什么黑心肠,竟然找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脏王爷的眼!”   【稳住!千万稳住这个活阎王!】   【这手劲能把象牙捏成面粉,捏碎我的颈椎骨估计也就是个顺手的事!】   萧景妄任由他搓着自己的手。   听着沈清舟脑子里连珠炮似的嚎叫,他反手扣住那截细瘦的手腕。   微凉的指腹正好压在沈清舟跳动的脉门上。   “粗鄙?”   萧景妄语气依然很淡。   沈清舟的脑袋点出了残影。   “极度粗鄙!毫无美感!简直是一无是处!”   沈清舟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说八道。   “我多看两眼,是在找她们招式里的破绽!那什么水蛇腰,全是花拳绣腿!下盘一点都不稳,就这种货色,我一脚能踹飞十个!”   萧景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   “既然这么碍眼,那留着也没用。”   他抬起另一只手。   “全砍了吧。”   话音刚落。   地毯上的舞姬们瞬间崩溃,凄厉的哭喊声险些掀翻屋顶。   “王爷饶命啊!王妃饶命!”   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   【你特么阎王爷转世年底冲业绩吗!除了砍人,你脑子里就不能有点绿色环保的概念?】   【十几条人命啊!你全砍了?】   沈清舟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直接半蹲在轮椅旁。   他凑近萧景妄耳边,声音捏得又软又乖。   “王爷~”   沈清舟拿起自己盘子里挑好刺的鱼腹肉,直接递到萧景妄唇边。   “我这刚在镇南关连吃了几个月的土,这好不容易能吃顿好的,您这会见血,不是倒我的胃口嘛。”   他放软了身段,硬着头皮顺毛。   “您看我最近天天围着您转,都瘦脱相了。”   “权当您心疼心疼我掉的这几斤肉,这事咱们就算了,行不行?”   【祖宗!活爹!给条生路吧!】   【你今天要是大开杀戒,我发誓回府就在你茶里吐口水!】   萧景妄视线下移,看了一眼递到嘴边的鱼肉。   又看了眼沈清舟那双拼命眨巴着极真诚的眼睛。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张开嘴,把那块鱼肉吃了下去。   咽下后,萧景妄冷冷扫了下方一眼。   “滚出去。”   这句话简直是仙音。   舞姬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脚踝上的金铃铛掉了一地,根本没人敢回头捡。   躲在桌子底下的张德探出半个滚圆的脑袋,声音哆嗦得厉害。   “下、下官这就把这群不长眼的轰出去!立刻换一拨人来奏雅乐!”   “张大人。”   沈清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热茶顺了顺气。   “雅乐就免了!王爷喜欢清静,你们埋头吃你们的。”   “若是再弄出半点动静惊扰了王爷用膳,不用王爷动手,本王妃第一个劈了你。”   张德的脑袋在青砖上磕出砰的一声响。   “下官遵命!下官连嚼菜都不敢出声!”   陈言极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双全新的银象牙骨筷。   萧景妄接过来,重新夹起一块清蒸鱼,低头继续挑刺。   “坐近些。”萧景妄头也不抬。   沈清舟立刻连人带椅子往轮椅方向挪了半尺。   【这神经病的脾气,简直比精神病院的重症患者还难伺候。】   【记住了!以后走在街上,母蚊子我都不多看一眼!不,公鸡也不能看!】   萧景妄将挑好刺的整块鱼肉夹进沈清舟的碟子里。   “记清楚你自己刚才说的话。”   沈清舟端着碟子的手一抖,险些把鱼肉颠出去。   “王爷说什么?我脑子笨,没听懂。”   萧景妄偏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公鸡,也不能看。”   沈清舟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把嘴里的茶水喷他脸上。   大堂左侧靠柱子的角落里。   一桌看似普通的食客正低头疯狂扒饭。   瞎子陈手里的盲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极低。   “老二,别啃了!再啃,王爷连你的皮一起剥了做地毯。”   旁边,鬼手李把刚顺来的银酒壶滑进袖子,压低嗓门。   “你看老五那满头冷汗的样,就他那风吹就倒的小身板,早晚得被摄政王折腾散架。”   铁臂张嘴里还含着没敢咬碎的鸡骨头。   “放屁,老五这招叫以柔克刚!老大,你说是不是?”   瞎子陈发出一声冷笑。   “他那叫怂。”   “不过这世上能徒手按住发疯的摄政王,也就只有老五能办到了!赶紧吃,明天还要赶路。”   主桌上,沈清舟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   堆成小山的鱼肉,剔了骨的鸡中翅。   还有一只被剥得干干净净、连虾线都剔除的大海虾。   萧景妄正拿着细长的银签,仔细对付下一只虾。   【这可怕的占有欲,再发展下去,我是不是连上厕所都得找他打报告?】   沈清舟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筷子低头干饭。   今天这顿饭吃得,起码折寿十年。   萧景妄将剥好的虾尾蘸了姜醋汁,直接递到沈清舟嘴边。   听着他心里的腹诽,萧景妄拿银签的手顿了一下。   打报告?   要是能打副金链子,把这人永远拴在床头,那才是极好的。   他抽出一块干净的绢帕。   在沈清舟吃完虾后,替他擦去嘴角的酱汁。   动作轻柔。   仔细得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缩在桌子底下的张德,恰好从桌布缝隙里看到了这一幕。   杀人如麻、踩着尸骨上位、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张德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这画面,比刚才说要活剥人皮做屏风,还要惊悚一万倍!   完了!   他居然撞破了杀人狂魔摄政王不为人知的宠妻癖好!   他这颗用来吃饭的脑袋。   今晚肯定是保不住了! 第478章 说好的杀人不眨眼呢?你拿金丝蟒靴垫脚!   饭局进行到了后半段。   沈清舟咽下最后一口鲜虾,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他舒坦地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往椅背上一靠。   “嗝——!”   一个极度响亮的饱嗝,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比擂鼓还要震耳欲聋。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官员们连呼吸都掐断了,生怕下一秒就看到这位祖宗人头落地。   紫檀木桌底下   张德蜷缩成一团的肥肉猛地一抖,两条大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   听见这声饱嗝。   他判断上面那位活阎王总算喂饱了家属。   张德哆哆嗦嗦掀开桌布一角,手脚并用爬了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抹去脸上的灰,弓着腰碎步挪到轮椅前。   双膝一软,直接结结实实砸在青砖上。   “王、王爷,王妃。”   张德头都不敢抬,语速快得像在念催命咒。   “行宫后院有一眼极品天然地热温泉,水质极佳。”   “下官已命人撒了安神花瓣,二位赶路辛苦,正好去洗去风尘。”   沈清舟一听“温泉”二字,眼睛倏地亮了。   【这老油条总算干了件阳间事!泡温泉啊!赶紧的,我这冻僵的老寒腿急需回炉重造!】   萧景妄正拿着温湿的帕子擦拭长指,动作微微一顿。   他掀起眼皮,扫了沈清舟一眼。   对方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那眼神亮晶晶的,像只看见大骨头的小狗。   “带路。”萧景妄冷声丢下两个字。   张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在前头引路。   沈清舟立刻推起轮椅,脚步生风地跟了上去。   直到轮椅的车轴声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   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座无形大山,才轰然倒塌。   大堂里响起一片椅子翻倒的碰撞声,文武官员瞬间瘫软了一地。   有人捂着胸口狂喘气,更有人直接掀翻了跟前的酒杯,酒水流得到处都是。   张德前脚刚把两位活祖宗送进行宫后院。   后脚刚跨过大堂门槛。   两条胖腿终于打成了死结。   “扑通”一声,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师爷连滚带爬冲过来,双手死命往上架他。   “大人!大人您挺住啊!这都还没送走人,您怎么还吓瘫了?”   张德反手死死掐住师爷的手腕,五官因极度惊恐别扭在一起。   “你猜……本官刚才在桌底下,究竟看见了什么?”   师爷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   “难道……王爷刚才在桌子底下悄悄磨刀?”   张德猛地摇头,压低声音咆哮。   “磨个屁的刀!我看见那位剥人皮都不带眨眼的活阎王!”   “竟然伸出那双踩碎过无数脑壳的金线蟒靴,给王妃垫着脚!”   周围几个凑过来的地方官全僵住了。   张德上下牙关疯狂打架,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他不仅垫脚!刚才丢进桌子底下的那方御赐贡缎锦帕上,全是他给王妃剥虾沾上的油!”   众官员面面相觑,感觉天都要塌了。   师爷狠狠揪断了自己几根山羊胡,倒抽一口凉气。   “大人!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张德肥脸直哆嗦:“怎么说?”   “您想啊,王爷这种杀神,怎么可能干出伺候人的事?”   师爷凑近了咬耳朵。   “这分明是民间传说的杀猪盘!欲要杀之,必先胖之!”   张德一巴掌拍在师爷后脑勺上。   “放你娘的屁!”   “你见谁家猪是用贴身御赐锦帕帮他擦嘴的!”   师爷捂着脑袋十分委屈。   “那、那总不能是活阎王看破红尘,改行当老妈子了吧?”   “难不成王爷被夺舍了?”   一众官员深以为然,觉得摄政王肯定在憋什么惊天大招。   众人绝望地抱头痛哭。   ……   行宫后院。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内水汽氤氲,红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所有侍从皆被屏退。   沈清舟靠在池壁上,浑身骨头被热水泡得发酥,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他懒洋洋地捞起一片花瓣,顺手贴在脑门上。   “张德这老东西贪是贪了点,倒是挺会享受,这水温简直绝绝子。”   隔着一丈远。   萧景妄靠在对面池壁,黑发被水汽打湿,贴在冷厉的眉骨上。   他没接话,目光穿透薄薄的水雾,定在沈清舟被熏得泛红的锁骨上,眼神深得像要吃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猛男泡澡啊?】   沈清舟心里嘀咕,默默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半截下巴咕噜噜吐泡泡。   【虽然这活阎王身材确实比我好那么一点点……,真是老天瞎了眼。】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   两人换上干净的雪白亵衣。   沈清舟推着轮椅,穿过回廊来到主卧。   房门合拢的瞬间。   沈清舟积攒的困意汹涌袭来,感觉能直接立地圆寂。   他刚张开嘴想打哈欠,后颈突然一紧!   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他的脖颈,直接将他掀翻在拔步床的软榻上。   萧景妄单臂撑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罩住他,眼神危险到了极点。   “刚才在席上,那些舞姬腰肢细软,看得很过瘾?”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沈清舟浑身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灰飞烟灭。   【完犊子!这活祖宗怎么还记仇啊!我那叫看吗?我那叫带着批判的眼光进行艺术审视好吗!】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双手极其自然地攀住萧景妄的手臂,赶紧顺毛捋。   “王爷您说笑了!那种粗鄙之姿,怎么可能入得了我的眼!”   沈清舟拍着胸脯,就差指天发誓了。   “我也就是看个乐子,张德找来的全都是歪瓜裂枣,不堪入目!”   萧景妄根本不为所动。   大拇指指腹在沈清舟跳动的脉门上轻轻按压,一下,又一下。   “哦?真没看?”   沈清舟疯狂摇头道:“天地良心!绝对没看!”   【有您这尊大佛在旁边镇着,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乱看啊!】   【再说了,那些舞姬扭来扭去像麻花一样,哪有王爷您好看!】   【您这冷艳高贵的气质,这完美的下颚线,简直是大雍朝第一颜值担当好吗!】   脑海中持续传来毫无底线的连环彩虹屁。   萧景妄原本绷成一条直线的唇角,终于没忍住,略微往上扬了扬。   沈清舟眼皮实在撑不住了,困得眼泪花直打转,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王爷,我真的困了……”   【放过我吧活爹,再不睡觉我要猝死了,好歹留个全尸行不行……】   萧景妄垂着眼。   看着榻上眼尾泛红、像只困倦猫崽子一样不停拱手的人。   捏在脉门上的手指,终究还是松开了。   他惩罚性地捏了捏沈清舟的后颈,语调极冷。   “再有下次,本王亲自挖了你的眼珠子。”   狠话放得掷地有声。   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要命。   他顺势揽过沈清舟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扯下了厚重的床帐。   沈清舟熟练地在他怀里拱出一个舒服的坑,三秒入睡。   ……   次日清晨。   临江县城外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大军列阵肃立。   张德领着全县大小官员,在雪地里齐刷刷跪成一排。   所有人冻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辆极其奢华的黑楠木车驾停在军阵最前方,车帘紧紧闭着。   萧景妄端坐在车内,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张德。”   低沉冰冷的嗓音穿透厚重的车帘,像巨石一样砸在众人头顶。   张德浑身一抽,立刻把脑门死死磕进雪坑里,硬生生磕出一片血红。   “下、下官在!”   “这临江县的雪,下得倒是够大。”   萧景妄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浓烈血腥气。   “张大人坐镇此地,别让这雪把心眼给蒙了。”   “等这雪化了,若是露出的水是脏的……”   “本王不介意借你的血,给这县城洗洗地。”   张德牙齿咯咯作响,冷汗和着冰冷的雪水直往下流。   “下官明白!下官定当造福一方,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车厢内再无半点声音传出。   陈言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长刀,锋刃直指漫天风雪。   “拔营!回京!” 第479章 县令悟了!拜菩萨不如拜王妃!   临江县城门外。   黑楠木车驾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马蹄踏碎冰雪,大批铁骑护卫左右。   直到车轴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张德双膝猛地一软。   “扑通。”   他整个人瘫坐在刚被踩实的车辙印里。   “大人!大人您撑住啊!”   师爷吓破了胆,手脚并用爬过去搀扶。   张德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把甩开师爷的手。   他猛地转头,盯着后头那群吓破胆的下属,嗓子劈了叉。   “都给老子听清了!以后谁敢在暗地里搞那些歪门邪道,老子先剁了他全家!”   一帮官僚吓得连连点头,脸比地上的雪还白。   张德反手掐住师爷的手腕。   “备轿!赶紧回衙门!”   师爷一边架着他往后拖,一边小声试探。   “大人,那活祖宗没拔刀,咱们这颗脑袋算是暂且保住了吧?”   “保住个屁!”   张德一嗓子嚎出来,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你懂个六!摄政王那是活阎王,哪天睡不着觉想起来,照样能回来抄咱们满门!”   师爷吓得猛一哆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德连脸上的雪水都顾不上擦,咬着牙发狠。   “你麻溜带人去城东最好的金铺,立马打一块纯金的长生牌位!”   “给王爷打?”师爷满脸迷茫。   “打个屁的王爷!你嫌命太长是不是?”张德反手一巴掌呼在师爷脑门上。   “给王妃打!上面就刻‘摄政王妃沈清舟千岁千千岁’!全县所有的寺庙,正殿菩萨旁边必须腾个位出来,日夜香火供奉,断一天老子扒了你的皮!”   师爷捂着脑袋,脑浆子都被打匀了,拼命点头。   张德仰着脖子长叹一口气。   “老子这回算是彻底悟了!这位活阎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把王妃当眼珠子疼!王妃就是他的逆鳞!”   “以后拜菩萨,都不如直接拜王妃管用!”   ......   大军在官道上稳步推进。   最中央那辆宽大的黑楠木主驾内,暖气熏人。   白虎皮铺满整个坐榻,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滋滋冒着白气。   沈清舟穿着一身软乎的雪缎里衣。   外面随意裹了件白狐裘,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舒舒服服地瘫在萧景妄腿上。   他手里捏着半块酥皮点心,这是拔营前苏小软用猪油和花蜜现烤的。   沈清舟张嘴咬了一大口,酥皮渣子簌簌往下掉,全撒在萧景妄那件玄黑底金丝蟒袍上。   萧景妄靠着软垫,双眸微垂,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卷军报,视线压根没挪开过。   他空出左手,精准无误地捏住沈清舟的下巴。   大拇指毫不客气地一抹。   擦掉那人嘴角的碎屑,顺手将蟒袍上的渣子全掸进旁边的青铜痰盂里。   “吃没吃相,真当自己是猪崽了。”   萧景妄语气凉飕飕的,手上擦嘴的动作倒是轻车熟路。   沈清舟根本不虚,顺势往上拱了拱,找了个更贴合的姿势。   【你懂个锤子!这种五星级大床房配顶级下午茶,是多少社畜求不来的终极梦想!吃喝有人喂,连嘴都有人擦,这福气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萧景妄翻报纸的手指一顿,精准掐在沈清舟的腰窝上,轻轻一捏。   “痒……“   沈清舟腰间一酥,下意识像条大蛆一样扭动身子。   小腿没控制住,直接撞上了萧景妄右腿那块固定用的木夹板。   萧景妄立马皱起眉头。   “别乱动。”   大巴掌直接摁住沈清舟的后背,将他压在腿上镇压。   “再敢碰到本王的伤腿,立马把你踹下去,套上绳子在车轱辘后面拉着跑。”   沈清舟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剩下的小半块点心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哔哔。   “不动就不动,小气吧啦的。”   萧景妄听着这句嘟囔,冷笑一声,懒得理这个白痴。   而此时,车队中段。   一辆宽敞的马车里,三个大箱子豪气地摆在羊毛地毯上。   这都是沿途那帮连摄政王面都见不着的官员,硬塞给王妃这几个娘家人孝敬的。   鬼手李蹲在中间的箱子前,激动得直搓手。   他摸出一根铁丝,在铜锁孔里随便一捅。   箱盖猛地掀开。   四个土包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入眼全是巴掌大的极品干血燕、用锦盒装着的极品海参,还有一大个玉雕的天山雪莲摆件。   “卧槽!发了发了!”   鬼手李把双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蹭,眼珠子都快掉进箱子里了。   铁臂张盘腿坐在对面,蒲扇大的巴掌把大腿拍得震天响。   “我就说跟着老五混绝对有肉吃!以前在黑市,那帮孙子正眼都不看咱一下。”   “现在你瞧瞧,那县太爷给老子磕头,脑门砸地咚咚响,这排面!”   瞎子陈手里捏着竹竿,靠在车厢角落装深沉。   他抬手理了理完全没褶子的青色长衫,下巴微抬,装得二五八。   “都稳重点。”   “咱们现在可是皇亲国戚,大雍新贵!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做事得讲究。”   鬼手李连连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老大说得太对了!那咱们……直接开席?”   瞎子陈大手一挥,相当豪气。   “吃!挑最贵的造!”   铁臂张一把从左边箱子里抓起一坨极品干血燕,凑在眼前端详,满脸嫌弃。   “老三,这啥玩意?红通通的,看着跟破粉丝似的。”   鬼手李探头瞅了一眼,一本正经地胡扯。   “估计是南疆进贡的特产红薯粉,你嚼嚼看。”   铁臂张毫不犹豫,把那一团干血燕直接揉巴揉巴,塞进嘴里。   上下颚一发力。   “嘎嘣!咔吱!”   铁臂张五官拧成了一团,用力往旁边一呸。   “啥破玩意儿!这干粉丝太柴了!塞牙缝,连点红薯味儿都没有!”   鬼手李没空搭理他。   眼睛死死盯住中间箱子里的那个玉石雕刻的雪莲摆件。   “哟,这白菜长得真水灵,叶子跟冰雕的似的,一看就脆生!”   他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玉雕,张开大嘴,对着最厚实的花托部分,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吧!”   鬼手李捂住腮帮子,惨叫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毯上。   他嘴里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还明晃晃地混着半颗假牙。   “娘哎!疼死老子了!这破白菜是石头长的吗!”   鬼手李捂着脸,双腿在地上疯狂乱蹬。   瞎子陈听着动静直皱眉。   “没出息的玩意,吃颗白菜还能把牙崩了,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他说着伸出手,在右边箱子里瞎摸,手指碰到了长满软刺的长条干海参。   瞎子陈捏了两下,一脸狐疑。   “这手感,发面饽饽?怎么上面还长刺?”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浓烈海腥味。   “草!放馊了吧?这帮狗官敢拿长毛的坏东西糊弄咱?”   瞎子陈一狠心,张开大嘴咬住干海参的一头,用力一扯。   没扯动。   他后槽牙疯狂发力,生生撕下一块硬皮,在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瞬间绿了。   “呸呸呸!”瞎子陈把满嘴渣子吐出来。   “这黑面饽饽放硬了就算了,刺还他娘的硌嗓子眼!”   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神棍猛地睁开眼。   他看看满地打滚找牙的鬼手李,又看看捂着肚子直冒冷汗的铁臂张,立刻掏出破烂金算盘。   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起,神棍脸色煞白,直接跳了起来。   “大凶!绝对是大凶之兆!”   他压低声音,语气抖得不行。   “这哪是送礼!这是刺客下的慢性毒药!那帮狗官想毒死咱,斩断老五的羽翼啊!”   铁臂张捂着肚子,疼得五官扭曲。   “中……真中毒了?老子肚子绞着疼!”   瞎子陈肚子里也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响动,生冷硬物下肚,加上连日受凉,肠子直接拧成了麻花。   “快……哎哟我的娘哎!憋不住了!”   车厢里顿时惨叫声连成一片,场面堪比大型吃播翻车现场。 第480章 听见财迷心声,活阎王彻底崩不住了!   陈言双手抱臂,盘腿坐在楠木马车的车顶上。   后头车厢里接连传出杀猪般的干嚎。   他只觉得血压当场拉满。   他握住刀柄,拇指顶出半寸雪亮刀身,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灌了一大口夹着冰碴子的冷风。   陈言强行压下砍人的冲动。   他站起身,冲着前方主驾马车的方向,打出一连串暗卫专用的手语。   主驾宽敞的车厢内。   暗卫通过敲击车壁木棱,将后方消息递了进来。   萧景妄斜倚着软垫,接收完暗卫的战况汇报,眼底泛起玩味的兴致。   沈清舟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他腿上,刚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正准备闭眼补个回笼觉。   “清舟。”   萧景妄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语调拖得有些长。   沈清舟勉强掀开一边眼皮,懒叽叽地应声。   “干嘛?”   “你那四个好兄弟,此时正在后面的车厢里,开药材品鉴会。”   沈清舟瞬间来了精神,耳朵都竖了起来。   “品鉴会?他们四个凑不出一个大子的穷光蛋,哪来的钱买药材?”   萧景妄扯过一方锦帕,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将他嘴角的糕点渣擦净。   “沿途官员送来的三箱大礼,极品血燕、百年海参,外加一尊玉雕的天山雪莲摆件,全被他们截了胡。”   沈清舟双眼圆瞪,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卧槽!三箱?!那些老东西塞了三箱极品好货?!我怎么连个渣都没看见!”   【这四个杀千刀的孽障!居然敢背着老子吃独食!】   【这种顶级的尖货,按江湖规矩不得先拿来孝敬大当家吗!】   听着脑海里劈里啪啦的算盘响,萧景妄唇角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   “先别急着心疼。”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   “铁臂张把极品血燕当成了没泡发的红薯干粉,直接干嚼了。”   “鬼手李抱着那尊玉雕的天山雪莲猛啃,崩了半颗门牙。”   “那个瞎子还在满地打滚,抱怨干海参长着刺,拉坏了他的嗓子。”   “至于神棍,他刚起了一卦,断言这是西域奇毒,四个人现在正准备写遗书呢。”   车厢里死寂了。   沈清舟五官因为极度无语而扭曲,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造孽啊!!!】   【老子堂堂摄政王妃的面子,被这四个绝望的文盲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血燕干嚼?!那是用来温水泡发文火慢炖的!玉摆件也下得去嘴?!海参带刺直接吞?没把肠子刮漏算他们八字硬!】   【这群没吃过好猪肉的土包子!老子平时是没教过他们怎么认货吗!】   沈清舟死命抓着头发,心痛到无法呼吸。   萧景妄听着这气急败坏的心声,只觉得十分悦耳。   他伸手扣住沈清舟乱抓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人拽回自己怀里按住。   “陈言!”   沈清舟趴在萧景妄胸口,扭头对着车窗外怒吼。   陈言立刻策马贴近车窗。   “王妃有何吩咐?”   沈清舟咬牙切齿,字字句句带着杀气。   “你去后面,给那四个蠢货送两盆上好的银霜炭!”   “再去伙房找王大拿,提一口红铜小锅和一罐清汤锅底过去!”   陈言抱拳领命,正要走。   “等等!”   沈清舟眼睛直冒火星子。   “你给老子转告他们,把那些天材地宝用水泡软了!放锅里烫熟了再吃!”   “别他娘的吃死在半道上,老子连买破草席的钱都不想给他们出!”   “属下遵命!”   陈言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猛夹马腹冲向后头车队。   ……   半炷香后。   队伍末尾的杂物车厢门被一脚踹开。   陈言端着热气腾腾的铜锅,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打滚的三人。   瞎子掐着脖子翻白眼道:“毒气攻心了……我看到太奶了……”   算命道士捏着黄符指天画地。   “此毒阴损,定是那摄政王要灭咱们的口!”   “砰”的一声!   陈言将红铜锅重重砸在矮几上,汤底溅出几滴。   “这是王妃赏的清汤锅底。”   几个打滚的动作瞬间定格。   陈言看着铁臂张手里还攥着的一把干血燕,眼皮狂跳。   “王妃说了,那是海参,那是燕窝,不是西域蛊虫,也不是长毛的刺猬干。”   “王妃还说,让你们把东西泡软了涮着吃,再干嚼崩碎了牙,他不给出医药费。”   丢下这句话。   陈言转身就走,顺手贴心地关上车门。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铁臂张试探性地把干血燕扔进沸腾的清汤锅里。   神棍咽了口唾沫问:“没毒?”   瞎子摸索着捞起一颗泡发的软糯海参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飙了出来。   “这他娘的也太好吃了!”   ……   听完暗卫最新的汇报。   主驾车厢内的气氛总算平和下来。   沈清舟重新瘫回白虎皮软垫上,依旧气鼓鼓地磨牙。   【几万两银子的极品好货啊!就这么被他们当猪饲料造了!】   【这笔账必须记在小本本上,回京后从他们的月钱里扣!扣到下辈子!】   萧景妄勾过掉落的白狐裘,兜头罩在沈清舟身上,长臂一伸,将边角仔细掖进软垫缝隙。   温热的指腹顺势滑上沈清舟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着。   “行了,四个蠢货而已,不值当。”   萧景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纵容。   “气坏了身子,最后还得灌老院判熬的黄连汤。”   沈清舟被捏到了穴位,酸爽的劲道让他喉间溢出满意的轻哼。   【还不都是那帮州府官员搞的鬼。】   【见不到你这活阎王,就跑去忽悠那四个没文化的土鳖。】   萧景妄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们既然是你的人,本王自然兜得住。”   萧景妄垂眸凝视着他,嗓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独有的霸道。   “便是把大雍的国库当瓜子磕,本王也养得起!几箱子破草药,全当给他们磨牙了。”   沈清舟耳根子猛地一热。   【靠!这病娇老贼突然飙霸总语录!犯规啊!】   【不过拿国库当瓜子磕……听着真带感,搞得我都想去磕两口了。】   听见这句财迷心窍的补充,萧景妄薄唇微扬。   他手上加了一分力道,在沈清舟后颈重重揉捏了一把,随后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风雪呼啸,车队浩浩荡荡地继续前行。   ......   四天后,黄昏时分。   大雍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车队终于抵达平原。   将士就地安营扎寨,砍树、搭帐篷、生火造饭,动作整齐划一。   黑楠木马车刚一停稳,车门便被从内一脚踹开。   沈清舟率先跃下马车,双脚稳稳踩在厚实的地面上。   天气已慢慢回暖。   他利索地扯掉身上的狐裘,反手丢给旁边的侍卫。   沈清舟双手高举过头顶,狠狠伸了个大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这几天在车厢里窝得,感觉骨头都散装了。】   【五星级古代房车好是好,但这破路简直要命,腰酸背痛腿抽筋的。】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   一边揉着后腰活动脖颈,活脱脱像个刚下地干完农活的老大爷。   马车内。   老院判半跪在矮榻前,正动手拆解萧景妄右腿上的木夹板。   药酒浸泡过的旧纱布被一层层解下。   换上新熬制的草药泥。   萧景妄靠着软枕,听着帐外那欢快的腹诽声,面部冷峻的线条不知不觉间散开,多了几分人情味。   “王爷,伤处的骨骼愈合极快!只要不再遭受重击,回京后便可尝试下地行走。”   老院判边打绷带结,边压低声音禀报。   “嗯。”萧景妄淡淡应了一声。   老院判绑好最后一个结,利落地收拾好药箱,提着箱子躬身退下。   陈言立刻上前掀开毡帘请示。   “王爷,今夜平原扎营,气温骤升,您看是留宿车内还是……”   “推本王出去。”   萧景妄抬手理了理大麾。   陈言不再多言,立刻推来特制的木轮椅。 第481章 四个败家子,王妃天天想扣钱!   陈言推着黑楠木轮椅,从马车后方缓缓驶出。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微抬下巴,视线直接定在正前方。   不远处的空地上。   沈清舟双腿猛地一岔开。   与肩同宽。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腰身夸张地向左狠折,接着又猛地向右弯。   一圈,两圈,活像个正被高速抽打的陀螺。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扩胸运动!跟上节奏!”   沈清舟嘴里大声念着拍子,喊得中气十足。   萧景妄冷眼看着这一套闻所未闻的狂放动作。   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瞬间裂开一条缝,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声短促的闷笑。   笑声极轻,却还是顺着风飘了过去。   沈清舟正把右腿踢得比头还高,耳尖一动,立马转头。   他单脚点地,跟个金鸡独立似的跳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视线直接锁定了轮椅上的人。   “笑什么笑!”   沈清舟把腿一收,大步流星跨到轮椅跟前。   他双手叉在腰上,下巴扬得老高。   “老子这叫第八套广播体操!舒展筋骨延年益寿用的,你懂不懂行?”   萧景妄单手握成半拳,抵在唇边。   他压下唇角那点想上扬的弧度,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沈清舟被风吹得泛红的脸。   “王妃这套延年益寿的法子,确实前无古人。”   萧景妄放下手,语气凉飕飕的。   “活脱脱像只发了癫的鹌鹑。”   沈清舟后槽牙猛地一咬。   【你懂个锤子!这可是现代九年义务教育的科学结晶!也就你这天天坐轮椅的体会不到站着扭胯的快乐!】   “坐轮椅”三个字刚在心里骂完,萧景妄的眼神就暗了下来。   他突然抬手,精准捏住沈清舟的手腕。   用力往身前一带。   沈清舟脚下不稳,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前栽,半个身子全扑在了萧景妄的腿上。   “王爷!”   司空澈大步穿梭过营帐走来。   刚到两步开外。   他抬头,正好对上沈清舟几乎趴在萧景妄腿上的姿势。   司空澈眼角一抽,眼观鼻鼻观心,迅速低头抱拳。   “末将参见王爷!参见王妃!营帐已扎妥,四周斥候也已布置完毕。”   萧景妄这才松开手。   “哎哟我正给王爷看手相呢!生命线挺长哈!”   沈清舟赶紧连滚带爬地站直身子,干笑着掩饰尴尬,脸不红心不跳地拍了拍衣摆的灰。   “大军连日赶路,辛苦了。”   萧景妄没理会沈清舟的胡言乱语,转头看向远处的密林。   “带一队斥候去那片林子打些新鲜猎物回来,今夜给大军加餐。”   司空澈低头领命:“末将遵命。”   沈清舟一听到“打猎加餐”四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着的火把。   他两根手指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   一道极其响亮的尖哨声划破营地上空。   “嗖——!”   一道纯黑的影子从马车后方贴地窜出。   萧黑炭带起一路烟尘,猛地一个急刹停在沈清舟脚边。   它吐着大舌头,疯狂甩动脑袋,把毛上的草屑抖得到处都是。   沈清舟兴奋地指着林子。   “黑炭!走!爹今天带你去林子里大杀四方,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草原一霸的打猎绝技!”   他迈开长腿,转头就要跟着大部队跑。   “站住。”   低沉冷厉的嗓音直接在背后砸下。   沈清舟刚刚抬起的一条腿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满脸不甘地收回脚,转过身。   萧景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风寒刚好没几天,就在营地里给本王待着。”   “哪都不许去。”   沈清舟双手重新叉回腰上,当场抗议。   “王爷!我都闷了一路了!你让我去林子里跑一圈出出汗,这叫物理疗法,治病!”   【万恶的封建地主!老子连看只野兔的鸟权都没有吗?!】   萧景妄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微微倾身,盯着沈清舟的眼睛。   “你若觉得太闲,本王现在就让老院判架起铜锅。”   “再给你熬一锅双倍份量的黄连。”   萧景妄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然后当着全军的面,我一口、一口,喂你喝下去。”   黄连两个字一出。   沈清舟脑壳嗡的一声,舌根瞬间涌起发臭的苦涩味。   他叉在腰上的双手“唰”地一下垂得笔直。   抗议的表情瞬间裂开,无缝切换成谄媚的笑脸。   他一路小跑挪回轮椅旁,熟练地半蹲下身,双手开始给萧景妄捏小腿。   嘴咧得比花还灿烂。   “王爷说得太对了!林子里风又大虫子又多,臣妾才不去受那份罪!”   “外面的野鸭子哪有陪着王爷香,臣妾就在这儿哪都不去。”   他一边捶腿,一边狗腿地邀功。   “这力道还行吧?正宗泰式马杀鸡,保准给您把肌肉按放松了!”   【算你狠!老子忍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早晚有一天老子按着你喝黄连炖苦瓜!】   萧景妄冷哼一声,任由他在这儿狗腿地捏腿,转头吩咐陈言。   “把篝火架起来,今夜就在此处用膳。”   “是。”陈言憋着笑转身去办。   这边话音刚落,后方就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老五!老五!”   瞎子陈手里捏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竹竿,疯狂点地大步冲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串尾巴。   铁臂张、鬼手李和神棍。   鬼手李嘴里缺了半颗门牙,咧着嘴说话直漏风。   “老五!听嘶……听说王爷发话打猎加餐?”   沈清舟手里的动作停下,站起身扫过这四个糟心的结拜兄弟。   铁臂张两只蒲扇大的手正捂着肚子,脸憋得发青。   他硬生生挤到前面,一只手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老五!俺刚才听见打猎了!俺这就去给王妃打一头大野猪回来开荤!”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毫不客气地抽在铁臂张的小腿骨上。   “收起你那副饿死鬼投胎的丢人样!咱们是去给王爷和王妃办差!”   瞎子陈下巴高高扬起。   “老二,听我的,进林子专挑那种皮毛油光水滑的畜生揍!”   “肉给王爷吃,皮毛扒下来正好给王妃垫屁股!”   神棍在后面慢吞吞地掏出那个破烂的算盘,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拨弄了两下。   “往东南走,大吉!那边走兽多,今天必能见血光!”   沈清舟盯着这四个活宝,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还有脸来提加餐!”   沈清舟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平。   “前些天那顿暴殄天物的账,咱们还没算清呢!”   “那可是极品海参和血燕!全被你们四个没文化的文盲给熬成了浆糊!”   铁臂张捂着肚子委屈极了,粗声粗气地嚷嚷。   “老五,你这可错怪俺们了!那带刺的黑长虫硬得跟石头似的,根本咬不动!”   鬼手李捂着半边漏风的腮帮子疯狂点头。   “就是嘶……吃完俺们四个拉了三天!嘶……我这牙都酸倒了!”   沈清舟听得差点背过气去。   “那是海参!那是血燕!老子自己都没舍得吃几口!”   他手一指司空澈离开的方向,活像个催债的地主老财。   “扣钱!”   “今天要是打不回五百斤以上的野猪,回京后你们四个的月钱,每人扣五成!”   鬼手李一听扣钱,立马开始哀嚎。   “别啊老五!我这牙还漏风呢,指望攒俩月钱回京镶金牙呢!”   铁臂张更是双手把肚子捂得死紧。   “不行了不行了,俺刚才拉得腿都软成面条了,别说几百斤的野猪,这会儿耗子俺都扛不动。”   “都给老子闭嘴!干活去!”   四个人被骂得缩起脖子。   灰溜溜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跟着大部队往林子走。   萧景妄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彻底走远。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   “本王不是说过。”   “以后从王府账房直接拿银子养他们,不用你天天扣来扣去。”   沈清舟撇撇嘴,在轮椅旁边找了个结实的木墩,一屁股坐下。   “那怎么行?那也是王爷的钱啊!没规矩不成方圆!”   “不然就这几个货的败家速度,明天就能把王府的房顶拆了拉去倒卖。”   沈清舟搓着手,一副管家婆的精明样。   “咱们一大家子人呢,以后过日子必须得精打细算。”   萧景妄微微一怔。   他听着那句极其自然的“咱们一大家子人”,还有那句烟火气十足的“过日子”。   目光缓缓下落,停留在沈清舟毛茸茸的发顶上。 第482章 一百两盘一次头,王爷您敞开了盘!   沉默半晌。   萧景妄忽然伸手。   指尖穿过发丝,揉了揉沈清舟的脑袋。   沈清舟顺从地眯起眼睛,下巴顺势磕在轮椅冰凉的扶手上。   脸上的表情很乖巧,心里那把算盘却快要拨冒烟了。   【手感是不错,力度也凑合。】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夫夫之间也得讲究个市场价,这狗男人肯定在听。】   【摸一次头,这怎么也得值个十两银子吧?不给钱下次就戴铁头盔。】   萧景妄指尖微顿。   他听着脑海里嚣张的碎碎念,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手腕一转。   他故意使坏,直接把沈清舟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个鸡窝。   “陈言。”萧景妄懒洋洋地收回手。   “属下在!”   “去账房记上一笔,从本王账上支一百两给王妃。”   沈清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买你这颗脑袋。”萧景妄轻笑出声道,“让本王每日多盘几次。”   沈清舟立马换上极其谄媚的职业笑脸。   他毫不犹豫地把顶着鸡窝的脑袋往萧景妄手底下一塞。   “王爷您随便盘!敞开了盘!”   “要不要臣妾再换个姿势,蹲着还是跪着?方便您发力?”   “只要银子到位,您就是把臣妾盘秃了,臣妾也绝不哼半声!”   话音刚落。   远处的灌木丛猛地发出一阵剧烈摇晃。   刚才假装走远的四个人压根没进林子。   此刻,四个脑袋挤挤挨挨地从草丛里齐刷刷探了出来。   铁臂张捂着肚子,瞪着一双牛眼,满脸痛心疾首。   “老五!你为了养咱们兄弟,都委屈自己让王爷盘头了?”   “这可比俺们去跟野猪肉搏惨太多了啊!”   鬼手李缺着半颗门牙,在旁边疯狂点头。   “就是嘶……老五,你这也太拼了!”   “这活儿干的,都快赶上京城翠香楼的花魁了!”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在铁臂张脑袋上重重一敲,下巴扬得老高。   “放屁!你们懂什么!”   “咱们老五这叫以色侍人!凭本事挣的辛苦钱,干净!”   神棍躲在最后面,慢吞吞地拨弄着算盘。   “财星高照,主卧偏房。”   “我看过了,老五今日宜卖身求荣,大吉大利!”   沈清舟当场炸了。   脑袋猛地从萧景妄手底下拔出来。   他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截带刺的枯树枝,对准那片草丛就砸了过去。   “滚——!”   “两时辰内打不回野猪,今晚你们四个全给我去吃黄连炖苦瓜!”   四个活宝连滚带爬地钻出灌木丛,一溜烟扎进密林深处,再也不敢回头。   萧景妄靠在轮椅上,看着沈清舟气急败坏的背影。   “原来王妃跟了本王,竟是受了委屈?”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笑得一脸狗腿。   “哪能啊!能以色侍奉王爷,那是臣妾祖上冒青烟的福气!”   萧景妄轻笑一声,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其实挺享受这种热闹的烟火气。   .....   夜色压下来时。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了三圈。   亲卫把拒马桩扎在外围,斥候沿着林线来回巡查。   伙房的人在空地上架了几十口大锅,灶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王大拿袒着胸口,把那柄玄铁大菜刀往砧板上一拍。   "清汤锅底先架上!羊肉切薄片涮着吃,猪肉剁碎了拌馅蒸饼!动作快!"   十三娘抬手就在王大拿后脑勺上削了一掌。   “嚎什么嚎!先把那批干菜泡上!”   “大军几万张嘴等着呢,光涮羊肉你当喂鸟啊?”   王大拿捂着后脑勺,愣是不敢还嘴,灰溜溜地转身指挥火头军去了。   沈清舟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火堆里埋着的红薯。   萧黑炭趴在他脚边,鼻子一抽一抽,尾巴扫得地上全是灰。   沈清舟低头瞥它一眼。   “别闻了,还没熟,口水都滴火里了。”   萧黑炭抬起狗头,喉咙里委屈地“呜”了一声。   沈清舟伸手按住它的狗头乱揉一通。   “撒娇也没用,你爹我现在也是寄人篱下,混口饭吃不容易。”   萧景妄眼皮一掀,目光扫了过来。   “寄人篱下?”   沈清舟手里的木棍一顿,反应极快地抬头赔笑。   “臣妾说的是寄王府篱下!”   “王府风水好,伙食好,王爷更是大方阔气!”   【差点嘴瓢。】   【这狗男人耳朵比狗还灵,心声还是免提播放的,搞不好正变着法想扣我那一百两盘头费呢。】   萧景妄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生动的脸。   “红薯熟了分本王一半。”   沈清舟脸上的笑直接僵住。   “王爷,您平时不是不吃这种粗粮吗?”   萧景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本王忽然想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沈清舟暗自咬牙,低头把红薯往草木灰里又捅深了半寸。   【吃吃吃,连个红薯都要抢。】   【怎么?摄政王府发不出俸禄快破产了?想从我这儿骗口粮?】   萧景妄淡定地喝了口茶,由着他在心里骂。   站在轮椅后面的陈言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立刻把头埋得死死的。   沈清舟站起来拍了拍灰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密林的入口。   他在等。   【五百斤的野猪,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铁臂张刚才还喊腿软,鬼手李牙都漏风,瞎子陈走路还撞树。】   【这帮饭桶肯定要空手而归,今晚的月钱,我扣定了。】   萧景妄端着白瓷茶杯凑到唇边,茶盖刚好挡住了他上扬的嘴角。   “盯着林子看,是在数银子?”   沈清舟头都没回,语气极其忧心忡忡。   “臣妾在担心他们的安危,密林凶险啊。”   【担心个屁,我在等他们空手回来的绝望模样,到时候我就名正言顺地记账。】   萧景妄把茶杯搁在轮椅扶手上,没再拆穿他这拙劣的演技。   这时候,司空澈带着一队斥候从林子东面绕了出来。   打头的两个兵抬着一头野鹿。   后面的人扛着一串串野兔,用麻绳拴成一串,拎在手里晃晃荡荡。   司空澈大步走上前,单膝抱拳。   “禀王爷,东面林子里打了九头野鹿,野兔三十七只,已清理完毕,送去伙房了。”   萧景妄点了点头。   “辛苦了。”   沈清舟的视线从司空澈身上掠过,又弹回密林方向。   毫无动静,没有那四个人的身影。   【果然!肯定还在里面瞎转悠呢!】   【铁臂张八成在追一只跑得比他快的野猪,正满山转圈吃屁呢。】   沈清舟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再等半炷香,时间一到不回来,银子就进我的口袋了。】   地面忽然开始震。   不是错觉,脚底下的泥土实打实地在抖动。   沈清舟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让开让开让开——!”   铁臂张破锣般的大嗓门从林子深处传出来。   整片密林里的飞鸟被惊得扑棱棱乱窜,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紧接着,灌木丛被硬生生撞开一个豁口。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疯狂点地,脚步又快又稳,第一个窜出来。   他身后,铁臂张和鬼手李一人抓着一条粗壮的后腿。   两人合力在地上拖着一头大黑毛野猪。   那猪的体型大得离谱。   像座小黑山,四条腿被粗藤蔓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上缠了三圈,鼻孔里还在往外狂喷泥气。   神棍落在最后面,手里也拖着一头。   这头稍微小些,但肚子滚圆,少说也得两百斤出头。   铁臂张满头树叶,衣服前襟被荆棘扯烂了一大片,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横着两道新鲜的野兽抓痕。   他大吼一声,一把将那头几百斤的野猪往空地上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砸起半人高的尘土。   “老五!”   铁臂张一抹脸上的泥巴,冲沈清舟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俺们没给你丢脸!”   “这两头猪加在一起,八百斤都打不住!”   他弯下腰,从腰后扯出一串用藤蔓绑着的竹鼠,五六只,个头肥硕得像小猪崽。   “这是俺额外逮的!送你加菜!” 第483章 全完了!老子的扣钱大计打水漂了!   沈清舟盯着地上的两座肉山。   周围士兵粗着嗓子的惊呼声一阵接一阵往他耳朵里灌。   “我的老天爷!这獠牙比俺胳膊还粗,少说也有七百斤吧!”   “王妃手下这几位爷,难不成是活吕布转世?这都能全须全尾地活捉?”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   沈清舟垂着眼,盯着自己习惯性搓钱的手指。   【完了。】   【老子的扣钱大计!老子的五成月银!啪!全打水漂了!】   萧景妄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   沈清舟偏过头,目光凉飕飕地扎向轮椅上的男人。   【想笑就笑,当心憋出内伤。】   萧景妄端起茶杯,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挡,将喉咙里那串笑声强行咽了下去。   空地中央。   铁臂张抹了把脸上的泥。   这头熊一样的汉子盯着沈清舟铁青的脸色,愣了三秒。   牛眼里突然泛起一汪水光。   “老五啊——!”   他几步冲上来,粗壮的手臂一把钳住沈清舟的肩膀。   半个营地都被他这声大吼震得安静下来。   “俺懂!俺全懂了!”   “你这哪是生气啊!你分明是心疼哥哥们去跟野猪肉搏,怕俺们有个三长两短!”   铁臂张用力吸着鼻子,声音直发颤。   “你打小就是这狗脾气,嘴比铁打的还硬,心肠却比豆腐还软!”   沈清舟的额角暴起一根青筋。   鬼手李捂着漏风的嘴挤过来,倒抽着凉气。   “就是嘶……老五,你为养活我们几个,真是把委屈全咽肚子里了。”   他朝萧景妄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那漏风的嗓门极具穿透力。   “刚才你委曲求全,让王爷盘头那一幕,哥几个在草丛里看得真真儿的!”   “这年头,赚钱不易啊,你受大委屈了兄弟!”   沈清舟的手指悄悄攥成了拳头。   神棍慢吞吞凑近,把破烂的算盘往胸前一捧。   他手指一拨,面色凝重。   “妙啊!大凶之兆已解!”   他痛心疾首地望着沈清舟。   “老五,此卦显示,你今日之所以遇难呈祥,全因福泽深厚,心疼兄弟之情感动了上苍!”   “苍你大爷的腿儿!”   沈清舟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他一脚挑起地上的一截带火星的粗柴火棍,劈头盖脸就要抽过去。   一截竹竿横空出世,稳稳将柴火棍挡下。   瞎子陈把盲杖重重顿在地上,黑布下的脸绷得死紧。   “老五!别恼羞成怒!”   “我虽然是个瞎子,但我耳朵好使!刚才林子里猪叫的时候,你心跳快得像敲大鼓!”   “你敢说你不是在紧张我们?”   沈清舟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周围士兵的眼神瞬间变了。   一个个感动得眼圈发红,就差当场掏出手帕抹眼泪了。   “天呐,王妃对手下竟重情重义到了这般地步……”   “连手下进个林子打猎,都牵肠挂肚,难怪活阎王……咳,王爷如此宠爱!”   “王妃简直是活菩萨下凡,仁义无双啊!”   沈清舟僵成了一尊石像。   【菩萨个腿!瞎子陈你个狗东西干脆把耳朵也戳聋算了!】   【老子心跳加速,明明是气你们这帮饭桶真把野猪弄回来了!老子的银子飞了啊!】   【萧景妄!你是死人吗?还不赶紧给老子澄清一下!我就是个想扣工资的黑心无良老板!】   接收到强烈脑电波的萧景妄,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十分配合地清了清嗓子。   他端起茶杯,遥遥朝沈清舟举杯致敬。   “王妃义薄云天,为了手下兄弟连私房钱都舍得往外掏,本王甚是敬佩。”   沈清舟猛地转头,磨着后槽牙瞪他。   【狗男人!你绝对是故意的吧?!看老子笑话你很爽是不是?!】   这头兵荒马乱。   那头两只大野猪已经被拖到了伙房的空地上。   王大拿一把扯掉上衣,露出满是横肉的胸膛,掂了掂手里门板宽的斩龙刀。   “躲开躲开!让老子来个庖丁解猪!”   “嚓——!”   手起刀落,寒芒一闪。   六百多斤的野猪,瞬间被从脊骨正中一分为二,骨肉剥离得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旁边的火头军们眼珠子掉了一地,直竖大拇指。   十三娘甩着腰间的红绸,双勺敲得震天响。   “都别愣着!“   “肥五花切大块,给老娘穿上铁签子架火上爆烤!今天让这帮小兔崽子敞开肚皮吃!”   苏小软穿着粉色小围裙,翘起精致的兰花指,从面案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哎哟喂~这么壮的野猪,那猪颈肉肯定紧实得很呢!”   “奴家这就去切下来,专门给王妃烤几串最嫩的~”   蹲在灶台底下的老苟,慢条斯理地在鞋底磕了磕紫檀木烟袋锅。   他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撇着满脸褶子的老脸吐槽。   “呸,一天天就知道发嗲拍马屁!”   老苟站起身,往翻滚的清汤锅底里豪迈地扔了两大块老姜。   “王妃身子骨虚着呢,吃烤肉最容易存食,必须配老夫的独门热汤压一压邪气!”   主位篝火旁。   沈清舟生无可恋地瘫在太师椅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   那四个倒霉结拜兄弟,正大马金刀地霸占着烤肉最前排的绝佳位置。   铁臂张脚边摞着竹鼠,双臂抱胸,活像个刚打下大雍江山的大将军。   鬼手李叼着根草根剔牙,二郎腿抖得快飞起。   神棍优哉悠哉地盘算盘,瞎子陈连下巴都要戳进云层里了。   【看呐,这就叫小人得志。】   【打回两头猪,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是战神附体了?】   【有本事把吃进肚子里的名贵海参和血燕给我吐出来啊!】   正当沈清舟在心里疯狂扎小人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了杯热茶过来。   “喝口茶,降降火。”   萧景妄嗓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沈清舟一把夺过茶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降个屁火!老子想搞钱的算盘碎了一地,心正滴血呢!】   【萧景妄你这狗贼就是故意的吧?坐在这里看大戏很过瘾是不是?!】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气急败坏的弹幕,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   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王妃若是真心疼那几箱药材,本王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沈清舟斜眼睨他。   【放屁!你能有什么好主意?无非是想变着法子榨干我的小金库!】 第484章 王妃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气急败坏的骂声,指腹摩挲着白瓷杯沿。   不仅不怒,心情反而好得出奇。   他手腕微动,茶杯底座磕在木质茶几上。   “哒。”   一声清脆的冷响。   周遭正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副将们,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连刀柄上的手都僵住了。   萧景妄手指微抬,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陈言。”   “属下在!”陈言腰跨直刀,一步迈出,甲片碰撞作响。   “去把军法册子拿过来。”   萧景妄眼皮微掀,目光掠过空地中央。   火头军的案板前,那四个结拜兄弟正闹得欢腾。   铁臂张单手拎着刚剥皮的竹鼠,正唾沫横飞地比划自己如何手撕野猪。   鬼手李贼眉鼠眼,爪子正往十三娘切好的五花肉上伸,企图顺两块生肉尝鲜。   瞎子陈拄着盲杖,下巴恨不得扬到树梢上去。   神棍则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摇头晃脑地算着今晚这顿肉能值几两银子。   陈言面无表情地翻开牛皮册子。   营地四周的暗影中,几百名手持长枪的亲卫猛地涌出。   铁甲森寒,步履生风。   眨眼功夫,便将篝火旁的四个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围看热闹的兵卒哗啦啦往后退了三大步,直接撞翻了后面的兵器架。   十三娘手里的双勺“当啷”砸在锅沿上。   王大拿的斩龙刀一抖,直接剁碎了案板上的一块生姜。   老苟蹲在灶台底下,默默把紫檀烟袋锅塞进了鞋帮子里。   铁臂张手里的竹鼠“啪叽”掉在地上。   鬼手李偷肉的手僵在半空,两条腿抖出了残影。   沈清舟猛地在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卧槽?!】   【摆这么大阵仗干嘛?吃你两头猪要造反啊?】   萧景妄无视脑海里炸开的惊叹号,薄唇轻启,语调慢条斯理。   “你们四人,吃着本王军中的粮饷,却无视大雍军纪。”   “其一,私自收贿极品药材,不识货便生吞活嚼,暴殄天物。”   “其二,未得军令擅闯密林,惊扰中军大营。”   “陈言,依军法,该当何罪?”   陈言双手捧册,声音洪亮如钟。   “回王爷!依军法,私收贡品者,杖一百!”   “并罚没俸禄,充入苦役!”   宣判声砸在林地里。   鬼手李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当场跪了。   沈清舟瞳孔骤缩。   【萧景妄你大爷的!】   【那可是老子拜过把子的兄弟!一百军棍下去还不被敲成肉泥?!】   萧景妄指腹转着玉扳指,下达最终判决。   “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死罪可免。”   “每人先打五十军棍,罚没五年俸禄。”   “铁臂张力气大,去辎重营拉粮车抵债三年。”   “鬼手李这双手既然不安分,若是还不清药材的银子,便剁了两根手指抵债。”   “瞎子陈发配先锋营探路,神棍去打理马厩,扫清粪便。”   这条件一开出来,全场连柴火爆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四个怨种兄弟面白如纸。   平时装得最仙风道骨的瞎子陈,握着竹竿的手哆嗦着。   “陈言,拿人。”萧景妄淡淡开口。   “遵命!”   陈言腰间长刀“锵”地拔出。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直接反扭住铁臂张和鬼手李的胳膊,一脚踹向长条板凳。   “慢着!”   沈清舟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红薯火盆。   滚烫的木炭混合着火星子在地上乱弹。   他满脑子的敛财大计彻底稀碎。   【老子是贪财!老子是想扣他们的月钱进自己腰包!】   【可你他妈直接要抽他们的筋、扒他们的皮、剁他们的手啊!】   沈清舟像头被点燃了尾巴的恶龙,几步跨过满地火星,直冲轮椅而去。   两旁护卫下意识横刀阻拦。   却被萧景妄一个抬眸的冷冽眼神,生生钉在原地。   沈清舟冲到近前。   双手探出,一把攥住萧景妄领口的黑金蟒袍。   用力往自己方向猛地一拽!   “嘶啦——!”   布帛被扯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无比清晰。   刚巡营回来的司空澈一脚踩滑,险些跪倒在帅帐门口。   王大拿去捞案板上的肉,连带着把十三娘的红绸裙角都拽劈了叉。   揪大雍摄政王的衣领!   这哪是嫌命长,这是嫌九族的祖坟风水太好啊!   沈清舟眼尾逼出一抹红,死死瞪着萧景妄深邃的眼眸,咬着牙一字一顿。   “萧景妄,你是不是有病?”   “本王妃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这儿论斤称两?”   他转头,指着地上跪成一排的四个结拜兄弟。   “他们吃了你几根破人参?嚼了几个破草根?老子赔!”   “不就是几万两银子吗?算老子头上!”   “从老子的伙食里扣!从老子的私房钱里扣!”   “实在不行,老子替他们拉三年粮车去!”   这一通吼,震得树林边缘的宿鸟扑棱棱飞走一大片。   吼完之后。   沈清舟掌心里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完了。】   【真上头了!揪这活阎王的衣领,今晚老子怕是要被做成干尸挂在中军大帐门口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肌肉一松,正准备借坡下驴把手撤回来。   一只宽大且骨节分明的手掌,突然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萧景妄非但没有拔刀砍人。   反而顺着他拉扯的力道,微微倾身向前。   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交错。   “王妃此话当真?”   萧景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戏谑。   沈清舟硬着头皮,脖子一梗道:“当真!老子有的是钱!”   “极好。”   萧景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提刀的陈言。   “王妃的话没听见?”   “放人!今日的这笔账,全记在王妃的私库名下。”   陈言长刀瞬间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一抬手,周围的亲卫“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地撤走。   地上死里逃生的四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铁臂张这个两百斤的壮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双臂一展,死死抱住沈清舟的左腿。   “老五啊!”   “俺的亲娘咧!你为了咱们兄弟,连王爷的衣领都敢揪!”   “你连命都不要了!哥哥们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啊!”   鬼手李一个滑跪,锁住右腿。   “老五!呜呜呜……我再也不背着你偷藏烧鸡了!”   “你刚才骂王爷那句,简直是天神下凡!以后你就是我亲爹!”   瞎子陈连竹竿都不要了,凭着气味精准扑在沈清舟的脚背上。   神棍高举算盘,对着夜空赌咒发誓。   “此等大恩!老五你必有后福啊!哥哥们来生结草衔环也得报答你!”   四个人哭爹喊娘,魔音穿耳。   沈清舟被这四个大型挂件勒得腿骨生疼,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们四个蠢货给老子闭嘴!】   【没看见萧景妄的脸还在老子跟前吗?一口一个骂王爷,真嫌命长是不是!】   沈清舟嫌弃地狂甩双腿,连踹带踢。   “滚滚滚!少在这儿给老子号丧!”   “下次再敢乱吃东西,不用王爷动手,老子亲自在锅里下蒙汗药毒哑你们!”   沈清舟双手重新叉回腰间,端起凶神恶煞的架势。   “现在全给老子滚去后厨劈柴!今晚不把那两头野猪烤冒油,谁也别想睡觉!”   四个兄弟如蒙大赦。   铁臂张扛起半扇猪肉,鬼手李拎起一筐土豆。   四个人脚底抹油,一溜烟蹿向伙房灶台,干活的架势比驴都卖力。   人群重新散开,生火的生火,切肉的切肉。   空地上,只剩下轮椅上的萧景妄和原地的沈清舟。   夜风拂过。   沈清舟后背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发飙的手。   再抬头,看向陈言退走的方向。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嘎嘣”一声对上了。   【不对劲。】   【萧景妄这狗贼刚刚下令拿人,陈言拔刀拔得磨磨唧唧的。】   【他丫的护卫撤得也太利索了吧?】   沈清舟转头,盯着萧景妄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萧景妄端起重新倒好的热茶,吹散面上的浮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王妃若是心疼钱,本王也可以收回成命。”   “陈言......”   “停停停!”   沈清舟一秒破功,咬牙切齿地扯出一个笑脸.   “千金散尽还复来!花钱保平安,我乐意!”   【狗男人,你给我等着!】   【吃我的肉,掏我的钱,回头老子高低把你轮椅的轮子卸去卖破烂!】 第485章 一听他心声,杀神王爷连刀都收了!   大军拔营后的第九天。   初春微风透过冰丝车帘,拂进庞大奢华的车厢。   自打两天前得知萧景妄拿自己的私库做局,沈清舟就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模式。   这冷战的体现,就是把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当免费劳动力。   沈清舟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锦榻上。   剥好的橘子皮随意丢在小几上。   他伸出一条长腿,将穿着白色软绸罗袜的脚丫子直接架在萧景妄的轮椅扶手上。   “左边点。”   沈清舟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指挥着。   “没吃饭吗?用点力。”   【狗东西,敢套路老子几万两白银,今天非把你当澡堂子捏脚小工使唤回本不可!】   萧景妄坐在轮椅中。   黑金蟒袍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垂眸看着搭在扶手上的脚。   大掌覆上那纤细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王妃觉得这力道如何?”   嗓音低沉,顺着脚踝往上,沿着小腿肚的线条缓慢揉捏。   沈清舟哼哼两声。   “勉强凑合,再往上一点。”   【也就这点用处了,手法还算及格!】   【等回了京城,老子天天去南风馆点八个小清倌,左边四个捶腿,右边四个扒葡萄,气死你个老阴比。】   萧景妄手下的动作顿住了。   指节收紧,捏住沈清舟的小腿肚,力道骤然加重。   “嘶——痛痛痛!”   沈清舟疼得倒抽凉气,猛地睁开眼瞪他。   “萧景妄你要谋杀亲夫啊?”   萧景妄手掌未停。   反倒顺着小腿的曲线,直接滑入宽松的裤腿之中,掌心的粗茧摩擦着细腻的肌肤。   “本王只是觉得,捏腿这种活,还是深入些为好。”   萧景妄俯身凑近。   “外头那些货色,怎比得上本王伺候得周到?”   沈清舟浑身一个激灵,想往后缩,却被萧景妄一把扣住膝弯,强行拖近了几分。   【卧槽!这老流氓往哪摸呢!大白天在马车里发什么疯!】   【车外全是亲兵,他不要脸老子还要呢!】   沈清舟耳根通红,双手抱胸死鸭子嘴硬。   “王爷这手法太糙,硌得慌!松手。”   萧景妄另一只手也探了进去,指腹在紧实的大腿内侧危险地打圈。   “嫌糙?”   萧景妄嗓音低哑。   “那本王换个方式。”   沈清舟脑子里的警报声拉到了最高级别。   【你大爷的想干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陈言还在外头驾车啊!】   【再摸要起火了!】   “萧景妄,你给我克制一点。”   他压低声音警告,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萧景妄欣赏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听着他脑子里抓狂的弹幕,愉悦地笑出声。   两人鼻尖相抵,车厢内气温节节攀升。   “吁——!”   外头传来骏马的嘶鸣。   陈言猛拉缰绳,马车一个急刹。   沈清舟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往前栽倒,直接一头扑进萧景妄怀里。   鼻子重重撞在坚硬的胸膛上。   酸痛感瞬间飙出眼泪。   【哪个杀千刀的这时候踩急刹车!老子原装的鼻梁骨都要断了!】   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司空澈大步奔至马车窗外,单膝重地,甲片震响。   “禀王爷、王妃!”   “前方峡谷出口,有变故!”   萧景妄揽着沈清舟的腰,被人打断此等好事的烦躁化作冰冷的杀气。   车厢内的气压直线下降。   “说。”   司空澈低着头,语速极快。   “官道上,有上百流民携老扶幼横躺在地,阻断了去路。“   “他们声称有天大的冤情,要告御状,跪死在路中间拦路申冤!”   流民拦路?   沈清舟揉着酸痛的鼻子,从萧景妄怀里抬起头。   【流民?这个时候哪来的流民?南疆之乱都平息了,这可是大雍腹地。】   萧景妄冷着脸,手指慢条斯理地替沈清舟理好被揉乱的衣襟。   将扯开的领口严严实实地拉上。   “在此处待着别动。”   他敲了敲车厢壁。   “陈言。”   “属下在。”   厚重的车帘被掀开。   萧景妄被推着轮椅出了马车。   恐怖的上位者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峡谷。   前方十丈开外。   黑压压跪伏着一片衣衫褴褛的流民,哭喊声回荡在山谷间。   萧景妄出现的瞬间,哭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流民都被那股实质般的杀气震慑,集体失声,将头死死磕在泥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妄端坐于轮椅之上。   看这些人的目光与看路边的蝼蚁无异。   随行的铁甲亲兵整齐列阵,右手按在刀柄之上。   只需一个手势。   这上百流民便会化为刀下亡魂。   陈言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大胆刁民!敢阻拦摄政王车驾,论律当斩!”   跪在最前头的老者浑身发抖。   听到“当斩”二字,非但没退,反而直起身,双手颤巍巍地举起一块血迹斑斑的白布。   “王爷!草民冤枉啊!”   老者声嘶力竭地喊道。   “临水县太守与城中富商张富贵勾结,趁着开春,强占了我们几个村子的春耕良田!”   老者额头磕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他们不仅抢地,还逼着我们签下卖身契。“   “稍有反抗,便指使家奴打砸抢烧!短短半月,已经逼死了数十条人命啊!”   老者身后,几十名妇孺跟着拼命磕头,压抑的啜泣声渐渐蔓延。   “草民等人实在走投无路,听闻王爷平叛归来途径此地,这才斗胆拦路!求王爷为草民做主啊!”   陈言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萧景妄。   萧景妄眼底满是凉薄。   太守贪赃枉法,强占民田,自有御史台和当地知府去管。   拿这种地方上的破事来耽误大军行程,简直不知死活。   “清道。”   萧景妄薄唇轻启,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不滚的,就地格杀。”   亲卫闻令,长刀瞬间出鞘,“铮铮”的拔刀声连成一片,寒光逼人。   老者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大军准备向前推进时,马车内的车帘被掀开了一角。   沈清舟探出半个脑袋。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皮包骨头的流民,在几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孩童身上停留住。   【卧槽,萧景妄这王八蛋是真没长心啊!】   【马上就要开春了,这节骨眼上抢地,这是要断老百姓的活路。】   【一年到头就指望着那几分薄田活命,地被抢了,他们连要饭都不知道去哪要!】   【这太守和富商真缺德,良心让狗吃了吗?】   【还有这醋精!老百姓都告状告到你车轱辘底下了,你丫不帮着砍贪官,还让亲卫清道?】   【你今天把他们全砍了,明天谁给你种地交公粮?谁给你钱养铁骑?】   清脆的咒骂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连珠炮一样精准无误地砸进萧景妄的脑海里。   萧景妄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车窗沿上的沈清舟。   沈清舟紧抿着唇,平时总是滴溜溜转着算计金银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悲愤。   萧景妄嘴角忽然极其短促地扯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悬在半空的手,换了一个手势。   周围拔出半截的长刀,再次“唰”地齐刷刷入鞘。   峡谷内一片死寂。   萧景妄看着跪在最前方的老者,冷冷吐出一个字。   “接。”   陈言愣住了。   他跟随王爷多年,极少见王爷在下达杀令后还能收回成命的。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大步上前。   从老者手中接过那份血书,双手呈递给萧景妄。   老者猛地瞪大眼睛,随后爆发出狂喜的痛哭,带领流民疯狂磕头。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486章 砸钱打脸!活阎王管我叫少爷?!   陈言上前两步,将血书卷好收入怀中。   他抬手示意流民退开。   “此事王府接了!“   “尔等速速归家等候消息,不得再聚众拦路!”   老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   旁边几个青壮年连忙将他搀扶起来,人群向道路两侧退去,让出宽阔官道。   “司空澈。”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前方的空地。   “末将在!”   司空澈大步走到车架前,单膝重地。   “率大军按原路线开拔,前往临水县三十里外的黑风谷驻扎待命。”   萧景妄手指叩击着轮椅扶手。   “没有本王的将令,不许任何人踏入县城半步。”   “末将领命!”   司空澈起身,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配剑向前一挥,数万大军整齐转向,铁甲摩擦的声响震耳欲聋。   浩浩荡荡的队伍顺着峡谷外行进。   陈言点出三百名玄甲亲兵,留在原地待命。   车厢内。   沈清舟斜倚在软榻上,看着窗外那三百个站得笔直的亲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好的便装微服呢?】   【你这黑金蟒袍,再配上这三百个拿刀的煞神,路过的野狗都能看出来这是活阎王进村!】   【就这排场走进去,那贪官不当场吓死,也早脚底抹油跑路了!查个屁的案子。】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源源不断的吐槽,冷哼一声。   抬手解开腰间的玉带。   黑金色的外袍顺着宽阔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轮椅边。   “陈言。”   “属下在。”   “把本王那套月白色苏绣暗纹锦衣拿来。”   片刻后,陈言隔着帘子递进衣物。   萧景妄单手撑着扶手,当着沈清舟的面将白衣披在身上。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扣上衣襟的盘扣。   那股子骇人的血腥气,硬生生被这身白衣压了下去。   他面色苍白,眼皮微耷,活脱脱变成了一个病骨支离却又冷面无情的富家公子。   沈清舟靠在软垫上,眼睛瞬间亮了。   视线从萧景妄挺直的鼻梁。   一路滑到滚动的喉结上,他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咽下一大口口水。   【我去,这男人绝对是个极品衣架子!】   【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顶流爱豆!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干,底下的富婆就能把钱砸成山。】   萧景妄理着袖口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沈清舟的眼睛。   “王妃若是再看下去,口水就要滴到本王的鞋面上了。”   沈清舟惊得猛坐起身。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发现干干净净,立刻红着脸梗起脖子。   “谁看你了?我这是在看外面的风景!”   【不要脸!你现在可是便衣,这荒郊野岭的,我看风景不行啊?】   萧景妄懒得理他,将玉扳指套回大拇指上,不紧不慢地整理衣摆。   .....   临水县衙,后堂大门紧闭。   丝竹声声不断,铜制熏炉内青烟缭绕。   太守刘正福肥胖的身躯深陷在太师椅中,他左手搂着一名美艳小妾,右手端着满杯金樽。   富商张富贵站在长条酒案前。   他十根短粗的手指上,硬生生卡着六个极品玉扳指。   张富贵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快步走到刘正福面前。   “大人,这是城西几个村子的春耕地契,共计三千亩良田。”   张富贵掀开匣盖,露出里面一沓厚实的纸卷。   “卖身契都在这儿,外加五万两银票,孝敬大人的茶水钱。”   刘正福推开小妾。   他一把抓起银票点算一番,笑眯眯地塞进宽大的袖兜里。   “张老弟办事,本官放心。”   刘正福仰头饮尽杯中酒。   “开春之后,那些泥腿子就是张老弟的私产!这临水县的粮价,全凭张老弟定夺。”   张富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听闻摄政王的大军今日过境。“   “那帮刁民若是跑去拦路告状,惹怒了上面的活阎王……”   刘正福拍打大腿,放声大笑。   “大军过境,日行百里!那等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手握重兵,会在乎几根野草的死活?”   刘正福倒满一杯酒,大口灌下。   “他们连马车的轮子都碰不到,就被铁骑踩成肉泥了。”   刘正福伸手捏住小妾的下巴,斜眼看向张富贵。   “在这临水县,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本官的话就是王法!这县衙,还得是你我兄弟说了算!”   张富贵双手抱拳,连连鞠躬。   “大人高见!小人敬大人一杯!”   ......   临水县城门外。   三百名玄甲亲卫脱下重铠,换上劲装,他们推着十几辆遮掩严实的货车,化作一支声势浩大的商队。   城门破旧。   几十个穿着差服的官兵手持长枪,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   为首的三角眼官兵用枪杆重重敲击拒马。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这支庞大的队伍。   “入城费!“   “人头一两,车驾五两!交不出钱,就在城外冻着!”   陈言牵着马缰,冷眼扫过去。   铁臂张从队伍后方大步踏出。   他粗壮的脖颈青筋暴起,捏得指骨咔咔作响,张嘴就要骂娘。   一截青竹杖破风而来,精准无误地敲在他的膝弯处。   铁臂张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老二,莫失了体面。”   瞎子陈慢悠悠地走上前。   他眼睛蒙着黑布,下巴微扬,将一块碎银抛过去。   三角眼颠了颠手里的碎银,啐了一口唾沫。   “打发叫花子呢?“   “这点钱,也就够买条狗腿!”   三角眼长枪一横,直指最中间那辆奢华宽大的马车。   “车里坐的什么人?滚下来查验!”   马车内。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歪在靠枕上,怀里抱着个紫檀木钱匣子,正百无聊赖地数着金锞子。   【这帮看门狗胆子真肥,连路引都不看就直接明抢。】   【真想拿这些金元宝砸烂他们那副丑恶嘴脸!拿钱砸人,这可是老子两辈子最大的梦想。】   萧景妄靠在轮椅背上。   月白色的锦衣衬得他面容冷峻。   听着脑海里那咬牙切齿的碎碎念,萧景妄视线落在沈清舟抱着的钱匣子上。   他大掌探出。   直接从匣子里抓起一把金光灿灿的金叶子。   沈清舟瞪大眼睛,一把捂住匣子。   【你干嘛!这可是我的私房钱!】   萧景妄理都没理他,指尖一挑,掀开半卷车帘。   手腕翻转。   十几片极薄的金叶子裹挟着凌厉的真气,化作金芒,雨点般暴射而出。   “啪啪啪!”   金叶子狠狠抽在三角眼和那群官兵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红印。   最后精准嵌入他们脚边的泥地里。   三角眼惨叫出声。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唰”地拔出腰刀。   “敢在临水县动手!老子砍了你……”   叫骂声戛然而止。   那一抹晃眼的金黄色,直接把他的脏话堵死在嗓子眼里。   车厢内传出一道低沉慵懒、透着刺骨寒意的声音。   “瞎了你的狗眼。”   萧景妄收回手,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   “我家少爷的马车,你也敢拦?”   沈清舟怀里抱着钱匣子,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我草?】   【活阎王刚才说啥?他管我叫少爷?】   【这老阴比吃错药了还是受刺激疯了?他大爷的,这是在折我的寿啊!】   萧景妄将帕子丢在小几上。   他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清舟呆滞的脸。   “少爷,属下这力道,您可还满意?”   沈清舟咽了一口唾沫。   脑海中闪过一百种死法,但他现代人的戏精属性瞬间占了上风。   既然你敢叫,我就敢答应!   沈清舟立刻换上一副二世祖的欠揍嘴脸,清了清嗓子。   “咳。”   “阿妄啊,下次出手轻点。”   沈清舟伸出一根手指,装模作样地指点着。   “别把咱们商队的金子,全浪费在野狗身上。”   萧景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他捏着轮椅扶手的手背,几根青筋微微暴起。   车外。   三角眼和一群官兵根本顾不上听车里这对主仆说什么。   金子!   纯金的金叶子!入木三分的内力!   这绝对是超级大财主,还是带了绝顶高手的铁板!   “当啷”几声。   腰刀扔了一地。   众人双腿一软,立刻跪伏在地。   几十号人撅着屁股,像饿狗啃骨头一样,疯狂抠挖着地上的金叶子往怀里塞。   “小人有眼无珠!少爷里面请!贵客里面请!”   “快!搬开拒马!给少爷放行!” 第487章 拔指甲?这群地头蛇怕是活腻了!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入临水县。   刚过西街转角,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寒风钻进车厢。   巷子深处。   一扇破败的红漆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名差役抬着一卷往外渗血的破草席,骂骂咧咧地丢在臭水沟旁。   铁锁挂上,后门重新锁死。   “王爷。”陈言隔着车帘低声禀报道,“是县衙后门。”   队伍里的鬼手李瞬间窜出。   他身法滑溜地贴着墙角阴影,几个起落便蹲在了草席边,袖中残刃飞出,直接挑开草席一角。   探手入尸体怀中摸索片刻,他迅速闪回车窗旁。   “回王爷,刚死透的男尸,年岁不大。”   鬼手李隔着窗棂递进两块焦黑的纸片。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生生拔了,这东西藏在裤裆夹层里,被火烧了一半。”   沈清舟探头凑近。   纸片上依稀能辨认出“城西、良田、契”几个残字,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实锤了!那血书上写的全是真的!】   【拔指甲?这群王八羔子下手也太黑了!这破地方简直从头烂到脚!】   萧景妄看都没看那纸片一眼。   大掌直接攥住沈清舟的后腰,将人往自己身侧重重一带。   “清舟觉得,这局棋该怎么下?”   沈清舟低眉顺眼,面上恭顺极了。   “全凭王爷做主。”   【还能怎么下?当然是一把火把棋盘掀了啊!】   【这群地头蛇连人指甲都拔,直接用麻袋装起来把他们骨灰扬了给花田施肥!】   萧景妄按在沈清舟腰侧软肉上的手指微微发力。   “那便依你。”   “水有多深,蹚一蹚便知。”   “一群不入流的地头蛇,本王便屈尊,陪他们玩玩。”   半个时辰后。   城中最为气派的“景安楼”门前。   陈言冷着脸,指挥两名玄甲亲兵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让开。”   他一脚踹开酒楼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两口箱子被重重砸在柜台上。   锁扣直接被粗暴地用刀柄砸开,白花花的银锭和金灿灿的元宝瞬间晃瞎了楼内所有食客的眼。   “清场。”   陈言手握刀柄,环顾四周。   “这酒楼,我家少爷包了!”   “吃完没吃完的,都带上嘴,滚。”   有食客不服气,拍案而起说:“你们算老几,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话只说了一半。   陈言腰间半截刀锋出鞘,寒芒直接逼退了对方的酒意。   那食客把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端着碗连滚带爬地跑了。   掌柜吓得拨算盘的手直哆嗦,算盘珠子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客、客官!”   “这酒楼可是张大善人张富贵的产业,您不能在这儿……”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直接挤进来几尊瘟神。   铁臂张嫌门口的石狮子挡道,他单手举起那只重达几百斤的石狮子,往旁边一掼。   青石板当场被砸出个蛛网般的大坑。   “这破狮子饿了几年了?瘦骨嶙峋的,还没俺家门口垫脚的茅坑石墩子重。”   铁臂张露出两臂虬结的肌肉,满脸嫌弃。   “拿这破烂玩意儿看门,活该你们穷酸!”   神棍老四穿着一身暗金线绣制的道袍,摇摇晃晃走进来,他手里捧着个纯金打造的算盘。   “无量天尊,贫道观此店风水极差,阴气罩顶,必有血光之灾。”   老四扒拉着金算盘,冲掌柜挤挤眼。   “掌柜的,你今日命犯煞星,赶紧拿了金子去给自己打副好棺材才是上策啊!”   瞎子陈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大金链子,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手里的青竹杖早换成了一根镶嵌着硕大东珠的纯金木棍。   他在门槛上敲得梆梆作响。   “少爷!这破地方门槛太高,容易绊脚,我现在就把它劈了!”   瞎子陈咧开嘴,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   “我这棍子上的夜明珠要是磕掉一块皮,把你们这酒楼拆了当柴烧都赔不起!”   掌柜双腿一软,直接从柜台后面溜到了桌子底下。   周围食客见这副不要命的土匪阵仗,哪还管什么张大善人。   众人丢下筷子,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景安楼顶层,天字第一号上房。   沈清舟脱了外袍,舒坦地瘫在萧景妄的轮椅旁,他手里捏着一柄沉香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敲门声响起。   一个大腹便便、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美艳丫鬟。   “鄙人张府管家,张德彪。”   八字胡拱手作揖,两只老鼠眼滴溜溜直转,楼下刚砸了两箱金子,这肥羊可绝对不能放过。   他暗暗打量着房内的两人。   一个没骨头似的靠着,一个坐着轮椅,果然是一对人傻钱多的外地纨绔!   “听闻有贵客光临,我家老爷特命小人备下薄礼。”   张德彪一挥手。   两名丫鬟走上前,揭开托盘上的红绸。   “这是武夷山绝壁上的极品岩茶,市面上万金难求。”   张德彪挺直腰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傲。   “泡茶的水,用的还是清晨收集的梅花雪水。”   “二位爷,赏光尝尝?”   丫鬟手法熟练地温杯、洗茶,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盏中,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张德彪死死盯着坐在轮椅上的萧景妄。   这白衣残废虽然坐着,但身上的料子和气派,绝非等闲商贾。   得赶紧套出底细,好让太守和老爷去收网。   沈清舟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凑近闻了闻,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吧嗒”一声。   茶盏被他随手扔回桌上,褐色的茶水直接溅落出来。   “就拿这种碎树叶子来糊弄本少爷?”   沈清舟折扇一合,敲在茶罐上,满脸鄙夷。   【什么狗屁极品岩茶!这汤色浑浊得跟洗脚水一样!】   【叶底全碎了,糊弄鬼呢!】   【拿这种九块九包邮还返两块钱好评红包的垃圾来试探你爷爷我?】   张德彪面皮猛地一抽,他强压着火气,挤出干笑。   “这位少爷说笑了。”   “此茶乃贡品级别,寻常人莫说喝,见都见不到。”   张德彪往前跨了一步,语气中带上几分试探的威压。   “不知二位,是打哪条道上来的?”   沈清舟正要开口,却被桌面上溅出的热茶烫了一下指尖。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   一直垂眸没说话的萧景妄,视线瞬间定在沈清舟微红的指尖上。   修长的手指猛地探出。   他精准捏住桌上那只倒满热茶的白瓷茶盏,手腕猛然发力。   “砰——!”   茶盏擦着张德彪的膝盖,狠狠砸在他脚尖前。   锋利的瓷片四处飞溅。   滚烫的茶水直接浇透了张德彪的丝绸鞋面。   “嗷——我的脚!”   张德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砸得倒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两个端茶的丫鬟吓得立刻抱头蹲防,瑟瑟发抖。   门外恰好传来瞎子陈粗粝的大嗓门。   “少爷!要不要把这老小子的皮剥了给您当鼓敲?”   “我听他这嚎丧的动静,肺活量挺足啊!”   铁臂张粗犷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当鼓太小!不如把天灵盖掀了给俺做个夜壶!”   张德彪刚捂着脚要爬起来,听到这话双腿一软,硬生生跪回了地上。   萧景妄身子微微前倾,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面无人色的张德彪。   “没听见我家少爷嫌烫?”   萧景妄嗓音低哑冷厉。   “滚出去,重泡。”   张德彪连脚背上的水泡都顾不上了。   他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拽着两个丫鬟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撞出了房门。   沈清舟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看向萧景妄。   【卧槽,帅炸了!】   【这逼装的,浑然天成!直接把这老狗吓成孙子了。】   萧景妄从袖中抽出一块崭新的雪白丝帕,他完全无视满地的狼藉,直接拉过沈清舟的手。   丝帕裹住那根微红的指尖,一点点擦拭着水渍。   “今晚,张富贵必然坐不住。”   萧景妄将丝帕收起,语气平静。   “他既然喜欢拔别人的指甲。”   “本王就让他整个张家,连一根毫毛都留不下。” 第488章 掀桌子?你拿军队连弩包围摄政王?   半炷香后。   管家张德彪连滚带爬逃走后不久,又遣人折返。   一名小厮递上一个红木托盘。   盘中卧着一块黑金玉牌,边缘镶金,正中刻着“极乐坊”三个篆字。   陈言接过玉牌入屋,放在雕花小几上。   沈清舟靠着轮椅扶手斜睨一眼。   【卧槽!古代地下赌场兼销金窟?】   【这老张家真上道,知道老子想赚钱想去见世面!】   萧景妄捏着新换的白瓷杯,掀开眼皮看他。   “想去?”   沈清舟立刻坐直,手腕翻转折扇一开,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   “这等乌烟瘴气之地,少爷我本不屑踏足。”沈清舟拖长尾音,“但既然地头蛇盛情邀请,不去岂不是驳了人家面子?”   萧景妄指节轻叩木质扶手。   “陈言。”   “属下在。”   “叫上老四他们几个。”萧景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道,“今日,去给临水县的井底之蛙开开眼。”   夜幕降临。   临水县西街尽头,极乐坊灯火通明。   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停在坊前石阶下。   铁臂张率先跳下车。   他抬手扯开外衣,双臂虬结的肌肉直接绷裂了单薄的里衣,庞大的身躯生生堵死了半边街。   两边负责揽客的护院见这尊铁塔,吓得齐刷刷退到门槛后。   车帘掀开。   沈清舟一袭孔雀蓝掐金丝锦袍,腰坠极品麒麟玉,手里把玩着两枚和田玉盘狮子。   下巴微扬,眼高于顶。   纨绔恶少的作派浑然天成。   陈言推着轮椅从车架后方的坡道滑下。   萧景妄一身月白素衣,玉簪绾发,膝盖搭着银丝软毯。   他面容苍白冷峻,垂着眼眸不看任何人,推到沈清舟身后一停,活脱脱一个病弱但护主的孤僻杀手。   神棍老四手托纯金算盘,瞎子陈点着青竹杖,鬼手李抄着手跟在最后。   “少爷,里面请。”   萧景妄嗓音低沉,极其配合地喊了一嗓子。   沈清舟脚下一滑,险些从台阶上栽下去。   【堂堂大雍摄政王给我当小弟撑场面,这待遇说出去我能吹八辈子!】   他强压下嘴角的疯狂上扬,大摇大摆跨进极乐坊。   地下一层乌烟瘴气,呼喝声震天。   最中央的长条大赌桌前,坐着个穿着暗纹寿字绸缎、体态富态的中年男人。   十根短粗的手指上戴着七八个成色极好的玉扳指。   见着张德彪口中那对主仆入场,张富贵不仅没摆架子,反而立刻站起身。   他那张圆团团的脸上瞬间挤出弥勒佛般的笑,双手捧着个小紫砂壶迎上前。   “哟,这位少爷瞧着贵气逼人,真是稀客啊。”张富贵连连拱手说,“鄙人张富贵,这极乐坊的小东家,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沈清舟没接话,拉过一张太师椅直接坐下。   双腿交叠,搭在赌桌边缘。   “好说。”沈清舟用折扇敲了敲靴子,“赌神关门弟子,人送外号陈小刀。”   张富贵被这堆没听过的名号砸得愣了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眼珠一转,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   “原来是陈公子。”张富贵推倒面前一排筹码问,“有兴致玩两把?”   陈言上前一步,将一口红木箱子重重砸在桌上。   锁扣弹开,满目皆是整齐码放的金砖,金灿灿的光晃花了半个赌场的眼。   “少废话,开局。”沈清舟用折扇敲击桌面。   张富贵眼里没有贪婪,反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好嘞,就喜欢陈少爷这般爽快人。”张富贵笑呵呵地退开半步道,“上新盅。”   荷官抓起骰盅猛摇。   色子撞击盅壁,发出清脆杂乱的声响。   “砰!”骰盅砸定。   “买定离手!”   瞎子陈蒙着黑布的脑袋微侧,耳朵轻动。   神棍老四手指在罗盘上掐算两下,拨了一颗金算盘珠子。   “老五。”瞎子陈语气毫无起伏道,“三个六,豹子。”   沈清舟随手抓起两块金砖,砸在豹子区域。   荷官手抖得揭不开盖子。   张富贵就站在旁边,亲自伸手把盖子掀了。   三个鲜红的六点朝上。   “哟,陈少爷好运气。”张富贵抚掌大笑,挥手示意荷官赔钱。   接下来半个时辰,极乐坊成了沈清舟单方面的提款机。   荷官换了三个,连压轴的灌铅骰盅都用上了。   瞎子陈的听声辨位绝活大展神威。   连哪颗骰子缺了个角、铅块偏向哪个方位都听得明明白白。   第十八把结束。   沈清舟面前连本带利赢来的筹码,直接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后一名荷官里衣全湿透,瘫软在赌桌底下直抽抽。   【老狐狸,拿灌铅骰子坑我?我这几个兄弟在现代就是千王之王!】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那堆筹码。   媳妇敛财开心,他便由着他闹。   连输了一整库的现银,张富贵脸上竟然还挂着那种和气生财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丝帕,擦了擦手上的汗。   “口渴。”沈清舟摸了摸下巴。   鬼手李闻声而动,从旁边的托盘端起一杯热茶,躬身快步走向沈清舟。   路过张富贵身侧时,鬼手李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半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张富贵腰间的锦缎上。   “瞎了眼的狗东西!”张富贵身后的护院当即拔刀。   “退下!”   张富贵轻喝一声,抬手拦住护院。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衣服,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挤出慈祥的笑意。   “无妨,下人们毛手毛脚的,陈少爷别见怪。”   “对不住!对不住张老爷!”   鬼手李连连鞠躬,左手拿着一块破布在张富贵腰间胡乱拍打擦拭。   前后不过一息。   鬼手李站直身子,将重新倒好的茶杯递给沈清舟。   他退回萧景妄身侧,右手缩在袖子里,摸了摸刚换来的厚实牛皮本子。   刚才那一瞬。   他已经将张富贵腰带夹层里的加密暗账本顺走,并反手塞进一本尺寸重量毫无二致的假册子。   全场无一人察觉。   鬼手李指尖一弹,账本悄无声息落入萧景妄膝盖的软毯下。   萧景妄手掌覆上账本边缘。   “还赌吗?张老板。”沈清舟拿折扇拨弄着面前的金山说,“你这极乐坊的现银,快被我赢干了吧。”   张富贵也不急。   他拉过一把椅子,隔着一桌子筹码坐在沈清舟对面。   “陈少爷手段通天,张某心服口服。”   张富贵亲自给沈清舟倒了杯茶,压低声音。   “不过这金砖太沉,容易压断腰,不知陈少爷有没有兴趣,把这些死钱变成活钱?”   “怎么个活法?”沈清舟挑眉。   “临水县水浅,王八多。”   张富贵敲了敲桌子,眼神深邃。   “我看陈少爷不仅财力雄厚,手下更是卧虎藏龙。“   “若陈少爷肯出资,跟我张某入股一桩大买卖,将这金子换成边关的铁器,不出三年,莫说临水县,这大雍也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囊中之物。”   【卧槽!拿金子买边关军械?】   【这老东西真敢想啊!几句话的功夫就想拉我入伙造反?】   沈清舟用折扇敲着额头,一脸茫然。   “铁器?本少爷只喜欢金的,亮堂!”沈清舟嫌弃地摆摆手说,“铁的黑乎乎的,拿来打菜刀吗?不干不干,掉价!”   张富贵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盯着沈清舟看了足足三秒,似乎在确认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陈少爷这是连听都不愿听了?”   张富贵叹了口气,像个惋惜后辈的慈祥长者。   “废什么话,没钱赔就直说,本少爷还要去群芳楼听曲儿呢。”沈清舟站起身。   张富贵脸上的弥勒佛面具终于一点点撕裂。   他收敛了笑意,将手里的紫砂壶搁在桌上。   “啪、啪。”   张富贵拍了两下手。   墙壁上六扇隐蔽的暗门同时向内破开。   几十名统一着装的黑衣打手鱼贯而出,瞬间将大赌桌团团包围。   散客们见状,连滚带爬地往外挤。   这群打手并未拿寻常刀剑,人人端着一柄厚重的精钢连弩。   机簧扣响,箭矢上膛,几十个淬了毒的箭头直指沈清舟等人的周身要害。   沈清舟摇扇的动作猛地顿住。   【大雍重装步兵的制式连弩!】   【一个破县城的土财主,手里居然握有军队建制的违禁兵器!】   萧景妄搭在账本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通的贪腐案,他不屑亲自动手。   但涉及军备走私、结党谋反,性质便截然不同。   张富贵重新靠回椅背,手里转动着玉扳指,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我本以为,今日能结交一位同路的枭雄。”   张富贵看着被弩箭包围的沈清舟,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   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盯着沈清舟的眼睛。   “既然少爷不肯上船,那在这临水县的地界上,张某只能既要你的金砖,也要你的命了。” 第489章 太守的拜把子?连人带钱一起端了!   张富贵大手一挥。   “给我射成刺猬!”   几十名黑衣打手齐齐扣上扳机,精钢连弩的机簧发出刺耳摩擦声。   毒箭全数对准沈清舟等人的死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缩在萧景妄侧后方的鬼手李动了。   “打架就打架,还用暗器,格局太小了吧。”   他双手猛地从宽大的袖口抽出,空中看不见残影,只有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指尖跳动。   “咔啦啦!”   一连串金属机扩散架的动静接连响起。   不过一息之间。   几十把连弩的弓弦齐齐崩断,机匣里的毒箭还未离弦,便随着散架的废铁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打手们还举着光秃秃的木柄在风中凌乱,紧接着,布帛撕裂的脆响成片传来。   鬼手李早已退回原位,跟个没事人一样,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而他脚边,多了一座小山高的粗布腰带。   “这防身的家伙事儿还行,可惜这裤腰带系得太松,全是次品。”   鬼手李嫌弃地咂嘴,一脚将那堆腰带踢进桌底。   失去腰带束缚的黑衣死士们,只觉得下半身冷风嗖嗖。   几十条黑长裤直接滑落至脚踝。   “卧槽!我的裤子!”   “那个变态!哪个天杀的脱我裤子!”   “别看!我今天没穿里裤啊!”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黑衣阵型,瞬间变成了大型光腿跳脚现场。   几十个光腿汉子慌忙丢下报废的弩臂,双手死死捂住裆部,在原地夹着腿乱蹦。   哀嚎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场面极度辣眼睛。   沈清舟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沉香木折扇顿在半空。   【卧槽!老三这手速绝了!单身二十多年练出来的吧?连条底裤都不给人家留!】   【不过这场面也太辣眼睛了,全是黑毛腿,简直是对少爷我审美的惨绝人寰的践踏!】   坐在轮椅上的萧景妄,捏着白瓷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听着脑海中那咋咋呼呼的心声。   他视线微斜,看着沈清舟那双睁得溜圆、四处乱瞟看热闹的眼睛,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萧景妄单手扯过膝上盖着的银丝软毯,扬手一抛。   “啪叽”一下。   软毯不偏不倚,兜头罩在沈清舟的脑袋上。   眼前骤然一黑,沈清舟抓瞎般扑腾着去扒头上的毯子。   “哎哎哎!谁蒙少爷我的头?我还要看戏呢!”   萧景妄大掌探出,隔着毯子按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腕发力往后一揽。   太师椅顺着地面滑出半尺。   沈清舟连人带椅,死死贴在了萧景妄的轮椅边缘。   “乖,别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景妄微微倾身,嗓音低哑。   “免得长针眼。”   沈清舟双手攥着软毯边缘,瞬间老实了。   【这活阎王的占有欲也是没谁了,连看个光腚男人都要管?我不看就是了!】   【外面那群歪瓜裂枣,加起来也比不上我家王爷一根脚趾头啊。】   这句毫无防备的腹诽落入耳中。   萧景妄眉宇间原本的暴戾杀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他满意地收回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对面的张富贵看着一地白花花的大腿,肥厚面皮剧烈抽搐。   他重金供养的底牌,转眼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富贵眼珠子一转,面上的阴沉瞬间收敛,硬生生挤出一副温吞和气的笑脸。   “各位英雄,真是好身手!好戏法!”   他拢了拢袖子,活像个被逼上梁山的大善人。   “我张某人每年在临水县施粥修桥,十里八乡谁不竖大拇指?今天这事,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金砖,咽了口唾沫。   “这些小钱,权当张某给各位英雄买酒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这极乐坊不过是张某手里的九牛一毛。”   “我手里捏着通往京城的十八条财路!各位若肯高抬贵手,往后这青州地界,我张某愿奉各位为主,每年分红,这个数!”   他伸出胖乎乎的五根手指,使劲晃了晃。   沈清舟头顶着毯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老肥猪搁这装什么白莲花?】   【开地下赌场、卖人命,还施粥修桥?他是把穷人全熬成粥了吧!】   【拿老子赢来的钱借花献佛,真当少爷我是收破烂的?】   张富贵见这帮怪物竟然不为所动,眼底划过一抹阴狠。   他端起手边的紫砂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   “各位若嫌少,咱们还可以接着谈!这每年的秘密账簿就在……”   他一边说,一边挪动肥硕的身躯,假意去摸向墙角的暗格,圆滚滚的身体趁机贴近那堵刻着百子嬉春图的石墙。   墙下有一块莲花纹青砖。   只要按下去,地道门就会打开,顶部的千斤断龙石也能砸死这群怪物。   三步。   两步。   该死!肚子太大挡住了视线!   张富贵咬紧牙关,猛地深吸一口气收紧大肚子,伸出戴满极品翡翠扳指的右手,发狠地朝那块青砖重重拍去。   “啪!”   预想中的机关声没响。   瞎子陈手拄青竹杖,不知何时已经慢悠悠走到了他跟前。   蒙眼的黑布微晃,大金链子在油灯下闪瞎人眼。   “张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乱摸机关的习惯可不好,容易出人命的。”   瞎子陈咧嘴一笑,手腕抖动。   青竹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敲在张富贵右手腕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大堂。   “嗷——我的手!”   张富贵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捂着折断的手腕像个肉球般打滚。   鬼手李滑过桌面,顺手扯下窗棂上的粗麻绳。   双手翻飞。   麻绳在张富贵身上快速穿插,三两下就把这肥硕躯体捆成了四马倒攒蹄。   “哎哟!疼死老子了!你们敢废我!”张富贵冷汗狂冒,疼得面容扭曲。   瞎子陈用青竹杖敲了敲地面的青砖。   “张老板,别按了。“   “这点破铜烂铁的机关,听个响我都嫌寒碜,我十岁就不玩这套了。”   张富贵疼得脸红脖子粗,商人的精明让他迅速寻找新的保命筹码。   “你们不能杀我!”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我可是太守刘正福的拜把子兄弟!你们敢动我,明天官兵踏平你们客栈,让你们全得掉脑袋!”   他死死盯着轮椅上的萧景妄,眼睛充血。   “开个价吧!要不然你们扛得住官府的连夜剿杀吗!”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陈言。”   “属下在。   “留几个人看好这群没穿裤子的废物!把这头猪提回客栈,明早直接扔去县衙大门口。”   “是!”   张富贵彻底傻眼了。   他那套在青州地界百试百灵的官商勾结理论,在这群人面前,真就连个屁都不如!   萧景妄偏头看向沈清舟。   “走,回客栈。”   陈言推着轮椅转身往外走。   沈清舟一把扯下头顶的毯子,将折扇潇洒地插进腰带,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鬼手李凑过来,两眼放光地搓着手。   “少爷,那这满桌子的金砖和现银咱们怎么处理?”   沈清舟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鬼手李后脑勺上。   “废话!这都是少爷我凭真本事赢来的血汗钱!一个铜板都不许给我落下,全装箱打包带走!光盘行动懂不懂!”   “得嘞!少爷英明!”   鬼手李和铁臂张麻利地翻出极乐坊库房里的大红木箱。   铁臂张粗壮的手臂一划拉,将金砖成堆扒拉进箱子,单手提起装满金砖的大箱子,轻松得犹如拎着一只纸灯笼。   两人扛着几大箱财宝,跟在主子后面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极乐坊的闹剧彻底收场。   沈清舟一行人把人家的老底搜刮得干干净净,满载而归。 第490章 惹了满级大佬,太守府连夜来送人头!   夜色浓重,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景安楼客栈大门外,陈言抬起右手,利落地打了个战术手势。   “刷——!”   数百名玄甲亲兵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融进客栈四周的暗巷与飞檐。   整座客栈顿时被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客栈大堂内。   “这压肩的滋味,得劲!”   铁臂张走到那几口红木箱子前,单臂发力,直接将最重的一口金箱甩上肩膀。   他大步流星踩上木制楼梯,厚实的楼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鬼手李慢悠悠走在后面,手里扯着根粗麻绳,后头拖着死猪一样的张富贵。   张富贵满脸是血,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还在垂死挣扎。   “这位小爷……城东地窖里还有五十万两白银,全归你!只要你松一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鬼手李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当场翻了个白眼。   “打发要饭的呢?老子天天跟在少爷身边,什么金山银山没见过?五十万两就想买命,你这格局未免太小了。”   说罢,他顺手抄起柜台上擦酒缸的酸臭抹布,简单粗暴地塞进张富贵嘴里。   “留着这钱给自己买口好点的楠木棺材吧!”   麻绳猛地收紧。   张富贵两眼一翻白,肥胖的身躯在楼梯木棱上一路磕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二楼走廊。   瞎子陈的青竹杖在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压低嗓音。   “老二,老三。”   “东西和这坨烂肉弄去空房,动作轻点,别吵到老五了。”   “知道,老大就是操心命。“   铁臂张撇撇嘴,踮起脚尖托着金箱子拐进左侧厢房。   鬼手李一脚踹开木门,用力一甩,像扔垃圾一样把半死不活的张富贵砸进屋里。   神棍老四跟在最后,反手带上房门。   天字第一号房。   萧景妄懒散地靠在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翻看着那本泛黄的牛皮暗账,上面全是隐秘的出库记录和黑话。   陈言立在一侧低声汇报。   “主子,底细掏干净了。”   “账面上过库的木材和生铁,全在城西地窖组装成了军用连弩,买家多是周边富户,但有几笔大宗出货,去向被抹得干干净净。”   萧景妄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下,指腹压在右下角一处极淡的红印上。   “大雍律例,私造军武十件以上,便是满门抄斩。”   账本被随意扔在桌面上,他的眼神冷得掉冰渣。   “这印子,是现任太守刘正福的私章。”   陈言眼神一凛,大掌猛地攥紧刀柄,杀气四溢。   “地方太守勾结商贾,囤积私兵造军武,这是谋反!属下即刻出城,调驻军直接踏平太守府!”   “杀几只阴沟里的老鼠,也配动用驻军?”萧景妄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留好证据,明日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土皇帝。”   屏风后水声渐息。   没多会儿,沈清舟裹着月白中衣,趿拉着软底鞋绕了出来。   黑发湿透,水珠顺着白皙的下颌线滴落在领口,洇出一片暧昧的水痕。   陈言极有眼色地迅速后退,低头告退,顺带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绝不当电灯泡。   萧景妄招了招手。   “过来。”   沈清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非常自觉地走过去,在轮椅旁的矮凳上坐下,主动把脑袋送了过去。   萧景妄拿起备好的干布,大掌罩在沈清舟头顶。   指腹穿插在湿软的发丝间,力道轻柔地按压着穴位,一下下擦拭水汽。   沈清舟舒服得直哼哼,干脆闭上眼睛享受。   知道这男人听得见,他干脆在心里开起了大喇叭。   【少爷我这辈子值了,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给我擦头发,这手法,绝佳。】   【不愧是我挑的男人,这手不拿刀改拿毛巾,服务态度也是顶级的。】   萧景妄擦头发的动作微顿,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几乎扫过沈清舟的耳廓。   “少爷既然觉得本王伺候得好,打算给点什么赏赐?”   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沙哑。   沈清舟睁开眼,转头对上男人深邃的眸子,他不仅不躲,反而胆大包天地凑近了几分,眼底全是狡黠。   “王爷想要什么赏赐?我身上可连半个铜板都没带。”   萧景妄顺势捏住他的下巴,目光扫过他微敞的领口。   “本王身家性命都在少爷这儿了,不要钱,用人抵债就行。”   沈清舟耳根一烫,伸手拍开他的爪子,强行挽尊。   “别闹,困了。”   他起身想往床榻走。   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钳住。   萧景妄猛地一拽。   沈清舟惊呼一声,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回萧景妄结实的腿上。   “你疯了!腿不要了!”   沈清舟压着嗓子急道,身体本能地绷紧悬空,双手死死撑着轮椅扶手,生怕压坏了他还没痊愈的骨头。   “夹板拆了,无碍。”   萧景妄单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扯过银丝软毯,将怀里的人裹了个严实。   “陪我。”   他将下巴垫在沈清舟肩窝里,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依赖。   感受到腰间的温度,沈清舟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算了,真拿这粘人精没办法。】   【反正是个现成的人肉暖炉,主打一个白嫖,不睡白不睡。】   沈清舟在心里嘟囔一句,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窝进那宽阔的胸膛里。   听着这嚣张又纵容的心声。   萧景妄嘴角挑起一抹弧度,搂着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次日清晨。   一楼大堂突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清舟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拉开房门。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由陈言推着,两人一同站在二楼走廊看向楼下。   大堂此刻已经变成了拆迁现场。   结实的八仙桌碎成了一地木碴子,三十多个穿着太守府官服的捕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叠成了罗汉。   有捂着断腿满地打滚的,有被卸了双臂疼得直抽抽的。   客栈那扇百年沉香木大门,直接被踹烂了一半。   瞎子陈拄着青竹杖,竹竿尖端精准抵在领头捕头的咽喉上。   铁臂张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里,嘴里还吧唧吧唧嚼着大肉包子。   神棍老四抱着把纯金算盘,手指翻飞,打得噼啪作响。   “损坏上等桌椅十套,惊吓无辜掌柜,外加踹坏百年沉香木大门一扇!哦,还有我们兄弟几个清晨被吵醒的精神损失费。”   老四手指一顿,把算盘重重拍在桌上,笑得像个极品奸商。   “抹个零,诚惠白银三万两!付钱还是卸胳膊,自己选。”   鬼手李蹲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手里抛着刚从捕头腰上扯下来的铜牌。   “太守府的人?”   啪!   铜牌被当做暗器,直接拍在捕头脸上,砸出一道血印。   “你们太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带你们这几块废料,也敢来搅我们少爷的好梦?千里送人头也没这么送的。”   捕头跪在地上,脖子被竹杖抵出了一道血痕。   他满脸惊惧,却还在咬牙死撑。   “大胆狂徒!竟敢公然袭击朝廷命官!太守大人早就下令封了这条街,外头全是我们城防军的人,你们今天插翅难逃!” 第491章 抄家去!连县衙大门一块儿劈了!   沈清舟慢悠悠走到最后几级台阶上停下。   大堂里满地狼藉。   【大清早扰人清梦,没把他们当场卸成八块,我这帮打工仔已经算脾气好了。】   沈清舟在心里懒洋洋地吐槽,视线投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萧景妄抬起眼。   听着脑海里那道毫不遮掩的心声,他目光顺势扫过沈清舟含笑的唇角。   “陈言。”   陈言一脚踢开挡路的断桌腿,将轮椅推到大堂正中。   被卸了胳膊的捕头被迫抬起头。   撞上萧景妄视线的那一瞬,捕头浑身冷汗直冒。   那目光太冷。   看他就像在看一具发臭的尸体。   “你是刘正福派来的。”萧景妄语气平淡,陈述着事实。   “是!”捕头死鸭子嘴硬道,“太守大人查出你们昨夜在极乐坊聚众抢劫,背了人命!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沈清舟轻笑出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皮蛋瘦肉粥凑到轮椅旁。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萧景妄唇边。   萧景妄就着他的手,将粥喝下。   “聚众抢劫?”   萧景妄拿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净嘴角。   “太守大人给本王定的罪名,未免太轻了些。”   他侧头看向铁臂张。   “去把二楼那头猪提下来。”   铁臂张几口咽下包子,转身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一声闷响。   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馊抹布的张富贵,顺着楼梯台阶一路滚落。   肥胖的肉山精准砸在捕头脚边。   张富贵面如死灰,折断的右手腕拧成了麻花,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呜咽。   捕头看清地上的人,头皮直接炸开。   这是临水县一手遮天的首富?此刻比条丧家犬还惨!   萧景妄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微尘。   “陈言。”   “属下在。”   “把这些废物,连同这头猪一起绑了。”   萧景妄目光越过破烂的客栈门框,看向外头灰蒙蒙的天光。   “去县衙。”   陈言上前一步,单手掐住捕头的后颈,直接将人提离地面。   “去敲鼓。”萧景妄下令。   瞎子陈笑眯眯地扶正了蒙眼的黑布,青竹杖一点地。   “去县衙咯!带上家伙事,跟上少爷!”   鬼手李从高脚凳上一跃而下,嬉皮笑脸凑到沈清舟身边。   “少爷,真去砸县衙啊?太守府里的银子咱们能顺手拿吗?”   沈清舟折扇一敲他的脑门。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顺手拿?咱们是去查抄贪官的非法所得。”   沈清舟大义凛然地挑眉。   “连箱子一块儿打包带走,充公!”   “得嘞!少爷英明!”   一行人浩浩荡荡跨出景安楼的大门。   ……   晨雾未散。   临水县主街却已经炸开了锅。   铁臂张单手拽着粗麻绳,另一端死死拴着首富张富贵的脚踝。   两百多斤的肉山在青石板街上摩擦。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主子干活。”   铁臂张头也不回地催促。   鬼手李牵着另一串麻绳,后头挂着十几个鼻青脸肿的捕快。   “催什么!少爷说了,游街示众就得讲究个排面!”   沈清舟走在路中央,推着萧景妄的轮椅。   沿街的商铺半开着门,卖菜的摊贩连担子都不要了,全挤在街角看热闹。   【这临水县的老百姓起得够早啊,吃瓜第一线。】   【带首富游街,这场面,放到现代高低得是个微博热搜第一。】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   听着脑子里沈清舟欢快的吐槽,他连眼皮都没抬,全当是在听早班戏曲。   只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跟着那心声的节奏,轻叩了两下。   队伍在县衙大门外停下。   八级青石台阶上,朱漆大门紧闭。   右侧架着一面落满灰尘的鸣冤鼓。   萧景妄轻抬下巴。   陈言会意,侧头看向铁臂张。   “敲。”   “交给我!”   铁臂张扔下麻绳,几步跨上青石台阶,撸起右臂的衣袖。   鼓槌都懒得找。   五指一收,腰背一拧,沙锅大的拳头直轰鼓面。   “砰——!”   牛皮鼓面当场爆裂,粗壮的木制鼓架从中断折,碎木横飞。   霸道的拳风没收住,直直撞向紧闭的朱漆大门。   喀啦。   门轴断裂。   两扇厚重的衙门大门轰然向内砸倒。   躲在门后偷看的两名门子避之不及,被门板死死压在下面,当场晕死过去。   灰尘弥漫间,院内乱作一团。   “有人劫衙!”   急促的铜锣声敲响。   几十名持刀差役从值房涌出,拔刀列阵,堵在庭院中央。   人群从中间分开。   临水县太守刘正福头戴乌纱,一身青绿官服,黑着脸大步跨出。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倒塌的大门,最终落在台阶下的轮椅上。   随后,他看见了趴在泥地里的张富贵。   张富贵浑身发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喉咙里拼命挤出漏风的求救声。   刘正福手背上的青筋狠狠一跳。   张富贵竟然被活捉了!   城西地窖里的军备连弩,此刻必定已经落入这些人的手里。   刘正福火速移开视线,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砸毁县衙大门,绑架我县良民!”   他直指台阶下的众人,厉声呵斥。   “尔等携带凶器,袭击朝廷命官,定是南边逃窜来的反贼!”   沈清舟双手压在轮椅推手上,笑得肩膀微抖。   “良民?”   他用扇骨点了点地上的张富贵。   “刘太守,你这位拜把子兄弟,昨晚可是带着几十把大雍军队制式的精钢连弩来杀我们的。”   “怎么,大雍的良民现在都流行玩军备了?”   刘正福根本不接茬。   他猛地挥动衣袖,往后退开半步。   “反贼拒捕,意图冲击县衙!格杀勿论!”   院墙两侧与公堂屋顶上,几十名弓箭手齐刷刷站起。   硬木长弓瞬间拉满,箭簇在晨光下泛着寒气。   一半瞄准了萧景妄和沈清舟,另一半,死死锁定了地上的张富贵。   张富贵这回终于听懂了那句“良民”。   这特么是催命符!   他疯狂摇头,拼命朝台阶下蠕动,眼泪鼻涕糊了一地。   “放箭!”刘正福嘶吼。   箭雨未发。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连挪动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沈清舟甚至悠闲地打了个哈欠。   【这老登真狠,物理切断供应链这招玩得挺溜啊,妥妥的商业奇才。】   【算盘打得我在京城都听见了,可惜遇到了我家这位活阎王。】   【拿几把破弓就想逆风翻盘?大可不必。】   萧景妄微抬的手指顿在半空。   “我家这位”四个字,顺着心声毫无阻碍地滑进耳朵。   他眼底原本汇聚的刺骨杀意,被这四个字硬生生捂化了一半。   萧景妄指尖轻转,在木制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   笃。   极轻的一声响。   下一瞬。   暗卫如幽灵般从古树与屋檐的阴影中闪出。   刀锋翻转。   没有呼喊,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喀嚓!   弓弦齐齐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几十名弓箭手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便如破麻袋般从高墙和屋顶上重重砸落。   沉闷的坠地声在大院里回荡。   从放箭的号令下达到所有弓箭手躺平,满打满算没超过三息。   院子里的持刀差役彻底吓破了胆,腰刀“哐当”掉了一地,哭爹喊娘地往后缩去。   刘正福面无人色,双腿像筛糠一样剧烈打摆子。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着满地不知死活的手下,声音全碎在了喉咙里。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言按着刀柄走上台阶,军靴碾断了一把掉落的长弓。   雪亮的佩刀出鞘。   刀尖直指刘正福的眉心。   “临水太守刘正福,私造军备,意图谋反。“   陈言手腕微压,刀锋逼近半寸。   “还敢指使弓箭手,袭击当朝摄政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绝望彻底爬上刘正福的脸庞,陈言冷冷吐出最后的判词。   “按大雍律,诛九族。” 第492章 摄政王降临,活阎王开启全城公审!   陈言的话落在寂静的院内。   刘正福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眼珠快速转动,扫过台阶下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公子。   此人一身素衣,未穿蟒袍。   但眨眼间废掉整个太守府弓箭手,放眼大雍,只有摄政王手里那把只杀不渡的鬼面暗卫能做到。   “扑通。”   刘正福双膝发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他像条断脊的狗一样伏在地上,额头死死磕着地砖。   再抬起头时,眼泪鼻涕横流。   “下官临水太守刘正福,叩见摄政王千岁!”   凄厉的哭腔劈开院内的死寂说:“下官万死,竟不知王爷驾临临水县!”   院内幸存的差役彻底吓破了胆。   “哐当”几声,腰刀落地。   一群人齐刷刷跪倒。   刘正福连跪带爬地调转方向,一脚踹在张富贵的肥肚子上。   “张富贵!你这丧心病狂的奸商!”   他指着地上的张富贵破口大骂道:“你强占良田,私造军备,竟敢蒙骗本官!”   张富贵嘴里塞着抹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声拼命扭动。   刘正福转身又爬回台阶下。   “王爷明鉴!下官是一介文弱书生!”   他眼泪流进胡须里,痛心疾首。   “半月前下官无意间撞破他私造连弩,这张富贵便拿太守府上下百口人命威胁下官。”   “今日下官出兵抓人,全是被他挟持啊!”   沈清舟双手搭在轮椅推手上,居高临下地看戏。   【这老登不去拿奥斯卡都屈才了。】   【甩锅甩得这么丝滑,前面还叫我们反贼,转头就成隐忍卧底了。】   他知道萧景妄听得见,故意在心里加重了语气,视线落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上。   【王爷,这演技不赏他几十个大嘴巴子,都对不起他的眼泪。】   萧景妄原本毫无波澜的眼底,肉眼可见地漾开一圈笑意。   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在木制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算是给了某人回应。   萧景妄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地上的刘正福。   他的目光越过垮塌的院门,看向长街。   陈言那声“摄政王”,顺着风传了出去。   门外围观的百姓先是死一般地静。   随后人群爆出惊呼。   “是摄政王!活阎王来了!”   “我的青天大老爷,老天开眼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扑倒在地,朝着县衙大门重重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鲜血直流。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过半炷香,街巷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百姓。   粗布麻衣,破烂草鞋。   人头攒动,把县衙门外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王爷做主!张富贵霸占良田店铺,刘正福草菅人命!”   声浪一波压过一波,直冲云霄。   几十份写着血字的白布被高高举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县衙残存的半堵院墙在推挤下摇摇欲坠。   墙皮扑簌簌掉落。   沈清舟往后挪了半步,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好家伙,这阵仗堪比现代顶流演唱会,再挤下去这破地基都要塌了。】   【对付这种不要脸的老登,就该拉到全城百姓面前公开处刑。】   萧景妄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动静。   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沈清舟的衣袖。   手腕微一用力,把人拉到自己轮椅侧方,完全挡住外头飞扬的灰尘。   “传本王令。”   萧景妄把玩着沈清舟袖口的一截丝线,语气平静。   “移步城中校场,本王今日公开会审。”   一个时辰后。   临水县青石校场。   原本空旷的练兵场,此时已经被数万百姓塞得水泄不通。   后排的人踩着长条板凳,外围的歪脖子树上都挂满了人。   校场正中央立着三根粗壮的拴马桩。   刘正福被扒去乌纱帽和青绿官服,他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双臂被粗麻绳反绑在木桩上。   张富贵体积太大,铁臂张用了三根拇指粗的麻绳,将他四马攒蹄吊在半空。   几十个参与伏击的捕快被穿成一串,跪在下方。   民怨彻底沸腾。   一颗腐烂的白菜头飞上半空。   “啪”地一声脆响,正中刘正福面门。   菜叶伴着汁水。   数不清的杂物雨点般砸向高台。   臭烂的鸡蛋、发馊的剩饭、甚至还有半桶发酵的酸浆水。   张富贵迎来了最密集的招呼。   一团夹着泥土的酸菜糊住了他的眼睛。   人群中,一个卖鸡蛋的婆子抡圆了胳膊,一颗放了半个月的臭鸡蛋划出完美弧线。   不偏不倚,精准砸进张富贵半张的嘴里。   “咔嚓。”   黑黄色的恶臭蛋液在口腔爆开,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张富贵嘴里那块脏抹布直接被咽进去一半,他剧烈干呕,肥胖的身躯在半空中来回乱晃。   瞎子陈拄着青竹杖,站在高台边缘。   “准头不错。”瞎子陈耳朵微动,淡淡开口。   鬼手李颠着手里的铜板袋子,咧嘴直乐说:“比我扔暗器还准。”   陈言上前一步,长刀出鞘,带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肃静!”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校场后方。   三百玄甲亲兵步伐整齐划一,亲兵分列两侧,让出中间宽阔的通道。   陈言推着轮椅,从通道尽头走来。   萧景妄换回了一袭纯黑色的锦衣,衣襟袖口用金线暗绣着腾龙图腾。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扶手,视线扫过全场。   没有放话,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上位者浸透鲜血的威压直接盖住了整个校场。   连哭闹的孩童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沈清舟走在轮椅右侧,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停住脚步。   两名玄甲亲兵十分懂事地抬来一把垫着虎皮的太师椅,稳稳摆在轮椅旁边。   沈清舟也不客气,理了理衣摆直接坐了下去。   前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丢掉木拐,双膝跪地。   紧接着。   成千上万的百姓接连伏倒。   青石校场上砸起一片密集的磕头声。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席卷全场。   刘正福挂着满脸烂菜叶,身体在木桩上抖成了筛子。   张富贵还在干呕,酸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起。”   声音不大,却清冷地压过全场风声,但底下没人敢站起来,依然伏低着身体。   萧景妄收回视线,目光钉在刘正福身上。   “升堂。”   沈清舟靠在虎皮椅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瓜子,在心里嗑开。   【活阎王开大招了,好戏开场。】   【刘太守,请开始你的狡辩,我看看今天谁能保你的九族。】 第493章 你管造反叫失察?先把左腿打断!   陈言大步上前。   “铮!”   长刀出鞘,一抹冷厉刀光劈开晨雾。   厚重的审案木案被当场劈下一大块桌角,木块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前排捕快浑身一哆嗦。   “王爷有令!”   陈言单手持刀,刀尖直指木桩上的刘正福,暴喝出声。   “有冤呈上!”   校场内死寂了三息。   百姓你看我,我看你。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终于撑不住了,连滚带爬冲出人群。   他双膝砸在石板上,一路跪行到高台下方,额头死死磕着地砖,砰砰作响。   “草民有冤!摄政王千岁做主啊!”   老汉满脸泪水,哆嗦着指向木桩上的刘正福。   “前年草民进城卖柴,刘太守的轿子刚好经过城门。“   “他身边下人说草民左脚先踏进城门,坏了临水县的官运风水!当场命人将草民毒打一顿,还强行罚没草民全家三年的口粮!草民的小孙子,活活饿死了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了人带头,压抑许久的民怨彻底爆发。   一名衣衫褴褛的大娘紧跟着扑跪在地,嚎啕大哭。   “草民也冤!张富贵嫌草民家做饭的烟囱冒烟,说熏着了他张家的风水树。“   “他让衙役强占了草民家里整整五十亩水田!草民那老伴去讲理,被当场打死丢去了乱葬岗!”   接着,各种匪夷所思的奇葩冤情呈井喷状爆发。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喊道。   “草民只因长相与太守故去的老太爷有几分神似,刘太守便定草民涉嫌冒犯先人。”   “他将草民下入大狱,抢走了草民家传的玉佩抵罪!”   一个粗壮屠户挤上前跪下。   “草民在街上打了个喷嚏,张首富的小妾路过,说声音太大吓到了她,便让衙役罚了草民十两!”   “草民拿不出,他们就把草民家里的猪全牵走,连切肉的杀猪刀都没放过!”   沈清舟坐在宽大的虎皮太师椅上。   太师椅刻意挨着萧景妄的轮椅,两人衣袖交叠。   沈清舟手里捧着一小把从客栈顺出来的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阿妄,你听听。】   【左脚进门挨罚?长得像他爹有罪?打个喷嚏十两?】   【这老登搜刮民脂民膏的借口,路过的狗都得交二两过路费吧?你们萧家的大雍律法,原来是拿来当擦屁股纸的?】   萧景妄靠在轮椅靠背上。   清脆的磕瓜子声,混合着那熟稔又戏谑的心声,一字不落传进耳朵。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沈清舟鼓起腮帮子嚼瓜子仁的模样,眉眼间的煞气化开大半。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端起桌上的温茶,自然地递到沈清舟嘴边。   “别光顾着磕,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景妄嗓音低沉温和。   沈清舟理所当然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顺便冲他挑了挑眉。   安抚好自家的祖宗,萧景妄收回视线。   他看向绑在木桩上的刘正福,目光瞬间降至冰点。   “刘太守。”   萧景妄语调慵懒,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刘正福满头大汗,赶紧抬头道:“下、下官在!”   “本王觉得。”   萧景妄屈起食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刘正福的左脚。   “你那只左脚很碍眼,打断。”   话音刚落。   铁臂张咧嘴一笑,连兵器都不拿,大步跨到木桩前。   他腰背一沉,带着千钧怪力,一脚狠狠踹在刘正福的左膝盖上。   “喀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极其清脆,在空旷的校场上空回荡。   刘正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往前一栽,他又被绑在身后的粗麻绳硬生生拽回木桩上。   左腿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中衣布料。   剧烈的疼痛让刘正福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疯狂滴落。   但在生死关头,这位临水县的“土皇帝”开始疯狂甩锅。   “王爷明察!下官冤枉啊!”   刘正福强忍着剧痛,痛心疾首地放声大吼。   “左脚进门、冒犯先人这些荒唐名目,全都是张富贵这黑心商贾打着下官的旗号作威作福啊!”   “下官平时公务繁忙,轻信了手下的谗言,确实是一时失察!”   “下官愿领失察之罪!绝没有纵容他欺压百姓啊!”   被吊在半空的张富贵嘴里塞着脏抹布。   听见刘正福全盘甩锅,他气得双眼翻白,拼命扭动肥胖的身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吼。   这番断尾求生,演得可谓是声泪俱下。   沈清舟拍掉手上的瓜子屑,直接笑出了声。   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刘正福。   “失察?”   沈清舟手腕一翻,折扇“啪”地敲在手心,语调里全是嘲讽。   “刘大人,张富贵私造的军备连弩,都快架在你太守府的床头了,你管这叫失察?”   “怎么,刘大人晚上睡觉是只闭一只眼,留着另一只眼放哨吗?”   刘正福死咬牙关,汗水糊住了视线。   “下官真的一概不知!”   “你还不知?”   老四神棍嗤笑一声,从道袍袖子里摸出一把破烂的金算盘。   “啪嗒啪嗒。”   老四手指翻飞,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少爷,账我刚才顺手查明白了。”   老四单手托着算盘,嬉皮笑脸地开口。   “咱们刘太守上任三年!靠着罚左脚进门、没收玉佩这些名目,明面账上搜刮了十多万两现银。”   老四走近木桩,把算盘直接怼到刘正福脸前。   “刘大人,您一年的俸禄也就几百十两银子。”   “这清贫父母官的人设,连鞋底都磨破了还不舍得换,演得不嫌累啊?”   老四啧啧摇头道,“您这是拿临水县当自个儿的钱庄了。”   刘正福胸口剧烈起伏。   普通的借口根本骗不过眼前这群活阎王,今天要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九族都得搭进去。   绝境之中,刘正福猛地梗起脖子。   “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他双眼通红,大义凛然地瞪着台上的众人。   “本官是朝廷命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雍江山!”   他猛地转头,看向轮椅上的萧景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王爷!下官书房的暗格中,藏有一份密折底稿!”   “下官这两年表面与张富贵虚与委蛇,收受钱财,实则是在忍辱负重搜集他谋反的罪证!那些连弩和赃款的真正去向,早已记录在案!”   刘正福额头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喊。   “下官本打算中秋之日派死士将密折送往京城,呈交圣上!”   “下官忍受全城百姓唾骂,全是为了将这伙反贼连根拔起啊!”   全场鸦雀无声。   连嚎哭的百姓都被这番不要脸的说辞震住了。   沈清舟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萧景妄,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看戏。   【哎哟喂,王爷,还有反转呢?】   【这老登脑瓜子转得真快。】   【阿妄,他要是真靠一份伪造的底稿把九族保下来了,我今晚就搬去和老四睡,可不给你暖床了啊!】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猛地顿住。   不暖床?   他抬眸看了沈清舟一眼,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笑意。   笃,笃。   手指重新敲击木制扶手。   “密折。”萧景妄语气平缓。   陈言上前一步,抱拳领命道:“属下这就带人去搜!”   萧景妄微抬下巴,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   “去。”   “把他引以为傲的底稿,连同太守府的账房,全都给本王搬到校场来。”   “本王倒要看看,这份底稿,保不保得住他的狗命。” 第494章 读心王爷太会宠,抄家打脸两不误!   陈言单膝点地接下军令。   “立刻封锁全城,查封太守和张富贵名下所有商铺,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他起身反手抽出腰牌抛给亲兵,大步跨下高台。   百名玄甲步卒齐齐转身。   半空中,被麻绳吊成死猪的张富贵疯狂扭动。   他听见刘正福抛出“密折”二字,急得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粗重的闷吼。   口水混着酸腐的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拼命甩头,试图吐出嘴里的破抹布对质。   木桩前。   刘正福左腿折断,惨白的骨茬扎破中衣露在外头,血水淌进青石板的缝隙。   他疼得浑身抽搐,整个人萎靡不振。   沈清舟靠在虎皮太师椅上,眼皮微掀。   刘正福低垂着脑袋,余光却在偷瞄离去的玄甲兵,这老太守不仅没吓破胆,眼皮反倒细微地跳动了两下。   【这老狐狸眼珠子乱转,铁定憋着坏屁。】   【算准了拿几份假账本和伪造的破折子顶罪是吧?真当少爷我反贪局的剧本是白看的,跟我玩这种丢车保帅的把戏。】   萧景妄单手支着下巴,侧眸看着沈清舟气鼓鼓的侧脸。   他修长的手指微动,从旁边小案上捏起一颗刚镇过井水的荔枝。   指尖剥开红皮,他将莹白的果肉直接喂进沈清舟唇边。   “清舟说的对,丢车保帅,他也配?”萧景妄语调慵懒。   沈清舟顺嘴咬下荔枝,脸颊一鼓一鼓地嚼着。   他在心里嘟囔。   【我还没出声呢你就接茬,也不怕别人当你是自言自语的疯子。】   萧景妄扯过一方素帕。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汁水。   “本王只说给你一人听,旁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全程没给底下跪着的刘太守半个眼神。   台下,鬼手李伸手扯了扯滑落到腰间的布袋,他颠着脚溜达到台阶前。   “王爷,少爷。”   鬼手李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咧嘴发笑。   “太守府院子深、弯绕多!各位军爷穿着重甲,翻箱倒柜不太方便,不如让属下几个去搭把手?”   老四神棍上前一步。   道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左手托着罗盘,右手把那把破烂金算盘摇得哗哗作响。   “少爷,我看这刘大人面相生财,府里肯定风水极佳,我去帮军爷们把把脉。”   沈清舟吐出荔枝核,转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萧景妄。   “王爷,你说呢?”   萧景妄抬手揉了揉沈清舟的发顶。   “全凭王妃做主。”   沈清舟立刻折扇一挥。   “准了!挖地三尺,连个铜板都别给我留下。”   “得嘞!”   鬼手李和神棍转身就跑。   瞎子陈用青竹杖敲了敲地砖,拄着棍子跟了上去。   铁臂张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大步流星跨出校场。   刘正福咬着牙,冷汗糊在眼皮上。   他盯着那四个流氓地痞的背影,心头暗嗤。   书房暗格用的是机关大师做的鲁班锁,地砖下面铺着防潮砂石。   就凭这几个连官服都没穿过的乡野村夫,也配找他藏了三年的底牌?等假密折一交,顶多判个失察之过。   半个时辰后。   长街尽头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震得校场外围的百姓纷纷退让。   “砰!”   两扇紫檀木雕花大门被扔在校场正中央的空地上。   砸起满地灰尘。   铁臂张光着膀子,大半个身子全被汗水浸透,他拍了拍门板上的铜钉,冲台上咧嘴大喊。   “少爷!这门板里头灌了铅,外面镶着金丝!我给卸下来了!”   刘正福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玄甲亲兵抬着十几个沉重的大红木箱列队走入校场。   箱盖敞开。   里头全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地契。   鬼手李双手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夜壶,一溜烟跑到高台下,夜壶底座被他用匕首生生撬开,露出一个精巧的夹层。   “少爷!鲁班锁!这老帮菜把密折藏夜壶底下了!骚气得很!”   鬼手李嫌弃地把一张羊皮纸扯出来,在半空中甩了两下。   神棍老四更夸张,他道袍下摆兜着十几块沾着泥浆的青砖。   “哗啦!”   青砖全被倒在台阶下。   老四拿起算盘一拨。   “太守夫人床底下的金砖,外面裹了一层青泥烧制,一共八十八块,一块价值一千两!”   瞎子陈走在最后。   手里的青竹杖挑着几个大红布包,布包落地散开,全是大拇指粗细的南珠和翡翠镯子。   “卧房第三根横梁上掏空藏的,听着里头风声不对,顺手挑了。”   瞎子陈语气平淡。   赃物在校场中间堆成了一座小山,金银的光芒刺痛了百姓的眼。   刘正福张着嘴,面如土色。   他剧烈地喘息着。   眼看自己亲手布置的三重连环暗格、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身家,被这四个活宝像拔萝卜一样全拽了出来。   装出来的大义凛然彻底碎了个干净。   沈清舟走下高台,接过鬼手李递来的羊皮纸,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展开。   “刘大人。”   沈清舟拿折扇挑起刘正福的下巴。   “这就是你说的,忍辱负重三年搜集来的密折?”   “哦?”   沈清舟直接笑出了声,他用扇骨敲了敲纸面。   “字字泣血我没看出来,我倒是看出来,这墨是临水县聚宝阁上个月刚出的徽州新墨。”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大人的这三年,未免太短了些。”   全场百姓爆发出一阵哄笑。   怒骂声随之拔高。   “王爷!杀了他!”   “剥他的皮!”   “这还没完呢。”   沈清舟将羊皮纸拍在刘正福的脸上。   “这折子上的字迹,跟张富贵私账上的狗爬字一模一样。”   “太守大人不识字?还要找个商贾代笔伪造密折?”   “拿现编的折子当免死金牌,拿夜壶装忠臣!刘正福,你这出戏唱得挺花啊。”   刘正福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尽,像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沈清舟嫌恶地收回手。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转头看向上方的萧景妄。   【玩够了,这老东西又脏又臭,看着倒胃口,王爷,结案吧。】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视线越过人群,接收到少年的信号。   “陈言。”萧景妄开口。   查封完商铺刚返回校场的陈言立刻踏前一步。   “属下在!”   “刘正福、张富贵,勾结外敌,私造军备,搜刮民脂,欺君罔上。”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轮椅扶手。   语调冷硬刺骨。   “就地斩首!头颅悬于临水县城门。”   “张、刘两家三族之内,男丁充军,女眷发配教坊司,九族连坐!”   “家产全数充公,发还受害百姓。”   斩首令下。   刘正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半空中的张富贵也不挣扎了,一滩黄浊的尿液顺着裤腿滴答砸向地面。 第495章 连窝端!腹黑王爷读心宠夫发横财!   萧景妄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双腿覆着一层薄毯。   他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抄。”   一字落下,玄甲亲兵轰然应诺,声震长街。   陈言提刀一挥,目光冷厉。   “点齐两百兄弟,分两路!”   “端了太守府和张家!”   太守府后院。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太守夫人披头散发,直接跨坐在平日最受宠的小妾身上,双手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小妾手里死死攥着一张一万两的银票,指甲在夫人脸上挠出几道血痕。   “贱蹄子!把银票给本夫人!这是老爷留下的救命钱!”太守夫人声音尖锐。   小妾反唇相讥道:“凭什么给你!”   “老爷昨晚说了,这钱是给肚里的小少爷留的!”   不远处。   平日里躺在太师椅上装瘫痪的老夫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她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珊瑚雕,直冲向后院墙根。   老太婆一把年纪,动作却极为熟练,她直接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往狗洞里钻。   太守府前院。   刘太守的大儿子刘金锭还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这草包平时仗着他爹的权势横行霸道惯了,压根不知道校场那边出了什么事。   大门被一脚踹开。   成群的亲兵大步跨入,刀枪映着天光。   刘金锭皱了皱眉,理了一下衣服,迈着四方步走下台阶。   他扫了陈言一眼,看对方没打王爷仪仗,只当是哪里来的野路子。   “瞎了你们的狗眼!”   刘金锭抬手指向陈言的鼻子,大声呵斥。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爹是临水天一样大的太守!来打秋风也不看主家!”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拿这两块碎银,带着你的人滚出刘府!”   陈言盯着脚下的碎银,手握在刀柄上。   他没接话,也懒得拔刀。   右手反转,带鞘的横刀往上一挑,一记凌厉的横抽直接甩在刘金锭脸上。   “啪!”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刘金锭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石阶上。   他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几颗白生生的门牙混在血水里滚落在地。   “绑了。”陈言收刀回腰间。   玄甲军迅速控制后院。   士兵们根本不废话,抖开婴儿手臂粗的麻绳。   正在互殴的女眷、卡在狗洞里的老太婆,一律捆死,麻绳首尾相连,将刘家人全数串成了一串。   另一边,张府正堂内。   桌椅碎了一地。   张富贵的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圆润。   三人根本不知道亲爹已经被吊在校场,还以为张富贵只是按惯例去县衙跟太守喝茶。   大儿子抓着一把金算盘。   二儿子拎着扫帚。   三儿子举着一张紫檀凳子。   “爹这回肯定得在衙门住几天,这张家的家主现在是我!”大儿子怒吼。   “放屁!爹最疼我,库房的钥匙理应交给我保管!”二儿子抡起扫帚就砸。   三人扭打在一起,肥肉乱颤。   大儿子挨了一拳,转头冲着门外大喊。   “管家!去县衙报官!”   “让我刘伯伯派捕快来,把这两个不孝的东西抓进去关几天!”   话音刚落,大门轰然倒塌。   鬼手李带着一队玄甲军大步跨进院子。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打量着正堂里的三个胖子,鬼手李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乐了。   “报官?”   “巧了,我们就是官爷派来接你们的。”   玄甲兵一拥而上。   三个胖子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绑得结结实实。   长街上,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陈言押着刘家人走在前面,鬼手李和铁臂张押着张家人跟在后面。   刘家人被绑在一根长绳上,哭天抢地。   刘金锭捂着漏风的嘴,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家那三个胖儿子走在队伍中间。   他们三人加起来足有七八百斤,平时出门全靠轿子。   此刻光脚走在青石板上,没走两步就喘得直翻白眼,步子越来越慢,直接拖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   铁臂张走在后面被挡着路,急得直跺脚。   “俺说你们这几头肥猪,走快点行不行!”铁臂张大吼。   张家大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不起来了。   “军爷,走不动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铁臂张左右看了看。   视线落在路边一家塌了一半的废弃铺面上,那铺子屋顶有一根当主梁的粗大原木。   铁臂张大步走过去,双手抱住那根原木,腰背发力。   原木被他硬生生从废墟里拽了出来,上面还带着泥土和木屑。   铁臂张拿着这根水桶粗细的原木走回队伍。   他用麻绳把张家三个胖儿子五花大绑,分别拴在原木两端和中间。   接着,铁臂张半蹲下身,肩膀顶住原木中心。   “给俺起!”   铁臂张大喝一声,单枪匹马将三个几百斤的胖子连同原木一起挑在肩上。   他在原地蹦了两下找准平衡,迈开两条粗壮的大腿,在长街上狂奔起来。   “让让!都让让!”   铁臂张挑着三个活人跑得极快,边跑边冲旁边跟上的鬼手李嚷嚷。   “就这点分量,还不够俺热身的!”   围观的百姓看直了眼,长街上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张家三个胖子被悬在半空,随着铁臂张的狂奔上下颠簸。   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直接当场晕死过去两个。   校场上。   几名士兵搬来冰鉴,放在虎皮太师椅旁边。   沈清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萧景妄坐在他身侧的轮椅里,正低头翻看缴获的名册。   陈言大步走上高台,单膝跪地。   “禀王爷!”   “太守府与张府查抄完毕,罪人家眷共计一百四十三人,全数押解至校场外,赃款赃物正在装车清点。”   萧景妄点点头。   沈清舟探头看了一眼台下的陈言。   视线越过人群,恰好看见铁臂张挑着三个胖子冲进校场外围。   他在心里疯狂嚷嚷。   【卧槽!老二这是把谁家猪圈给端了?】   【这三个球加起来得有一千斤了吧?这傻大个不拿去拉磨真可惜了。】   【这回抄出来的银子,总该分我一些吧?毕竟是我四个兄弟出了大力的。】   【对吧,亲爱的王爷?你听见没?】   萧景妄听着这明目张胆的讨赏,唇角微微上扬。   这人仗着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当着众人的面在心里可劲儿撒娇。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顺水推舟。   “陈言。”萧景妄放下茶盏。   “属下在。”   “贴出告示!张、刘两家抄没的田产店铺,按户籍册子退还给受害农户。”   “收缴的现银,留下一成作大军开拔的嚼用,剩余的连夜装车。”   说到这,萧景妄偏过头,目光直白地落在旁边的沈清舟身上。   “另外,挑两箱成色最好的金锭,直接送去王妃的营帐。”   “他的人出了大力,理应重赏。”   陈言抱拳领命,转身去办。   沈清舟眼睛瞬间亮了。   他立马从太师椅上坐直,连人带椅子往轮椅那边挪了挪。   “王爷英明神武,赏罚分明。”   沈清舟笑眯眯地献殷勤。   他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极为自然地递到萧景妄唇边。   “王爷这腿还伤着,操劳大半天,吃颗葡萄润润嗓子?”   萧景妄也不避讳。   他就着沈清舟的手将葡萄咬进嘴里,指尖顺势在那截白皙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怎么?”   萧景妄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在心里念叨还不够,非要本王当面把真金白银赏给你才安心?”   沈清舟大言不惭地凑近。   “那哪能一样。”   “心有灵犀是情趣,真金白银落袋为安,那才是王爷对我的真宠爱。”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财迷又得意的模样,眼中满是纵容。   “就你会说。” 第496章 被全城当成神仙拜?王爷怒了:他是我的!   校场之上,热浪滚滚。   两百玄甲亲兵列阵死守,腰间横刀尽数出鞘,冷冽刀光刺得围观百姓不敢直视。   陈言带人把刘、张两家的百余口家眷全押到了校场中央。   麻绳首尾相连,将人犯拴成一排,哭喊声乱作一团。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夏日的酸腐气,直冲高台。   萧景妄坐在虎皮太师椅上。   厌恶地拧紧了眉心,他素来有极重的洁癖,这等污浊气味只让他觉得反胃。   他微微侧目,看向坐在身旁的沈清舟。   沈清舟正拿那把玉骨折扇挡着脸,脖子直往后仰。   那好看的眉头快拧成了麻花,手腕摇得飞快,试图把那股冲鼻的恶臭扇走。   萧景妄探手入怀,抽出一块苏绣云纹锦帕。   他转动轮椅靠向沈清舟,抬起手,用锦帕严严实实捂住沈清舟的口鼻。   动作轻柔得有些不讲道理,与他刚下达满门抄斩令时的活阎王模样判若两人。   沈清舟愣住了,视线越过扇骨,撞进萧景妄深邃的眼底。   “此处太脏,别污了肺腑。”萧景妄语气微沉。   沈清舟眨了眨眼,老老实实伸手接住锦帕边缘,捂在鼻子上。   同时,他在心里故意拖长了语调嘀咕。   【哎哟,王爷这帕子上怎么一股冷香?平时也没见这活阎王熏香啊,还怪好闻的。】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丝隐秘的笑意,指尖不着痕迹地在沈清舟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台下。   “陈言。”   “属下在!”陈言单膝点地。   “监斩交给你!半个时辰后,本王要看到两颗脑袋挂在城门上。”   萧景妄冷冷丢下一句,抬手敲了敲轮椅扶手。   “回客栈。”   “遵命!”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推着轮椅转身离开高台。   沈清舟拿着锦帕,亦步亦趋跟在轮椅旁,继续在心里明牌吐槽。   【这活阎王洁癖又犯了,不过也好,少爷我也不想看血飙三尺的画面,容易做噩梦。】   听着这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心声,萧景妄偏头看了他一眼。   “今夜本王陪你睡,不做噩梦。”   他压低嗓音,贴着沈清舟的耳畔说了一句。   沈清舟耳尖一烫,轻咳两声,欲盖弥彰地别开了视线。   一行人在玄甲兵护卫下退出校场。   陈言手腕翻转,红头签牌猛地掷地说:“斩!”   鬼头刀整齐落下。   直至玄甲兵的护卫走远,青石校场边缘的百姓才敢大口喘气。   窃窃私语声逐渐大了起来。   一位挎着竹篮的大娘踮起脚尖,拽了拽身旁汉子的衣袖。   “刚才那位跟摄政王同坐高台的俊俏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仅帮咱们平了冤案,那脸盘子长得还真俊!”   汉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   “你没瞧见活阎王刚才看他的眼神?不仅亲手剥荔枝喂,还怕他闻见血腥气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捂嘴!”   人群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探出头,分析得头头是道。   “依小生看,定是京城哪家顶级的世家公子!刚才连玄甲军连头都不敢抬,这地位绝对比那死掉的刘太守高太多了!”   议论声迅速蔓延,越传越玄乎。   “瞎说,世家公子能降得住活阎王?”   铁臂张正站在外围维持秩序,听见周遭百姓瞎猜,气得浓眉倒竖。   “放你们的什么连环拐弯屁!那是俺家老五!”   这一副破锣嗓子扯开,震得前排百姓耳膜直嗡嗡。   铁臂张单手扶着原木栅栏,另一只手豪迈地指向沈清舟离去的方向,满脸傲气地大吼。   “那可是大雍朝正儿八经的、摄政男王妃!”   全场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大雍朝堂的传闻早就满天飞,说活阎王娶了个商户出身的男王妃,还宠得没边。   今日亲眼所见这腻歪劲儿,百姓三观震碎之余,皆是惊骇。   “你们以后见着俺家王妃,都放尊重点!”   铁臂张拍了拍粗壮的胸膛,十分得意。   一息之后,惊呼声轰然炸开。   “真是男王妃?!能把活阎王管得服服帖帖的男王妃?”   前排一名老儒生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神仙下凡啊!千岁王爷……当真是不拘一格!”   呼啦啦。   周遭百姓齐刷刷跪倒在地。   黑压压一片头颅磕向青石板,眼神中透着对那位“神仙公子”无以复加的狂热与崇拜。   “王妃千岁!”   “千岁千千岁!”   喊声震天,直接穿透了几条长街。   ……   景安楼,天字第一号房。   为了洗去刚从刑场带回来的血腥晦气,浴桶内早就备好了热水。   萧景妄坐在木制轮椅上。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拿着一块温热的棉布巾,隔着浴桶边缘,细致替沈清舟擦拭着白皙的脊背。   指节发力均匀,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下按压。   沈清舟趴在桶沿上,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极其享受的哼哼声。   既然知道身后的男人能听见心声,他索性在心里直接开启了“大爷点钟”模式。   【萧景妄,左边肩胛骨再往下按一点……对,就是那儿!嘶,舒坦。】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太医院进修过搓澡呢。】   【以后就算这大雍朝破产了,凭你这活阎王的手艺,去开个高档私密洗浴中心,少爷我也能躺着数钱数到手抽筋。】   听着这越来越没边的心声。   萧景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布巾从肩胛骨精准移到左边,故意加重了些力道。   随后他扔下布巾,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捏住沈清舟腰间最敏感的软肉,轻轻一拧。   “哎哟卧槽!”沈清舟腰眼一酸。   他惊呼出声,双臂直接脱力,半个身子连带着脑袋全滑进浴桶里。   沈清舟扑腾了两下才重新扒住木沿,钻出水面转头怒视。   “王爷!你这是搓背还是谋杀亲夫!”   他愤愤地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   萧景妄神色平静,扯过旁边的干浴巾,兜头丢在沈清舟滴水的脑袋上。   “太医院没教过本王搓澡。”   萧景妄嗓音低沉,慢条斯理地回答了他心里的调侃。   “不过本王若是开汤泉馆,那池子里直接灌满水银。“   “不接外客,只招待你一个客官,把你做成漂亮的标本永远泡在里面,谁也看不见。”   沈清舟在毛巾底下打了个寒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法外狂徒。”他小声嘟囔。   “水凉了,起来穿衣。”萧景妄拍了拍他的脑袋。   沈清舟脖子一缩,老老实实从水里爬出来。   穿戴整齐后。   外间的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道精致小菜。   萧景妄转动轮椅坐在桌旁。   沈清舟溜达过去,刚拉开木椅坐下,举起筷子准备对一块红烧肉痛下杀手。   楼下突然爆发出堪比炸街的吵闹声!   叫喊声连成一片,夹杂着震天的鸡鸣狗叫,整座客栈都在这波声浪中隐隐发颤。   一名玄甲亲兵满头大汗从楼梯冲上来,单膝砸在门口地板上。   “禀王爷!全城百姓全涌过来了!”   亲兵喘着粗气,连头盔都被挤歪了。   “大家说是多亏了神仙公子平反冤案,现在排着队非要给王妃进贡!说要沾沾仙气!整条主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   沈清舟手里的筷子一哆嗦,“吧嗒”掉在桌面上。   “进贡?沾仙气?还给我?”   他立刻推开凳子,两步窜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探头往下看。   只见街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手里提着鸡蛋、瓜果、甚至还有活捉的野味。   萧景妄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双手转动车轮,径直跟到窗前。   看着楼下那些眼巴巴望着沈清舟的狂热百姓,萧景妄眼底泛起浓重且危险的占有欲。   “沾什么仙气。”   萧景妄语气冷得掉渣,转头看向跪在门口的亲兵。   “去告诉他们,王妃是本王的。”   “谁敢再往前凑一步,本王现在就掀了整条街,让他们带着野味连夜滚出城。” 第497章 全民追星狂潮!摄政王他吃飞醋了!   客栈大门外,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长街快被热情的百姓挤爆了。   黑压压全是人头攒动,大伙儿手里高举着稀奇古怪的土特产,扯着嗓子拼命往前拱。   台阶下方,几十名玄甲亲卫满头大汗。   这群平时在战场上砍人不眨眼的煞神,此刻只能手挽着手,憋屈地站成一排人墙。   “别挤了!大娘你踩我脚了!”   灰布长裙的胖大娘根本不管,手里抡着两块油汪汪的腊肉,硬往亲卫怀里塞。   “军爷拿着!这是俺们给王爷王妃补身子的心意!”   大娘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亲卫被甩了一脸猪油,憋得脸庞涨红,连连后退。   “大娘使不得!”   “军规有令,绝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您快收回去!”   “不拿就是瞧不起俺!”大娘胳膊猛地发力。   两坨沉甸甸的腊肉越过盾牌,精准套环,死死挂在了那名亲卫的脖颈上。   另一边,一个卖菜的老汉急眼了。   他个头矮挤不进去,干脆扛起一筐土豆,双臂猛地往上一抛。   “王妃!吃俺老汉的土豆!”   一筐土豆如同暗器般飞过人墙,噼里啪啦砸向后方。   “哎哟我的亲娘!”亲卫们顶着头盔东躲西藏。   站在客栈大门正中央台阶上的瞎子陈,此刻脸都绿了。   他眼睛蒙着黑布,身段挺得笔直,全靠听声辨位。   右手那根青竹竿挽出几朵竿花,硬生生把飞来的土豆挨个击碎。   半空下起了一阵土豆泥雨。   “有辱斯文!谁扔的土豆!”   瞎子陈气急败坏地大骂,平日的高人风范碎了一地。   “别往老子脸上砸!我是读书人,打人不打脸懂不懂!”   旁边的神棍老四,遭遇了人生中最惨烈的滑铁卢。   他被三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挤在墙角,破道袍裂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头的白里衣。   “非礼啊!大娘别扯我衣服!我卖艺不卖身的!”   老四左手被迫抱着两只咯咯直叫的下蛋老母鸡,右手抓着三大串滴着油的腊肠,绝望地盯着脚下。   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纯金算盘,掉在了青石板上。   “我的金算盘!大脚婶你别踩了!要扁了!真要扁了!”   老四扯着嗓子嚎叫,心疼得五官扭曲。   最惨的还要数铁臂张。   空有一身单拳碎巨石的怪力,面对这群手无寸铁的热情乡亲,他半根手指都不敢乱动。   生怕磕着碰着,把人骨头给折了。   一位豁牙老太非要塞给他一只战斗力爆表的大公鹅。   那鹅简直是村霸级别,生猛异常。   它扑棱着大翅膀,伸长脖子,认准了铁臂张的屁股就是一顿狂叨。   “哎呀娘咧!你这破鸟别咬俺腚!”   铁臂张双手捂着屁股,在大门外的石柱子之间来回绕柱走位,憋屈得直骂娘。   “壮汉别跑!这是俺家下蛋最多的鹅!给王妃补身子绝佳!”   老太迈着小碎步紧追不舍。   二楼的窗台上。   沈清舟双肘撑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肩膀直抽抽。   【哈哈哈哈救命!老二平时能扛起八百斤野猪,居然被一只鹅追着满街跑?】   【老四的算盘都快被踩出两室一厅了!】   【笑死少爷我了,这几个活宝绝对是出来搞笑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猛地爆发一声大喝。   “都给老娘让开!”   一个腰围堪比水桶的红袍妇人,直接撞开挡路的两名壮汉。   她满脸横肉,大步流星走到客栈门前,双手往水桶腰上一叉,抬头盯着二楼的沈清舟。   “俺是城东的豆腐西施!”   “俺仰慕王妃!俺要给王妃当贴身丫鬟!”   沸腾的长街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只见妇人转身走向街边,目光锁定了那棵手腕粗的垂杨柳。   她走到树下,双腿分开扎下马步,两只粗壮的胳膊环抱住树干。   “给俺——起!”   伴随着妇人的仰天暴喝。   地面青砖寸寸崩裂,泥土翻飞,整棵垂杨柳竟被她硬生生连根拔起!   妇人举着巨大的树干,用力往青石板上一砸,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她得意地冲楼上喊。   “王妃看见没!俺力气大!遇到刺客俺一拳一个,绝对能替您扛伤!”   沈清舟下巴差点砸脚背上。   好家伙,倒拔垂杨柳,林黛玉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跑路!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震撼,人群里又强行钻出一个狂热的书生。   书生背着半人高的画板,手里紧捏着狼毫笔,眼冒绿光地盯着沈清舟。   “王妃仙姿!简直是神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书生扯着嗓子嚎,就地摊开画纸。   “请容草民为您作一幅《仙姿图》传颂千古!”   “草民要让全天下人都瞻仰王妃的绝世容颜!”   说罢,他竟然真的现场开始磨墨,动作行云流水。   周围的百姓立刻爆发出震天响的叫好声。   “画得好!给俺们也临摹一份带回家供着!”   沈清舟双手托着腮,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泡,看热闹压根不嫌事大。   【哎哟喂,少爷我这魅力果然是男女老少通杀啊!】   【这哥们画画应该不错,等以后我跑路了,这《仙姿图》拿出去搞个拍卖,绝佳的盘缠啊!】   坐在他身后的萧景妄,原本只是静静看着。   听到这句心声的瞬间,男人周身的气压骤降至冰点。   看戏?还想着跑路赚盘缠?   幽深的目光越过窗台,像是在看一件死物般,死死锁定了那个正准备落笔的书生。   属于活阎王的那股阴鸷杀意。   他的人,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允许别人觊觎。   萧景妄探出手,一把揪住沈清舟的后衣领,将人直接拽回了屋内。   “砰!”   凌厉的掌风扫过,两扇木窗被重重砸上,发出一声巨响。   “哎哟你干嘛!我正看戏呢!”   沈清舟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后跌退两步,后背直直撞进萧景妄结实的怀里。   下一秒,萧景妄双手扣住他的腰,把人牢牢锁在自己腿上。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刺骨的偏执。   “看戏?还是在想……那幅画能卖几两银子?”   沈清舟头皮一麻。   【完了完了!这小心眼的疯批暴君吃飞醋了!不就是画幅画嘛,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搞艺术啊!】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转头。   眼神沉得发黑,不带一丝温度。   “本王的人,只有本王能看。”   萧景妄咬着牙开口说,“敢提笔画你,本王现在就派人去剁了他的双手。”   沈清舟当场翻了个白眼。   他环住萧景妄的脖子,伸手捏了捏男人紧绷的面颊。   “王爷您讲不讲道理?”   沈清舟撇了撇嘴,开始翻旧账。   “之前敲定的《大雍摄政王保命指南》,您老人家说回京要加印三万本精装版,那书死贵死贵的,普通百姓买得起吗?”   “他们连个封面都摸不着!”   “合着只许州官卖天价精装本,不许百姓看点免费的同人速写?”   听着怀里人理直气壮的吐槽,萧景妄冷厉的眉眼顿了半秒。   但他很快冷哼出声,扣在腰上的手掌收得更紧。   “那书是本王亲授的钦定官作,盖的是摄政王大印!”   萧景妄理直气壮地偏过头冷嗤。   “楼下那等粗制滥造的野路子,连墨都是劣质的,也配临摹你的尊容?”   “这叫侵犯皇家威仪,本王这叫打击私印!”   沈清舟嘴角狂抽。   行,你是暴君你说了算,神特么打击盗版,格局真大!   萧景妄转头看向门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肃杀。   “玄甲卫听令!”   “在!”   “下楼清场!”   “告诉那群刁民,谁再敢抬头往上看一眼,或者提笔作画,挖去双眼,斩断双手!”   “给本王把街面清空!”   “遵命!”   门外的亲兵如蒙大赦,火速奔下楼。   楼下很快传来拔刀的厉喝声。   “摄政王有令!清街!违令者斩!”   原本狂热的百姓,听到这杀气腾腾的动静,加上刺眼的刀光,吓得抱头鼠窜。   豆腐西施扔了树干撒腿就跑。   画师卷起画板连滚带爬钻进小巷。   整条长街转眼间空无一人。   只剩下老四跪在地上,哭爹喊娘地拼命掰正那把被踩弯的金算盘。   瞎子陈黑着脸,对着空气疯狂拍打衣袖上的猪油印子。   铁臂张终于忍无可忍,一记重拳将那只扑腾的大公鹅直接砸晕。   他拎着鹅脖子,揉着被叨肿的屁股,骂骂咧咧走上台阶。 第498章 别惹村霸大鹅,王府绝世高手全大残!   二楼天字第一号房。   八仙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玄甲亲卫撤下。   萧景妄坐在木制轮椅上,他低头翻阅案台上厚厚的几叠卷宗。   沈清舟歪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皮的紫葡萄。   陈言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桌前,单膝跪地。   “王爷。”   陈言抱拳,声音低沉有力。   “刘正福与张富贵两家,共计一百四十三口,已按大雍律例,全部砍了。”   萧景妄头都没抬,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一页纸。   “首级呢。”   “悬于北城门之上示众。”陈言答道,“张家囤积的现银和田产地契,已按县衙历年黄册,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笔一笔退还给受害农户。”   陈言停顿片刻,补充道:“现场有玄甲军压阵,无人敢贪墨半文钱。”   萧景妄合上卷宗,随手一丢。   “笔墨伺候。”   他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手腕翻转,取下腰间赤金私印,重重盖在落款处。   “飞鸽传书。”   萧景妄将信纸折叠递出,语气森寒。   “传本王口谕,让晏青连夜滚来临水县!明日天亮前,本王要看到他坐在太守的大堂上。“   “迟半个时辰,让他提头来见。”   陈言双手接过信函,塞入怀中:“属下遵命。”说罢大步退出房间,反手将门带上。   沈清舟把紫葡萄丢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   【活阎王这发号施令的范儿,是真滴帅啊!】   【但是晏青是谁?被他这么连轴转地使唤,估计是个跑断腿的顶级牛马。】   【万一新来的官也是个贪官,经不起这么折腾,难道还得再砍一次?】   “再贪,就再砍。”   萧景妄淡淡吐出几个字,语气理所当然。   “大雍别的不多,想当官的脑袋管够。”   他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还有,晏青是本王昔日麾下的文臣,行事缜密,杀伐决断,不是你脑子里的牛马。”   沈清舟一愣,嘴里的葡萄籽差点直接咽下去。   “王爷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沈清舟赶紧坐直身子,连连摆手道,“朝廷官员调动,我一个升斗小民听不懂。”   【开什么国际玩笑!少爷我只想苟着发大财,谁要参与你们这种动不动就掉脑袋的高端局!】   萧景妄听着这不加掩饰的开溜心声,缓缓放下茶盏。   “过来。”   沈清舟没办法,只好乖乖从软榻上爬起来,慢吞吞挪到轮椅旁边。   萧景妄伸出手,准确捏住他的后颈。   力道不轻不重。   沈清舟像被捏住命运后脖颈的猫,缩了缩脖子,顺势靠在轮椅木质扶手上。   就在两人气氛稍显黏糊时......   “砰!”   楼下院子里爆出一声巨响,连带着二楼的木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哎呦我的亲娘哎!救命!”神棍老四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沈清舟瞬间支棱起来,迅速挣开萧景妄的手,两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有大瓜!”   冷风灌入房间,楼下的景象却让人大跌眼镜。   客栈后院里。   那只原本被铁臂张一拳砸晕的大公鹅,竟然生龙活虎地诈尸了!   这大公鹅体型硕大,一身白毛根根炸立,粗壮的脖子伸得笔直,两只脚蹼在青石板上踩出密集的啪嗒声,气场犹如战神附体。   它正张开宽大的喙,追着神棍老四狂叨。   “二哥!你惹它干什么!”老四在院子里抱头鼠窜,跑出了残影。   “贫道刚才就算过一卦!这扁毛畜生八字极凶!命带天罡,专克咱们这群没毛的单身狗啊!”   铁臂张站在石阶上,大脸憋得通红,单手疯狂挠头。   “俺就寻思拔它两根毛,看看这玩意儿几斤重,谁知道它刚才是装死啊!”   铁臂张大吼一声,撸起袖子往前冲。   “老四莫慌!俺来擒它!”   二楼窗口。   沈清舟扒着窗台看得津津有味,两眼直冒绿光。   【哇哦!王府绝世四大高手,单挑村口一霸!】   【这大鹅大腿真粗,少说得有十来斤,铁锅炖肯定香麻了。】   轮椅上的萧景妄听着这没心没肺的心声,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转动木轮,来到窗边往下一扫。   铁臂张正大步流星,伸手去抓大公鹅的脖颈。   谁知大公鹅走位极骚,双翅一振,身体硬生生在半空中转了个弯,不仅避开大手,宽大的右翅还顺势抡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客栈。   铁臂张被打得身形一顿,整个人都懵了。   沈清舟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爆笑出声。   铁臂张捂着脸彻底破防。   “你这畜生还敢扇俺的脸!俺今晚非拔光你的毛不可!”   他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再次扑上,却急刹车似的收住力气,一拳只能砸在旁边的红漆木柱上,震落大片灰尘。   “老大这没法打啊!俺不敢用内力啊!”   铁臂张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巨婴。   “这是百姓送给小五的心意!俺要是护体罡气一开,这鹅撞上来连渣都不剩!明天老五非得扣俺半年月俸扒了俺的皮!”   楼上的沈清舟这下全听懂了。   “王爷!”   沈清舟转头看向萧景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在底下抢我的鹅!”   萧景妄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那几个上蹿下跳的蠢货,语气凉嗖嗖的。   “别急,他们现在打不过你的鹅。”   底下战况彻底乱套。   鬼手李贴着地面滑行,仗着身法灵动,伸手去薅大鹅腹部的绒毛。   “二哥闪开!看我的偷心圣手!”   话音刚落。   大公鹅两只脚蹼猛地蹬地,高高跃起,一口精准无误地叨住鬼手李的手背,然后用力死死一拧。   “哎哟我的老天爷!”   鬼手李惨叫连退,捂着直冒血珠的手背疯狂蹦跶。   “真破防了!这畜生吃什么长大的,牙齿特么还带倒钩的!”   瞎子陈站在院子正中央,黑布蒙着双眼,用竹杖急促地敲击青石板,恨铁不成钢地大骂。   “左移三寸!攻它下盘!老二!你连一只家禽都擒不住,简直把王府的脸面全丢尽了!”   铁臂张捂着通红的脸回怼道。   “老大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逼逼赖赖算啥本事,这畜生走位比唐门还绝,你行你上啊!”   “有辱斯文!一群废物,看老夫的点穴手!”   瞎子陈竹杖点地,身形暴起,长杖如龙直刺大公鹅的右翼麻穴。   大公鹅完全不讲武德,连躲都不躲。   它扑棱着翅膀迎上竹杖,仗着羽毛厚实硬生生顶开攻势,一记野猪猛冲,精准撞在瞎子陈的小腿骨上。   瞎子陈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三步。   “嘶......现在的家禽都不讲武德了吗!连瞎子都撞!”   大公鹅狂暴值彻底拉满,直接杀疯了。   它双脚离地,两只宽大有力的翅膀左右开弓,直接拍向旁边老四的脸。   “啪啪啪!”   老四连连后退,两手死死护住脑袋。   几声脆响过后,他那件本就破旧的道袍彻底不堪重负,当场撕成布条迎风飞舞。   “哎呦我的祖师爷!大残!大残啊!这哪是家禽,这是战神吕布转世!”   老四捂着脸,直接蹲在地上抱头大叫。   瞎子陈咬牙切齿,转身一挥宽袖。   “打不得杀不得,惹不起躲得起!兄弟们撤出城避避风头!”   “早说啊!”   老四如蒙大赦,从地上窜起,连滚带爬冲向围墙。   铁臂张和鬼手李紧随其后。   这四位绝世高手身形极快,齐刷刷跃上客栈后院的高墙,瞬间消失了。   那只战神附体的大公鹅,在成功逼退四大顶尖高手后,依旧嚣张地扑腾着翅膀。   它扬起高傲的头颅,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耀武扬威,像个凯旋归来的将军。   二楼窗边,沈清舟直接笑趴在了雕花木棂上。   “绝了!王爷,咱们家这F4男团,是不是还缺只大鹅来统领大局啊!”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看着楼下那只在院子里横行霸道的大鹅,眼皮难得地抽搐了一下。   这群倒霉玩意儿,简直丢人现眼。 第499章 逛个夜市,怎么搞得像要去扫荡?   萧景妄目光扫向楼下院门处待命的玄甲亲卫,语气冷得掉渣。   “去,处理了。”   “是!”   两名玄甲亲卫利刃出鞘,身如鬼魅般掠入后院。   结果两人刚摆好要大开杀戒的架势,二楼又飘下萧景妄慢条斯理的补充。   “不许见血,连一根鹅毛都不许少。”   两名亲卫动作猛地卡壳,当场大眼瞪小眼。   左边的亲卫压着嗓子,盯着面前那只正伸长脖子啄泥巴的大公鹅。   “哥,主子啥意思?”   “不伤它?这活儿还咋干?难道要跟它讲道理,劝它自己进锅?”   “闭嘴!执行命令!”   右边的亲卫咬牙将大刀塞回刀鞘。   【嘿!笑发财了!活阎王也知道这是百姓的心意,不敢真下死手。】   沈清舟趴在二楼窗台上,嘴角直往上翘。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祖宗,怎么对付一只溜达鹅!】   院中两人已经迅速分工。   一人解下腰间的黑色麻布袋。   另一人在墙角寻摸片刻,抄起一根丈许长的晾衣竹竿。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   对付武林高手用的合击阵型,此刻被他们用来步步逼近一只大公鹅。   大公鹅昂着头,完全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   它长颈前倾,嘴里发出粗哑的嘎嘎挑衅声,张开翅膀就跟一架战斗机似的俯冲过去。   “动手!”   持杆的亲卫手腕急抖,长杆精准点向大公鹅的爪踝。   大公鹅灵巧跃起,生生避开这一扫。   “就是现在!收网!”   拿麻袋的亲卫抓住空隙,黑袋张开,兜头罩下。   “嘎——!”   凄厉的惨叫在麻袋里变成响声,大公鹅终究难敌双拳,被当场擒拿。   亲卫手脚极快,三两下便扎紧袋口。   全套动作干脆利落。   他们板着脸走到院角,将麻袋扔进柴房,拍干净手上的灰尘转身复命。   一场人禽大战被镇压得干干净净。   这顿折腾完,天色尚早。   萧景妄抬手拉拢两扇雕花木窗,将夜里的凉风挡在外面。   沈清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踢掉脚上的软靴,毫无形象地滚进软榻里,拉扯过锦被准备补一觉。   “过来躺好。”萧景妄推着轮椅靠近。   沈清舟很识时务地往里挪了挪,头埋进玉枕,整个人趴平。   萧景妄倾身。   他的手探入狐裘毯下,隔着单衣按在沈清舟的腰间。   修长的手指顺着脊柱两侧的纹理往下走,力道适中地按压揉捏。   沈清舟舒服得直哼唧。   【这活阎王的按摩手艺真是绝了,按几下腰都不酸了。】   萧景妄听着这欠揍的心声,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软榻上毫无防备的人身上,随即指尖移到那截腰窝,指腹加重力道碾压下去。   “哎哟!”   沈清舟腰眼发麻,猛地缩起脊背躲闪,转头直嘟囔。   “王爷,按错地方了!痒!”   “睡你的觉。”   萧景妄按住他乱晃的肩膀。   “再乱扭,本王现在就把你丢到柴房里去跟那只鹅作伴。”   沈清舟乖乖闭嘴,他认怂极快,闭上眼没多大会儿,呼吸声便趋于平缓。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没动。   视线长久地停在那张熟睡的脸上,半晌无言。   ……   再睁眼时,外头已是华灯初上。   张富贵和刘正福伏法后,全城百姓头顶的阴霾散去。   封街的禁令彻底解除。   临水县的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纱灯笼,长街被灯火点亮,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沈清舟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发出脆响。   他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小贩挑着扁担沿街吆喝,酒楼里是划拳拼酒的声浪,孩童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在人群里穿梭。   空气里弥漫在空气的血腥味也彻底散尽。   【这小县城总算缓过劲了!】   【底下那家叫花鸡烤得真香啊,要是能去夜市上搓一顿就好了。】   沈清舟趴在窗台上,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身后萧景妄合上案台的卷宗,随手扔给旁边的陈言。   “备轮椅,出门。”   陈言神色紧绷,当即抱拳阻拦。   “主子!街上人多眼杂,恐有残党作乱!”   萧景妄冷眼睨过去,一个字没说。   陈言头皮发紧,到了嘴边的劝阻强行咽回去。   “属下这就去安排玄甲兵清道!保证苍蝇都飞不近身!”   沈清舟听到动静,惊喜地转头。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手指搭着木扶手。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萧景妄褪去了白日里的杀伐之气,目光难得温和。   沈清舟心口莫名跳快了一拍,他赶紧低头,假装去拨弄后脚跟的鞋帮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天字第一号房。   刚顺着木楼梯走到大堂,红烧肉的浓香扑面而来。   楼下正中的八仙桌旁,四个人影正围着一口大海碗。   桌面上正在上演一场殊死搏斗。   “拿来吧你!”   铁臂张蒲扇般的大手探出,木筷子精准夹向碗底那块泛着油光的红烧肉。   “俺这招猛虎下山,专门锁这块五花三层的!”   旁边人影虚晃。   鬼手李的右手持筷刁钻斜挑,半空中划过残影,生生从铁臂张的筷底把肉截了胡。   “老三!你敢截胡俺的肉?信不信俺把你的手拧成麻花!”   铁臂张一拍桌子,震得空酒碗哐哐响。   鬼手李以绝顶的轻功身法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二哥你这体格就别吃五花肉了,权当减肥!记住,在咱们这桌,饭不是吃进嘴里的,是靠实力抢进嘴里的!”   旁边,神棍老四抱着半拉烧鸡。   “二哥莫气,贫道刚才算过一卦,那块红烧肉五行属火,正好克你!老三这是在替你挡灾啊!”   瞎子陈端坐在主位,眼前蒙着黑布条。   他的竹杖点在青砖上,满脸都写着世外高人的清高。   “有辱斯文!左手边第三个盘子里的烤猪蹄,老夫听风辨位算准了它与我有缘。”   “谁敢抢,就是不给瞎子面子!”   沈清舟站在楼梯口,被这几块料震住了。   【这四个玩意儿真不是东西,有事跑得比兔子还快,到了饭点抢得比狗都凶!】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那桌人。   四人后颈同时一凉。   鬼手李生吞了红烧肉,老四把烧鸡放回盘子,瞎子陈默默收回摸索猪蹄的手。   四人迅速站直身体,低着头贴墙根站成一排。   “去夜市。”萧景妄开口。   四兄弟一听,眼睛全亮了。   “王爷!王妃!”   铁臂张一步跨上前,双手抱拳。   “俺等誓死保卫主子!今晚逛街,俺们绝不退缩!”   鬼手李狂搓着油腻腻的双手。   “属下眼力好,专替王妃在夜市里寻宝,绝不漏掉一个吃食摊子!”   瞎子陈握紧竹杖,下巴微抬。   “属下听风辨位,方圆两里内,就是有人放个屁都逃不过老夫的耳朵。”   老四一把抓起金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贫道掐指一算!今夜大吉,利在逛街,宜结伴同游,必有财运!”   沈清舟眼角狠狠一抽,头都大了。   【带上这四个移动的麻烦精出去,那是逛街吗?直接去街上当拆迁队得了!】   【等下他们在街上惹了事,还要我出钱赔偿,我的私房钱经不起这帮孙子造啊!】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敲击在扶手上。   “准了。”他沉声道,一锤定音。   沈清舟猛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王爷!你没事吧?”   他压低声音,指着底下那四个不着调的家伙。   “他们这副德行出去,会把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吓哭的!”   “人多,热闹。”   萧景妄丢出四个字,嘴角扬起个极其恶劣的弧度。   沈清舟暗自咬牙。   【这活阎王绝对是故意的!他就看不得我过几天舒坦日子!】   萧景妄不再言语,陈言心领神会,推着轮椅向客栈大门走去。   沈清舟看着那群犹如脱缰野狗般的高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钱袋子,苦着脸跟了上去。 第500章 摄政王吃剩饭?这四个活爹要把夜市掀了!   客栈大门前。   陈言推着木制轮椅跨过高高的门槛。   刚领了暗色绸缎劲装的四兄弟分立两侧,四人腰间齐刷刷佩着制式长刀,站得板板正正。   沈清舟唰地展开玉骨折扇,眼神从这四人身上扫过。   【这四个倒霉催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那一身土匪味,隔着三条街都能把人熏跟头。】   【带他们逛夜市,等会儿非把临水县的摊子全掀了不可。】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着轮椅扶手。   他偏过头,看着沈清舟在那疯狂撇嘴。   “走吧。”萧景妄语气平缓,“不是吵着客栈闷?”   沈清舟赶紧收拢折扇,凑近了半步。   “王爷,咱们俩出去溜达就行了!这四位爷……大可不必带上吧?我怕他们惊了百姓的驾。”   “本王的人,出个门还要挑日子?”萧景妄一句话把天聊死。   陈言心领神会,推着轮椅平稳走下台阶。   一百玄甲亲卫列阵在前。   黑甲森寒,长刀在腰间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临水县主街。   沉重的马靴踏碎了街面的喧闹。   百姓们看到全副武装的玄甲军,纷纷连滚带爬地后退,让出中间宽敞的大道。   陈言手按刀柄,走在轮椅左前侧,沉喝出声。   “摄政王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整个长街瞬间没了人声。   紧接着,百姓们呼啦啦跪倒一片。   所有人的脑袋磕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那整齐划一的呼喊声,震得路边酒楼屋檐上的瓦灰簌簌往下掉。   沈清舟走在轮椅右侧。   他下巴微抬,单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溜直,手里的折扇极具节奏感地拍着掌心。   【哎呦喂!爽!】   【这泼天的富贵和排场!少爷我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摆这么大的谱!】   萧景妄听着耳边飘来的欢脱心声,视线落在沈清舟微微上扬的眼尾。   他伸出手指,扯住沈清舟垂在腰侧的锦缎衣袖。   沈清舟疑惑低头。   “把你的嘴角往下压一压。”萧景妄语气悠悠,带着几分促狭,“别笑得像个收租的地主。”   沈清舟立刻用折扇挡住半张脸。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   “咳……我这是在体察民情!看到百姓如此敬重王爷,我这是替王爷高兴!”   长街实在太静了,静得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空气里突然飘来一阵甜腻的老熬糖香味。   路边跪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身旁插着大草把子,上面挂满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沈清舟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直勾勾盯着那红亮的糖衣。   陈言立刻大步走过去,摸出一锭十两的纹银,直接丢进老翁的竹筐里。   他单手拔下五串糖葫芦,转身快步走回,双手递给沈清舟。   沈清舟乐呵呵地接过两串。   他张大嘴,一口咬下顶端的一颗山楂。   糖衣在嘴里碎裂。   紧接着,一股酸倒牙的汁水直冲天灵盖。   沈清舟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个包子。   “卧槽!这什么夺命糖葫芦!拿老陈醋泡过的吧?酸死爹了。”   他五官扭曲地把果肉咽下去,眼睛滴溜溜一转。   本着“不能我一个人遭罪”的原则,沈清舟转手就把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直接杵到了萧景妄嘴边。   “王爷,来一口?这玩意儿绝对提神醒脑。”   陈言吓得腿肚子一抽,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按住刀柄。   铁臂张瞪圆双眼,惊恐地往后退了半步。   瞎子陈拄着盲杖的手狂抖,压低声音直念叨。   “作大死!作大死!咱们王爷那比命还重的洁癖,这不得当场把这串糖葫芦连着老五一块儿剁了喂狗?!”   萧景妄就那么静静坐在轮椅上。   他垂下眼帘,盯着那串递到嘴边的山楂。   红艳艳的果子侧面,还留着一排缺德的小牙印。   他没伸手接。   而是直接倾身,半个身子探了过去。   就着沈清舟的手,张嘴,极其自然地咬下了第二颗山楂。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咀嚼,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嗯,尚可。”   “当啷!”   铁臂张手里的佩刀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陈言见鬼似的瞪着自家王爷,连呼吸都忘了。   沈清舟毫无察觉地收回手,甚至满意地换了另一串没咬过的,接着啃。   【哎哟,活阎王这适应能力很不错嘛!】   【不挑食是个好习惯,以后可以多搞点零嘴投喂他。】   萧景妄擦了擦唇角的糖渣,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姓。   “陈言。”   “属下在!”   “让玄甲军全散了,换便衣暗中护卫。”萧景妄语气冷淡,“传本王的话,今夜临水县无尊卑,百姓照常做买卖!谁敢扰了王妃逛街的兴致,军法处置。”   “是!”   亲卫迅速散开。   跪在地上的摊贩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大着胆子爬起来,试探着吆喝了一声。   没过多久,加上红灯笼的照耀,主街终于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烟火气。   这下子,憋了半天的四兄弟彻底成了脱缰的野狗。   铁臂张两步跨到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前,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老伯!这玩意儿能捏成俺的模样不?要倒拔垂杨柳那种威猛的!”   摊主大爷脸都白了,结结巴巴。   “军、军爷……小老儿尽力……”   铁臂张一激动,蒲扇大的巴掌没收住力。   “咔嚓”一声脆响,木签断裂。   好好的关公面人直接被他攥成了一摊烂泥。   “好汉饶命啊!”摊主“扑通”又跪下了,“砸摊子犯不上亲自动手啊!”   “哎哟俺不是故意的!”铁臂张赶紧摸出两块碎银子砸在桌上,“不用找了,当给你赔个精神损失费!”   沈清舟在不远处拿着扇子猛敲大腿,冲着那边喊。   “张大个!你捏什么面人!你这长相捏出来那叫辟邪!”   街对面同样鸡飞狗跳。   鬼手李蹲在一个掷飞镖赢铜钱的摊子前,双袖捋得老高。   “嗖嗖嗖!”   十把飞镖化作残影,“笃笃笃”全钉在红心上。   “给钱给钱!”   鬼手李一把揽过摊主的木匣子,抓起铜钱塞进布袋。   “就你这准头也就骗骗村口大爷!赶紧收摊回家练十年去吧!”   沈清舟没眼看了。   “鬼手李你要点脸!你一个千门高手去赢人家摊贩两文钱,你是不是有病!”   不远处,神棍老四正扯着一个卖花灯小姑娘的袖子。   “姑娘且慢!贫道观你印堂发红,今夜定有桃花劫,不如随贫道去前边那个小巷子,贫道给你一对一解煞?”   “来人啊!有流氓耍流氓啦!”   小姑娘吓得连花灯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最绝的是瞎子陈。   他稳如泰山地站在路中央,盲杖敲得震天响。   “有辱斯文!老子清清白白一生,怎么会有你们这三个粗鄙兄弟!简直丢人现眼!”   话音刚落,这老登为了装清高,往前跨出一大步。   “噼里啪啦!”   一头撞在旁边的卖伞摊上,十几把油纸伞滚得满街都是。   瞎子陈掸了掸肩头的灰,理直气壮地开怼。   “小贩!你这伞摊风水极差,严重阻挡了老夫的气运!也就是老夫宅心仁厚,不然高低治你个谋杀未遂!”   沈清舟彻底绷不住了,用折扇死死挡住整张脸,弯下腰去。   【毁灭吧,赶紧的。】   【今晚过后,全城都会知道摄政王府养了四个地痞流氓。】   长街人潮拥挤。   几个举着花灯的熊孩子打闹着,一头朝沈清舟撞过来。   手腕往回一带,直接将人拉近了自己的轮椅旁,稳稳避开了冲撞来的孩童。   沈清舟顺势靠近,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嘴角又翘了起来。   【哎哟可以啊,还懂得心疼人。】   【看在这把拽得挺帅的份上,少爷我今晚就不吐槽他了。】   萧景妄静静听着那活泼的心声,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衣袖锦缎。   他眼底泛起一层极浅的笑意,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前面有卖桂花酥的,要去看看么?”   “走起走起!”   沈清舟眼睛发亮,收拢折扇兴致勃勃地指向前方。   “买完桂花酥,顺便把那四个丢人玩意儿挨个踹进河里清醒清醒!” 第501章 求你别念了!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一行人刚走到十字路口,人流越来越密。   头顶猛地传来一阵瓦片碎裂的脆响。   “噼里啪啦!”   一道黑影嗷嗷乱叫着从天而降。   “吧唧”一声。   这人直接一个完美的脸刹着地,直挺挺砸在萧景妄轮椅前方三步远。   “锵!”   陈言拔刀的速度快出了残影。   “有刺客!保护王爷!”   周围穿着便衣的玄甲军唰唰拔刀,长街上瞬间亮起一片冷飕飕的刀光。   “敢偷袭王爷!找死!”   铁臂张咆哮一声,蒲扇大的巴掌眼看就要拍平那道黑影。   鬼手李指缝夹着暗器,一个滑步死死挡在轮椅左侧。   瞎子陈则是一竹杖横扫,一把将看热闹的沈清舟护在身后。   原本闹哄哄的长街,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看热闹的百姓吓得连滚带爬,全缩到了路边。   地上的黑影惨叫出声,双手抱头,在青石板上抖成了筛糠。   “好汉饶命啊!草民不是刺客,真不是啊!”   那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破长衫,鼻青脸肿地跪直了身子,双手举得比头还高。   陈言的刀尖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大半夜趴在屋顶上意图不轨,说!是不是同党派来的细作?”   “草民是城西的书商李二狗啊!”   李二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脑门死命往地砖上磕。   “草民刚才在屋顶躲债主,哪知道一脚踩空掉下来了!草民简直比窦娥还冤啊!”   说话间,他怀里兜着的几本破破烂烂的画册,哗啦啦全掉了出来。   散落了一地。   陈言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画册,眼神瞬间犀利。   封皮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火柴人,旁边还写着一串狂草鬼画符。   “还在狡辩!”   陈言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这上面全是扭曲人影和诡异符号,分明是细作交接的暗号布防图!说,同伙在哪!”   沈清舟正探着脑袋开心吃瓜。   目光一扫地上的书封,他的笑容当场冻结在脸上。   那封皮上用劣质的红颜料,张牙舞爪地写着几个大字——《冷酷王爷独宠替嫁娇妃》。   下方还配着一幅极其狂野的插画。   一个戴着半截鬼面的猛男,把一个瘦弱男子强行壁咚在城墙上。   “啪嗒。”   沈清舟手里的折扇,光荣阵亡在地。   【卧槽卧槽卧槽!这特么什么鬼东西?!】   【这不是大半年前,老子在京城为了搞钱画的《城楼定情》翻版吗?】   【这破玩意儿都火出圈火到临水县来了?还被当成暗号布防图了?!】   李二狗被刀架在脖子上,魂都快飞了。   “大人冤枉啊!这不是暗号,这是台词!是画本故事啊!”   陈言瞪着眼睛怒吼。   “满嘴胡言!这画上的人骨骼都扭曲成这样了,不是练邪功的秘籍就是暗号!你当本官没见过世面吗!”   “草民念给您听!真的是话本啊!”为了保命,李二狗哆哆嗦嗦捡起那本画册。   他扯开破锣嗓子,当街嗷嗷嚎了起来。   “活阎王将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妃死死按在墙上,双目猩红,嗓音沙哑地嘶吼……”   李二狗眼泪狂飙,念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本王的命都给你!你还要本王怎样!”   “娇妃眼角泛红,咬着下唇,泪水涟涟地娇喘……”   “王爷,奴家承受不住您的恩泽啊!”   死寂。   整条长街死一般的寂静,连旁边卖糖葫芦的都忘了呼吸。   夜风刮过青石板路,吹得众人的衣摆沙沙作响。   玄甲亲卫们齐刷刷战术后仰,握刀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刀鞘撞得叮当响。   有人拼命咬着腮帮子,连大腿都快掐紫了。   铁臂张满脸震撼地抠了抠耳朵,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五,你手抖啥?”   瞎子陈一竹杖狠狠杵在铁臂张的脚背上。   “闭嘴!老子这把年纪都听不下去了!这到底是什么虎狼之词!”   鬼手李摸了摸下巴,疯狂挤眉弄眼。   “看不出来啊,这活阎王不仅口味重,还挺能嘶吼的?”   神棍老四不知道啥时候凑了过来,掐着指头盯着画册。   “贫道观这画本上的娇妃印堂发黑,此番恩泽降下,恐有断腰之灾啊。”   此时此刻,沈清舟已经从耳根一路红到了天灵盖。   整个人都快原地自燃了。   他猛地弯腰捡起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把脸挡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当街挖个地道逃跑。   【啊啊啊谁特么改的这么羞耻的台词!杀了我!现在就给我个痛快!】   【老子什么时候柔弱不能自理了?老子什么时候自称奴家了?!李二狗你大爷的,写的这是什么阴间玩意儿!】   【萧景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听见!】   【你笑什么笑!老子脚趾已经把青石板抠出三室一厅了!我今晚就连夜买站票逃去漠北!】   萧景妄靠在轮椅背上,静静听着脑海里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他眼底掠过一抹化不开的笑意,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十分顺耳。   他慢条斯理地看向地上还在找词证明清白的李二狗。   “陈言。”   萧景妄声音不疾不徐。   “属、属下在!”   陈言满头大汗,三观已经碎了一地,舌头疯狂打结。   “赏他一锭金子。”萧景妄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不容拒绝道,“把地上的书,全买了。”   陈言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当机。   他掏出金锭,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塞进李二狗怀里。   然后弯着腰,硬着头皮把散落的画本一本不落地全捡了起来。   李二狗抱着金子,满脸“赚大发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红纱灯笼的暖光打下来,长街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陈言双手捧着几本劣质小黄本,视死如归地退到轮椅旁,他双手颤抖着,将最上面的一本递了过去。   萧景妄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抵住粗糙的纸张边缘。   在沈清舟要杀人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翻开了第一页。   画中是两个交缠在一起的火柴人。   细长的线条构成了人物躯干,比例严重失调,画风极其狂野。   戴面具的男主,一只手竟然抓着娇妃的脚踝,硬生生将人倒拎着举过了头顶。   旁边还配着一行龙飞凤舞的草书。   “王爷,奴家的腰要断了。”   萧景妄面无表情,甚至还津津有味地翻过了一页。   “沙沙”的翻书声在街上回荡,每翻一页,陈言的背就往下弯一寸。   沈清舟站在轮椅右侧,双手死死举着扇子,只露出一双羞愤欲绝的眼睛。   【萧景妄你要死啊!我都让你别看了,你还翻那么仔细!】   【大半年前为了赚钱画的时候光顾着爽了,这破烂姿势现在看来也太反人类了吧!】   【林福老顾这两个王八蛋,居然印这种盗版中的盗版!老子回去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萧景妄听着他在心里炸毛,指尖停在了一处折页上。   那一页,是一张极为震撼的跨页大图。   画中的高大男子将娇妃按在假山上。   因为画师比例失控,娇妃的上半身直接向后折叠,腰身弯成了一个惊悚的半圆,双腿更是直接越过了男主的头顶   萧景妄盯着图看了半晌,眼尾挑起一抹玩味。   他修长的手指在画册上点了点,偏头看向身后的护卫统领。   “陈言。”   陈言头皮一炸,差点当场立正敬礼。   “属下在!”   “你来看看。”   萧景妄语气一本正经,指着那副火柴人动作。   “画中这男子,腰骨到底要多软,才能弯成这般诡异的弧度?”   萧景妄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   “这算不算,大雍奇人?”   “噗通!”   陈言双膝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护膝磕出巨大的闷响。   他头摇得像个快甩飞的拨浪鼓,满脸都是对医学奇迹的敬畏。   “王爷明察啊!属下练的是外家横练功夫,腰骨梆硬!”   陈言急得嗓子都破音了,余光疯狂搜寻替死鬼。   “属下断然做不出此等动作!这要是硬折过去,属下的腰椎间盘当场就得碎成渣啊!”   “要说骨骼清奇,鬼手李常年飞檐走壁,这高难度姿势他肯定行!”   无辜躺枪的鬼手李吓得当场起跳。   “陈统领你少放屁!老子只卖艺不卖身!”   周围的玄甲护卫吓得整齐划一地倒退了三大步。   铁臂张拼命缩起蒲扇大的手,往瞎子陈身后躲,生怕下一个被拉去研究“人体折叠术”的就是自己。   沈清舟举着扇子的手狂抖,感觉CPU都要烧干了。   【萧景妄你问他干嘛!你一个堂堂摄政王研究火柴人的腰椎盘突出干嘛!】   【这就是个抽象画法!懂不懂什么叫艺术夸张?懂不懂啊!】   【算我求你了,给你当牛做马行不行,赶紧扔了吧!】 第502章 门栓一锁,今晚别想睡大街!   身后的四兄弟互相挤眉弄眼。   几人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全黏在萧景妄手里的画册上。   铁臂张瞪大眼睛。   看清折页上的高难度动作后,他憨厚地抓了抓后脑勺,扯开粗鄙的嗓门。   “王爷,这有啥难的,这姿势俺能做到。”   长街瞬间没了声响。   陈言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铁臂张,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恨不得当场把这夯货的嘴缝上。   铁臂张对这杀人的目光毫无察觉。   他反手拍了拍自己粗壮的水桶腰,皮肉被拍得啪啪作响。   “俺只要让俺二大爷抡那八十斤的打铁锤,照俺后脊梁骨来一下,把腰骨直接砸折。”   “俺就能弯成这副德行。”   铁臂张越说越起劲,粗糙的手指虚点了点画本。   “就是不知道画里这小美人折了腰,过半个时辰还有没有气出。”   瞎子陈手腕一抖,竹杖顺势扬起。   啪的一声脆响。   竹枝精准无比地抽在铁臂张的小腿迎面骨上。   “闭上你的臭嘴!”瞎子陈黑着脸开骂,“有辱斯文的莽夫,大庭广众满口胡言!”   铁臂张单脚跳开,揉着小腿肚子大声嚷嚷。   “老瞎子你打俺干啥!俺说的句句是实话,这大活人的骨头又不是面条,谁家好人做得出这等姿势?”   瞎子陈用竹杖捣着青石板,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   “说你是夯货还真没委屈你。”   瞎子陈摇头晃脑,语气透着一股笃定。   “那是王妃的腰,能跟你这糙汉的铁板腰一样吗?”   “咱们王妃身段绵软,别说往后折,就是揉成一团,那也是游刃有余……”   瞎子陈说到这卡壳了,似乎也觉得这虎狼之词用得不太对劲。   沈清舟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他唰地收拢折扇,转过身,照着瞎子陈的小腿肚子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哎呦喂!”   瞎子陈没防备,往前踉跄半步,靠竹杖死死撑着地才没跪下。   “老大,你这张破嘴再乱咧咧,我今晚就把你的盲杖劈了当柴烧。”   沈清舟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发出警告。   瞎子陈麻溜站直身子。   他拍了拍皱巴巴的衣摆,往后退了两步,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鬼手李蹲在石狮子后头捂着嘴直乐。   老四装模作样地拨弄被踩瘪的金算盘,算盘珠子哗啦作响,装作聋子。   萧景妄看着这场闹剧,并未动怒。   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慢条斯理地将那本离谱的画册合拢。   修长的手指将翘起的折页抚平,随后伸手,将陈言捧着的那一摞劣质画本全部接了过来。   几本画册被他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宽大的暗金纹衣袖一翻,这些被沈清舟视作黑历史的盗版画本,全被萧景妄妥帖地收进了袖袋中。   那收纳的动作不仅顺畅,甚至透着几分珍视。   沈清舟握着扇骨的手直哆嗦。   他瞪着萧景妄的袖口,借着心声直接开骂。   【萧景妄你过分了啊!收起来干嘛?这破玩意儿你还想当睡前读物不成?】   【我知道你能听见!赶紧给我拿出来扔了!别逼我晚上让老三去你袖子里偷!】   【不对,老三那偷窃手艺,摸到你那里怕是当场就要被你剁了爪子……算你狠!】   “回客栈。”   萧景妄理好袖口,身体重新靠回木制椅背。   他偏过头。   视线穿过夜色,落在沈清舟已经红透的耳垂上。   脑海里响着沈清舟张牙舞爪的腹诽,萧景妄唇角弧度微扬。   他抬起手,两指捏住沈清舟的锦缎袖口,指尖微一用力,便将人拽向了轮椅。   沈清舟顺着力道弯下腰。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熟悉的冷檀香混杂着药苦味,丝丝缕缕缠入沈清舟的鼻息。   萧景妄仰起脸,两人的鼻尖险些碰在一起,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沈清舟耳畔。   “本王以前竟没发现,舟舟还有这般开宗立派的才华。”   萧景妄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轮椅木扶手。   沈清舟胸腔里重重鼓噪了两下,他故作镇定地用玉骨折扇抵住下巴,干笑两声。   “王爷谬赞了,那黑心书商满口胡话,这种登徒子的画册与我能有什么干系?”   “我这人平日里最爱四书五经,修身养性。”   沈清舟脸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萧景妄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演,不搭腔,也不反驳。   他手指松开锦缎衣袖,顺势滑落,握住了沈清舟拿折扇的手腕,带着薄茧的拇指压在沈清舟的脉门上,缓慢而危险地摩挲着。   那里急速跳动的脉搏,早出卖了主人的强作镇定。   “是么。”萧景妄语气平缓,“既然无关,那便罢了。”   沈清舟胸口刚松了一截气。   萧景妄便凑得更近,嗓音贴着他的耳廓钻进去。   “不过,本王对那画中奇景确实好奇。”   “今晚回客栈,本王定要与王妃好好探讨一番,这画工究竟能否在现实中复刻。”   萧景妄停顿了片刻,特意咬重了字音。   “就按刚才折页上的那一幅来试。”   沈清舟手腕一抖,折扇险些脱手砸地,他绷紧了身子,肆无忌惮地在心里对着那张俊脸咆哮。   【卧槽!按图索骥?!你这腿还想着按图索骥?!】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借题发挥!今晚老子睡大街,和老四一起去街尾摆摊算命,你自己和画册过夜去吧!】   听着脑海里震天响的骂街声,萧景妄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大拇指在沈清舟手腕内侧安抚般地按了按,这才松开手。   “你大可试试。”   萧景妄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抛下一句。   随后,他重新坐直。   “陈言,回客栈。”   陈言如蒙大赦,一骨碌从青石板上爬起来。   连护膝上的灰尘都顾不得拍,他大步跨到轮椅后,双手死死握住推手,迅速调转方向。   便衣玄甲亲卫整齐划一地转身。   大队人马簇拥着轮椅,浩浩荡荡原路返回。   四个兄弟赶紧跟在队伍后头。   鬼手李搓着手,贼溜溜地凑到沈清舟身边,压低声音嘀咕。   “老五,王爷刚才说要跟你探讨画工是啥意思?”   “要不今晚三哥去房顶上替你守着?这荒郊野岭的,我看王爷刚才那眼神,要吃人啊。”   沈清舟脚下一偏,黑缎靴面狠狠碾在鬼手李的脚背上。   鬼手李疼得脸部扭曲。   “滚远点守你自己的裤腰带去!再敢爬我的房顶,腿给你打折!”沈清舟没好气地骂道。   夜风卷过长街。   落在地上的红纱灯笼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腾起一缕青烟。   一行人回到客栈。   掌柜带着两个伙计缩在柜台后面,听见铁甲走动的动静,头都不敢抬,缩在阴影里直打哆嗦。   陈言将轮椅推进大堂,转身横在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前。   他刀鞘一抬,指向跟进来的四兄弟。   “你们四个,去后院客房歇着,没王爷的准话,谁也不许踏入前堂半步。”   铁臂张脖子一梗,大眼珠子一瞪刚想反驳。   瞎子陈的盲杖准确无误地杵在他肚子上,直接阻了莽汉的叫嚷。   他连拖带拽,扯着铁臂张就往后院走。   “有口热乎饭吃就行了,少在王爷面前给老五惹麻烦。”瞎子陈低声警告。   鬼手李和老四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沉重的客栈大门被亲卫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陈言亲自提了一桶冒着白气的热水上楼,他将轮椅推进二楼天字第一号房,倒好洗漱的水。   全程眼观鼻鼻观心,连看都没敢看沈清舟一眼,脚底抹油般退了出去。   退出门槛的瞬间,陈言顺手带上了两扇木门。   咔哒。   门栓落下,大门严丝合缝地锁死了。 第503章 当面掉马!你的黑历史王爷三个月前就看过了!   屋内只剩两人。   萧景妄转动轮椅,径直滑到紫檀木圆桌旁。   他单手从袖中抽出那一叠画册,毫不客气地甩在桌面上。   “啪嗒”一声。   那几本色彩斑斓的画册堆成了一摞,简直像极了沈清舟的催命符。   沈清舟背靠房门,双手攥紧折扇,盯着脚下的地砖。   他清了清嗓子,在脑海里大声地试了试音。   【喂喂?听得到吗王爷?】   【咳,既然你听得见,那我就直说了啊。】   【少爷我现在跳窗跑路行不行!反正某人现在腿脚不便,轮椅又飞不起来,肯定追不上我!】   萧景妄解开玄色锦衣腰带,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月白色中衣领口微敞。   他倒了两杯热茶,端起一杯,转头看向门边缩着的某人,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压迫感的弧度。   “想跑?”   萧景妄语气平淡,直接开口对线。   “门锁了,不过窗户开着。”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看看是你这细皮嫩肉的腿快,还是本王的暗器快。”   “还有。”   萧景妄骨节分明的手拍了拍轮椅扶手。   “本王腿是需要静养,但要在榻上收拾你,绰绰有余。”   被当面戳穿心声。   他干咳两声,老老实实走上前,拉开木椅坐下。   “王爷,这书都是市井小民乱编的。”   沈清舟干笑两声,极力撇清关系。   “他们懂什么皇家威仪?纯属胡说八道!我明天就让陈言去抄了城里的书铺,一把火全烧了!”   萧景妄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修长有力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搭在画册封面上。   “《冷酷王爷独宠替嫁娇妃》。”   萧景妄字正腔圆地念出书名,挑眉直视沈清舟。   “替嫁,说的不就是你么,嗯?”   沈清舟头皮发麻,破罐子破摔伸手就去抢那叠画册。   萧景妄眼疾手快,手腕一翻,反手按住他的手背,粗糙的指腹在沈清舟的皮肤上危险地摩挲着。   “抄了做甚。”   萧景妄顺势往上,一把扣住他纤细的手腕,猛地将人往自己跟前一带。   “大军明日就要拔营回京。”   “这漫漫长路,这书正好拿来给本王解闷。”   沈清舟用力往回抽手,结果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纹丝不动。   【解闷?分明是催命!活阎王脑回路没救了!】   【你拿它解闷,它拿我索命啊!】   “王爷。”   沈清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大军明日拔营,路上颠簸,真的不宜劳累!这画本伤眼,咱还是直接扔了吧!”   萧景妄手上加力。   沈清舟身体前倾,半个身子被迫趴在了桌面上。   萧景妄压近身躯,两人呼吸交错。   他视线下移,扫过沈清舟紧绷的后腰,嗓音低哑到了极点。   “明日拔营,自然要养精蓄锐。”   “不过本王看那画上的动作,有一招,不用你费力气。”   他空出左手,精准挑开画册封皮,直接翻到了那张尺度惊人的图。   “转过去。”   萧景妄盯着他,语气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沈清舟死死扒住桌沿,彻底崩不住了,大喊出声。   “不行!我腰是铁打的,弯不下去!”   【士可杀不可辱!这种非人类的奇葩姿势绝对不行!】   【你要是把少爷我的腰折断了,你下半辈子真就清心寡欲守活寡了!】   听到这气急败坏的心声,萧景妄喉间溢出一阵低沉浑厚的笑声。   既然不听话,那就用点强硬的。   萧景妄单臂猛地发力,揽住沈清舟的腰,直接将人从桌沿拽进了自己的轮椅里。   沈清舟双腿悬空,跨坐在男人腿上,吓得下意识死死搂住对方的脖颈。   萧景妄一手牢牢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飞快转动轮椅来到床榻边。   他单臂提气,将怀里的人重重抛在柔软的被褥上,自己也顺势覆压上去。   为了避开腿部的伤处,他用双臂稳稳撑在沈清舟身侧,仗着体型优势将人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   “既然弯不下去。”   萧景妄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挑开沈清舟的腰带。   “那就换个能弯的法子。”   玄色的外袍被拨开,衣襟松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沈清舟双手死死抵住萧景妄硬邦邦的胸膛。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连彼此的呼吸温度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那叠被没收的画册,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床头小几上,封面上那两个高难度姿势的火柴人极其刺眼。   “王爷!我招!”   沈清舟双手揪住萧景妄的衣领,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硬挤出两滴泪水。   他扯开嗓子大喊:“我坦白!那画真是我让人画的!”   萧景妄停下解他中衣扣子的动作。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清舟的眼睛,不发一语,静静等着他继续编。   沈清舟见有戏,赶紧竹筒倒豆子,语速快得像在说书。   “这事得从大半年前说起。”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时候咱们还在京城,大军出征南疆那天,你不是在城楼上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亲自给我盖了个章……不是,亲了我一口。”   萧景妄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   “那天之后,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   沈清舟越说越委屈。   “我寻思着这热度不蹭白不蹭,就弄了一本《城楼定情·至尊典藏版》。”   沈清舟松开萧景妄的衣领,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我发誓!我真的只画了第一版!里面的内容全发乎情止乎礼,全是很正经的剧情!”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指着小几上的小黄本。   “这本绝不是我的手笔!”   “这纯粹是那些黑心盗版书商为了博眼球,自己找人瞎编的奇葩姿势!”   沈清舟越说越气,在床上气愤地扑腾了两下。   “什么倒拔垂杨柳!正常大活人谁能做出那种动作!我也是受害者!”   “还有那些书商,改的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台词?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自称奴家!”   嘴上叭叭叭地大声控诉。   沈清舟的心里也没闲着,仗着对方能听见,疯狂输出大实话博同情。   【老顾那个坑货!当初说好了一起赚钱,结果让人拿去印盗版的盗版!】   【要不是当初为了多攒点钱当跑路盘缠,谁愿意去干这掉底子的活儿!这下好了,黑历史直接砸手里,还被正主抓了个现行!】   萧景妄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沈清舟在那干打雷不下雨的演戏,将沈清舟内心的疯狂腹诽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柔色。   等沈清舟说得口干舌燥,用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时。   萧景妄转头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说完了?”萧景妄拿开水杯。   沈清舟连连点头。   萧景妄把茶杯放回原处,慢条斯理地用手指理了理沈清舟凌乱的衣襟。   “本王知道。”萧景妄语气平淡。   沈清舟打了个嗝,眼睛瞪圆。   “知道什么?”   萧景妄倾下身子。   “这本《冷酷王爷独宠替嫁娇妃》。”   “林福在三个月前,就已经通过王府的暗卫线,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本王手里。”   萧景妄直视沈清舟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击。   “连同你那一笔笔详尽的分成账本,以及你拿了五成利润的画押字据。”   “一并摆在本王中军大帐的书桌上。” 第504章 亲嘴才算数!戏精王妃把自己玩进去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蜡烛燃烧的哔剥声。   沈清舟盯着眼前人,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随后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靠!萧景妄你个老狐狸!】   沈清舟破罐子破摔,直接在脑子里扯着嗓子开骂,反正这男人全听得见。   【你早就知道了!一直按兵不动,合着从大街上到回客栈,全在看少爷我演猴戏呢!】   他气血上涌,抬手就在萧景妄胸口用力推了一把。   萧景妄双腿不便,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靠在了床头上,也不恼,只静静看着他。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这事就算翻篇了!”   沈清舟手脚并用,飞快往床榻内侧爬。   “大半夜的,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拔营回京,我要养足精神,不然坐马车会颠得浑身散架!”   刚爬出没两步,脚踝处猛地一紧。   萧景妄双腿虽不良于行,双臂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他大手一扣,稍稍用力,直接将快爬到床里的沈清舟硬生生拽回了自己身前。   “你干嘛!”沈清舟在被子上扑腾。   萧景妄单臂圈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   “翻篇?”   粗粝的指腹压在沈清舟的下颌线上,重重碾了两下。   “王妃好算计,打着本王的旗号印书敛财,败坏本王清誉,还在书里把本王编排成夜夜索求无度的狂徒。”   萧景妄压低身子。   “这罪名,你打算拿什么结?”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还有,你刚才在心里盘算,攒够盘缠去漠北跑路?”   沈清舟头皮发麻,心虚地撇开眼。   “没有的事!那是气话!我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府的鬼!漠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狗都不去!”沈清舟举手发誓   “嘴硬。”   萧景妄轻笑一声,顺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极其清脆。   沈清舟浑身一缩。   “犯了错就得受罚,这笔账今晚必须结清。”   沈清舟捂着腰,警惕地往后缩说:“怎么罚?你要是让我摆画册上的姿势,我现在就撞床柱子给你看。”   萧景妄的视线落在那双喋喋不休的嘴唇上。   “不摆也可以,亲本王一百下,这事就算结了。”   萧景妄松开手,屈起双臂撑在身后的软枕上,直接在榻上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   “亲不够,今晚谁都不许睡。”   沈清舟用力抠了抠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下?王爷你是属吸血鬼的吗!换个惩罚!扣我月钱行不行!扣老四的也行!”   与此同时,一楼大堂后院客房里。   正蹲在墙角打盹的神棍老四,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   萧景妄根本不理他的讨价还价。   他索性往旁边一翻,平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双腿随意交叠,双手摊开。   完全是个毫不设防、任君采撷的摆烂架势。   萧景妄甚至闭上了眼睛。   “本王准备好了,来吧。”他嗓音里透着几分要命的慵懒,“少一下,咱们就翻开那本册子,照着上面练腰。”   沈清舟跪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个坦然受刑的活阎王。   【衣冠禽兽!堂堂大雍朝第一杀神,现在这副死皮赖脸的死样子要是让瞎子陈看见,非得当场自挖双目不可!】   【亲就亲!一百下是吧!全当少爷我今天被大公鹅叨了!】   脑子里骂得再凶,身体却怂得很诚实。   为了明天能有命坐马车,沈清舟心一横,直接跨坐在萧景妄那双腿上。   他双手按住萧景妄的肩膀。   低下头。   “啵。”   他飞快在萧景妄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一!”沈清舟超大声地报数,生怕这老狐狸赖账。   萧景妄没睁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啵。”   “啵。”   沈清舟活脱脱化身成了一只小鸡仔,快速挪动脑袋,极度敷衍地在左脸、右脸、鼻尖上一通乱啃。   响亮的吧唧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荡。   “二、三、四……二十!”   沈清舟亲得眼冒金星,直起身大喘了一口气。   “王爷,打个商量,我一次性付清能打个八折不?”   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胡乱下嘴。   “二十一,二十二……”   凑够第三十五下时,沈清舟盯着萧景妄凸起的喉结,张嘴就想随便碰一下交差。   下巴刚碰到那一小块皮肤的瞬间。   萧景妄突然睁开眼,黑眸中翻涌着极深的情绪。   他原本摊在两侧的手臂猛地抬起,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死沈清舟的后脑勺,狠狠往下一按。   沈清舟迎面撞上了男人的唇。   萧景妄没有用腿,单靠强悍的上肢力量,单臂勒紧沈清舟的腰,硬生生将跨坐在上方的人往前按倒,牢牢箍在胸前。   檀香混着龙涎香铺天盖地卷来。   “唔……”   沈清舟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挣扎的双手立刻被萧景妄另一只手死死扣在身前。   萧景妄轻易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沈清舟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大口大口地跟随着对方的节奏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   萧景妄稍稍退开半分。   他仰着头,眼神极具侵略性地锁着沈清舟那两片被啃得通红的唇。   “亲嘴才算数。”萧景妄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刚才那些敷衍的,全部作废!现在,重来。”   【卧槽!萧景妄你个不讲武德的土匪!】   【一百下嘴?干脆把我憋死在床上给你陪葬得了!】   沈清舟在脑子里嗷嗷直叫,拼命扭动腰肢企图逃离魔爪。   萧景妄双臂一收,将人抱得更紧。   “乖一点,明天路上还颠簸。”他贴着沈清舟的耳廓,低声吐着热气诱哄,“早点数完,早点睡觉。”   房内的烛火剧烈摇曳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   次日清晨,天字第一号房。   沈清舟卷着厚实的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成精的蚕蛹。   他只露出一双布满怨念的眼睛,眼刀子不要钱地往床边那人身上甩。   两片嘴唇又肿又麻,嘴角甚至破了点皮,连碰一下都扯着疼。   【土匪!流氓!纯纯的衣冠禽兽!说好的亲一百下,中途连本带利把我摁在榻上啃!这是活阎王吗,这是饿疯了的野狼吧!】   沈清舟攥紧被角,在脑子里疯狂开炮。   【少爷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以后还怎么见人!这副惨样走出去,瞎子陈他们指不定怎么在背地里笑话我!造孽啊!】   萧景妄一身玄色蟒袍,腰系黑金玉带,恢复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矜贵模样,端坐在轮椅上。   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肉粥,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   脑海里气急败坏的骂声一字不落。   萧景妄唇角微微勾起,舀起一勺热粥吹凉,递到那只“蚕蛹”嘴边。   “别躲了,吃点东西,今天要动身回黑风谷。”   沈清舟撇开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张嘴。”   萧景妄声音沉了两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温柔,汤匙边缘轻轻贴上沈清舟的下唇。   嘶。   沈清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立刻逼出生理性的泪花。   【还吃个屁!痛死了!全都赖你个狗男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王爷。”陈言隔着门板,压低声音禀报,“新任太守晏青已经到了,此刻正在大堂候着。”   屋内温情黏糊的气氛瞬间退散。   萧景妄端着瓷碗的手一顿,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那双含笑的眸子眨眼间覆满寒霜。   “知道了。”   低沉冷冽的三个字,杀伐气尽显。   被窝里的沈清舟被这变脸速度震了一下。   【绝了!前一秒还在轻声细语端粥哄人,这人一转身,活阎王本色就露出来了。】   “咕噜——!”   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嚣了一声。   沈清舟终究没顶住美食的诱惑,傲娇地探出脑袋,一口吞掉萧景妄递到嘴边的粥。   鸡丝鲜香,米粒软糯。   萧景妄收回冷意继续喂,沈清舟像嗷嗷待哺的幼鸟继续张嘴,一碗热粥很快见了底。   萧景妄随手将空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伸手拽过沈清舟身上的被子,连着枕头边的被角一起掖紧。   床榻上的人立刻闭紧眼睛装睡,纤长的睫毛做贼似地直颤。   “再睡会儿。”   萧景妄没拆穿他,转动轮椅,朝房门滑去。   木门推开,陈言恭敬地接过轮椅。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景妄面上的温和彻底消失,恢复了一贯的森寒冷厉。 第505章 王妃捂着肿唇,在心里骂得可脏了!   客栈大堂,光线昏暗。   萧景妄端坐在木轮椅上,一袭玄色蟒袍,指节搭着扶手。   陈言按刀立在身后,寸步不离。   晏青穿着四品文官服,直挺挺跪在青石砖上,额头贴地,大气都不敢喘。   “临水县的乱局,本王交给你。”   萧景妄声音不高,却如巨石般压得人透不过气。   “十日之内,商贾开市,农户下地!”   “张、刘两家余党,连同太守府旧部,挨个查抄。”   晏青脊背生寒道:“下官明白!”   “漏算一两银子,漏放一个贪官……”萧景妄修长的指节敲了敲轮椅扶手,“你自己提头来见。”   晏青冷汗直冒,连磕三个响头。   “下官立下军令状!定肃清临水县,还百姓太平!”   “去吧。”   萧景妄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就在这时,二楼木楼梯嘎吱作响,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晏青下意识抬头。   只见沈清舟穿着天青色锦袍,一手摇折扇,一手提着下摆,正慢吞吞往下挪。   只是这位传闻中极受宠的男王妃,脸上严严实实蒙着一块纯白防风面纱。   从鼻梁到下巴,捂得密不透风。   晏青看懵了:王妃这是染疾了?还是见不得风的娇花体质?   笃、笃、笃。   瞎子陈拄着竹杖从侧门进来,耳朵微动,竹杖精准指向楼梯上的沈清舟。   “老五,你这呼吸粗重,面纱摩擦唇齿还有异响,遇袭了?被下毒了?还是毁容了?”   瞎子陈这一串夺命连环问,把晏青听得心惊肉跳   话音未落,铁臂张宛如一尊铁塔撞了进来。   “啥玩意儿!哪个狗贼敢伤咱老五!”铁臂张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响,“俺现在就把他脑壳拧下来当夜壶!”   晏青吓得一哆嗦,险些当场拔剑护卫。   沈清舟僵在半台阶上,手里的折扇都不摇了。   【靠!这俩憨货能闭嘴吗!】   【还不是你们家那衣冠禽兽的王爷昨晚发疯啃的!嘴肿得跟香肠一样,我敢露脸吗!】   【你还要去拧脑壳?萧景妄就在那儿坐着呢,你去拧啊!不去拧你是我孙子!】   沈清舟在心里疯狂输出,反正他知道某人听得见。   萧景妄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强压着唇角那抹得逞的笑意。   等他再抬眼时,目光已然转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扫向瞎子陈和铁臂张。   瞎子陈后背一凉,竹杖瞬间收回,默默后退装瞎。   铁臂张被这杀气震得缩了缩脖子,立马躲到柱子后面当起缩头乌龟。   “咳,春风起,柳絮多,我这脸防过敏。”   沈清舟硬着头皮干笑两声,走下楼梯。   “老五,不对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老四穿着破道袍,捧着个缺珠子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弄着冲进来。   “我这卦象显示,你昨夜命犯桃花煞,有血光之灾!”老四直勾勾盯着沈清舟的面纱,“且这煞气正应在唇齿之间!大凶啊!”   大堂内瞬间死寂。   晏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陈言默默别过头,把天花板看出了一朵花。   沈清舟气血上涌,差点没把扇骨捏断。   【老四你个半吊子神棍!你这么能算怎么不去天桥底下拉二胡!】   【天天大凶大凶,今天我非得把你这道士发髻给拔了不可!】   沈清舟抬腿就朝老四踹了过去。   “我让你桃花煞!我让你血光之灾!嘴给我闭紧点!”   老四灵活一扭,一溜烟窜出门槛。   “老五你格局打开点啊!别不信,我这金算盘可是祖传的!”   萧景妄这下是真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他滑动轮椅到了沈清舟身边,修长有力的手探出,极其自然且霸道地握住了沈清舟的手腕。   沈清舟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任由他牵着。   “既然王妃怕风,陈言,备车。”萧景妄语气温和,偏爱之情毫不掩饰。   沈清舟瞪着他,眼睛里全是火星子。   【你还笑!大尾巴狼!我这副鬼样子是谁害的!你还好意思装好人!】   萧景妄牵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朝客栈外走去。   陈言上前推起轮椅。   晏青跪在青石砖上,目送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内心直呼内行。   他暗自感叹:王爷昔日杀伐果断,原来也有这般铁汉柔情的时候!定是王妃太过娇弱惹人怜爱,王爷连一阵春风都怕吹坏了他,这用情至深,属实让人大开眼界!   ……   长街肃杀。   玄甲铁骑列阵于道,黑甲冷冽,刀枪如林。   临水县百姓跪在长街两侧,鸦雀无声。   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牵引的巨型马车停在正中。   铁臂张扛着大包袱,瞎子陈点着竹杖,老四把算盘塞进怀里,鬼手李四处张望。   四人麻溜地窜上后方的马车。   陈言和两名亲卫将萧景妄连人带轮椅稳稳抬入主马车。   沈清舟踩着马凳,跟了进去。   车门重重合拢。   陈言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刀高举:“起程——!”   “恭送摄政王、王妃!”   长街尽头,万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彻云霄。   宽敞舒适的车厢内。   萧景妄靠在隐囊上,单手拉开暗格,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玉小罐,盖子挑开,淡淡的清凉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一抹晶莹的药膏,探身逼近。   “抬头。”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空间内响起。   “不抬,疼。”   沈清舟下意识往后缩脖子。   萧景妄长臂一伸,直接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往身前霸道一带。   微凉的指腹扯下那层纯白面纱,毫不客气地按在沈清舟红肿破皮的下唇上。   “嘶——疼疼疼!”   沈清舟倒吸一口冷气,眼眶当场泛红。   【老流氓属狗的吗!昨晚啃得那么疯,现在装什么温柔!】   萧景妄上药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锁定在那微张的红唇上。   他不但没停,指腹反而加重了两分力道,缓慢碾压着伤处,把那西域贡品玉露膏抹匀,语气波澜不惊。   “再在心里骂一句,本王现在就照着原样再咬一口。”   听到这话,沈清舟不但没怂,反而挑衅地眨了眨眼,心里更来劲了。   【我就骂怎么了?你咬啊!有本事你现在就咬破它!】   【反正最后咬破了,心疼的还不是你?】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暗火,大掌猛地收紧,俊脸直接压了过去。   “真当本王不敢?”   看着活阎王来真的,沈清舟头皮一麻,瞬间怂得明明白白。   “咳……王爷手艺真好!”他见风使舵,满脸堆笑说,“这药凉飕飕的,绝绝子!我闭嘴,这就闭嘴还不行嘛!”   萧景妄轻嗤一声,收回手,扯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   “消肿要一天,路上,少说话。”   此时,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吵闹声,盖过了整齐的马蹄响。   随行的马车斗里。   老四闭眼掐指,神神叨叨。   “今日出行,紫气东来,宜动土,忌口角……”   瞎子陈稳稳盘腿坐在一旁,手中竹杖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戳,正中老四腰眼。   “你那破算盘都漏风了,算出来的命也是缺心眼的,赶紧闭嘴吧。”   老四捂着腰气得跳脚道:“老大!你这叫砸人饭碗!年轻人不讲武德!”   铁臂张大马金刀地敞着怀,嗓门震天响。   “俺不懂算卦!俺就知道俺快饿瘦了!早上的鸡丝肉粥全让老五造了,俺一口没吃上!”   他一边抱怨,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重重拍在老四肩膀上。   砰!   老四那本就残破的算盘彻底散架,十几颗金灿灿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弹了一地。   其中一颗珠子受力反弹,精准无误地砸在闭目养神的鬼手李脑门上。   “哎呦,哪个缺大德的拿暗器偷袭老子!”   鬼手李猛地窜起,袖口寒光一闪,摸出一截残刃。   四个活宝瞬间在车斗里掐作一团,骂声连天。   沈清舟在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额头青筋直跳。   【真想装作不认识这四个傻子!他们四个加起来凑不齐半个脑子!】   萧景妄看了他一眼,抬手屈起手指,在木制车厢壁上重重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威压,清晰传到了车外。   随行在马车侧方的陈言瞬间心领神会,眼神一冷,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半寸。   “安静!”   后方车斗里。   四大高手瞬间收声,如鹌鹑般噤若寒蝉,乖乖缩回角落装死。 第506章 老醋缸炸了!本王在,你看谁呢?   三十里路程,玄甲军急行。   日上三竿时,车队抵达黑风谷。   这里地势险要,两侧断崖直插云霄。   大雍玄底金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连绵的营帐铺满谷地。   谷口处,年轻少将司空澈身披重甲,率领几十名高级武将分列两旁。   马车稳稳停住。   司空澈带头单膝跪地,几十名将领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整齐肃杀。   “末将等,恭迎王爷归营!”   大军的怒吼声震彻山谷。   陈言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厚重的黑金车帘。   萧景妄端坐在木制轮椅上,玄色蟒袍加身。   方才在车内那种独属沈清舟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活阎王的冷硬。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全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让所有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免礼。”短短两个字,压迫感十足。   “谢王爷!”众将领整齐起身。   陈言指挥着亲卫,将轮椅稳稳抬下马车。   沈清舟紧随其后跳下马凳。   他脸上又戴上了那层纯白防风面纱,只露出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天青色锦袍在风中轻轻翻飞。   司空澈上前两步,抱拳禀报。   “王爷,大军休整完毕,粮草齐备,随时可拔营回京!”   说话间,司空澈的余光忍不住往萧景妄身侧瞟。   今日王妃为何戴着面纱?   他没忍住好奇,视线在沈清舟那双勾人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两秒。   萧景妄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视线。   他脸色骤沉,直接转动木轮,高大宽阔的背影严严实实挡在沈清舟身前。   强行掐断了司空澈的打量。   紧接着,一道带着杀意与警告的视线直勾勾扎在司空澈身上。   司空澈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黄土,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的老天爷!摄政王对这位男王妃的占有欲,简直病态到令人发指!多看一眼都不行吗?!   萧景妄这才冷冷收回视线。   “传令,拔营。”   “诺!”   司空澈如蒙大赦,扯着嗓子领命,飞速转身开溜。   沈清舟躲在轮椅后面,伸手戳了戳萧景妄的后腰。   “王爷,你干嘛突然挡我前面?风沙都被你挡严实了。”   萧景妄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指尖,捏在掌心揉了揉,语气却淡淡的。   “外头风大,仔细吹皴了脸。”   号角长鸣,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   司空澈骑在战马上,攥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   他强行稳住心神,拔出长剑高喊。   “前军开拔!中军随行!”   大军列阵,军纪严明。   那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拽的巨型马车稳稳停在阵眼,厚重的帷裳垂落,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车厢里铺着西域雪狐绒毯,宽敞舒适。   沈清舟盘腿窝在矮桌旁,面纱还没摘,闷得他直叹气,他百无聊赖地抠着桌子边缘的雕花,满肚子都是怨气。   【闷死少爷我了!我想嗑瓜子,想啃麻辣牛肉干!】   【萧景妄你个老禽兽,昨晚到底使了多大牛劲?我现在的嘴唇还木着呢,喝口凉水都觉得刺挠!】   矮桌对面。   萧景妄靠着软枕,修长的手指正翻看前线军报。   听到这连串的控诉,他连头都没抬。   顺手从旁边盘子里捏起一颗紫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去外皮,剔了籽。   随后微微倾身,指尖捏着晶莹的果肉,递到沈清舟面纱边缘。   “掀开,张嘴。”   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散开。   沈清舟撇撇嘴,十分熟练地拉下面纱一角,一口叼走葡萄。   顺带故意用舌尖勾了一下男人的指腹。   汁水清甜,确实压下了嘴唇上的火气。   萧景妄指尖微缩,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目光继续落在军报上。   “再在脑子里骂一句禽兽,本王现在就让你回忆一下,昨晚到底用了多大劲。”   沈清舟刚咽下一半的葡萄汁,咳了两声,瞪圆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他倾身凑过去,下巴搁在案几上,笑眯眯地看着萧景妄。   “王爷好生霸道,既知道这是臣的脑内想法,还不准臣随便想想了?”   【啧!这读心术的金手指真是烦人,管天管地还管我脑内弹幕!】   【好好好,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我单方面宣布闭麦,当一条没有思想的咸鱼。】   萧景妄听着他的狡辩与心里傲娇的嘟囔,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放下军报,抬手惩罚性地捏了捏沈清舟的脸颊。   “闭麦也可,少给本王在心里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吃食,养伤要紧。”   这时,车厢外马蹄声靠近。   司空澈策马跟在车窗边,隔着帷裳硬着头皮汇报。   “禀王爷,大军已走上官道,黄昏前可抵达下个扎营地,请王爷示下。”   沈清舟脑子里的弹幕又开始不听使唤地自动播放。   【今晚吃啥?想吃核桃酥,可是嘴疼嚼不动……要不弄点果泥对付对付?加点蜂蜜才绝绝子!】   萧景妄听得一清二楚,对着窗外冷冷甩出一个字。   “可。”   司空澈正要退下。   紧接着,车厢里又飘出摄政王的声音,语调出奇的温和耐心,显然不是对着外面的人说的。   “陈言,你去传话,晚膳备些核桃酥……罢了,嘴上有伤嚼不了。”   “去寻些新鲜果子捣成果泥,记得多加一勺蜂蜜备着。”   “若是嫌酸,本王再喂你些别的。”   最后那半句,透着股十足的低哑宠溺。   车窗外。   司空澈骑在马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僵住,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层黑金帷裳。   刚才明明谁都没说话啊!王妃连个气音都没出!   王爷在跟谁聊天?还在那自问自答?!   活阎王大白天的,难不成是被战场上的风沙迷了心智,出现幻觉了?!   就在司空澈纠结要不要叫军医来看看时,沈清舟在车内心情大好。   他透过被风吹起的帷裳缝隙,瞄了一眼外面的司空澈。   【别说,这小将军长得倒周正,挺嫩的一颗小白菜。】   【穿上这身铠甲还挺人模狗样的。】   【就是这胆子也太小了,被王爷吓得跟鹌鹑似的。】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裂响。   萧景妄手里那根上好的狼毫笔,直接被硬生生捏断成了两截!   车厢里的气温骤降。   沈清舟眼皮猛地一跳,瞬间反应过来。   完犊子!心声又忘带门栓了!   他心虚地看着对面脸色阴沉的男人,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赶紧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个……王爷,这笔惹你不痛快了?”   萧景妄随手把断笔扔在桌上,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滚着明晃晃的酸意与危险的光芒。   他冷笑一声。   “本王只是突然觉得,这车里太静,有些人在胡思乱想。”   沈清舟头皮发麻,赶紧在心里狂刷弹幕补救。   【小白菜哪有我们家摄政王这棵参天大树好!王爷最俊!王爷天下第一猛!】   萧景妄冷哼一声,根本不买账。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声音冷得掉冰渣。   “司空澈。”   外面的司空澈猛地一哆嗦,赶紧大喊:“末将在!”   “前军斥候营缺人。”   萧景妄曲起指节,重重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你身为少将,理应身先士卒。”   “立刻亲自带人去前军三十里外探路!”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若漏报军情,本王唯你是问。” 第507章 大补!生炖那只七品朝廷命官!   司空澈脸都绿了,欲哭无泪地抱拳退下。   “末将……遵命。”   听着外头马蹄声远去,沈清舟往前挪了挪,伸手盖住萧景妄正敲击桌面的手,憋着笑问。   “王爷,这回真不气了?”   萧景妄反手将人拽进怀里,大掌牢牢扣住他细软的腰。   “今晚不用吃果泥了。”   “既然伤好了有闲心夸别人,那今晚就接着吃别的。”   沈清舟感受到腰间不断收紧的手臂。   【啧,某位摄政王怕不是个成精的陈年老醋缸?刚顺好毛,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故意在心里大声调侃,身子却很诚实地一点点凑了过去。   萧景妄那条受了伤的腿。   这会儿在宽敞的车厢里,男人的双腿正平搭在加宽的软榻垫子上。   沈清舟伸出双手,隔着薄薄的狐裘毯子,极有眼力见地按压着萧景妄小腿边缘的肌肉。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解了久坐的酸乏,又绝不碰疼伤口。   【这腿上的伤还得养一阵子,平时出门连路都走不了,堂堂大雍战神只能困在轮椅上,怪心疼人的。】   【要是能早点下地,刚刚那个鹌鹑一样的司空澈,早被他一脚踹飞了吧。】   听着这句明目张胆的“心疼”,萧景妄手背上的青筋软了下来,眉眼间的戾气更散得干干净净。   他垂下眸子,深不见底的视线落在那双专注揉腿的手上。   “腿还麻吗?”沈清舟隔着面纱闷声问。   萧景妄没答话。   他突然反手一把扣住沈清舟纤细的手腕,长臂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直接将人拽进了怀里。   沈清舟惊呼一声,重心一晃,结结实实地跌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   “干嘛!别闹!当心压到你的腿!”   他手忙脚乱地撑住男人的肩膀想要起身。   萧景妄却单臂死死锁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无妨,压不到伤处。”   男人直勾勾盯着他因为慌乱而乱转的桃花眼,嗓音低哑撩人。   “这腿,有王妃日夜亲手照料,本王觉得,恢复得慢些也无妨。”   沈清舟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着耳朵尖都在发烫。   【又来了又来了!这老流氓!少爷我好心体恤伤员,你可别得寸进尺啊!】   他推了推那硬梆梆的胸膛。   “王爷收敛点,外面几万双耳朵听着呢。”   “他们不敢听!听见半个字,拔舌。”   萧景妄语气散漫,指腹轻轻贴着面纱边缘,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瓣。   车厢内温度悄然攀升。   沈清舟被半禁锢在男人怀里,正不知所措时......   外面突然爆出一声破锣嗓子。   “王爷!老五!俺抓到个大补的宝贝!”   铁臂张粗犷的嗓门穿透帷裳,震得车厢木板都在嗡嗡作响。   萧景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黑了,他松开手,单臂搂着腰,把沈清舟稳稳放到旁边的软垫上。   沈清舟赶紧理了理凌乱的衣摆,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瞅。   那鸟尾巴极长,顶着红黄蓝绿七种颜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它被捏住翅膀,正扯着嗓子凄厉惨叫,双爪在半空胡乱扑腾。   老四拿着个破罗盘凑上前,一本正经地掐算起来。   “老二,这可是天赐的灵物!”老四两眼放光说,“你看它头顶红冠,尾带七彩,卦象绝了,大补气血!给老五炖汤喝,定能让他生龙活虎!”   鬼手李探出半个身子,手欠地想去拔那根最长的尾巴毛。   “这毛真闪!拔下来拿去京城当铺,保底换七两碎银子,咱们哥几个的酒钱有着落了!”   瞎子陈蒙着黑布,拿竹杖精准点了点铁臂张手里的方向。   “活的活的!气血旺着呢!老二你别手重给捏死了,活着放血才好入药!”   沈清舟趴在窗边,看着那只五颜六色的鸟,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啥玩意儿?长得跟成了精的鹦鹉似的!你们管这叫山鸡?这毛色吃进去不怕重金属超标啊?少爷我还没活够呢!】   听见这句吐槽,萧景妄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冷声开口。   “陈言。”   陈言当即策马靠近,长刀半出鞘厉喝道:“住手!王爷驾前,瞎吵吵什么!”   四兄弟瞬间闭嘴。   正好前军文书官赵良骑马巡视经过。   他随意往铁臂张手里瞥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魂差点飞了。   赵良连滚带爬下了马,双腿发软地跪在黄土路上,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只鸟。   “这……这鸟不能杀啊!”   周围几十名武将齐刷刷看了过去,陈言按着刀柄,眼神戒备。   “说。”   萧景妄坐在车内,声音隔着帘子透出来,压迫感十足。   赵良咽了口唾沫,脑袋死死贴着地面。   “禀王爷!那是七彩锦鸡!是皇家御苑专门圈养的观赏珍禽,朝廷赐了正七品的虚衔!按大雍律法,擅杀锦鸡者,等同谋害朝廷命官啊!”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死寂。   铁臂张大眼一瞪,手一哆嗦,手指直接脱了力。   那锦鸡趁机挣脱,掉了一地杂毛。   四个莽汉全傻眼了。   铁臂张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老四把罗盘一塞,跟着跪下,鬼手李和瞎子陈动作整齐划一,大气都不敢出。   瞎子陈耳朵尖,听见周围武将拔刀的摩擦声,赶紧嚎了一嗓子。   “王爷明鉴啊!真不是我们去抓的!是这鸡自己从林子里飞出来,一头撞在老二拳头上的!它碰瓷!”   瞎子陈用竹杖狂点地面。   “老二是个粗人,见老五身子虚才想拿它炖汤!全是这鸟惹的祸!”   铁臂张脑袋点得像捣蒜。   “对对对!它自己想不开撞过来的!俺真没想谋杀朝廷命官啊!”   老四连连附和道:“天降异象,此乃凶禽挡道,属下这是正当防卫!”   沈清舟躲在车厢里,死死捂着嘴才没笑出声。   【编!接着编!碰瓷碰到七品带刀锦鸡头上,你们几个可真是个人才。】   车厢里,萧景妄慵懒地靠着软枕,左手搂着沈清舟的后腰,右手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温热的指尖。   “七彩锦鸡?”   男人语调极慢,冷若冰霜的声音砸在所有人头顶。   “既然是正七品……”   赵良猛地抬起头,以为王爷要大开杀戒办了这四个莽撞属下。   “那就拔了它的毛。”   萧景妄随手捏碎小几上的一颗核桃,将果肉喂进沈清舟嘴里,漫不经心道。   “按二品大员的规格,炖一锅浓汤,给王妃补气血。”   话音落下,周遭武将纷纷低下头。   赵良一口气没倒上来,双眼一翻,直接吓晕在黄土路上。   陈言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招手叫来两个卫兵。   “抬下去清醒清醒,别碍了王爷的眼,大军拔营,继续前行。”   路旁的几兄弟如蒙大赦。   铁臂张一把薅住那只锦鸡的脖子,咧开大嘴乐了。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属下这就去烧水退毛,保证炖得连骨头渣子都能嚼出味来!”   老四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王爷护短……啊不,王爷英明!属下回头就给这只鸡念段往生咒,超度它下辈子投胎做凤凰!”   瞎子陈用竹杖敲了铁臂张小腿一下,低声骂道。   “还不快滚去后方灶台!少搁这里丢人现眼。”   大军再次行进在宽阔的官道上。   整齐划一的战马铁蹄踏过黄土,厚重的铁甲摩擦出肃杀的声响。   几百名随行武将拱卫在四周,无人敢再高声言语。   那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巨型马车,稳稳当当地行驶在阵眼最中心,任凭外界风起云涌,车内独占一室温存。 第508章 大雨天,王妃在心里点起了红烧牛肉面!   大军开拔不到半日,天际云层重重下压。   春汛引发的暴雨倾倒而下。   泥水飞溅,宽阔的官道转眼化作天然烂泥沼泽。   将士们一脚踩进去,黄泥水直接没过铁靴。   每往前挪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腿,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全被震耳欲聋的雨声盖了过去。   前军三十里外。   少将司空澈骑在马背上。   他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泥浆,头盔都歪到了后脑勺,嘴里呸出一口带泥的杂草。   这就是多看了一眼王妃的下场!   王爷轻飘飘一句话,他这个堂堂少将,就得跑到队伍最前面来狂炫泥水。   “少将!前方的路全变成烂糊糊了!”   一名斥候纵马狂奔回来,在雨中扯着嗓子嘶吼。   司空澈咬牙切齿,抹了一把脸。   “探!全是烂泥也得给我爬过去看清楚路况!要是漏了军情,不用王爷动手,老子先砍了你!”   此时,大军后方。   漫长的辎重队伍正艰难蠕动。   陈言披着蓑衣,骑在马上督查行军,他一转头看向右侧,眼皮就开始疯狂跳动。   只见铁臂张光着大膀子,单手抠住一辆空载的宽大木板车车轴,直接把几百斤的板车举过头顶。   他就这么顶着个木车,大摇大摆地走在烂泥里避雨。   瞎子陈衣衫整洁,双腿盘在铁臂张粗壮的脖颈上,他一手扶着板车边缘,一手捏着竹杖,在半空瞎比划。   “老二,右前方有个大泥坑,绕行。”瞎子陈面无表情地指挥。   铁臂张瞪着眼破口大骂道。   “你瞎啊!右边全是带刺的树茬子!老子走过去还不得被扎成刺猬!”   “我本就是瞎子。”   瞎子陈理直气壮,主打一个理不直气也壮。   老四缩在板车下方的庇护处,手里端着破损的罗盘。   “完了,阴阳颠倒,五行缺木!这是大凶之兆!咱们今天全得折在这泥坑里!”   鬼手李从旁边的野果树上薅下一把红彤彤的果子,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   酸得他五官挤在一起,直跺脚。   “呸呸呸!这什么破果子,果界刺客啊这是!酸掉老子大牙了!”   周围蹚泥水跋涉的玄甲军将士纷纷转头,满脸无语地看着这四个人。   陈言死死握住刀柄,胸口剧烈起伏。   他调转马头,眼不见为净。   这四个活宝能活蹦乱跳到现在还没被按军法处置,全靠王妃的面子!   中军阵眼,八匹战马拖拽的巨型马车稳如泰山。   车厢内部。   萧景妄单掌虚按在案几边缘,强悍的内力游走于四周,将车厢外透进来的湿冷寒气尽数驱散。   案几上放着一个大砂锅,火头军连熬了两个时辰的鸡汤正冒着浓郁的白烟。   沈清舟捏着白瓷勺,连喝了两大碗。   没过多久,腹内升起一股邪火。   热流顺着经络横冲直撞,他额头见汗,白净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抬手扯开狐裘衣领。   【热死少爷我了!这叫什么正七品锦鸡?成了精的十全大补丸吧?】   【萧景妄,你这火头军是想补死我,然后自己上位当王妃吗?】   萧景妄听着这连串的牢骚,放下手中的前线布防图。   他的视线落在沈清舟微微敞开的领口处,精致的锁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皮肤透着粉色。   他推着轮椅向前滑动了半寸,随手倒了一杯凉透的清茶,递了过去。   “过来,喝口茶压一压。”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仰头灌下大半杯。   随后毫无形象地往轮椅边一靠,脑袋直接搭在萧景妄盖着狐裘的腿上,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王爷,臣妾觉得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沈清舟仰起头,大言不惭。   萧景妄轻笑出声,温厚的大掌贴在沈清舟的腰腹处。   精纯柔和的真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那股令人难受的燥热被渐渐驱散。   【人形空调真好用!制冷效果一流,这手感,这温度,必须给五星好评。】   沈清舟在心里哼哼唧唧,故意拿脸颊蹭了蹭男人的掌心。   萧景妄顺势掐了一把他的脸颊。   “牛不用你打,有老二去打。”   “老二拿去火头军处,让他们往锅里加了半根高丽老参。”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开口,指腹摩挲着沈清舟的侧腰,“你底子差,虚不受补,补得急了。”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他那是炖汤吗?他那是在炼丹!”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三个多时辰。   天空坠下雨幕。   豆大的雨滴砸在官道的黄土上,春汛后的官道彻底化为一片泥沼。   “驾——!”   拉车的战马喷出响鼻,马蹄在深泥中打滑,车轮陷进烂泥半尺多深。   十几名玄甲亲卫冲上前,双手把住板车尾部。   “一、二、起!”   泥浆溅在他们的铁甲上,将士们合力将沉重的马车推出泥坑。   行军速度锐减。   风雨交加,队伍中连呼喝声都被雨声盖过。   车厢内,沈清舟脱了锦靴。   穿着白袜的脚踩在软垫上,他身上穿着天青色常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明前龙井。   掀开车窗上的一角帷裳,雨丝被狂风吹进车厢。   【这破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几万人的队伍在这种烂泥路上爬,这得走到哪年哪月去。】   馋虫突然被这阴冷的雨天勾了起来,沈清舟目光幽怨地瞥了轮椅上的男人一眼。   随后,他开始在心里光明正大地广播点菜。   【这天气要是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泡面就好了。】   【面条要泡得软硬适中,加上两根外酥里嫩的淀粉肠,卧个流心的金黄荷包蛋!我能连汤带面全干了!】   萧景妄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北境防线布防图。   听见脑子里连串的声音,萧景妄抬眼,将手里的军报放在紫檀木案几上。   他看着沈清舟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明知故问。   “爱妃,什么是红烧牛肉泡面?”   沈清舟握着茶杯的手晃了晃。   他懒得扯谎,直接伸手扯住萧景妄的衣袖。   “就是一种卷曲的面条,用开水一冲就能吃,加上红烧牛肉的料包,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那淀粉肠又为何物?”   萧景妄顺势抓住他的手,捏在掌心里把玩。   “就是把肉和木薯粉搅碎了灌进猪肠衣里,炸得外酥里嫩,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   沈清舟越说越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完了,越说越饿。】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明知道荒郊野外没这条件,还要顺着我的话问,看我流口水是吧?坏死了!】   萧景妄听着他在心里的抱怨,眼底笑意更浓。   果断转头扬声吩咐外面。   “陈言!”   外面的陈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应诺。   “派人去临近的州府,寻两个会做灌肠和抻面的厨子来,大军扎营后送到伙房。”   萧景妄顿了顿,嗓音沉稳地下达军令。   “要能把面条做得卷曲的,还有,准备上好的牛肉、孜然和辣椒面。”   沈清舟眼睛瞬间亮了,故意摆摆手推辞。   “王爷,大雨天的去哪找厨子,会不会太麻烦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嘴角却已经根本压不住了。   【我家王爷天下第一好!霸道王爷爱上我之我的王爷要给我做泡面!】   萧景妄伸手将沈清舟面前那杯冷掉的茶水倒掉,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推到他手里。   “只要爱妃想吃,麻烦算什么。”   男人微微倾身,凑近沈清舟的耳畔,嗓音低沉含笑。   “毕竟,本王可是天下第一好。”   沈清舟耳根一红。   他捧起茶杯假装喝水,死死挡住脸上快要溢出来的笑容。   【可恶……这家伙居然直接把我的心声拿来当情话调戏我!犯规啊!】 第509章 本王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笑!   春汛连绵,暴雨下了整整一天。   大雍黄土官道成了一条翻滚的泥浆河。   几千辆装满辎重的板车陷在泥沼里,重甲士卒个个裹满黄泥。   阵眼核心处,八匹西域战马拉着中军巨型马车吃力前行。   车厢内,沈清舟穿着天青色软锦长袍,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雪狐软垫上。   他翘着二郎腿,听着车顶急促的雨声,开始在脑子里发报。   【老萧,呼叫老萧,加密频道畅通请眨眼!】   萧景妄端坐在木轮椅上,双腿平搭在软垫上,目光落在手里的前线军报上。   听见这直白的心声调戏,他连睫毛都没晃一下。   【完了,摄政王失聪了,我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了。】   沈清舟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   【这破路颠死我了!工部那帮老登贪墨的银子,全拿去喝花酒了吧?】   【等回京我就让老顾把修路的水泥生意垄断了!】   【到时候我出技术你出兵,赚了钱咱们一九分,我九你一!】   萧景妄拿着军报的手指微收,手背凸起两根青筋。   他把军报扔在几案上。   提壶,斟茶。   一杯热腾腾的雨前龙井直接递到了沈清舟嘴边。   “大雍亡不了,你也守不了活寡。”   萧景妄声音低沉。   “想修路,回京直接让户部批条子,现在,闭嘴喝水。”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舒坦了。   “王爷大气!”沈清舟擦了擦嘴说,“我这不是心疼你这大雍战神嘛!路这么烂,你以后拿什么运军饷?”   【主要是心疼我自己,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   萧景妄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顿。   他顺手拿过一个软枕,准确无误地垫到了沈清舟腰后。   沈清舟舒服地眯起眼,顺势往萧景妄完好的那条腿边蹭了蹭,找了个绝佳的依靠点。   车外传来震天的号子声。   少将司空澈顶着满脸泥水靠近车窗。   “王爷!前面低洼隘口烂透了,七百多辆装重甲的板车全陷进坑里了!车轴卡死!”   萧景妄隔着黑金帷裳开口。   “几万人连个车都拔不出?”   “泥太深了!”司空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说,“铁臂张正光着膀子在坑里硬拔呢!”   沈清舟一听,立马来精神了。   他骨子里就爱看热闹,骨碌一下爬起来,掀开帷裳往外瞧。   前方洼地。   铁臂张脱得只剩条裤子,双脚扎在齐膝深的烂泥里,两手死死扣着板车的辕木。   “小崽子们跟老子一起用力!一、二、起!”   十几个玄甲壮汉额头青筋暴跳,泥坑里响起让人牙酸的拉扯声。   眼看着车轮刚拔出半尺,铁臂张脚底一滑,踩中了一块滑石。   “哎哟我干!”   他两百多斤的身躯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吧唧”倒栽葱扎进了泥潭最深处。   人不见了,只剩两条粗腿在外面乱蹬。   “噗——!”   沈清舟趴在窗口直接笑喷了。   【哈哈哈哈哈!四肢发达的憨货!一拳能打死牛,今天一头扎进泥坑吃自助餐去了!】   躲在树下避雨的几个结拜兄弟开启了嘲讽模式。   老四神棍拨弄着破算盘连连摇头。   “我今早起卦了,老二今日命犯泥煞,不宜动土,门牙保不齐得磕掉两颗。”   老三鬼手李脚尖点着烂泥溜了过去。   他趁着铁臂张还在泥里扑腾,两根手指一夹,直接从那大裤腰带上顺走了一个钱袋。   “这碎银子泡了脏水就不好使了,三哥先替你保管啊。”   瞎子陈拿着竹杖敲打地面躲开泥巴。   “丢人现眼,脑子全顺着汗水流进泥里了。”   车厢里,沈清舟捂着肚子,笑得直往萧景妄的膝盖上倒。   【这帮活宝,天天上演军营德云社,老萧你平时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萧景妄垂眼看着趴在腿上笑抽的人。   他单手护在沈清舟背上,免得这人滚到地板上。   “本王受过严格训练,一般不笑。”   沈清舟仰起头看着他。   “除非忍不住?”   萧景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掌心在沈清舟背上安抚地拍了拍,眼神柔和。   “行了,仔细灌了冷风肚子疼。”   马车在泥沼中生生又蠕动了大半日。   队伍继续在泥泞里艰难蠕动,马嘶声混杂着铁甲碰撞声,车厢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沈清舟趴在紫檀木小几上,脸煞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救命……我的五脏六腑都在跳大绳。】   【古代版拖拉机,体验极差,必须给差评!】   他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连拿帕子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越来越虚弱的抱怨,眉头立刻拧紧了,他重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喝口水压一压。”   沈清舟摇摇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不喝……一喝就得吐你身上……”   就在这时。   外头拉扯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嘶。   右侧车轮狠狠碾进一个被暴雨冲刷出的大坑,整个巨大的车厢猛地朝右边倾斜侧滑。   沈清舟没抓稳,身体失衡,直直朝紫檀木案几的尖角撞过去。   “啊——!”   萧景妄脸色骤变。   他单掌重重拍在轮椅扶手上,强横的内力轰然爆发。   虽然双腿不能动,但他单臂探出,五指铁钳般扣住沈清舟的后腰,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   砰!   沈清舟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一起往后仰,萧景妄的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只手紧紧扣着沈清舟的后脑勺,将人死死护在怀里。   车厢晃动停止。   沈清舟趴在萧景妄胸口,心脏狂跳,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卧槽!吓死爹了!差点就破相了!】   【不过……老萧这胸肌真硬,没白摸,等等!他的腿!】   沈清舟立马挣扎着要起身。   “你腿没事吧?撞着伤口没?”   萧景妄大掌按着他的后背,把人重新按回怀里,不准他动。   “别乱动。”萧景妄嗓音微沉,“本王只是腿废了,手还在,护得住你。”   沈清舟长出一口气,立刻瘫回去,顺手搂住萧景妄的腰,还在那结实的腹肌上蹭了蹭。   【嘿嘿,霸气!我就喜欢你这护短的样儿!】   外面乱作一团,亲卫们呼啦啦围上来,几十双手齐齐发力,硬生生把车轮抬出了深坑。   陈言跪在泥水里道:“属下护卫不力,请王爷降罪!”   萧景妄一把掀开帷裳,冷风混着雨水吹进车厢。   他的眼神比外头的冷雨还骇人,扫视了一眼前方。   “传令前军,停止开拔。”   萧景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雷声。   “左翼右翼寻找高地,立刻安营扎寨。”   司空澈刚从前面赶过来,听到这话急得大叫。   “王爷使不得啊!春汛水涨太快了,若是停下扎营,明日拔营只会陷得更深,大军会被困死的!”   萧景妄坐在木轮椅上。   一记冰冷的眼刀直接扫过去,久经沙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   “蠢货。”   萧景妄冷冷开口。   “你没看前方洼地的积水颜色已经泛浑发黑,甚至夹杂着折断的树干?“   “上游显然已经出现决堤或山体滑坡的迹象。”   “若继续强行通过隘口,一旦山洪爆发,几万大军全都要去喂王八!”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立刻派斥候探查上游,全军退避高地,将辎重全部垫高!你若再多言半句,本王现在就把你踹进泥坑里清醒清醒。”   司空澈浑身一震,顺着王爷指的方向仔细看去,果然发现水流极不正常,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王爷这哪里是冲动,分明是洞察秋毫!   “末将愚钝!多谢王爷提点!”   司空澈一个屁都不敢多放,拽着缰绳调转马头,扯着嗓子大吼。   “全军听令!退避高地,安营扎寨!”   沈清舟躲在车里,悄悄探出头,冲着萧景妄竖起两根大拇指。   【哎哟喂!刚才看你下令,我还以为你要为了我不顾大军死活,当个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呢!】   【原来是早就看穿了地形和天象!大雍战神名不虚传!这智商,这决断,简直杀疯了!】   【不过,顺带也拯救了我快要散架的骨头。】   【嘿嘿,老萧,今晚高低得奖励你一个爱的抱抱!】   萧景妄放下帷裳,隔绝了外面的冷雨。   他低头看着怀里满眼星星的沈清舟,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肉。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宠溺的笑意。   “闭嘴,再在心里瞎嘀咕,本王现在就讨要奖励。” 第510章 这老流氓倒是个爷们!就是苦了兄弟们!   两个时辰后。   大军在十里外的高地上扎了营,后勤营的几十口大铁锅最先架了起来。   特制的巨型马车停靠在背风的山石下。   沈清舟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月白色中衣。   他整个人陷在雪狐绒软垫里,眉心紧蹙,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萧景妄将前线军报扔在紫檀木案几上。   玄色长袍衬得男人气势冷厉,他倾身凑近,温厚的手掌覆上沈清舟的额头。   没有发热。   “想吃什么?本王让老苟去做。”萧景妄收回手。   沈清舟睫毛颤了颤,半掀起眼皮,他连摇头的力气都省了,只轻轻哼了一声。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脑内弹幕,此刻安静得可怕。   一句心声都没有。   萧景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他清楚沈清舟这是真难受了,一路颠簸加上天气恶劣,这具身子的底子终究太薄。   马车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王爷,老苟煮了参汤肉粥。”陈言在外面压低声音开口。   “端进来。”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食盒递入。   萧景妄单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浓郁的肉香和参味飘散开来。   他推动轮椅靠近软垫,舀起半勺肉粥,吹散白气递到沈清舟唇边。   “张嘴。”   沈清舟勉强咽了一口,胃里立刻一阵翻江倒海。   “王爷,不想吃了,这雨天憋闷得让人反胃。”沈清舟偏过头。   萧景妄将汤匙搁回碗里,   他扯过薄毯,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沈清舟双脚露在毯外,脚趾冻得泛着青白。   萧景妄毫不迟疑地探出双手,握住那双冰凉的脚丫,纯的真气顺着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渡入沈清舟体内。   暖意从脚底直达四肢百骸。   沈清舟舒服地哼唧两声,整个人往狐裘深处钻去。   轰——!   一道惊雷在天际猛然炸裂,车厢随之剧烈震颤。   沈清舟浑身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扎进萧景妄怀里。   他双手死死揪住男人的衣襟,脑袋埋进那宽阔的胸膛。   萧景妄低头。   沈清舟察觉到头顶的目光,立刻仰起脸,强行板起五官。   “看什么?少爷我才没怕!”沈清舟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喊,“区区雷电劈得再响,还能有老二打呼噜响?你别以为本王妃胆小!”   【吓死爹了!这雷劈得怎么跟装了定位导航似的,专盯着少爷的车顶轰!】   【有种你去劈贪官啊!】   【差点把老子的心脏病吓出来!大雍这打雷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熟悉的脑内弹幕重新活跃。   萧景妄听着他那通言不由衷的胡扯,视线停留在少年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他没拆穿这份倔强,只揽住沈清舟的腰,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   右手落在沈清舟后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拍。   “嗯,王妃神勇,是这雷声不长眼。”萧景妄嗓音低沉说,“睡吧,本王在这,雷劈不到你。”   沈清舟撇嘴,小声嘟囔。   “你当哄三岁小孩呢。”   嘴上硬气,紧绷的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萧景妄的檀香气,那股烦躁与恐惧被彻底抹平。   不出半盏茶功夫,沈清舟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萧景妄单手拢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按在车厢的木壁上。   磅礴的内力悄无声息地散开。   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覆盖整个车厢,将外间的风雨雷霆彻底隔绝在外。   次日清晨。   雨势减小,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车窗上。   沈清舟睁开眼,身侧空荡荡的。   他动了动腿,碰到两个滚烫的汤婆子,外面裹着棉布,温度刚好。   他撑着软垫坐起身,车窗外站着一个人影。   老大瞎子陈眼睛蒙着黑布,撑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左手握着竹杖。   听到动静,瞎子陈微微侧头。   “老五,醒了?”   “王爷呢?”沈清舟揉着眼睛问。   瞎子陈转动手中的伞柄,抖落水珠。   “前方五里外的隘口昨夜突发泥石流,几百吨烂泥把官道封死了!王爷一早带司空澈和陈言去勘察路况了。”   沈清舟打了个哈欠,掀开薄毯,脚丫子踩在车底的木板上。   木板透着一股反常的温热。   沈清舟愣住了。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车壁上。   木材的纹理间,清晰地残留着一股浑厚的真气波动。   【这老流氓真一整晚没合眼?】   【就为了在这破木板外面耗费真气,给本少爷当一个人形隔音罩?】   沈清舟喉结滚了一下。   他坐在床铺边缘,脚底踩着那片温热,眼眶隐隐发酸。   堂堂大雍摄政王,能号令万军的活阎王。   大半夜不睡觉,耗费足以平山断流的真气,就为了给一个男人隔绝雷声。   【这老流氓……倒也算是个爷们。】   感动的情绪还没酝酿到最高点,只听“砰”的一声!   车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壮如铁塔的汉子挤了进来,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   是老二。   “五弟!你可算醒了!”老二扯着大嗓门嚎。   沈清舟嫌弃地往后躲了躲:“你大清早去河里捞鱼了?”   老二满脸悲愤说:“捞个屁的鱼!俺昨晚差点被淹死在帐篷里!”   他气呼呼地指着脚下温热的木板。   “王爷昨夜为了给你这车厢罩个真气屏障,把附近几座帐篷的挡风阵全给吸干了!”   “俺正做梦啃大肘子呢,一阵邪风卷过来,连人带帐篷全上了天!”   话音刚落,车厢外又探进一个脑袋。   老苟端着口破铁锅,苦哈哈地补刀。   “可不是嘛!王爷抽空了周围的气劲,不仅帐篷飞了,连俺生火的木柴都给雨浇透了!”   “咱们后勤营几十号兄弟,在暴雨里抱团取暖,生生淋了半宿!”   瞎子陈拄着竹杖,凉嗖嗖地来了一句绝杀。   “最要命的是,王爷走前放了狠话,谁要是敢弄出点响动吵醒你,直接吊在辕门上做成风干肉。”   老二委屈地直哼哼。   “俺昨晚打呼噜,硬生生把自己给掐醒了三回!再憋下去,俺都要走火入魔了。”   沈清舟看看面前这群惨遭天劫的糙汉兄弟。   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恒温发热的地暖。   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碎了一地。   这哪是宠妻?这是拿兄弟们的命在谈恋爱啊!   表面上,沈清舟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两声,赶紧端起王妃的架势。   “那什么……诸位哥哥受苦了。”沈清舟满脸堆笑说道,“老苟啊,等路通了,去镇上多买几头猪,少爷我自掏腰包,给兄弟们加餐。”   老二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馒头说:“两头哪够!俺一个人就要炫五个大肘子!”   “吃吃吃,怎么没撑死你。”沈清舟笑骂。   车门外突然又挤进来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是老三鬼手李。   他整个人抖得像个破筛子,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   “五弟,别提肘子了,你先拉三哥一把吧!”   老三吸溜着鼻涕,一双贼眼直勾勾盯着发热的车厢底板。   “昨晚我那火折子全报废了,冻得老子差点拿老四的风水罗盘当柴劈了!”   他一边大吐苦水,一边厚着脸皮就往车上扒拉。   “你这车里比火炕还带劲,赶紧让三哥也上来蹭个地暖!”   老二一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俺这脚底板都快泡发了!五弟你往里挪挪!”   说着,铁臂张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就准备往车厢里挤,还作势要脱下那双裹满黄泥的臭靴子。   沈清舟大惊失色,一脚踹在门框上。   “滚滚滚!都给老子圆润地滚下去!”   他指着那两双散发着生化武器般气息的泥腿,脸都绿了。   “你们要是敢踏进这车厢半步,把这儿熏臭了!”   “等老萧回来,咱们全得被他那晚期洁癖逼疯!保准把咱们一锅端了,挂在辕门外当风铃!”   老四神棍在下面托着沾满泥巴的罗盘,幽幽开口。   “王爷虽远在五里之外,但这车上煞气太重。”   “我刚才起了一卦,卦象显示:犯此马车者,必有血光之灾,大凶。”   老三鬼手李贼心不死。   他像只大蛤蟆似的蹲在踏板上,两根手指跃跃欲试地抠着门槛的紫檀木。   “五弟,那……商量个事,这真气地暖能不能让我抠一块走?我揣被窝里捂捂也行啊。”   啪——!   瞎子陈举起竹杖,精准无误地抽在老三的后脑勺上。   “蠢货,那是王爷的至阳真气。”   “你敢抠?不怕把你那吃饭的贼爪子烧废了?”   几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在泥浆里挤作一团,怨气简直能冲破云霄。   沈清舟坐在干燥温暖的狐裘软垫上,看着他们这副倒霉德行。   实在没忍住,差点直接笑出鹅叫。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笑意,一本正经地开始赶人。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当门神了。”   总算打发走了这帮大冤种兄弟。   沈清舟重新瘫回软垫里,把脚丫子贴近散发着暖意的木板。   他在心里美滋滋地哼起了小调。 第511章 饿肚子事大!本王妃要去掀锅盖了!   马车里,至阳真气残留的暖意已经散干净了。   萧景妄还没回来。   脚边倒是多了一团纯黑色毛球。   萧黑炭死死咬着沈清舟的月白色中衣下摆,喉咙里发出奶凶的呜呜声。   好家伙,这狼崽子四爪并在木板上,尾巴摇出了残影。   沈清舟用力拽了拽衣摆,愣是纹丝不动。   他没好气地伸手捏住狼崽子的后颈皮,一把提溜起来。   【老萧这活阎王去勘察泥石流,怎么一上午都没影儿?再不投喂,黑炭都要把我的脚趾头当泡椒凤爪啃了!】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把掀开薄毯,套上软底短靴,利索地推开车门。   冷风混着泥土味灌入。   两名丫鬟端着水盆候在踏板旁,见状吓了一跳。   “王妃,外面泥水太深了!王爷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许您下车啊。”   丫鬟紫苑小声开口劝阻。   沈清舟才不管这些,将萧黑炭往怀里一揣,纵身一跃跳下马车。   “连下个车都不让,他怎么不拿根铁链把我拴在车辕上?憋死我得了。”   周遭几十名玄甲亲卫面面相觑,手里握着刀,愣是谁也不敢上前拦这位祖宗。   几名机灵的士兵赶紧抬来几块宽厚的长木板,硬生生在泥浆里给沈清舟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丫鬟撑开宽大的油纸伞,步步紧随。   沈清舟顺着那股勾人的肉香味,顺着木板路直奔后勤营。   刚靠近外围,迎面就飞来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   “砰!”   木桶重重砸在泥水里,炸起一片半米高的泥浆飞沫。   “闪开闪开!都给老子闪开!刀剑无眼啊!”   铁臂张光着膀子夺路狂奔。   手里死死攥着一块血淋淋的生鲜后腿肉,边跑边啃,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大肉包。   后方,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响彻营地。   “那是给王妃留着做水煮肉片的极品里脊!老子今天非活劈了你这头馋猪!”   独眼龙王大拿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犀牛皮围裙。   他双手提着一柄门板大的玄铁菜刀,速度快出残影。   菜刀在半空“唰”地划出恐怖寒芒,直接削平了铁臂张身旁的半截木桩。   “大拿哥!误会!俺就尝尝咸淡!”   铁臂张吓得头皮发麻,抱着肉连滚带爬。   “放你娘的屁!试咸淡你一口气造了三斤?你当自己是饕餮转世啊!看老子今天活劈了你加餐!”王大拿提刀又追。   左侧的空地上,战况同样惨烈。   老三鬼手李正双手捂着屁股,像个窜天猴一样上蹿下跳。   美艳少妇十三娘双手翻飞间,精钢炒勺腾起一片幽蓝色的明火。   “顺东西顺到老娘头上来了!敢偷我的秘制大红袍花椒?”   十三娘手腕一抖,一团烈火贴着鬼手李的脚后跟直接窜了起来。   “老娘今天就把你作案工具一起烤成五分熟!”   鬼手李魂都飞了,破音惨叫:“五弟救命啊!这娘们玩火!你三哥的清白要没了!”   沈清舟抱着狼崽子踩在木板上,嘴角疯狂抽搐。   他偏过头,视线麻木地看向右侧。   瞎子陈眼睛蒙着黑布,拄着竹杖立在几百斤的大铁锅旁。   他耳朵微动,右手竹杖闪电般点出,带着破空声直取对面的佝偻老头。   老头苟不理蹲在土灶前。   吧嗒吧嗒抽着紫檀木老烟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手一摘,背上那口漆黑的大铁锅被他当成暗器,劈头盖脸扣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瞎子陈被黑锅扣个正着,糊了一脸黑色锅灰,连退三步疯狂咳嗽,像个刚挖煤回来的窑工。   老苟吐出一口旱烟,拿烟袋锅敲了敲灶台。   “小崽子,老夫玩点穴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和泥巴,滚远点,别脏了老夫熬了三个时辰的大骨汤。”   视线再转到远处大树下。   老四神棍一手举着破算盘,一手掐指,神神叨叨。   “我早说了,今日这伙房方位大凶,犯太岁,容易招致血光……”   话音未落。   旁边案板前,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他套着一件粉色小碎花围裙,翘起兰花指,娇嗔跺脚。   “哎哟~死鬼,你那破算盘吵到奴家发酵面团的灵感了!”   苏小软右手抓起案板上一坨百斤重的生面团,随手一挥。   啪!   面团隔空飞出,夹杂着排山倒海的绵柔掌力,直接将老四整个人呈“大”字型糊在了树干上。   抠都抠不下来。   沈清舟站在雨棚下,被这场面彻底看傻了眼。   这踏马是做饭还是英雄大乱斗?不收门票看这场戏,他都觉得血赚!   眼看全武行还在升级,沈清舟把怀里乱拱的萧黑炭扔给旁边的丫鬟,往前走了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   “都在干什么?要不要我给你们发个华山论剑邀请函?”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伙房天团”,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趁着这功夫。   满身泥污的三兄弟连滚带爬凑到沈清舟脚边。   铁臂张抱着沈清舟的左腿鬼哭狼嚎。   “五弟!俺就啃了一口生肉,那独眼龙要劈了俺!”   鬼手李捂着烧糊的屁股凑到右边道:“五弟,这红衣婆娘不讲武德!差点断了三哥的后!”   老四还在树上挂着,艰难吐出几个字。   “五弟……救驾……我要窒息了……”   旁边的瞎子陈顶着一脸黑灰,握着竹杖的手还在抖,干咳两声转过身,假装自己是个路人。   沈清舟嫌弃地后退一步,抬脚一脚一个,把铁臂张和鬼手李重新踹回烂泥里。   “能不能有点出息!偷吃都偷到自家锅里了,出息呢?”   沈清舟理了理袖口,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大拿,语气缓和了些。   “大拿叔,别管他们了,我饿了。”   王大拿那张连狗看了都要绕道走的凶神恶煞脸,瞬间挤出菊花般的笑。   “哎哟喂!王妃稍等!属下这就给您做您最爱吃的水煮肉片,保证麻辣鲜香!”   他转头恶狠狠瞪了铁臂张一眼。   “这小兔崽子啃过的肉俺直接喂狗,这就给您换现杀的雪花牛肉!”   苏小软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娇滴滴地接话。   “奴家给王妃揉几块桂花糖蒸酥酪,保证入口即化哦~”   沈清舟听得直咽口水,刚要重重点头。   还没等他发话。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碴子,突然穿透雨棚,落入所有人耳中。   “水煮肉片火气太大,他这两日胃肠娇弱,吃不得。”   话音刚落。   在场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伙房瞬间鸦雀无声。   泥水路上,四名轻功绝顶的玄甲暗卫稳稳抬着一辆宽大的紫檀木轮椅,踏着木桩飞掠而来。   轮椅无声无息地落在沈清舟面前干燥的木板上。   萧景妄一身墨色锦袍,纤尘不染。   沈清舟一听不让吃辣,当即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好家伙,你个无趣的老古板!】   【吃火锅不吃辣,人生路白搭!没有辣椒的灵魂就是一滩死水,我这舌头都要淡出鸟了!】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凉飕飕的视线精准无误地扫了过来。   虽然半个字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警告:再敢腹诽一句,连酥酪也别吃了。 第512章 地瓜呼叫土豆!本王妃要去摸鱼啦!   半个时辰后。   大雨哗哗地下,宽大的木板平台上却撑着油纸巨伞。   太师椅里铺着狐裘软垫,沈清舟像没骨头似的瘫在里头,盯着面前紫檀木小案上的几盘菜。   没有一滴红油,不见半片辣椒。   全都是些清炖与蒸煮的养生局。   沈清舟翻了个大白眼,目光幽怨地瞥向侧前方的轮椅。   萧景妄一身墨色锦袍,单手支着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   没说一句狠话,却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两人视线一碰,沈清舟眼珠子一转,在心底扯开嗓门疯狂输出。   【天天吃这些淡出鸟的东西,少爷我的味蕾都要离家出走了!】   【老萧!萧大王爷!就不能让大拿叔给老子爆炒一锅肥肠?哪怕加两粒花椒开开胃也行啊!】   【老萧你不懂爱,早晚把我饿成白骨精!】   萧景妄长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顿,差点没忍住笑。   苏小软翘着兰花指,把一盅冒着热气的桂花蒸酥酪端上桌案。   “王妃~这是奴家刚揉好的酥酪,甜软得很,您快尝尝,消消火气~”   老苟将一碗浓黑的当归枸杞药膳重重往前一推。   “趁热喝!王爷下了死令,你小子底子虚寒,这两日碰不得半点辛辣,别想作妖!”   老头拿烟袋锅敲了敲木板,满脸写着“我只听王爷的”。   沈清舟撇撇嘴,正满脸抗拒地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甲片撞击的脆响。   司空澈顶着一身半干的黄泥,大步跨过木板,单膝跪地抱拳急报。   “王爷!前方探明!”   “十里外的黑风隘口遭遇大规模泥石流,山体垮塌,官道彻底封死!后营几百台辎重车全陷泥里了,拔都拔不出来!”   “工兵营回报,至少需要原地休整三日,方能清理出通道!”   沈清舟端着药碗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成两个小灯泡,拼命压着快要飞上天的嘴角。   【卧槽!天助我也!这破马车摇得我骨头散架,再不停车我都打算跳车了!】   【足足三天的带薪小长假啊!老子要睡到天荒地老,吃香喝辣!】   这欢脱的心声在脑子里响起,萧景妄顺着声音扫向沈清舟疯狂上扬的唇角,抬手打断了司空澈的话。   “传令各营,就地扎营休整三日,加强外围警戒。”   “遵命!”司空澈领命离去。   萧景妄转动轮椅靠向桌案,修长的手指直接端起沈清舟手里那碗药膳,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深褐色的汤汁,干脆利落地递到沈清舟唇边。   沈清舟整个人一僵。   周遭上百名玄甲亲卫和将领瞬间屏住呼吸,恨不得把头扎进泥地里。   沈清舟脸颊一热,压低声音嘟囔。   “老萧,差不多得了,大庭广众之下,咱们老夫老妻的还当众喂饭,不要面子的吗?”   “张嘴,别逼我动手。”萧景妄手腕悬在半空,语调没得商量。   沈清舟知道斗不过这活阎王,只能乖乖张嘴咽下。   当归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他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见他这副惨样,萧景妄这才满意地放下药碗,端起那碗桂花蒸酥酪,换了把干净勺子喂进他嘴里。   甜香浓郁的奶味冲散了苦涩,沈清舟这才舒服得眯起眼。   饭毕,碗碟撤下。   陈言推着轮椅靠前,萧景妄擦净手指,淡声开口。   “去主帐。”   前线泥石流挡路,随军的文武官员此刻都在临时主帐等候军令。   临行前,萧景妄转过头,视线在沈清舟身上扫了一圈,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沈清舟白皙的后颈。   “大军扎营,人多眼杂,你给本王安分点,就在车里待着,哪都不准去。”   沈清舟瞬间乖巧如鹌鹑,脊背挺得笔直,拍着胸脯保证。   “王爷放心!我绝对连这块木板都不下半步!保证老老实实养神!”   他面带极其真诚的微笑,目送萧景妄被亲卫簇拥着走远。   然而,萧景妄才刚走出去几十步,脑子里就准时响起了某人按捺不住的咆哮。   【老干部去开会吧你!】   【三天假期,少爷我要放飞自我了!谁在车里待着谁是狗!】   萧景妄看着前方的烂泥路,捏了捏眉心,直接气笑了。   他没回头拆穿,任由车轱辘轧过水坑驶向主帐,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背着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萧景妄前脚刚走没影,后方堆满粗布麻袋的军需车底下,立刻探出四个脑袋。   铁臂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大嗓门喊。   “五弟!那活阎王可算走了!憋死老子了!”   他两百多斤的身躯从板车底下的泥浆里钻出来,大步跨过地上的坑洼,手里还捏着半截带着泥巴的生水萝卜。   “方才俺去后面放水,那山坎下头被暴雨冲出一条老宽的溪流!”   铁臂张咔嚓啃了一口萝卜,凑到木板边缘。   “那水里头,巴掌大的黑鱼直蹦跶!起码有十几斤!”   鬼手李从左侧的车轱辘后边溜达出来,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滴溜溜转。   “这天气邪门,鱼都往浅水里赶,徒手都能捞上几条肥的,这可是白捡的便宜。”   瞎子陈左手拄着青竹杖,从麻袋堆上跳下来。   黑布蒙着眼,他微微扬起下巴,竹杖点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斯文扫地,堂堂大雍王妃,去泥水里摸鱼,成何体统?”   瞎子陈咳嗽一声,出言训斥,手里的竹杖却换了个握法,右耳微动,精准捕捉着后方溪水的流向。   “不过……若是为了体察民情,倒是去得。”   老四拨弄着手里的破算盘,走上前。   “我刚才掐指一算,今日水位暴涨,水主财,此地有大财可发,断不可错过。”   太师椅上,沈清舟陷在狐裘软垫里,把最后半块桂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沈清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   “走!体察民情去!”   沈清舟大手一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丫鬟紫苑吓了一跳,赶紧提着裙摆跑过来,手里撑着伞死死拦在前面。   “我的好王妃!外头泥水深啊!”   “您要是染了风寒,奴婢们就是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身上价值千金的月白色云锦中衣。   “紫苑,你去后头辎重营,给我找一套普通伙夫穿的粗布短打过来,再拿件防风的蓑衣。”   紫苑面露难色,脚下一步不敢挪。   沈清舟板起脸,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   “怎么?本王妃说话不好使了?”   “快去!王爷若是问起,就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保证绝不连累你们。”   紫苑咬咬牙。   知道自家主子这倔脾气,只能跺了跺脚,转身跑向后方。   不多时。   一套崭新的灰褐色粗布衣裳和一件宽大的蓑衣被送了过来。   沈清舟转回车厢内,三两下换好衣服,套上蓑衣,戴上一顶大竹笠。   他踩着软底靴走回踏板上。   十几个亲卫不敢拦,只能闷头搬来十几块宽木板,硬生生在泥泞的山地上铺出一条直达溪边的小路。   沈清舟踩着木板,一路走到木桥的边缘,前方就是湍急的小溪。   他停下脚步,右手扶着头上的竹笠。   【刚才答应了老萧不出门,现在直接去摸鱼,等他开完会回来肯定要发飙。】   沈清舟眼珠子一转,有了对策。   他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气沉丹田,直接在心底扯着嗓门大喊。   【老萧老萧!呼叫老萧!地瓜地瓜,土豆呼叫!】   【信号收到了吗?收到请眨眼!】   【这三天假实在无聊,我跟二哥他们去后头小溪看摸鱼了哈!你放心,我绝不下水,就站岸边看!】   【你不说话是吧?好嘞,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批准了!】   【爱你么么哒!】   喊完这一连串,沈清舟长出一口气,神清气爽。   主打一个“我已经打过报告了”,心安理得地迈步走下最后一块踏板,直奔小溪而去。 第513章 王爷他管得也太宽了!   巨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外,风雨呼啸。   帐内生着三盆炭火。   萧景妄一身墨色锦袍,端坐在紫檀木宽椅上。   受伤的右腿平搭在脚踏上,他左手搭着扶手,右手捏着一只白底青花茶盏。   下方,数十名大雍的高阶武将分列两侧。   少将军司空澈单膝跪在中央,头埋得极低。   “王爷,工兵营勘探完毕!”司空澈大声回禀道,“黑风隘口塌方严重,山石体积庞大!至少需要调集五千人力,日夜赶工挖掘。”   帐内静得只有炭火爆出的轻响。   “五千人?”萧景妄声音冷冽。   他正要开口。   脑子里猝不及防炸开一连串欢脱的叫嚷。   【老萧老萧!呼叫老萧!地瓜地瓜,土豆呼叫!】   萧景妄眉峰微动。   这没良心的小混蛋又在作什么妖。   普天之下,也就沈清舟敢把这读心术当成传讯的玩意儿使唤,偏偏他还不能屏蔽。   那清亮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蹦跶。   【我跟二哥他们去后头小溪看摸鱼了哈!】   听到这句,萧景妄眼底骤冷。   他前脚刚走,这人后脚就跑去淋雨,火气还没压下去,脑子里最后一句脆生生的话直冲天灵盖。   【爱你么么哒!】   虽然听不懂这古怪词汇的字面意思。   但这语气里直白又放肆的讨好,毫无遮挡地撞了过来,摆明了是先斩后奏。   萧景妄动作一顿。   捏着茶盏的右手悬在半空。   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薄唇压不住地往旁边扯了两下。   咔嚓——!   白底青花茶盏硬生生在他手里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砸落在地毯上。   扑通!扑通!   司空澈和在场的数十名武将双膝砸地,齐齐叩首。   “末将无能!王爷息怒!”   “末将等万死!”   众将士冷汗直流,头埋得更低。   杯子碎得毫无征兆,定是这修路的三天期限惹怒了这尊活阎王。   司空澈头磕在地上。   “王爷!末将亲自带兵去挖!定在两日内打通隘口!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陈言从后方快步上前,掏出帕子单膝跪地,去擦萧景妄手上的水渍。   萧景妄没理会底下跪着的人。   他慢慢摊开手掌,任由陈言擦干水迹,仗着自己能听见心声,把好话歹话全说绝了。   闯了祸知道认错,更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脾气。   萧景妄收回手,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森冷。   “两日?”萧景妄扫向司空澈,“军中无戏言,既然司空少将开了口,本王便给你两日。”   司空澈大喜:“末将遵命!”   “陈言。”萧景妄转动轮椅,“传令后营,调五百玄甲卫去后山溪边。”   “护卫王妃。”萧景妄冷声补充道,“任何人不得让他下水,他若是沾湿了一片衣角,或者偷吃了一口辣子……”   萧景妄冷笑一声:“你们便自己去领军棍。”   底下跪着的武将面面相觑。   不是在谈修路吗?怎么突然调五百精锐去护卫小溪?还要管人吃辣子?   山坎下,一条宽阔溪流浑浊湍急。   几百名赶来的玄甲士兵死死守住外围,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沈清舟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蹲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紫苑在他身后举着一把超大的油纸伞。   “老二!左边左边!”沈清舟指着水面大喊,“那条大黑鱼游过去了!”   铁臂张光着膀子赤着脚,站在齐膝深的水里。   水底的泥沙被他踩得浑浊不堪。   “五弟瞧好吧!俺一巴掌拍晕它!”   铁臂张大吼一声。   他双手高高举起,盯着水面泛起的水花,猛地双掌拍下。   啪!   水花混合着泥浆兜头浇下。   铁臂张从水里捞出双手,他定睛一看,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烂木头。   “娘的!这鱼成精了!”铁臂张气得把木头砸在岸上。   沈清舟在石头上笑得东倒西歪。   “二哥,你这铁砂掌打人行,打鱼我看够呛。”   鬼手李缩着脖子蹲在岸边草丛里,眼睛紧盯浅滩,一条几斤重的草鱼被急流冲到水边。   鬼手李闪身上前,右手两根手指极快探出。   生生夹住那条草鱼的鱼鳃。   “嘿!到手了!”   鬼手李拎起鱼。   草鱼尾巴拼命拍打,水花甩了鬼手李一脸。   “三哥这擒拿手可以啊!”沈清舟鼓掌,“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瞎子陈拄着竹杖站在距离水边三步远的泥地上,左耳微动,听着水流的声响。   “雕虫小技。”瞎子陈冷哼出声。   他右手猛地发力,青竹杖带起一阵破空声,直直刺入前方的水洼中。   竹杖刺入淤泥半尺深。   瞎子陈从容收杖。   竹杖末端,赫然挑着一只底儿全掉的破烂草鞋。   “噗——!”沈清舟憋不住了,“大哥,你这招听声辨位绝了,准确命中敌军遗物。”   瞎子陈老脸一红,默默把草鞋甩进草丛。   老四坐在旁边一块干石头上,一手端着风水罗盘,一手掐指飞算。   “陈老大,你这一棍煞气太重,破了此地的聚财局。”老四煞有介事地指点,“罗盘显示,东北角有灵气汇聚,水下必有鱼王现世。”   沈清舟从大青石上跳下来,抓起旁边准备好的网兜。   “你们这几个业余选手,都给少爷让开。”沈清舟提着网兜往水边走,“打架我不行,论摸鱼,你们都是弟弟。”   紫苑急得直跳脚。   “王妃!您答应过不下水的!若是沾了凉气,王爷回来奴婢们全得没命啊!”   陈言带着五百亲卫刚赶到溪边,就看到沈清舟举着网兜往烂泥里踩。   陈言头皮发麻。   他直接从三丈高的土坡上跃下,稳稳落在沈清舟面前。   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王妃!王爷有令,请王妃在岸边等候,属下这就派人下水去捞!”陈言大声禀报。   沈清舟停下脚步,一脸不爽。   陈言赶紧一挥手。   几十名水性极佳的玄甲士兵立刻脱了外甲,跳进溪水里。   手里全都拿着长枪和鱼网。   沈清舟看着这阵仗,目瞪口呆。   让大雍精锐玄甲军下河捞鱼?萧景妄你是有多大排场?   “行吧。”沈清舟退回大青石上重新蹲下,“大拿叔呢!让伙房支锅!今天抓到的全给兄弟们加餐!”   沈清舟咽了咽口水,大手一挥。   “水煮鱼安排上!多放辣椒多放麻椒!”   一旁的十三娘腰间挂着双勺,踩着满地烂泥走过来。   “王妃,王爷特意嘱咐老苟,今日绝不许出现半点花椒和红线椒。”   十三娘手里的精钢炒勺转了一圈。   “奴家只能给您做清蒸的。”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当场不干了。   【萧景妄你家住海边啊!太平洋警察管得宽!】   【大雨天吃清蒸鱼,嘴里淡出鸟了!吃个水煮鱼能要命吗?老子今天偏要吃!】 第514章 戏精王妃要吃辣,全军火头兵求放过!   中军马车旁,亲卫搭起一顶宽大的防雨毡帐。   几盆银霜炭将帐内烘得暖融融的。   宽大的木制浴桶里飘着一层温热的驱寒药材,沈清舟靠着桶壁,双臂懒洋洋地搭在边缘。   紫苑等伺候的下人都被他打发到了帐外。   外面哗哗的雨声中,一股子霸道的炝锅香气见缝插针地钻进帐篷。   沈清舟鼻子用力抽了抽,嗅到了生姜和葱花的味儿。   他咂吧了一下嘴,唯独没闻到那股子能让人灵魂升华的干辣椒辛香。   “哗啦!”   沈清舟一拳捶在水面上,温水溅出木桶。   憋屈,太憋屈了!   大好的雨天,放着几百条新鲜抓上来的肥鱼,居然只能吃清蒸?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庙里的和尚还清心寡欲。   但他太了解萧景妄那个自带8G雷达的活阎王了。   那家伙的读心术简直不分时间场合,只要自己在这头稍微动一点想吃辣的念头,那帮玄甲卫半柱香内就能把火头军的辣椒全给扬了。   想从这男人眼皮子底下弄点带红油的玩意儿进肚子,脑子里绝不能有任何正常盘算。   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搞一波精神污染!   沈清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长腿一迈跨出浴桶,扯过布巾胡乱擦干。   他换上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伙夫短打,把长发随意一盘,扣上一顶宽沿大竹笠。   掀开毡帐一角往外瞅。   营地里玄甲巡逻卫正来回穿梭,几千台辎重板车陷在泥泞的平地上,乱成一锅粥。   时机简直完美。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强行清空大脑里的所有正常思维。   直接从记忆深处调取终极精神核武——《冷酷王爷独宠替嫁娇妃》。   下一秒。   他在脑海里开启了最高音量的疯狂循环广播。   【啊……王爷,不要这样,我只是个柔弱的替身,我的身子承受不住您的狂暴!】   【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我命由我不由你!】   【哦,该死的男人,你的眼神像一团烈火,要把我融化在夜色里,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同一时刻,中军主帐。   炭火盆里的火光照在萧景妄冷厉的侧脸上。   他坐在紫檀木轮椅上,右腿搭着厚重的毛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   一名负责车辆的副将站在下首,满头大汗地汇报后方辎重营的损失。   “此次陷进泥潭的粮草车共计五百七十辆,末将已……”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   萧景妄叩击扶手的手指突兀地顿住。   脑子里猝不及防的一道极其造作的嗓音。   根本不是沈清舟平时那懒散的调子,那声音拿捏着黏糊糊的腔调,拖着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长音,念着堪比凌迟的句子。   【王爷,你捏痛我了!你不过是贪图我的美貌,你这个没有感情的野兽!】   萧景妄额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右手一把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那名副将吓得魂飞魄散,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他看着自家王爷骤然铁青的脸色,双腿一软,当场跪下。   【哦!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在用沉默惩罚我吗?用你那宽阔的胸膛狠狠撞碎我的倔强吧!】   萧景妄脑仁生疼。   那本该死的画本里,那些违背骨骼常理的插画,混着这要命的台词,直往他天灵盖上钻。   他咬紧后槽牙,左手用力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冷汗顺着副将的额头滴落在地毯上。   完了!王爷的脸色为什么一会铁青一会发黑?手指都快把紫檀木扶手捏断了!   这绝壁是自己办事不力,触了雷区啊!   副将猛地磕头在地,嗓音发颤。   “末将知罪!末将这就亲自去督战,拿命填也把车拉出来!”   萧景妄压根没听清底下人在叭叭什么,他满脑子都在回荡那句【磨人的小妖精】。   “……滚出去。”   萧景妄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三个字。   副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带着一众武将撤出主帐。   帐帘落下。   贴身侍卫陈言立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去。”萧景妄抬起右手,指着帐外,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去后营看看,我那个作天作地的小混账又在干什么!”   陈言抱拳领命,转身冲进大雨中。   萧景妄痛苦地闭上眼,那要命的诵读声还在继续。   沈清舟这只狡猾的小狐狸!知道他能听见心声,就故意用这种无差别精神污染阻断他的判断。   那堆词句实在太辣耳朵,他完全分辨不出沈清舟这会儿到底溜达去哪了。   只知道这小祖宗正在做贼,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   营地后方,火头军驻地。   几十口大黑锅一字排开,上方搭着巨大的防雨油布。   火光冲天。   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的爆裂声响成一片。   沈清舟把大竹笠往下压了压,像条滑溜的泥鳅,混在几个搬运柴火的杂役中间,大摇大摆溜了进去。   营里几万张嘴要吃饭。   伙夫走动太正常了,加上他穿得满身灰扑扑,玄甲卫扫了一眼便直接放行。   【你的霸道让我窒息,你的冷漠让我心碎,我要逃离这个华丽的牢笼!】   沈清舟一边在脑子里敲锣打鼓地朗诵发疯语录,一边像探照灯一样四下踅摸。   王大拿光着膀子,挥舞着斩龙菜刀,半扇猪肉在他手里片片飞起,薄切如纸。   十三娘手里颠着两口大铁锅,铁勺上下翻飞,火舌窜起半人高。   苟不理蹲在一棵树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盯着锅里煮沸的浓汤。   苏小软正捏着一个面团,翘着兰花指,出声教训旁边烧火的杂兵。   沈清舟一眼就瞄准了十三娘案板上那几个红彤彤的干辣椒。   川蜀特产的朝天椒!   他的视线瞬间拉丝,喉结控制不住地疯狂滚动。   【我是一只折翼的鸟,你折断了我的翅膀,却怪我不会飞翔!你这个残酷的暴君!】   心里喊得震天响,沈清舟的手脚却比猫还轻灵。   他贴着营帐边溜到灶台死角,慢慢伸出手,摸向那只装满花椒和干辣椒的瓷钵。   “啪!”   一只精钢炒勺凭空落下,重重敲在灶台上。   距离沈清舟的手指只有半寸。   十三娘转过头,挑起眉毛。   “哪个营的小兔崽子,手伸得挺长?姑奶奶的案板也是你能摸的?”   沈清舟不慌不忙地抬起头,伸手摘下竹笠,冲她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为了防止远在中军帐的王爷突然窃听查岗,他的脑内播音器一秒都没敢停。   【休想用世俗的枷锁困住我!我要自由!我要吃变态辣!】   十三娘瞪大眼睛,手里的炒勺差点当啷掉进锅里。   “王……小祖宗!”十三娘赶紧改口,压低嗓门凑过去问,“您怎么穿成这副模样跑到这油烟地来了!快回马车待着去!”   沈清舟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快步绕到灶台后,一把抱住十三娘的胳膊,使出杀手锏。   “娘姐,好姐姐!帮个忙!给我弄条鱼,水煮的!多放花椒多放辣,越辣越好!我嘴里快淡出个鸟了!”   “不行不行!”十三娘像看定时炸弹一样看着那碟干辣椒,连连摆手退后,“我的好祖宗!您快歇了这心思吧!”   “王爷一个时辰前刚下了死令!谁要是敢让您碰半点辛辣,直接军棍伺候!”   “奴家这把贱骨头,可扛不住玄甲军的杀威棒啊!”   王大拿提着刀走过来,粗声粗气地接腔。   “王妃,真不是俺老王不仗义。”   “王爷那护短的脾气你比谁都清楚,俺前脚给你炒了红油底料,后脚这火头军的营帐就得被他的铁骑踏平!”   “怕他干嘛!”沈清舟咬牙切齿说:“他个坐轮椅的还能上天不成?大不了出了事我担着!”   苏小软捏着兰花指凑过来,娇滴滴地掩嘴笑。   “哎哟我的王妃,王爷只要动动嘴皮子,咱们四个的脑袋就得搬家做下酒菜!”   “奴家给您蒸了软糯的糯米藕,这不比那水煮鱼好嘛!”   “不好!”沈清舟指着锅里翻滚的白汤,气鼓鼓道,“没辣椒的鱼,吃起来和吃白开水煮抹布有什么区别!我就要辣的!”   【你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胃!我是一匹野马,我的归宿是红油锅底!】   脑子里的发疯文学还在尽职尽责地滚动播放。   苟不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悠悠走上前。   “你小子风寒还没透,那寒气都入骨了。”   “王爷也是心疼你,你就算不心疼他,也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第515章 这口辣条吃不到,耶稣来了我也要掀桌!   沈清舟盯着这群平时无法无天的伙房霸王,此刻竟被萧景妄的一道军令吓成了鹌鹑。   他心里直哼哼。   萧景妄那个男人,管得也太宽了!   既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那我就大声密谋!   【萧景妄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你不让我吃,我花钱买!有钱能使鬼推磨,今天这鱼我吃定了!耶稣来了也留不住,我说的!】   沈清舟一边在心底疯狂挑衅。   一边大喇喇地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金元宝,重重拍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金光闪闪。   王大拿的独眼亮了,十三娘盯着金子,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不够?”   沈清舟挑了挑眉,十分霸总地又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飘飘压在金子上。   “就一条鱼,我端走,去没人的地方吃!吃完连刺带骨头全就地掩埋,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沈清舟凑近十三娘,拍着胸脯打包票。   “这黑锅我自己背!王爷要是追究起来,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各位哥哥姐姐。”   十三娘盯着那叠钱,眼底闪过极度的纠结。   “这……”   “干不干?不干我找前营的兄弟了啊,这年头想赚外快的人多得是。”沈清舟作势要收钱。   “干了!”   十三娘一把按住银票和金子,速度快出残影,滋溜一下塞进怀里。   “大拿!去水桶里挑条最肥的黑鱼!现杀现片!”   十三娘抄起双勺,豪气干云。   “小祖宗,你这钱给得到位,奴家今儿就是拼了屁股开花挨顿军棍,也得让你过这个嘴瘾!”   王大拿见媳妇发话,二话不说大刀一挥。   三斤多重的黑鱼在半空中被切成薄片,稳稳落入清水盆里。   十三娘架起大铁锅,宽油入锅!   干辣椒、青花椒、一大勺灵魂豆瓣酱,一股脑倾倒进去。   刺啦——!   浓烈的辛辣香气瞬间冲天而起,哪怕是混着暴雨的水汽,也挡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霸道辣味。   沈清舟站在灶台边,狠狠吸了一口这久违的味道,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在心底继续尽职尽责地给中军帐发去语音播报。   【就是这个味儿!】   【哦,这该死的迷人香气,比萧景妄那个面瘫男人的体香好闻一万倍!】   与此同时,主帐内。   萧景妄本就黑如锅底的脸色,此刻已经能滴出墨来。   “面瘫?沉水香不如红油?”   萧景妄咬着牙猛地站起身,刚一用力,双腿处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眉头一皱,只能跌坐回轮椅上。   这不省心的小混蛋!   自己风寒发着虚汗,还在那变着法子气他,真仗着自己宠他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是吧?   陈言满身雨水地从帐外冲进来。   “报!王爷!王妃在火头营!十三娘正在给他起锅做水煮鱼!属下拦不住啊!”   萧景妄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穿伙夫衣服溜出去,拿烂话堵他的心肺,明知道他在听还敢全频道广播挑衅!   这就是算准了他腿上有伤,不方便下地逮人是吧?   “备伞。”萧景妄转动轮椅,声音沉得吓人,“本王亲自去端他的锅。”   ......   火头营里。   一大盆红彤彤、飘满花椒和红油的水煮鱼新鲜出锅。   十三娘麻利地将热油浇在最上面的蒜末上。   滋啦一声!香味彻底炸场!   “小祖宗,端好!赶紧找个地方躲着吃,千万别让巡逻的碰见!”十三娘火急火燎地催促。   “得勒!”   沈清舟端着那盆烫手的鱼,眼睛都直了。   他咽着口水,转身就往辎重车底下的暗影里钻,打算开启吃货模式。   结果刚迈出去三步。   前方层层叠叠的麻袋堆后面,硬生生分出一条道来。   两排玄甲卫手按佩刀,齐刷刷列阵两侧。   一把极大的油纸伞下。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一袭墨色锦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正冷眼看着端着铁盆、一身伙夫打扮的沈清舟。   周围连绵的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啷——!”   王大拿手里的斩龙刀掉在地上。   十三娘手里的炒勺僵在半空,苟不理的烟袋火星子掉在了手背上,苏小软扑通一声跪倒。   沈清舟端着鱼,脸上的狂喜瞬间卡壳。   【卧槽!老男人的轮椅飚得这么快?你装了 V8 发动机啊!我鱼才刚出锅!】   沈清舟心里疯狂尖叫,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躲着吃?”   萧景妄声音极轻,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他冻得微红的鼻尖,又落在那个飘满红油的铁盆上。   “你打算去哪吃?跟本王说说。”   沈清舟端着铁盆的手微微一紧,盆里的红油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不是……”   沈清舟看看萧景妄被雨水打湿的衣摆,再看看手里的鱼,他脑子一抽,直接把铁盆往前一递,硬着头皮胡扯。   “我看今夜风雨实在太大了!王爷巡营辛苦,我特意来伙房给王爷端一盆……驱寒姜汤!对,姜汤!”   萧景妄看着那盆能把人舌头烧穿的辣椒油,眼皮狠狠一跳。   “你念了一路的娇妃替嫁发疯文学。” 萧景妄语气幽幽,“就为了给本王送一盆辣椒做的姜汤?”   沈清舟头皮发麻。   完了,脑内挑衅翻车了,这男人是真来逮他了。   萧景妄抬了抬手,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陈言,把那盆催命的东西端走。”   “别!”   沈清舟急了,死死抱住铁盆往怀里缩。   “我就吃一口!就一小口!剩下的都给你吃还不行吗!我都掏了金子买的!”   萧景妄静静看着他,不为所动。   陈言苦着脸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去接那个烫手的铁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哪敢对王妃下重手!   沈清舟手背青筋凸起,死死扣住盆沿。   盆底的热度顺着铁皮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红,他却一步不退。   “我不倒。”沈清舟盯着萧景妄的眼睛,手里的盆抱得更紧,“别人忙活了半天,糟蹋粮食要遭天打雷劈的。”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烫红的指尖,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言。”萧景妄加重了语气。   陈言头皮发麻。   主子这口吻他太熟悉了,再拖下去挨板子的就是自己了。   他只能告罪一声,手上加了五分内力,扣住铁盆外侧,往自己方向拉扯。   “松手!”   沈清舟压低声音,脚踩在泥地里,借着身子的重量往回拽。   “陈言你胆子肥了敢抢我的饭!”   陈言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内力,生怕震伤了这祖宗。   “萧景妄!”沈清舟猛地抬头,连名带姓地喊他,“这几天连下暴雨,营里天天给我炖那些清汤寡水的人参鸡汤!我风寒早好了!我天天喝得浑身燥热,晚上睡觉连底衣都能湿透!”   “我就是想吃口有味道的,就这一口,辣不死人!”   沈清舟眼眶有些发红,死死盯着萧景妄被雨打湿的肩膀。   “你腿还伤着,至于为了拦我吃口饭,连伞都不打好就冒雨跑出来吗?!”   萧景妄看着他发飙,右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   哒,哒。   除了这轻微的木头碰撞声,他一言不发。   【吃个鱼怎么了!我又不是在坐月子!你个太平洋警察,自己不爱惜身体还来管我!】   沈清舟心底的火气直窜天灵盖。   他最受不了萧景妄这种居高临下、用沉默强压人的大家长姿态,更气这人完全不把自己的腿当回事!   陈言见主子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以为是不耐烦了,心下一狠,手上力道陡增。   铁盆顺势脱离了沈清舟的掌控。   沈清舟手里猛地一空。   他盯着陈言手里端着的那盆鱼,再看着萧景妄那张波澜不惊的冷脸。   连日来赶路的疲惫、淋雨的烦躁、被剥夺饮食自由的憋屈,以及看到爱人不顾腿伤淋雨的火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引爆!   “好,很好。”沈清舟气极反笑。   他跨前一步,双手猛地攥住铁盆边缘,在陈言根本没防备的情况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盆刚出锅的水煮鱼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当——!”   一声巨响震彻整个火头军营,连雨声都被盖了过去。   装满红汤的铁盆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瘪了一大块。   红油汁水混着花椒大料,犹如天女散花般横飞。   陈言距离最近,根本来不及躲。   他那双用上好牛皮缝制的黑色军靴,瞬间挂满了花椒粒和红油,油点子甚至溅到了玄铁铠甲的下摆上。   陈言:终究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这破王妃老子不当了!”   沈清舟双眼发红,指着萧景妄的鼻子大吼。   “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吃什么拉什么!你这么爱管,你自己跟鸡汤过一辈子去吧!罢工!”   吼完这句。   沈清舟看都不看地上的狼藉,更不管被红油洗礼的陈言。   他一脚狠狠踩进泥水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朝着中军马车的方向大步离去。 第516章 这破日子不过了,王妃罢工要分家!   暴雨哗哗砸下,营地后方死寂一片。   “当啷——!”   十三娘手一抖,精钢炒勺直挺挺砸在木板上。   王大拿蒲扇大的手掌死死捂住独眼,恨不得连耳朵一块儿堵上。   周围列阵的玄甲精锐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雍建朝以来,谁敢当着战神摄政王的面砸东西?还敢为了口吃食指着鼻子骂?   也就这位祖宗了。   萧景妄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摊混着泥水的红油鱼片上。   空气彻底凝滞,周遭温度冷得直刺骨髓。   磅礴的纯阳真气不受控制地从轮椅上的男人体内溢出,砸向他周身三尺的雨滴,在半空中被无形的气劲震成白雾,杀机四伏。   侍卫统领陈言单膝跪地,冷汗和着雨水往下淌,恨不得原地遁地。   “派人。”   萧景妄抬起眼皮,盯着沈清舟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盯着他。”   几名暗卫领命,如鬼魅般隐入风雨中。   ......   中军驻地的高坡上,停着一辆宽大的特制马车。   沈清舟踩着车辕,一把扯开厚重的防水门帘,带着一身湿热的怒气冲进车厢。   紫苑正蹲在黄铜炭盆前拨弄银丝炭,听见动静一抬头,吓得脸都白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淋成这样!”   紫苑丢下火钳,扯过架子上的干布巾跑过来。   “快把湿衣服换了,这春雨寒气重,王爷知道了非剥了奴婢的皮不可!”   “别跟我提他!”   沈清舟一把挥开布巾,大步走到车厢内侧的雕花樟木箱前,他单手掀开盖子,扯过一条深色的云锦布单,往宽大的软榻上一铺。   “主子,您这是干什么?”紫苑愣住。   沈清舟头也不抬。   他伸手进箱子,把紫苑白天刚熨好的两套名贵春衫拽出来,团吧团吧扔在布单上。   接着,他转身拉开暗格抽屉。   抓出一大沓面额五百两的银票,摸出十几根金条,又走到矮几前,把萧景妄平时给他备着的极品西域伤药,一股脑全划拉进布单里。   最后,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身份的麒麟玉佩,动作顿了顿。   【这玉佩太惹眼,拿去当铺不仅折不了现,绝对还能招来追兵。】   【算了,不带这破玩意,影响我跑路的速度。】   沈清舟极其现实地把玉佩丢在软榻角落,抓起布单的四个角,用力打了个死结。   紫苑看着他打包的动作,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扑通跪倒在软垫上,死死抱住沈清舟的小腿。   “主子!您别吓奴婢啊!”   紫苑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外头荒郊野外的,您背着包袱能去哪儿啊!”   另外俩下人也慌了,跟着磕头如捣蒜。   “放手。”沈清舟把那沉甸甸的包袱往肩上一挎,“分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子息怒!您要是背着这包金银软细踏出车门,王爷会把我们全砍了的!”   “他就是个疯子!”沈清舟用力往外抽腿,“连吃口饭都要管,老子受够了这清汤寡水的日子了!”   紫苑死活不撒手,沈清舟干脆双手捂住耳朵,扯着嗓子嚎。   “王八念经我不听!再不放手我叫老二进来把你们全丢出去!”   他好歹是个有身手的人。   轻轻巧巧震开紫苑,背着那个装满金银细软和衣服的硕大包袱,大步走向车门。   伸手掀开门帘。   沈清舟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钉死在了原地。   车厢外,四名玄甲暗卫抬着宽大的紫檀木轮椅,稳如泰山地堵在踏板正前方。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一袭墨色锦袍沾染了水迹,他单臂撑着扶手,宽厚的肩膀和高大的身躯,将下车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双极黑、极冷的眼眸,正死死盯着沈清舟肩上的那个大包袱。   对上视线的瞬间,沈清舟心底不可抑制地虚了一下。   但他咬了咬后槽牙,强撑着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对峙。   “让开。”   萧景妄没动。   他手指搭在紫檀木上,连呼吸都没乱半拍,目光从包袱一寸寸移到沈清舟被雨水淋湿的脸颊上。   沈清舟眼角余光扫向侧面的空档,脚尖一转。   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猛地提气,准备直接从轮椅侧边来个凌空跳车。   右脚刚踩出踏板......   萧景妄动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出,快如闪电。   沈清舟连残影都没看清,手腕就传来一阵刺痛。   萧景妄五指如铁钳,精准无误地锁住他的脉门,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巧妙地避开了他脆弱的骨骼。   “你想去哪。”   萧景妄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我去哪要你管!”沈清舟疼得倒吸冷气,拼命往回抽手,“放开!我要分家!”   萧景妄的手纹丝不动,指腹的薄茧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软肉,带来一阵酥麻的痛感。   雨水顺着沈清舟的额角滑落,砸在他灰褐色的短打上。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眼赤红地瞪着轮椅上的男人。   “放手。”   沈清舟左手直接扣住萧景妄的手腕,试图掰开这只铁钳。   两人力量悬殊,完全是蚍蜉撼树。   “本王再问一次,你想去哪。”   萧景妄依然坐在那里,没有提高音量,但外放的纯阳真气已经将漫天雷雨隔绝在外。   周围的玄甲卫再次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震慑,齐刷刷跪倒在泥水里。   车里的紫苑等人更是吓得抖成了筛子。   但沈清舟根本不带怕的。   他深知这男人的底线在哪,手腕被捏得生疼,干脆连装都不装了。   “我去哪要你管!”   沈清舟拔高音量,借着往回抽手的劲儿,把自己手腕硬生生勒出一圈红痕。   “我不过就是想吃一口变态辣的水煮鱼!犯天条了还是掀你祖坟了!”   “你自己有晚期洁癖,天天清汤寡水,非要拉着我一起当苦行僧!”   嘴上疯狂输出还不够。   沈清舟盯着萧景妄的眼睛,直接在心里开启了最高分贝。   【听见没!我让你放手!】   【你有本事直接把我的手折断!捏!你接着捏!我看回头心疼得整宿睡不着觉的人是谁!】   【这破日子老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天天喝那破人参鸡汤,补得老子晚上直冒虚汗!半夜想啃个酱肘子还得做贼似的看你脸色!】   【去他大爷的摄政王!去他大爷的男王妃!连口辣椒都不给吃,我还不如找个庙剃头当和尚去!你这破王府谁爱待谁待,老子要卷款跑路了!】   密集的咒骂犹如加特林机枪,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清晰无比、甚至带着回声般砸进萧景妄的脑子里。   萧景妄眉骨狠狠跳了两下。   看着面前这只炸毛的猫,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当和尚?”   萧景妄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手上的力道却无奈地松了三分。   “就为了吃那口能把胃口烧穿的朝天椒,连家都要分?你敢去当和尚走半步试试看。”   大喇叭被当众按了暂停键   沈清舟瞪大眼睛,刚准备继续狡辩,两人正僵持不下.....   后方泥泞的营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呼天抢地的怪叫声! 第517章 老五快跑!这王妃咱不当了!   “老五撑住!二哥来了!”   铁臂张光着膀子,结实的肌肉在雷光下反着水光。   他这庞大的体格跑起来简直像个人形推土机,踩得地上的水洼泥浆四处狂飙,直奔中军马车而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瞎子陈。   “老二!别撞了火盆!前方三丈有拒马桩!”瞎子陈黑布蒙眼,脚尖点地,身形如风地在雨中穿梭。   鬼手李双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紧跟其后,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   老四神棍一手托着发黑的罗盘,一手提着破烂道袍的下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四个活宝刚从后勤营听到“王妃砸场子”的惊天大瓜,本是赶来劝架的。   等四人一口气冲到马车前方,局势一目了然。   萧景妄端坐轮椅,单手扣着沈清舟的手腕,四周玄甲卫按着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铁臂张的脑回路本就简单粗暴,见此情形暴脾气瞬间被点燃。   “直娘贼!敢欺负我兄弟!老子跟你拼了!”   他大吼一声,双腿扎进烂泥,直接扑向旁边陷在泥潭里的一辆运粮重甲板车。   这车上装满了上等精饲料和军械。   铁臂张双手扣住实木车底盘。   “起!”   他双臂青筋暴突。   在一众玄甲卫惊骇的目光中,那辆满载重甲板车硬生生被他从泥沼里拔了出来,直接举过头顶。   “老五别怕!二哥砸开一条血路带你杀出去!”   铁臂张举着巨型板车,作势就要往玄甲卫阵型里扔。   刚从伙房赶来、衣摆上还挂着水煮鱼红油的陈言,见状魂都飞了。   “卧槽!刁民住手!那是军资!”   陈言拔刀带着一队亲卫就往上冲。   半空中的瞎子陈听见金属拔刀声,急得大喊。   “老二快停手!砸了军粮要掉脑袋诛九族的!”   瞎子陈身形在半空一折,手中青竹竿刺出,直奔铁臂张后背的“至阳穴”,想强行给他点穴断法。   偏偏就在这时,惊雷炸响。   风雨雷声完美掩盖了听声辨位的准头。   竹竿偏了三寸。   没扎中至阳穴,反倒一竿子精准捅进了铁臂张后腰的“环跳穴”。   “哎哟我滴亲娘!”   铁臂张发出一声凄惨的猪叫,麻筋死穴被戳中,他右腿当场罢工,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右栽倒。   举在半空的几千斤重甲板车瞬间脱手!   陈言提刀往前冲的脚步还没停稳,头顶就黑了。   “我日——!”   陈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国骂。   “砰!”   重甲板车带着半车粮草结结实实拍在烂泥里,陈言根本躲不开,连人带刀被当场拍在车底板下。   泥浆混着他衣服上的红油和花椒粒溅起三尺高,把他彻底糊成了一个麻辣味的叫花鸡。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趁着兵荒马乱,鬼手李两眼放光。   他盯上了萧景妄那辆紫檀木轮椅侧面——一颗拳头大、纯金打造的雕花把手。   这玩意儿沉甸甸的,顺走融了,够兄弟们连吃半年大肘子!   鬼手李身子一弓,仿佛一条滑泥鳅贴地滑行,两指并拢做贼般探向纯金把手。   指尖刚摸到冰凉的金饰边缘。   一道要命的视线从上方砸下。   萧景妄居高临下,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那双黑眸里的杀气,刮得鬼手李头皮发麻。   求生欲瞬间战胜了发财梦。   鬼手李腰部疯狂发力,在泥地里硬生生来了个九十度漂移,双膝跪地滑行两尺。   他精准无误地扑到沈清舟身前,死死抱住了大腿。   “老五啊!”鬼手李扯着破锣嗓子嚎啕大哭。   “你命怎么这么苦啊!当个王妃连口肉都吃不上,现在老二还把陈统领给砸死了!咱们兄弟今晚全得被剁碎了包饺子啊!哥哥救不了你啊!”   马车侧方的一截枯木后。   老四神棍盯着手里发黑的破罗盘,指针在雷雨磁场干扰下,转得像个小风扇。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罗盘指针稳稳停在一个死角方位。   老四精神大振,仿佛抓住了宇宙真理,顶着暴雨振臂高呼。   “大吉!此乃大吉之象!”   老四兴奋到破音道:“雷击西北,水火相冲,泽火革!这是休夫重开的绝佳征兆啊!”   他直勾勾指着马车上的沈清舟。   “老五!这卦象准到离谱!这破王妃咱不当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胆往前走!下一个更好!有钱有闲还不粘人,甩了他就是康庄大道!”   全场死寂。   风雨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极度多余。   被压在车底下的陈言艰难吐出一口花椒水,两眼发直,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帮刁民今天是把九族揣兜里来作死的吧。   抱大腿的鬼手李吓得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疯狂输出的老四。   瞎子陈长叹一声,干脆把青竹竿一扔,背过双手原地等死。   沈清舟愣在原地,嘴角狂抽。   看着这帮专坑队友的卧龙凤雏,他在心里绝望咆哮。   【老四这破罗盘今天是泡水短路了吧?!当着这活阎王的面叫我找下家?老寿星吃砒霜都没他这么敢!】   【完犊子了,萧景妄这醋缸子要是翻了今天谁也活不了!萧景妄你冷静点啊,我可没想找下家,这都是他单方面造谣!你要是敢伤他们,我今晚就搬去柴房睡!】   心声一字不落,全数落进萧景妄耳中。   原本因为那句“找个庙当和尚”憋了一肚子邪火的萧景妄,扣着沈清舟手腕的力道微微一顿。   搬去柴房睡?   那团杀人的火气瞬间变成了酸溜溜的占有欲。   “下一个更好?”   萧景妄语气平缓得出奇,却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醋意。   他低垂眼帘,看着泥水里的鬼手李,又扫过远处的铁臂张和老四,怒极反笑。   “玄甲卫听令。”萧景妄冷声开口。   四周数百名玄甲卫同时拔刀,整齐的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把这四个活宝剥了蓑衣,捆实了。”萧景妄一字一顿,余光却锁在沈清舟脸上,“用浸透了盐水的牛皮索,吊在中军大营的桅杆上。”   “没有本王的准许,谁敢放下来,军法处置。”   “让他们在上面给本王清醒清醒,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话音刚落。   两名玄甲卫架起鬼手李的胳膊。   “王爷饶命啊!我这细胳膊细腿吊一宿就废了!老五救命!”鬼手李双脚乱蹬被强行拖走。   铁臂张刚爬起来就被十几杆长枪架住脖子。   “二哥不怕!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老五快跑!”他扯着嗓门大喊,随后被套上枷锁。   老四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算卦跑路的功夫一流,蹿出十几步脚底却一滑,被几名暗卫按在水洼里,当场绑成麻花。   瞎子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十分配合地伸出双手让士兵捆绑。   沈清舟敏锐地察觉到,手腕上那道吓唬人却舍不得弄疼他的禁锢,松懈了半分。   加上他刚才在心里放了狠话,料定萧景妄现在不敢真拦死他。   绝佳的机会!   沈清舟左手向后一探,一把抓起刚才胡乱打包的布包袱,里面装满了金条和银票,分量极重。   他腰部核心瞬间发力,抡圆了胳膊,对准萧景妄宽阔的胸膛狠狠砸了过去。   “我走!这破钱留给你买棺材本去吧!”沈清舟双眼冒火,毫不客气地吼道。   同时在心里狂喊。   【接稳了老腰别闪着!好几百两纯金呢!敢躲砸坏了要你命!】   强劲的破空声袭来。   包袱里硬邦邦的金块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景妄听到那句要命的心声,嘴角狠狠一抽,本能地抬起左手去接那个包袱。   五指触碰到云锦布料的瞬间,几十斤金条的重量砸了下来。   为了护着这败家媳妇的“私房钱”,萧景妄扣住沈清舟命门的右手,不可避免地松了力气去抱包袱。   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518章 读心术失效!王妃的精神污染杀疯了!   沈清舟手腕借着巧劲向外一翻。   萧景妄怕真捏断了他的骨头,掌心卸去三分内力。   就这一瞬的空隙,沈清舟从他掌心滑了出去,右腕在粗糙的云锦上擦过,蹭出几丝红痕。   “你还真使劲啊!谋杀亲夫是不是!”   沈清舟疼得甩了甩手,嘴上骂得痛快。   【萧景妄你完蛋了!你给我等着,没十顿麻辣火锅外加五十串大腰子,这事儿绝对翻不了篇!】   听着脑海里气鼓鼓的心声,萧景妄手指微动。   他的手半悬在空中,指尖微屈,想去抓那泛红的手腕看看伤着没。   沈清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右脚重重踏在马车的踏板上,身体向后倒仰,一个后空翻,卡着轮椅侧方的视线死角荡了出去。   “拦住他。”   萧景妄单手按住膝盖上的包袱,咬着牙补了一句。   “别伤着他!”   周围两名玄甲卫立刻上前封堵,刀都没拔。   沈清舟一脚踩在泥地里,脚尖挑起地上沾满泥浆的枯木段,用力一踢。   木段凌空飞起,直奔左侧那名玄甲卫的面门。   趁着士兵举盾牌格挡的空当,沈清舟身形一矮,一个滑铲,顺着拒马桩的缝隙钻了出去。   “王八念经我不听!你慢慢在这吃你的白水煮素菜吧!”   沈清舟丢下一句豪言壮语。   他借着营地内杂乱的辎重车做掩护,甩开双腿,扎进暴雨夜色中,转瞬没了踪影。   大雨如注,狂风在山林里肆虐。   陈言费力从板车底下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和红油,跪在马车前。   “王、王爷……王妃跑了。”陈言声音发飘。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周身冷冽。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被雨水打湿的包袱上,口子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元宝,和一大叠被浸软的银票。   只拿了金条和银票。   好得很!   为了吃一口辣的,敢骂他,还敢卷钱跑路。   这脾气,纯纯是自己亲手惯出来的。   “好,好极了。”   萧景妄缓缓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盯着沈清舟消失的雨夜。   “传令,封死风隘口方圆五十里的所有出路。”   萧景妄将包袱扔在一旁,语气森冷。   “找到他!不许拔刀,不许放箭,哪怕他要跳崖,你们也得先在下面铺满棉被!”   陈言冷汗直冒,连连磕头。   “属下明白!哪怕是用脸去挡,也绝不让王妃蹭破点皮!”   “抓回来,本王要亲自打断他的腿!”萧景妄冷哼出声。   陈言表面惶恐,心里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拉倒吧!您老要是舍得动王妃一根汗毛,属下今天就把这地上的红油烂泥全舔干净。   暴雨倾盆。   大营内数万辆辎重车连成一片起伏的木质山丘。   沈清舟一身短打在雨幕中疯狂跑酷,脚尖点上粮草车顶棚,腰部发力折转方向,在空中横移三尺。   下方,陈言拔刀怒喝。   “合围!都把盾牌翻过来!用手托着拼一堵肉墙!谁敢让王妃摔着,老子让他去刷一年马桶!”   数百名玄甲精锐在泥浆中狂奔。   坚硬的玄铁盾牌全被反过来托在头顶,给沈清舟铺出了一层厚实的人工防摔垫。   沈清舟直接看乐了,不退反进。   右脚踩中横木,左脚精准踏在一面玄铁盾牌上。   底下的玄甲卫非但没敢伸手抓,还往上一托,嘴里大喊:“王妃您小心脚滑啊!”   借着这股推力,沈清舟直接拔高两丈。   他在空中翻滚,稳稳落在一辆运粮板车的油毡布上,身后缀着的十多名士兵扑了个空,撞成一尊滑稽的泥罗汉。   “抓活的!别揪头发!别扯衣服!哎哟祖宗们轻点!”   陈言在泥水里急得直跳脚。   沈清舟回头比了个“耶”,纵身跃向更密集的马车群。   中军空地上。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里,闭上眼,磅礴的内力直接荡开雨幕,读心术跨越空间阻隔,强行搜寻沈清舟的思维波段。   锁定了。   一里外,东南角。   萧景妄刚要下令收网,脑海中炸开一道极高亢的旋律。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萧景妄你听得见吧!再追我,我就在你脑子里单曲循环三天三夜!】   萧景妄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混账东西!仗着知道自己能听心声,居然开发出了精神污染攻击法!   没等他屏蔽,沈清舟在脑海里的音量瞬间拉到最大。   【家人们谁懂啊!九块九包邮!是兄弟就来砍我一刀!差一个人就拿大平层了!】   【大扎好,我系渣渣辉!系兄弟就来啃我!】   震耳欲聋,三百度立体环绕。   萧景妄脑子里被三百面铜锣敲得嗡嗡作响,连真气都乱了一瞬。   读心雷达,当场瘫痪。   “王爷?属下带人去东南角堵?”副将单膝跪地请示。   萧景妄睁开眼,右手扣住紫檀木轮椅扶手。   “砰”的一声。   昂贵的紫檀木扶手被捏成了一团木渣。   不远处的高耸桅杆上,暴雨正无情地洗刷着四个倒吊的人影。   铁臂张倒挂着,抹了把脸上的水,粗着嗓门大喊。   “老五这身手可以啊!这步子跨的,咱兄弟几个没白疼他!”   瞎子陈双目蒙着黑布,耳廓动了动,没好气地骂道。   “闭上你的臭嘴!他最后那下步法乱了三寸,左脚百分百踩中了拉粮草的马粪。”   老四神棍头发倒垂,双手护着怀里那块破风水罗盘。   “大吉!依然是大吉之象!”老四顶着罗盘嘶吼,“有粪就是有财!这叫脚踏黄金!老五这波跑路绝对要发大财啊!”   鬼手李哭丧着脸,掰着手指头算账。   “发个屁的财!咱们放水放得这么明显,今晚的安家费怎么算也得倒赔一百两。”   萧景妄冷冷扫了桅杆一眼,凌厉的气劲直接刮过去。   四个活宝瞬间噤声,整齐划一地翻白眼,在雨中装死尸。   营地边缘。   陈言带着大批玄甲卫赶往侧翼,防范暴雨可能引发的泥石流滑坡。   这也导致包围圈出现了一道极其短暂的防守空隙。   沈清舟正趴在一辆破旧的板车底下,满身泥水,他脑子里继续高强度播放《好运来》,盯准那道缺口。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就趁现在!   沈清舟手脚并用,跟个泥鳅一样从车底窜出。   前方正好是一台重型床弩,他脚踩车辕,借力飞掠,右脚狠狠跺在粗壮的弓背上。   弓背受力下压。   借着木材强悍的回弹力,沈清舟整个人冲天而起。   “在那边!快拦住!动作轻点!”几名巡逻的士兵挥舞长枪跑过来。   沈清舟在半空中蜷缩身体,从枪杆上方滑过,身形灵巧地跃过了三丈高的木栅栏。   稳稳落地,顺势翻滚卸力。   起身的瞬间,他头也不回,扎进黑漆漆的深山老林里,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深夜的深山老林,比想象中更惨。   暴雨穿透枝叶,冰冷地砸在沈清舟身上,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叶子里跋涉,右腿的鞋不知跑哪去了,右脚板一阵钻心的凉。   最离谱的是,那群老油条没猜错,他确实踩进了腐烂的泥坑。   刺鼻的泥腥味直冲鼻腔。   山风一吹,沈清舟冻得瑟瑟发抖。   “阿嚏!”   他抱紧双臂,使劲搓了搓冰凉的胳膊。   肚子发出一阵大轰鸣声。   刚才那一场极限跑酷,把本就只吃了几口素菜的体力彻底榨干了。   他靠在一棵大树后,喘着粗气。   【饿死了,冷死了,这破林子里不会有蛇吧?】   沈清舟牙关打架,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一想到那盆被打翻的红油水煮鱼,想到萧景妄那句冷冰冰的“不许吃”。   他又把腰板挺直了。   坚决不回头!   不自由,毋宁死!为了以后吃香喝辣的权利,这点苦算个屁!   凭借着夜视能力,沈清舟在半山腰摸到了一个隐蔽的裂缝。   里面挺宽阔,是个避风的天然山洞。   他钻进山洞,找了块干燥的平石板缩成一团,拔掉脚底扎着的半根木刺,疼得直抽冷气。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闭上眼睛。 第519章 王爷,您嫡长子要咽气了!   狂风裹挟着暴雨。   顺着半山腰的石壁裂缝狂灌进山洞。   沈清舟缩在平石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牙齿冷得直打架。   粗布短打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光秃秃的右脚板还在隐隐作痛。   “阿嚏——!”   沈清舟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暗骂了一句倒霉催的。   一道黑影突然从雨幕中窜出,直奔裂缝。   沈清舟往后一缩,手刚摸向腰间短刀,黑影在石板前急刹车。   黑影用力一抖皮毛,泥水全溅在沈清舟那张白净的脸上。   嘴里叼着一只体肥毛亮的半死山鸡,山鸡脖子歪折,两条腿还在抽抽。   沈清舟眼睛发亮,猛扑过去一把夺下山鸡。   “好大儿!爹平时没白疼你!”   沈清舟狠狠揉了两把萧黑炭湿漉漉的狗头。   萧黑炭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极其谄媚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转身趴在石缝边狂甩尾巴。   干饭人绝不认输!   沈清舟摸出几根干枯枝,掏出用防水油布包得严实的火石。   手指冻得发僵。   连打十几次,火星子终于在枯叶上跳跃引燃。   “咳咳咳……”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随手在脸上一抹,硬生生把自己画成了个大花猫。   火苗窜起,总算驱散了几分要命的阴寒。   沈清舟饿得发慌,毫无包袱地开启野外生存模式。   拔毛。   撕肉。   找根粗树枝一穿,直接架在火堆上翻烤,跳动的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黑炭灰的脸。   他脱下泥泞的鞋袜,光脚盘腿坐在石板上,湿短打紧紧贴着腰腹。   萧黑炭在一旁发出讨食的嘤嘤声。   “急什么,还没冒油呢。”   沈清舟翻动着木棍,胃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抽搐。   刚逃跑时为了震慑萧景妄那帮人,他可是把那一整包金条全砸那位活阎王身上了!   现在身无分文,只能在这破洞里受冻挨饿。   最惨的是,萧景妄会读心术!   沈清舟太了解自家那位了。   那人现在肯定正放出意识波段,满山遍野搜他的心声定位。   想抓我?没门!   必须进行强效物理屏蔽!   沈清舟盯着燃烧的火堆,清了清嗓子,开始在脑子里调动毕生绝学。   音量拉到最大,无限循环播放。   【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萧景妄!听见了吗!动次打次!一起摇摆!!】   十二分的精神力,两首神曲无缝混音,3D立体环绕。   ......   此时,中军大营。   空地上泥水横流,狂风骤雨却近不了萧景妄分毫。   一层雄浑霸道的纯阳真气化作屏障,将那辆紫檀木轮椅牢牢罩在其中。   萧景妄闭目坐在椅中,眉骨死死压着,周身气压降到了冰点。   副将林锐单膝跪地,几百名亲卫严阵以待。   而坐在轮椅上的大反派兼摄政王殿下,此刻正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极度喧嚣的鼓点、破音的嚎叫、外加那不要命的“动次打次”,正顺着感应波段直往脑浆子里钻!   萧景妄运转真气的节奏全乱了,险些被带成踢踏舞。   “咔嚓——!”   他手指猛地收紧,紫檀木扶手直接裂开几道刺目的缝隙。   “搜。”   他倏地睁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林锐赶紧抱拳:“王爷,四面黑山,雨势太大,往哪个方位推进?”   “西北峰腰!”萧景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边脑部噪音震天响!吵得本王头痛!”   林锐一懵,赶紧低头照办。   萧景妄盯着西北那片深林,魔音还在脑子里蹦迪,他双腿虽在静养不能受力,但一身化境修为可不是摆设。   双掌猛击轮椅扶手!   “轰”的一声!   真气激荡,那辆沉重无比的纯钢紫檀木轮椅,竟生生拔地而起!   他连人带椅撞破雨幕,如御剑乘风,直冲西北崖壁凌空掠去。   十几名顶尖鬼面暗卫提气狂追。   ……   石洞内。   山鸡表面终于泛起诱人的焦黄色。   沈清舟迫不及待撕下个鸡腿,吹了两口,张嘴狠狠咬下一大块。   咀嚼了两下。   画面定格。   沈清舟的脸瞬间绿成了菜叶子,他猛地偏头,“呸”的一声将肉全吐了出去。   酸!涩!   苦得能让人当场出家!中间居然还夹杂着发霉的陈年马粪味!   脑子里的神曲“嘎”的一下断了。   沈清舟捂着胃一通干呕,委屈和饥饿交织,在心底放声咆哮。   【呸呸呸!这什么生化武器!萧黑炭你特么去翻军医老苟的药渣桶了吧!】   【这股见血封喉的马粪味,绝对是老苟拿来试毒的药鸡!谁吃谁升天!】   心声刚落地。   石洞外突然狂风倒流,漫天雨水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气劲瞬间绞碎!   沈清舟心头狂跳,猛地抬头。   萧景妄连人带轮椅稳稳落在十步之外,精钢车轮不偏不倚,正好碾碎了地上的枯枝。   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真气萦绕,竟没沾湿半点衣摆。   几名鬼面暗卫紧随其后落下。   他们刚想习惯性地拔刀耍帅,萧景妄一记眼刀飞过去。   暗卫们浑身一激灵。   默默把拔了一半的刀按回去,十分懂事地转身面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开玩笑,王爷平时把这位祖宗惯得上天,谁敢真拔刀啊?   山洞里气压低得吓人。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目光冷冷扫视。   先是落在沈清舟光秃秃、冻得发青的脚丫子上,顺着往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满是黑炭灰的花猫脸上。   他气极反笑,声音里夹着内力,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不唱了?“   萧景妄盯着他。   “本王倒是不知道,王妃还有这份雅兴,拿本王的脑袋当戏台子?”   沈清舟后背发毛,身子一出溜,整个人死死贴住石壁,默默咽了口唾沫。   手里的木棍一滑。   “啪叽”。   那只试毒鸡掉在了泥地上。   旁边一直咽口水的萧黑炭见状,护食本能瞬间爆发,猛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   嗷呜一口,半只毒鸡直接生吞。   连嚼都没嚼。   一秒,两秒。   萧黑炭金色的竖瞳陡然放大,两只前爪死死抠住地面。   老苟那见血封喉的猛药,在狗肚子里爆开了。   “嗷呜——!”   小狼崽发出一声惨烈到破音的变调嚎叫,两眼直接翻白,四条腿瞬间软成了煮熟的面条。   “吧唧”一下倒在地上,四爪朝天。   嘴巴化身喷泉,疯狂往外涌白沫,身体抽抽搭搭地在地上来回打滚。   山洞里只剩下狗子吐泡泡的噗噜声。   沈清舟看看满地打滚吐白沫的狗,又看看对面煞气逼人的活阎王。   他赶紧在衣摆上蹭掉手上的油,扑通一下蹲过去,双手死命按狗肚子。   “那个……”   沈清舟指着翻白眼的萧黑炭,硬着头皮迎上萧景妄的视线。   “王爷,要不咱先别计较跑路的事了,你先给狗催个吐?”   萧景妄扣在扶手上的指骨咔咔作响,额角青筋再次狂跳。   “你为了吃口水煮鱼,敢拿包袱砸本王,连麒麟玉佩都不要了非要跑。”   萧景妄咬着牙,一字一顿。   “现在为了只吃错药的蠢狗,你倒敢使唤起本王了?你当本王是兽医吗?!”   沈清舟一边给狗按肚子,一边急赤白脸地顶嘴。   “它这是替我试毒!是功臣!你那一掌能拍飞几百人,救条狗怎么就不行了?”   眼看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毫无反应,沈清舟彻底急了。   他转头冲着外面面壁的鬼面大吼。   “喂!外面那几个装蘑菇的!别背对着了!”   “有没有带解毒丹的?快过来救驾!我的好大儿要咽气了!” 第520章 读心术王爷被逼疯日常:想杀,但必须宠!   洞外的鬼面暗卫持刀伫立,半点不挪窝。   没有王爷的命令,哪怕天塌了,也没人敢动半步。   萧景妄冷哼一声。   他一指点出,一道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去,“砰”地砸在萧黑炭鼓胀的肚皮上。   内力入体,横冲直撞逼退毒性。   萧黑炭胃部一阵疯狂抽搐,“哇”地一声,把刚吞下去的毒鸡连同酸水吐了个干干净净。   小狼崽四条腿直打摆子。   它夹紧尾巴,贴着石壁疯狂后退,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一道石缝里。   沈清舟把提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后路全被鬼面堵死,他索性不装了,脖子一梗,腰杆挺得笔直。   萧景妄驱动轮椅往前压了两步,精钢木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咯吱作响。   “它死不了。”萧景妄目光如刀,从沈清舟光秃秃的脚丫子刮到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现在,来算算你拿包袱砸本王脑袋的账。”   沈清舟背靠石壁,脚趾头不安分地抠了抠泥地。   “钱没带,命一条!”沈清舟下巴扬上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要杀要剐利索点,别耽误我投胎去吃夜宵。”   【小爷我连口红汤都没喝上,爆炒肥肠的影儿都没见着,这苦日子谁爱过谁过!】   萧景妄额角突突直跳。   他一把攥住沈清舟的手腕,大拇指粗暴地擦过那破皮的指节。   力道大得吓人,却偏偏避开了流血的伤口。   “暗一!”   洞外的鬼面首领立刻转身单膝跪地:“属下在。”   “传令伙房。”萧景妄咬着牙根吩咐道,“立刻生火,烧油。”   暗一愣住,大半夜的烧油?   “王爷要用热油浇筑哪位犯人?”暗一语气残忍且专业。   “做水煮肉片!”   萧景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暗一石化在原地。   足足过了三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就往外跑道:“遵命!属下这就去备肉!”   沈清舟双眼微睁,他直勾勾盯着轮椅上的人。   “你居然让我吃辣了?”沈清舟不敢置信。   萧景妄单手解下宽大的玄黑外袍,兜头砸在沈清舟身上。   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衣料里残存的内力,瞬间裹住了沈清舟冻得发僵的身体。   “给本王滚回车上待着。”萧景妄盯着那张沾满泥巴的脸,“再敢乱跑,本王先扒了你的皮,再把那条蠢狗炖成狗肉火锅。”   沈清舟缩在宽大的衣服里,美滋滋地咂了咂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烂泥,又看了看萧景妄。   “王爷,打个商量。”沈清舟伸出一根沾满泥巴的手指,指向轮椅,“这地太脏,我光着脚呢,借你轮椅的紫檀木踏板踩一下呗?”   萧景妄盯着他那双在冷风里冻得通红的脚。   没有出声拒绝。   沈清舟立刻顺杆爬,一屁股挤在轮椅扶手旁边的空位上,两只脚毫不客气地踩上金边镶玉的踏板。   【算你识相!只要有肉吃,本王妃还能勉强跟你过下去。】   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把衣服裹好,露一块皮出来,本王剁你一块肉。”   深山老林无路可走。   几名鬼面暗卫脚踏罡步,在满地烂泥坑里硬是蹚出一条平路。   两人抬着轮椅在队伍中间稳步前行。   沈清舟缩在宽大的外袍里,夜风夹着冷雨直往他脖领子里钻。   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突然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霸道的纯阳真气顺着皮肤钻进骨缝,强行把那一丝寒气烤得灰飞烟灭。   轮椅压过一条粗壮的树根。   车身猛地一晃。   沈清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了。   【这什么破烂路!颠得小爷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全怪你这个黑心肝的老流氓管得宽!】   【老子就是想吃口辣的怎么了?一会回去,那盆水煮肉片里要是少一根豆芽菜,老子今晚就把你中军大帐给点了!】   萧景妄稳坐轮椅,脸色阴沉得能刮下霜来。   脑子里那一声比一声吵闹的叫嚣,吵得他脑壳生疼,扣在沈清舟后颈上的五指猛地收紧。   “哎哟!”沈清舟吃痛,下意识缩起脖子。   “再敢在心里骂本王一句老流氓。”萧景妄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降至冰点,“本王现在就把你连人带狗踹下山崖。”   沈清舟瞬间闭嘴,乖巧得像只鹌鹑。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萧黑炭。   刚刚吐完黄水的小狼崽,正把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怂得走路都没了声音。   沈清舟认命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目视前方。   半个时辰后。   队伍终于穿过密林,回到中军大营。   营地中央灯火通明,几百玄甲精锐持火把列阵。   四根粗壮的实木桅杆高耸入云。   四条人影头朝下,被浸过盐水的牛皮索死死倒吊在半空中,正随风晃荡。   人还没走近,杀猪般的叫骂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铁臂张你个憨货!要不是你连板车带人砸了陈统领,咱们能像挂腊肉一样挂在这儿吗!”   瞎子陈蒙着眼睛的黑布歪到了下巴上,整个人倒吊着憋成了猪肝色。   旁边那根杆子上,铁臂张两根粗壮的胳膊还在空中瞎扑腾。   “老大你少放屁!俺本来要掀车底板的,是你拿破竹竿戳俺腰眼子!你不动手俺能手滑吗!”   另一头,鬼手李双手死命捂着裤裆。   生怕藏在裤腰带里的碎银子掉出来,哭得声嘶力竭。   “别吵了行不行!老子的腰椎盘都要断了!这破营地连个值钱的油灯都没有,亏大发了啊!”   最边上的老四神棍头发倒垂,双手死死捧着一块脏兮兮的风水罗盘,指针对着下方的泥坑狂转。   “莫慌!大吉!依旧是大吉之兆!咱们今晚必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沈清舟从大黑袍里探出个脑袋。   一眼就认出了半空中那四个倒霉蛋。   【哟呵,老子的娘家陪嫁团还挂着呢?】   【萧景妄这狗脾气,这是要把人活活吊成风干腊鸭啊。】   沈清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清了清嗓子。   他身体往后一歪,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萧景妄的腿上。   “哎哟喂——!”   这声叹息拐了十八个弯,听得旁边站岗的玄甲兵刀都差点掉地上。   萧景妄垂下眼皮看他作妖。   沈清舟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荒山野岭的风太大,冻得我胃病都犯了。”   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半空中的四个人,疯狂暗示。   “王爷,我这人从小菩萨心肠,最见不得什么惨绝人寰的画面,一看就容易气不顺。”   “这气不顺,饭就吃不香。”   “你就算给我端上一盆满汉全席,我也咽不下去啊!”   萧景妄额角的青筋跳起了欢快的踢踏舞,他盯着这张蹭满黑灰和泥巴的脸,气极反笑。   他转头看向副将林锐。   “林锐。”   林锐跨步上前,单膝砸地:“末将在!”   萧景妄目光扫过那四根桅杆。   “割断绳索,让他们去下面那个泥坑里,好好洗洗脑子。”   林锐拔刀出鞘。   手腕翻转间,四道刀气破空而出。   “唰唰唰唰——!”   牛皮索齐根斩断。   半空中吵得正欢的四人突然失去了拉力。   “哎哟我滴亲娘诶!”   “救命啊——!”   四条人影宛如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砸进下方齐腰深的臭水烂泥坑里。   泥浆炸起三尺高。   体型最庞大的铁臂张一头扎进泥里,只剩两只四十九码的大脚丫子在泥面上疯狂扑腾。   鬼手李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他顶着一头烂泥猛地窜出水面,双手在泥浆里发了疯似的乱捞。   “我的金豆子!我刚才顺林副将的那粒金豆子掉出来了!谁也不准动!我数三个数,全给我站着别动!”   瞎子陈扯掉下巴上的黑布,一巴掌呼在旁边刚爬起来的老四脸上。   “老四你瞎啊!你踩着老子手背了!”   老四被扇得满嘴泥,他举着糊满泥浆的罗盘,冲着沈清舟的方向疯狂大喊。   “水中有土,土中生金!老五平安归来!此乃大吉啊!我说什么来着!大吉!”   四个人在泥坑里互相扯着裤腿,摔得人仰马翻。   沈清舟躲在萧景妄的披风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该!让你们这帮缺心眼平时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   【这天然泥浆浴可贵了,全当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头顶传来萧景妄没有温度的声音。   “好戏看够了吗?”   沈清舟瞬间收起笑容,把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坐得比私塾里的学童还端正。   萧景妄收回视线。   “回营。”   鬼面暗卫推着轮椅,无视泥坑里鬼哭狼嚎的四人,径直走向高地上的中军大帐。 第521章 王爷的滚筒式洗夫大法!   大颗雨点砸在厚实的防雨浴帐。   帐内放置着一口巨大的柏木浴桶。   丫鬟紫苑兑好热水,低头退了出去,将牛皮帐帘严密合拢。   沈清舟光着两只沾满黄泥的脚丫,踩在名贵的西域羊绒地毯上。   他宽大的玄黑外袍随意裹在身上,内里湿透的粗布短打贴着皮肉,黄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沈清舟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瞪着坐在轮椅上的萧景妄。   “你讲不讲理?”沈清舟气鼓鼓地指控,“我跑路,归根结底就是你苛扣伙食,连口红油底汤都不给我喝!”   萧景妄端坐在紫檀木轮椅上,目光扫过地毯上晕开的污渍。   【赶紧的,给个台阶下!这泥巴衣裳黏在身上难受死了!】   【平时不都是你帮我脱的吗?今天怎么没眼力见?老流氓你发什么呆!】   萧景妄眼皮直跳。   听着脑海里理直气壮的叫嚣,他修长的指骨扣紧轮椅扶手。   “想要台阶?”   萧景妄冷眼看他,手指溢出纯阳真气,白雾顺着指骨缭绕,他衣袍沾染的水汽瞬间蒸腾干净。   他驱动轮椅向前,伸手揪住沈清舟沾满烂泥的衣领。   “自己求本王。”   沈清舟立刻顺坡下驴。   他全身骨头全抽了似的,顺势往萧景妄身前一靠,大剌剌地抬起双臂。   “王爷受累。”   萧景妄手掌温热。   他隔着湿冷的布料解开衣带,将那脏兮兮的泥衣一层层褪下。   “你刚才抓我手腕,现在还疼呢!你这是家暴!”沈清舟伸出左手腕显摆上面那道红印。   萧景妄瞥了一眼,顺着腰带往下拽。   “是你自己要跑。”   “我那是要分家。”沈清舟嘴硬反驳。   “分家?拿了金条,打算去哪?”萧景妄动作不停,“去找你那些惹是生非的兄弟,还是真想去当和尚?”   “去当和尚也比喝苦艾汤强。”沈清舟扭动身体开始瞎指挥,“轻点轻点,别扯坏了!哎,你别用内力震,揪到我头发了!”   萧景妄动作一顿。   右手顺着腰线滑下,拇指和食指并拢,在沈清舟侧腰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嗷!”   沈清舟疼得往后一缩,捂着腰大喊。   “你又谋杀亲夫!”   萧景妄扯下最后一件泥衣丢进木盆,指着浴桶。   “少废话,进去洗。”   沈清舟踩着矮凳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胸膛,冻僵的四肢彻底舒展。   他靠在桶壁上,瞅着轮椅上眉头紧锁的男人。   沈清舟双手平放在水面上,猛地用力一拍。   水花飞溅,直奔萧景妄面门。   萧景妄抬手一挥,真气外放,水滴尽数被震落。   【泼水节快乐!老流氓,让你平时管得宽,今天非得恶心你一下!】   沈清舟嘴角快咧到后脑勺,面上却偏偏挤出几分惶恐。   “手滑。”   “泼水节?”萧景妄冷笑一声,“老流氓?”   沈清舟立马缩了缩脖子。   萧景妄右手直接拍在浴桶外壁上。   内力倒灌。   平静的水面瞬间剧烈旋转,形成一个大旋涡。   水流裹挟着巨大的暗劲,像无数双粗暴的手,将沈清舟按在桶里疯狂搓洗。   沈清舟身形失衡,被水流卷着转了半圈。   “停!停!萧景妄你要转晕我吗!”   沈清舟死死扒住浴桶边缘,喊得声嘶力竭。   “这叫洗澡吗?你这是滚筒洗衣!我错了!洗干净了!皮都要秃了!”   萧景妄收回内力,水面平息。   沈清舟趴在桶沿上大口喘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萧景妄将一块干布巾甩到他头上。   “自己洗头。”   “没力气,饿得快原地圆寂了。”沈清舟把布巾顶在脑袋上耍赖,“你帮我。”   萧景妄驱车靠近,拿起一旁的皂角。   “转过去。”   沈清舟乖乖背过身。   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按压头皮,细致揉搓。   “哎哎,指甲收着点!”沈清舟扭了扭脖子,“你当给猪刮毛呢?我这聪明的脑袋瓜要是刮坏了,你赔得起吗?”   萧景妄按住他的后脑勺。   “再多嘴,本王把你脑袋拧下来洗。”   沈清舟立马安静,嘟囔道:“你就会用强权压人,有本事你给我做十盆水煮鱼。”   “吃那么多不想要命了?”萧景妄嘴上发狠,手指的动作却放轻了几分。   洗漱完毕。   沈清舟换上柔软的白色云锦寝衣。   萧景妄扯过一条厚实的虎皮软毯,将他裹成一个严实的蚕蛹。   紧接着,铁臂一伸扣住他的腰,用力往后一捞。   “干嘛干嘛!你腿不要了!”   沈清舟吓了一跳。   他连忙避开男人的伤腿,半个身子悬空在轮椅上扭动挣扎。   “我自己能走!”   “本王伤的是左腿,右腿兜着你绰绰有余。”萧景妄单手将人死死按住,“你两条腿抖成这样,走过去地毯全废了,闭嘴。”   萧景妄指尖微屈,真气灌入轮椅机关。   紫檀木轮椅如履平地般滑出浴帐,稳稳落在中军主马车的外廊上。   车厢内炭火烧得极旺,四角悬挂着夜明珠。   萧景妄推着轮椅入内,将沈清舟抛在宽大的床榻上。   很快,车外传来脚步声。   王大拿端着一口玄铁锅,十三娘提着三层红木食盒走进车厢。   “王爷,王妃!膳食齐了。”王大拿粗着嗓子禀报。   玄铁锅搁在中间的紫檀木案几上。   锅盖揭开。   红油翻滚,白嫩的雪花肉片堆满一锅。   十三娘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白瓷炖盅,里面盛着老苟熬制的清汤。   “赶紧退下。”十三娘推了王大拿一把,“王妃您慢用,我们告退。”   马车门合上。   沈清舟疯狂咽唾沫,抓起银筷子,直奔锅里最肥的那块肉片。   “啪。”   萧景妄用筷子精准敲开他的手。   “你答应让我吃的,想反悔?”沈清舟瞪圆了眼睛。   萧景妄将那块肉片压回红汤里,抬眼看他。   “吃可以,规矩必须立。”   “什么规矩?”   萧景妄拿银勺敲了敲旁边的白瓷炖盅。   “吃一口辣肉,必须喝一口温胃汤。”他语气不容置喙,“少喝一口,这锅肉现在就倒去喂狗。”   沈清舟盯着那盅冒着苦涩药味的清汤,脸皱成一团。   【这算什么?一边辣得冒火,一边苦得要命,这老流氓报复心真强!】   沈清舟在心里疯狂讨伐。   “本王就是报复你跳车。”萧景妄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接茬。   被当面戳穿,沈清舟动作反倒更快。   “行,我喝!谁说话不算数谁是小狗。”   沈清舟夹起一块红油肉片塞进嘴里,肉质滑嫩,麻辣鲜香瞬间霸占整个口腔。   他刚嚼了两下吞进肚,一根汤勺已经稳稳递到了嘴边。   沈清舟苦着脸喝下一口药膳汤。   苦涩直冲天灵盖,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恰好冲散了火辣的刺痛。   他又快准狠地夹起第二块肉,肉刚下肚,勺子再次贴了上来。   沈清舟开始疯狂加速,企图打乱喂汤的节奏。   一顿饭吃得他额头冒汗,鼻尖通红。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一口不吃。   他手稳得像在练剑,不管沈清舟吃得多快,都能一勺接着一勺地将苦汤堵进他嘴里。   “别嚼太快。”萧景妄冷声提醒。   “老苟这汤里放了黄连吧!这哪是护肠胃,这是要超度我。”沈清舟舌头都麻了,“能不能攒三口肉,喝一口汤?”   【商量一下嘛王爷!两口肉一口汤也行啊!苦死我了!】   萧景妄听着他在脑海里撒泼打滚,不为所动地将勺子往前送了送。   “你可以选择现在把碗放下。”   沈清舟死死盯着他。   “得,你狠。” 第522章 夜雨算卦大吉:王妃您加把劲伺候!   马车内,紫檀木案几上的玄铁锅红油见底。   沈清舟攥着银筷,在锅底扒拉出半片漏网的肥肉,刚夹起,银筷在半空被人截住。   “啪。”   萧景妄用筷子将他的手腕死死压在桌沿上。   “喝汤。”   沈清舟撇撇嘴,只得依依不舍地丢开肉片。   他端起旁边的白瓷炖盅,闭眼猛灌一口,苦汁直呛嗓子眼,呛得他牙根都在泛酸。   趁着那股恶心劲还没缓过来,他手速极快地夹起那片辣肉塞进嘴里。   连嚼了几大口,麻辣鲜香终于压住了黄连的苦味。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抖开白云锦帕,动作略显粗鲁地蹭去他唇角的红油。   “少护一顿胃,夜里你就得在榻上打滚嚎叫,还要折腾本王。”   沈清舟瘫在虎皮软垫里,揉着溜圆的肚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角落里,大黑狗萧黑炭刚被洗得香喷喷,正抱着根牛腿骨啃得咔咔作响,十分捧场。   萧景妄将脏了的帕子扔进铜盆,往后一靠。   “饭吃完了,沈清舟,现在该算算咱们的总账了。”   他反手摸进袖口,掏出一样东西。   “当啷。”   一枚晶莹剔透的麒麟玉佩被砸在紫檀木案上,顺着木纹滑出半尺远,正好停在沈清舟的眼皮底下。   沈清舟的背脊猛地绷紧。   【靠!来了来了!老流氓要算我卷铺盖跑路的账了!】   【不就是跑路没带你这块破石头嘛,至于追杀八百里这么阴魂不散吗!】   萧景妄十指交叉,眼神凉飕飕地扫过来。   “金条和银票塞了满满一包袱,唯独这块麒麟玉,你随手扔在了车底。”   “沈清舟。”   “你拿本王的府邸当免费客栈?卷了盘缠就跑,这是打算去哪个山头落草为寇?”   沈清舟自知理亏,但一贯的信条就是“只要我声够大,错的就不是我”。   他一把捞起角落里看戏的萧黑炭,死死搂在胸前当人肉盾牌。   萧黑炭没防备被勒住了命运的喉咙,“嗷呜”一嗓子,尾巴瞬间夹紧了后腿。   “去哪?我去剃头出家,也比跟着你强!”沈清舟扯起嗓门喊。   萧景妄脸色瞬间黑了八度。   “出家?”   “对!”沈清舟挺直腰杆道,“你天天逼我喝苦汁子,连吃口辣的都要限制!管天管地,你还管我的嘴!”   萧景妄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玉佩。   “所以,这就是你把它丢下的理由?”   “放屁!那是我对你的终极考验!”沈清舟理直气壮地拔高了音量。   萧景妄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显然是不信他这套鬼话。   “你笑什么笑!”   沈清舟赶紧伸出两根手指,抵在眼角死命揉搓了两圈,硬生生把自己眼眶揉红后,他开始放软声调。   “我卷钱跑路,那是真想走吗?我若存了死志要跑,早把你兵符通关牒全顺走了!”   “我这叫行为艺术!懂不懂?”   萧景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问道:“行为艺术?”   “我这是为了让你深刻反省自己!”   沈清舟越编越觉得自己有理,手指直接戳向对方的脸。   “我得让你明白,到底是我沈清舟这个活生生的人重要,还是你那块冷冰冰的破石头重要!”   “你若是只认这层身份,我宁可去山里喂狼,也绝不向你低头!”   【对!先发制人!错的必须是他!】   【我都挤出眼泪了,还不赶紧反省你自己的态度!】   嚣张至极的心声,一字不落地砸进萧景妄的脑子里。   他盯着眼前这张挂着假眼泪、满脸正义控诉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狂跳。   攒了一天一夜的火气,硬是被这套毫无逻辑的王八拳打得没了脾气。   轮椅往前一滑,猛地逼近。   萧景妄一把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拇指用力擦过那红彤彤的眼角,把那点可怜的水分擦了个干净。   “行为艺术,终极考验。”他语调压得极低,字字磨着后槽牙,“沈清舟,你这张破嘴,死人都能被你忽悠得爬起来去推磨。”   沈清舟毫不畏惧地拍开他的手:“分明是你自己不讲理……”   话音未落。   车厢外猝然炸开一连串蹚水的杂音。   副将林锐顶着满身泥巴,隔着帘子在雨里大喊。   “王爷!那四个活宝非要在泥坑里洗个澡,洗完就吵着要给您和王妃请罪,兄弟们实在拦不住啊!”   下一秒,铁臂张那破锣般的嗓门直接穿透了暴雨。   “王爷!俺们知错了!俺们来给老五磕头认错!”   “扑通”一声闷响。   显然是重重地跪进了烂泥里。   鬼手李紧接着开始哭天抢地。   “老五!哥哥们负荆请罪来了!你跟王爷求求情,让他今晚少抽你几鞭子吧!”   车内,沈清舟正愁自己画的大饼没法收场,一听这动静,乐了。   他赶紧趁热打铁扯开喉咙,冲着窗外干嚎。   “不活了!这破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外头的雨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铁臂张猛地从泥洼里拔出脑袋,暴喝出声。   “好哇!姓萧的,你是不是又在里头揍俺们老五!”   他像头蛮牛一样撞开挡路的玄甲卫,三两步冲到马车前。   “俺今天跟你拼了!老五别怕,二哥现在就替你把这车顶盖给掀开!”   沙包大的拳头刮着劲风,眼看就要砸烂车壁。   “啪!”   瞎子陈的盲杖精准无比地抽在铁臂张的膝盖窝上。   铁臂张惨叫一声,双腿跪进泥洼。   “老二你长点脑子休要鲁莽!”瞎子陈抖了抖脸上的泥水,“咱们是来以理服人的!王爷,老五平日里是娇纵不要脸了些,可罪不至死啊!”   鬼手李连滚带爬扑向紫檀木车轮,他死死抱住轮毂,把脸埋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老五啊!哥哥对不住你!天天跟着他吃糠咽菜,挨饿受冻还要挨毒打!”   “走!跟三哥走!三哥明儿就去顺个钱庄养你!这倒霉王妃咱不当了!”   一片混乱中。   唯独老四神棍,依旧稳如泰山地盘坐泥坑。   他双手托着个缺角的破罗盘,大拇指在指节上掐出残影,嘴皮子翻飞不止。   “啪!”   老四猛地一拍大腿,踩着泥浆直接跳了起来。   “静静!诸位都给老子静静!”   “我算透了!”   老四扯长了脖子,遥指车厢。   “卦象大动!红鸾冲煞!水中藏火,火木相济!”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中气十足地冲着车里大喊。   “王妃休要慌张!这是天降的喜事!”   “卦象说得明明白白,夫夫床头吵架床尾和!此乃感情升温的大吉兆啊!”   车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铁臂张愣在原地,拳头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瞎子陈的盲杖掉进水里,鬼手李张大的嘴里灌进一大口泥水,连呸都忘了。   老四觉得火候还不够,扯着嗓子顶风进言。   “王妃!趁着今夜雷雨交加,你顺应天时,加把劲!”   “顺着王爷的毛好好摸摸,在榻上把他伺候舒坦了!”   “明儿中午那顿水煮肉片,王爷绝对能同意给你加上两把青花椒!”   四周的玄甲卫齐刷刷将脸埋进胸甲,肩膀剧烈耸动,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自己笑出声。   车厢内落针可闻。   沈清舟的脖子迅速涨红,热度一路烧到了耳尖。   他十根手指死死抠进虎皮软垫的绒毛里,脚趾抠得能建出一座皇宫。   【卧槽!老四你个死神棍!算你大爷的床笫和谐!】   【老子清清白白的一世英名!全他妈毁成渣了!】   【还加把劲伺候?老子这张老脸以后往哪搁!】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额头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   活了二十几年,南征北战杀人无数,头一回被人堵在马车门口探讨房中秘术,还要加青花椒!   他大袖一挥,气劲骤然撞开车帘。   “全都给本王滚——!”   低吼声裹挟着内力砸出车厢,震落了顶篷上的积雨。   外头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响成一片。   瞎子陈一把揪住老四的后衣领,拖死狗一样拖着就跑。   “快撤快撤!没看王爷要急着办正事了吗!”   “别拽我!我的罗盘掉了!大吉啊!”   林锐满头冷汗地一挥手。   几名玄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四个活宝连拖带拽丢回了后营。 第523章 读心术显威!本王今天教你守活寡!   车外的哀嚎声被大雨彻底吞没。   林锐拖走那四个显眼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车厢内陷入死寂。   只有角落里的紫铜炭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沈清舟面朝车壁,果断选择原地装死。   他裹紧身上那条厚实的虎皮软毯,把自己卷成一条毛毛虫,连呼吸都不敢喘匀,心里疯狂敲木鱼。   【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只要我装睡的速度够快,尴尬的雷达就追踪不到我!老流氓总不能丧心病狂到跟一个植物人计较吧?】   萧景妄端坐在紫檀木轮椅上,眼神凉飕飕的。   听着脑子里炸锅般的腹诽,他眼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好险才压制下去。   他抬手拍去袖口沾染的水汽,丹田内力翻涌,高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越过半个车厢的案几,他稳稳坐在了宽大的床榻外侧。   床榻跟着一沉。   沈清舟眼皮狂跳,攥着软毯边缘的手指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蚕蛹,语调没有半分起伏,比外头的冰雨还冻人。   “林锐,拿锯子来。”   车厢外传来林锐雨中的大喊:“主子您要锯什么——!”   “王妃既然已经断了气,这双腿便留着无用。”萧景妄敲了敲床沿,慢条斯理地开口,“从膝盖那齐根锯了,给本王雕副拐杖。”   话音刚落,蚕蛹直接掀被而起。   “别别别!我诈尸了!医学奇迹!”   沈清舟一把掀开软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控诉。   “萧景妄你有毒吧!动不动就锯腿,你上辈子是光头强转世吗?”   萧景妄没搭理他的叫嚣。   目光下移,直接锁死在沈清舟露在外面的那只脚丫上。   原本白净的脚底板,在深山烂泥里极限狂飙后,此刻红肿不堪。   足弓和脚跟被碎石划出几道扎眼的血痕,肉里还隐隐扎着没挑干净的木刺。   再看他抠着软毯的手腕,一圈青紫指印分外刺眼,正是刚才车门外对峙时,被自己生生捏出来的。   萧景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单手钳住那只企图往后缩的脚,另一只手拉开床头暗格,摸出一个翠绿瓷瓶。   “啵”的一声,木塞弹开。   大团雪白的极品凝雪膏倒在掌心,纯阳真气一催,药膏迅速化开。   粗糙的指腹带着药液,直接按压在沈清舟脚底的伤处。   “嗷——!疼疼疼!轻点大哥!”沈清舟嗷了一嗓子,下意识拼命蹬腿。   “闭嘴,再嚎本王连你的嘴一起缝上。”   萧景妄五指收拢,铁钳般锁住他的小腿,真气顺着皮肤渗透,缓慢推开皮下的淤血。   手指捏住那根残存的小木刺,干脆利落地拔出。   “啊啊啊!你搁这儿拔萝卜呢!谋杀亲夫……呸!谋杀王妃啊!”沈清舟疼得眼眶泛起一层生理性盐水。   “你还知道疼?”   萧景妄动作未停,语气比外面的大雨还凉。   一套动作做完,萧景妄拿过布巾擦净手,抬眼盯着他。   “以后再敢往外跑,本王就真打断你的腿,直接扯条纯金链子锁在榻上,走到哪,拴到哪。”   沈清舟正被上药的举动弄得有些感动,一听这暴君发言,逆反心理立刻压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裹着毯子盘起腿,梗着脖子反呛。   “打断腿?大雍哪条律例写了王妃体察民情要被打断腿的?”   “体察民情?”萧景妄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去百丈高的绝壁上体察?”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讲理在先!”沈清舟理直气壮地拔高音量。   “你苛扣伙食,我出去自力更生打个牙祭怎么了?”   萧景妄看着他问:“去百丈高的绝壁上打牙祭?”   “那叫高端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惊险的采摘方式!”沈清舟疯狂狡辩,“我那是在给王府改善生活!”   【老流氓吓唬谁呢?有种你现在就打断!这车里就咱俩,你动手试试看。】   【大不了大家一起守活寡!看谁熬得过谁!】   车外雷声滚滚。   车内,萧景妄生生被气笑了。   他常年身处高位,双手沾满血腥,朝堂上下见了他谁不抖三抖?还从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满嘴跑火车,背地里甚至还盘算着让他守活寡!   “大雍律例确实管不到这。”   萧景妄一把扯掉沈清舟身上的软毯,高大的身躯猛地前倾,压迫感的阴影瞬间将沈清舟困在双臂与床榻之间。   “本王今天就让你开开眼,这活寡究竟该怎么守。”   话音未落,萧景妄的手宛如游龙般探出。   右手精准无误地按在沈清舟脚底涌泉穴,左手直接越过腰带,一把掐住他腰侧最敏感的软肉,快速揉捏!   在一起这么久,他早就把这只小狐狸全身上下最怕痒的死穴摸了个透底。   “卧槽!”   沈清舟前一秒还在装硬汉,下一秒整个人直接从床榻上弹射起飞。   “哈哈哈哈……萧景妄你大爷的!玩阴的!停停停!”   身体在榻上扭成了一条蛆。   萧景妄不为所动,双手动作不停,纯阳真气顺着指尖钻进穴位,将那股酸爽的麻痒感直接放大十倍。   “哈哈哈哈……救命啊!我错了大哥!”   沈清舟眼泪狂飙,在榻上疯狂翻滚躲闪,奈何那双手就像长在他腰上一样,死活逃不出萧景妄的掌控。   “还要不要打断腿?”萧景妄恶趣味地按着他的腰眼。   “不打不打!我错了!我的腿还得留着给你推轮椅!我给你推一辈子!”沈清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乱拍床板。   “还守不守活寡?”萧景妄手下力道一转,继续猛攻软肋。   “不守了!我最讨厌清心寡欲了哈哈哈哈……老流氓你住手啊!我真服了!我给你磕一个行不行!哈哈哈哈救命啊——!”   沈清舟彻底丢盔卸甲,毫无王妃包袱地趴在床褥上,两脚乱蹬,哭爹喊娘。   角落里的萧黑炭被这动静吵得抬起头。   暗金色的狗眼瞥了眼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它打了个响鼻,默默转身,用屁股对着他们继续啃大骨头。   看着沈清舟笑出眼泪、脸颊涨红的惨状,萧景妄心底那股后怕的邪火,这才算彻底散了干净。   他大发慈悲地停下手,长臂顺势一捞。   直接将软成一滩烂泥的沈清舟按进自己宽阔结实的怀里。   沈清舟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脑袋抵在萧景妄硬邦邦的胸肌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老流氓……你胜之不武……”   萧景妄低头,看着他乱发下露出的那一小片白皙,毫不客气地张开嘴,一口咬在沈清舟后颈那块最细腻的软肉上。   没见血,纯粹是惩罚性地恶龙磨牙。   沈清舟被咬得猛缩了一下脖子,这下是彻底没脾气了,乖乖瘫成了一张大饼。   “给本王安分点。”萧景妄贴着他的耳郭,嗓音低哑地警告,“再敢拿自己的命去荒山里折腾,绝不轻饶。”   沈清舟撇撇嘴,罕见地没再顶嘴。   刚才翻山的时候他没觉得怕,现在窝在这老流氓的真气圈里,困意和后怕才一股脑涌上来。   萧景妄单手抖开一床干净的厚实锦被,将沈清舟严严实实地裹成一团。   自己则随手扯过一件玄色外袍披上,放松身体靠在床头的迎枕上。   沈清舟极其熟练地挪动屁股,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他得寸进尺地把那条刚上完药的腿,直接往萧景妄精壮的腰上一搭,双手揪住男人的衣襟,在睡死过去的前一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明天……必须吃红烧肉,多放糖……”   一场剑拔弩张的“跑路分家”大戏,就这么在鸡飞狗跳又没羞没臊中落了幕。 第524章 吧唧!盖个检疫合格戳!   次日清晨。   窗外雨声淅沥,风势停了。   宽敞的主车厢内,紫铜炭盆烧得发红。   紫檀木案几上摆着十几道早点,蟹黄小笼、白玉虾饺、干贝瘦肉粥,外加几碟开胃的酸辣小菜。   沈清舟盘腿坐在虎皮软垫上,左手端青瓷小碗,右手捏着银筷。   他夹起一个蟹黄小笼包,一口咬掉大半个。   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活脱脱一只护食的仓鼠。   萧景妄换了一身暗金丝线滚边的玄黑长袍,坐在轮椅上单手翻着兵书。   沈清舟一边嚼肉馅,一边拿眼角余光在案几上扫。   银筷探出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虾饺,他挪动膝盖凑过去,将虾饺直接往萧景妄唇边一怼。   “老流氓,吃。”沈清舟嘴里含糊不清。   萧景妄视线从书卷上移开,盯着怼到嘴边的虾饺,他没张嘴。   沈清舟瞪圆了眼睛,下巴朝虾饺扬了扬,用眼神疯狂明示:看什么看?这是封口费,吃了就别提昨晚我跑路的事!   萧景妄拿他这副理直气壮的赖皮样没辙,微微张嘴,咬下那颗虾饺。   鲜香滑嫩,滋味确实不错。   沈清舟见他咽下去,满意地收回手,继续低头对付碗里的瘦肉粥。   车门外传来踩水的脚步声。   丫鬟紫苑掀起厚重的毡帘一角,端着温水铜盆走进来。   将铜盆搁在木架上,她双手浸入热水,用力绞干一块布帕。   “紫苑,外面情况怎么样?”沈清舟扒着粥转头问,“我那几个夯货兄弟昨晚在泥水里折腾半宿,没死吧?”   紫苑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气定神闲的摄政王,赶紧低下头回话。   “回王妃,奴婢刚听说铁侍卫和李侍卫皮糙肉厚,没甚大碍。”   “陈侍卫内功底子好,也扛住了。”   说到这,紫苑顿了一下,语气带了点同情。   “就是四侍卫底子差了些,昨晚又在风雨里掐算半天,还被倒吊在桅杆上吹了一宿风。”   “今天卯时就开始发高热,军医去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烧得直说胡话,正喊着要吃城南的叫花鸡呢。”   “什么?老四病了?”   沈清舟把手里的勺子往碗里一扔,直接站了起来。   起得太猛,脑袋“咚”的一声闷响,狠狠撞在车顶的雕花横木上。   “嘶——!”   沈清舟捂着脑袋“扑通”蹲下,眼泪花都快撞出来了。   萧景妄手里的兵书随手一丢。   大手探出扣住沈清舟的手腕,连拖带拽将人拉到身前。   粗糙的指腹拨开他头顶的碎发。   看了眼被撞红的一大块头皮,萧景妄指尖运起一股温和的真气,按在上面揉了揉。   “毛躁。”萧景妄冷声训斥。   沈清舟哪里顾得上疼,反手一把死死抓住萧景妄的袖子。   “那死神棍平时就一副虚透了的倒霉样,现在发烧不退,别真烧成了个智障!”   沈清舟急得直跳脚道:“不行,我得去看看他死透没。”   说完,他抓起搭在一旁的狐裘披风就要往外冲。   “站住。”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没动,声音也不高,却硬是生出一种泰山压顶的威压。   沈清舟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回过头,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灼热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萧景妄。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快放我出去放风!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拿过案几上的白云锦帕,擦掉手指沾染的食物残渣。   抬眼,不偏不倚地对上沈清舟的视线。   “忘了你昨天是怎么跑的了?”   萧景妄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道:“带着金条银票,要跟本王分家,还扬言去当和尚?”   沈清舟心头警铃大作。   【草,这老流氓果然吃了虾饺也不认账!】   “那怎么能混为一谈!”沈清舟梗着脖子反驳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昨天我是因为没吃上水煮鱼!今天我兄弟病了,我去探望天经地义!这是江湖道义!”   萧景妄十指交错,舒舒服服地搭在腹前。   “本王怎么知道,你不是借着探病的由头,再去偷通关文牒?”   “我发誓!我保证不跑!”沈清舟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指天画地。   “你昨天也保证乖乖在车里待着。”萧景妄冷笑一声,“沈清舟,你有前科,还不止一次。”   沈清舟被结结实实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能反驳的话。   【讲不讲理啊!昨天都被按在床上挠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了,这惩罚还不够?】   【不就是想关老子禁闭吗?等老子找到机会,非在你的十全大补汤里加半斤黄连!】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气急败坏的腹诽,看着沈清舟憋得脸颊泛红、想骂又不敢骂的憋屈模样。   他嘴角极快地上挑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沈清舟垂下眼皮,装出一副霜打茄子的凄惨模样,重重叹了一口气,正准备酝酿几滴眼泪卖个惨。   萧景妄突然动了。   修长的手指抬起,朝他勾了两下。   “过来。”   沈清舟不明所以,狐疑地往前挪了半步问:“干嘛?又要打断腿?”   “让本王亲一下。”萧景妄直视他的眼睛,提出条件,“亲一下,就放你去。”   车厢里瞬间死寂。   正准备递热帕子的紫苑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把头低得贴进胸口,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炭盆里。   沈清舟愣在原地。   他刚才脑子里连“抄写大雍律例一百遍”或者“三天不准吃肉”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都想好对策了。   就这?   沈清舟的眼睛唰地亮了。   【早说啊!别说亲一下,亲十下我都敢!】   【只要能放他出去透透气,他今天连这老流氓的嘴皮子都能啃下一块来!】   沈清舟没有半点扭捏,直接像饿狼扑食一样扑过去,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坐在萧景妄的轮椅踏板上。   双手齐出,一把捧住萧景妄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在萧景妄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的瞬间,沈清舟低下头,对着他的嘴唇狠狠怼了上去。   “吧唧!”   这一声亲得惊天动地,完美盖过了车窗外淅沥的雨声。   活像在杀猪摊上给过秤的猪肉盖了个检疫合格的红戳。   不仅响,沈清舟还在他嘴唇上用力蹭了两下,糊了萧景妄半嘴的虾饺鲜味。   亲完,他痛快地松开手,利索地从踏板上蹦下来。   抓起披风往身上一裹,动作行云流水。   “亲完了!王爷说话算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话音未落,沈清舟已经像只撒欢的哈士奇,掀开车帘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紫苑!拿伞!走走走!”   紫苑手忙脚乱地把铜盆塞进木架下方,抓起一把油纸伞,跌跌撞撞地追下车去伺候这位活祖宗。   车厢内再次剩下萧景妄一人。   他僵坐在轮椅上,保持着被捧着脸的姿势,一时没回过神。   唇上还残留着小笼包和虾饺混合的鲜味,以及那个人独有的、横冲直撞的温热。   萧景妄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自己的嘴唇。   停顿片刻,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呵。”   笑声在空旷的车厢内荡开。 第525章 带病聚众斗地主?全给你没收了!   另一边,中军后营。   泥泞的空地上,兵卒们踩着水坑,正加紧修缮昨夜被风雨吹歪的毡帐。   沈清舟踩着亲卫提前铺好的松木板,气冲冲往前走。   紫苑单手撑着油纸伞,另手拎着红泥药炉,在后面踩着水花一路小跑。   “哎哟王妃!您走慢点,溅我一裙子泥!”紫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来,“知道您担心四爷,也犯不上走这么急啊!”   沈清舟头都没回,直接甩了句冷笑。   “我担心他?”   “我是怕那瘦猴子昨晚淋雨掉坑里,今早直接去见阎王了!我怀里这二两碎银得赶紧给他压压惊,去晚了都赶不上随份子!”   最大的毡帐前,老二铁臂张正蹲在避风的门帘下搓身上的泥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咧开大嘴露出一排大白牙,挥着蒲扇般的大手就喊。   “老五!紫苑妹子!你俩咋来了?昨晚王爷没把老五的腿打折吧?”   沈清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在门柱上磕掉鞋底的泥水。   “少咒我!老四人呢?咽气没?”   没等铁臂张回答,沈清舟一把掀开厚重的油布门帘,大步跨了进去。   紫苑收起伞,拎着药炉紧随其后。   帐篷内光线昏暗,燃着一盏破油灯。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沈清舟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彻底粉碎了他对“探病”这两个字的所有预想。   正中央铺着一张宽大竹席。   老大瞎子陈盘腿端坐,黑布蒙眼,身形笔挺,手边横着那根破竹竿。   老三鬼手李跪坐在侧,双手上下翻飞,洗着一把自制的木片牌,手指快得全是残影,跟街头杂耍似的。   而那个据说病得快死的老四。   头上顶着一块滴水的湿帕子,脸颊烧得像个熟透的猴屁股,身上裹着两床破烂灰棉被,哆嗦着两只手捏着五张木牌。   竹席正中间,摆着老四那个视若珍宝的算命罗盘。   这玩意儿现在成了装筹码的盘子,里面堆满了黄铜算盘珠子,全是从他那把破金算盘上硬生生抠下来的!   这四个奇葩,居然在背着他打斗地主!   “对三!”   鬼手李眼疾手快,甩出两块木牌丢在罗盘边。   老四吸溜了一口浓鼻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硬是抽出两张牌往竹席上一砸。   “对八!咳咳咳……我昨晚给自己算了一卦,今日我财星高照,逢赌必赢!咳咳!”他嗓门嘶哑,还不忘放狠话。   沈清舟气得七窍生烟,大步跨过去,右腿猛地一抬,一脚踹翻席边的一个空碗。   “当啷”一声,空碗一路滚到帐篷角落。   他指着这群人的鼻子,当场开喷。   “你们几个是不是人!“   “老四都烧成烤地瓜了,你们居然压榨病号陪你们打牌?!”   “还有你,老四!都要烧冒烟了,还惦记赢钱?!”   鬼手李吓得手腕一抖,木牌散了一地,赶紧抬头喊冤。   “老五,你这可真冤枉哥哥们了!”   “是这神棍烧糊涂了,非要赢我们之前欠他的铜板,还说要是不陪他打牌,他死也不喝药!”   老四紧了紧身上的破被子,跟捣蒜似的疯狂点头。   “对!钱不到位,我的命数就全乱了!必须结账!”   【老天爷!我沈清舟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跟这四个极品结拜!这智商加起来,连村头的傻狗都不如!】   同一时间,中军马车内。   萧景妄正端着青瓷茶盏静坐看书,脑海里冷不丁传来沈清舟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沈清舟指着那四人跳脚的生动画面,手里的茶水微微晃动,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后营帐篷内。   沈清舟连个眼风都懒得给这几人,转头看向紫苑。   紫苑会意,赶紧把温好的半碗黑乎乎的汤药端了过来。   沈清舟接过药碗,转身怼到老四跟前。   “废话少说,喝药!”   老四低头看了一眼那翻滚着致命苦味的黑药汁,快速伸出两根手指,抵在指节上疯狂掐算。   下一秒,他活见鬼般拼命往后缩。   “大凶!此汤大凶啊!”   “卦象显示这药里有克我的阴气,喝了必折寿三年!我不喝!拿走!”   “我最后问一遍,喝不喝?”沈清舟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碗又往前怼了半寸。   一直没吭声的老大瞎子陈叹了口气。   他右手握住竹竿,破风刺出,速度快得惊人,“啪”的一声响声,竹竿精准无误地点在老四的肩井穴上。   老四右半边身子瞬间僵硬,直接成了个偏瘫,动弹不得。   “老四,对不住了!”   “老二,动手,物理服药。”瞎子陈语气平静如水,慢条斯理地收起竹竿。   门外偷听的铁臂张一听这指令,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一个大跨步冲进来,伸出蒲扇大的双手,一把就掐住了老四的下巴。   用力一掐,老四的嘴被迫大张。   鬼手李手法老道,直接从沈清舟手里夺过药碗,将碗口粗暴抵住老四的牙关,仰头就往里猛灌!   紫苑在旁边看得直缩脖子说:“我的娘耶,这是喂药还是上刑啊……”   药汁入喉的瞬间,老四剧烈挣扎起来。   他虽被点穴,但脖子还有劲,猛地一扭,气沉丹田。   “噗!”   一大口混合着口水的黑药汁从嘴里喷薄而出。   黑色的苦水正中铁臂张的大黑脸。   “呸呸呸!苦死俺了!”   铁臂张被喷了个正着,哇哇惨叫,松开双手就去抹脸。   结果这黑脸越抹越花,药汁顺着粗壮的脖颈流进衣领里,凉得这莽汉直打激灵。   老四借着他松手的空当,连滚带爬往后缩。   “都说了大凶!大凶!你们这是要谋财害命!我的铜板!”   沈清舟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抓起竹席中间装满铜珠的罗盘,高高举过头顶。   “老四!你今天要是再敢吐一口,我现在就把你这破罗盘扔进火头军老苟的铁锅里,跟猪大骨一起炖了熬汤!”   叫唤声戛然而止。   老四盯着沈清舟手里的罗盘,眼眶瞬间憋红了,满脸委屈。   “老五……你、你真狠……”   沈清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着他。   老四的脸皱成一团烂菜叶,喉结滚了两下,终于把那口苦汁咽了下去。   见他咽了药。   沈清舟半句废话没有,反手将那方破旧的罗盘“啪”地重重拍在竹席上。   接着他抬起右脚,一脚踹在老四胸口,直接把人连带着被子踹翻,双手扯过被角,三下五除二,把老四裹成个严丝合缝的灰蚕蛹。   “你再敢爬起来摸牌,老子明天就把你扒光了,跟外面苟老头挂的那几只病瘟鸡吊在一起风干!”   老四被裹得只露出一颗脑袋,在被子里拼命摇头。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开袖兜,毫不客气地将竹席上的木牌、黄铜算盘珠子全部扫进袖中。   “紫苑,这堆破烂带走,我看他拿什么赌!”   “好嘞王妃!”   紫苑麻利地把空碗收回药炉,跟在后面帮腔。   沈清舟伸出食指,点在瞎子陈的鼻尖前,又移向鬼手李。   “还有你们两个,谁要是再敢纵容他带病赌钱,老子亲自剁了谁的手!”   瞎子陈眼瞎心明,抱拳不语,鬼手李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一群没正形的玩意儿。”   沈清舟冷哼一声,转身掀开门帘。   他带着紫苑大步跨出毡帐,留下帐内三人面面相觑。 第526章 读心加出千?摄政王,你不讲武德!   沈清舟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夹杂着水汽的凉风直灌进车厢,吹乱了案几上的茶烟。   他张开袖兜,手臂用力一抖。   “哗啦——!”   一堆木牌和黄铜算盘珠子全砸在紫檀木案几上。   “这帮夯货。“   “老四都烧成那样了,还能凑一桌!气死我了!”   沈清舟一边骂,一边盘腿坐到虎皮软垫上,端起青瓷茶盏,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温茶。   【也就是老子去得及时!】   【这扫黄打非第一名的锦旗,今天非我莫属。】   萧景妄斜靠在迎枕上。   他手里捏着本兵书,视线却越过书卷上沿,扫过案几上散乱的木牌。   长指伸出,随意捻起一块。   “收缴这些,不是因为气他们没照顾病人。”   萧景妄语气平淡得出奇。   “是你自己手痒,看他们玩得起劲,想玩又抹不开面子。”   “噗——咳咳咳!”   沈清舟刚咽下去的茶水直接化作喷泉,他瞪圆了眼睛,指着萧景妄直咳嗽。   【老流氓成精了吗!】   【看破不说破懂不懂!瞎说什么大实话!】   萧景妄将木牌丢回案几,抽了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骨。   “闲来无事,本王陪你过两招。”   沈清舟眼睛瞬间亮了。   先前的尴尬一扫而空,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迅速把黄铜珠子全划拉到一边,散落的木牌被他两手一拢,归得整整齐齐。   “先说好,这叫斗地主!规则复杂着呢。”   “没点彩头可不干。”   沈清舟扬起下巴,满脸挑衅。   “输一局,就在脸上贴一张宣纸条,敢不敢?”   萧景妄端起紫砂盏抿了一口茶。   “可。”   沈清舟双手按住木牌,十指翻飞,木片在指尖碰撞,洗牌的动作快出残影,哗哗作响。   【连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的古人,还敢跟我叫板?】   【今天非把你的底裤赢穿!】   【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现代牌神的降维打击!】   萧景妄拿茶盏的手微微顿住。   他抬眼,扫过对面眉飞色舞的沈清舟,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没出声。   洗牌完毕。   沈清舟利落发牌,抓起自己面前那一摞,在掌心呈扇形摊开。   视线一扫。   沈清舟的心脏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卧槽!】   【双王!四个二!三个A带对子!这牌老天爷今天来了也得跪着给我唱征服!】   他拼命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故意把脸一垮,重重叹了口气。   “哎,这牌烂透了。”   “算了算了,老规矩,地主我当了,勉为其难带带节奏。”   萧景妄压根没看手里的牌,食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出牌。”   沈清舟甩出两张木牌,砸在桌上。   “对三!”   萧景妄指尖挑出两张,推过去。   “对五。”   沈清舟眉毛一挑,直接拔高。   “对K!”   【我就不信你有对A!三个A都在老子手里!堵死你!】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从牌堆里随意抽了两张,扔下。   “对A。”   沈清舟呆住了。   他猛地低头翻自己的牌,两张A,刚才看得太快,把一张边缘有划痕的小木牌看岔了。   【大意了大意了。】   【问题不大,老子还有四个二当保镖!】   萧景妄继续出牌。   “三个J带一对。”   沈清舟磨了磨牙,抽底。   “四个二!炸!”   萧景妄静静看着他,随后丢出最后两张牌,正面朝上。   “大小王,王炸。”   案几上,两只用墨笔画得张牙舞爪的小鬼面面相觑。   沈清舟捏着牌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萧景妄放下手,身子往后靠。   “春天,贴纸。”   沈清舟磨牙,他撕下一条细长的宣纸,沾了点茶水,满脸不情愿地贴在自己脑门上。   半个时辰后。   车厢内只剩木牌落桌的脆响。   “顺子。”   “连对。”   “炸。”   萧景妄有条不紊地清空手里的木牌,一局都没输过。   沈清舟双手攥着一大把烂牌,视线已经被眼前垂下来的纸条挡去了一大半。   他脸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纸条。   长短不一,迎风飘扬。   只露出一双冒火的眼睛,活生生变成了一个挂满面条的白无常。   “你出老千!”   沈清舟一把将烂牌砸在案几上,满脸的纸条跟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来回乱甩。   萧景妄扯下一条新宣纸,沾水,倾身,精准贴在沈清舟的鼻尖上。   “技不如人,怪谁?”   沈清舟急眼了。   【老子背过几十种牌谱!】   【他连看都不看我的牌,怎么可能每把都压得死死的?】   【开天眼了?不对!】   沈清舟脑中猛地闪过一道雷。   刚才每一次出牌,他都在心里把底牌过了一遍!   “你偷听我说话!”   沈清舟猛地站起来,“咚”的一声,脑门直接撞上车顶。   他捂着头重新蹲下,疼得呲牙咧嘴。   “兵不厌诈。”   萧景妄端坐如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你牌这么好是怎么回事?把把有炸弹!这特么符合概率学吗!】   萧景妄放下茶盏。   伸出右手,掌心悬停在案几上方,一股浑厚的纯阳真气溢出,桌上散落的木牌竟被气流尽数卷起!   木牌在半空中急速翻滚洗切,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下一秒。   按照极为苛刻的特定顺序,齐刷刷落回桌面。   分毫不差地叠成了三摞。   “本王不仅听得到。”萧景妄长指敲击木牌边缘,“洗牌时,用真气控个序,也不算难事。”   沈清舟彻底麻了。   读心加真气作弊!物理魔法双开挂!这还玩个屁!   “老流氓!不要脸!”   沈清舟嗷地一声扑了过去。   双手死死攥住萧景妄玄黑的衣襟,张口就咬在萧景妄脖颈下方的软肉上。   没舍得下死口,只叼着那块肉用力磨牙,留下一排浅浅的红印。   满脸的白纸条全糊在了萧景妄的下巴和侧脸上。   萧景妄不躲不闪。   左臂一伸,直接揽住沈清舟的后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   右手抬起。   指节间凝聚起一缕微弱的纯阳真气,对着沈清舟那张贴满纸条的脸,轻轻一弹。   气流掀起宣纸,哗啦作响。   沈清舟下意识松开嘴,去抓飞起来的纸条。   “物理魔法双开挂算什么本事!”   “有种收了内力,别偷听心声!看老子用牌技把你底裤赢穿!”   【老贼!堂堂摄政王居然出老千,败类!】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的叫嚣,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兵不厌诈,这是本王教你的第一条兵法。”   话音未落。   扣在腰间的左手顺着衣料往下滑,精准捏住了沈清舟腰侧最敏感的一块软肉。   指端发力,极轻地一揉。   “还骂?”   “哈……哈哈哈哈!”   沈清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痒。   整个人在萧景妄怀里疯狂扭动,直接拧成了一根麻花。   一边躲闪一边笑出眼泪。   “不骂了!哈哈哈我错了!爷饶命!快撒手!救命哈哈哈哈!”   萧景妄左手如铁箍般将人锁住,右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舟满头细汗、眼角泛红求饶的模样。   作乱的指尖这才停下动作。   “知错了?”萧景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暗哑。   “错了错了!老子不玩了!”   沈清舟大口喘着气,正打算一把将脑门上的宣纸条全扯了下来。   “报——!”   一名身披黑甲的斥候营亲卫猛地停在车窗外,单膝重重砸进泥水里,双手抱拳。   “启禀王爷!”   “司空少将军传信,前方泥石流堵塞路段已全面挖通!”   “大军随时可拔营!” 第527章 连狗的醋都吃?这王爷真难伺候!   萧景妄抬起右手,长指挑开厚重的毡帘一角。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势。   越过亲卫的头顶,远处的云层已经撕开几道裂隙,透出微亮的灰白。   萧景妄松开毡帘。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   亲卫单膝跪地,抱拳应诺。   萧景妄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扣两下,视线一转,掠过旁边满脸还贴着惩罚宣纸条的沈清舟。   “去通知老苟。”   “今晚全军加餐,把伙房里留的好肉好酒吧全搬出来,犒劳将士。”   “遵命!”   亲卫朗声大喝,起身大步奔进泥水里,背影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车厢内安静下来。   “加餐?”   沈清舟双眼放光。   他一把揪掉脸上的纸条,膝盖抵着虎皮软垫,半个身子直接越过案几凑了过去。   “我要点菜!红烧蹄膀!爆炒麻辣兔头!给我往死里加茱萸!”   沈清舟一口气报完菜单,巴巴地望过去。   看着他这副馋猫样,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萧景妄指腹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少年下巴时的温热软滑,他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捏了捏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军中食材有限,你要的这些,老苟未必变得出来。”   沈清舟急了,扑上去按住萧景妄的手腕。   “肯定有!我昨天溜达的时候,亲眼看见老苟那口黑锅旁边拴着两只大肥兔!”   “还有三大块带皮后臀尖!”   “王爷,你说好不再克扣我伙食的!人不能言而无信!”   萧景妄任由他按着,神色未变。   手腕一转,反客为主握住沈清舟的手,将人往前带了半寸,修长的食指屈起,在沈清舟急得冒汗的鼻尖上轻轻一刮。   “准了。”   沈清舟原地弹起,直接欢呼出声。   他甩开萧景妄的手,转头就在宽敞的车厢里乱窜。   角落软垫上打盹的萧黑炭被吵醒,刚把黑溜溜的脑袋抬起来,沈清舟一个箭步跨过去。   双手掐住小狼崽的腋下,直接把这坨黑毛球举到半空。   他低下头,对着小狼崽的头用力“吧唧”亲了一大口。   “好大儿!今晚咱爷俩有红烧蹄膀啃了!”   旁边正端起茶盏的萧景妄,动作生硬地顿在半空。   下一瞬。   萧景妄右手探出,五指张开,精准卡住沈清舟的后颈往后猛地一拽。   “哎哟!”   沈清舟下盘不稳,直接跌进萧景妄怀里。   被举在半空的萧黑炭掉在软垫上,它察觉到了后方传来的恐怖杀气,连滚带爬地钻进矮柜缝隙里,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萧景妄左手钳住沈清舟的下巴,逼他仰起头。   右手将那条锦帕揉成一团,狠狠按在沈清舟的嘴唇上,用力擦拭。   “唔!你干嘛!皮破了要毁容的!”   沈清舟双手乱挥,拼命挣扎抗议。   萧景妄充耳不闻,手下力道极大,直接把那两片嘴唇擦得通红充血,泛起一层水汪汪的光泽才停手。   他将脏帕子毫不留情地扔出窗外。   目光越过沈清舟的头顶,刀子似的扎向缝隙里瑟瑟发抖的黑毛球。   “以后再敢拿嘴碰这畜生。”   “本王现在就让老苟把它扒皮抽筋,炖成十全大补汤。”   守在车门外的士兵们默契地同时后退三步,面壁思过,熟练开启装死模式。   沈清舟被按得脖子发酸,双手扒着萧景妄的手臂连连点头。   “不亲了!绝对不亲了!”   【这老流氓抽什么邪风?老子亲自己的狗他都要管?这该死的占有欲简直绝了!】   【萧黑炭你自求多福吧,你爹今天也保不住你了,这波属实是无妄之灾。】   听着脑海里活力满满的叫骂声,萧景妄捏在沈清舟后颈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心底那股无名火莫名散了一半。   他松开手,将人掀到旁边的软榻上,捡起桌上的兵书翻开一页,懒得再搭理。   次日清晨。   春雨彻底停歇,久违的天光照亮了泥泞的营地。   中军大营热火朝天。   玄甲卫们起锅造饭、拆卸营帐,成百上千辆辎重板车在官道上排起长龙。   萧景妄天不亮便去了前方的中军主帐调度。   宽敞的主马车内。   沈清舟裹着银白狐裘披风,单腿踩在软榻上,半拉车窗敞开。   左手端着熬得极稠的干贝瘦肉粥,右手捏着皮薄馅大的蟹黄小笼包,一口热粥一口流油的肉馅,吃得鼻尖冒汗,满脸写着安逸。   外面,玄甲卫正四人一组喊着号子,往板车上扛铁甲箱。   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从不远处逼近。   铁臂张、瞎子陈、鬼手李和老四神棍,四个人鬼鬼祟祟凑到了车窗边。   铁臂张那张黑脸上挂着憨笑,蒲扇大的手拍在车窗框上。   “老五!吃着呢!”   他盯着那笼蟹黄包,喉结滚动,咽了口好大的唾沫。   “昨晚老苟那蹄膀炖得是真烂糊!可惜狼多肉少,我特么连个骨头渣都没抢到!”   沈清舟咽下嘴里的粥,视线落在老四身上。   老四今天没裹那破棉被,换了一身半旧道袍,脸色红润。   “老四,病好了?”沈清舟挑眉问。   老四把那方破算命罗盘抱在怀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好了!道爷我命硬得很!区区风寒算个屁!昨晚那碗蹄膀汤下肚,阴气全散了!”   沈清舟将青瓷碗搁在窗台上,拿起银筷子指着老四的鼻子。   “没好利索就别乱蹦,老大,昨天抓的风寒药还有剩吧?”   瞎子陈捏着竹竿盲杖,老实巴交地点头。   “还有三包满的。”   “全给他熬了当水喝!你亲自盯着他,敢剩一滴扣半个月饷银。”沈清舟无情下令。   老四脸瞬间黑成锅底,吓得往后连跳两步。   “我不喝!那药里有克我的阴气!老五你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   他撩起道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别,原地蹦跶了两下。   “我已经全好了!我现在身轻如燕,连翻十个跟头都不带喘气儿的!”   鬼手李双手缩在袖子里,撇着嘴无情拆台。   “吹吧你就!就你那发飘的底盘,还不如苟老头那口黑锅稳当。”   “放屁!道爷今天必须给你们开开眼!”   老四把罗盘往鬼手李怀里一塞,双腿弯曲,猛地往上一蹦。   前倾,翻转,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可刚双脚落地,右脚鞋底精准无比地踩中了一块压在烂泥里的老青苔。   “哎哟我去!”   老四双臂在半空疯狂乱挥,失去平衡仰面朝后倒去,情急之下,双手揪住站在身后的铁臂张的裤腰带。   “你抓老子哪儿呢!”铁臂张大吼一声。   那条饱经风霜的粗布裤腰带当场绷断。   “嘶啦——!”   铁臂张的裤子瞬间滑落到膝盖,在晨风中露出两条毛茸茸的黑腿,以及一条极其惹眼的红底裤。   “我日你祖宗!”   铁臂张急忙弯腰去提裤子,重心一偏。   两人“扑通”一声,齐刷刷滚进了营道旁装满积水的硕大烂泥坑里。   泥水飞溅,糊了两人满头满脸。   周围搬重甲的数百名玄甲卫全部停下手里的活,众人看着泥坑里扑腾的两人,愣了两秒。   爆笑声差点掀翻了整个护卫营。   “张哥这本命年红底裤挺别致啊!在哪进的货!”   “神棍真接地气!看这架势今天宜入土啊!”   兵卒们指指点点,笑得直不起腰。   沈清舟趴在车窗台上,笑得直捶木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们这帮夯货,想笑死我继承我的蟹黄包吗!”   全场正喧闹得快要把天掀翻时。   一阵平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车轮碾压声,从营道前方传来。   吵闹声戛然而止。   陈言带队开道,推着紫檀木轮椅缓步走来。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一袭玄黑底金龙暗纹长袍,自带制冷气场,冷眼扫过那个泥坑。   铁臂张提着破裤裆,和老四连滚带爬翻出泥坑,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泥水顺着他们的裤腿吧嗒吧嗒往下滴。   “滚去洗干净。”萧景妄声音极冷。   两人犹如得了免死金牌,立刻脚底抹油,抱头逃窜。   萧景妄被陈言推上马车,接过紫苑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   车外传来副将雄浑的大吼。   “全军启程——!”   沉闷的号角声撕破天际,大军轰然开拔。 第528章 让这四大护法开路,多半是废了!   大军行进两个时辰后。   官道两旁枯树林立,地面坑洼不平。   瞎子陈、鬼手李、铁臂张和换了干净衣服的老四,为了将功补过,主动跑到大军最前方的粮草辎重队去开路。   前队押运的,是整整几千斤专门喂战马的黄豆。   四人并排走在第一辆黄豆板车前。   老四单手托着算命罗盘,一边走一边盯着磁针乱转。   “不对啊!这风水走势不对!今日大凶,不宜正北直行,得往东偏个两分,才能避开这漫天煞气!”   瞎子陈盲杖点地,冷声回怼。   “老四,你瞎还是我瞎?官道就这一条,往东偏两步那就是沟里!”   “你不懂!偏两分绝对能保平安!”老四疯狂嘴硬。   鬼手李走在老四旁边,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   他看老四的罗盘不顺眼,趁着老四转头的瞬间,袖口滑出一柄残刃。   刀光微闪,极薄的刀片贴着罗盘表面扫过。   老四罗盘正中央的那根磁针,瞬间落进鬼手李的手里,鬼手李迅速缩回手,面不改色地吹起口哨。   老四低头一看,当场傻眼。   “奇了怪了,磁针怎么没影了?难道此地煞气已经凝成了实质,把天机都给屏蔽了?!”   他发疯般拍打罗盘,木头外壳啪啪作响。   没有磁针指引,老四开始瞎指挥。   “往左!不对,往右!听道爷的,前面那个坑必须绕过去!”   瞎子陈听声辨位全靠前面的脚步声。   被老四这么一乱喊,瞎子陈的竹竿当即点偏,直接带着粮车车队偏离了官道。   沉重的车轮碾上了道旁松软的泥土。   “咔嚓!”   第一辆黄豆板车的右侧车轮陷进烂泥,死死卡在一截粗大的枯树根缝隙里。   “停下!车陷了!”押车的老兵扯着嗓子大喊。   铁臂张一听,机会来了!他立刻挽起袖子大步上前。   “多大点事!不就是一截破树根吗!看俺来搞定!”   铁臂张双手抱住那截露出地面的枯树干,他大吼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起,青筋如龙。   “给俺起开!”   “轰隆!”   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枯树,竟被他硬生生连根拔出地面。   “老二牛哇!”老四刚拍手叫好。   下一秒,铁臂张用力过猛,枯树拔起的瞬间,巨大的树冠失去重心,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去。   “要命了!快跑!”鬼手李尖叫一声,撒丫子就往后撤。   “砰!”   沉甸甸的树冠结结实实地砸在第一辆黄豆板车上。   木板当场碎裂。   几千斤滚圆的黄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哗啦啦全泄在了官道上。   跟在后面的马车根本刹不住,马蹄子踩在满地打滚的黄豆上,“扑通”连声滑倒。   一时间,前队人仰马翻,马匹嘶鸣,兵卒骂娘,场面堪比大型车祸现场。   瞎子陈拄着拐杖大怒:“铁臂张!你拔树就拔树,你往车上砸什么!”   “俺哪知道这树不长眼!”铁臂张一脸委屈。   老四摸着光秃秃的罗盘:“我就说今日有煞气吧!”   中军主马车内。   沈清舟跪趴在车窗沿上,探出半个身子,把前方的惨状看的是一清二楚。   【这四个大冤种!老二这是哪门子人形推土机?力气全点在强拆上了吧!】   【几千斤黄豆洒了一地啊!苟老头今晚高低得拿那口黑铁锅,把这四人的脑袋敲成木鱼!】   【笑死我了,让这几只哈士奇去牧羊,萧景妄现在的血压估计已经飙到二百八了吧!】   车厢内。   萧景妄按着突突狂跳的眉心,脑海里那密集的吐槽声吵得他头风都要犯了。   他周身纯阳真气涌动,径直凝聚于喉部。   接着用内力向全军传音,声音直接盖过了一切嘈杂。   “铁臂张,瞎子陈,鬼手李,老四。”   “你们四个,即刻滚去大军队尾,给本王推大粪车!”   “黄豆少捡一颗,大粪加倍!”   这压迫感拉满的判决一出,整个护卫营陷入了两秒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之前更放肆的爆笑声。   将士们一个个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前方传来老四绝望的嚎叫。   “王爷饶命!道爷我不碰腌臜之物啊!”   “少废话!走你的!”   押送的老兵一脚踹过去,把四个人像赶鸭子一样往队尾赶。   马车里。   沈清舟笑得直打跌,一头扎进软垫里,眼泪都飙出来了。   萧景妄冷着脸伸出长臂,一把捞住沈清舟东倒西歪的身子,他随手捏起案几上的一块桃花酥,眼疾手快地塞进沈清舟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里。   “吃你的点心,闭嘴。”   大军在一片骂骂咧咧与飞扬的尘土中,重新拔营,继续向京城推进。   .....   两日后。   大军终于抵达入京前的最后一个重镇——平阳城。   城外官道被修得平整宽阔,十里红毯铺地,一路烧包地延伸至高大的城门前。   初春暖阳照耀,百姓夹道跪拜,衣着光鲜无一褴褛。   这排场,彰显着此地极其富庶。   沈清舟撩开马车毡帘的一条缝,咂巴着嘴往外看。   “王爷,这平阳城是真趁钱啊,十里红毯,这得霍霍多少匹上好绸缎?”   他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   萧景妄慵懒地靠在紫檀木轮椅上,单手翻阅着一卷军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修长的手指捻住沈清舟垂在身侧的腰带穗子,漫不经心地缠绕在指尖。   “平阳城是水陆枢纽,商贾云集。”   “这些红毯,不用官家掏一文钱,全是当地商户上赶着筹备的。”   萧景妄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此时,车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马车缓缓停驻。   陈言手按佩刀,站在车外气沉丹田,扬声高呼:“摄政王驾到——!”   前方红毯上,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官员。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两袖打着三个大补丁的四品文官袍服。   正是平阳城主,孔正明。   孔正明顶着一张极其板正的面瘫脸,双手伏地,声音洪亮。   “微臣平阳城主孔正明,携文武百官,恭迎摄政王殿下凯旋!”   沈清舟趴在窗口,视线精准扫过孔正明手肘上的那一块粗布补丁。   【好家伙,这老头是铁公鸡转世吧?】   【把银子全砸城建上,自己穷得连底裤都得打补丁?】   【这抽象派的缝补手艺,老四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听见这心声,萧景妄眸光一暗,指尖猛地收紧。   “哎哟!”   沈清舟被腰带扯得身子后仰,直接一屁股跌坐在虎皮软榻上。   “你那两只眼睛,要是再敢往别的男人身上乱飘,本王现在就拿黑布给你缝死。”   萧景妄冷眼扫了过去,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儿。   沈清舟揉着后腰,满脸的无语。   【大可不必!老流氓这飞醋吃得简直莫名其妙!】   【人家四十多岁一老登,整天板着个棺材脸,我图他啥?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还是图他穿补丁啊?】   听到这话,萧景妄脸色稍缓。   他清了清嗓子,对外沉声开口:“孔正明,平身。”   “谢殿下!”   孔正明直起身,一丝不苟地拍去膝盖上的浮灰。   “平阳城治理得不错,商贸繁荣,百姓安居!“   “你在此地这七年,倒没辜负本王当初提拔你的一番心思。”萧景妄隔着帘子训话。   “全赖殿下神威震慑边疆,宵小才不敢造次!微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孔正明拱手,语气梆硬。   “不过你这身行头,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偌大个平阳城,拿不出一套完好的官服?”萧景妄语气微沉。   孔正明神色不改,脖子一梗,大声回禀。   “回殿下!微臣俸禄微薄,大半皆用于接济城西慈幼局!”   “微臣以为,官服在净不在奢!平阳虽富,但民脂民膏不可用于官员排场!”   沈清舟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   【可以啊这老头,是个干实事的硬骨头,说话不卑不亢,有点东西!】   萧景妄刚顺下去的气,一听沈清舟又在夸别的男人,手里的兵书“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案几上。   外头的官员吓得齐齐一抖。   “孔正明,既然你不喜铺张。”   “那这城外的接驾大礼,也一并免了!直接进城。”萧景妄冷淡下令。   “慢!”   谁知孔正明竟上前一步,抬起右手,冲着身后打了个极具气势的手势。   后方跪着的几个随行官员脸色变得煞白,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殿下浴血疆场,护我大雍安宁。”   “微臣虽崇尚节俭,但这接风的规矩绝不可废!接风洗尘之礼,微臣早已备妥!”   “抬上来!” 第529章 大葱配大粪!这绝世脑补也没谁了!   城门正中。   几十个衙役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地拽着粗壮的麻绳。   “起——!”   随着一声整齐的号子,一座巨大的拱门被硬生生立在官道正中央。   全场鸦雀无声。   随行的玄甲卫将领们骑在马上,盯着那玩意,集体陷入了长达半盏茶的沉默。   没有金银玉石,没有绫罗绸缎,更不是什么珍奇楠木。   那是一座用足足几千根金丝翠竹大葱、纯手工扎出来的“凯旋接风门”!   孔正明腰杆挺得笔直。   他大手一挥,指着这绿油油的奇观,声音洪亮如钟。   “殿下请看!”   “此乃我平阳特产,金丝翠竹大葱!”   “葱身笔挺,辛辣冲天!正象征着殿下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等殿下的车驾过门后,微臣便命人将这门切了,分发全军熬羊肉汤!绝不浪费一根葱须,实乃一举两得!”   马车厢内。   萧景妄素来有着要命的重度洁癖。   此时,那股原汁原味的生葱味,正顺着车窗缝隙无孔不入地往里钻。   他靠在虎皮软榻上,手指扣住刀柄,手背青筋直跳。   沈清舟双手死命捂住嘴,整个人在软榻上抖成了一个筛子。   【哈哈哈哈哈!神他妈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拿大葱来接驾,大雍开国以来绝对是头一遭!孔正明这老头绝绝子,真是个人才啊!】   【不行了不行了,这大葱味太上头了,熏得我眼泪狂飙!】   【老流氓平时别人衣服上沾点灰他都要杀人,今天直接一头撞进葱门大阵!我赌他三息之内绝对拔刀把外头的人全砍了!】   萧景妄盯着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字音。   “你再敢咧开嘴乐出声,本王今晚就让人拔十斤生大葱,亲眼看着你一口口生啃下去。”   沈清舟浑身一激灵,迅速闭紧嘴巴。   萧景妄摸着刀鞘,刚准备让手下把这堆破葱劈成柴火烧了。   这天底下的事就是这么邪门。   风向,忽然变了。   一阵顺风从大军后方呼啸着刮了过来。   半里开外的队尾处。   大军的后勤车队正好磨磨蹭蹭地跟上来,四个倒霉蛋正苦哈哈地推着四大桶军营夜香车。   那玩意儿发酵了两天两夜,早就彻底大成。   这风一吹,那股不可描述的极致恶臭,如千军万马般直扑城门!   一边是醇厚拉丝的粪臭,一边是生猛狂野的葱辣。   两股极致的气味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瞬间发生化学反应,合成了一波足以摧毁人类心智的生化毒气。   “呕——!”   孔正明身后,一个挺着草包肚子的官员率先破防,弯腰就是一顿狂吐。   这就跟点燃了炸药包似的。   十几个迎接的官员纷纷死命捂住鼻子,脸绿得跟那葱叶一模一样,当场跪在地上此起彼伏地干呕起来。   “这……咳咳咳!这是什么要命的味道……”   “呕!我的亲娘咧!王爷这是……要活活熏死咱们啊!”   “别说了!呕……这分明是王爷给的下马威!王爷必定是知道了咱们城里商贾斗富的破事,存心来恶心敲打咱们的!”   官员们边吐边抖,惊恐的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到了最前方。   孔正明被毒气辣得眼泪鼻涕直流。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眼珠子飞速转动,抬头看向那辆紫檀木马车。   没拔刀?没发怒?   哪怕被熏成了这样,王爷的马车竟然连晃都没晃一下,依然稳如泰山?!   孔正明脑海中仿佛劈下一道闪电!他一拍大腿,一把掀开长袍,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微臣有罪!微臣该死啊!”   后面正吐得昏天黑地的官员们吓了一哆嗦,连嗓子眼里的胆汁都吓得咽了回去。   孔正明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喊道:“王爷大恩!微臣终于明悟了王爷的良苦用心!”   “平阳城近年来奢靡成风,商贾斗富,官场浮躁不安!”   “王爷今日特意带来这等污秽恶臭之气,就是要在进城前,给微臣等人一个当头棒喝!”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再富庶的地方,若是内里腐烂不堪,也会遗臭万年!”   孔正明一头磕在地上,声音中透着大义凛然。   “微臣懂了!微臣定当严查城中贪墨,把那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硕鼠皮扒下来,给王爷下酒!”   周围的文武百官集体懵圈了。   他们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那座大葱门,最后绝望地吸了一口令人窒息的混合毒气。   顿时醍醐灌顶,格局彻底打开!   活阎王不愧是活阎王!   竟然用大葱配大粪来敲打平阳官场!这手段,简直杀人诛心啊!   所有官员顾不上满地呕吐物,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微臣有罪!多谢王爷警醒!”   车厢里,沈清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一头扎进狐裘堆里,笑着连打好几个嗝。   【我不行了!快来个太医救救我啊!】   【孔正明这是迪化流祖师爷转世吧!他居然把那几个推粪车的倒霉蛋,硬生生升华成了反腐倡廉的帝王心术?!】   【大葱配大粪,法力无边!配上这顶级理解,老流氓,你在他们心里的形象已经神圣不可侵犯了哈哈哈哈!】   此时的萧景妄,一张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葱味和粪味彻底腌入了他的衣袍,将他脑子里最后那一丝理智碾得粉碎。   “陈言!给本王把那堆破烂拆了!”   萧景妄咬着牙怒喝出声。   玄色宽袖猛地一挥。   磅礴的内力化作一阵狂飙,直接掀翻车帘,犹如重炮般轰在城门上。   “轰——!”   几千根大葱扎成的拱门当场爆开!   葱段满天乱飞,天空中瞬间下起了一场绿油油、辣眼睛的暴雨。   外面的官员被大葱叶子砸了满头满脸,吓得集体趴在地上装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司空澈!”   萧景妄冷声开口,压迫感十足。   “末将在!”   少将军司空澈纵马上前,憋气憋得满脸通红。   “大军不入城,就地安营扎寨!”   “城里送出的任何吃食物品,全都给本王用清水洗净三遍再入库!”   “遵命!斥候营传令,全军后撤扎营!”   马车内,萧景妄一把扯掉沾了葱味的披风扔出窗外。   随即长臂一伸,将笑得瘫软在榻上的沈清舟一把薅进怀里。   顺手扯过一条宽大的羊绒毯子,把这混账的脑袋裹成了个严丝合缝的蚕宝宝,死死挡住外面的生化毒气。   “进城。”   萧景妄对着车外下令,多停一秒他都会疯。   孔正明抹了一把脸上的碎葱白,从地上爬起来。   “王爷!住处微臣早就备妥了!本城首富钱满山自愿腾出刚建好的黄金别苑!”   “那地方极为奢华,连外墙的砖都……”   “闭嘴,带路。”   数百名亲卫护送着马车,车轮碾过满地残葱,火速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半炷香后。   马车停在一座庞大到夸张的府邸前。   沈清舟好不容易从毯子里钻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顺着车窗往外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眼睛仿佛被焊死了,再也挪不开了。   那整座别苑的外墙砖瓦里,竟然实打实地掺了真金粉!在日头的照耀下金光灿灿,简直要晃瞎人的眼。   【好家伙!连墙砖都自带土豪金特效!有钱人的快乐我根本想象不到啊!】   【这地方,晚上摸黑带个凿子抠两块砖下来,下半辈子去哪儿不能横着走?】   【决定了,今晚月黑风高夜,就是我拿小铲子出来练手的时候。】   萧景妄听着这满脑子钻进钱眼里的混账话,直接被气笑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把捏住沈清舟的后颈肉,不轻不重地将人扯向自己。   低沉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在逼仄的车厢内缓缓响起。   “想去抠砖?”   他凑近沈清舟的耳畔,热气打在上面。   “今晚,你哪里也不许去!给本王老老实实待着。” 第530章 表面小乖乖,心里骂得欢?   马车平稳驶入黄金别苑。   车轮刚停,萧景妄便扯下那件沾满混合毒气的披风,嫌恶地丢在地上。   “陈言,烧了。”   陈言动作极其熟练,一把捏住鼻子。   他拔出长剑,单手挑起地上的披风,逃命似的飞奔出院子。   萧景妄净过手,换上一身墨色常服。   他推着轮椅转过身,看向车厢里还在捂着鼻子疯狂扇风的沈清舟。   “本王去前厅议事,你待在院里,不许乱跑。”   沈清舟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他麻溜地跳下车,跟着丫鬟紫苑走向后院,一踏进月亮门,沈清舟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别苑真是名不虚传的烧包!   院墙上明晃晃嵌着真金箔,水池底下铺满了玉石,一棵两人高的极品红珊瑚树直接杵在假山旁,简直能闪瞎狗眼。   沈清舟几步溜达到廊下的紫藤摇椅旁,往上一瘫。   他顺手把小狼崽萧黑炭捞进怀里。   接着从旁边的小几上捏起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丢进嘴里,再拿一颗,投喂到黑炭嘴里。   一人一狗同步嚼吧嚼吧。   沈清舟盯着不远处的金墙,在心里把算盘打得震天响。   【好家伙,这地方比王府还烧包!老流氓这排场,谁看了都得眼红得吃不下饭吧?】   【今晚先从哪块砖下手好呢?墙角的死角最隐蔽,抠两块拿去熔了,下半辈子能买几十个铺面收租躺平了!】   前厅。   萧景妄刚翻开一本军报,脑海里就准时响起了沈清舟的贪财盘算,他轻嗤一声,提笔在纸上批下朱红大字。   这惹祸精,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了。   没过多久,后院月亮门传来一阵动静。   瞎子陈拄着竹竿走在最前头,铁臂张光着两条膀子,鬼手李的袖口鼓鼓囊囊。   老四托着那个没有磁针的破木头罗盘。   四个人洗刷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崭新的服饰,做贼似的凑到摇椅旁。   “老五!”铁臂张大嗓门震得红珊瑚直晃,“咱们都打听好了!平阳城东街有大集市,卖西域杂耍和奇珍异宝,走!咱们开眼去!”   老四神神叨叨地掐算着手指。   “东方木旺,紫气东来,今日往东街去,必发横财!”   沈清舟一听有这等好事,当即把黑炭一丢,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   “搞快点!带路带路!”   话音刚落。   紫苑一步跨出,稳稳当当挡在月亮门正中,她欠身行了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   “王妃,王爷有吩咐,您今日不得踏出别苑半步。”   沈清舟脸一垮,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人。   刚刚还拍着大腿叫嚷着一起发财的四兄弟,动作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   铁臂张猛拍胸脯,一脸正气。   “老五你放心!俺去东街给你扛两只最大的烤酱肘子回来当宵夜!”   老四把罗盘往怀里一揣。   “东街李记的桂花糕沾着文曲星的贵气,我买两斤给你补补脑,等着!”   鬼手李搓着手,眼神四处乱飞。   “我去看看能不能顺……啊不,买点小玩意回来给你解闷!”   瞎子陈竹竿一点地,转变最为干脆。   “废话少说,撤。”   一阵妖风刮过,四个人溜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跑没了影。   沈清舟气得当场跳脚,指着空荡荡的院门破口大骂。   “四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吃独食跑得比狗还快!”   骂完那四个没义气的损友。   沈清舟重重往摇椅上一坐,他开始在心里给萧景妄点对点发送狂暴语音。   【把我关在这金笼子里,自己去前头耍威风!】   【黑心肝的老流氓,祝你批公文批到手抽筋!喝凉水都塞牙缝!】   前厅。   萧景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听着脑子里中气十足的骂街声,他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就喜欢听他炸毛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   沈清舟骂累了,春困上头,抱着黑炭就在摇椅上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清舟迷糊地蹭了蹭身下,发现自己不是在摇椅上。   他此刻正躺在别苑主卧的紫檀大床上,身下垫着极为软和的云丝锦被。   【谁把我扛进来的?不会是那老流氓吧?】   黑炭趴在床脚,呼噜打得震天响。   不远处的红木长案后,萧景妄正靠在轮椅上,桌上燃着婴儿手臂粗的牛油红烛。   听见床铺的响动,萧景妄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醒了?”   紫苑端着红漆木盘从外间走入。   盘里放着洗漱的铜盆和布巾,旁边还搁着一套崭新的玄色织金锦袍。   沈清舟爬下床,拿布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萧景妄对紫苑摆了摆手,紫苑躬身退出卧房,体贴地关严了雕花木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沈清舟凑到木盘前,抖开那件玄色织金锦袍,领口和袖口的暗纹,跟萧景妄身上的墨色常服一看就是妥妥的情侣装。   他转过头,瞬间笑得像朵花。   “王爷,这衣服真好看,您对清舟真是太体贴了。”   嘴上甜如蜜,心里却在疯狂输出。   【啧啧啧,穿这么骚包的配套衣服去参加接风宴,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俩有一腿是吧?】   【堂堂战神王爷,占有欲这么强,小肚鸡肠!】   萧景妄推着轮椅缓缓靠近,目光落在那张假笑的脸上。   他轻启薄唇,声音低沉带笑。   “本王的腿是伤了,只能坐轮椅,你的腿倒是好好的。”   “这怎么能叫有一腿?”   沈清舟假装听不懂,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王爷在说什么呀?清舟怎么听不明白,什么腿不腿的,清舟只是单纯夸这衣服好看。”   【装!老流氓你就接着装!】   【信不信到了宴席上,我当着平阳城文武百官的面,坐你腿上要你喂我吃葡萄?茶言茶语我可是专业的!】   【你敢不喂,我就当场哭给你看,说你家暴!】   萧景妄直接气笑了。   他一把攥住沈清舟的手腕,猛地将人拉向自己。   沈清舟脚下一软,直接跌进那个宽大的怀抱里,稳稳砸在那双腿上。   【靠!手劲这么大?!纯爱战神应声倒地啊这是!】   萧景妄单手扣住他的腰,微凉的指腹惩罚性地捏了捏他的下巴。   “用不着等到宴席上哭。”   萧景妄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灼人。   “今晚的接风宴,平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你若是敢作妖,本王现在就亲手喂你吃葡萄,连皮都不让你吐出来。”   沈清舟耳根瞬间红透,瞪圆了眼睛。   【靠!他来真的!这老流氓现在连演都不演了!】   他赶紧堆起一个极其灿烂的讨好笑容,双手极为熟练地搂住萧景妄的脖子。   “王爷说笑了,清舟最守规矩了!”   “今晚保证安安静静当个漂亮的挂件!”   萧景妄垂眸看着怀里这只滑头的小狐狸,低头在他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最好是。”   “换衣服,准备出门。” 第531章 读心惹火:本王今晚扒了你的战袍!   黄金别苑宴会厅内。   八十八盏西域琉璃风灯高悬梁上,将大堂照得发白。   几十张黄花梨木大圆桌依次排开。   平阳城的百官富商按品级落座,满屋子的人,连个清嗓子的都没有。   陈言推着紫檀木轮椅跨过门槛。   萧景妄坐于轮椅之上。   他今日换上了那身玄色织金锦袍,领口与袖口的暗金绞丝云纹在灯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沈清舟落后半步。   同款的玄色织金锦袍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姿挺拔。   两人一站一坐,衣袍上的纹路首尾呼应,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对。   “叩见摄政王殿下!叩见王妃!”   大堂内数百人齐刷刷跪地叩首,震得桌上的茶盏直晃。   陈言停住轮椅。   萧景妄瞥过满地跪伏的人群,晾了他们足足半杯茶的功夫。   “起,入席!”   百官爬起来落座,动作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僵硬。   平阳城的大商贾们双手拢在袖子里,额头冒着虚汗。   他们的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地往主桌上瞟。   传闻中这位男王妃不仅霸占了王府后院,还引得杀神王爷连连破例。   今日一看这明目张胆的情侣衣袍,平阳城首富钱满山在心里猛拍大腿——传言竟是真的!   萧景妄在上首落座。   沈清舟拉开旁边的紫檀木椅,稳稳坐下。   丫鬟紫苑端着红漆托盘立在他身后。   孔正明坐在左首第一位,身边跟着一名身穿青布长衫的温润男子。   男子手里牵着一男一女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一家四口衣着干净整洁,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金银配饰。   沈清舟目光转了过去。   【哟,这孔城主倒是表里如一。】   【一屋子的人恨不得把金元宝顶在头上,他家这四口简直是股清流。】   【这男夫人气质真绝,养子养女也教得安分守己,不错不错。】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吵闹的夸赞,顺着沈清舟的目光,破天荒地多看了孔正明那一桌一眼。   陈言上前斟酒。   萧景妄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剔好骨的麻辣兔丁。   敬酒环节开始。   孔正明率领百官上前敬茶。   “下官敬王爷、王妃,愿大雍国泰民安,王爷王妃千秋安康。”   沈清舟端起温茶,微微颔首。   神情高贵冷艳,透着不可亵渎的距离感。   【还背书呢?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王爷,臣妾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盘兔丁看着真诱人,你再不给我端过来,我可要翻脸了。】   脑海里的声音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明目张胆的娇嗔。   萧景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放下酒樽。   他没说话,直接单手端起那整盘麻辣兔丁,连着旁边一碟蒜泥白肉,一股脑挪到沈清舟手边。   “吃你的。”   “多谢王爷体恤。”   沈清舟眼底闪过笑意,抄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开动。   他吃得专心致志,底下的官员还在一波波敬酒。   刚夹起第三块兔丁,沈清舟突然感觉大腿处传来一阵诡异的触感。   软绵绵,还带着温度。   有活物!   他立刻低头,掀开桌布一角。   桌底阴暗处,蹲着一个胖得流油的小冬瓜。   小胖子扎着两个冲天髽鬏,穿着金红相间的绸缎短褂。   那张脸比后厨老苟蒸的白面馒头还圆,嘴上糊满金黄的油光,胖手里攥着一只啃了一大半的烧鸡腿。   一大一小在桌底下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陈言这帮暗卫干什么吃的?哪来的野生胖冬瓜?】   【王爷,你家桌子底下长出个肉球。】   身后负责安保的陈言其实早看见了,但他握刀的手全是汗,硬是不敢拔出来。   刺客他能一刀劈了。   可首富家三岁半的傻孙子,总不能在接风宴上砍成两截给王爷助兴吧!   小胖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仅不怕生,还砸吧砸吧嘴,把手里的半截鸡腿往前递了递。   沈清舟用口型警告:出去。   小胖子歪了歪脑袋。   他不仅没走,反而手脚并用,像个肉球一样直接从桌底滚了出来。   小肉球看都没看沈清舟,径直扑向了旁边的萧景妄。   那双刚抓过烧鸡、沾满油脂和小葱花的胖手,“啪”的一声。   毫不客气地拍在了萧景妄毫无褶皱的织金长袍上。   “漂亮神仙哥哥,吃肉肉!”   清脆的奶音在大堂内炸响。   小胖子高举着油腻腻的鸡腿,直接怼到了萧景妄的下巴处,差半寸就要蹭上他的嘴唇。   大堂静得出奇。   刚刚端起酒杯准备敬酒的平阳城首富钱满山,两眼往上一翻。   夜光杯“当啷”砸在金砖上,碎成八瓣。   “宝、宝贝孙子……”   钱满山两腿一软,直接跪趴在地。   孔正明惊得猛站起身,袖口扫翻了面前的果盘。   萧景妄缓缓低头。   目光盯死在那两只按在自己大腿上的油腻小手上。   顺着小手往上,那根泛着烤鸡油光、带着牙印的半截鸡腿,正悬在他的鼻尖底下。   烤鸡味混杂着孩童没断奶的腥味,直冲脑门。   【哈哈哈哈哈!绝了!真是绝了!】   【王爷,你这件骚包的金袍被盖戳了!这两个胖手印太完美了,跟烤猪蹄印上去的一样!】   【快发作呀!堂堂大雍摄政王,总不能当着百官的面手撕三岁半的胖冬瓜吧!】   【传出去,“大雍战神”的威名立马变成“大雍杀孩狂魔”!我今晚的笑料有着落了!】   沈清舟一手端起茶杯遮挡上扬的嘴角,肩膀抖得像在筛糠。   表面上他在拼命喝茶装镇定。   萧景妄侧头看了沈清舟一眼,听着脑子里三百六十度环绕的嚣张笑声,牙根咬紧。   “钱满山。”   “草、草民在!”钱满山脑门磕在地砖上,砸得砰砰作响道,“王爷饶命!小孙年幼无知,草民万死!”   萧景妄看都没看地上的小胖子,手指敲在轮椅扶手上。   “把人弄走。”   钱满山连滚带爬冲上前,一把箍住还在吧唧嘴喊“神仙哥哥吃肉肉”的小胖子,跌跌撞撞滚回席位。   萧景妄低头,看着金线刺绣上那两团惨不忍睹的油渍,觉得全身的皮肉都在发痒。   他偏过头,盯向旁边还在发抖的沈清舟。   “沈清舟。”   沈清舟立刻坐直,硬生生把嘴角的笑意扯平成一副悲痛关切的模样。   “哎呀,王爷的衣裳脏了,这也太可惜了,平白坏了兴致。”   【舒服了吧?活该让你整天穿着情侣装显摆!这下真成烤猪蹄了!】   萧景妄冷哼一声,直接伸手扣住沈清舟的手腕,将人拽到自己轮椅边。   两人凑得极近。   “既然王妃觉得可惜,这件衣裳,今晚就由你亲手给本王洗净。”   沈清舟赶紧堆起讨好的笑脸,声音却甜得发腻。   “王爷说笑了,府里丫鬟婆子这么多,臣妾手脚粗笨,怕搓坏了这名贵的织金锦缎。“   “再说了,王爷舍得让我累着?”   “本王说,你亲手洗。”   萧景妄根本不接这茬,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沈清舟手腕内侧的软肉。   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贴着沈清舟的耳朵扫过。   “洗不坏,你就一直洗。”萧景妄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嗓音,“洗不干净,本王今晚就扒了你这件同款锦袍,拿来擦手。”   沈清舟眼睛瞪得溜圆。   【行,算你狠!】   【你等着的,我今晚就往水盆里倒两斤草木灰,连这衣服带金线一块给你融了!看你拿什么擦手!】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暗芒,松开手。   “顺便提醒王妃,少一根金线,本王今晚就让你多罚站半个时辰,你尽管放草木灰试试。”   孔正明见状,连忙端起酒杯打圆场。   “王爷海量,不与稚童计较,此乃大雍之福!下官再敬王爷一杯!”   萧景妄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透着股闲适。   沈清舟揉着手腕坐回原位。   他低头看着面前香喷喷的麻辣兔丁,咬着后槽牙狠狠戳起一块肉。   洗就洗,今晚看谁折腾谁。 第532章 千古绝句一出,这群老古董都傻了!   大堂内丝竹声重起,歌舞升平。   沈清舟嘴里像个小仓鼠似的嚼着,将最后一块麻辣兔丁咽下肚,又舒舒服服地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他往黄花梨木椅背上一靠,顺势将目光投向左首的孔正明那桌。   孔正明那身打满补丁的青布官服,在这金光闪闪的大堂里简直像个误入片场的群演,格外扎眼。   他身边那位青衣男妻倒是不卑不亢,正低着头,耐心给一双儿女剔鱼刺。   那七八岁的小男孩模样清秀,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仰头好奇地问。   “父亲,阿爹,书上说春风先绿平阳,平阳为何比京城更早见绿呀?”   孔正明端着酒盏,笑着没出声。   青衣男妻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净手,柔声科普。   “因为平阳地势低呀,四周的山脉挡住了北面的寒流。“   “暖风顺江而上,聚在盆地里出不去,这春日自然就来得早!此乃地利,亦是天时。”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满意足地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沈清舟拿起玉柄折扇,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孔正明不愧是你看中的智囊,一家子学霸基因,连老婆都没半点铜臭味。】   【妥妥的书香门第啊!老流氓,你看人的眼光就是毒辣。】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捏着夜光杯,手腕微顿。   他听着脑子里传来大张旗鼓的连环马屁,眼底漫上一层藏不住的笑意。   他转头别有深意地看了孔正明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接风宴过半,平阳城的商贾们识趣地收敛声息。   几名穿着长衫的名儒互相使了个眼色,平阳大儒周道夫端着酒杯跨出列,直接一个长揖及地。   “王爷,今日大军凯旋,路过平阳,正是初春好时节!”   “老朽提议,以‘春’为题作诗,为王爷接风洗尘。”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没接这茬。   立在轮椅旁的陈言甚至警惕地按住了刀柄。   孔正明见状,立刻站起身打圆场。   “周老,请。”   周道夫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老学究的派头,高声吟诵。   “平阳春雪早消融,铁骑踏云震九州!不畏严寒摧草木,且看东风入紫楼!”   话音刚落。   几名文官立刻像商量好似的抚须附和,连声称赞“好诗好诗”。   另一名文官也不甘落后,跟着蹦了起来。   “下官也有一首!春雷破夜惊龙起,万里江山一剑平!试问东宫春草绿,谁人不知镇国王!”   大堂内的马屁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沈清舟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就这?就这?平仄勉强及格吧,还敢拿出来显摆。】   【表面写春,一句句全在疯狂试探你回京是不是要搞事情,立意连刚才那吃桂花糕的小孩都不如。】   【老流氓,我听得都犯困了,这马屁拍得太干巴了,想回房睡大觉。】   萧景妄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   底下这群文臣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门儿清。   他偏头看向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沈清舟,突然挑了挑眉。   “诸位作的诗,太寡淡。”   萧景妄冷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按了静音键,瞬间压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喧哗。   所有文臣集体闭嘴,缩着脖子退回座位。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一指身旁的人,幽幽道:“王妃刚才兔丁吃得挺欢,不如指点各位一二,权当消食了。”   大堂内瞬间安静。   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沈清舟身上。   几名名儒面面相觑,互相换了个轻蔑的眼神。   这谁不知道沈清舟是商贾出身,满脑子都是算盘珠子,铜臭味熏天,他能懂什么诗词歌赋?   摄政王这摆明了是在拿他们这些清高文人寻开心啊!   周道夫脸色一沉,拱手阴阳怪气道:“那老朽可要洗耳恭听王妃的‘绝世佳作’了。”   突然被点名的沈清舟差点把下巴磕在桌子上。   他放下折扇,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连酒杯都不稀罕用,直接拎起桌上的半壶烈酒,又顺手抓过一个比脸还大的白玉海碗。   白玉碗“砰”地一声磕在桌沿,烈酒倾倒,酒香瞬间在堂内散开。   “今日大军接风,你们非要拿柔弱的春景入诗,格局没打开啊。”   沈清舟端起那碗酒,眉眼飞扬。   “不如,以酒入局!”   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底。   他借着这股狂放的酒意,直接开大。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砸出。   周道夫正准备看笑话,结果抚胡须的手僵在半空,一用力,“嘶”地一声,直接扯断了两根宝贝白胡子。   沈清舟拿着玉碗,敲着桌沿打节拍。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孔正明手一抖,端着的酒杯霍然脱手,酒水洒在他那打满补丁的官服上也浑然不觉,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清舟转过头,直直对上主位上端坐的萧景妄,举起手中玉碗,隔空敬酒。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声音透着极致的狂放不羁。   这一刻,他把那个装怂苟命的商贾庶子人设撕得粉碎,简直像诗仙附体。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萧景妄靠在轮椅背上,静静盯着那张被酒气蒸得泛红、张扬到不可一世的脸。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沈清舟将碗底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啪”地一声,海碗被重重倒扣在木桌上!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整个大堂听不到半点杂音。   孔正明率先反应过来,大步从案后冲出,双手端着个空酒杯,对着沈清舟就是一个长揖到底。   “王妃大才!此等胸襟气魄,当真如九天惊雷,下官生平仅见,敬佩至极!”   周道夫一张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紫。   他带着刚才那几个起哄的名儒走到堂中,集体弯下平时高傲的脊梁,行了个大礼。   “老朽坐井观天,竟不知王妃有这般经天纬地的鬼才!拿那打油诗献丑,老朽羞愧难当啊!”   下一秒,大堂内爆发出能掀翻房顶的叫好声。   武将们听不懂那些平仄对仗,但这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听得他们浑身燥热。   “好!王妃这首诗提气!够劲儿!”   “痛快!听得老子手痒,现在就想去边关砍几个人助助兴!”   气氛被彻底推向高点,官员们连对摄政王威压的恐惧都忘了,纷纷举着酒杯疯狂干杯。   沈清舟美滋滋地坐回椅子上,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他半偏着头,表面端庄,心里的小人早就叉着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这群古代土包子傻眼了吧?拿李白大大的诗砸场子,这特么叫降维打击!】   【老流氓别装深沉了!刚才我甩碗念诗的动作帅不帅?是不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那得瑟到快要上天的尾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拿过桌上的锦帕,突然倾身凑了过去,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去沈清舟下巴上沾着的酒液。   “诗不错。”萧景妄语气平静,深邃的眼眸盯着他,“偷谁的?”   沈清舟眼睛一瞪。   【放屁!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那是借!】   【本王妃这叫文化输出好吗,李白大大就在天上罩着我,有本事你顺着网线来咬我啊!】   他在心里骂得凶悍,脸上却挂起谄媚的笑。   沈清舟像没骨头似的贴过去,压低声音咬耳朵。   “王爷这话说的,清舟可是满腹经纶、深藏不露!今晚回房,我还能给王爷在榻上背点别的诗,包管比刚才更刺激~”   萧景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的指腹顺势下移,精准点在自己金线蟒袍的一块污渍上。   “好。”   “今晚回房,本王在榻上听你背书,你就蹲在盆边,给本王洗衣裳。”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碎裂。   【靠!你个黑心肝的周扒皮!】   【老六啊你!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那两个兔油手印都渗透进金线里了,我特么搓到手烂也洗不掉啊!】 第533章 洗不白?老子直接给你染成黑的!   接风宴接近尾声。   孔正明整理了一下打着补丁的青布官服,端起酒杯,走到大堂中央。   他双手举杯及眉,腰背挺直。   “下官孔正明,率平阳城百官,恭送王爷、王妃。“   “王爷此番大捷回京,路过平阳却不扰民,下官代城中百姓,敬王爷。”   说罢,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口干了。   其余官员见状,也连忙跟着站起,抖如筛糠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目光越过桌面,停在孔正明那张古板的脸上。   “平阳城商贾斗富,奢靡成风。”   萧景妄拨弄着手里的酒杯。   “你这个城主,倒是把两袖清风做到了骨子里。”   孔正明直视前方,不卑不亢。   “下官只知在其位,谋其政!”   “平阳富甲一方,是天时地利,也是百姓勤勉!下官不善生财,唯有守好规矩。”   萧景妄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叩声。   “记住你今天的话,守好你的规矩。”   陈言上前,稳稳握住轮椅把手。   “起驾——!”   满堂官员立刻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沈清舟跟在轮椅侧后方,迈过高高的门槛,回头瞥了孔正明一眼。   【这孔城主是个狠人!在这种全是马屁精的地方,还能保持清醒。】   【我家老流氓手下,到底还是有几个能看顺眼的正常人的。】   轮椅上,萧景妄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了一秒。   听到脑子里那声护短的“我家老流氓”,他眼底泛起些许波动,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一行人穿过回廊,回到黄金别苑的主卧。   紫苑端来装满热水的金丝楠木盆,放在室内的黄花梨木架上。   她倒退着退出房间,把门带严实。   屋内灯火明亮。   萧景妄停在紫檀木圆桌旁。   他单手扯开腰带,暗扣剥落,玄色织金锦袍顺着宽阔的肩膀滑下。   他抬手一掷。   带着体温的衣服划过半空,直接盖在沈清舟头上。   沈清舟扯下锦袍,胸口那两个油汪汪的胖手印十分扎眼。   “真洗啊?”   沈清舟扬了扬手里沉甸甸的衣服。   “堂堂摄政王府,穷得连件换洗衣服都没了?你直接扔了不行吗!”   萧景妄端起桌上的安神茶,拨弄着茶盖。   “扔了可惜。”   “怎么,王妃是等着本王亲自过去,帮你挽袖子?”   沈清舟抱着衣服,站在原地瞪着他。   【挽啊!你过来帮我挽!最好顺便把我的洗脚水也一块儿倒了!】   【光指使人干活,周扒皮都没你黑!】   萧景妄抿了一口茶,瓷盖碰出清脆的响声。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把它生吞下去,本王不拦你。”   沈清舟嘴角一抽,果断闭嘴。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木架前,泄愤似的把宽大的袖管卷到手肘以上。   水盆里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把衣服按进水里,抓起一旁的皂角胰子,对着那两坨油污就是一顿猛搓。   “我搓!我用力搓!”   沈清舟手背青筋凸起,金线布料在水里发出惨烈的摩擦声,水花溅了半步远。   【我搓死你个老六!资本家都没你能压榨!】   【你就是仗着我不敢翻脸是吧?这可是织金的料子,鸡油早就吃进经纬线里了,你搁这儿为难我胖虎呢!】   【我看你明天怎么穿着这件带油印子的破烂,去前锋营丢人现眼!】   他一边在心里敲锣打鼓地嚷嚷,一边故意把水盆拍得水花四溅。   生怕这动静不能恶心到萧景妄。   萧景妄靠在轮椅上,指腹摩挲着温润的茶盏,听着脑子里震耳欲聋的交响乐,他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使点劲。”萧景妄语调慵懒,像极了无良监工,“洗不净也无妨。”   沈清舟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了。   “若是明日干了还有印子,本王就直接穿这件去巡视前锋营。”   萧景妄悠悠地补刀。   “司空澈明日就带人汇合了。”   “本王逢人便说,这是王妃昨夜亲手为本王洗的。”   “为了洗这件衣服,王妃连娇嫩的手指头都泡皱了。”萧景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杀伤力极大。   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军阵前,萧景妄穿着两个带油手印的衣服招摇过市!那群五大三粗的将领绝对不敢嘲笑摄政王,他们只会在背地里笑话:摄政王妃真是个废物,连件衣服都洗不明白!   “王爷您把心放肚子里!我保证洗得比新扯的布还亮堂!”   沈清舟咬牙切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半炷香过去。   水盆里热气蒸腾。   沈清舟蹲在木盆边,两只爪子在水里疯狂揉搓,简直搓出了残影。   织金布料上的兔油印子纹丝不动。   反而在热水的浸泡下,油光晕染开一圈,显得更胖了。   【邪门了!这鸡生前是吃猪油长大的吗!我都快搓出火星子了,它都不掉一层皮的?!】   【毁灭吧!老子不干了!】   沈清舟气急败坏地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像扔抹布一样往旁边的紫檀木架上一搭。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甩着酸痛的胳膊罢工了。   萧景妄拿起茶,喝了一口。   “洗完了?”   “洗不掉!臣妾无能为力!”   沈清舟仰起头,理直气壮地把两只手往前一摊,掌心全是被热水泡出来的红白相间的褶子。   看着还真有点可怜。   萧景妄的目光在他通红的掌心上停顿片刻,手指捏着大拇指上的扳指,转了一圈。   “王妃刚才在宴会上不是说,回房还要给本王背点别的诗吗?”   萧景妄目光锁定沈清舟。   “怎么,洗个衣服的功夫,脑子也进水全忘了?”   沈清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黑心肝的老流氓!揪着小辫子不放是吧!】   他双手往膝盖上一拍,气鼓鼓地顶嘴。   “背什么背!我又不是学堂的教书先生!”   “再说了,那两坨鸡油手印明明是钱家那小胖子按上去的!”   “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让我来洗?王爷你这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专欺负老实人!”   萧景妄没接茬。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门外的紫苑极有眼力见地推门进来,端着一个青花瓷碟,里面盛着新洗净的青提。   她把果盘放在矮榻上,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萧景妄捏起一颗滴水的青提,送进嘴里。   “你继续。”咽下果肉后,他靠着椅背说道,“本王听着呢。”   沈清舟盯着他,牙根磨得直痒痒。   【好啊!拿我当戏台上的猴子看呢!装惨没用是吧?行!你给我等着!】   沈清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书案。   案上供着一块极品的御赐徽墨,旁边搁着一支饱蘸墨汁的狼毫大笔。   【洗不白是吧?老子今天就给你彻底染黑!我看你这重度洁癖明天怎么穿着这身出门得瑟!】   沈清舟冷笑一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杀到书案前。   他抓起那块徽墨,在砚台里倒了点水,一顿疯狂研磨,浓郁的墨香立刻在屋内弥漫开来。   萧景妄拿青提的动作一顿,挑眉看过去。   只见沈清舟抓起那支狼毫笔,蘸满浓得发亮的墨汁。   他几步走到木架前,一手拎起那件织金锦袍的前襟,一手挥笔就画。   笔尖重重落在那两坨晕开的油印上。   结果出乎意料。   墨汁碰到油污的瞬间,直接打滑溜开了,根本不挂色。   【哎呦我去!还挺顽固!】   沈清舟手腕发狠,拿笔尖对着布料就是一通戳,强行把黑色的墨汁顺着油渍的边缘勾勒。   【我让你打滑!我画个黑蛤蟆恶心死你!】   他在油印四周画上几道粗黑扭曲的线条当腿,又在中间点了几个硕大的黑点当眼睛。   片刻功夫。   两个造型诡异、形如被马车碾过八百遍的变异黑蛤蟆图案,完美覆盖了原本的油污。   沈清舟退后半步。   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的惊世之作,强行给它命名为“墨牡丹”。   他在心里笑得直捶地。   【哈哈哈哈哈!绝了!丑爆了!】   【堂堂大渊摄政王,要是穿着这玩意儿去巡视前锋营,司空澈他们非得笑得满地找牙不可!】   【老流氓,你明天有种就给我穿出去!】 第534章 我画的黑蛤蟆被摄政王裱成传家宝了!   萧景妄手指微松,半颗青提跌回瓷碟,发出一声脆响。   他盯着眼前的木架。   那件原本华贵的玄色织金锦袍,此刻前襟盘踞着两团浓墨重彩的诡异黑影,怎么看怎么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两只变异巨型蛤蟆。   “画的什么?”萧景妄挑眉。   沈清舟随手把狼毫大笔往笔洗里一丢,他甩了甩手上的墨点,大步溜达回床榻边。   “回王爷,这是臣妾为您量身定制的‘墨牡丹’。”   沈清舟下巴微抬,张口就来。   “既然鸡油洗不掉,干脆以油作底,以墨敷色。”   “这叫废物利用,更显王爷勤俭持家之风,正好给平阳城孔城主做个表率。”   萧景妄盯着他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视线慢慢挪回衣服上。   “牡丹?”萧景妄扯了扯嘴角,“本王看,倒像两只王八。”   沈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靠!老子画的明明是癞蛤蟆!不对,这时候不能认怂!】   “王爷好眼力啊!”沈清舟立刻顺杆往上爬,“王八,哦不,玄武!乃长寿之兆!臣妾这是在祈求王爷千秋万载,福寿延绵,一片苦心天地可鉴!”   萧景妄发出一声冷笑,扯过一旁的锦被盖在腿上。   “衣服挂好!明日辰时,司空澈在城外大营等本王点兵。”萧景妄闭上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本王就穿这件。”   沈清舟直接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真穿?”他声音都劈叉了。   “本王的王妃亲手画的玄武图,自然要让全军将士都开开眼。”萧景妄连眼皮都没掀,“顺便告诉他们,王妃不仅女红卓绝,画技更是超群绝伦。”   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明天大军阵前,几万号人鸦雀无声。   堂堂摄政王顶着胸口两只黑乎乎的蛤蟆,威风凛凛地招摇过市。   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摄政王妃不仅手残,脑子还不正常!   一世英名,全毁。   【算你狠!死老六,比不要脸我还是输了!】   “那个……王爷。”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果断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其实这墨汁还没干,我再拿水洗洗,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这王八……啊不玄武还没开光呢,不吉利!”   “不用。”萧景妄翻了个身,“睡觉。”   沈清舟站在床边,进退两难。   他看看那件惨不忍睹的衣服,又看看榻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一咬牙,蹬了鞋直接爬上床。   “王爷,我错了。”   沈清舟熟练地钻进被窝,顺势把冰凉的脚丫子搭在萧景妄腿上。   “明天咱换件衣服行不行?打个商量?”   萧景妄没理他,呼吸平稳。   沈清舟急了,凑过去一把拽住萧景妄的中衣衣襟摇晃。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画了!老顾送我的那几盒上好的茶叶,全归你!行不行?”   萧景妄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深不见底。   “茶叶本王不缺。”   萧景妄伸手,精准捏住沈清舟的后颈。   “王妃若是真觉得内疚,不如现在就把刚才欠的诗,给本王补上。”   沈清舟浑身一僵,后颈被捏得发毛。   【还背诗?这大半夜的,谁家好人在被窝里背诗啊!老变态!】   “王爷,我才疏学浅,刚才那是超常发挥,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一滴墨水都没了……”   沈清舟干笑两声,试图往被窝深处蠕动开溜。   萧景妄手腕一翻,直接将人拽了回来,牢牢扣在身侧。   “不背也行。”   萧景妄俯下身,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笑。   “用别的法子补。”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沈清舟的后颈,一路滑向腰侧的怕痒死穴。   “别别别!我背我背!”   沈清舟双手死死抱住萧景妄的胳膊,语速狂飙。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背完了!闭嘴!睡觉!”   他一口气吼完,紧紧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萧景妄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严丝合缝地按进怀里。   “敷衍。”萧景妄扯过被子,将两人裹得密不透风说道,“明日再找你算账。”   沈清舟贴着那结实的胸膛,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今晚糊弄过去。   明天衣服藏起来不就结了?他很快便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   次日,晨光微熹。   沈清舟猛地睁开眼,往旁边一摸,身侧空空荡荡,被褥早已凉透。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视线在屋内一扫。   紫檀木架空空如也!那件被他画了两只“变异黑蛤蟆”的玄色织金锦袍不翼而飞!   沈清舟头皮直接炸开了。   “人呢?衣服呢!”他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几步冲到门口。   萧景妄真穿着那件破烂去前锋营点兵了?!   房门恰好被轻轻推开。   丫鬟紫苑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早膳的侍女。   “王妃,您醒了。”   沈清舟一把薅住紫苑的袖子,急得直跳脚。   “王爷呢?去大营了?”   “回王妃,王爷寅时便起了,现下正在前厅和孔城主议事,随后便去城外大营了。”   沈清舟心惊肉跳,声音都在抖问道:“他……他穿的哪件衣服出的门?”   “王爷穿的是那套玄铁寒芒甲啊。”紫苑满脸茫然。   “呼——!”沈清舟长出一大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谢天谢地,没穿那件织金锦袍就行。”   他拍了拍胸口,转身走到铜盆前准备洗脸。   “那昨晚那件黑色的锦袍呢?拿去灶房烧了还是扔了?”   紫苑放下布巾,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王爷命陈统领将那件锦袍仔仔细细叠好,收进特制的楠木匣子里了。”紫苑语气极其恭敬,“王爷交代,平阳城有几位手艺绝顶的装裱大师。”   沈清舟洗脸的手僵在半空,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里。   “装、装裱?”沈清舟猛地转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装裱什么玩意?”   “王爷吩咐了。”紫苑字正腔圆,大声复述。   “要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底,四周镶嵌西域琉璃,将王妃的‘绝世墨宝’好生装裱起来!”   “王爷还特别交代,此等大作,需作为王府的传家之宝!待回京后,日日悬挂于王府正堂,供往来文武百官瞻仰赏析!”   沈清舟当场石化,整个人碎成了一地渣渣。   一阵穿堂风吹过,他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有病吧!这死老六绝对有大病!】   【谁家好人把黑蛤蟆当传家宝?!还要挂在正堂?!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用金丝楠木镶西域琉璃?他是嫌我丢人丢得不够金碧辉煌吗!】   沈清舟接过紫苑递来的布巾,绝望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内心的咆哮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他终于懂了。   萧景妄昨晚根本没打算放过他!这老狐狸直接玩了一招釜底抽薪,昨晚的妥协全是演的,真正的杀招在这儿等着他呢!   用过早膳,沈清舟像棵霜打的脱水白菜,生无可恋地瘫在罗汉床上,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小狼崽萧黑炭摇着尾巴凑过来求摸摸,被他一把按住脑袋,生无可恋地揉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球。   “狗东西……你们一家子都是狗东西……”   沈清舟咬牙切齿地嘟囔。 第535章 要致富先修路,本王妃带资进组!   陈言推着轮椅跨过门槛。   萧景妄换下了议事时穿的厚重铠甲。   此刻他一身暗纹压边的玄色锦袍,膝上盖着厚实的狐皮毯子,透出几分难得的慵懒。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瘫在美人靠上,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会开完了?”   萧景妄停在桌边,看着他没骨头似的坐姿。   “穿好大氅,准备动身。”   沈清舟一听这话,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赶紧走赶紧走!这破平阳城,老子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看着你们这帮人把那黑蛤蟆当活祖宗一样供着,简直折我的阳寿!】   萧景妄神色未变,稳稳接过紫苑递来的热茶。   “陈言,东西带上。”   沈清舟顺着视线瞅过去。   只见陈言怀里托着个金丝楠木的扁平大匣子,四周镶着一圈西域琉璃,上头还盖着块极其浮夸的红绸。   沈清舟脸当即就黑了,果断扭头看向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半个时辰后,别苑朱漆大门大开。   门外街道早就被清了场。   几百名玄甲亲卫列阵两侧,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专属的宽大马车稳稳停在正中。   平阳城的百官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孔正明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青布官服,双手捧着一个原色粗木盒,直挺挺地跪在最前头。   陈言推着萧景妄停在台阶上,沈清舟拢着披风杵在一旁看戏。   “免礼。”萧景妄冷声开口。   百官如蒙大赦,抖如筛糠地站起身,一个个把头埋进胸口,根本不敢直视。   孔正明上前两步,将粗木盒高举过头顶。   “王爷,平阳城苦寒,拿不出什么奇珍异宝。”   “这是城外翠微山上新采的春茶,和农户刚挖的春笋。”   “下官以此,祝王爷大军凯旋,一路顺风。”   沈清舟盯着那个毫无光泽的破木盒,暗自咋舌。   【这孔正明是个聪明人啊。】   【这种场合要是送金银珠宝,纯属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送清茶春笋,这叫高级绿茶本茶,既表了清廉的忠心,还会顺道夺笋,是个狠人。】   萧景妄眉梢轻挑,视线在那木盒上多停留了两秒。   “你的心意,本王收了。”   “守好你平阳的规矩。”   孔正明激动地重重磕了个头,大声应道:“下官遵命!”   萧景妄抬手一挥,玄甲卫号角吹响。   沈清舟麻溜地钻进马车车厢,陈言将萧景妄扶到宽大的软榻上,顺手将轮椅折叠挂在车厢后头。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平阳城。   城外一里,旷野的长风卷起玄色大旗。   玄甲大军早已列阵完毕,刀枪林立,铁甲森寒。   车队无缝汇入中军大阵。   大军向前推进了三十里,原本平整的官道立刻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烂泥路。   车轮猛地碾过一个大土坑,车厢狠狠往下一沉,紧接着暴烈弹起!   沈清舟原本大字型躺在软榻上,这一下颠簸,颠得他手脚在空中乱舞一通。   他一把扯过金丝软枕垫在腰下,满脸生无可恋。   紫苑蹲在旁边,双手稳稳扶着煮茶的小泥炉,连点火星子都没晃出来。   萧景妄坐在对面的软垫上。   他肩宽腿长,修长的手指捏着小银锤,正慢条斯理地敲开一颗纸皮核桃。   “这破路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距离京城还有多远?”沈清舟转头崩溃大喊。   “尚需四日。”萧景妄挑出完整的核桃仁,细细剔除碎屑。   沈清舟直接翻了个白眼,再次四仰八叉地瘫平。   【还有四天!回个京城要在路上被颠出脑震荡!】   【老子在现代坐波音747,几千公里也就是空姐发个飞机餐的功夫!】   【没见识的老古董们,真想给大雍朝廷一点现代工业革命的震撼!】   萧景妄动作没停,将剔净的核桃仁直接递到了沈清舟嘴边。   “张嘴。”   沈清舟条件反射地张口咬住,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仓鼠。   萧景妄收回手,拿起旁边的干净布巾擦拭指尖。   “波音是何物本王不懂。”   “但这东西若真飞得那般快,你这娇气包怕不是要在天上把胃酸都吐出来。”   沈清舟一口核桃全卡在嗓子眼。   他剧烈咳嗽着坐直身体,瞪了萧景妄一眼。   “你这随身WiFi天天连着我的脑电波是不是!”   “说好的隐私权呢!”   【就知道偷听!一天不当黑客窃听我,你浑身难受是吧!】   萧景妄丢开布巾,长臂一伸,直接攥住了沈清舟的衣襟。   手腕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扯了过来。   马车恰好一晃,沈清舟脚底打滑,整个人直接扑进萧景妄怀里,好死不死地跌坐在男人腿上。   萧景妄单手箍住他的后腰,力道不容抗拒。   下巴抵上他的肩窝,带着淡淡茶香的温热鼻息,毫无保留地全洒在沈清舟的耳朵上。   “路慢些也好。”   “能让你跨越异世,得你相伴,本王已是得天之幸。“   “不过还有四天而已,权当陪本王赏春了,可好?”   沈清舟耳根子瞬间红透,这把火一路烧到了脖颈领口。   【这老流氓哪进修的情话大全!要命了要命了……】   他心里骂得震天响,手却老老实实地揪着萧景妄的衣襟,半天没舍得挪窝。   “少来这套!手拿开!”   话音刚落,车轮又轧过一块凸起的暗石。   车厢猛烈摇晃。   “哎哟!”   沈清舟没稳住,一头撞在侧面的软垫上。   萧景妄探手去捞扑了个空,看着他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倒霉样,直接笑出声来。   沈清舟揉着脑门,气急败坏地一把推开车窗。   泥腥味伴着冷雨,直接拍在脸上。   外头的官道全是烂泥浆,前面几匹驮马陷进泥洼,马蹄乱刨,泥水溅起半人高,那叫一个惨烈。   “受不了了!回京第一件事,必须修路!”他指着外头破口大骂。   萧景妄重新拿起一个核桃,语气悠长。   “把路全铲了?那你用什么铺?”   “水泥啊!”沈清舟转头,眼睛亮得像点了两把火,“我要把南疆的水泥路,直接干到皇宫太和殿的台阶底下!”   “我要给大雍上下集体扫盲,告诉他们什么叫‘要致富,先修路’!”   他说干就干,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拉开矮桌底下的暗格。   他翻出一大卷厚实的宣纸和特制炭笔,撅着屁股直接趴在案几上。   紫苑见状,赶紧挪过来帮忙铺纸。   “王妃,炭笔不用墨。”   “研墨!磨朱砂!”沈清舟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头也不抬地说,“画大饼的商业企划书,重点内容必须用红笔圈出来!”   萧景妄靠在软枕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奋笔疾书,手指随意把玩着一颗青提。   “你要招商?”   萧景妄念出宣纸抬头的几个扎眼大字。   《大雍官道服务区及南疆水泥应用招商引资总规划》。   “对!”沈清舟在纸上画了个大圆圈。   “这一路上我都勘察过了,每隔一百里建一个大型服务区。”   “里面设客栈、食肆、修车铺,最重要的是,茅厕必须收费!”   “咱们从南疆搞出来的那些土特产,全部摆在服务区沿途高价售卖,这叫独家垄断的买路钱!”   萧景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泼了盆冷水道:“国库可没钱给你折腾,全填军需了。”   “谁稀罕国库那点三瓜两枣!”沈清舟重重拍桌,笑得像个大反派。   “咱们找老顾!江南首富顾言之穷得只剩钱了!””   “沿途的商铺经营权全外包给他,让他出大头建服务区。”   “咱们拿水泥的独家配方和朝廷的官道特批权入股,什么都不干,躺着吃红利!”   他快速写下令人发指的分成比例,冲萧景妄眨了眨眼。   “还有你手下那些因伤残退下来的老兵,全部塞进服务区当管事、当安保大队长!”   “不用朝廷养,工资全让老顾这个资本家开!”   沈清舟越写越快,最后在纸尾龙飞凤舞地签上大名,鼓起腮帮子把红艳艳的朱砂吹干。   “紫苑,卷筒!飞鸽传书给老顾画大饼去!”   紫苑熟练地把信纸塞进小竹筒,挑开门帘放飞了信鸽。   沈清舟甩着发酸的手腕,还没甩两下,就被萧景妄一把扣住了手。   萧景妄将人强行拖回榻上,指腹精准揉捏着他手腕的穴位。   “这天下的路怎么修、修成什么样,本王不管。”   他目光落在沈清舟沾染炭灰的手背上。   下一秒,萧景妄突然俯身凑近,含住沈清舟红透的耳垂,轻轻咬了一口。   沈清舟浑身猛地窜过一通酥麻,捂着耳朵控诉。   “死老六!你属狗的啊乱咬人!”   萧景妄捏住他的下巴,在微张的唇上落下一个轻盈却霸道的吻。   “本王属什么。”   “你夜里不是最清楚吗。” 第536章 二两银子买命?大雍朝的基层烂透了!   大军拔营,向前推进一日。   初春的日头毒辣,硬是晒干了连日来的泥泞水汽。   玄甲大军在平原河道旁安营扎寨。   工兵营干活干脆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中军主帐就拔地而起。   紫苑指挥着亲卫,在河岸边视野最开阔的草坡上铺好防潮的油毡。   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太师椅,稳稳当当安置在上面。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里,手边放着新沏的蒙顶茶,惬意地眯着眼等落日。   萧景妄静静坐在旁边的轮椅上。   他肩头搭着玄色薄披风,双眼半闭,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护膝。   “晚上吃点什么?”   沈清舟转了转脖子,目光看向后方热火朝天的伙房阵地。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你想吃什么,苟不理自然会做。”   “沿河溜达了一天,总得吃口新鲜水产。”沈清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王大拿搞个水煮鱼?多放麻椒!十三娘昨天说翠微山挖的春笋还有剩,拿来炖个老母鸡也行。”   “你体内寒气初清,肠胃还虚,麻椒减半。”萧景妄语气平淡,一句话定了规矩。   沈清舟立刻端起笑脸道:“王爷说得对,我都听王爷的。”   【听你个大头鬼啊!吃水煮鱼不放麻椒,和吃白水煮菜有什么区别?毫无灵魂!】   【摄政王了不起啊?等老子回了京城,天天点外卖炫宵夜,一口都不带你!】   萧景妄叩击膝盖的手指猛地一停,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凉凉地扫了过来。   “外卖?”   沈清舟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干咳两声赶紧打哈哈。   “一种家乡的跑腿服务,不重要!麻椒减半就减半,吃清淡点养生,长命百岁!”   下游河段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   大片水花冲天而起,浇了岸边几个洗菜的火头军一身。   沈清舟探头望去。   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老二铁臂张带着赵小虎和十几个斥候营的精壮小伙,正光着膀子在水里疯狂扑腾。   水流湍急。   别人摸鱼是顺着水势悄悄下网,这帮兵痞直接在水里练起了擒拿格斗。   一条尺长的青鱼刚跃出水面,赵小虎大吼一声,腾空扑了过去。   “二哥让开!看我的!”   老二铁臂张双腿扎在河底淤泥里,稳如铁塔,他正全神贯注地盯脚下的一条泥鳅,压根没听见这声干嚎。   赵小虎在半空中连鱼鳞都没摸着,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上了铁臂张硬邦邦的胸肌。   “砰!”一声闷响过后。   赵小虎连人带水被弹飞出去,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水漂,一头栽进岸边的芦苇丛里,啃了满嘴泥沙。   铁臂张挠了挠湿漉漉的脑袋,一脸茫然地问旁边人。   “刚才什么玩意撞我一下?”   岸上的人瞬间笑成一团。   苟不理蹲在石头上,嗒吧嗒吧抽着紫檀木老料烟袋,悠哉地吐出一个白烟圈。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连条鱼都摸不着,今晚全去喝西北风!”   十三娘腰间挂着两把大铁勺,大骂道:“败家玩意!水全给搅浑了还怎么喝!王大拿!去把那傻大个拎上来劈柴!”   王大拿光着膀子从灶台后绕出来,手里还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玄铁大菜刀。   “得嘞!二哥,上来切磋两招!”   下游彻底乱成一锅粥,热闹非凡。   沈清舟收回视线。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瘫在太师椅里,旁边的小泥炉温着蒙顶茶。   “回京后第一顿你想吃什么?”沈清舟随口闲扯,“我琢磨着让苟不理搞个全牛宴。”   萧景妄捏起一把小银锤,敲碎纸皮核桃的外壳,挑出完整的果仁递了过去。   “宫里御膳房新进了一批江南厨子。”   “回京后先进宫挑人,你想吃什么随你点。”   沈清舟毫不客气,探头一口咬走核桃仁。   【这老板真懂事,不枉我天天推着这铁疙瘩伺候你。】   萧景妄嘴角轻轻勾了勾。   咽下果仁,沈清舟的视线无意间飘向上游河段。   湍急的水流中。   一团被杂乱水草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物件,正顺着水势往下漂,在泥沙和旋涡里不断翻滚。   沈清舟眯起眼。   【这大雍朝连个环保法都没普及?光天化日往河里扔这么大坨垃圾,素质堪忧啊!】   萧景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一凝。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撞上河中央的礁石,猛地翻了个面,赫然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臂。   手在水面上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   “有活人!捞上来!”萧景妄冷声下令。   站得最近的鬼手李一把扔掉剔牙的草根,眼睛直冒绿光。   “大王八!这绝对是只百年成精的大鳖!今晚的大补汤有了!”   他脚尖在巨石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蹿了出去。   身在半空,鬼手李单手一探,精准扣住那团黑影,真气灌注掌心,直接往上一拔。   水花炸裂。   没有想象中硬邦邦的龟壳。   一个穿着破烂麻衣、浑身裹满泥污的人被生生拽出水面,长发紧紧贴着青灰色的脸,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鬼手李吓了一大跳,当场怪叫出声:“卧槽!”   这内息一乱,他落地时右脚直接踩在长满青苔的河滩上。   脚底一滑,双腿不受控制地往两侧疯狂拉伸,直接在烂泥地里劈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一字马。   “哎哟我的亲娘诶!”   鬼手李单手提着那人的后领,疼得倒吸凉气,五官都扭曲了。   下游的玄甲卫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铁臂张趟着齐腰深的水走过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老三,你这一字马劈得够专业!百年老鳖变水鬼,该你受的!”   鬼手李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拖着手里的人走上草坡,往地上一放。   居然是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   紫苑二话不说,拿起一床厚实的干燥毛毡大步上前,将小女孩严严实实裹住。   女孩胸口一阵起伏,呛出一大口浑浊的泥水,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瘦得太离谱了,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看着像一副骨架。   扯破的领口和袖管处,大片骇人的青紫伤痕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刚添的新鲜鞭伤和陈旧发黑的烧烫伤疤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沈清舟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走到女孩跟前,单膝蹲下,尽量把语气放平缓。   “别怕,告诉我,这伤是谁打的?”   女孩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连退好几步,后背死死抵着石头,眼底满是极度的惊恐。   她死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沈清舟直起身子,转头看去。   “司空澈!”   “末将在!”   “带人顺着上游几个村庄去查。”沈清舟声音极冷,“看看谁家丢了孩子,核对好身份,给她送回去。”   话音刚落。   地上的女孩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起来。   她一把掀开毛毡,手脚并用爬到沈清舟身前,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贵人!军爷!求您千万别送我回去!”   女孩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眼泪混着泥水砸在草地上。   “我大伯收了二两银子的彩礼,把我卖给村东头五十岁的李瘸子当童养媳!我死活不肯去,他们把我打了个半死,直接扔进河里!”   她发了疯一样拼命磕头,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瞬间就渗出了鲜血。   “送回去我就真没命了!我什么粗活脏活都会干!求军爷留我一条贱命吧!”   沈清舟低头看着腿上沾染的血泥手印,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周身的低气压,冷得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去你大爷的二两银子!!!】   【五十岁老登强买小姑娘当童养媳?!这要放在现代,这种人贩子拉去枪毙十分钟都不嫌多!】   【连自己的亲生侄女都能下死手抛尸!这大雍朝的基层,烂得只剩这种毒瘤了是吧!】 第537章 加特林没有,玄甲铁骑借你平村!   沈清舟蹲在泥地上。   泥水顺着他月白色的衣摆往下滴。   他完全没搭理,视线盯着小女孩骨瘦嶙峋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沈清舟压着火气问。   女孩瑟缩着肩膀,声音发着抖说:“奴婢叫草儿,今年……十二岁了。”   沈清舟顿住,一股邪火“腾”地直窜天灵盖。   十二岁?   搁在现代这年纪刚上初中,正是每天被逼着喝牛奶长个的时候。   可眼前这丫头连他腰都不到,说她六岁都有人信。   草儿跪趴在地上,眼泪混着泥沙往下掉,单薄的身子抖成筛糠。   “我爹三年前得急病死了,我娘思念我爹,没多久也跟着去了,留下两亩薄田和三间瓦房。”   “大伯说要收养我,转头就把我家的田地卖了换钱。”   草儿撸起破烂的袖子,细如麻杆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抽痕,还有好几处深褐色的烫伤。   “大伯娘让我每天砍柴烧火、喂猪洗衣服!干得慢了,她就拿火钳直接烫我。”   “昨天隔壁村的李瘸子来了,给了大伯二两碎银。“   “大伯拿了钱,让我今天就去给那五十岁的李瘸子当童养媳,我不愿意,拼死往外跑……”   “他们追上我,拿扁担把我打晕,直接扔进了村外的河里。”   四周一片死寂。   老二铁臂张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拳头捏得青筋暴起。   苟不理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   沈清舟站起身,闭上眼。   【萧景妄!听见没!吃绝户吃到亲侄女头上,二两银子就卖给五十岁的老登?!】   【这种杀人越货的人渣,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把你的玄甲铁骑借我!给我一把加特林,老子今晚要去把那个破村子给突突了!不把他们骨灰给扬了,我沈字倒过来写!】   脑海里叽里呱啦的怒吼声,清晰无比地传到太师椅旁。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眼底的寒意瞬间被一种极其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取代。   他听不懂“加特林”是何种暗器,但他听懂了自家王妃那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自家的人,除了惯着,还能怎么着?   萧景妄转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轮椅扶手。   “陈言。”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森冷。   “属下在!”陈言立刻上前。   “挑五十个精锐,跟着王妃走一趟。”萧景妄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膝盖上的狐皮毯子。   “查清事实!王妃若觉得那个村子碍眼,平了也可。”   “遵旨!”   不到半炷香,五十名玄甲卫全副武装,集结完毕。   这帮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痞往那一站,刀锋煞气直接惊得河滩上的飞鸟呼啦啦全飞没了。   草儿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直接跌坐在泥潭里,捂着脑袋直往后缩。   陈言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稳稳停在沈清舟身侧。   沈清舟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揉了一把草儿乱糟糟的头发。   “带路。”   沈清舟语气不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草儿拼命摇头,满脸惊恐道:“贵人,我不回去!大伯会打死我的,他手里有杀猪刀……”   “他有杀猪刀,我有玄甲铁骑。”   沈清舟大拇指往后一比,指着身后那群满脸写着“想砍人”的壮汉。   “你只管指路!回去好好看清楚,本王妃今天怎么拆了他们家的骨头!”   沈清舟看着小丫头布满泥泪的脸,放缓了声音。   “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在摄政王府,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剁他全家。”   草儿不懂“王妃”是多大的官。   但她看着周围那些握刀的凶悍军爷对眼前这人毕恭毕敬的样子,眼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   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言单手拎起草儿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将她稳稳放上马背。   沈清舟一踩马镫,利落翻身上马。   他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方才还杀气腾腾要扬人骨灰的脸,此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爷!”沈清舟挥了挥手里的马鞭,理直气壮喊道,“你乖乖等我回来吃晚饭啊!苟不理做的那盆水煮鱼,你一块肉都不准偷吃!”   周围玄甲卫眼观鼻鼻观心,拼命憋笑。   敢这么威胁暴戾摄政王的,天下也就独此一家了。   萧景妄看着马背上生龙活虎的人,眸光软得一塌糊涂,语调却平稳冷硬。   “早去早回!若遇反抗,就地超度,不必顾忌。”   “得嘞!”沈清舟咧嘴一笑。   “老五!这种打杂的活计怎么能少了我铁臂张!”   老二迈着大粗腿狂奔过来,一把薅住一匹斥候的战马跨了上去。   “俺去帮你把那几个王八羔子锤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鬼手李腰间挂着八个空布袋,身形一晃,猴一样窜上了另一匹马。   “抢劫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抄家这活儿我最拿手了,今天他们家但凡还能剩下一颗完整的白菜,都算我鬼手李业务能力不过关!”   “出发!”   沈清舟一扬马鞭,五十多匹战马冲出营地,卷起漫天狂沙,顺着河道上游直扑李家村。   ……   此时,李家村口的大槐树下。   几个晒太阳闲聊的大爷正蹲在地上抽旱烟。   一个正抽着旱烟的老头手猛地一哆嗦,“吧嗒”一声,烟杆掉在石头上摔成了两截。   他瞪大浑浊的老眼,看向村道尽头。   尘土滚滚而来。   一队黑压压的重甲骑兵带着杀气冲进村子。   为首的白马上,坐着个比画本子里还好看的贵公子,而后面的马背上……   老头狠狠揉了揉眼睛,双腿直打晃。   “老天爷!那不是大强家的草儿吗?这丫头怎么惹上军爷了!”   老头猛地一拍大腿,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破锣嗓子扯到了极限。   “夭寿啦!出大事了!快去喊村长!!!”   马队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一路横冲直撞,直奔村东头。   草儿坐在马前,伸出皮包骨头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一座破旧的黄泥院墙。   “贵、贵人……就是那家。”   “吁——!”   沈清舟一勒缰绳,白马高高扬起前蹄,稳稳停在一道用枯树枝绑成的破柴门前。   身后,五十多匹战马齐刷刷勒停。   刀甲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满院狂吠的土狗全吓得夹起尾巴缩进了狗洞。   院子里,一道尖锐刻薄的女声穿透土墙,毫不遮掩地传了出来。   “杀千刀的赔钱货!吃我家大米长到十二岁,眼看着能换二两银子给壮儿娶媳妇了,她居然还敢跑!”   “现在好了,李瘸子带人上门要账,那二两碎银子老娘还没捂热乎就要退回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妇人越骂越起劲。   “大强,你拿扁担敲她那一下到底打死没有?别到时候真让人找着活口,还坏了咱家的名声!” 第538章 暴力拆家!这年头谁还讲理啊?   沈清舟端坐在马背上。   眼皮懒洋洋一抬,他侧过头,对着铁臂张扬了扬下巴。   老二铁臂张咧嘴一笑,利索地翻身下马。   他那两米多高的魁梧身躯挡住阳光,在地上砸下好大一片阴影。   只见他抬起右腿,运足了力气,对着那扇破柴门连带旁边的黄泥土墙,重重一脚猛踹过去。   “砰!”   破木门连带半面泥墙瞬间四分五裂,大块的土坷垃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院子里,正坐着破长条凳剥大蒜的大伯娘,被这声巨响震得直接瘫坐在地。   一盆大蒜滚得满地都是。   尘土渐渐散去。   玄甲卫牵着高头大马,腰悬斩马刀,踏着满地碎砖烂瓦鱼贯而入。   大伯娘双手撑着泥地,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她瞪大眼睛看清这群满脸煞气的黑甲军爷,接着又瞅见陈言马背上驮着的草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这老虔婆竟然没跑,反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堆起满脸褶子的笑迎了上来。   “哎呦各位军爷!是不是这死丫头跑到军营偷吃干粮了?她手脚向来不干净,我们可管不了啊!”   她指着草儿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军爷随便打!她早被我们卖给村东头的李瘸子当童养媳了。”   “要杀要剐找李瘸子去,要赔钱也找他!”   全场死一般寂静。   老三鬼手李正抛着手里的残刃玩,动作猛地顿住,不可思议地抓了抓头皮。   “老二,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属垃圾袋的,这么能装!这老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铁臂张攥着拳头,指关节嘎嘣作响道:“废什么话,俺一拳把她脑袋砸进墙里拉倒!”   沈清舟坐在马上,冷眼看猴戏一样盯着大伯娘。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大眼了。】   【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甩锅,这技术你咋不去说单口相声呢?】   【等老子一会儿查清楚,全给你们挂村口老槐树上荡秋千,直接物理超度!】   此时,几里外的平原河道旁。   微风拂过水面,荡起阵阵波纹。   萧景妄端坐在太师椅旁的轮椅上,肩上披着玄色狐裘披风。   他单手端着一杯蒙顶茶,正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   脑海中,沈清舟那夹杂着各种稀奇古怪词汇的心声,正清晰地响彻耳畔。   萧景妄低下头,唇角压不住地上扬,胸腔震动出一声闷笑。   茶水都跟着荡起一圈涟漪。   “王大拿。”   萧景妄放下茶盏,瞥向伙房方向。   正在切肉的王大拿赶紧扔下菜刀,扯过布巾胡乱擦了擦手,颠颠地跑过来。   “王爷有何吩咐?”   “水煮鱼的火候看好。”   萧景妄指腹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愉悦极了。   “你们王妃今日在外受了些极品的惊扰,精神受创!一会菜里多放两勺老陈醋,给他好好去去晦气。”   “得嘞!您就瞧好吧!”王大拿咧嘴一笑,转身跑回灶台。   苟不理蹲在石头上抽着旱烟,吐出一口白雾。   “王妃带人去抄家还能吃亏?就那群土鸡瓦狗,都不够老二一个人捏的。”   萧景妄没搭理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继续优哉游哉地“听”着自家爱人的远端直播。   李家村,破败的院落内。   院外的土路上忽地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强手里还拎着把油腻腻的杀猪刀,他儿子李壮光着膀子紧跟在后头。   旁边还有跑得直喘粗气的老村长。   三人刚冲到院门口,一看那四面漏风的院墙和满院子凶神恶煞的黑甲骑兵。   “咣当!”   李大强手里的杀猪刀直接掉下来,差点砸了脚背。   村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磕头。   “草民李家村村长,拜见各位军爷。”   “不知各位军爷是哪个营头的?大驾光临咱们这穷乡僻壤,可是要征用粮草?”   沈清舟利落翻身下马。   两名玄甲卫立刻上前,摆好折叠的金丝楠木太师椅,还顺手铺上厚厚的虎皮软垫。   沈清舟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用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   “不征粮。”   锐利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村长,最后钉在李大强身上。   “我就是个路过的,闲来无事,专管路不平。”   李大强猛吞了一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马背上的草儿,冷汗顺着额头就往下流。   村长赶紧抹了一把汗,硬挤出个笑脸。   “军爷您说笑了!咱们村一向太平得很,哪有什么不平之事啊。”   “太平?”沈清舟冷笑一声,马鞭直指草儿道:“那你们给解释解释,这丫头怎么大白天在河里泡澡?若不是我们捞上来,她现在就是一具胀气的水漂子了。”   李大强眼皮狂跳,结结巴巴地开口。   “军爷……这、这死丫头她不听话!家里给她找了好婆家,她非要跑。”   “肯定是自己脚滑,掉河里了!”   大伯娘在旁边跟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对对对!她自己掉下去的!军爷您行行好,把她交给我们,我们这就领她去婆家赔罪。”   沈清舟往椅背上一靠,摸出罗盘在指尖随意转动。   “自己掉下去的?”他尾音上扬,嘲弄拉满道,“这河水急得很,自己掉下去的人,后脑勺能砸出那么大一个包?背上还带着扁担印子?”   “怎么着,你们村的河床是用扁担铺出来的?”   李大强双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旁边的李壮却是个愣头青,梗着脖子大声嚷嚷。   “军爷!这丫头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我们打几下怎么了?把她卖给李瘸子那是为她好!李瘸子家里可是有两头牛呢!”   “这事就算闹到县衙去,县太爷也管不着我们的家务事!”   老三鬼手李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李壮面前,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光。   “啪!”   李壮在原地跟陀螺似的转了两圈,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整个人全懵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县太爷来压我们老五?”   鬼手李慢条斯理地把双手插回布袋里。   “两头牛就能把人卖了?你长得这么壮实,不如我拿刀把你切了送进宫当太监,给你爹换个大四合院,是不是血赚啊?”   李壮捂着高高肿起的脸,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清舟居高临下盯着李大强。   “我最后问一遍,这人是你打晕扔进河里的,还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降至冰点,透着股阎王催命的寒意问道:“老实交代,我按军法处置。”   “若是再敢满嘴喷粪,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们一家老小全塞进猪笼,扔河里泡个痛快。”   铁臂张冷着脸跨前一步,粗壮的大手一把掐住李大强的后颈。   只需稍稍一用力,李大强就翻起了白眼,双脚悬空乱踢。   “军爷饶命啊!咳咳——!”李大强在半空中嘶声大嚎,“我说!我都说!”   铁臂张手一松,李大强吧唧一声摔在泥里,疯狂磕头。   “是草民猪油蒙了心啊!这死丫头今早死活不肯嫁,把人家买她的二两银子都撞进了灶坑里。”   “我一气之下抄起扁担打了她后背,追到河边又给了她脑袋一闷棍!看她没气了,怕惹出人命官司,就把她推进河里了!”   真相大白。   村长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周围扒在墙头偷看的村民们也开始指指点点。   草儿躲在陈言身后,死死咬住手背,眼泪无声地决堤。   沈清舟缓缓站起身,走到村长面前,眼神极冷。   “村长,逼死一条人命,在你们这儿就只值二两银子?”他冷哼一声,“你们这穷乡僻壤,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命官司,怕是不止这一桩吧。”   村长浑身冷汗直冒,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沈清舟懒得理他,转头看向陈言,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   “去!把那个什么李瘸子给我提溜过来!再点十个兄弟,给我掘地三尺查抄李大强这破院子。”   “他们吞了草儿家的田契房契,一文不少全给我掏出来,少一文拿他们的命填!”   陈言轰然抱拳:“属下领命!” 第539章 绿茶作妖?赏你一顿鸡屎套餐!   陈言抬起右手,冷冷往下一挥。   两名玄甲卫提着刀,大步迈上正屋台阶。   “砰!”   破烂木门被连根踹飞,砸起满院浮土。   屋里紧接着炸开女人的尖叫。   “放开我!”   “光天化日,当兵的还能强抢民女不成?”   两名玄甲卫一人反剪一条胳膊,像拖死猪一样,将一个穿水粉色粗布袄子的年轻姑娘拖了出来。   “扑通”一声,人被粗暴地甩在院中央的烂泥地里。   正是李大强的亲闺女,李莲花。   她刚才一直躲在窗缝后头偷看,本以为这些军爷只是来耍耍威风,谁知道真敢翻箱倒柜。   李莲花翻身爬起,拍着身上的泥点子,叉着腰正想拿出村里骂街的架势撒泼。   刚抬起头,整个人却僵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玄甲卫沾着血迹的铁甲,直愣愣撞在太师椅上的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今日披了件月白锦袍,单手支着下巴,马鞭在指尖悠闲地转着圈。   眉眼生寒,却俊美得不似凡人。   李莲花眼睛瞬间直了。   这穷山沟里,祖祖辈辈哪见过这等神仙般的男人。   她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生生咽进肚子里,手脚飞快地理了理乱发。   临了,她还刻意把那件水粉色袄子的领口使劲往下一拽,露出一大片带着泥巴的脖颈。   用力挤出两滴泪,她把嗓子掐得又尖又细。   “这位贵人……”   “民女名叫莲花,草儿那死丫头的事,民女是一点都不知情啊。”   她扭着腰,顶着一脸劣质水粉,一寸寸往沈清舟跟前蹭。   “全是我爹娘下狠手,民女天天劝,可我在家里说不上话呀。”   “贵人明鉴,民女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好黄花大闺女呢。”   李大强趴在地上瞪着眼,指着亲闺女破口大骂。   “你放什么狗屁!”   “昨晚要不是你非要扒下草儿她娘的银簪子,老子能拿棍子抽那贱丫头?”   李莲花全当没听见亲爹的拆台。   她腰一软,顺势就要往沈清舟盖着狐皮毯子的腿上扑。   “贵人救救民女,民女愿做牛做马,贴身伺候……”   沈清舟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铮——!”   陈言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手中半截斩马刀悍然出鞘。   冰冷的刀背直接横在李莲花的胸前,泛着寒光的刀尖死死抵住她的下巴。   “滚。”   陈言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   李莲花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吓得猛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撅倒,不偏不倚地一屁股跌进院角那堆半干不湿的鸡屎里。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李莲花坐在鸡屎堆里,双手胡乱扑腾,抓了满手的黄褐色秽物,当场干呕出声。   沈清舟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风,满脸嫌恶。   【呕!这是涂了多少劣质水粉,味儿都快腌入味了!熏得我隔夜饭都要吐了。】   【就这烂演技还想碰瓷老子?老子见过的绿茶比你吃过的大蒜都多!】   【长得丑想得挺美,还敢往我腿上扑!得亏陈言拔刀快,不然我这身衣服算是废了。】   老三鬼手李双手抄在布袋里,凑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鸡屎堆里的李莲花。   “啧啧啧。”鬼手李直摇头,“姑娘,你这长相,去青楼都只能当倒夜香的丫头,哪来的胆子往我家老五身上扑?”   他指了指地上的黄白之物。   “鸡屎配你,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周围几个憋了半天的玄甲卫齐刷刷发出一阵哄笑。   李莲花气得直翻白眼,一口气没喘上来,头一歪直接晕死在鸡屎堆里。   大伯娘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正要去扒拉女儿。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走快点!别磨蹭!”   两名玄甲卫从人群中挤进来,一人反折一只胳膊,将一个男人重重砸在院子正中央。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右腿短了一截。   刚落地,他裤裆处就湿了一大片,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禀主子,村东头的李瘸子带到了。”   沈清舟用马鞭敲了敲太师椅的扶手。   “李瘸子是吧?”   他语调极其缓慢开口,“听说你花二两碎银子,买了个十二岁的童养媳?”   李瘸子看清院子里的阵仗,再看看瘫在泥地里的李大强一家,脑门直接磕在石板上。   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   “军爷饶命啊!”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两步,生怕说慢了脑袋搬家。   “我招!这事跟我没关系,全是李大强两口子撺掇的!”   李瘸子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黄纸,双手举过头顶。   “军爷您看!这是他们逼我签的死契!”   陈言一把夺过黄纸,检查无误后,递到沈清舟面前。   沈清舟扫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买卖人口的字据,最下面按着三个鲜红的血手印。   李瘸子为了活命,扯着嗓子大喊。   “李大强收了我二两银子!”   “昨晚他们就跟我说,那丫头性子烈,今晚就拿麻袋装上,直接给我送到炕上!”   “只要把钱给足了,死活不论!”   这话一出,围在院墙外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几口浓痰直接从墙外飞进来,准确无误地糊在大伯娘的脸上。   “呸!真不是个东西!”   “平时看她装得老实巴交,连亲哥留下的独苗都要装麻袋折磨死!”   村长跪在角落里,身子抖得像暴风雨里的鹌鹑。   就在这时,屋里又跨出两名玄甲卫。   “砰!”   几个破旧木匣子连同几张泛黄的契纸,被粗暴地扔在沈清舟脚边。   陈言上前抱拳禀报。   “主子,查清了!”   “李大强家藏着三亩良田地契,一张房契,名字全都是草儿亡父的。”   “另外查获铜钱两串,碎银三两。”   李大强趴在泥坑里,双眼死死盯着那几张薄纸,喉咙里爆出杀猪般的干嚎。   “我的田!”   “那是我的田啊!”   他双手抠着泥地,拼命往契纸的方向爬去。   旁边一名玄甲卫毫不客气。   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的战靴踹在面门上,将他连滚带爬踹回泥坑。   老三鬼手李双手抱胸,翻了个极其夸张的白眼,他溜达过去,脚尖嫌弃地踢了踢那几个破木匣。   转头冲陈言直撇嘴。   “啧啧啧,陈言啊,你们这帮扛刀冲锋的糙汉子,打仗杀人是好手。”   “可这抄家手艺……”   鬼手李伸出大拇指,用力朝下比了比。   “简直是连门槛都没摸着!” 第540章 绝不原谅!反手把村霸全家卖去黑矿山!   陈言捏着鼻子直往后退,大砍刀都横在了胸前。   “瞧好了您呐!”   鬼手李双手从布袋里抽出,十指交叉往外一掰,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脚底抹油般滑进院子中央。   “这年头,穷山恶水出刁民。“   “真宝贝谁舍得往明面上的匣子里放?”鬼手李斜眼冷哼道,“没点技术含量,也敢在爷爷面前装穷?”   他一把揪起烂泥里的大伯娘。   大伯娘嘴巴刚咧开。   鬼手李压根不惯着她,两指并拢,顺着她粗糙的咯吱窝用力一划拉。   “当啷”两声脆响。   两块碎花生大小的银角子,精准掉进木匣。   大伯娘的干嚎瞬间卡在嗓子眼。   “就这点出息,还不够大爷塞牙缝的。”鬼手李甩了甩手,嫌弃地在旁边枯树干上狠蹭几下。   他顺势一脚掀翻旁边装死的李大强,精准捏住那只散发着陈年酸臭的破布鞋。   连鞋带都没解,小拇指顺着鞋底夹层缝隙往外一勾。   三张揉成咸菜干的十两银票慢悠悠飘落。   “陈言你学着点!”鬼手李扯着嗓子显摆道,“看看这叫什么防盗法?银子连味儿都给腌入骨了!哪家小偷下得去手?”   他捏着鼻子,用指甲盖把银票挑出来往外一甩。   陈言如临大敌,侧身一个大闪躲。   “滚!别拿那腌臜玩意儿挨老子!”   李大强眼看着压箱底的保命钱全漏了底,嘎巴抽了一口凉气,真瘫死在泥水里了。   这还没完。   鬼手李转回身,贼兮兮的小眼盯上了大伯娘那条粗布裤腰带。   手腕一翻,残刀出鞘。   刀背在裤腰带内侧针脚上轻轻一挑。   一根雕工极精美的银发簪滚落出来。   鬼手李稳稳接住,掏出自己干净的里衣袖口用力蹭了蹭,这才双手捧到沈清舟面前。   大伯娘盯着那根银簪,整个人弹了起来。   “那是老娘的宝贝!你们这群强盗!”   她四肢并用往前爬。   两米多高的老二铁臂张大步往前一跨,铜铃大的眼珠子往下一瞪。   “嚎什么丧!”   “再往前爬半寸,老子把那臭鞋底子塞你嘴里!”   大伯娘双腿剧烈哆嗦,一股腥臊味洇湿了裤裆。   沈清舟稳坐在太师椅上,抬起马鞭,鞭梢挑住那根银簪的镂空处。   他在日光下转了转。   “村长。”   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你一把年纪见多识广,来给我掌掌眼。”   “这穷得连耗子都要上吊的破土屋,能长出这等成色的物件?”   村长身子一抖,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碎石子上。   “贵人明鉴啊!这是草儿亲娘当年的陪嫁之物,全村人都知道的,老朽不敢撒谎!”   墙外看热闹的村民们见风使舵,风向瞬间大变。   这群黑甲军爷不仅抄出了铁证,看架势更是要替草儿死撑到底。   “李大强两口子真不是个东西!死人的东西都贪!”   “大冬天让草儿去砸冰窟窿洗衣裳,草儿的手全烂了!”   “可不是嘛!上个月草儿饿急了去抢猪食,被这婆娘拿扫帚疙瘩抽掉半条命!”   “他家那三亩良田,本来是草儿爹留给丫头保命的,全被李大强霸占了!造孽啊!”   墙倒众人推,一字一句全扎在李大强一家身上。   烂泥里的四口人瘫在鸡屎堆旁,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   沈清舟收回马鞭,银簪落入掌心。   他看向一直躲在陈言身后的草儿。   十二岁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布衫根本遮不住满身的旧伤。   “草儿,过来。”   草儿慢吞吞挪动脚步,跪在太师椅旁。   沈清舟把房契地契、臭气熏天的银票、碎银和银簪全拢到一处,用刀鞘推到她面前。   “东西找回来了,这几条人命也在这儿摆着。”   他单手撑着下巴,定定看着她。   “你如今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想怎么解决他们?”   “沉江,还是乱棍打死?”沈清舟语调平缓道,“一句话,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人敢对你说半个不字。”   草儿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钱财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根银簪上,眼底满是压抑到极致的血丝。   她猛地直起上身,对着沈清舟重重磕头。   “贵人!草儿不要钱,也不要田!”   干枯的手指直指烂泥里的李大强一家。   “杀他们,太便宜了!“   “他们为了二两银子,要把我卖给瘸子做童养媳!草儿求贵人,把他们也卖了!”   “卖去最脏最苦的地方!让他们去当畜生,一辈子在烂泥里做苦力!”   院墙外的村民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刚醒过来的李莲花听见这话,惨叫一声,翻着白眼又晕死了过去。   沈清舟眉梢微挑,嘴角直接勾起。   【哟呵。】   【这小丫头可以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老子喜欢!】   【要是这会儿哭哭啼啼求我大发慈悲放过这帮杂碎,老子立马调头走人。】   【这种恩怨分明不圣母的脾气,简直是照着老子的喜好长的!】   沈清舟转头看向旁边看戏的鬼手李,抬了抬下巴。   “老三,听见没?“   “麻溜点,拿笔墨伺候,给她写!”   “得嘞!”   鬼手李双手往袖口里一掏,摸出一管秃笔和一卷皱巴巴的黄纸,舌尖舔了舔笔毛,直接摊在旁边玄甲卫刀背上,唰唰写了起来。   他边写边念,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   “今有李大强一家四口及李瘸子,自愿卖身去西北黑矿山!”   “无偿做工,世代为奴!包吃包住包挨打!每日配给发馊杂面馍半个,凉水一碗。”   “敢偷懒直接打断腿,中途病死拿去喂狼,绝不反悔,立字为据!”鬼手李收起笔,“好!完美!”   大伯娘一听这要命的条件,从烂泥里弹了起来,手脚并用直奔沈清舟的靴子。   “军爷饶命啊!那都是自家人说的气话!不作数的!”   “那是俺亲侄女啊,俺不卖了!俺接回家当祖宗一样供着成不!”   陈言上前一步,军靴踩进泥水,牢牢挡在沈清舟身前。   右手握住斩马刀刀柄,连鞘带刀猛然挥出。   “啪!”   厚重的金属刀鞘结结实实抽在大伯娘的右脸上,比打雷还响。   她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砸回泥坑。   她趴在地上疯狂干呕,吐出三四颗混着血水的黄牙,半张脸瞬间肿得老高。   沈清舟用马鞭点了点烂泥里的一家四口,又指了指吓尿裤子的李瘸子。   “西北黑矿山正好缺底层的料,陈言,把这五个极品全打包,即刻送去。”   “记住,工钱一文不留,按月一并寄给草儿。”   陈言抱拳领命:“是!”   几名玄甲卫跨步上前,抽出腰间的粗麻绳。   李壮还想反抗扑腾,玄甲卫眼皮都没眨,一脚狠踹在他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李壮当场跪折了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五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   玄甲卫拽住绳头,将人扯出破院门,绝望的惨叫声顺着土路渐渐远去,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沈清舟靠回椅背,看向草儿。   “仇报了,爽了吗?“   “你若想留在这村子,有我刚才那一出,加上这地契房契,往后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你若是跟我走,从今往后便是伺候人的丫头,随时会掉脑袋。”   “想好再选。”   草儿没有丝毫犹豫,在石板上磕了个头。   “草儿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去哪,草儿去哪!死都不怕,还怕伺候人吗!”   她站起身,将地契和房契紧紧抓在手里,走到村长面前,全塞进老头怀里。   “村长爷爷,这三亩良田和老屋我不要了。”   老村长捧着薄纸,双手直抖。   草儿退后两步,对着院墙外的村民磕了三个头。   “这些田,劳烦村长爷爷做主,分给村里无儿无女的老人和没了爹娘的孩子吧。”   老村长连连叩首,老泪纵横道:“好丫头啊!好丫头!”   门外的村民们瞬间炸了锅,哪里还有刚才缩头缩脑的模样。   “哎哟!草儿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这波恩德咱们记下了!李大强一家子畜生活该遭报应!草儿你跟着贵人放心去吧,这田我们替你好好种!”   几个妇人拼命拿袖子抹眼泪,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地里抢坑位。   沈清舟冷笑一声,看透了这帮势利眼的嘴脸,翻身上马,将马鞭扔给陈言。   玄甲卫分出一骑,将草儿稳稳拉上马背。   重甲铁骑齐齐调转马头。   伴随着粗犷的大笑,铁骑扬起漫天烟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家村。 第541章 吃瓜干饭两不误,这王妃杀疯了!   黄昏时分,急促的马蹄声卷起漫天尘土。   数十骑玄甲卫簇拥着沈清舟,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平原河道旁的驻地。   “吁——!”   沈清舟勒转马头,利落翻身跃下马背,顺手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亲卫。   后方另一匹战马上,玄甲卫将小丫头草儿抱了下来。   双脚刚一沾地,草儿瘦弱的身板就开始直打摆子,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目光直愣愣地望着沈清舟的背影。   紫苑领着两个婆子快步迎上前,屈膝行了个礼。   “王妃回来了。”   沈清舟胡乱拍去月白锦袍上的浮土,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草儿。   “带她去洗个热水澡,找两件合适的干净衣服换上。”   “再去找营地大夫拿些药,把她那一身伤处理了!弄点好消化的热粥,饿太久别给她塞硬的。”   交代完,沈清舟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至于规矩,以后留在你手底下打杂,慢慢教,别吓着她。”   紫苑借着昏暗的天光打量了一眼骨瘦如柴的草儿,躬身应下。   草儿闻言,双膝一弯,“噗通”跪在满是砂石的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   “草儿谢公子大恩!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死而后已!”   “停停停,大可不必死啊活的!”沈清舟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以后跟着本公子,只要你好好干饭,绝不亏待你!”   紫苑快步跟上去,笑盈盈地压低声音说:“王妃快些去吧,王爷已经等您用膳了。”   一听“用膳”俩字,沈清舟双眼立马亮成了探照灯。   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脚步迈得快出残影,直奔主帐。   一把掀开帐帘。   一股浓烈霸道的辛辣气味,混合着热油的焦香直冲鼻腔。   萧景妄坐在木制轮椅上。   他穿着件宽松的玄色单衣,领口微敞,露出冷硬的锁骨,右手执着一卷兵书,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却透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矮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正中央稳稳坐落着一个极大的白瓷盆。   红油翻滚,白嫩的鱼片浸泡其中,上面铺满了干红辣椒和青花椒,热气蒸腾。   重点是,整盆菜连一滴汤汁都没动过。   “咕噜噜——!”   沈清舟的肚子极其响亮地打起了鼓。   他一个箭步蹿过去,拉开太师椅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盆水煮鱼,嘴咧得老高。   “王爷,我就知道你最疼我!这盆极品硬菜全给我留着了对不对!”   萧景妄视线从兵书上移开,静静落在沈清舟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   【这男人真上道!不枉我处理完渣滓,马不停蹄跑回来陪你干饭!】   听着这句心声,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随手将兵书倒扣在桌案上。   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节上沾染的墨痕。   沈清舟完全顾不上形象,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嚼了两口咽下肚。   他便开始手舞足蹈地汇报今天的光辉战绩。   “王爷,你是没亲眼去看,亏大了!李大强那一家子极品,死到临头还想跟我演苦情戏!”   沈清舟放下筷子,站起身猛地抬腿,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飞踹动作。   “老二上去就是一脚!好家伙,他家的破土墙直接塌了一半!”   “鬼手李那孙子更损,人家藏在鞋底子里的钱票子,硬是让他给抠出来了!”   沈清舟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   “还有那个李莲花!顶着一脸掉渣的劣质粉子往我身上扑!”   “陈言拔刀连鞘一挡,那女的吓得当场脚下拌蒜,倒栽葱砸进了后院的鸡屎堆里!”   沈清舟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挥手扇风。   “那原生态的味道,隔着三条街都能把人给送走!”   【怎么样?干得漂亮吧!快夸我!】   【反手把村霸全家打包送去西北黑矿山挖煤,就问你这波操作溜不溜!】   萧景妄听着这极其闹腾的心声,没出声打断这只叽叽喳喳的画眉鸟。   只是拿起桌上的公筷,探进瓷盆,挑出一块极其肥嫩的鱼腹肉。   沈清舟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温水,把自己的空碟子往萧景妄手边一推。   “王爷,我要那块没刺的!”他理直气壮地指了指。   萧景妄手腕微转,习以为常地将那块剔去细刺的雪白鱼肉放进了他的空碟里。   “那个叫草儿的小丫头真是个狠角色。”   沈清舟夹起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继续叭叭。   “我让她选怎么弄死那一家子,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说全卖去苦寒之地当苦力!”   “这斩草除根的暴脾气,太对我的胃口了!留着绝对有用!”   萧景妄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吃你的,别噎着。”   动作却极其熟练地继续挑刺,一块接一块地往那个碟子里添。   “好吃!王大拿这手艺绝了!麻辣味正宗到家!”   沈清舟竖起大拇指,“重点是王爷你这挑刺的熟练度,简直是无情挑刺机器!”   “要是哪天你这摄政王干腻了,咱们去天桥底下摆个摊卖挑刺烤鱼,绝对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萧景妄重新执起筷子,眼皮都没抬。   “闭嘴,再废话,本王把你扔锅里煮了。”   “哎别别别,我还得留着肚子干饭呢!”   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却出奇的和谐。   这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   沈清舟吃得鼻尖冒汗,最后一口鱼汤下肚,他满足地打了个极响的饱嗝。   拉开椅子站起身,他几步走到旁边铺着狐皮软垫的矮榻前。   腰一塌,腿一盘,直接瘫成了一条吃饱喝足的咸鱼。   “撑死我了。”沈清舟揉着微凸的肚子,发出舒服的喟叹。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拿起温湿的巾帕仔细擦干手指。   “那小丫头,你带回京城打算怎么安置?”   沈清舟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留着呗,这丫头性子坚韧,恩怨分明,是个好苗子。”   “等回了京,让十三娘先教她两手保命的拳脚功夫!留在王府当个粗使丫鬟,咱们也不吃亏。”   【主要还是看这孩子顺眼。】   【能在那种吃人的地狱里咬牙活下来,比那些只会哭唧唧博同情的白莲花强一百倍。】   萧景妄听见“咱们”和“王府”几个字,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你。”   这偌大的摄政王府,多养一张嘴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既然能让他开心,留在身边也无妨。 第542章 送给小皇帝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次日清晨。   草儿端着刚热好的洗脸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主帐挪。   她换上了崭新的青布丫鬟服,身板单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骼轮廓。   昨晚紫苑给她上药时,特意交代了这两位爷的身份。   她这才知道,昨天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抄家灭门的俊美公子,竟是当朝男王妃。   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冷面男人,便是传说中屠城不眨眼的摄政王,萧景妄。   草儿狂咽唾沫,指甲都快把铜盆边缘盘出包浆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帐内,沈清舟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榻上。   一条腿豪迈地搭在被子外面,睡姿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听见动静,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   而萧景妄早就醒了。   他端坐在轮椅上,玄色锦袍穿戴得一丝不苟,手里正翻看前线加急送来的折子。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草儿端着铜盆刚靠近,萧景妄翻折子的手停下,随意扫过来一眼。   就这一眼,草儿膝盖当场宣布罢工。   “扑通!”   她直挺挺跪在地上,盆里的热水晃出大半,溅得满地都是。   她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沈清舟光着脚踩在脚踏上,张着嘴打了个大哈欠。   “王爷,大清早的你开什么冷气?”   他抓了一把乱发,满脸无语。   “人家小姑娘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真当自己是镇宅神兽啊,看把孩子吓得。”   萧景妄拿着折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掀起眼皮,扫了地上抖成筛子的草儿一眼,又偏过头盯着顶着鸡窝头的小爱人。   “怎么?本王长得很吓人?”   “那倒不是。“   沈清舟撇嘴。   “主要是你那张脸,看着就让人想上两炷香。”   【必须当祖宗供起来,主打一个保命。】   萧景妄低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到草儿身上。   “放下盆,出去吧。”   草儿手脚并用地把铜盆搁在木架上,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帐篷。   沈清舟慢悠悠溜达过去,拿起布巾丢进水盆里打湿,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瞧你,真把人吓傻了?”   萧景妄将折子拍回桌案上。   “王府不养废物!就她这副胆色,等到了京城活不过三天。”   “也是。”沈清舟把布巾往盆里一丢,“京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可不管你胆大胆小!等回去了,还得让十三娘拔拔她这层老鼠胆。”   ......   大军重新拔营,队伍浩浩荡荡往京城方向行去。   春日阳光透过车窗缝隙,斜斜洒进宽大的马车车厢。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瘫在狐皮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的《书生遇狐妖》。   他看两页,翻一个白眼。   又看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核桃。   最后,他忍无可忍,一把将书扔到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顺手抓起一颗核桃塞进嘴里。   “这书生脑干是缺失了吗?”沈清舟嚼着核桃,满脸嫌弃道,“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一个女人跑来敲门求宿,他居然真敢放进来!”   “还有这狐妖,她也是真不挑食。”   “图他啥?图他穷,还是图他三天没洗澡?”   他越说越来劲。   “这要是落到我家老四手里,这书生连底裤都得被忽悠去当铺死当。”   萧景妄视线从军报上移开,落在沈清舟乱晃的脚尖上。   “图他蠢,好拿捏。”   他伸手端起清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不过你放心,你比狐妖精明多了。”   沈清舟翻身坐起,盘起双腿。   “老萧,夸人就好好夸。“他一脸认真道,”大可不必拿我跟妖精比。”   说完,他顺手拿过萧景妄刚喝过的茶盏,就着杯沿一饮而尽。   萧景妄盯着那空了的茶盏,抬手翻过一页军报,没接茬。   沈清舟咽下核桃,摸了摸下巴。   【算算日子,咱们离京也有大半年了。】   【也不知道宫里那个小崽子长高没有,我这当叔母的,总得给他带点土特产。】   萧景妄听到“叔母”二字,捏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   【要不……去林子里抓只野猴子回去给他解闷?】   【不行,猴子太吵,容易把小崽子带偏。】   【还是直接给他默写一套“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对!让他提前感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小孩子嘛,就是要多读书!】   “咳。”   萧景妄喉结轻轻滚动,他把军报扔在桌上,身子前倾。   “送他一车新印的治国策。”萧景妄盯着沈清舟,语气平静得吓人,“他敢嫌弃,本王废了他。”   沈清舟往后缩了缩肩膀,瞪圆眼睛。   “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送书多残忍!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老萧简直是个没有童年的老魔鬼!一车书,那小崽子不得当场哭瞎?这波属实是叔侄互相伤害了。】   萧景妄指尖敲击着轮椅扶手。   “本王的侄子,没那么娇贵。”   话音刚落,马车窗外传来一阵兵甲摩擦的粗暴动静。   “老五!”   老二铁臂张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硕大的脑袋直接凑到车窗边,手里抛着一个三百斤重的玄铁石锁。   “我听见你们说要给小皇帝送礼!”铁臂张粗着嗓子喊,“送这玩意儿!”   “我这把玄铁石锁,保准他练出一身腱子肉!以后哪个文官敢逼逼,一拳全打死!”   沈清舟嘴角微抽。   “他才八岁。”沈清舟咬牙提醒。   “八岁怎么了!我八岁都能单手举起一头猪了!”   话没说完,旁边挤过来一个贼兮兮的脑袋。   老三鬼手李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屁股把铁臂张撅开。   “去去去,你那破石头谁稀罕。”   鬼手李压低声音,冲着车窗里挤眉弄眼。   “老五,我昨晚去踩点,顺手摸了个山贼窝!我这有套极品好货。”   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   “绝版《春宫图》盲盒!江南名家手绘隐藏款!”   “送给小皇帝,保准他天天待在后宫不出来,连上朝都免了!”鬼手李一拍大腿,”这就叫赢在起跑线上!”   沈清舟惊悚地往后靠。   “你们是想大逆不道,直接送他上天吧?”   正乱着,老四神棍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手里举着一片破树叶。   “莫听他们胡言。”神棍晃了晃那片沾着鸟屎的树叶,“此乃逢凶化吉保命符!我算过了,把这符送他,万邪不侵。”   三个结拜兄弟围着车窗,吵成一团,活脱脱一个法外狂徒开会现场。   萧景妄坐在车里,冷眼扫过窗外那三个脑袋,薄唇一掀。   “滚。”   一字落下,窗外跟车的铁臂张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石锁差点砸自己脚背上。   鬼手李立刻将图册往袖口深处塞,神棍连人带马往后退了三步。   “让司空澈给他们三匹驽马。”萧景妄声音冷厉道,“去队伍最前面拉辎重!再敢靠近马车十步,砍了。”   车窗外瞬间没了人影,只剩下战马奔逃的马蹄声。   车厢内恢复安静。   沈清舟拍着大腿狂笑出声,笑得倒在软垫上。   萧景妄转动轮椅,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单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拽。   沈清舟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跌去,“哐”的一声,鼻子结结实实地砸在萧景妄比石头还硬的胸膛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萧景妄的手掌却卡住他的后腰,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腿上。   两人距离极近。   萧景妄身上的檀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将沈清舟包裹。   “你干嘛!”沈清舟挣扎了一下。   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狐妖哪有本王好看。”   萧景妄低头,灼热的视线死死锁住沈清舟的眼睛。   沈清舟身子一僵。   【这老流氓又吃哪门子飞醋!】   【我就是看个话本!你连纸片人的醋都吃?】   【这直球打得老子心脏病都要犯了!】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的叫喊,手指在沈清舟腰间轻轻揉捏了一下。   “你的心思,只能放在本王身上。”萧景妄盯着他,一字一顿说,“不管是话本里的狐妖,还是宫里那个小崽子,再敢多看一眼,本王就把他们全烧了。”   沈清舟脸颊“腾”地一下红透。   他猛地别开视线,盯着萧景妄衣襟上的金线,脑子瞬间宕机,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第543章 活阎王回京,满朝文武吓尿了!   京城。   自大半个月前“摄政王平定南疆、携王妃凯旋”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城内。   整座盛京城彻底乱了套。   六部衙署正堂。   距离下朝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吏部尚书站在堂内,手里抓着一本折子不停敲击掌心。   “摄政王归京,仪仗怎么排!谁去城门口候着!”吏部尚书拍打着桌面咆哮,“礼部的人死哪去了!都哑巴了吗!   御史陈大人摸着胡子冷笑。   “摄政王平定南疆,居功至伟!“   “自然按亲王最高规格!”   “最好王爷回来,直接拔刀,好好杀一杀这朝堂上的歪风邪气!”   后方角落里,几个平日手脚不干净的官员脸色煞白。   他们死死扶着椅子扶手才没滑到地上去。   户部一名员外郎转身溜出正堂。   他提着官服下摆,做贼似的快步跑回自己办公的后院。   院内,一口大铁盆里燃着火光。   员外郎从袖子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手抖得拿不住,他咬紧牙关,将账本一股脑扔进火堆里,抓起旁边的木棍拼命翻搅。   “烧干净,全烧干净!”   后院门被推开,另一个主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老李!火借我蹭蹭!”   主事怀里抱着半尺高的账本,全倒进了铁盆里。   两人被烟熏得直淌眼泪。   摄政王那尊活阎王回京的第一刀,绝不能砍到自己脖子上!   ......   皇宫,慈宁宫。   春风吹过殿内层层叠叠的轻纱幔帐。   皇太后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贵妃榻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太监跪在殿前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太后娘娘,大军距离京城仅剩没几日了。”   太后闭着眼,干枯的手指机械地拨动着手腕上的紫檀佛珠。   啪嗒,啪嗒。   珠串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她手背上青筋凸起,脑海中猛地浮现出赵匡被凌迟时的惨状,还有那满地洗不净的鲜血。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赵匡已死。”太后睁开眼,声音沙哑道,“哀家现在只想安享晚年。”   她扯下榻上那条用孔雀羽编织的奢华毯子,一把扔在地上。   “传旨下去,撤了宫里一切惹眼的奢华玩意儿!”太后盯着大太监说道,“去告诉后族那些人,全给哀家缩起尾巴做人!”   “谁敢在这档口去惹摄政王,哀家先诛他九族!”   大太监吓得一哆嗦,重重磕头。   “奴才遵旨。”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   她端起旁边矮几上的静心茶,刚凑到嘴边准备喝一口压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殿内。   “太后娘娘!不好了!”小太监哭喊着扑倒在地,滑出去两尺远。   太后手一抖。   热茶直接泼在手背上,烫出一大片红痕。   “没规矩的东西!鬼叫什么?”太后重重放下茶盏怒斥。   小太监指着宫门外的方向,急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皇上他疯了!”   “皇上听闻摄政王妃要回来了,高兴得在御书房里满地打滚!“   “太傅就多劝了一句,皇上爬起来就拔了太傅一撮胡子!”   太后猛地站起身问:“他人呢!”   小太监咽了一口唾沫,嗓音直接劈了叉。   “皇上连朝服都没换,直接翘了早朝!“   “嫌龙袍绊脚,脱了靴子赤着脚往外冲,抢了神武门的战鼓一路敲敲打打狂奔要出宫,非要去城外十里亭接驾!”   太后觉得两眼冒金星。   “百官呢!文武百官全是死人吗!怎么不拦着!”   “百官拦不住啊!”小太监哭丧着脸说,“满朝文武这会儿全跟在皇上屁股后面,在宫路上跑断了腿,鞋都跑丢了好几双!”   太后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后!太后晕倒了!”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惊叫着扑上去搀扶。   ......   摄政王府,大门敞开。   上百名灰衣仆役提着水桶、拿着竹扫帚,正对整座王府进行地毯式大扫除。   大管家林福站在前院台阶上,手里宝贝似的捏着一张纸条。   这是昨晚王府暗卫飞鸽传回来的。   上面只有寥寥二十几个字:   大军两日后回京!王爷王妃身边多了一个小丫头,妥善安置。   林福盯着纸条,眼眶通红,嘴里念念有词。   “苍天有眼!王妃真是菩萨心肠!这是收养了嫡小姐啊!”   “咱摄政王府,终于有后了!”   几名管事站在台阶下,面面相觑。   “管家,这……这只说是多了个小丫头,没说是收养的女儿啊?”   一名小管事大着胆子问。   “蠢货!”林福一脚踹在小管事小腿上。   “王妃是男儿身,生不出子嗣!“   “王爷待王妃如珠如宝,这分明是两人商议好,收养的遗孤,要过继到名下的!”   “这都不懂?”   林福把纸条小心翼翼揣进袖子里,高声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   “立刻打开王府内库!把东院最好的那间暖阁腾出来,给我往死里装!”   “全铺上西域上贡的波斯羊绒毯!四周墙壁用粉色金箔贴满!床架换成顶级的金丝楠木!”   林福激动得直搓手。   “再去!把全京城手艺最好的裁缝全请来!”   “连夜赶制一百套千金小姐穿的绫罗绸缎!尺寸就照着十二三岁的身量做!”   管事们领命,急匆匆地跑去办事。   林福抬头望向南边的天空,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   大军在京畿地界,官道两侧春草抽芽。   车轮碾过微湿的泥土,空气里干爽清新,彻底没了那股黏腻湿热的气味。   沈清舟整个人瘫在马车车窗边,下巴垫着手背,懒洋洋地眯着眼。   “回王府第一件事,我要吃一锅辣子鸡。”沈清舟嘴里嘟囔着,“第二件事,泡澡!第三件事,我要睡三天三夜。”   他翻了个身,脚趾隔着软袜快活地乱晃。   “这三天谁敢叫醒我,我就把谁埋进后院花圃里当肥料。”   萧景妄坐在木制轮椅上,他双腿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我的床!我的亲亲大软床!我回来了啦!】   脑海里回荡着沈清舟近乎癫狂的嚎叫。   萧景妄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   他伸出手,扣住沈清舟乱晃的脚踝,将其捉住,塞回了薄毯里。   “回府后,膳房听你差遣,睡到自然醒。”萧景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谁敢吵你,本王让他去城墙上站着读三天军法。”   沈清舟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体。   “老萧,你今天帅得有点像个人了。”沈清舟脱口而出。   萧景妄眼皮一抬,凉飕飕地扫他一眼:“再说一遍?”   沈清舟脖子一缩,求生欲爆棚,果断改口。   “像神仙!九天之上来拯救我的活菩萨!”   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司空澈骑着战马靠近车窗。   “王爷,京中急报。”司空澈递进一封密信。   萧景妄接过密信,单手拆开。   “怎么说?京城现在什么情况?”   沈清舟捏起一颗青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暗探传信,大军抵京当日,小皇帝和皇太后、六部官员、勋贵宗亲及城中百姓,都会在南城门外迎接。”   萧景妄看了一眼信纸,语气毫无波澜。   沈清舟嚼青提的动作,慢了下来。   【靠!全京城都在城门口堵我?我还要不要睡觉了!】   【小皇帝凑什么热闹?太后那个老妖婆来干嘛?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在心里一顿疯狂输出,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萧景妄。   萧景妄不动声色地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笑!你还笑!我都听见你在心里笑了!】   沈清舟鼓起腮帮子,用力把嘴里的青提咽下去。   “老萧,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沈清舟往萧景妄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要不我们走到半路溜吧,乔装打扮,偷偷翻墙回府?”   萧景妄敲了敲轮椅的木制扶手。   “本王腿脚不便,轮椅翻不过墙。”   “我背你啊!”沈清舟拍了拍胸脯说道,“大不了轮椅留在墙头上!”   萧景妄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插翅飞回床上的模样,轻笑出声。   “逃不掉的!现在全京城都在等我们。”   沈清舟哀嚎一声,四仰八叉地瘫回软榻上。   “那我能在马车里装死吗?”   萧景妄挑了挑眉。   “可以。”   “本王会告诉众人,王妃偶感风寒,不幸暴毙,刚好就地发丧。”   沈清舟腾地一下坐起来,指着萧景妄的鼻子。   “萧景妄!你才暴毙!你大爷的!”   “老子平定南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觉都不让睡,你们这破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行!都不让我睡是吧!】   【等到了城门口,看我怎么折腾那帮老油条!】   萧景妄握住他指着自己的手指,顺势将人拉到身前,温热的指腹轻轻抚平沈清舟皱起的眉头。   “有本王在,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走个过场,本王立刻带你回府睡觉。”   沈清舟顺势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撇了撇嘴。   【算你识相。】   【看在你这条伤腿的份上,爸爸勉为其难替你撑撑场子吧。】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的心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薄毯往沈清舟身上盖了盖。   “马上就进京了。”   “再睡会儿吧,养足精神,好去应付那些老狐狸。”   沈清舟哼唧两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车窗外,盛京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第544章 小皇帝当街抱大腿,太后气晕了!   日头毒辣,明晃晃地悬在盛京上空。   南城门外的青石砖被烤得发烫。   文武百官分列官道两侧,一个个宛如霜打的茄子。   厚重的红紫官服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却连个敢抬手扇风的人都没有。   吏部尚书站在队列前排,抖着袖口狂擦额头的油汗。   他实在没憋住,侧着身子跟身旁的御史咬耳朵问:“陈大人,这都干晒了一个时辰了!摄政王的仪仗到底到哪了?”   御史斜了他一眼,两条腿肉眼可见地打着摆子,咬牙切齿。   “李尚书,王爷这是在给朝堂立规矩呢!你这把老骨头要是站不住,大可回家直接办席。”   吏部尚书脖子一缩,赶紧闭嘴装死。   这节骨眼上谁敢溜?只怕前脚刚走,后脚全家就得喜提宁古塔单程票。   明黄伞盖下,皇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她目光盯着前方的官道,手指不断拨弄腕上的紫檀佛珠,珠串碰撞,掩不住她指尖的颤抖。   一旁的盘龙椅上,八岁的萧元启像个猴子一样扭来扭去。   “怎么还没到?”   他一把扯松厚重闷热的龙袍衣领,急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踏板。   “朕早就说了要去十里亭接人!你们这群奴才非要拦着!现在连皇叔母的车轱辘印都看不见!”   太后脸色一沉,厉声训斥道:“皇上!你是九五之尊!大军回京,他摄政王说到底也是臣!”   “哪有君去城外迎臣的道理?把你的腰板挺直了,拿出帝王的威仪来!”   萧元启撇撇嘴,狠狠搓了一下龙袍的袖子,满脸不服。   就在这时,城墙上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百姓半个身子探出墙,指着官道尽头扯着嗓子嚎:“来了!玄甲军到了!”   地面开始轰隆隆地发抖。   官道尽头,黑压压的铁骑如从地狱蹚血而来的凶兽,排山倒海般压境。   玄色重甲在毒日头下折射着冷硬的寒芒,黑底金线的“萧”字战旗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玄甲一出,谁与争锋!”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城墙上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震耳欲聋。   人群里,那群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城贵女们彻底杀疯了。   她们互相扯着帕子,脸颊激动得通红,踮着脚尖连蹦带跳地往大军前方望去,主打一个“摄政王绝绝子”。   后面几个老学究看着这群疯狂的女眷,胡子都气歪了,只能疯狂用袖子擦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玄甲军阵中。   铁臂张单手扛着两百多斤的宣花大斧,探头探脑地往城墙上瞄。   “乖乖,这京城里的排场够大啊!老五这回算是把祖坟都冒出青烟了。”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精准敲在铁臂张的马腿上。   “闭上你的鸟嘴!把你那副山大王进城的嘴脸收一收,别丢了王爷和老五的份儿!”   鬼手李抛了抛手里的铜板,一双贼眼骨碌碌地四下乱转,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兄弟们!满城的肥羊!你看那群文官,那一身紫袍,随便抠个玉带扣下来,够咱们在迎春楼快活大半年了!”   大军逼近城门,压迫感扑面而来。   司空澈骑在纯黑战马上,单手勒住缰绳,右臂猛地高举。   “唰——!”   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浓烈煞气,直接把城墙上所有的喧闹声当场镇压。   八匹神骏黑马拉着的紫檀木马车缓缓驶出,稳如泰山般停在明黄伞盖前方十步的距离。   “扑通!扑通!”   百官极其整齐地跪伏在滚烫的青石砖上,额头贴地,齐声高呼。   “微臣恭迎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太后强挺着僵硬的后背,端起矮几上的静心茶。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太后的派头训几句场面话,好好压一压这帮人的嚣张气焰。   “吱呀——!”   车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护卫陈言极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利落地将长木板搭在车辕处。   木制轮椅缓缓滑出车厢。   萧景妄端坐在上方,双腿搭着一条纯黑毛毯,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地上跪着的百官,更是直接把端着茶杯的太后当成了空气。   他半转过身,有力的双臂直接探入幽暗的车厢内。   下一秒,萧景妄将还在软榻上睡得东倒西歪的沈清舟打横抱了出来,动作极稳地放在自己轮椅宽大的坐垫边缘,顺手扯起毛毯的一角,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舟哼唧了一声,半眯着眼睛,瞬间被毒辣的阳光刺得直皱眉。   【老萧你不讲武德!太阳这么毒,想把我晒成肉干下酒吗?】   【外面这帮老狐狸跪在烤炉上一言不发,是打算搁这儿点天灯呢?】   听见这大逆不道的心声。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毫不避讳地抬起宽大的左边袖袍,直接悬在沈清舟额前,结结实实地替他挡住了刺眼的日头。   跪在前面的六部尚书偷偷撩起眼皮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脸死死贴在砖缝里。   太后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脸色瞬间铁青。   “皇叔母——!”   一道极其清脆甚至劈了叉的童音,在安静的官道上炸响。   萧元启一看来人,二话不说从盘龙椅上蹦了下来。   这小子跑得太猛,直接蹬飞了一只明黄厚底靴,光着一只脚丫子就踩在了地上。   “拦住他!快拦住皇帝!”太后惊恐地站起身。   两名大内侍卫刚拔腿要追,司空澈腰间的长刀“铮”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侍卫们头皮一麻。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再不敢往前迈出半步。   萧元启根本不管这些,提起厚重的龙袍下摆,直接越过太后的仪仗,迈着一双小短腿在红毯上狂奔,简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沈清舟刚揉开眼睛,还没搞清这是什么阵仗,就见一坨明黄色的肉包子猛地扑到了车辕下。   萧元启两只手死死抱住沈清舟垂在轮椅外侧的小腿,张嘴就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干嚎。   “呜哇——皇叔母!朕可想死你了!”   这小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混合着眼泪,毫不客气地全抹在了沈清舟那身名贵的玄色锦袍上。   “你不在,都没人给我编草蚂蚱了!那个太傅天天逼着朕背书,还打朕的手心!朕不活了!”   沈清舟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大眼泪汪汪的小团子,原本被扰了清梦的起床气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哎哟喂我的小可怜,都哭成小花猫了,看把这倒霉孩子给逼的。】   【完了,我包里那套特意带来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还是先捂着吧,现在拿出来,这孩子估计当场就得疯。】   “陛下乖啊,不哭了。”   沈清舟好笑地抽出被抱住的腿,弯下腰,毫无形象地直接用袖口去胡乱擦萧元启脸上的泥汤子。   “皇叔母给你带了礼物,再哭就不帅了。”   萧景妄冷眼看着小皇帝那双糊满鼻涕眼泪的黑爪子,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大手一伸,精准无比地捏住萧元启的后颈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往后扯开半尺的距离。   “萧元启,注意体统。”   萧景妄的语气平平淡淡,却自带一股泰山压顶的恐怖压迫感。   萧元启吓得缩成了一只鹌鹑,赶紧松开手,老老实实地站了个军姿。   太后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这荒唐到极点的一幕,肺都要气炸了。   堂堂大越天子,光着脚丫、满脸泥水,像个市井乞儿一样趴在摄政王的车头哭诉!   而那个浑身铜臭味的男王妃,竟然还心安理得地受着?!   太后气血上涌,往前猛冲一步,破音呵斥。   “皇帝!你把皇家的体统丢到哪里去了!还不快给哀家滚回来!”   谁知萧元启一听皇祖母的吼声,不但没退,反而滋溜一下,一头扎进了沈清舟的怀里寻求庇护。   沈清舟顺势揽住小团子的肩膀,缓缓抬起眼皮。   一道戏谑的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轻飘飘地落在太后那张扭曲的脸上。   【叫魂呢老妖婆?自己天天在深宫里作威作福,连个留守儿童都看不好,还有脸在这儿狗叫。】   萧景妄精准捕捉到这句暴躁心声,深邃的视线缓缓移动,定在了太后身上。   太后猛地对上萧景妄那双毫无温度、满是杀伐的眼睛,脚下猛地一绊。   那些乱臣和赵匡被片成生鱼片的血腥画面,如梦魇般疯狂灌入脑海。   她一口气瞬间堵在胸口,恐惧夹杂着愤怒直冲头顶。   “太后。”   萧景妄单手慵懒地撑在轮椅扶手上,薄唇轻启,丢下惊雷。   “本王腿伤未愈,今日这礼,就不行了。”   “诸位今日接驾的这份大恩,本王一笔笔,全记下了!回府!”   太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摄政王的车架,指甲套都在打颤。   她嘴唇哆嗦着,愣是发不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宛如被拔了电源般,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砸了下去。   “太后娘娘——!太后晕倒啦!”   大太监吓得嗓子都劈了。   一群宫女太监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抢救,明黄伞盖底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司空澈调转马头,高高扬起马鞭。   “起拔!”   车轱辘缓缓转动。   沈清舟靠在轮椅上,怀里抱着还在抽抽搭搭的小皇帝。 第545章 管家一嗓子,全京城都以为摄政王有后了!   马车平稳碾过盛京主街的青石板。   街道两侧,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踮着脚,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全副武装的玄甲军持枪而立,硬生生在人海中劈开一条宽敞的通道,将喧闹隔绝在外。   车厢里,沈清舟捏着一块桂花糕,半点不客气,直接怼进萧元启嘴里。   小皇帝腮帮子鼓鼓囊囊,眼泪还挂在脸上,边嚼边委屈。   “到了。”   萧景妄抬手,修长手指挑开一点车窗布帘。   沈清舟立刻凑过去,顺着缝隙往外一瞄。   这一眼,差点把他送走。   摄政王府大门敞开。   门前街道上铺着一条绵延百米的红毯,红得刺眼。   王府两座原本威风凛凛的巨大石狮子,此刻脖颈上各挂着一朵大红绸花,喜庆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离谱。   更要命的是,府门上方横拉着数十条红绸缎。 风一吹,满门红浪翻滚。   沈清舟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睛遭了大罪。   【老萧,林福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审美,他是打算把咱俩打包卖去迎春楼当头牌吗?】   【太辣了,真的太辣了,我的眼睛需要工伤赔偿!】   萧景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红得发黑的绸缎,眼角狠狠一跳。   他转头看向台阶上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的林福。   那眼神,冷得林福后脖颈一凉。   陈言上前,搬来下车用的厚木板,稳妥搭在车辕上。   萧景妄伸出双手,连人带黑毛毯,将沈清舟从软榻上打横抱起。   而沈清舟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糊满泥巴、连鞋都没穿的小皇帝萧元启。   轮椅顺着木板平稳滑下。   后方,另一辆马车也停稳了。   十三娘和苏小软带着刚收的小丫鬟草儿跳下车。   草儿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裙,瘦瘦小小一团,缩着肩膀,怯生生跟在十三娘身后。   站在台阶上的林福,视线瞬间越过轮椅。   他精准锁定了十三娘身边的草儿。   下一刻,林福眼眶通红,两行老泪滚滚而落。   他猛地提起长袍下摆,竟直接从三层台阶上跳了下来。   “吧唧”一声。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林福连滚带爬地扑向草儿,额头往地上一磕,声音中气十足。   “老奴林福,拜见大小姐!”   “王爷王妃洪福齐天啊!咱摄政王府,终于有后啦!”   这一嗓子吼出去,府门前列阵的上百名仆役齐刷刷跪倒一片。   “拜见大小姐!”   高呼声震得门楣都颤了三颤。   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全都瞪圆了眼,下巴险些砸到脚面。   草儿哪见过这等阵仗。   她双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在林福面前,脑袋死死磕在红地毯上。   “奴婢……奴婢草儿!”   “奴婢不敢当大小姐!”   草儿哭腔都出来了:“管家爷爷饶命啊!”   林福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抬起头,用力眨掉睫毛上的老泪,满脸茫然。   不是大小姐?   暗卫飞鸽传书明明说,王妃多带了个小丫头回来,难道不是王爷王妃在外头收养的闺女?   林福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草儿,顺势落在萧景妄的轮椅上。   这一看,他终于看清了沈清舟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小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袍,满脸泥巴,光着脚丫,身量看着也就七八岁。   林福倒抽一口冷气,两手一拍大腿。   原来这个才是大招!   林福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更激动的哭腔。   他直接拿膝盖当脚使,疯狂挪到轮椅侧面,对着萧元启倒头就拜。   “天道酬勤啊!老天开眼!“   “王妃菩萨心肠,不仅收养了女儿,连二少爷都一并带回来了!”   林福边哭边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抖着手就要去给萧元启擦脸上的泥巴。   “二少爷您受苦了。”   “老奴这就带您进去洗漱更衣,吃顿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啊!我真要憋死了!】   【这老头惊天动地的脑补能力,不去写话本真是整个大雍朝的损失!】   沈清舟把头埋进萧景妄胸口,肩膀抖得根本停不下来,脸都憋红了。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的狂笑,再垂眸看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林福,左手猛地握紧轮椅扶手。   “咔嚓”一声。   木屑簌簌落下。   被当成“二少爷”的萧元启,小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堂堂一国之君,先是光脚追车,再是满脸泥巴进王府。   现在好了。   还被摄政王府的大管家当场认成了捡回来的儿子!   他从沈清舟怀里剧烈挣扎着探出大半个身子,怒视林福,奶凶奶凶地咆哮出声。   “放肆!”   “狗奴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元启双手扯起身上那件勉强还能看出底色的衣袍,露出胸口五爪金龙的图案。   “朕是皇帝!你要诛九族吗!”   林福举着丝帕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件龙袍。   目光一点点上移。   小男孩眉眼间的轮廓,也终于清清楚楚落进他眼里。   小皇帝,大雍天子。   林福张大嘴巴,嗓子里发出一声“咯”的破音,紧接着,两眼往上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大管家!”   旁边两个仆役惊叫出声,扑上去掐人中。   府门前彻底乱套。   老三鬼手李双手笼在袖子里,贼兮兮地探头看热闹。   “管家这眼力见,也是没谁了。”   “愣是能把皇上认成二少爷,降得比户部拨银子还狠。”   铁臂张扛着宣花斧,憨憨挠了挠后脑勺。   “那要不要俺把管家扛进去?”   瞎子陈手里竹竿一点,稳稳戳在铁臂张的腿窝上。   “闭嘴!退后。”   十三娘叉着腰,腰间两把精钢大炒勺撞得当啷响,笑得直不起腰。   王大拿摸着脑袋,咧着大嘴补刀。   “这老小子胆子是真肥啊。”   “认皇上当少爷,御膳房的太监都没他会脑补。”   萧景妄冷眼扫过地上翻白眼的林福,沉声下令。   “陈言。”   “属下在!”陈言抱拳领命。   萧景妄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醒了让他去王府墙角倒立!不到两个时辰,敢下来,打断腿。”   “属下遵命!”   萧景妄从容推转轮椅,双手稳稳圈住怀里笑得浑身发软的沈清舟,又顺手按住还在生闷气的小皇帝。   “进府,关门。”   沉重的大门在众人敬畏又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关闭。   府门外的闹剧,被彻底隔绝。   穿过前院,萧景妄直接带人去了主院啸风殿。   紫苑动作麻利,端着洗漱用的热水和巾帕快步走入,后方几名丫鬟捧着干净衣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妄指了指萧元启身上那件泥水糊住的龙袍。   “给陛下洗漱更衣,这身龙袍换下,仔细收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元启光着的脚上,“再备一双鞋,派玄甲军护送回宫。” 第546章 敢跟本王抢人?打包送走!   啸风殿内。   紫苑手脚麻利地指挥丫鬟放下纱帐,转身走到沈清舟身侧。   她动作轻柔,替沈清舟解开腰间繁复的玉带扣,褪下那件沾满泥点子的玄色锦袍。   沈清舟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现在连抬根手指都嫌累,只想把自己原地拍进床板里,今天谁来都别想把他撬出来。   一墙之隔的外间,此刻正闹得人仰马翻。   萧元启已经洗净了满脸的泥污,换上了一套临时找来的青布常服。   原本的龙袍被丫鬟叠好,装进锦盒里。   陈言站在大开的房门前,右臂平伸,手掌朝外,满脸写着“打工人想下班”。   “陛下,府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玄甲卫列阵等候,请陛下起驾回宫。”   萧元启一听这话,两条小短腿猛地一蹬!   他整个人像只护食的小土狗一样往前一扑,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框,指甲在红木上疯狂狂挠。   “朕不走!打死也不走!”   萧元启脖子一扬,金豆子说掉就掉,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们这群冷酷无情的坏人!”   他扯着嗓子,嗷嗷干嚎。   “朕好歹是一国之君!大老远从宫里跑出来接驾,到现在连一口热乎饭都没蹭上!”   “你们竟然要把朕赶走!皇祖母知道了,一定会拿藤条抽死朕的!”   陈言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伸手去拉萧元启的后衣领,又顾忌着对方是皇帝不敢真用力,只能卑微地压低嗓音。   “陛下,太后娘娘真不会的……您先松手,这门框贵,别抠坏了。”   “放肆。”   里间突然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   木轮滚动,萧景妄推着轮椅从屏风后缓缓驶出。   他身上披着月白色单衣,眉眼间压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停在离萧元启三步远的地方,冷飕飕地盯着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身为大雍天子,衣衫不整,赖在臣子府邸,你的体统被狗吃了?”   萧景妄语调凉嗖嗖的,冻得人后颈发毛。   他扫了一眼萧元启的衣服,眼神更嫌弃了。   “你刚才那副泥猴样,把你皇叔母的衣衫弄得全是泥。”   “他现在累极了,需要洗漱睡觉!你留在这里,是想讨嫌?”   萧元启听到那声“放肆”,双腿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可一听到又要赶他走,那点小少爷的倔脾气立刻压不住了。   他吸溜着鼻涕,梗起脖子,气壮山河地指控回去。   “皇叔你少来这套!”   “这一路上从南疆打回来,你每天都像个膏药似的贴着皇叔母,连吃饭睡觉都不撒手!”   “凭什么现在朕连贴一贴都不行?”   “朕不管,朕今晚也要跟皇叔母睡!”   外间的空气突然死一般的安静。   陈言瞬间低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砖,连呼吸都按了暂停键。   我的亲娘咧,小皇帝这是在雷区上蹦迪啊!   这场面,谁敢抬头谁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里。   萧景妄那张脸黑得像个锅底,眼底的冷意嗖嗖直往外冒,显然已经没把这小子当侄子看了。   他甚至在认真思考,怎么才能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情敌,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片刻后,他放弃了亲自动手。   “陈言。”   陈言立刻绷紧头皮,抱拳躬身:“王爷有何吩咐?”   萧景妄看都没看他,视线依旧锁在萧元启身上。   “去找个结实点的麻袋。”   “把陛下,打包!即刻,扔回皇宫。”   陈言:“……”   陈言嘴角狂抽,肩膀憋笑憋得直抖,但身为贴身副将,他必须专业。   “属下……遵命!”   萧元启小脸煞白,他听出来了,他这个丧心病狂的皇叔是认真的!   内室里。   沈清舟正被紫苑伺候着擦手。   听到外面小皇帝那番震碎三观的发言,他肩膀一阵狂抖,笑得直捶床。   【哎呦我去,这倒霉孩子战斗力爆表啊!】   【连老萧的醋都敢吃,还敢当面拆穿老萧这老男人粘人精的真面目!勇士,绝对的汉子!】   【这小屁孩要是再待下去,老萧估计能当场站起来,给他来一顿完整的皮带炒肉套餐。】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清脆的心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双手握紧轮椅扶手,正准备开口让陈言动手。   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响起。   沈清舟披着宽大的雪白里衣,趿拉着软底鞋,直接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他头发半干,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眼皮沉得都快黏在一起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疲惫感。   他走到门边,弯下腰,伸手狠狠呼噜了一把萧元启的脑袋。   “别闹了小可怜,乖乖回宫去。”沈清舟打了个哈欠,随口抛出大饼。   “等你回宫洗香香,睡个好觉!明天我养足精神,就带着一份‘绝世大礼’去皇宫找你玩。”   萧元启眼睛瞬间亮了,吸着鼻子问:“什么绝世大礼?比九连环还好玩吗?”   【可好玩了,绝对的SSR级极品道具。】   【五年科举三年模拟,保准你做完之后,眼里彻底失去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哭得比现在有节奏多了。】   萧景妄听见这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心情瞬间多云转晴。   萧元启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降维打击。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沈清舟眼底那浓重的黑眼圈。   那张平日里鲜活灵动的脸,此刻白得像张纸,看着怪可怜的。   小皇帝心里顿时一酸,终于懂事了。   他默默松开抠住门框的手,退后半步。   “那皇叔母你快睡吧。”萧元启揉了揉眼睛,依依不舍地说,“你明天一定要带礼物来看朕,拉钩,不准反悔。”   “反悔我是小狗。”沈清舟摆摆手,转身就往被窝走,“老萧,快把人弄走,我要困成狗了。”   萧景妄冷声下令:“陈言,打包上车。”   陈言如蒙大赦,上前一把扛起萧元启,大步流星跨出啸风殿。   萧元启连扑腾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精准投篮塞进了紫檀木马车。   玄甲铁骑护送着马车,一溜烟消失在王府门口。   前院终于彻底安静了。   萧景妄推动轮椅回到内室。   丫鬟们早就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他抬眼看向大床。   沈清舟已经呈大字型趴在床上,被子压在身下,半边脸埋进软枕里,正打着轻微的呼噜。   秒睡,非常符合他现在的人设。   萧景妄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简单洗漱了一下。   他掀开被角躺在沈清舟身侧,长途跋涉的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疼终于爆发出来。   沈清舟在睡梦中像个寻热源的雷达,无意识地滚了过来,脑袋精准地砸进了萧景妄的臂弯里。   萧景妄垂下眼眸,看着怀里这只睡得四仰八叉的人。   烛光下,沈清舟脸颊上总算养出了一点肉,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张,看起来有点傻气,但很乖。   萧景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指,没忍住捏了捏那点软肉,手感好得让人上瘾。   随后,他拿起一旁的干布巾,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把沈清舟湿漉漉的发丝擦干。   等全套伺候完,他才重新躺平,手臂一揽,把人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   熟悉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味,彻底将沈清舟包围。   萧景妄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满足地闭上眼。   【终于回家了。】   这是两人的脑电波在此刻,达成的唯一共识。 第547章 王府拆迁队就位!我要前排吃瓜!   暮色四合,偏院高墙下   林福双手死死撑着地,两条腿笔挺地贴在青砖墙上。   这倒立的姿势实在折腾人。   老头脸憋成了猪肝色,汗水顺着斑白的鬓角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吧嗒作响。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排排坐着三个矮脚马扎。   铁臂张抓了把南瓜子,一口塞进嘴里,连皮带瓤嚼得嘎嘣响。   鬼手李翘着二郎腿,吐着瓜子壳笑得贼兮兮。   瞎子陈倒坐得端正,手里盘着那根青竹竿。   “大管家,再顶半个时辰也就熬出头了。”鬼手李咧开嘴说,“要我说啊,您老这把骨头还真是挺硬朗。”   瞎子陈手腕一抖,竹竿尖精准点在林福直打颤的右臂肘关节上。   “气浮了。”瞎子陈扶了下遮眼的黑布,凉飕飕地冒出一句,“王府大管家这眼力,怕是丢在南疆荒漠里喂沙子了吧?”   林福眼珠子充血,咬牙切齿顶回去。   “老夫这是日理万机,偶尔马失前蹄罢了!那泥猴子光着脚丫子就往王妃怀里钻,哪个神仙能想到那是当今圣上?”   “您快歇着吧。”   鬼手李猛一拍大腿,连说带比划。   “您那情报网,根本就是个漏风的破筛子!泥猴子是皇上,旁边那个吓得打哆嗦的小丫头,才是王妃顺手捡回来的丫鬟草儿!”   “我们一路从李家村打砸抢……呸,一路行侠仗义杀过来,威风得很!”   鬼手李唾沫星子乱飞,把李家村踹墙抄家、小皇帝哭嚎抱大腿、满脸烂泥追车的戏码全给抖了个干净。   林福听得两眼发直,撑地的胳膊抖成了筛糠。   他那吹嘘了半辈子的王府情报网,居然硬生生脑补出个二少爷来!   更要命的是,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吼了一嗓子“王府有后”!   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老管家脑子里嗡嗡乱响,只恨脚底下这青石板不够脆,抠不出个地缝钻进去。   “不成。”   林福咬死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他枯瘦的胳膊硬是顶出一股邪劲,挺直了腰板愣是没往下滑。   “王爷为了大雍连年打仗,脸都瘦脱相了!王妃跟着风餐露宿,眼圈全熬黑了,肯定是没歇好。”   老管家眼眶通红,硬是憋出了一股狠劲。   “老奴丢点脸算个屁!明日起,王府甲字号‘十全大补计划’必须重启!”   “人参、鹿茸、海狗肾,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非得把王爷和王妃补得气血翻涌不可!”   铁臂张咽下满嘴瓜子瓤,傻呵呵地问:“海狗肾是个啥玩意儿?”   鬼手李反手一巴掌削在他后脑勺上道:“吃瓜子吧你。”   ......   外头华灯初上。   啸风殿里,银霜炭在铜盆中静静烧着,屋里满是暖烘烘的烟火气。   大床上,沈清舟长长呼出一口热气,翻身一脚蹬开锦被。   他盯着雕花帐顶愣了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已经回京城摄政王府了。   身侧被窝已经凉了,只留着一点清淡的檀香混着龙涎香味。   沈清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吞吞爬下床。   “王妃醒了?”   屏风外脚步声凑近,紫苑端着冒热气的铜盆绕进内室,后头跟着两个捧着布巾中衣的小丫鬟,规规矩矩低着头。   “王爷人呢?”   沈清舟把一头乱发抓成鸡窝,扯过外衫披上。   “王爷在书房理朝政。”紫苑绞干热帕子递过来说道,“林管家刚倒立完,也赶去书房回禀事了!王爷发了话,您一醒就让厨房传膳。”   沈清舟接过帕子胡乱糊了一把脸,神清气爽。   偏偏肚子很是时候地打起了闷雷。   “饿疯了,赶紧传膳。”沈清舟趿拉着鞋就往饭厅走。   饭厅八仙桌上,盘子碟子堆得满满当当。   水煮肉片、辣子鸡丁、红油肚丝……全是一水儿红亮亮的辣菜,呛人的辣椒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清舟两眼放光,一屁股坐下,夹起一块挂满红油的鸡肉就丢进嘴里。   “过瘾!”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连着扒拉下去两大口白饭。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咔哒咔哒”的牙关打架声。   林福两手抠着门框,两条腿直打哆嗦,一步一挪地蹭了进来。   这老头拄在桌旁强行挤出个笑脸,那两道目光直勾勾地挂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筷子上挑着一片毛肚,硬生生被这眼神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老头又犯什么病了?】   【看我就跟看猪圈里刚出栏的胖崽子似的,什么毛病?】   书房内,正翻阅案卷的萧景妄手上一顿,嘴角不禁挑起一抹弧度。   沈清舟干咳两声放了筷子问:“大管家,腿抽筋了这是?”   林福猛地拔直腰板,两手往腹前一交,拼命遮掩发软的腿肚子。   “回王妃的话,老奴这是喜极而泣。”   “看王妃胃口这么好,老奴这心里敞亮啊。”   “明儿一早,老奴就亲自去厨房盯着,多炖几道滋阴补阳的大膳补一补……”   “打住!”沈清舟赶紧抬手喊停,“我底子好着呢,真不用折腾。”   他立马生硬地岔开话头。   “老苟、十三娘那帮人安置妥当没?这帮江湖人脾气怪,别出什么乱子。”   林福恭恭敬敬地答:“王妃宽心,那几位高人已经全安置在西侧青竹苑了!那地方清静又敞亮,刚好挨着陈大侠他们几个的住处。”   沈清舟倒抽一口凉气。   【让老苟、十三娘他们,去跟瞎子陈、鬼手李做邻居?】   【这两伙拆迁队凑一块儿,摄政王府的房顶能扛过三天我叫他们祖宗!】   沈清舟脸皮抽了两下问:“你确定……他们能处得来?”   林福拍着胸脯大打包票。   “处得可好了!刚半个时辰前,那位穿红衣裳的十三娘还在院里耍着大铁锅,嚷嚷着要给大家炒宵夜。”   “陈大侠他们可热情了,早搬了马扎坐隔壁等着吃呢。”   沈清舟无奈扶额。   【得,今晚西院不被掀了就算佛祖保佑。】   门帘一挑。   轮椅轱辘压过木门槛,动静沉稳   萧景妄换了身暗金丝线滚边的玄色长袍,长发拿根白玉簪子随便一挽。   他推着轮椅凑到桌前,目光一扫满桌红通通的菜,眉头就拧了起来。   “吃这么快,当心夜里胃疼。”   萧景妄一伸手,熟门熟路截走那盘快见底的辣子鸡,顺手推过去一碗素淡的山药排骨汤。   沈清舟不情不愿地撇嘴道:“王爷,我这刚动筷子呢!”   “在南疆湿气大,由着你吃辣也就算了。”   萧景妄盛了汤强硬塞到他手里,半点余地没留。   “回了京城,辣子必须得减半。”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老管家婆。】   萧景妄脸不红心不跳,头也不抬地发话。   “林福,从明天起,王妃的菜谱全交老苟过目!乱七八糟的香料,全撤了。”   林福立马来了精神,嗓门都高了八度。   “老奴这就去办!赶巧老奴刚拟了份十全大补的单子,明天一早就给苟师傅递过去!”   沈清舟一口汤呛在嗓子眼差点喷桌上。   他瞪着牛眼看看林福,又瞧瞧面无表情的萧景妄。   【这俩人绝对是一伙的!】   【谁吃饱了撑的要喝那些鬼大补汤啊!】   萧景妄往轮椅背上一靠,指节轻敲桌面。   看着沈清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他眉间的倦色反倒淡了几分。   大半个时辰后。   沈清舟端着白瓷碗,仰脖干了最后一口排骨汤,瓷碗“哐当”砸在桌上,顺道还打了个饱嗝。   他站起身扯了扯勒肚子的衣带,顺手揉了一把,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眼神就往西院那边飘。   “王爷,我去西院溜达溜达。”   沈清舟一边说一边往外挪。   “那帮人全是粗野的江湖脾气,别刚住进来第一天就闹出人命官司。”   【可千万别真打起来,要打也得等我落座了再打!】   【前排吃瓜席位,绝不能少了我!】 第548章 戏精下属:王妃来了,快装斯文!   沈清舟刚转过身,左腕便被一股巧劲扯住。   萧景妄懒洋洋地靠在木轮椅里,胳膊一抬,刚好卡住他的腕骨。   “跑这么急做什么。”   萧景妄轻轻叹了口气,朝旁边的紫苑偏了下头。   紫苑是个机灵的,早就备好了一件银狐毛领披风,这会儿赶紧双手捧着凑上前。   萧景妄单手抖开披风,顺势往沈清舟肩上一搭。   他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麻溜地打了个漂亮的活结。   弄妥帖后,他两根手指捏住沈清舟白皙的后颈皮,像顺猫毛似的揉了揉。   “春夜风凉。”   萧景妄微微仰头,盯着他叮嘱。   “看戏归看戏,别往前凑!那群憨货没轻没重的,再伤着你。”   后颈被捏得有些发痒,沈清舟干脆往前一倾,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萧景妄下巴上。   “知道啦,管家公!”   他笑眯眯地丢下这句,扭头就窜出了饭厅大门。   夜风里确实夹着点初春的凉意。   沈清舟拢了拢银狐毛领,溜溜达达地沿着青石板路往西院走。   身后两名暗卫跟影子似的,无声无息地贴着。   还没迈进西院的拱门,一阵掀翻房顶的叫好声直冲脑门,吓得墙头打盹的几只野猫“嗷”了一嗓子,当场炸毛狂奔。   沈清舟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暗搓搓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   嚯,宽敞的西院这会儿热闹得简直没眼看。   院子正中央,铁臂张光着膀子。   他左手死抠桌沿,右胳膊青筋暴起,肌肉硬得像一块块石头。   对面坐着的是王大拿。   那件祖传的犀牛皮围裙被甩在地上,王大拿咬着牙,连络腮胡都跟着狂抖。   这俩货居然在疯狂掰手腕。   身下那张厚实的百年枣木桌发出要命的“咔咔”声,桌腿硬生生在青砖地上犁出一道白印。   “你个颠勺的力气还挺大!”铁臂张满头大汗,从牙缝里往外挤字道,“老子今天非把你摁桌底下去!”   王大拿仅剩的那只右眼瞪得像铜铃,狂喘粗气。   “放你的连环屁!老子剁过的大骨头,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米还多!给我趴下!”   周围围了两圈玄甲卫,看热闹不嫌事大,全都在扯着嗓子疯狂下注。   再看院子左边,老四神棍早喝断片了。   这货手里抓着把掉毛的破拂尘,迈着跌跌撞撞的魔鬼步伐,绕着老槐树正跳大神。   “紫微星亮!天狼星暗!”神棍边转圈边嘟囔道,“星象显示,今夜宜拜把子!大吉大利!就是忌……忌吃白菜!谁吃白菜谁倒大霉!”   视线往右挪,那是墙角。   十三娘一脚踩在长板凳上,火红的长裙豪放地卷到了膝盖,露出白花花的胳膊。   对面蹲在凳子上的鬼手李,正把手缩在袖子里跟她划拳。   “五魁首啊!八匹马啊!”两人嗷嗷对吼。   鬼手李那可是“妙手空空”练出来的单身手速,出拳的瞬间连换三个手势。   十三娘急眼了,反手从灶台上抄起半人高的大铁锅。   “砰”的一声,黑锅重重砸在桌面上。   “你作弊!”鬼手李跳着脚指责。   “放屁!老娘出的是布!”十三娘理直气壮地指着那口黑锅,“这是铜墙铁壁布!你输了,给老娘干了这碗!”   小丫鬟草儿端着木托盘,缩在十三娘背后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小丫头看着这帮活阎王,吓得肩膀直抽抽,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沈清舟在院外捂住脸,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家伙,我这是误入水泊梁山了?】   【这特么明明就是聚义厅!林福还管这叫相处融洽?再融洽半个时辰,摄政王府的房子都能被他们拆成平地!】   老槐树底下喝酒的瞎子陈忽然动作一顿。   他耳朵微动,蒙着黑布的脸猛地朝院门转过来,手中竹竿顺势一挑。   桌上一颗干瘪的花生米“嗖”地飞出,夹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射院门外。   “谁在那鬼鬼祟祟!”瞎子陈厉声冷喝。   花生米快如闪电,眼看就要撞上沈清舟的面门。   半空中忽地闪过一道银光。   “锵!”一声脆响。   随行暗卫凭空拔刀,硬生生把花生米劈成两半,碎屑滚落。   瞎子陈老身板猛地一僵。   听清那细微又熟悉的呼吸声后,他面色骤变,连酒杯都不要了。   瞎子陈一把抓起竹竿,反手揪住还在跳大神的神棍的衣领,把人直接提溜到了半空。   “都他娘的给我住手!”瞎子陈气沉丹田,一嗓子震碎全场喧嚣道,“老五来了!把衣服穿好!都装得斯文点!”   西院的空气仿佛死机了一秒。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院门,下一瞬,全场兵荒马乱。   铁臂张吓得猛一撒手,对面的王大拿连人带椅子差点翻过去。   铁臂张手忙脚乱地在桌上一顿摸索,抓起一块破抹布,胡乱搭在自己光着的肩膀上。   鬼手李从板凳上一跃而下,顺手把赢来的几个铜板往鞋底一塞,老老实实垂手站定。   十三娘把大铁锅往背后一藏,瞬间放下裙摆,双手交叠,秒变端庄笑脸。   王大拿抄起那条油腻围裙,抹了把脸上的汗,站得比标枪还直。   神棍被晃醒一半,赶紧把破拂尘往后脖颈一插,双手合十装高僧。   草儿总算活过来了,端着茶盘走到一旁乖乖站好。   沈清舟这才不紧不慢地跨进门槛。   全院人动作整齐得像被训练过一百遍,集体弯腰道:“拜见王妃!”   沈清舟盯着铁臂张肩头那块还在往下滴泔水的抹布,嘴角狂抽。   【装,你们接着装。】   【刚才是谁喊着要把人摁桌底下的?现在一个个倒像进京赶考的书生,老陈那根破竹竿是打算拿去考状元吗?】   “行了,都别在这跟我演了。”   沈清舟摆了摆手,溜达到枣木桌前。   铁臂张立马拿滴水的抹布把主位擦得直反光,沈清舟撩起披风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下。   “都坐吧。”沈清舟抬了抬下巴。   众人这才呼啦啦地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小厨房里,苟不理佝偻着背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口硕大的黑铁锅,锅还没沾桌,那股霸道的酱肉香已经糊了众人一脸。   “刚出锅的秘制神仙肉。”   苟不理把锅“咚”地往桌中央一砸,咧嘴露出一口老黄牙。   “小崽子们,今儿沾了王妃的光,这可是老头子压箱底的绝活。”   锅盖一揭,热气蒸腾。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堆成了一座诱人的小山。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狂咽口水的声音。   鬼手李手最欠,第一双筷子直奔顶上那块最绝的五花肉。   “啪!”   铁臂张一巴掌呼飞了鬼手李的筷子。   “讲不讲规矩?江湖道义论资排辈!这第一块肉,必须武力最高的人吃!”   “你算个球!”王大拿怒拍桌子说道,“这是我师父炖的肉!我身为半个关门弟子,第一口必须是我来!”   “放屁!”十三娘柳眉倒竖说,“老娘管着这院里的账!我没发话,这肉我先夹!”   眼看为了一口肉,一场同门相残的血案即将上演。   沈清舟单手撑着下巴,坐在主位上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为块肉能打出脑浆子,出息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摄政王府破产缺粮了呢?丢人,实在太丢人了!】 第549章 这声师丈,震碎了摄政王府的夜!   沈清舟瞧着眼前这西院。   现在的热闹劲儿,简直跟沸腾的开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王大拿举着宽背斩龙刀,十三娘抡着熏黑的铁锅,铁臂张死死扒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截一截往外蹦。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死盯着锅里最肥的那块五花肉,谁也不撒手,干饭魂彻底燃烧。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枣木桌上。   “砰。”   院子里瞬间没声了。   “抢什么?”沈清舟没好气地笑骂道,“外人看了,还以为本王妃天天克扣你们伙食,来人!”   两名玄甲卫跨步上前,拱手抱拳。   “去内库。”沈清舟指了指库房方向,豪气干云道,“把那几扇好羊排、里脊肉全抬过来!炭火架子支上,今晚吃烧烤,肉管够!”   铁臂张把手里的破抹布往地上一摔,扯开嗓子放声大笑。   “还是咱们老五敞亮!都不许动,我去搬桌子!”   他大步流星走向院角,单手抠住一张几百斤重的青石桌边缘。   大喝一声,硬生生连根拔起扛了过来。   瞎子陈嫌弃地往旁边撤了半步,拿青竹竿敲了敲地面的灰。   “老二,你这一身臭汗离我远点,有辱斯文。”   铁臂张不甘示弱地回头骂道:“死瞎子,一会儿羊肉烤冒油了,你有种一口别吃!”   底下人干活是真麻利。   没半盏茶的功夫,两个加长版黑铁烤炉已经架起来了。   紫苑带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   切好腌透的肉串流水般端上来,把长桌摆得连个放茶杯的空隙都没了。   西院转眼成了烟火缭绕的夜市摊子。   瞎子陈稳稳当当坐在马扎上。   他右手攥着青竹竿,竹尖挑着一长串羊肉,精准悬在炭火正上方,油星子滋滋乱爆。   苟不理背着手在烤炉边来回转圈,指手画脚。   “老陈你眼瞎心也盲,那块肉烤糊了!老四你把黄符纸收了,上面全是朱砂,吃死你个牛鼻子!”   神棍压根不搭理他。   抓起一大把孜然,全糊在自己面前的韭菜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老苟你懂个屁!这叫道法自然,这把韭菜吃了能阳气冲天!”   苏小软穿着件粉色围裙站在案板前,他翘着兰花指,一团白面在两手间上下翻飞。   “奴家新和的面,今晚给大家贴几个烤馕尝尝鲜。”   只听“啪”的一声。   面团被一掌压成薄饼,借着掌风飞向烤炉,稳稳贴在炉壁上。   沈清舟端着杯甜果酒。   靠在太师椅背上慢悠悠地喝着,格外惬意。   余光一扫,他瞥见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个人。   草儿缩成一团,手里死死攥着根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串,这丫头咬下一丝碎肉,嚼了半天,死活舍不得咽下去。   她眼巴巴瞅着院子里的热闹。   半步不敢往前迈。   林福刚才路过西院,心虚地塞给她一把糖,嘱咐她别记恨白天的乌龙。   她哪敢记恨?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差点被大伯卖给李瘸子当童养媳。   是王妃带着人,硬生生把她从火坑里拽出来的,这恩情比天大!   沈清舟放下酒杯,冲着墙角招了招手。   “草儿,过来。”   草儿肩膀一缩,赶紧把肉串藏到背后,她低着头一路小跑过来,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磕。   沈清舟抬腿虚挡了一下,没让她跪实。   “白天林管家闹了场乌龙。”沈清舟转头看向火炉旁边的十三娘说道,“这丫头孤苦无依,胆子又小!一直这么唯唯诺诺,在京城活不长。”   十三娘放下手里的调料罐。   走过来随便擦了擦手,上下打量起草儿。   “十三娘,以后这丫头就跟着你。”沈清舟直接拍板说道,“教她点防身的真本事。”   草儿吓得连退两步,拼命摆手摇头。   “奴婢不敢,奴婢只配做些粗活,伺候王妃……”   “我身边不需要只会干粗活的下人。”沈清舟打断她的话说,“在摄政王府,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就得自己站直了。”   “我要的不是你多机灵。”   “而是你手里有刀的时候,敢不敢拔刀剁了那些欺负你的人?”   “敢,就拜师。”   草儿愣住了。   脑子里闪过大伯娘那张刻薄脸,还有被一闷棍敲晕推下河、灌进鼻腔的泥水味道。   她死死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一股子狠劲突然从骨头缝里窜了上来,她不想再当任人揉捏的面团!   十三娘双手往腰上一叉。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早看清这小丫头做事勤快,是个清白性子。   她提高嗓门喊了一嗓子。   “王妃既然发了话,老娘手底下的规矩严得很!”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打断骨头你也得给我站着!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草儿眼底泛起泪光。   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到桌边,两手端起一个倒满烈酒的粗瓷大海碗。   快步走到十三娘面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将海碗举过头顶。   “师傅在上!”   草儿嗓音发哑,字字用力说道:“草儿不怕苦!以后一定拼命练功,孝敬师傅!”   十三娘放声大笑。   她单手接过大海碗,仰起头一口气灌得干干净净。   随手一挥。   瓷碗砸在青石板上,碎屑乱飞。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红衣罗刹的开山大弟子!”十三娘一把将草儿拽了起来。   旁边正切肉的王大拿不干了。   他提着寒光闪闪的斩龙大刀凑过来,独眼一瞪,故作凶悍。   “小丫头片子不长眼,只知道敬师傅,不知道敬师丈?”   草儿愣了一瞬。   她转身又倒了一碗酒,仰起头脆生生大喊一声。   “师丈请喝酒!”   这一声“师丈”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墙头蹲着的三只夜猫吓得当场炸毛,四散逃窜。   “好嘞!”   王大拿咧嘴狂笑,蒲扇大的巴掌把斩龙刀拍得震天响,满脸写着得意。   铁臂张正喝着酒,当场一口全喷进火盆里,烈焰硬生生蹿起三尺多高。   瞎子陈笑得直接从马扎上跌下来,蒙眼的黑布都歪到了后脑勺。   鬼手李直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整个西院爆发出的狂笑声直冲霄汉,掀得屋顶青瓦哗哗作响,节目效果简直满分。   沈清舟看着这群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溢满了温和的笑意。   烤炉上的羊肉终于滴下一大串清亮的油脂。   “轰”地一声激起一簇明火,焦香味瞬间在夜风里散开,勾人食欲。   “笑够了没?”   沈清舟举起酒杯,在石桌上敲了敲。   “谁今晚敢把肉烤糊了,明天一早绕着王府跑五十圈。”   “王妃饶命啊!”   西院里顿时又炸开了一锅欢呼和鬼哭狼嚎。   夜风微凉,炉火正旺。   这原本冷冰冰的摄政王府里,总算多了点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第550章 为了哄孩子,我惹毛了府里的活祖宗!   大清早的,摄政王府刚揭开一层薄雾。   沈清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内院那棵百年老银杏树底下,早就架起了一张宽敞的木工台。   他手里捏着刻刀上下翻飞,极品黄花梨木的碎屑跟下雪似的,顺着刀锋簌簌往下掉。   【宫里那熊孩子才八岁,对上《五年科举三年模拟》这种大杀器,纯纯是降维打击,怕是要当场哭出猪叫。】   【算了,做人留一线。】   【还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顺手弄个小玩意安抚一下这小破孩。】   他挑了块上好的木料,打算盘一把小巧精致的袖珍连弩,没加铁片和利刃,杀伤力约等于无,小皇帝拿着过过弯弓射大雕的干瘾,绝对安全,岂不美哉?   木屑沾了满手满身,沈清舟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头发随便用根木簪一盘,两只眼睛黏在手里的机括部件上,专注得六亲不认。   沉闷的车轴声轧过青石板。   萧景妄推着轮椅,无声无息地停在长廊那头。   紫苑正端着洗漱用的铜盆进院,刚要屈膝请安,就被萧景妄抬手按下了话头。   轮椅继续向前滑动,停在木工台边。   “在做什么?”萧景妄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情绪。   沈清舟压根没抬头。   刻刀顺着弩身刮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连弩。”他吹掉凹槽里的木屑,随口答道,“给元启那个小破孩防身解闷用的。”   话音刚落,院里的温度瞬间直降零下。   紫苑端着铜盆的手一哆嗦,水花险些溅出来。   这丫头在王府混成精了,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弓着身子一路倒退,麻溜地溜出院子,生怕晚一步就成了出气筒。   萧景妄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骨节微微一顿。   他眯起狭长的眸子,视线牢牢锁住沈清舟手里即将成型的半成品。   连弩虽小,做工却堪称鬼斧神工,弩弦用的是极难寻的韧性兽筋,弩身还细密地刻着云纹,这得耗进去多少心血?   “本王竟不知,王妃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萧景妄冷不丁抛出一句,语气里已经夹起了冰碴子。   沈清舟拿着锉刀打磨边缘,动作依旧没停。   “人在江湖飘,总得会点防身的手艺活嘛!这连弩射程短,给小破孩当玩具正好。”   “是吗。”   萧景妄彻底冷了脸。   “小皇帝能得王妃亲手雕琢的连弩,本王怎么连一片木头渣子都没见过?”   “咔——!”   沈清舟手里的刻刀一滑,死死卡进木头缝里。   他后背直接僵成了一块铁板。   【完犊子!】   【算算日子,老萧之前不但送了亲手雕的玉兰簪子,连无价之宝麒麟玉佩都给了,妥妥的榜一大哥做派!】   【我光顾着白嫖,别说回礼了,连个草编蚂蚱都没给他弄过!】   【完了完了,这老陈醋的酸味都快把王府的墙皮给泡酥了!】   沈清舟越想越心虚,两只眼珠子盯着手里的木头,就是不敢抬头对上那尊煞神的眼神。   萧景妄稳坐轮椅,将这番毫无遮掩的心声照单全收。   他紧盯着沈清舟的后脑勺,他在等。   只要这人转过头,稍微顺毛哄上两句,哪怕随便画个“下次一定”的大饼,这事也就揭过了。   可偏偏,沈清舟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装模作样地研究着黄花梨木的天然纹理,刻刀在半空中瞎比划,连个余光都不敢分过来。   怒火“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这人不仅不认错,居然还敢就地装死?   “林福!”萧景妄冷喝出声。   远处的林福正端着药膳补汤,闻声脚底抹油般小跑过来,弯下老腰。   “传膳!本王去书房吃。”   “王爷,这早膳不是向来跟王妃在饭厅……”   半句话卡在嗓子眼,林福一抬头,正撞上自家主子那杀人的目光,吓得赶紧把后半句咽回肚子里。   萧景妄直接拨动车轮。   木轮碾过青石板,他带着满身“别惹老子”的气场,头也不回地出了内院。   直到轮椅声渐渐远去。   沈清舟这才偷偷摸摸地抬起头,盯着那道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吱声。   【活祖宗这回是真炸毛了。】   【算了,先把小破孩打发了再说!等晚上回来,再想办法顺毛撸吧。】   收回心思,沈清舟重新握紧刻刀。   整整一个多时辰。   修长的手指扣住打磨光滑的弩身,最后一道云纹刻完,他将兽筋压进凹槽。   “吧嗒”一声脆响,机括严丝合缝地卡住。   拍掉指尖木屑,沈清舟端起连弩瞄准远处的树干,试了试张力。   手感相当完美。   紫苑端着茶盘早就候在旁边。   “去把书房案几上那摞《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搬过来。”沈清舟拿起帕子擦手,直接吩咐。   紫苑手脚麻利,片刻便捧着厚厚一摞装订齐整的纸本折返。   沈清舟指了指旁边空置的红木锦盒。   “把这连弩放在最上面,底下全垫上那摞考卷!盖严实点,备马车,本王妃要进宫。”   紫苑扫了一眼那砖头厚的卷子,嘴角微抽,她半句废话没敢多问,直接麻利地打包妥当。   摄政王府大门外。   两名玄甲卫扛着三尺长的红木锦盒,稳稳搁在马车旁。   沈清舟跨出府门。   左侧青石狮子旁,铁臂张正大马金刀地站着。   他肩上扛着个两丈高的稻草架子,上面插满了两百多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此刻正抱着一串狂啃,糖稀蹭得满脸络腮胡都是。   右侧站着瞎子陈。   黑布蒙眼,手里那根青竹竿点在青石板上,竹尖距离石狮子张开的大口只差半寸。   “老五!”   铁臂张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树上几只麻雀当场翻着白眼栽进草丛。   “要进宫去?捎带上咱们兄弟呗!”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抬手拽平袖口。   “我是进宫去哄孩子的,你们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瞎子陈收回青竹竿,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摆。   “近日京城治安不善,有我与老二贴身护卫,方能彰显咱摄政王府的排面不是?”   “少跟我扯淡。”沈清舟直接无情拆穿说,“想去御膳房顺好吃的就直说。”   铁臂张嘿嘿直乐,一口气撸下五颗糖葫芦,连核带肉一块儿嚼碎咽了。   “果然还是老五懂我。”   沈清舟懒得跟这俩活宝废话。   “行了,赶紧上车,别在门口给我丢人现眼。”   马车碾过盛京城的青石板路,车轴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瞎子陈稳稳坐在车厢右侧,双手交叠握着青竹竿,耳朵突然微微一动。   “老五啊。”瞎子陈语气莫测地开口,“你这脉象又虚又浮,气息沉闷。”   沈清舟靠在软垫上,眼皮都没掀一下。   瞎子陈用竹竿敲了敲车底板,接着道:“昨晚西院的肉没吃够?还是惹火了王爷,被人连卷盖铺盖赶下床了?”   铁臂张叼着糖葫芦,转头盯住沈清舟,满脸都写着“快细说”的八卦。   沈清舟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抬腿作势要踹。   【萧景妄这个超级无敌大醋缸,一大早连块木头的干醋都吃!】   【等我回头必须背着他,把那件硬核装备给打出来,直接砸他脸上,看他还怎么作妖!】   瞎子陈听不到心声,只能摇摇头长叹。   “年轻人要节制啊,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闭嘴吧你。”   车厢里总算是清静了。 第551章 大雍第一卷王养成记:从每天五页做起!   大雍皇宫,太和门外的白玉石阶上。   小皇帝萧元启穿着稍显宽大的明黄龙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直转圈。   “小李子!”萧元启一把揪住随身太监的袖子问,“皇叔母怎么还没来?”   “是不是怪朕昨日弄脏了他的衣服,嫌弃朕,打算不要我了?”   小李子被拽得东倒西歪,急忙躬身回话。   “我的陛下哟,摄政王府离皇宫好几条街呢,王妃出门总得备轿更衣不是?”   “您把心放肚子里,切莫着急,龙体要紧啊。”   萧元启眼眶通红,甩开小李子的手,扁着嘴,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刻着玄黑色蟒纹的马车,稳稳驶入宫门广场。   小李子眼尖,立刻扯着嗓子高喊:“来了!陛下,王妃来了!”   萧元启一把推开身前的侍卫,不管不顾地跑下台阶。   马车刚停稳,沈清舟踩着脚踏落地。   一道明黄色的小身影“嗖”地一下,像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萧元启一把抱住沈清舟的小腿,脑袋死死贴着他的膝盖,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名贵的锦袍上。   “皇叔母!朕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李子从台阶上追下来,气喘吁吁地弯腰行礼。   沈清舟无语地拍了拍萧元启的后脑勺,没好气道:“站直!你皇叔那个重度洁癖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头我要是抱他,他闻到你这鼻涕味,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萧元启立马站得笔直,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伸手抓住沈清舟的袖子,拉着人就往寝宫里走,脚步生风,大步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   小李子跑得满头大汗,在后头小声喊着陛下慢点。   沈清舟被这小破孩拽得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御书房正中央那把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他刚要起身,萧元启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转头冲殿外的太监发号施令。   “去!把御膳房今日新做的糕点全拿过来!”   萧元启单脚踩在脚踏上,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   “南边进贡的金丝蜜枣、桃花酥、云片糕、桂花糖蒸栗粉糕,全给朕端上来!”   “敢有一丝糊味,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小崽子,霸道总裁的范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不去演偶像剧可惜了。   不到半盏茶功夫,六七个太监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   各种造型精美的糕点,把一整张紫檀御案摆得满满当当,连放奏折的缝隙都没留。   萧元启端起一盘桃花酥,直接捧到沈清舟面前。   他两眼放光,献宝似的往前递道:“皇叔母尝尝!这是今早刚出炉的,酥皮可脆了,我特意吩咐御膳房多放了蜜糖。”   清舟拈起一块桃花酥送进嘴里。   外皮酥脆,红豆沙内馅甜而不腻,确实是好东西。   他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萧元启头顶的九旒冕上胡乱揉了一把。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沈清舟拍掉指尖的碎屑,打了个响指说,“老二!把东西弄进来。”   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铁臂张肩上扛着那个三尺长的红木锦盒,大马金刀地跨过门槛。   他把锦盒往御案边缘重重一搁。   “砰!”   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得溅出几滴,正巧落在旁边摊开的奏折上。   小李子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赶紧拿袖子去擦。   瞎子陈拿着青竹竿,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竹竿点在金砖地面上咔哒作响。   萧元启根本顾不上被毁的奏折,一双眼睛盯着红木锦盒。   他迫不及待地去扯上面挂着的黄铜锁问:“皇叔母,这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好宝贝?”   沈清舟单手挑开铜锁,掀开盒盖。   锦盒分上下两层,上层铺着厚实的红绸缎,一把造型极度精巧的连弩,静静躺在上面。   连弩主体用黄花梨木打造,通体打磨得油光水滑,弩身两侧还錾刻着古朴的云龙纹。   弩槽里卡着三支没有金属箭头的软木短箭。   萧元启双手捧起连弩,眼睛越瞪越大,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机括、这弩弦……”萧元启手指摸过兽筋做成的弓弦,激动得小脸通红说,“这是给朕的?”   沈清舟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亲手刻的。”沈清舟放下茶盏,云淡风轻地说,“整个盛京城独一份,连你皇叔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   萧元启瞬间觉得手里的连弩重逾千斤,这可是皇叔都没有的排面!   他跑到多宝阁前,举起连弩对准三丈外的一只青花瓷大碗。   “握紧底座,手不要抖。”   沈清舟走过去,从后面托住萧元启的手腕,指导他调整角度。   “扣下面那个机括。”   “咔哒”一声脆响。   短箭离弦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准确击中青花瓷碗。   瓷碗被打得在架子上滴溜溜转了两圈,硬是没有碎裂,可见力道控制得极好。   “好用!”   萧元启兴奋地原地蹦了起来,转身一把抱住沈清舟的大腿。   “皇叔母,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有了这个,我再也不怕皇叔考校朕骑射了!”   “别高兴太早。”   沈清舟抓住小皇帝的后衣领,无情地把他从腿上扒拉下来。   “真正的硬菜,在下面呢。”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按动红木盒子侧面的隐秘机关,装载连弩的上层木板向两侧滑开,露出底层。   里面结结实实地塞着厚厚一摞纸本。   足足有三块城墙砖加起来那么厚,用粗麻线装订得严严实实。   封面上写着八个端正的楷体大字。   小李子探过头,磕磕巴巴地念了出来:“五、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萧元启抓着连弩走过来,看着那厚厚的一摞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小皇帝声音发飘,感觉天都要塌了。   “你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   沈清舟伸手拍了拍那摞纸本,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皇叔本来打算送你一车《治国策》!我看过了,那些老古董写的东西太晦涩。”   “这套题是我结合古今历年科举大考,专门为你精简浓缩的绝密题库!”   “里面涵盖经史子集、数算、地理、策论,保你做完直接赢麻,把满朝文武按在地上摩擦。”   萧元启吓得后退两步。   他眼圈迅速变红,鼻尖发酸。   “朕不写!”小皇帝开始耍赖,把连弩往桌上一扔,“这么多,写到朕胡子白了也写不完!”   沈清舟拉开一张椅子,重新坐下。   他抓起一颗金丝蜜枣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写行啊。”沈清舟语气极度平淡,不带丝毫威压。   “老二,把连弩收起来。”   “去告诉摄政王,小皇帝连几页纸的题都不敢做,是个只知道贪玩的废物草包,让他以后别管这侄子了,爱咋咋地。”   铁臂张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拿连弩。   “不准拿!”   萧元启急了,一把将连弩死死抱在怀里,用力咬着下嘴唇。   “你皇叔刀口舔血,才保下这大雍江山。”沈清舟盯着萧元启的眼睛,语重心长。   “他每天看军报、批奏折到半夜,替你撑起了这片天。”   “你呢?八岁了,字写得满纸乱爬,数算连军饷都算不清楚。”   “你是大雍的皇帝,难道打算一辈子躲在你皇叔背后当个扯后腿的累赘?”   这话直戳心窝子。   萧元启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将连弩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转身抓起御案上的一支狼毫。   “朕不是累赘!朕要跟皇叔一样强!”小皇帝气鼓鼓地大喊出声,“朕现在就写!每天五页,绝不偷懒!”   小李子在一旁满脸欣慰,赶紧把最上面的一册《五三》抽出来,帮着翻开第一页。   沈清舟满意地笑了笑,冲小李子勾了勾手指。   “再去拿一张上好的熟宣,找根最细的炭条来。”   小李子手脚麻利,迅速铺好纸张。   沈清舟接过炭条,坐在御案的另一侧。   此时,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强制清空大脑。   只要自己一动念头,王府里那个能听心声的大醋缸马上就会察觉。   【只要我大脑空空,进入四大皆空的圣人模式,你就休想读我的心!】 第552章 十个烧饼怎么分?把多吃的那个砍了!   小李子缩在角落里拼命研墨,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紫檀御案前,小皇帝萧元启整个人趴在桌面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价值连城的狼毫笔,憋得脸蛋通红,死磕着眼前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第一页。   “皇叔母……”   萧元启猛地抬起头,满脸委屈地拿笔杆戳着卷子。   “这算术题根本不对劲!十个烧饼,五个人分,有人多吃,有人少吃,到底怎么分才算公平?”   沈清舟手里捏着根最细的炭条,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面前的熟宣上。   他头都没抬。   “把格局打开。”沈清舟语气平淡,手里的炭条在纸上刷刷游走说道,“拔刀,把多吃的那个脑袋砍了。”   “剩下的烧饼,四个人分,这不就不争了?”   萧元启倒吸一口凉气。   只听“啪”的一声,狼毫笔直接掉在桌面上,墨汁瞬间溅上了明黄色的龙袍。   小李子吓得腿一软,赶紧扑上去擦拭。   “皇叔母,这、这算哪门子的破题之法?”   “这叫帝王之术。”沈清舟终于放下炭条,拿过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天下资源就那么多,谁贪得无厌,你就砍谁!杀鸡儆猴,剩下的自然懂规矩。“   “别废话,继续写。”   萧元启咽了口唾沫,立刻捡起笔,乖乖趴回去继续死磕,刚才那一番话,简直是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杀疯了。   沈清舟重新拾起炭条。   宣纸上,两个极简的圆环线条已经勾勒成型。   不加任何花里胡哨的云纹,更不镶嵌那些俗气的宝石,就是最纯粹、利落的素面圆环。   他在纸张边缘,精细地标出了内圈的横截面。   留出了不到半粒米大小的暗槽。   那里是要刻字的。   “妄与舟——W&Z。   沈清舟盯着图纸,再三确认尺寸无误后,轻轻吹干墨迹,折叠得平平整整,直接塞进了里衣贴着心口的口袋   “写完几页了?”他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衣摆。   “三页!”   萧元启立马高高举起卷子,满脸都写着“快夸我”的急切。   “一个字都没错!全都按皇叔母教的狠人法子答的!”   沈清舟走上前,伸手就在萧元启头顶的九旒冕上胡乱揉了一把。   “还算听话,乖乖做题,下次进宫,带你飞。”   萧元启的眼睛瞬间比挂在檐下的灯笼还亮。   他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一把扯住沈清舟的袖子,眼巴巴地跟在屁股后面,一路拽到了太和门外的台阶上。   “皇叔母说话算数!一定要来看我!”萧元启拼命挥动着小手。   沈清舟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利落地跨上那辆玄黑色马车。   “回府?”   瞎子陈坐在车辕上,手里拽着缰绳,那根常年不离身的青竹竿靠在一侧。   沈清舟掀开车帘,舒坦地靠进软垫里。   “改道!去南市,天工铁匠铺。”   铁臂张刚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糊道:“老五,去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干啥?东市那家叫花鸡不吃啦?”   “先办正事。”沈清舟语气难得严肃。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书房内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红木长案上,军报和折子堆了半尺多高。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捏着一支吸饱了朱砂的御笔。   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硬生生干涸了一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书房里骤然炸响,那支千金难买的湖州紫毫笔,被萧景妄从正中间生生折断。   朱砂墨汁淌出来,染红了他的指腹,像极了刺目的血迹。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冷扫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从沈清舟跨出王府大门算起,整整三个多时辰!萧景妄的脑子里干干净净,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早就习惯了那个没大没小、总是连名带姓在心里疯狂吐槽他的声音。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简直比让他上阵杀敌还让人心烦意乱。   “暗一。”   萧景妄嫌弃地丢开半截断笔。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横梁飘落,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头深深垂下。   “人去哪了?”   萧景妄扯过一块布巾,慢条斯理、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指尖的红痕。   “回王爷,王妃一早进了宫,极为顺利。“   “小皇帝拿到王妃送的礼物,高兴得找不着北,拉着王妃说了好半天的话。”   暗一老老实实交代,脑门贴着地砖,压根不敢抬头看自家主子那张能结出冰碴子的脸。   萧景妄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将那块布巾随手一扔,冷笑一声。   “两个小没良心的。”   暗一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自动切换成了龟息大法。   送去皇宫的到底是什么,暗部早就查得底朝天——一把王妃亲手雕刻、打磨的木制连弩。   想他摄政王府的库房钥匙、连带他自己的私库钥匙,全都乖乖上交在沈清舟手里。   平时吃穿用度,王妃哪样不是挑最顶尖的造?结果呢?他萧景妄连片木头屑都没收到过!   这简直是把双标玩到了极致。   现在那没良心的小狐狸倒好,背着他给萧元启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做连弩,做完就跑,一天不归家。   “还有呢?”   萧景妄拇指用力摩挲着玉扳指,声音沉得发哑。   “王妃出宫后,没直接回府。”暗一顶着能把人压碎的低气压,硬着头皮开口,“马车改道……去了南市。”   “去干什么?”   “暗部的人没敢靠太近,铁臂张和瞎子陈在外面把守着!王妃……进了一家叫天工的铁匠铺。”   铁匠铺?   萧景妄眉头猛地蹙起。   跑去那种火星子乱崩、乌烟瘴气的地方做什么?打铁造反吗?   他冷着脸转动轮椅的木轮,面向紧闭的房门,沉声道:“推本王出去。”   他要去前院堵人。   他倒要听听,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553章 听不到心声的暴君,慌了!   马车停在南市天工铁匠铺前。   热浪卷着呛人的铁锈味直接砸在脸上。   铺子里炉火烧得赤红,十几个光膀子的学徒抡着大锤,叮当声震得脚下青石板直颤。   沈清舟捏着袖兜里的图纸,迈过那道及膝的门槛。   铁臂张拿着串糖葫芦,扯开大嗓门就嚷。   “老五!咱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东市那家叫花鸡,去晚了连根鸡毛都剩不下啊!”   瞎子陈的青竹竿在地上点得“笃笃”响,连连摇头。   “空气里全是火毒,不仅呛人,还有辱斯文!老五,听我一句劝,速退为妙。”   沈清舟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必须清空大脑,千万不能乱想。   铺子深处走出一个光头老师傅。   这人左眼蒙着黑布,右眼精光乱转,两条比大腿还粗的胳膊上全是层层叠叠的烫疤。   “天工铺不接待闲客。”老师傅上下扫了眼沈清舟身上的云锦袍子,“要买花架子滚去东街,老子这里只打能见血的真家伙。”   沈清舟没废话,直接走上前,掏出熟宣图纸,一把拍在落满铁屑的黑木桌上。   “我要打这个。”   老师傅低头一扫,脸顿时就黑了。   “素面圆环?没倒刺,没血槽,连根毒针都藏不下!既当不了暗器,也做不成防具。”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图纸飘了起来。   “拿这破铁环来寻老子开心?你搁这儿发明新型刑具呢?”   铁臂张凑过硕大的脑袋,瞪着眼端详半天。   “老五,你画的莫非是马车轮子上的轴承圈?这尺寸……给猫崽子拉车用的?”   瞎子陈冷哼一声,竹竿一横,将铁臂张挡开。   “这宣纸的质地绝非凡品!我看,这定是某种古老阵法的阵眼信物!”   沈清舟闭上眼,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个活宝要是再搁这儿叠BUFF,他的惊喜计划今天就得全交代了。   他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随手抛进铁臂张怀里。   “拿钱!去东市买五只叫花鸡,再打两角竹叶青,半个时辰内,别出现在我视线里。”   铁臂张捧着银子,眼珠子全亮了,他一把拽住瞎子陈的袖子就往外窜。   “走走走!吃鸡去!”   “斯文扫地!你这莽夫慢些!”瞎子陈跌跌撞撞地被拖走了。   耳根总算清静了。   沈清舟勾过一把缺腿的条凳,稳稳坐下。   “师傅,世上打铁的人多,能打出神兵利器的人也不少。”沈清舟迎上老师傅的独眼,“但能把这东西打出来的人,只有你。”   老师傅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少灌迷魂汤,老子不打废铁。”   沈清舟手腕一翻,一柄匕首从袖底滑出。   “当。”   刀尖直直钉入坚硬的黑木桌面。   “我要的根本不是兵器。”沈清舟身子前倾,双手撑住青石案,“我要你打一把打不开的锁,配两把永远绑定的钥匙。”   老师傅愣住了问:“连个锁孔都没有,开个屁?”   “我要用世上最硬的铁,造两个圆环,套在这儿。”沈清舟抬起左手,点了点自己的无名指。   “这是承诺。”   “用这两个环,把两个人死死钉在一起,要命也不分!”   炉火在内堂里哔剥作响。   独眼师傅直愣愣地盯着沈清舟,打了一辈子开膛破肚的兵刃,头一回听见有人要用精钢去锁诺言。   “好!”师傅大喝一声,一巴掌重重拍在案板上,“这活儿,老子接了!”   他转身翻开里间的铁箱,掏出一块通体漆黑的石块。   “极北冰原的寒铁原矿,掺上百炼精钢,水火不侵,刀斧不入。”他把石头重重砸在案上,“打这两个小玩意儿,比打十把斩马刀还费老鼻子劲了。”   沈清舟点头应下。   “尺寸在旁边,内圈记得刻字。”他蘸了点水,在黑木桌上划下“W&Z”。   “三日后,我来取。”沈清舟掏出十根金条,推到独眼师傅面前,“封口费,这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师傅收起金条,用力点头。   走出铁匠铺时,日头已经偏西。   暮色四合。   摄政王府门外的红灯笼早就亮了起来。   沈清舟踩着脚踏下车,提着衣摆跨进大门。   前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没有下人走动,整个院子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清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CPU开始疯狂预警。   穿过垂花门,正中央的百年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紫檀木轮椅。   萧景妄坐在上面。   一身宽大的玄黑锦袍,金线绣的四爪蟒纹在昏暗中依然张狂,他背脊绷得很紧,脸庞藏在阴影里,只能看清那道冷硬的下颌线。   管家林福瑟缩地站在轮椅侧后方,暗一带着几个玄甲卫隐在墙角,手全按在刀柄上。   这阵势,直接把沈清舟钉在了原地。   萧景妄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不带一丝温度,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去哪了。”语气平淡,却让人如坠冰窟。   沈清舟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火速挂上招牌式的讨好笑脸。   “进宫给元启送了点东西,回来路过南市,随便转转。”   “转了四个多时辰。”   萧景妄转动右手拇指的翡翠扳指,玉石摩擦的刺耳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刮着人耳膜。   “南市有什么稀罕物,让你流连忘返成这样。”   沈清舟干笑两声,大脑飞速运转。   “老二非要吃叫花鸡,老大骂那是斯文败类吃的东西,两人差点在街上互扯头发。“   “我拉架,费了点功夫。”   “王爷,还没用晚膳吧?我这就让十三娘去下碗面!”   沈清舟什么都不去想。   连在心里暗骂萧景妄一句都不敢,生怕露了馅。   萧景妄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   沈清舟愣了一下,认命地走上前,将手乖乖搭在萧景妄掌心。   下一秒。   萧景妄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扯!   沈清舟失去平衡,直接跌向轮椅。   萧景妄抬臂稳稳截住他,将人牢牢按在自己大腿上,浓烈的檀香混着龙涎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单手扣死沈清舟的腰,那力道,几乎要把人的腰给勒断。   “你今天很奇怪。”   他凑到沈清舟耳边,吐出的热气打在侧颈上,字句却冷得掉冰渣。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强装镇定说:“哪里奇怪了?”   萧景妄死盯着他的眼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反应。   整整四个多时辰。   从沈清舟离开王府到现在,他几乎没听到过几句心声。   换做往日,就算沈清舟只是在街上溜达,心里也早就闹翻了天。   嫌弃石板路难走,抱怨卖菜大娘坑钱,或者干脆变着花样在心里骂他是个暴君。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空旷得让人发慌。   萧景妄扣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病娇属性彻底爆发。   “你去了天工铁匠铺。”萧景妄语气笃定说,“一帮粗汉待的地方,你还支开了铁臂张和瞎子陈,在里面耗了两炷香。”   沈清舟瞳孔一缩。   这暗卫的盯梢能力,简直绝绝子!   脑子里的弦直接绷到了极限。   “背着本王,筹谋什么?”萧景妄鼻尖几乎贴上他问,“还是说,要给本王送一份大礼?”   “没有!”沈清舟咬死不认说道,“我就是去看看,打算给老苟买口新铁锅。”   萧景妄冷笑一声。   他松开沈清舟的腰,修长的手指径直向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沈清舟。”萧景妄连名带姓地叫他。   一旁的林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最好祈祷,你藏的这个秘密,能讨本王欢心。”   萧景妄指腹发狠,在沈清舟白皙的下巴上按出刺眼的红痕。   “不然,天工铁匠铺明早连只活鸡都不会剩下,你送给萧元启的那把连弩,也会被劈成柴火。”   沈清舟盯着眼前人黑沉沉的眸子。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被剥夺了那份特殊读心掌控权后,这种未知的失控感,已经彻底逼疯了这个男人。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任由心防溃散。   赶在萧景妄探听到任何关于“戒指”的秘密之前,他偏过头,直截了当地贴上了那片冷硬的嘴唇。   一个结结实实的物理封口吻。   “少管闲事。”沈清舟含糊地咬在男人的唇角,声音很轻道,“三日后,你就知道了。”   他退开半步。   萧景妄定定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流,他喉结剧烈滚动,大手猛地攥紧轮椅扶手。   他咬紧后槽牙,大拇指重重擦过被咬痛的唇角,生生咽下了所有的追问。   “林福。”萧景妄冷声开口。   角落里,管家林福浑身一激灵,赶紧躬身上前:“老奴在!”   “传膳。” 第554章 醋缸成精!一言不合就咬人怎么破?   啸风殿,饭厅。   八仙桌上摆满了春季时令菜。   沈清舟在南市跑了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抓起玉箸就准备开造。   桌上的氛围却冷得能刮下霜来。   萧景妄端坐着,背脊笔挺。   他拿着筷子,夹菜的动作极度优雅,每一处起落却都透着实打实的杀气。   全程,他连半个字都没说。   沈清舟扒着白米饭,用余光偷瞄。   【还在气!这脸拉得比林福牵的那头驴还长,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黄金。】   萧景妄动作骤停,玉箸尖端硬生生夹断一截翠绿的春笋。   “王爷,你吃鱼!”   沈清舟眼疾手快,挑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火速放进萧景妄的碗里。   “今天这鲈鱼特别新鲜。”   萧景妄垂眸,盯着碗里那块鱼肉看了半晌。   他到底还是动了筷子,将鱼肉送进嘴里。   吃完。   萧景妄放下玉箸,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毛巾,一根一根擦净手指。   “本王去处理军务。”   撂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他转动轮椅,直接出了饭厅。   沈清舟咬着筷子,对着空了一半的桌子干瞪眼。   真走了。   沈清舟坐在饭桌前,将碗底最后两粒米咽下去。   饭厅里只剩下几个垂着脑袋的丫鬟。   “你们收了吧。”沈清舟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探头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灯瞎火,连扇亮着烛光的窗户缝都没有,行啊,连公务都不批了,直接回后殿生闷气去了。   沈清舟理了理袖口,转身就往西院摸去。   西院这会儿正热闹。   几口大锅里的火刚熄,空气里还飘着苟不理秘制香料的呛人味道。   铁臂张光着膀子在院子里举石锁,一下接一下,砸得地面直哆嗦。   瞎子陈坐在一旁,用青竹竿敲着地面数数。   鬼手李正蹲在墙根剔牙,腰间八个布袋随着动作乱晃。   沈清舟蹑手蹑脚靠过去,一把揪住鬼手李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拖进墙角阴影里。   “哎哟!谁敢动你爷爷……”鬼手李眼珠子一瞪,手腕翻转就要摸刀。   “闭嘴!”沈清舟压低声音,“是我。”   鬼手李看清来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双手抄在袖子里凑上前。   “老五啊,不,王妃!这大半夜的,有何发财的买卖?”   沈清舟左右看看,凑到鬼手李耳边低语。   “交给你个绝密任务,明天一早,你去城里最大的烟花坊。”   “烟花坊?”鬼手李眼睛一亮,“要炸谁的宅子?我看那兵部尚书府就不顺眼……”   “啪!”   沈清舟一巴掌拍在鬼手李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炸什么炸!我让你去定制烟花!要那种升到半空能炸出特定花样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宣纸,拍在鬼手李胸口。   “这上面的图案,一笔一划都不能错。”沈清舟盯着他说,“还有,调动你手底下那些溜门撬锁的兄弟,给我满城搜罗春天最艳、最名贵的鲜花。”   “记住,要红的,越扎眼越好,数量往几大车去备。”   鬼手李拿着宣纸展开一看。   纸上画着两个弯弯扭扭的符号,旁边还有几朵不知所谓的云纹。   他一脸懵逼地挠挠头。   “老五,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嘛?又是花又是火的,王爷生辰还没到啊。”   沈清舟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晃了晃。   “你管我干嘛!三天!三天后天一黑,这批货必须给我备齐,少一片花瓣,我扒了你的皮。”   “王妃交代,小的敢不从吗。”鬼手李连连点头。   铁臂张扔下石锁,擦着汗走过来,大嗓门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五!你俩躲墙角嘀咕啥呢?是不是有架打?”   瞎子陈的竹竿也点了过来,停在三步开外,黑布蒙着的脸微微偏转。   “鬼鬼祟祟,成何体统!老五,可是王爷又罚你月钱了?”   “去去去。”沈清舟高深莫测地摆摆手,将宣纸塞进鬼手李怀里,“这是本王妃的大事,谁要是坏了规矩走漏风声,就去马厩铲三个月马粪!”   丢下这句警告,沈清舟转头就往回走。   一路小跑回到主院门前,正急得原地打转的林福迎了上来。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王爷一回来就进了内室,水送进去半个时辰了都没听见声响……”   沈清舟点点头,在脸上极其敬业地重塑出一副端庄笑脸。   推开啸风殿内室的门,一股夹杂着湿气的浓烈檀香涌进鼻腔。   绕过紫檀木雕花屏风,沈清舟的脚步一顿。   萧景妄刚沐浴完。   他没有坐轮椅,而是靠坐在宽大的床榻边。   身上只披了一件雪白的单衣,衣襟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和壁垒分明的腹肌。   水珠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砸在锁骨上,隐入衣襟深处。   那双漆黑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睨着门口。   “舍得回来了?”   萧景妄随手将擦头发的干布掷在榻上。   “本王还以为,你觉得西院那群莽夫好看,要搬过去与他们同住。”   沈清舟头皮一麻,隐约闻到了空气里飘浮的酸醋味。   这男人听不见心声,安全感已经碎成了渣,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索命边缘。   沈清舟二话不说,快走两步,膝盖一弯。   “噗通。”   他直接跪扑到床榻边,双手死死抱住那截精瘦的腰身。   “那些糙汉哪有我家王爷好看?”沈清舟仰起脸,下巴赖皮赖脸地蹭着对方胸口道,“满院子加起来,都比不上王爷一根头发丝。”   萧景妄没动。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腿边的人。   沈清舟面上端的是情真意切,脑子里早就敲锣打鼓地放起了鞭炮。   【老天奶!我老公这八块腹肌!这人鱼线!简直是女娲毕业作品!】   【谁家好人放着极品老公不看,去看西院那一群连澡都不爱洗的大老粗啊!】   震耳欲聋的心声兜头砸下。   萧景妄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一缩。   他咬着后槽牙,连唇角下压的冷酷线条都没变一下,可被檀香热气笼罩的耳根,却控制不住地透出一抹红。   继续编。   萧景妄抬手,指腹落在沈清舟后颈上,轻轻一捏道:“少给本王灌迷魂汤。”   沈清舟顺势仰起头,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我说真的。”沈清舟定定地望着他说道,“我想起回京前,老院判说,你的腿骨已经长好了。”   “他说你可以试着起来走走了。”   萧景妄搭在膝头的手臂一僵。   沈清舟凑近他的耳畔,温声软语道:“我不出门了!这几天我就乖乖待在家里,陪你复健,好不好?”   “乖乖在家”四个字,瞬间把醋缸底最后一点酸水焚烧殆尽。   【只要稳住这祖宗三天,保准把他迷得找不到北!】   萧景妄眼底黑沉的底色瞬间散开   他单臂发力,直接将半跪在地上的人捞进怀里,仰面贯在柔软的榻上。   “这可是你说的。”萧景妄翻身压上。   沈清舟熟练地滚向床榻内侧,扯过锦被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亲亲抱抱举高高,大醋缸真顺手,顺顺毛就万事大吉。】   听着被窝里传来的得意心声,萧景妄俯下身,一口咬在沈清舟露在外面的锁骨上。   “嘶——萧景妄你个野狗又咬我!”沈清舟缩着脖子嚎。   “谁让你不乖。”萧景妄贴着他的耳廓低语。   沉冷的檀香笼罩下来。   床幔重重垂落,遮住了满室热意。   萧景妄闭上眼,把被子里拱作一团的人连人带被扣紧在胸前。   三天。   他倒要看看,这满肚子坏水的小骗子,到底能给他编出一份怎样惊天动地的大礼。 第555章 他为他,搬来了一整个春天!   清晨,啸风殿偏厅。   晨光顺着雕花窗棂溜进来,给桌上那碗极品燕窝粥镀了层暖光。   沈清舟整个人快瘫进太师椅里,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和着银勺,舒服得像条没翻面的咸鱼。   门外“嗖”地窜进来一道黑影。   这小玩意儿一个丝滑漂移绕过桌腿,精准无误地扎进沈清舟怀里。   除了萧黑炭还能是谁?   这三个多月大的小狼崽子,如今被喂得油光水滑,足足胖了一大圈,活像个煤气罐罐成了精。   它连爪子都不上,只拿嘴轻轻叼着沈清舟的衣摆,喉咙里“呜呜”直夹,小尾巴摇得螺旋起飞。   沈清舟噗嗤乐了,顺手从旁边碟子里摸了块肉干扔地上。   “吃吧,小馋狗。”   萧黑炭欢快地扑过去,叼起肉干啃得正起劲。   就在这时,两道冷飕飕的眼刀“唰”地扫了过来,整个偏厅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沈清舟一抬眼,正对上萧景妄面无表情的俊脸。   萧景妄一身墨色常服坐在轮椅上,手里的玉筷“啪”地搁在桌面上。   “林福。”   门外的林福麻溜滚进来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把这只碍眼的蠢狗扔出去。”萧景妄冷冷瞥了眼萧黑炭,语气没得商量道,“即日起,主院禁狗。”   林福冷汗直冒,赶紧上前一把薅住萧黑炭的后脖颈。   萧黑炭嘴里的肉干“啪嗒”掉了,四条小短腿在半空疯狂倒腾,发出委屈巴巴的“嗷呜”声,暗金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沈清舟。   沈清舟眼瞅着自家好大儿被无情制裁,表面心疼,心里早就笑拉了。   【好家伙!连干儿子的飞醋都吃,不愧是你啊,萧醋缸!】   【这心眼儿还能不能行了?格局打开一点好吗!以后府里飞进来一只公蚊子,是不是都得被劈成两半扔出去?】   这震耳欲聋的腹诽砸过来,萧景妄的脸又黑了两个度。   沈清舟一见火候差不多了,果断放下碗弹射起步,溜到萧景妄身后。   “王爷消消气,犯不上跟狗一般见识。”他伸出爪子,狗腿地按上萧景妄紧绷的肩膀,“它就是个小屁孩,懂个啥?”   手下的肌肉邦邦硬,跟铁板烧似的。   沈清舟凑到萧景妄耳边,声音放得又软又黏道:“昨晚不是说好了嘛,今天我可是您的专属康复师!吃饱喝足,去后花园溜达一圈呗?”   【顺毛大法好,只要把这尊大佛哄舒坦了,今天就算平安下车。】   萧景妄听着这欠揍的心声,没忍住磨了磨后槽牙。   他微微侧头,呼吸几乎打在沈清舟侧脸上,嘴却硬得能磕碎石头。   “本王何时说过要你陪了?”   话是这么说,他扣紧轮椅扶手的手指却很诚实地松开了,整个背部也卸了力,由着沈清舟推着他往外走。   沈清舟在后头乐得直抖,推着轮椅出了门。   但走着走着,路线就不对了,压根不是去后花园的路。   他们穿过抄手游廊,停在一处偏僻的空院子前。   朱红色的院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铜锁。   “这啥情况?走错片场了?”沈清舟一脸懵。   萧景妄没答话,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沈清舟凑上去拔下锁头,双手用力一推,“吱呀”一声,两扇门应声而开。   就在门缝敞开的瞬间,沈清舟整个人直接被钉死在了原地。   他傻看着眼前的画面,脑细胞瞬间死机,连呼吸都忘了。   这院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假山池水、亭台楼阁。   满眼望去,只有一片开到荼蘼的幽兰沁!   自带蓝光特效的花朵,从脚下疯狂蔓延,一路铺满整个院子。   在春日的晨光下,每一片花瓣都泛着梦幻般的光泽,汇聚成一片望不到头的蓝色海洋。   这片花海,甚至比当初他们在悬崖峭壁上看到的,还要繁盛,还要震撼人心。   空气里全是那股熟悉清冷又抓人的冷香。   沈清舟的脑海里,立马弹出了闪过自己当初在崖顶上,像个土拨鼠一样疯狂拔草,嘴里还念叨着百两黄金一株的财迷模样。   再看看眼前这片就算砸钱都买不到的无价花海……   他心里瞬间像被塞了一把跳跳糖,又酸又甜,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不认识了?”   萧景妄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份寂静。   沈清舟缓缓回过头。   萧景妄静静看着他,那双向来冷酷的眼眸里,装满了漫天幽蓝,也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见你喜欢,便让人连着崖壁的土全挖回来了。”萧景妄嗓音低哑,字字句句却砸得人头晕目眩。   “本王给你的,就是你的,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沈清舟鼻头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还以为自己憋的大招已经够猛了,谁能想到这男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闷声作大死,直接给他打包了一个春天!   沈清舟几步跨回轮椅前。   他张开双臂,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硬是扯出一个要哭不哭的笑,鼻音浓得化不开。   “来吧,我的战神殿下。”   “您的专属人形拐杖,申请出战!”   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萧景妄眼底最后一点戾气荡然无存。   他抬起手,结结实实地搭在了沈清舟的手臂上。   那手臂看着细,肌肉却绷得比谁都紧,全是不服输的狠劲儿。   萧景妄借着他的支撑,核心猛地收紧,一点一点,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双腿传来久违的酸痛感,膝盖骨都仿佛在咯吱作响。   这位曾经杀穿敌阵的活阎王,在瘫了两个多月后,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身形猛地一晃。   “稳住别慌!”   沈清舟眼疾手快,直接将肩膀死死卡进萧景妄腋下,咬着牙硬扛下对方压下来的大半重量。   他累得额角青筋直跳,嘴里还在疯狂输出。   “哎呦我的爷,咱们杀伐果断的摄政王,走起路来怎么跟刚满月的奶娃娃似的?这要被外人瞧见,京城百姓的大牙都得笑掉好几颗。”   萧景妄的眉心狠狠跳了跳。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个眼圈发红,嘴却比铁还硬的小混蛋。   他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偏过头,凑到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边,照着他软乎乎的侧脸,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沈清舟疼得直吸气道,“萧景妄你是真狗吧!”   “闭嘴,扶好本王。”   萧景妄的嗓音哑得厉害,却透着藏不住的愉悦。   于是,在这片大雍独一无二的蓝色花海中,出现了一幅诡异又温馨到了极点的画面。   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正笨拙又坚毅地迈出新生的第一步。   而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人,正用单薄却极其靠谱的肩膀,稳稳地扛起了他的整个世界! 第556章 全府都磕疯了,王妃风评被害!   青石板路硬生生硌着鞋底。   沈清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把萧景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死死扛在肩上。   这厮看着精瘦,骨架却沉得像座铁塔。   汗水顺着沈清舟的下颌线直往下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水渍。   里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地黏在脊背上,每往前挪半步,他两条腿就不受控制地打飘。   萧景妄走在他身侧。   男人面容苍白,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分明烧着一股饿狼见血般的狂野战意。   他硬是凭着一口气,走完了半条长廊。   “到站了,祖宗。”   沈清舟喘得像个破风箱,猛地停下脚步。   再走下去,抗议的可就不是这活阎王的膝盖骨,而是他快要折断的老腰了。   两道黑影从檐下掠出,那是鬼面暗卫,悄无声息地推上了一辆紫檀木轮椅。   萧景妄借着力道,顺势坐了进去。   沈清舟肩膀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紧绷的那根弦也跟着断了。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地挂在轮椅扶手上,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被榨了个干净。   “回主院。”   萧景妄一把扯下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兜头罩在沈清舟满是汗水的肩背上,沉声下令。   车轮碾过青砖,鬼卫推着轮椅疾行。   刚到主院门口,管家林福正领着四个丫鬟,端着热腾腾的水盆和干帕子候在台阶下。   “王爷,王……”   林福一张老脸刚笑开花,话头却硬生生掐断在了嗓子眼。   老管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自家王爷大喇喇靠在轮椅上,外袍敞着,气息不匀。   再看旁边的王妃,脚步虚浮,走起路来东倒西歪,领口半散开,露着大片泛起薄红的肌肤。   最要命的是!   王妃那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上,明晃晃地顶着一个还在渗血丝的牙印!   林福的眼睛瞬间睁到了平时两倍大。   老天爷!   王爷这腿还没养利索呢,在野外竟已如此生猛了?!去花海赏个景,直接赏出了一身连理枝的战况啊!   老管家反应极快,一个转身。   张开宽阔的手臂,严严实实挡住了身后四个丫鬟的视线。   “转过去!都退后!”林福压着嗓门,急赤白脸地训斥道,“王府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也是你们能瞎看的!”   丫鬟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连盆带人转过身去。   清了场,林福这才转过头。   他心疼坏了,看着沈清舟的眼神简直要淌出水来,扯着嗓门就喊:“王妃受大苦了!来人,速去灶房传老苟,立刻起锅熬补汤!快去!”   正往台阶上迈的沈清舟脚底一滑。   若不是扶着门框,真能当场摔个狗吃屎。   他稳住身子,不可置信地盯着林福,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苦你奶奶个腿!你家王爷沉得像头死牛,老子这是当拐杖干苦力干废的!】   【神他妈野外生猛?你个糟老头子一天天都在看什么带颜色的市井话本?那是狗咬的!纯纯的疯狗咬的!】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萧景妄脑海里炸响。   轮椅上的男人挑了挑眉。   他不反驳,也不解释,反而抬起修长冷硬的手指。   指腹慢条斯理地探过去,抚上沈清舟侧脸那个新鲜出炉的牙印。   轻轻一摩挲。   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刮得沈清舟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王妃确实受累了。”   萧景妄嗓音本就低沉,此刻更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道:“林福,传本王令,从今日起,王府闭门谢客。”   “老奴遵命!绝不让外头的杂事搅扰王爷王妃清修!”   林福头如捣蒜,老眼泛着泪花,那叫一个欣慰。   “萧景妄,你不解释几句?!”沈清舟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他。   【你个顺杆爬的老六!我的清白这就喂了狗了?!】   萧景妄垂下眼眸。   他强压下喉咙里滚动的笑意。   干脆利落地一挥手,鬼卫极有眼力见,推着轮椅就进了房门。   ......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清舟是从一阵骨头散架般的酸痛中醒过来的,肩膀和后腰像被人拆下来,又用劣质胶水重新拼了回去。   早上当了半天人形拐杖,现在终于遭了报应。   他捏着后脖颈,准备去西院溜达一圈散散骨头。   刚迈出垂花门,迎面就撞见四个抱着新换被褥的小丫鬟。   几人齐刷刷定在原地,迅速退到游廊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往日她们见自己虽然规矩,但也算活泼。   可今天邪门了。   四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不住地往他腰和腿上飘,那眼神,三分慈爱,三分钦佩,剩下的全化作了十二万分的心疼。   领头的紫苑脸皮最薄,这会儿耳根都快滴血了。   她飞快从袖管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丝帕,双手捧过头顶。   “王妃,春风还带着寒气呢,您快把脸遮遮,千万别吹了风,仔细留下红印子惹人笑话。”   沈清舟懵逼地接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晒死人的大太阳。   【这丫头有病吧?大中午的捂什么脸?让我拿手绢捂脸装什么林黛玉?】   还没等他开口,紫苑压根不敢多留,胡乱行了个礼,带头拔腿就跑了。   沈清舟摸着下巴,顶着一头雾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两个扫地的小厮见了他,直接把扫帚一扔,挺胸收腹立正站好,猛地扯开嗓子吼。   “王妃威武!王妃辛苦!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啪叽!”   沈清舟脚下一绊,险些闪了本就脆弱的老腰。   【威武个屁!这王府的风水今天绝对出毛病了!】   正想抓个人问问,月亮门后悄无声息地飘出一道人影。   林福捧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神出鬼没地堵死了沈清舟的去路。   “王妃!老奴的心尖尖啊,您受大苦了!”   老管家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老奴刚去内库翻出的西域贡品,清凉舒缓膏!您今夜沐浴后多涂些,去肿化瘀那是有奇效的!”   沈清舟眼皮一跳。   “林叔,我就是肩膀有点酸,犯不上糟蹋这种贡品吧?”   林福一听,直接抹起了眼泪,不由分说把盒子塞进他怀里。   “王妃!您就别硬抗了!王爷毕竟是武将出身,又是……咳,难免不知轻重!您这么副单薄的骨肉,哪里经得起那般折腾!”   沈清舟脑袋顶上冒出十万个加粗的问号。   “折腾?我那是当拐杖……”   “老奴懂!老奴什么没见过?”林福连连摆手打断他。   “王爷憋了这数月,如今双腿方见起色,血气方刚的,自控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林福抹着眼角,字字恳切道:“老奴都安排妥当了!从主院到饭厅,再到您常遛弯的花园,石板路全铺上三层波斯软毯!这几日您切切不可再受颠簸之苦!”   言罢,他深深一揖。   “老奴这就去灶上盯着,给您弄点好消化的流食!”   看着老管家感动到小跑离去的背影,沈清舟捏着那个烫手的药盒,彻底在春风中凌乱了。   去他的。   这主院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他必须立刻去西院找几个正常人洗洗脑子! 第557章 假戏真做?王爷他顺水推舟!   西院演武场这会儿正闹腾得欢。   铁臂张光着膀子,手里的几百斤石锁抛得飞起。   鬼手李蹲在歪脖子树上啃苹果,神棍盘腿坐在石碾子上掐指算卦。   沈清舟刚一跨进院门,气氛变了。   “哐当——!”   铁臂张随手砸了石锁,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这糙汉子粗着嗓门,大拇指快怼到沈清舟鼻尖上。   “老五!哥哥我平时瞧你细皮嫩肉,还当是个吃不得苦的!今日哥哥彻底服气!你这身子骨,硬气!真他娘的硬气!”   鬼手李一口咬碎嘴里的苹果,阴阳怪气的调子从树顶飘下来。   “可不是嘛!当初在船上还装病,现在看来,咱老五不仅能偷天换日,还精通以柔克刚的妙法啊。”   瞎子陈破天荒停了擦拭竹竿的动作。   他微微偏头,面向沈清舟的方向,非但没嘲讽,反而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五,年轻人火力旺,这都在所难免。”   “但你多少得劝着点王爷,来日方长,切莫贪欢!毕竟……野外风大,这元气一旦泄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神棍更干脆,直接从道袍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符,上前两步硬塞进沈清舟手里。   “固本培元,化水吞服!保你今晚再战三百回合不带喘气的。”   还没等沈清舟反应过来。   十三娘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的两把钢勺还在往下滴热油。   “放你们的连环狗臭屁!野什么外?少在这扯淡!”   她横眉冷对骂完这帮糙汉,转头看向沈清舟时,那眼神柔得能滴出蜜来。   “王妃别听这帮王八犊子胡咧咧!嫂子给你炖了药膳排骨,熬得浓浓的,下午就给你端过去好好补补虚!”   沈清舟仿佛被雷劈中,彻底钉死在原地。   清凉膏、波斯毯、身子骨硬、野外风大、补补虚……   这几个词汇像连环炸弹,直接把他本就不富裕的脑干给炸得粉碎。   早晨在幽兰沁园里的场景,在此刻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重放。   自己累得汗流浃背、衣衫凌乱,毫无形象地瘫在轮椅扶手上。   双腿虚浮,走路东倒西歪。   林福那个老狐狸张开双臂挡住四个丫鬟,甚至还扯着公鸭嗓喊什么“战况激烈”。   这群王八蛋到底误会了什么?!   哪有半个人体恤他当拐杖的辛苦?   这根本是全府上下都认定,他在那片花海里,跟萧景妄上演了一场震碎三观的野外大战!   难怪紫苑那丫鬟死活要他拿帕子遮脸。   他早上被萧景妄咬了一口!   沈清舟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转身拔腿就往主院狂奔,那速度堪比八百里加急。   一脚踹开啸风殿卧房的门,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半人高的铜镜前。   黄铜镜面里,映出一张煞白的脸。   侧脸腮帮子上,萧景妄早上恶作剧咬出的那个牙印,经过一下午的血液沉淀,泛起了一大片极其暧昧的青紫。   再配上他因为累极了还泛着红晕的眼尾。   这尊容摆出去,谁信他是清白的?这不是活脱脱刚挨过一顿磋磨?!   【草草草草草!!!】   【林福你个老登!你那榆木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黄色废料!】   【老子早上是去当人体拐杖的!不是去当床垫的!】   【完了完了,全府都实锤了!这我还怎么做人?我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萧景妄你大爷的!咬哪不行非咬脸!你上辈子是属癫狗的吗!】   镜头一转,书房内。   萧景妄稳坐紫檀木大案后,修长的指尖把玩着朱砂笔,正慢条斯理地批阅着桌上的军报。   一长串震耳欲聋的心声,毫无预兆地砸进耳朵里。   那字里行间的崩溃和抓狂,直接让他的笔尖顿在了半空。   萧景妄干脆丢了朱红毛笔,单手撑着额角,宽阔的肩膀微微抖动,硬是从胸腔里震出两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对视一眼,默默把头低到胸口:破案了,活阎王今天心情好得离谱。   “砰!”   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粗暴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沈清舟眼眶熬得通红,手里死死捏着那个紫檀小盒,活像个来讨债的厉鬼。   “萧景妄!”   他两步跨到大案前,双手重重撑住桌面,居高临下地瞪住轮椅上的男人。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沈清舟气得磨牙,一把将紫檀小盒砸在案几上。   “外面那群人全都在传谣言!林福连波斯地毯都给老子铺上了!你敢说你一个字都不知道?”   萧景妄眼皮一掀,深邃的眸子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没辩解,右手闪电般探出,铁钳似的扣住了沈清舟撑在桌面的手腕。   沈清舟本就腿软腰酸底盘不稳,“卧槽”还没喊出口,整个人就越过宽大的书案,结结实实地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天旋地转。   冷冽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瞬间侵占了所有呼吸。   萧景妄铁臂一展,环住他柔韧的腰肢,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的双腿上。   “撒手!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癫!”   沈清舟手脚并用地挣扎,双手去推那堵硬梆梆的胸膛。   “别乱动。”男人嗓音压得很低,滚烫的嘴唇几乎贴住他的耳廓,“再折腾,本王的腿又要断一回了。”   绝杀。   沈清舟瞬间成了被点了穴的木头人,一动不敢动。   【算你狠!拿腿压我!】   萧景妄空出一只手,带着薄茧的食指点在沈清舟脸颊那块暧昧的青紫上,坏心眼地微微用力揉了揉。   “嘶——!”沈清舟倒抽一口凉气,头皮一阵过电般的发麻。   “他们怎么了?”萧景妄明知故问。   “他们以为咱们早上在花海里……”沈清舟咬牙切齿,脸颊涨成了煮熟的虾子,“你赶紧去洗白辟谣!跟他们说那是你发狂咬的!不是那种破事!”   “解释什么?”萧景妄低声发笑。   捏在脸侧的指腹顺势下滑,卡住他的下颌,逼着他抬起头,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缠。   男人眼底翻涌着恶劣的逗弄。   “本王咬的,跟那种事,有分别么?”   “既然全府都给你坐实了,为了不辜负林管家那张波斯地毯,王妃不如陪本王……假戏真做,把流程走完?”   沈清舟脑门上轰隆一声炸开。   【流氓!疯子!你个死变态活阎王!脑子里能不能装点阳间的东西!】   听着这气急败坏的心声。   萧景妄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压下满腔的笑意,眼底的墨色却越来越浓。   “流程?”   沈清舟被这句虎狼之词惊得磕巴了一下,火气瞬间烧光了理智。   “走你个大头鬼的流程!萧景妄,你今天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   【再不给我洗白,老子就打包萧黑炭离家出走!让你天天对着这满院子的野花发霉发臭去吧!】   这句奶凶的威胁,一字不落地落进萧景妄脑海。   离家出走?   男人的眸色彻底冷了下来,环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恨不得将这把纤腰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放手!你想勒死我啊?”沈清舟喘不上气,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本王何时说过不解释?”   萧景妄这才松了些力道,下巴十分自然地搁在沈清舟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直扑他敏感的颈侧。   “只是,王妃这般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本王还以为……你是来邀功的。”   【邀功?邀你大爷的功!我想送你个活阎王入土为安!】   沈清舟在心里把萧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嘴上却只能硬憋着:“我有什么功可邀?我现在就是跳进护城河都洗不清这口黑锅了!”   “这怎么算黑锅?”萧景妄轻笑,“他们懂心疼你,是好事。”   “谁要这种见鬼的心疼!”沈清舟快疯了,“你赶紧把林福叫来,告诉他这牙印是你属狗发疯留下的!”   “好。”   答应得过于痛快,反而透着一丝诡异。 第558章 辟谣失败!王爷他带头造谣!   萧景妄直起身,终于松开了手臂。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锦袍,冲着门外扬声开口。   “来人,传林福。”   沈清舟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退到书案对面八丈远的安全距离。   他一边急躁地扯平衣襟,一边像防贼似的死盯着轮椅上的男人,生怕这活阎王再整出什么要命的幺蛾子。   没多会,老管家林福脚步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书房。   “王爷有何吩咐?”   沈清舟站在角落清了清嗓子,背脊挺直。   万事俱备,只等萧景妄开个头。   他打算好了,只要对方说一句“没那回事”,自己立马补充细节,务必将这场社死风波死死按在摇篮里!   只见萧景妄收了刚才那副流氓做派,重新披上了冷峻威严的皮囊。   他撩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林福一眼。   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压过去,林福的腰杆立刻往下塌了半截。   “林福。”   “老奴在!”   “王妃近来劳心费神,身子困乏得很。”   萧景妄嗓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偏偏在这几个字上咬得极重。   “尔等伺候,须得更尽心些!府中上下行事,务必有眼力见,绝不可再有任何惊扰王妃之举,听明白了吗?”   这几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沈清舟整个人直接僵成了一座石雕,连喘气都忘了。   【???】   【卧槽?大哥你拿错剧本了吧!我在等你辟谣,你搁这给我反向发糖?!】   【什么叫有眼力见?什么叫劳心费神?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往油锅里泼开水啊祖宗!】   他猛地转头去看林福。   只见老管家浑身狠狠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先是瞪圆,紧接着迸发出十二万分的顿悟与崇敬。   他懂了!他彻底悟了!   王爷这是在点他呢!   王妃身娇肉贵,加上今早在花海里折腾,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爷表面冷若冰霜,实则心疼得紧啊!这番话,明着是训诫下人,骨子里却是在立规矩:谁敢乱嚼舌根让王妃羞愤,就拔了谁的舌头!要把人当眼珠子一样仔细供着!   主子护短护到了这份上。   高!实在是高!   老管家眼眶说红就红,噗通一声跪在青砖上,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老奴该死!老奴领命!请王爷和王妃放一百二十个心!老奴定把嘴巴都封严实了,绝不让王妃再受半点惊扰!”   掷地有声地磕了个头后,林福顶着满脸“老奴誓死守卫王妃清誉”的决然,贴心地倒退着出了书房。   甚至出去后,还不忘死死掩严实了那两扇木门。   门缝彻底合上的那一刻,沈清舟张开的嘴巴都没能合拢。   他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僵硬地扭过脖子,沈清舟瞪向始作俑者。   萧景妄正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迎上那杀人的视线,他无辜地一摊手。   “怎么?本王处理得不够妥当?”   沈清舟一口老血直冲天灵盖,只觉得CPU都要烧干了。   【处理?你管这叫处理?!你这是直接往我的棺材板上打膨胀螺丝啊!】   他忍无可忍地抓起案几上的紫檀药盒,扬手就朝那张可恶的俊脸狠狠砸了过去。   “萧景妄!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男人却坐在轮椅上,连躲都没躲。   他长臂一探,稳稳将飞来的药盒接在掌心,顺势扣住扑过来的沈清舟的腰带,指腹拨开那紫檀木盒的暗扣。   清凉的药香瞬间弥漫。   “拼命倒不必。”萧景妄轻嗅着药膏,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炸毛的人,“既然这清凉膏林福都给送来了,本王亲自给王妃上药可好?”   “你神经病啊!”   沈清舟头皮发麻,甩出这句话后拔腿就跑,鞋底狠蹭着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两步跨出门槛,双手拽住两扇雕花木门,往中间猛地一合。   砰!   门缝严丝合缝地闭死。   萧景妄看着那两扇还在微微震颤的木门,手指轻轻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温度。   “呵。”他低笑出声。   脑海中,某人尖锐的心声正噼里啪啦地炸开。   【萧醋缸你个死变态!】   【大白天耍流氓!活该你单身一辈子!】   【亲自上药?上你大爷的药!】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要不要脸!不要脸的狗东西!】   萧景妄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重新拾起桌案上的朱笔,翻开下一份军报。   朱批落下,阅读速度竟比平时快了一倍,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   另一头,穿过长廊。   沈清舟一阵狂风似的冲进啸风殿卧房,反手就将房门闩死,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他走到水盆前,双手捧起冷水一顿猛搓脸,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抬眼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侧脸腮帮子上,那个泛着青紫的牙印在水光下,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嘶——!”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一阵酸痛传遍半边脸。   沈清舟惨叫一声,直接扑倒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抓起绣花软枕,对着床板就是一顿疯狂乱砸。   砰!砰!砰!   【老子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活阎王手里了!】   【外面那帮下人指不定在脑子里怎么编排我大战三百回合呢!】   【还波斯地毯!我明天就让人把那些破地毯全卷了拿去后厨烧火!】   【林福那个老糊涂!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疯狂输出了半炷香的时间,沈清舟终于累得手腕发酸。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瘫在床上,没多会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华灯初上。   醒来时,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   沈清舟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趿拉着软底鞋,慢吞吞地走出卧房,直奔偏厅的饭桌觅食。   可刚跨过门槛,偏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两侧站立的四个侍女、两名小厮,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视线刚一触碰,这群人又像触了电般,整齐划一地迅速低下头。   眼观鼻,鼻观心,嘴角还憋着笑。   林福站在桌边,双手交叠,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硬生生端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情。   “王妃醒了。”林福压低嗓音,那语气轻柔得生怕惊碎了玻璃,“老奴已备好晚膳。”   沈清舟强忍着头皮发麻,无视这群人见鬼的眼神,大步走向饭桌。   就在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前,动作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张黄花梨木的圆凳上,垫着三层厚厚的天鹅绒软垫。   软垫边缘还招摇地坠着金色的流苏,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沈清舟指着那摞得老高的软垫,转头死死盯着林福,声音直发抖。   “林管家,这是什么意思?”   林福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萧景妄,随后语气无比诚恳且心疼。   “回王妃,这是老奴特意吩咐人垫上的。”   “王爷说了要体恤王妃,这几日……王妃身子骨受了大累,坐硬木凳恐有不适。“   “这天鹅绒最是绵软,绝不硌人,王妃您快请落座。”   沈清舟眼前的画面开始阵阵发黑。   【卧槽!】   【林福你个老登!你还不如直接拿个铜锣在全府巡回广播我屁股痛!】   【老子那是扶着轮椅陪萧景妄走路累的!是腰酸腿软!不是那种痛!】   【这三层天鹅绒一铺,我就是把黄河抽干了也洗不清了啊!】   正当沈清舟处在崩溃边缘,考虑要不要一把掀了这桌子时。   主位上的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深邃的目光落在那高高的软垫上,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凉凉地丢下一句:   “还不坐下?莫非……王妃连这三层软垫,都觉得不够软?” 第559章 拉管家下水!王妃的硬核求婚大计!   沈清舟绷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硬着头皮坐上了那三层天鹅绒软垫。   身子猛地往下一陷。   那过于绵软的触感,让他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咬着牙抬起眼。   对面,今晚的“罪魁祸首”正大剌剌地坐在轮椅上。   萧景妄一身玄色常服,那张向来能止小儿夜啼的冷脸,此刻线条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活爹现在心情好到飞起,尾巴都快翘天上了。   沈清舟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筷子,对着碗里的白米饭就是一通猛戳。   桌上摆着八菜一汤,香味扑鼻,全是他爱吃的。   可现在看着对面那个始作俑者,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戳!戳!戳!   好好的白米饭,硬生生被他当成某人的脸,碾成了浆糊。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瓷底磕在黄花梨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媳妇真炸毛了,这会儿得赶紧顺毛。   萧景妄微微抬眼,冷冽的目光越过杯盘狼藉,直接砸在林福和那群下人身上。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   “林福。”   就两个字,没带半点起伏,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林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砸在地上道:“老奴在。”   侍女和小厮们吓得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脑袋快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搭在桌边,有节奏地敲着。   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本王今日在这儿立个规矩。”   萧景妄语气依旧不重,但字字诛心。   “往后在摄政王府,谁若再敢用那种带色的眼神盯着王妃,或者擅自在背地里嚼舌根……” 他顿了顿,眼神像在看死物,“本王就亲手挖了他的眼。”   “都听明白了么?”   林福浑身抖得像个筛糠,脑门死死贴着青砖道:“老奴明白!老奴定当把底下人的皮都绷紧了,绝不让王妃受半点委屈!”   “滚出去。”   “是,老奴告退。”   林福手脚麻利地站起来,领着一众下人火烧屁股般退了出去。   门板一合,偏厅里彻底清净了。   没了外人,萧景妄身上那股骇人的杀气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沈清舟。   刚刚还看谁都想杀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纵容和快溢出来的笑意。   沈清舟死死捏着筷子,警惕地瞪回去。   干嘛?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啊?   萧景妄拿起干净的银公筷,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爆炒兔肉,越过半个桌面,稳稳地放进沈清舟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他嗓音温润得能掐出水来,“老苟特意下了重手的蜀地麻椒,极合你的口味。”   沈清舟盯着那块肉,敌不动我不动。   萧景妄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   他也不恼,继续不紧不慢地夹菜,没多会就把沈清舟的碟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吃饱了,你才有力气在心里继续变着花样骂本王,不是么?”   沈清舟的手猛地一哆嗦。   内心的弹幕直接炸开了锅。   【吃吃吃!就知道拿好吃的堵我的嘴!】   【还不都是你个活爹害我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当着外人装大尾巴狼,关起门来就装纯情好老公是吧?】   【不管了!老子名声都碎成渣了,吃你两口肉还能把你吃穷了不成!】   心里疯狂输出,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很。   他夹起兔肉塞进嘴里,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滑嫩弹牙。   沈清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护食的仓鼠。   好吃。   老苟的厨艺果然天下无敌。   看着他风卷残云般扫荡着小碟里的菜,气明显消了大半,萧景妄靠在轮椅上,笑意在眼底化开。   烛火轻轻摇曳,偏厅里的气氛,难得透出几分寻常人家的静谧温馨。   ......   翌日清晨,啸风殿主院卧房。   沈清舟刚扶着萧景妄做完腿部复健,累得浑身起了一层薄汗。   把那位活祖宗塞进书房后,他跑回主院沐浴,披了件宽大的素色锦袍,趿拉着鞋溜达到外间。   一边用干帕子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累死爹了,老萧这体格子看着修长,压下来简直能把床板压塌,死沉死沉的。】   吐槽还没完。   木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嘎吱”声。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着墙根翻了进来,落地轻巧得连一点灰都没惊起。   老三鬼手李做贼似的扫了一圈,确定没外人,这才麻溜地凑到跟前。   “五弟,按你前两天的交代,哥哥我昨半夜去城外摸了遍底。”   他刻意压着嗓子,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小包袱,三两下扯开。   几片红得刺眼的玫瑰花瓣躺在粗布上,边缘还带着扎手的细刺。   沈清舟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扔掉手里的帕子。   他捏起一片花瓣凑到鼻尖,香味浓郁纯正。   “城东外西山坡上,漫山遍野全是这玩意儿。”鬼手李挠了挠头,“当地农户嫌这花扎手不长粮食,基本都砍了拿去沤肥了。”   “我全要了!”沈清舟一巴掌拍在桌上,兴奋得直搓手。   他凑近鬼手李,语速飞快道:“三天内,一朵不剩,全给我连根拔起运进王府!”   鬼手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那堆花瓣问道:“你疯啦?要这破花作甚?带刺又扎手,这玩意儿能当暗器使?”   沈清舟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贴身放图纸的胸口,一把揽过鬼手李的肩膀。   “三哥,你不懂!这叫现代浪漫求婚大计。”   “求……啥婚?”鬼手李一脸懵逼,像听天书。   “我画了图,找天工铁匠铺加急打了两枚同心圆环对戒,连名字都刻好了,过两天就去拿。”沈清舟双眼放光,语气亢奋极了。   “到时候,满天烟火,遍地红花,我得给老萧来个终极暴击!”   他在半空中用力握紧拳头。   “我要用最硬核的方式,把他彻底套牢!”   鬼手李咽了口唾沫,震撼地竖起大拇指。   “五弟,论会玩还是你牛!摄政王这种绝世凶兽,硬生生被你当成家猫来顺毛了。”   他拍拍干瘪的胸脯说道:“烟火和拔花包在哥哥身上,绝对不拉胯。”   但刚吹完牛,沈清舟就皱起了眉头。   “不对!王府里的亲卫和暗卫跟铁通一样,风吹草动瞒不过他。”   更别提老萧那变态的观察力和疑似读心的直觉了。   自己但凡在脑子里多盘算两次运花路线,那活阎王坐在轮椅上都能把他的底裤看穿,惊喜非得变成惊吓不可。   “咱们不能硬来,得找个内部的地头蛇打掩护。”   鬼手李啧了一声道:“你还要瞒着王爷往里运几大车花?难如登天啊。”   “所以得走‘官方通道’。”沈清舟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半扇门,对着廊下值守的小厮招了招手。   “去,把林管家请来。”他刻意放慢语速,装得一本正经道,“避着点人,就说我昨夜没歇好,想问问库房里有没有上好的安神香。”   小厮领命快步退下。 第560章 王妃把家偷了,王爷却笑了!   鬼手李麻利地将花瓣重新包好,往怀里一揣。   “找那老头?”他压低嗓门,满脸不可思议说,“林福可是萧景妄的铁杆心腹!你前脚跟他交底,信不信他后脚就能把你卖个底朝天?”   沈清舟没接茬,转身溜达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几张宣纸铺好。   “三哥,这你就不懂了。”   提起毛笔,沈清舟在砚台上随意蘸了两下。   “这老登啊,现在比谁都盼着我跟老萧早点把这事儿办成。”   没过半炷香,廊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福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死。   老管家跑得一脑门细汗,气都没喘匀就凑到跟前,眼神紧张地把沈清舟从头到脚扫了两遍。   “王妃!您可是哪里不爽利?老奴这就去请府医……”   “林叔,打住,我没病。”沈清舟赶紧抬手打断。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刻意压低了嗓音。   “今儿个找你来,是要筹谋一件关乎你家王爷终身幸福的天大要事!”   沈清舟拍了拍胸脯道,“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家王爷这辈子就算彻底安稳了。”   终身幸福?彻底安稳?   这八个字砸进林福耳朵里,炸得老头一个激灵。   他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王妃这是要干什么?   林福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坊间传闻和奇门古籍。   传说南疆异族有一种惨烈的结契秘术,需取两人心头血,用漫天红花做引,立下生死同命的血誓。   一旦契成,便是祸福相依,同生共死!   想到这儿,林福眼眶唰地红透了,他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青砖上。   “王妃啊!”老管家嗓音嘶哑,哭腔扯得老高,“老奴替王爷……谢王妃天恩!王妃如此大义,老奴便算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这一嗓子嚎得沈清舟手腕一抖。   一滴墨汁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这老头又在脑补什么要命的苦情戏码?怎么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沈清舟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赶紧伸手把人拽起来。   “别别别,林叔,犯不上行这么大礼!”   “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让王爷察觉分毫!能不能成,就看你肯不肯暗中相助了。”   林福借着站直身子的动作,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他双手抱拳,眼神坚毅得像要上刑场。   “王妃尽管吩咐!老奴今天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绝不让王爷提前知晓半个字!”   “痛快。”沈清舟点点头。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脸色严肃下来。   “从现在开始,咱们谁都别出声。”他指了指笔墨说,“我写,你们看。”   没辙,萧景妄那疑似读心的直觉实在是个要命的隐患。   只要自己在这儿把计划细节盘算一遍,天知道隔着两个院子,那家伙会不会连花瓣上有几根刺都摸得清清楚楚。   为了防这一手,只能闭紧脑子干哑巴活。   沈清舟提笔悬腕,唰唰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直接推到林福眼皮子底下。   【三日内,我要东郊西山坡上的红花,一朵不落地铺满西院到主院的长廊。】   林福凑近定睛一看,重重点头。   他一把拿过鬼手李手里的破毛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上一句。   【老奴明白!这两日老奴便以清点库房旧物为借口,将西院到主院这条线上的暗卫全数调开!】   鬼手李见状,急吼吼地挤进包围圈,抢过笔写。   【好几大车呢!这花到底怎么运进府?】   沈清舟手上动作飞快。   【装在夜香车底层的夹板里!或者直接混在采买处每日运送蔬菜肉类的板车下面!】   【三哥负责带兄弟们去拔花,林叔负责排班接应!咱们来个里应外合。】   三人围着那张紫檀木圆桌,脑袋抵着脑袋。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字迹越写越乱,这场“无声密谋”,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   沈清舟画出了极其详尽的运输路线图。   从东郊进城要走哪几条道,哪个街口有巡防营的暗哨,王府后门的换班节点在什么时辰。   全给他标得清清楚楚。   他将图纸推给鬼手李,郑重地在旁边写下最后一句。   【记住,老子要带刺的花!手脚必须麻利隐秘,绝不能有一片叶子提前飘进老萧的视线!】   鬼手李用力拍了拍干瘪的胸脯,比了个手势。   他将图纸仔细折好贴肉揣进怀里,动作轻灵地翻出木窗。   几个起落,人就融进了王府里。   屋里只剩下两人。   林福将桌上的宣纸尽数收拢,走到炭盆前,划亮火折子。   火苗吞噬了写满密谋的纸张。   “王妃放心。”林福看着化为灰烬的纸团,语气决绝,“这几日,王府所有的进出关卡,老奴会亲自去盯。”   “那些经手办事的下人,老奴今日便立下死规矩!谁要是敢在王爷面前多漏半个字,直接全家发配极北去挖煤。”   “王府这铁桶,老奴拼了命,也定给王妃砸出一个窟窿来!”   沈清舟被这大义凛然的架势搞得有点不会了。   他只能木讷地点着头,摆摆手把这入戏太深的老头打发走。   与此同时,主院书房。   长明灯的火光微微跳跃,将萧景妄那身玄色常服映出几分冷硬的质感。   他随意地靠在轮椅里,一只手搭着扶手。   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金丝楠木的桌面。   “嗒、嗒、嗒……”   暗卫首领暗一单膝跪在下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主子,西院刚刚传出异动。”   暗一把头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王妃将林管家和鬼手李叫进屋里,闭门密谋了足足一个时辰。”   “属下在屋顶查探,发现他们全程没有交谈,全靠纸笔传阅!最后还在炭盆里烧毁了一张图纸!”   “就在刚才,林管家擅自调走了西院到主院这条线上所有的暗卫,鬼手李也翻墙出了府,看方向是往城外去了。”   汇报完毕,书房里悄无声息。   暗一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抵着地砖,心底一阵发寒。   这事儿搁在平时,简直是活腻了。   私调暗哨,这要是放在平时,当场拖去地牢处死都不够赔罪的!   林管家和王妃,简直是把头系在裤腰带上造反。   敲击桌面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停了。   萧景妄微微坐直身子。   他挑了挑眉,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非但找不出半分暴怒。   反而透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愉悦感。   “不开口,烧图纸,还敢私调本王的暗哨?”萧景妄拖长了尾音。   暗一硬着头皮接腔道:“是!属下请示,是否即刻将林福拿下大刑伺候?顺便带人去西院搜查王妃留下的底稿?”   “不用。”   萧景妄嗤笑一声道,“传令下去。”   暗一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抱拳,等待那道熟悉的见血指令。   “接下来的几天。”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不管王妃在折腾什么,哪怕他真把这王府的房顶掀了,你们所有人,都给本王把眼睛闭紧了装瞎!”   暗一整个人僵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不仅要装瞎!西院和主院那边的动静,谁要是敢多看一眼、多插一脚,坏了他的兴致……”   萧景妄抬起眼眸,声音冷得刺骨道,“本王扒了他的皮。”   “属下明白!”暗一立刻表态道,“绝不惊动王妃分毫!”   等暗一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合上木门。   萧景妄才重新靠回椅背。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第561章 调虎离山?本王将计就计!   清晨日头刚越过墙头,把青石板烤出点暖意。   萧景妄做完最后一套复健动作,整个人陷在轮椅里,胸膛微微起伏。   沈清舟随手把帕子丢进他怀里,推着轮椅直奔主院净室。   门板刚合上,沈清舟扭头就跑。   目标明确,直奔西院。   他咬着后槽牙,强行清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今天可是取那件东西的关键日子,脑子里要是多冒出一个字,这破王府里根本藏不住秘密。   他瞪大双眼,两条腿抡得飞快,硬生生把自己的脑回路卡成了一团死机乱码。   西院老槐树底下。   瞎子陈正端着碗清粥吸溜,油光水滑的竹竿就横在膝盖上。   沈清舟猛地踩住脚。   瞎子陈耳朵尖抖了抖,手里的竹竿往外一点,准准停在沈清舟脚尖前三寸。   “老五,你跟老三这两天背着我作什么妖?”   瞎子陈抽动着鼻子,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老三昨晚一宿没见人,今天天没亮,林福那老头就把暗哨撤得干干净净,这府里是要破产了吗?”   沈清舟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兜头砸进瞎子陈怀里。   “少打听!”沈清舟压着嗓子低吼道,“三哥有大活!你现在赶紧去南市天工铁匠铺,报我的代号,拿货。”   瞎子陈隔着粗布捏了两把。   金条特有的棱角和分量让他嘴角抽了抽。   “什么破烂玩意儿,要十几根金条?”   “让你去你就麻溜去!”沈清舟不耐烦地催促道,“拿到手直接贴肉藏好,赶紧带回来!路上敢走漏风声,回头扣你半年伙食费!”   瞎子陈撇撇嘴,不啰嗦了。   布包往怀里一揣,竹竿点在青砖上,满脸写着打工人的怨气。   “大清早让我个瞎子跑腿,有辱斯文。”   话音没落,他脚底一蹬,整个人翻过院墙,比猴都利索,瞬间没了影。   搞定这边,沈清舟掉头又往回狂奔,恨不得脚踩风火轮,一路杀回主院净室。   推开雕花木门,里头热气还没散。   萧景妄显然刚洗完,宽大的玄色单衣随意披在身上。   衣带散着,胸膛大敞。   水珠子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往下滚,划过硬挺的胸膛,顺着腹肌纹理一路滑落,最终钻进下摆的阴影里。   男色惑人。   沈清舟猛地定住脚步,喉结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硬生生咽了口唾沫。   他扑过去,胳膊一抬,直接挂在萧景妄脖子上,脑袋往那带着湿热檀香的颈窝里一扎。   脑子里的小剧场瞬间炸开了锅。   【这腹肌简直不给人留活路!还有这人鱼线,要了亲命了!】   【稳住!不能瞎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无阿弥陀佛!】   混杂着对肉体明目张胆的垂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砸在萧景妄的脑子里。   萧景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他顺手抬臂,结实的小臂箍住沈清舟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腿上按了按。   “跑得直喘,后面有狗撵你?”   他贴着沈清舟的耳廓低语,胸腔带着共鸣。   沈清舟下巴磕在男人的肩膀上,眼珠转得飞快。   “王爷,咱们出府逛街吧?”他抬头,挤出个灿烂的笑道,“外头太阳大,你这腿得多接接地气,补补钙。”   萧景妄往椅背上一靠,粗糙的指腹搭在沈清舟后颈的软肉上。   “府里后花园晒得很。”   沈清舟头皮一麻。   去后花园?那帮倒霉玩意儿正在搬玫瑰花,这时候去后花园直接当场社死!   “后花园那几盆破花有什么好看的!”沈清舟拔高音量道,“咱们去东市,体察一下京城百姓的消费降级问题!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萧景妄的手指在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着。   “本王刚泡完澡,不想动。”他眼皮半搭着,语气透着慵懒,“想让本王陪你折腾,总得有个理由。”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心里开始敲鼓。   【各路神仙显显灵,赶紧把这活阎王请出门吧!信男愿一生吃素……啊不对,吃素不行。】   听着这毫无诚意的祈祷,萧景妄压着嘴角的弧度,等着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我请你吃城东李记的糖炒栗子!”沈清舟开始报菜名。   “老苟炒得比他家甜。”萧景妄不为所动。   “天桥底下新来了个说书的,据说嘴皮子特利索!直接封神!”沈清舟继续画饼。   “林福讲的军营黄段子更逗,我让他去院里给你说。”萧景妄滴水不漏。   沈清舟磨了磨后槽牙。   软的不吃,只能上点狠活了,为了搬花大业,拼了!   他双手猛地捧住萧景妄的脸,强迫这男人跟自己对视。   “王爷的腿不是腿,是塞纳河畔的春水!”   沈清舟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没有王爷陪着,这京城的太阳都不发光了!你要是不去东市踩两脚,那条街就是个死胡同!”   净室里鸦雀无声。   沈清舟心里疯狂输出。   【老子今天这脸算是彻底摔地上捡不起来了!】   【这土味情话都端上来了,萧景妄你就是块石头也得给我裂开一条缝吧!】   萧景妄听着这咆哮,耳根子不听使唤地热了一下。   塞纳河在哪他管不着。   但他很清楚,怀里这小骗子为了调虎离山,连老底都掏空了。   扣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往前一带。   沈清舟重心失控,惊呼一声直接跨坐到了萧景妄腿上。   男人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欺身压了上来。   直接封唇。   这是一个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吻。   攻城掠地,不留余地。   玄色单衣的领口彻底滑落,沈清舟手掌撑在男人滚烫的胸肌上,被亲得大脑缺氧,全靠本能喘气。   等萧景妄终于大发慈悲松开手。   沈清舟眼尾泛着湿红,嘴巴红肿,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倒气。   他连滚带爬地从那条大腿上翻下来,扯起旁边的披风,兜头给萧景妄裹了个严实。   【这老王八蛋!大白天随时随地发情!】   【再亲下去,老子今天别想出这个院门了!我的计划全得泡汤,亏麻了!】   萧景妄舒坦地靠回椅背,看着眼前人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系带子。   余光扫过窗外屋檐。   暗卫的玄色衣角露出一寸。   萧景妄垂着手,食指微抬,比了个手势,很快,一道暗令无声无息地传遍王府。   全体暗哨明岗原地开启“集体盲人”模式。   沈清舟推着轮椅,大步流星跨出主院。   管家林福正拿着鸡毛掸子怼柱子。   余光瞥见轮椅出来,林福一秒转身,背对两人,四十五度仰天长叹。   “哎哟喂!这风刮得!沙子全进我这老眼了,老奴现在是什么都瞧不见了!”   旁边端茶的小厮立马配合停在原地,低头死死盯着鞋尖。   “这砖缝,真黑!”小厮极其生硬地接词。   沈清舟推着轮椅穿过走廊,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管家这演技绝了!必须加鸡腿!全府上下都是好演员!】   【调虎离山玩得明明白白,萧景妄就算长了前后眼,也防不住我这波操作!我可真是个大聪明。】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拇指慢吞吞地转着玉扳指。   听着沈清舟沾沾自喜的心声,他轻笑出声。   小狐狸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却不知道这王府里哪只耗子生崽,都在他眼皮底下。   不过,既然王妃想玩,本王奉陪到底。 第562章 当着活阎王的面喝花酒?这哥们路走宽了!   东市的街道宽敞热闹,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清舟推着轮椅在人群中穿梭。   他走得很慢,一双眼睛到处乱飞,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狂野的音乐节。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动次打次,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魔性的调子,伴随着强烈的DJ节奏,在某人的脑海里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播放。   走在前面的萧景妄闭了闭眼,抬手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忍耐条即将拉满   “爱妃。”萧景妄冷声开口。   “哎!王爷您说?是不是哪阵妖风吹着您了?”沈清舟光速弯腰,把那张写满二十四孝的脸凑到跟前。   萧景妄瞥了他一眼,随口抛出诱饵:“你脑子里……在唱什么?”   “哪能啊!我这脑子里装的都是王爷您的谆谆教诲!”沈清舟眼都不眨地扯起谎,“我就是看今天这东市烟火气足,琢磨着多适合咱们体察民情。”   萧景妄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   他头一回觉得,这凭空得来的读心术,简直比天牢里的剥皮抽筋还要磨人。   轮椅继续往前推。   前面拐角的墙根下支着个破桌子。   几块脏兮兮的布幡迎风招展,上写“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沈清舟眼睛立马就亮了。   推车的手腕猛地一个漂移,轮椅轮胎搓着地砖,稳稳停在摊位正前方。   “先生,算个命!”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桌后坐着个戴圆黑墨镜的算命瞎子。   对方老神在在地捏了捏山羊胡道:“两位小哥,求财还是问前程?”   “算姻缘!”   沈清舟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把抓起萧景妄的右手,强行拍在瞎子面前的破木案上。   “你给这位爷摸摸骨!看看他这辈子是不是注定只能栽在一棵树上。”   瞎子乐呵着伸出两根手指,往那手背上搭去。   就在指腹贴上皮肤的刹那。   瞎子浑身像触了高压电似的猛打了个激灵。   这哪里是手骨。   指节粗大如顽石,虎口处结着常年浸淫兵器磨出的铁茧。   凭他走江湖几十年的直觉,这只手上沾过的人命,怕是比他吃过的米还多。   这绝对是刚从哪个乱葬岗爬出来的杀神! 瞎子跟触电一样弹回手。   连人带长条凳往后退了半尺,木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这……这位爷!”   冷汗瞬间打湿了瞎子的后背,他舌头直打结。   “您这面相……贵、贵不可言!天罡北斗护体!您这姻缘那是上天入地、铁板钉钉的绝配!锁死了,钥匙我吞了!”   一连串马屁拍得坑坑洼洼,连瞎子自己都不知道在嚎什么。   沈清舟看着对面那双筛糠般的腿,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这瞎眼老头有点东西啊!摸到活阎王的爪子都没当场抽过去,这心理素质起码是个王者段位。】   萧景妄懒得理会这出闹剧。   他随手从袖中勾出一枚碎银,当啷一声丢在桌面上。   “借你吉言。”   得了准信,沈清舟心满意足地推着人继续闲逛。   “王爷,这集市上鱼龙混杂,您别嫌弃这市井气糙。”   萧景妄眼皮掀开一条缝问:“怕本王在这儿惹事?”   “王爷说笑了。”沈清舟熟练地接茬说,“我是怕这些不长眼的路人,坏了您的清雅。”   【废话!你要是突然神经发作,当街卸几个路人的胳膊腿,我费这么大劲拖出来的时间全得打了水漂!】   正在把玩玉扳指的拇指顿住了。   萧景妄偏过脸,定定地看着沈清舟那张乖巧懂事的面孔。   这只小狐狸为了那点盘算,演起戏来真是一套连着一套。   接下来的半条街,沈清舟彻底化身金牌导游。   “王爷您瞧那糖人!那关二爷捏得,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再看前头那耍杂技的!那猴子翻跟头的姿势,比咱们府里暗卫上树还溜!”   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手指还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   耳边全是乱哄哄的叫卖声。   萧景妄听得耳根生疼道:“爱妃要是相中了,本王差人把这条街地契盘下来。”   “别别别!”沈清舟连连摇头,“用钱砸出来的街哪还有灵魂!走,前面那家聚仙阁招牌亮,咱们上二楼喝口茶顺顺气。”   聚仙阁二楼,临窗的雅座透着几分清幽。   跑堂小二奉上新沏的碧螺春,弓着腰退下。   沈清舟提壶倒茶。   就在这时,隔壁桌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聊得唾沫横飞。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年轻人,眼神已经往这边溜了好几圈。   蓝袍青年甩开一把玉骨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甚至没拿正眼瞧轮椅上的萧景妄。   直接停在沈清舟身侧,拿扇骨敲了敲紫檀木桌面。   “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呐。”   蓝袍青年弯下腰,毫不掩饰眼里的轻浮说道:“在下礼部侍郎之子刘宣!这破茶楼的粗茶,哪能配得上公子这等品貌?”   他压低嗓门,自以为风流地凑近了些。   “万花楼昨晚刚进了一批水灵的清倌人!公子若肯赏个脸,今天本少爷做东,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风月。”   沈清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像看智障一样侧头看了刘宣一眼。   “喝花酒?我怕你连账本都看不懂。”   【这是哪座庙里跑出来的二大爷?】   【还礼部侍郎之子?你亲爹要是知道你跑来调戏当朝摄政王的媳妇,还是当着本尊的面,今晚估计连夜买站票逃出京城了。】   萧景妄端坐在轮椅上。   没有抬头。   他只是曲起右手的食指,用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嗒。”   极轻的一声响,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   二楼原本喧闹的声浪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断,台子上的说书先生高举着醒木,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妄将茶盏搁下。   他终于侧过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定了刘宣。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刘宣只觉得后脊背窜起一股阴寒的凉气,头皮瞬间发麻。   这张脸,他在去年大军阅兵台前见过。   “爱妃。”   萧景妄的嗓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道:“这京城的规矩,真是越来越败坏了。”   他从袖口抽出一块雪白的锦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碰过茶盏的手指。   “看来,是本王平日里脾气太好,叫这些死物忘了忌讳。”   刘宣的双腿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摄、摄政王殿下!”   他抖得像个筛子,额头疯狂地往地砖上磕,没两下就见了一滩血。   “小人瞎了狗眼!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小人一条贱命!”   隔壁桌那几个纨绔早就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角落里的掌柜更是捂着嘴直哆嗦。   沈清舟一把扯住萧景妄的袖口。   【活祖宗!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我费劲巴拉把你哄出门,真不是让你来这儿搞大屠杀的啊!】   【这要是惊动了京兆尹,满大街戒严,我那点可怜的计划就彻底拉闸了!】   听着脑海里那一连串要死要活的哀嚎。   萧景妄眼底的暴戾微微收敛,但他右手的指节,却再次往轮椅扶手上敲去。   这是动手前最危险的预兆。   隐在横梁和窗外的暗卫瞬间调整了呼吸,无声的杀机已经卡住了刘宣的咽喉。   沈清舟太熟悉这个动作代表什么了。   他往前一扑。   两只手一把按住萧景妄那只满是薄茧的大手,死死扣在扶手上。   “王爷!”   沈清舟把声音压到最低,整个人几乎贴在男人的耳边。   “大好春光见血多晦气!您权当看个猴戏,这孙子交给我来处理成不成?包您满意!”   萧景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偏过头。   沈清舟正眨巴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满脸写着刻意的讨好。   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层掌心,甚至因为紧张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为了护住他那堆破花草计划,这小东西还真是能屈能伸。 第563章 逃学小皇帝:这龙椅爱谁坐谁坐!   萧景妄反手一扣。   他直接把沈清舟那只作乱的爪子攥进掌心,粗糙的指腹贴着细腻的手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   男人不吭声。   但他周身那股要活剥人皮的暴戾劲儿,倒是收了个干净。   沈清舟这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他赶紧把手抽回来,顺道抄起刘宣掉在桌上的玉骨折扇,两步跨过去。   扇骨往上一挑,正中刘宣的下巴。   “行了,别磕了!瞧把本少爷这鞋面都给弄脏了。”沈清舟语气散漫得很,活脱脱就是个混世魔王。   刘宣跪在那儿直打摆子,眼睛死死盯住地砖的缝隙,半点不敢挪。   “本王妃向来是个讲理的人。”沈清舟拿扇骨一下下敲着他的肩膀。   “你现在就下楼,去东市,把整条街的糖葫芦和肉包子全给我包圆了,挨家挨户散给老百姓。”   刘宣傻眼了。   扇骨蓦地往下压,卡紧了他的锁骨。   “散的时候呢,你得扯开嗓子喊——我刘宣是瞎眼癞蛤蟆!”   “少发一个人,喊错一个字,或者声音不够大……”   沈清舟手里的扇子横着一划,做了个切脖子的动作。   “今晚你这颗脑袋,就得挂在城门楼子上看星星,懂了没?”   萧景妄手里的盖碗一合,茶盏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刘宣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脑袋往地上死磕。   “我买!我发!我绝对喊!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多谢王妃活命之恩!”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提着下摆连滚带爬地往外冲,一头撞在门柱上,他硬是连揉都没敢揉,爬起来接着跑。   没多大会儿,长街上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刘宣是瞎眼癞蛤蟆!大娘给您肉包子!我瞎眼!大爷给您糖葫芦!”   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就这么涕泪横流地扛着糖葫芦靶子,在街上夺命狂奔。   聚仙阁里的食客全憋得脸色发紫,死命往嘴里塞点心,生怕漏出半点动静。   萧景妄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捏住沈清舟的后颈。   男人微凉的指节顺着那截脊骨往下压了压。   “王妃这罚人的手段,可是比直接把人剐了还招恨。”   语气倒是平缓,可沈清舟后脖颈的汗毛当场就竖了起来。   【那可不!杀人不过头点地,社死才是真绝望!反正能把你拖在外头就行!】   沈清舟强撑着转过头,硬挤出一个弯弯的笑眼。   “我这不都是为了给王爷您积福嘛。”   “百姓拿了实惠,自然念着您的好,打打杀杀的那多脏手啊。”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聒噪的心声,捏在后脖颈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   “茶凉了。”他瞥了沈清舟一眼道,“回府。”   沈清舟脑袋里的警铃顿时嗡嗡作响。   这才出门多久?怎么就回府!他一把扣住轮椅靠背,把轮子死死卡在原地。   “大白天回什么府!”   他强行把轮椅推着调了个头,直奔二楼最里头靠窗的雅座。   “这外头阳光大好,回去发霉养蘑菇啊?”   没等萧景妄开口拒绝,沈清舟冲着躲在柱子后头的掌柜就打了个响指。   “掌柜的!店里最好的果子全端上来!给底下那说书的换壶碧螺春!”   掌柜得了这句准话,一溜烟蹿进后厨。   沈清舟把萧景妄连人带椅按在桌边,自己拉开凳子大喇喇坐下。   “咱俩今儿就在这听听书,体察体察民间疾苦。”   “民间疾苦?”萧景妄侧头扫了他一眼。   沈清舟硬着头皮咽了口唾沫,干脆扭头冲底下喊。   “先生!来段战神平南疆!讲得好,重重有赏!”   底下的说书先生连握惊堂木的手都在哆嗦。   借他八个胆子,他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得在摄政王本尊眼皮子底下讲本人的丰功伟绩。   这要是哪句话讲秃噜了,脑袋还能要吗?   可现在根本不敢不讲。   惊堂木重重砸在桌案上。   “上回说到,南疆蛮夷作乱,二十万大军兵临落雁城……”   老先生嗓子眼发干,扯着嗓门强行开腔。   沈清舟顺手抓过一个金桔,三两下剥掉外皮,直接塞进萧景妄手里。   “您听听,在老百姓心里你可是战无不胜的神仙。”   【必须稳住!只要死皮赖脸拖过中午,鬼手李总该把事办清了吧!】   萧景妄垂下眼眸。   手心里的金桔剥得干干净净,外头的白丝都给去得一干二净。   他收拢手指,果肉渗出几滴酸甜的汁水。   他倒要看看,这小骗子今天能作妖到什么时候。   台底下的战况正讲到紧要关头。   大堂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倒桌子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慢点!”   “躲开!都给本少爷让道!”   沈清舟刚准备剥第二个桔子,手猛地顿住,这奶声奶气的咋呼劲儿,谁听不出是谁啊!   噔噔噔的脚步声顺着木楼梯就砸了上来。   几个穿灰布劲装的汉子先一步冲上二楼,腰刀一横,当场把楼梯口封了个严实。   紧跟着,一个穿着明黄云锦圆领袍的小胖墩蹿了上来。   这孩子跑得满头冒汗,连发髻都歪到了一边。   小胖墩拿眼一扫,直直盯准了靠窗的雅座。   “皇……”   他张着两只胖乎乎的胳膊就要扯嗓子嚎。   萧景妄眼皮子轻轻一撩,目光冷嗖嗖地甩过去。   小胖墩当场打了个哆嗦。   后半个字硬是卡在嗓子眼,打了个又响又脆的饱嗝。   他脚下立刻打弯,贴着萧景妄的轮椅绕过去,一头扎进沈清舟怀里,两只手死死扒住沈清舟的大腿。   “叔母!可算找着你们了!”   小皇帝萧元启把整张胖脸埋进沈清舟的衣服里,蹭了一衣服的汗。   再抬起头,那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沈清舟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这坨玩意,脑子里那把拖延时间的算盘瞬间摔了个粉碎。   【这倒霉催的孩子不在宫里待着,跑这来干什么!大内侍卫今天全罢工了是吧!】   楼梯口那几个侍卫早就吓得脸无人色,膝盖一软就想跪下请安。   萧景妄屈起食指,在桌面叩了一下。   “闭嘴。”   几个侍卫立马冻成了一排雕塑。   萧元启趴在沈清舟腿上,跟着抖了两抖。   沈清舟随手抓起块桂花糕,一把塞进小胖墩嘴里。   “殿下啊,你一个人跑出来折腾什么呢?”   萧元启嘴里塞满桂花糕,口齿不清地扯着嗓子哭。   “写不完……那什么《三年模拟五年高考》我是真写不完啊!”   “太傅非逼着我写完才给饭吃!我趁他不注意,从太液池边的狗洞钻出来的!”   他死死攥着沈清舟的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皇叔母!你带我亡命天涯去吧!这皇上我真是一天也干不下来了!”   沈清舟眼角狂抽。   他转过视线,正对上萧景妄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   完了。   拖时间的计划眼看就要泡汤,现在手里还砸了个离家出走的皇帝。   【带你亡命天涯?你皇叔能直接让我当场圆寂!】   “亡什么天涯,本王妃带你回去补习算学好不好?”沈清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果断下了判决。   “既然如此,那便即刻回府,开堂授课。”   沈清舟两眼一黑,这回是真要完蛋了! 第564章 小皇帝抱大腿求入赘,活阎王脸黑了!   马车车厢内,闷得出奇。   宽大的木轮轧过青石板路,骨碌碌地响。   萧景妄端坐正中,闭着眼休息,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制扶手。   角落里的小皇帝萧元启缩成一团,左右乱瞟。   见活阎王皇叔没动静,他壮起胆子,像只偷油老鼠似的往沈清舟身边蹭。   一双胖手扒住沈清舟的衣摆,踮起脚尖,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去。   “皇叔母,”萧元启压着嗓子做贼似的开口道,“您偷偷教教我,怎么才能像您一样啥事不干,还让皇叔心甘情愿养着呗?只要学会这招,这破皇上我是一天也不想干了!”   沈清舟眼皮狂跳,一把捂住小皇帝的嘴。   【祖宗诶!你自己想作死,别拉上我行吗?!当着这位活阎王的面探讨怎么吃软饭,今晚咱俩就得手牵手去乱葬岗躺板板!】   【童言无忌!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一个八岁的小屁孩计较!】   【这熊孩子是个坑货就算了,连我也坑!】   旁边,萧景妄终于睁开了眼。   他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条斯理地拉开沈清舟的手腕。   轻飘飘的一记眼神,直接砸在萧元启身上。   “想学?”   男人的嗓音毫无波澜,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萧元启浑身一激灵,脖子猛地一缩,拨浪鼓似的摇头。   “回府后,《大雍律例》抄一百遍。”萧景妄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直接下了口谕。   小胖墩那张肉脸瞬间垮成了苦瓜,金豆子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马车在摄政王府大门前稳稳停下。   沈清舟现在满脑子都是主院那堆急等着布置的玫瑰花,归心似箭,一脚踹开车门。   “殿下,太傅那边我让林福去打招呼了,您先在车里待会儿,我去办正事!”他一把将小皇帝从车厢里薅下来,刚准备溜之大吉。   一辆壕气冲天的马车,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光看拉车的那四匹浑身没一根杂毛的大宛白马,就知道来人绝非京城里一般的土豪。   车帘挑开,一只踩着雪白暗纹锦靴的脚先迈了出来。   顾言之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玉骨折扇,大拇指上的帝王绿翡翠扳指尤为晃眼。   他缓步走下马凳,身后跟着一身劲装、怀抱长剑的叶无名。   沈清舟刚把萧元启从地上薅起来,抬头一瞧,眼睛登时亮了。   “老顾?老叶?”   沈清舟把小胖墩往旁边一扒拉,快步迎上前。   “你们俩这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来京城也不提前送封信?拿咱们王府当自个儿家后院了是吧!”   顾言之把折扇一收,笑意盈盈地拱手。   “王妃言重。”顾言之嗓音温吞,透着商人的和气说,“这不是工部那边死催着定下铺设水泥路的章程嘛,走得太急。”   “想着既然来了,总得先登王府的门,把上一季的画本子分红,连带着兵工厂那边的零碎账目给您送来。”   顾言之朝后头扬了扬下巴。   叶无名老老实实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叠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沈清舟看着那一叠大额银票,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一边眼疾手快地把钱揣进兜里,一边扭头指着刚被人推下马车的萧景妄。   “王爷,您瞧瞧,我就说老顾是个实诚人。”   轮椅上的萧景妄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顾言之轻轻点了个头。   就这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若是落在京城官员眼里,绝对算得上莫大的殊荣。   顾言之不愧是人精,当即一抖衣摆,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   “草民顾言之,拜见王爷。”   场面一度十分和谐,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金钱的芳香。   直到一道明黄色的胖团子“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彻底打破了这份宁静。   萧元启刚才缩在车轱辘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当他终于搞明白,眼前这个白衣骚包男,就是传说中富得流油、随时能掏出大把银票的江南首富时,备受《三年模拟五年高考》折磨的幼小心灵,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首富老爷!”   萧元启嗷了一嗓子,张开两只短手,饿虎扑食般冲向顾言之,一把死死锁住了人家那条昂贵的蜀锦大腿。   顾言之被这股蛮力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一看,是个满脸鼻涕眼泪的小胖墩。   “首富老爷!你带我去江南吧!”萧元启扬起肉乎乎的脸,扯着嗓门干嚎,“我会算账!我还会吃糖葫芦!你家缺不缺上门女婿?只要不让我回宫抄书,入赘我也干!这破皇上我是真干不下去了,谁爱当谁当”   叶无名吓得差点把剑扔了。   他常年跟着顾言之走南闯北,还没见过敢当街抱金主大腿的。   他伸手就想把这孩子提溜起来。   “哪来的倒霉孩子,赶紧撒手。”叶无名一把拽住萧元启的后脖领。   “我不松!死也不松!回宫就要背治国方略!”萧元启八爪鱼一样缠在顾言之腿上,哭得撕心裂肺道,“首富老爷,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啊!”   顾言之拿着折扇的手彻底僵在半空。   他见过要饭的,见过碰瓷的,唯独没见过倒贴着要入赘的。   更要命的是,这小胖墩身上穿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明黄云锦啊!   周遭的空气猛地一冷。   萧景妄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曲起,重重敲击在木头上。   “嗒。”   声音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突。   “萧、元、启!”   冰碴子一样的嗓音,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正缠在顾言之腿上撒泼的小胖墩,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一点点松开手,僵硬地转过脖子,对上萧景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眼里的金豆子瞬间憋了回去。   萧元启连滚带爬地站直身子,双手紧贴裤缝,站得像棵小白杨,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舟憋笑憋得肚子疼,走过去拍了拍小胖墩的脑袋,转头看向顾言之。   “老顾,重新给你引见一下。”他指着生无可恋的萧元启,“这位,当今圣上!他刚说看上你们家了,想入赘。”   “啪叽。”   顾言之手里的玉骨折扇,直挺挺地摔在青石板上。   江南首富那张向来八风不动的笑脸,此刻裂开了几道缝。   叶无名反应属实一流,看看皇帝,再看看旁边气压极低的摄政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得清脆,顺手还死命拽了一把顾言之的衣摆。   “草民……草民该死!”顾言之跪地,额头贴着手背,声音终于有了发飘的迹象,“草民瞎了狗眼,冲撞圣驾,罪该万死啊!”   沈清舟摆摆手,弯腰去扶。   “行了别跪了,这熊孩子自己作妖,跟你们有个毛线关系。”   “林管家!”   早就候在门口装木头人的管家林福立马小跑上前。   林管家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早已门儿清。   王妃把小皇帝领回来,必定是为了王爷的大业,现在首富上赶着送钱,王妃这分明是在给王府铺路啊!   “王妃有何吩咐?”林福恭敬低头。   “把两位金主爸爸……哦不,两位贵客请到前厅,上最好的碧螺春。”沈清舟熟练地安排,“再去太傅府打个招呼,就说皇上今儿个在咱们这儿住下了,背书的事明天再说。”   “老奴明白。”林福领命,对着顾言之做个请的手势,“顾老板,请。”   顾言之胡乱捡起扇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拉着叶无名紧随林福溜进了大门。   看着人群散去,萧元启耷拉着脑袋,踮着脚尖也想趁乱开溜。   “站住。”萧景妄凉凉地开口。   萧元启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摔个狗吃屎。   “滚去书房,先把《大雍律例》抄十遍!敢少一个字,本王亲自打断你的腿。”   萧元启眼眶唰地红了,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敢出声,迈着凄凉的小碎步,一步三回头地朝书房挪去。   这破日子,还不如去江南首富家倒插门呢! 第565章 绝世好媳妇?这离谱的帽子是怎么扣上的!   热茶在建盏里翻起白沫,茶香满屋。   前厅主位上,萧景妄靠着轮椅,单手撑着下巴,看不出什么喜怒。   沈清舟挨着他坐。   不过他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门槛了,眼睛直勾勾往院子里瞟,脑子里的算盘早就打飞了。   下首的顾言之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他顺手抹平衣摆,抬头看向萧景妄。   “王爷,那位没再闹着要下江南了吧?”   萧景妄没吱声。   沈清舟直接把话茬接了过来。   “他在书房死磕《大雍律例》呢,哪有闲心下江南?我说老顾,你今天脖子上险些挨一刀,这会儿不回去烧高香压压惊?”   顾言之苦笑一声,玉骨扇轻轻敲着手心。   “王妃就别拿草民寻开心了,我这吃饭的家伙,还得留着多啃两年白米饭呢。”   玩笑归玩笑,顾言之很快坐直身子。   “王妃交代企划书的事都交代下去了。”   “每隔一百里建一处服务区,客栈、饭馆、茅厕全套配齐!地皮顾家全包,先期直接砸三百万两白银进去。”   顾言之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不少。   “您特意交代的那些事,我也一并办妥了。”   “各州府退下来的伤残老兵,目前招了三千多人!身手还能看的当护院,手脚不便的去柜台打算盘。”   “包食宿,每月月钱绝不低于六两银子。”   “江南的工匠队昨天已经启程,动土的黄道吉日,风水先生也掐算好了。”   沈清舟十分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账本记明白点,这帮老兵流过血,咱们绝不能亏待他们!差多少银子,直接挂王府的账。”   萧景妄闻言转过头。   他盯着沈清舟兴致勃勃的侧脸,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一下下轻敲着,若有所思。   顾言之旁边,叶无名正抓着一颗核桃。   只听“咔嚓”一声,他面无表情地徒手把核桃捏了个粉碎。   叶无名细致地挑干净果肉上的木屑,极其自然地把核桃仁怼到了顾言之嘴边。   顾言之张嘴吃下,顺手掏出丝帕,把叶无名指尖的残渣一点点擦干净,动作行云流水。   沈清舟坐在上头,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射。   好家伙,这粉红泡泡快溢出来了。   这画面太美,他不忍多看。   沈清舟手心直发痒,猛地想起西院的安排,算算时辰,林管家那边该把玫瑰花铺进长廊了。   这可是大事,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今晚的浪漫就全泡汤了。   沈清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猛拍桌面。   “老顾,这买卖你稳赚不赔!”   “今晚都别走,留在王府吃饭,苟不理今天刚杀了一头猪,正愁没人造。”   “我去厨房盯着他整几个拿手菜,给你们接风洗尘!”   话音还没落地,他已经拔腿往门外窜了。   “坐下。”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地甩出两个字。   沈清舟脚底猛地刹车,回头眨了眨眼。   萧景妄端起案几上的建盏,推到桌边,食指扣了扣桌面。   “把茶喝了再去。”   沈清舟咽了咽唾沫,老老实实退回来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萧景妄这才满意摆手。   “去厨房看着点,别毛手毛脚烫了自己。”   沈清舟撂下茶杯,撒丫子就冲出了前厅。   他一出门就脚底抹油,压根没去什么厨房,绕了个大圈直接拐进通往主院的长廊。   长廊里,管家林福正扯着嗓子指挥一群小厮,忙得满头大汗。   大把的红玫瑰花瓣铺在青石板上,红彤彤的一路延伸,简直像铺了一条鲜血红毯。   两侧的雕花木柱上,挂满了防风琉璃红烛。   大白天的,愣是透出一股子纸醉金迷的奢靡味儿。   “都给我脚下长点眼!踩烂了花瓣要你们的命!”林福压着嗓门怒吼。   沈清舟溜达过去,一巴掌拍在林福肩膀上。   “林管家,干得漂亮啊。”   “王妃交代的事,老奴拼了命也得办妥。”林福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道,“沿路的暗卫都打发走了,王爷在前厅会客,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您瞅瞅这防风琉璃红烛,可是老奴从库房最底下刨出来的,成色没得挑。”   沈清舟满意地点头。   “晚上点起来绝对亮堂!府里下人打点过了吧?千万别有人跑去前厅瞎嚼舌根。”   林福拍得胸口砰砰作响。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老奴发了死命令,谁敢多看一眼、多说半个字,直接发卖出府。“   “现在这全府上下,全是又瞎又聋的活死人。”   沈清舟乐了。   “不错不错,明天去账房,府上的人全去领双倍月钱!”   林福激动得连连后退。   “多谢王妃赏赐!老奴就亲自守在这,谁也别想来破坏气氛!”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杈突然猛烈摇晃起来。   瞎子陈倒挂金钩,双腿死死锁住粗壮的杨树杈,他眼睛上蒙着宽大的黑布,右手冷不丁一甩。   一个紫檀木锦盒跟暗器似的破空飞出。   直奔沈清舟的脑门扎过来。   沈清舟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双手慌忙往前一捞,险险接住了锦盒。   “老大,你搞暗杀啊!”沈清舟低声吼了一句。   瞎子陈腰部一挺,翻身落地,手里的长竹竿在青石板上一点,轻巧地避开了满地的玫瑰花瓣。   “你要的玩意儿拿到了。”瞎子陈语气平淡,“那独眼老头磨叽得很,我催了三次才交货。”   沈清舟憋住吐槽,赶紧抠开锦盒盖子。   绒垫子上,安静地躺着两枚银白色的圆环。   没有乱七八糟的花纹,只在内圈刻着一串字母——“W&Z”。   沈清舟挑出小的那枚,往自己左手中指上套了套。   尺寸刚刚好。   他美滋滋地摘下戒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进兜里。   “你脑子里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破点子。”瞎子陈用竹竿敲了敲地说道,“十几根金条,就为了打这么两个没卵用的铁圈子?”   沈清舟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你懂个屁,这玩意儿叫浪漫。”   瞎子陈扯了下嘴角。   “浪漫能切二斤五花肉吗?我回西院补觉了。”   他脚尖一点,几个起落就翻过屋檐没了踪影。   院子里恢复了清静,只剩下几个扫地的粗使婆子。   “去,把偏房那几张方木桌搬过来,给我拼成一张长条桌。”沈清舟开始指挥。   几张桌子很快严丝合缝地怼在了一起。   下人拽出一大块没有裁剪过的纯白云锦。   双手一抖,白布哗啦一声,平平整整地覆盖在桌面上。   接着摆上两只高脚琉璃杯,中间放上一个黄铜雕花烛台。   几个小管事站在边上,大眼瞪小眼。   谁也想不通,王妃费这么大劲,究竟是在布什么诡异的阵法。   长廊拐角,管家林福半个身子缩在柱子后面,正用袖子狂擦眼角。   “老天爷啊……”林福的声音都在打颤。   旁边的小厮探头探脑地问:“管家,王妃这到底弄啥呢?大白布铺桌上,还点着红蜡烛,看着怪渗人的。”   “快闭上你的狗嘴!”   林福一巴掌削在小厮后脑勺上,眼眶通红。   “你个没见识的东西!听说南疆有一种最古老的秘术,用纯白绸缎设神坛,摆上银器,那是用自己的阳寿去换别人的平安啊!”   小厮捂着后脑勺,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王爷的腿刚见点起色,王妃这是……这是要在主院设坛,替王爷折寿祈福?!”   林福老泪纵横,连连摆手。   “快!传我的令!谁也不许靠近主院,惊扰了王妃施法,直接乱棍打死!”   沈清舟完全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间,又被管家牢牢扣上了一顶“绝世好媳妇”的帽子。   他此刻正美滋滋地点亮桌上的黄铜烛台。 第566章 读心:摄政王又装腿软了!   前厅里没人出声,气氛闷得发沉。   沈清舟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走了进来。   下首处,顾言之低垂着眼皮,手里端着盏早冷透的碧螺春。   旁边的叶无名大马金刀坐着,手死死扣在剑柄上,背脊挺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随时准备拔剑护夫。   主位上,萧景妄单手翻着西境送来的军报,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底下两人。   “老顾。”   沈清舟大步逼近,一巴掌拍在两人中间的紫檀木案上。   顾言之手腕一抖,杯里的冷茶险些泼出来。   “这天都黑透了。”沈清舟转身丢下一句,全当没看见主位上那位散发的阵阵寒意,“你和老叶今晚别折腾,直接睡王府。”   顾言之赶紧放下茶杯,站起身拱了拱手。   “王妃美意,草民心领!只是草民在西长街那边有处大宅,被褥用具齐备,便不在此叨扰王爷歇息了。”   首富名下的房产,遍布京城。   他顾某人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更别提上面坐着的还是那位手段狠厉的摄政王。   “回什么宅院?”   沈清舟上前两步,一把攥住顾言之那名贵的锦缎袖子。   “后厨的菜早备上了!刚杀的活猪,切了一大盆上好的前腿肉,你今天要是踏出这大门,就是砸我的场子。”   顾言之还要开口,沈清舟直接凑拢过去,压低嗓音。   “晚上王府有天大的热闹看,你现在走了,往后可没地儿买这门票。”   这句话咬字极重。   顾言之顿住动作,顺着沈清舟的肩头,往主位上溜了一眼。   萧景妄恰好翻过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男人依旧连眼皮都没抬。   “林管家。”沈清舟转头喊人。   林福幽灵一般从廊柱后头闪出来,这位大管家显然把刚才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几步上前,侧过半边身子,引路的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老板,叶大侠,客院早打扫妥当了,热水也一直温着,两位这边请。”   管家亲自下场送客,这架势便容不得人再说半个不字。   顾言之是个通透人。   他啪地合拢玉骨扇,不再废话,伸手拽住还杵在那准备当保镖的叶无名。   两人冲着主位行了个大礼,乖乖跟着林福退了出去。   前厅瞬间只剩两人。   沈清舟溜达到萧景妄身边,二话不说将那份军报抽走,反手扔在桌案上。   “这破灯光也看折子,眼睛不想要了?”   他俯下身,双手一抄,稳稳卡住萧景妄的右臂。   萧景妄没躲,顺势抬起手,将大半重量搭在沈清舟肩头。   沈清舟双腿微曲,扛着人就往外走。   今夜没去主院,沈清舟拐着他去种满幽兰沁的偏院。   夜风一吹,沈清舟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往日当着人形拐杖,肩上压着的重量沉甸甸的,今天这力道怎么轻了这么多?   他垂下视线。   借着院子里的灯笼光,萧景妄双腿交替前行。   锦裤包裹下的肌肉紧绷发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根本没多少虚浮感。   断骨重接才几天?这条腿居然已经能受力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妖孽体质?   【你这活阎王,身体素质变态得离谱,走得比我还稳当,装什么大尾巴狼。】   两人挨得极近,这心声砸得萧景妄耳根子发痒。   他脚步突兀地一顿。   那条右腿当场一弯,高大的身躯瞬间向左侧倾倒,死沉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向沈清舟。   沈清舟被砸得闷哼一声。   但他反应奇快,双脚猛地拉开距离,下盘狠狠一沉,直接扎了个稳当的马步。   双手张开,死死箍住男人精瘦的腰身,硬生生把人托在半空。   “腿软了。”   萧景妄低下头,鼻尖蹭着沈清舟的耳廓,声音里透着股惫懒。   “少来这套。”沈清舟暗自咬牙,双手却诚实地收紧,“刚才那两步迈得带风,碰瓷也不看时辰。”   萧景妄喉结滚动,胸腔里溢出一声低笑。   他索性不站直了,把一百多斤的分量全赖在沈清舟身上。   两人就这么半拖半抱地磨蹭到偏院,推开了厚实的木门。   院里没留伺候的下人。   净室中央,紫檀木双人浴桶正冒着白气,水面上漂着当归和红花,药香味极浓。   沈清舟反手合上门,把门栓挂死。   越过屏风,旁边的红木托盘里整整齐齐放着两套新衣袍。   一黑一白。   这是沈清舟三天前连夜画稿,揉了现代版型和大雍的云锦工艺,逼着京城老裁缝连夜赶出来的战利品。   萧景妄站定在托盘前。   他目光扫过那两套衣服,又偏头看向沈清舟。   手指抬起,利落地解开领口的暗扣。   “王妃这几日,闲情倒是不少。”他语气闲散,外袍顺着肩背滑落,委地成一团。   【那是,哥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高定!】   沈清舟走过去,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搭在木架上。   “赶紧泡,水温刚刚好。”   萧景妄跨进浴桶,水花推开药材,没过他宽厚的胸膛。   沈清舟也三两下脱了个干净,跟着坐了进去。   他扯过桶沿的粗布巾帕,浸透了热水,绞了个半干,啪地一声贴在萧景妄的右肩上。   水珠顺着极具张力的肌肉线条往下滚,滑过平坦结实的腹部,隐入水面之下。   沈清舟擦着擦着,手里的动作就慢了。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这搓衣板一样的腹肌,搁在现代去当个健身教练,私教课得排到下辈子去。】   这念头刚冒出来,萧景妄眸光猛地一沉。   他右手倏地抬起,一把钳住沈清舟的手腕,猛地往自己方向一拽。   水声大作。   沈清舟重心全失,直接一头栽进萧景妄怀里,后背砰地撞上桶壁。   男人单手锁着他的后腰,把他严严实实地堵在角落里。   “看够了?”萧景妄声音发哑。   带着枪茧的指腹贴上沈清舟的锁骨,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一层薄肉。   沈清舟被这触感惹得头皮发麻,但骨子里的胜负欲却窜了上来。   他干脆探出左手,食指并拢,毫不客气地在萧景妄的腹肌上戳了两下。   “王爷底子好,这肉长得可真瓷实。”   萧景妄一把握住那根乱戳的手指。   他将手拽到唇边,低头张口,犬齿压着指节骨,惩罚性地咬了下去。   力道不重,却激得沈清舟半边身子瞬间酥麻。   “再乱动,后果自负。”萧景妄贴着他的耳边警告。   沈清舟果断认怂,飞快缩回手,乖乖靠着木桶泡澡,只留两只发红的耳朵暴露在水汽里。   两炷香后。   两人跨出水面,擦干水渍。   沈清舟几步窜到托盘前,抓起那件玄色长袍。   “抬手。”他端着设计师的架子发令。   萧景妄居然真配合地平展双臂。   这长袍没有累赘的广袖。   肩部嵌入了暗红色的硬皮垫肩,袖口收紧,一条三指宽的云雷纹牛皮腰封横截在中央。   沈清舟绕到背后,双手扯住腰封两头,用力一勒,扣死暗扣。   完美的倒三角身形彻底显露。   黑衣红纹,硬挺的布料配上这副极具侵略性的骨架,将这男人的压迫感成倍放大。   沈清舟绕回正面,退开两步看了看,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就这盘条亮顺的模样,上T台走一圈,底下得迷晕一片。】   他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萧景妄平整的胸口。   “真是量身定做,帅得很。”   “何为T台?”萧景妄垂眸锁定他。   “就是个夸人的词,说你英俊潇洒,无人能敌。”沈清舟打着马虎眼,转身就要去拿那件月白色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半路截胡,将白袍拎了起来。   “转过去。”萧景妄语气不容拒绝。   沈清舟只好转过身。   白袍带着男人的体温披在肩上,萧景妄绕到他面前,低着头,手指拨弄着他领口的盘扣。   这双常年握刀的手算不上细腻。   指骨活动间,粗粝的茧子时不时刮擦过沈清舟敏感的侧颈。   萧景妄扣得极慢,一路扣到腰侧,那温热的掌心突然毫无预兆地贴上了沈清舟的侧腰软肉。   沈清舟天生怕痒,像触电般往后弹。   男人的右臂如铁钳般拦腰一截,将他整个人强行按回身前,牢牢锁死。   “躲什么。”   萧景妄抬起下巴,示意他看旁边的等身铜镜。   镜子里,月白长袍贴合着青年的腰线,衣摆处银线绣的连理枝,正巧与旁边男人身上的云雷纹勾连在一起。   一黑一白,交相辉映,登对得近乎刺眼。 第567章 皇叔救驾!黑狗要扒朕的龙裤!   与此同时,客院厢房里正热闹。   叶无名连剑都没解,跟个陀螺似的在屋里连转了三大圈。   最后他嗷呜一嗓子扑到床榻上,死命按了按厚实的褥子。   “言之!这摄政王府的床铺,绝了!跟云朵似的。”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坐在桌边看账本的顾言之。   “你刚才听见没?王妃可是说了,今晚有天大的热闹看!你说,是不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仇家要来刺杀那位活阎王?”   叶无名越说越兴奋,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搭在了剑柄上。   “我就说该留在前厅的,我这把星痕剑都好几天没开荤了!”   顾言之无奈地叹了口气,直接把账本一合,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叶无名立刻像只听到开饭哨声的小狗,屁颠屁颠就跑了过去。   他顺势蹲在顾言之腿边,仰起那张满是傻乐的脸,哪里还有半点江湖剑客的杀气?   顾言之伸出指节分明的手,屈起手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就你长了个脑子是不是?这是摄政王府,铁桶一般的地界!真有刺客,也轮不到你这傻小子去拔剑。”   “那咱们看什么大戏?”   叶无名捂着脑门也不生气,干脆把下巴舒舒服服地搁在顾言之的膝盖上。   “王妃行事,本就异于常人!他嘴里的大戏,多半又是用来拿捏王爷的新鲜花样。”   顾言之指尖微动,顺手理了理叶无名额前凌乱的碎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纵容。   “咱们啊,安生待在客房,别去触那位活祖宗的霉头,就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哦,懂了!”   叶无名使劲眨了眨眼,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反正只要能跟你在一间屋子里,别说看大戏了,就是让我看一晚上账本我都乐意!”   说完,他干脆伸手一把环住顾言之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带着淡淡铜钱香气的锦缎里,傻乐出声。   顾言之身子猛地一僵。   耳根子悄悄漫上一抹诡异的红,却硬是没舍得推开腿上这个聒噪又黏人的大麻烦。   ......   另一边,偏房净室里的水汽还在丝丝缕缕地绕着。   萧景妄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呼吸直挺挺地打在沈清舟的耳廓上,烫得人发慌。   他抬起右手,扣住沈清舟的后脑,偏过头,嘴唇贴近,马上就要吻下去。   眼看着这把火就要烧起来了。   “啊——!”   院外猛地平地炸起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汪!嗷呜——!”   紧接着,就是萧黑炭那极具穿透力的低沉咆哮。   “别咬!别咬朕的屁股!皇叔救命啊!叔母救驾——!”   尖锐的童音简直能刺穿木门。   净室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粉红泡泡,啪嗒一下,碎成了满地冰渣。   沈清舟浑身一哆嗦,满脑子的旖旎思绪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小兔崽子大晚上不在书房抄律例,跑偏院来干什么?!】   【黑炭啊黑炭,你咬他裤腿就行,可千万别真下死口!那可是皇帝的龙臀啊!】   萧景妄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成了锅底,额角的青筋更是突突直跳。   他一把松开沈清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猛地拽开木门。   萧景妄冷冷站在门槛处。   “汪!嗷呜——!”   院子里,八岁的小皇帝萧元启正双手死死扯住裤腰带,迈开两条小短腿拼了命地夺路狂奔。   这头才三个月大的南疆异种狼倒真没下死口。   它叼住了龙袍下摆的明黄布料,喉咙里发出兴奋得要命的低吼。   好家伙,这一人一狼,直接在院子里玩起了拔河比赛。   刺啦。   让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萧元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龙袍硬生生裂开一个大口子。   他转头看向门口,鼻涕眼泪早就糊了满脸。   “皇叔母救驾啊!这黑狗要扒朕的裤子!”   萧景妄听得太阳穴狂跳,右手下意识就抬了起来。   沈清舟见势不妙,直接从他身后硬挤出来。   他眼疾手快,双臂猛地伸出,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环住萧景妄那精瘦的腰身。   “冷静!亲侄子!活的!”沈清舟扯着嗓子大喊。   【这活阎王脾气一上来真能下死手啊!黑炭可是我的好大儿!】   【你今天要是敢动它一根狗毛,今晚你就给我滚去睡马厩,这求婚老子也不搞了!】   沈清舟这震耳欲聋的心声,直挺挺撞进萧景妄的耳膜。   他垂下眼皮,看了看勒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满身的暴戾之气跟漏了气的皮球似的,散了个干净。   “林福。”萧景妄冷飕飕地开了口。   老管家林福早就躬身候在旁边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低着头不敢看的小厮。   “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萧景妄嫌弃地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抽抽搭搭的萧元启。   “洗完直接送去偏厅吃饭,别在这碍眼。”   “老奴遵命。”林福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起小皇帝的手,“圣上,跟老奴走吧,这儿风大。”   萧元启一手提溜着裂开的龙袍下摆,一边打着嗝往外走。   路过门口时,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瞪了那黑狗一眼。   萧黑炭这会儿倒乖了。   它蹲在沈清舟脚边,歪着个脑袋,尾巴在地上狂扫。   这也是他们叔侄俩第一次正儿八经见面,谁能想到,一人一狼先干了一仗?   等林福带着人走远,偏院总算重新清静下来。   萧景妄身上的杀气褪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垂着眼定定地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也不怂,往前大迈了一步,直接伸出手。   十指相扣,紧紧抓住了萧景妄宽大的手掌。   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硌在手背上,带着极高的温度,烫得人安心。   “走。”沈清舟拉着他大步往外走,“今晚,带你开开眼界。”   两人顺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向主院走去。   萧景妄步子迈得极稳,左腿虽然刚正骨不久,但走起路来已经毫不费力。   两人一黑一白,肩并肩走出了偏院。   夜风打着旋儿卷起庭院里的几片落叶。   青石板路两侧的暗哨已经被全部撤走,整个后宅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俩交叠的脚步声。   沈清舟的手心渐渐沁出一层薄汗,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萧景妄的手。   “老顾带了几坛江南新出产的绿蚁酒。”   沈清舟视线直直盯着前方,开始没话找话。   “老王下午切了一大盆前腿肉,十三娘弄了最正宗的川蜀秘制火锅底料,待会儿你多尝两口,暖暖胃。”   萧景妄走在他身侧,视线一直黏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好。”他低声回应,语气出奇的温和。   “那火锅底料可是辣得很!”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住乱跳的心脏。   “不过苟不理那老头往里面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你这几天天天喝药,嘴里肯定没味,正好拿这辣味冲一冲。”   “嗯。”   两人穿过精巧的石拱门,终于走到了主院外。   两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此刻正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沈清舟停下了脚步。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牵着的手,双手拽了拽自己月白长袍的下摆,强行把衣褶理平。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直直对上萧景妄深邃的视线。   夜色暗得像一块浓墨。   “阿妄。”沈清舟的嗓音发着紧道,“惊喜,我已经备好了!你……准备好了么?” 第568章 唢呐一响,这破婚老子结定了!   萧景妄的脚步扎在原地。   视线越过高高的门槛,直落进主院。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大开着,沉闷的木料摩擦声还没散去,老管家林福就守在门侧,腰快折成了九十度。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花香直冲脑门。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砖去哪了?全没了踪影。   满眼只剩铺天盖地的红。   成千上万的红花瓣硬是把宽敞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连台阶都没放过。   一条红艳艳的花毯从院门直铺到尽头。   两旁每隔三步就是一根黄铜烛台,婴儿手臂粗的红烛烧得正旺,把半个王府的天都照亮了。   花毯两侧的空地上,两张长桌分列排开。   雪白的云锦当桌布,直接垂到地上。   桌面上,银餐具和水晶高脚杯在火光下直反光。   但这还不是最惹眼的,真要命的,是桌边坐着的那群人。   西院那帮平时刀口舔血的粗汉子,今晚连个屁都不敢放,全员到齐。   另一边,江南首富顾言之破天荒收了折扇,端端正正坐在木椅上,叶无名大马金刀挨着他,脊背挺得像插了块钢板。   这哪里是摆宴?这场面,简直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肃穆。   沈清舟上前一步,扣住萧景妄的手腕,把人往院里拉。   靴底碾过厚厚的花瓣。   “这玩意儿叫玫瑰。”   沈清舟松开手,指着满院子的花,仰脸看向萧景妄。   “在我们老家,它只有一种意思——热烈,且唯一的爱!”   萧景妄低头,定定看着眼前人带笑的脸。   “阿妄,这就是我给你搬来的春天。”沈清舟声音压得很低。   萧景妄身子猛地一绷。   平时握刀杀人都稳如泰山的手,这会儿竟不受控地抽动了两下,他盯着沈清舟,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站在花毯上,火光把黑白两色的长袍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右侧长桌前,鬼手李眼看两人停下,心说来活了。   他立刻举起两根手指,冲着暗处打了个用力过猛的手势。   角落里,重金请来的五名顶尖乐师同时鼓起腮帮子。   “呲——!”   唢呐声平地炸雷,直掀天灵盖!   紧接着,两把二胡扯出凄厉的颤音,伴随着破铜锣“哐”的一声重砸。   这就是传说中的《梦中的婚礼》?   去他大爷的浪漫旋律,连原曲的祖宗从坟里爬出来,估计都认不出这调子!   师们哪看得懂沈清舟画的鬼画符,全靠硬背瞎凑。   唢呐拔得老高,二胡拉得惨绝人寰,铜锣还死心眼地每三拍来一下。   悲壮,凄婉,催人泪下。   好好的求婚,硬是被这帮本地乐师整出了八抬大轿送葬的排场,刚才那点罗曼蒂克瞬间死得透透的。   沈清舟脸上的深情当场裂开。   他转过头,死瞪着角落里拼老命吹奏的几个人。   【这特么吹的什么阴间玩意儿?!老子砸了十根金条,你们就给我整出个梦中的头七?!】   【鬼手李你个破落户!今晚必扣光你半年的月钱!】   沈清舟在心里已经咆哮成了一群尖叫鸡。   萧景妄杵在原地没动。   要命的唢呐声直往他脑门里钻,还得混杂着沈清舟气急败坏的心声。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嘴角还是没忍住疯狂抽动。   沈清舟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扯了扯萧景妄的袖口。   “那什么……异域风情,听个响就行,别往心里去。”   他顶着这送葬的BGM,硬拉着萧景妄继续走。   长廊尽头,是一面用上万朵红玫瑰扎成的巨大花墙。   沈清舟手心里全攥着汗,他转过身,手摸进袖袋,抠出了那个丝绒方盒。   管他呢,出殡就出殡!今天这婚老子结定了!   “呲——哐!”   极具穿透力的高音强行撕裂夜幕,几欲掀翻屋顶。   沈清舟强行过滤掉这动静,盯着萧景妄的眼睛,大拇指在丝绒盒上重重一按。   啪嗒。   盒盖弹开。   两枚光秃秃的银质圆环静静卡在里面,没镶金没带玉,在这满院红火的衬托下,显得素得可怜。   “阿妄。”   沈清舟仰起头,迎着摇曳的红烛。   “这东西叫对戒。”   萧景妄目光垂下,死盯着那两枚银器。   “W是你,Z是我。”沈清舟捏出大号的男戒说道,“在我的家乡,互相戴上这个,就是立了最高礼仪的死契。”   他咬着牙,把后半句吼了出来说道:“代表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景妄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   心底压了多年的暴戾和冰冷,被这句话硬生生砸开一个窟窿,滚烫的情绪狂涌而入。   满眼红光中,他只能看见沈清舟发红的眼尾。   沈清舟才不管角落里的破铜锣敲得多欢。   他一把抓过萧景妄的左手。   手指带着点哆嗦,他将银戒对准那根无名指,用力一推到底。   戒圈严丝合缝,死死卡在指根。   “套牢了。”沈清舟吸了吸鼻子。   他把剩下的小号银戒拍进萧景妄手里,把自己的左手怼过去。   “该你了,赶紧给我戴上!”   【搞快点搞快点!再不戴,这破唢呐真要把我先送走了!】   急不可耐的心声砸进耳朵里。   萧景妄捏住那枚小巧的银环,抬眼深深看向沈清舟。   他握住沈清舟的手,动作却极轻,把银环套入指尖,一寸一寸往下推,金属圈滑过皮肤,严严实实地卡了进去。   “好。”   萧景妄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双戒落定。   沈清舟脑子轰地一热。   他双手探出,一把揪住萧景妄的衣领,猛地拉下对方的头颅,张嘴就咬上那微凉的薄唇。   牙齿磕碰间,甚至带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萧景妄大掌扣住沈清舟的后脑,顺势揽紧那截细腰,瞬间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凶狠的吻。   半晌。   沈清舟气喘吁吁地推开他,脸已经红透了。   他转过身,冲着长桌旁已经看傻了的众人大吼一嗓子。   “都看清楚了!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   全场死寂。   “啪嗒”一声,顾言之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叶无名的剑直接磕倒了酒杯。   老管家林福捂住老眼,差点没抽过去。   下一秒,西院那帮粗人爆发出一阵掀翻房顶的狼嚎与口哨声,硬是盖过了角落里那要命的唢呐。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   萧景妄从背后圈住沈清舟,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胸腔发出低沉而愉悦的震颤。   “嗯,你的人了。”他低笑着说,“连命都是你的。” 第569章 这辈子,谁也跑不掉了!   在热闹的起哄声中,一道极其违和的声响骤然炸开。   “呜哇——!”   长桌左侧,老二铁臂张捂住黑脸,扯起破锣嗓子嚎得震天响。   沙包大的拳头疯狂捶打着金丝楠木桌面,震得银质刀叉叮当乱跳。   “老五出息了!老五长大了!”这黑面巨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总算降住王爷了!老天开眼啊!”   “闭嘴吧你这头蠢牛!”   老三鬼手李一脚踹在铁臂张的小腿骨上,饿虎扑食般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满脸写着惊恐。   “你想死别连累大伙儿行不行?”   长桌另一头。   顾言之大喇喇坐在檀木椅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后,他单手支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闹剧,眼底全都是吃瓜看戏的快乐。   叶无名坐在旁边,正一脸懵逼地啃着手里的脆桃。   他转过头,扯了扯顾言之的雪白袖口,压低声音咬起耳朵。   “言之,打架不都是动刀动剑的吗?王妃为啥非得咬王爷的嘴啊?”   顾言之偏过头,顺手呼撸了一把叶无名脑后的长发。   “打什么架?人家这叫立死契!这辈子,这对算是彻底锁死了,谁也跑不掉。”   叶无名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咔嚓咔嚓啃桃,主打一个清澈的愚蠢。   主院角落里,那帮拿钱办事的乐师还在卖力吹拉弹唱,调子哀婉得能把人直接送走。   “停停停!大可不必!”   沈清舟实在忍无可忍,大手一挥,指着那几个满头大汗的乐师破口大骂。   “赶紧滚下去找林福领赏!再敢吹这种送葬调子,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全扔锅里炖了?”   乐师们如蒙大赦,抱起家伙事儿连滚带爬逃出主院。   诡异的阴间配乐总算戛然而止。   “开饭!”沈清舟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仪式收尾,画风瞬间突变。   十三娘一身火红短打,双手端着一口极重的大铁锅,脚底生风般从偏廊杀了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   一口九宫格铜锅重重砸在长桌正中央。   红油在锅里疯狂翻滚,花椒与干辣椒交织出霸道无匹的辛辣气味,硬生生把满院的玫瑰花香杀得片甲不留。   王大拿敞着胸膛,单手托着比脸盆还大的木盘,快步跟在后头。   木盘上整齐铺着极薄的鲜红牛肉片。   “老子切了整整两头牛的里脊!片片透光!”王大拿扯着大嗓门嚷嚷,豪气干云地把肉盘顿在桌上。   “少废话!火候要过了!”十三娘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王大拿的后脑勺上。   苟不理蹲在椅子上,美滋滋地抽了一口紫檀木旱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十三娘,你这锅底料,老朽加了点淫羊藿!温补去寒,最适合王爷不过了。”   十三娘翻了个大白眼,压根懒得理他。   偏门处,林福牵着换了一身青色常服的小皇帝萧元启走了进来。   萧元启眼眶通红,小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   他探头探脑,视线瞬间被翻滚的红油铜锅死死勾住,甩开林福的手,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到沈清舟身侧。   “坐这儿。”沈清舟随手拉开身旁的椅子。   萧元启缩着脖子,做贼似的偷瞄了萧景妄一眼。   确认皇叔面色平静、没有拔刀砍人的意思,他才敢手脚并用爬上高背椅。   刚坐稳,一团黑影猛地从桌底钻出。   萧黑炭摇着尾巴,直挺挺坐在小皇帝脚边,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一截明黄色的里衣。   萧元启双腿瞬间绷得笔直,双手抓住椅子边缘,大气都不敢喘。   众人按尊卑亲疏依次落座。   十三娘端着一口精致的小紫铜锅走过来,直接搁在萧景妄面前的小泥炉上。   小铜锅里汤底清亮,翻滚着几截切段的党参、枸杞,还有一片片切得极薄的羊藿。   “王爷吃不得九宫格的重油重辣,这是老苟特配的温补清汤,暖胃不伤身。”   十三娘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利落地退到一旁。   沈清舟拉开主位的红木大椅,按着萧景妄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挨着他左边落座。   右边依次是顾言之、叶无名。   左边挨着沈清舟的,是小皇帝萧元启。   长桌另一头,西院四煞挤作一团,正为了抢筷子互相瞪眼。   沈清舟拿起公筷,夹起一片薄透的牛里脊,放进萧景妄的清汤锅里稍微一涮。   他动作利落地夹出肉片,在自己调好的芝麻油碟里滚了一圈,稳稳放进萧景妄碗里。   “尝尝老王的刀工,是不是片片透光?”   沈清舟单手托腮,偏头端详着身侧的人, 视线毫不避讳地从上往下扫了一圈。   萧景妄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看了沈清舟一眼,没出声,将碗里的肉片送入口中。   “如何?”沈清舟笑问。   “极好。”萧景妄咽下肉,给出了极高评价。   沈清舟顿时眉开眼笑,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小皇帝。   这小团子双手捏着筷子,正眼巴巴盯着红彤彤的九宫格狂咽口水。   偏偏顾忌着萧景妄就在旁边,硬是一动不敢动。   沈清舟重新拿起公筷,在清汤锅里烫了一大片羊肉放在小碟子里,直接推到萧元启面前。   “长身体就得多吃肉。”他拿指关节敲了敲桌沿说,“红汤太辣,你乖乖吃这个。”   萧元启仰起小脸。   看看碟子里的肉,又看看沈清舟。   小眼眶刷地一下红了,鼻子重重吸溜了一声。   他两只小手撑着椅子踏板,颤巍巍地站起来,举起那双长长的专属银筷,小身板拼命往前倾,硬是从锅里夹起一块刚熟的里脊,放进了沈清舟碗里。   “皇叔母辛苦。”萧元启奶声奶气地挤出几个字,带着点委屈的颤音说,“您也多吃!”   沈清舟心里一软。   【这小团子也太乖了吧?比他那个冷血祖母强了一万倍,这种萌物谁特么舍得欺负啊?】   他伸手,把萧元启梳得整整齐齐的脑袋揉成了鸡窝。   “赶紧吃吧。”   萧元启这才重新坐好,把肉大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饭桌底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萧黑炭蹲在萧元启脚边,硕大的黑鼻头贴着小皇帝的腿嗅来嗅去,哈喇子连成了线往地砖上滴。   萧元启低头瞧瞧黑狼,又做贼心虚般瞟向主位。   萧景妄正端着杯子喝茶,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萧元启胆子顿时肥了几分。   他从碟子里挑出一块吹凉的肉,用两根手指捏着,一点点垂向桌底。   萧黑炭眼疾口快,一口咬住,舌头一卷就把肉片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那条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兴奋地拍打着红木桌腿。   萧元启抿着嘴偷笑,又挑了一块肉递下去,一人一狼,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沈清舟偏过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唇角扬起,并没有出声打断这份难得的童趣。   萧景妄放下茶盏,余光扫过桌底的动静,食指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依然没有开口呵斥。   这一夜,这个铁血冷酷的男人,罕见地容忍了规矩之外的随性。   林福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幕,感动得眼泪哗哗直掉。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天呐!王爷连小圣上在饭桌上喂狗都容忍了!这全都是王妃的功劳!王妃简直就是咱们王府的活菩萨降世啊!   桌面上,红油锅已经滚了不知几轮。   苟不理蹲在椅子上,抽了一口紫檀木旱烟,吐出一口惬意的白雾。   十三娘反手一勺子敲在他脚边的椅腿上。   “吃火锅抽什么旱烟?烟灰要是掉锅里,老娘今天非剁了你不可!”   苟不理吧嗒吧嗒嘴,赶紧麻溜地把烟袋锅别回腰间,拿起筷子老实捞肉。   顾言之放下筷子,优雅地顺了顺雪白的袖口。   他端起面前那只琉璃酒杯,杯子里盛满江南运来的上等绿蚁酒。   “王爷,王妃。”顾言之站起身,端着酒杯往前递了递。   “这杯酒,敬二位连理枝成!也敬咱们日后的商路财源广进,万事亨通!”   顾言之这一开口,简直把生意人的圆滑与体面拉到了极致。   沈清舟痛快地端起酒杯站起身道:“承老顾吉言!以后咱们一起发大财,干了!”   两人仰起头,一饮而尽。   红油在铜锅里彻底沸腾,呛人的辣意和肉香交织在一起。   萧景妄端坐在主位,看着沈清舟泛起红晕的侧脸,又扫过满桌抢食的奇人异士。   杯中热茶升腾起白雾。   冷寂多年的王府,终究是被这滚烫的烟火气,彻底捂热了。 第570章 降维打击!这群古代人全被喝趴了!   酒过三巡。   长桌另一头早就闹翻了天,房顶都快给掀了。   鬼手李喝得双眼通红,连发髻都歪到了一边,他一脚踩在红木椅子的踏板上,把手里的白瓷酒碗往桌上一砸。   “咣”的一声闷响。   “干喝没意思!没意思透顶!”鬼手李卷起两边袖子,指着对面的王大拿和铁臂张就扯着嗓子嚎,“来来来,划拳!今儿谁怂谁就是孙子!”   苟不理蹲在旁边椅子上,吧嗒着他的紫檀木烟袋锅。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咧开一嘴黄牙直乐道:“老三,就你那三脚猫的划拳功夫,快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老苟你放屁!”鬼手李哪受得了这个刺激,双指并拢往前一戳说,“有种你下场试试!”   “本大侠来战你!”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就窜了出去。   叶无名一脚踩上长凳,双手叉腰,两边脸颊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这人最爱凑热闹,这种江湖糙汉做派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来!”鬼手李来者不拒。   两人立马撸起袖子比划起来。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八匹马啊!”   事实证明,气势和实力完全是两码事,不到三个回合,叶无名就输得找不着北。   “喝!”   鬼手李得意洋洋地推过来一满碗绿蚁酒。   叶无名仰起脖子一口灌下,被辣得直吐舌头,却越挫越勇。   “再来!”   又来了三把。   叶无名连输三碗,身子晃荡了两下,脚底一软,直接一头栽进了顾言之的怀里。   顾言之叹了口气,单手熟练地揽住叶无名的腰,顺势把人按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盏喂了口温水,修长的手指无奈地敲了敲叶无名的脑门。   “又菜又爱玩。”   沈清舟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把玩着个小酒杯。   他瞅着叶无名那副凄惨样,再看看鬼手李那张嚣张的嘴脸,骨子里那股属于现代人的酒桌胜负欲,噌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大步流星地杀到鬼手李面前。   “老三,欺负个傻白甜算什么本事。”沈清舟一脚踩在长凳上,豪迈地撩起月白色的宽大袖摆,“咱俩玩点新鲜的。”   鬼手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着眼瞅他说:“老五,划拳你行吗?”   “少废话,今晚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沈清舟抓起一把筷子往空酒坛里一扔,双手飞快地摇晃几下,“不玩骰子,咱玩棒子老虎鸡,或者十五二十!”   老苟一听来了兴致,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怎么个玩法?”   沈清舟双手连挥,嘴皮子利索得像说书先生,三言两语就把现代酒桌游戏的规则科普了一遍。   王大拿光着膀子凑近道:“听着有点意思,算老子一个!”   “来!”沈清舟一巴掌拍在桌上。   战斗瞬间打响。   “十五二十!五!”沈清舟双手握拳,气势如虹。   鬼手李下意识出了个布,加上沈清舟的零,正好是十。   “输了!喝喝喝!”   沈清舟放声大笑,直接把酒碗怼了过去。   鬼手李直接懵圈,脑子里的算盘还没拨明白,只能憋屈地端起碗干了。   “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左飞飞,右飞飞!”沈清舟双手比作翅膀,动作极度浮夸,嘴里念得飞快。   “啪啪!”   王大拿反应慢了半拍,直接被沈清舟在脑门上虚弹了两个响亮的脑瓜崩。   “喝!”   沈清舟现在的气焰,简直嚣张到了极点。   凭借现代人千锤百炼的酒桌必杀技,沈清舟在长桌上杀得七进七出,堪称无敌。   鬼手李和王大拿哪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套路,短短半炷香的功夫,直接被绕晕了,两人面前的空酒坛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五……你肯定出千……”鬼手李大舌头都快捋不直了,指着沈清舟抗议。   “少啰嗦,愿赌服输!”   沈清舟一把搂住鬼手李的脖子,强行把半碗酒给他灌了下去。   【辣鸡古代人,连十五二十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也敢在酒桌上跟小爷叫板?今天非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社会险恶!】   得瑟的心声在喧闹的夜里简直震耳欲聋。   主位上,萧景妄靠着高背椅,手里端着一杯早就温吞的清茶。   他的视线穿透了铜锅里翻滚的白雾,一动不动地黏在沈清舟身上,不远处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月白色的袍角不慎沾了几滴酒渍。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此刻歪在了一边,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泛着红晕的脸颊上。   这种毫无顾忌的鲜活与张扬,跟平日里那个整天装乖认怂的小骗子,简直判若两人。   萧景妄没出声打断这群人的疯闹。   他垂下左手,大拇指的指腹下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   金属圈紧紧咬着指根的肌肤,触感微凉,上面刻着的古怪字母在摇曳的红烛下泛着暗光。   萧景妄指尖微微用力,转动了一下戒圈。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这个小骗子眼眶通红,咬着牙冲他吼出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为了宣告主权,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咬破了他的嘴唇。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仿佛还留在唇齿间没散去。   萧景妄那颗冷硬了半辈子的心,在这翻滚的红油香气和吵闹的划拳声中,硬生生被烫出了一个柔软的缺口。   这个满肚子坏水、遇事就想开溜的小傻瓜,费尽心思拉拢管家,包下乐师,顶着王府上下惊骇的目光,就为了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   为了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把两人死死拴在一起。   萧景妄端起茶盏,挡住了不由自主上扬的唇角。   他这半生趟过尸山血海,见惯了阴谋算计,却在那句“套牢了”面前,一败涂地。   且,甘之如饴。   又过了半时辰。   老三和叶无名彻底歇菜了。   叶无名连站都站不稳,闭着眼就要去拔腰间的剑道:“我没醉!大侠我今儿高兴……给大家舞个剑!”   顾言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剑柄,把人强行扯回椅子上。   老三更绝,直接出溜到了桌底,死死抱着铁臂张的大腿开始打连环嗝。   惹得院子里爆发出阵阵鬼哭狼嚎的爆笑声。   铁臂张满脸嫌弃地狂甩腿,愣是没把这块狗皮膏药甩掉,气得十三娘拎着玄铁大勺在一旁破口大骂。   夜风习习,卷起几片残花。   顾言之站起身,单手提溜起彻底死机过去的叶无名,像扛面袋子一样往肩膀上一扛。   他转头对着主位拱了拱手。   “王爷,王妃,这人醉死过去了,顾某先带他回客房安置。”   林福心领神会,立马招手叫来两个小厮。   “快提着灯笼,给顾老板引路,当心台阶啊!”   萧元启坐在小板凳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揉着通红的眼睛,一边爬了下来。   萧黑炭摇着大尾巴凑过去,熟练地一口叼住小皇帝的衣摆。   “皇叔,皇叔母,我困了。”   萧元启强打精神,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去睡。”   萧景妄今晚心情大好,连他那软绵绵的礼仪都没挑刺。   小皇帝牵着那头半人高的大黑狼,一人一狗晃晃悠悠、东倒西歪地朝偏院走去。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和谐的背影,直接乐出了声,脸上挂满了老父亲般的慈祥微。 第571章 说好的腿软呢?小丑竟是我自己!   主院前厅,人群逐渐散去。   管家林福站在台阶下,双手笼在袖子里,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小厮。   他打了个手势。   小厮们立刻上前,动作麻利。   桌上的九宫格铜锅被端走,空酒坛被装进竹筐,长桌被两人抬起,迅速移出主院。   残羹冷炙在半炷香内被清扫干净。   地面上铺满的红玫瑰花瓣没人动,长廊两侧挂着的防风琉璃红烛也没人碰。   林福低着头,倒退两步,走到院门边。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备水,本王要沐浴。”   “回王爷,净室的水早温着了。”林福弓着腰答完话,转身跨出门槛。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落了锁。   院内只剩两人。   沈清舟站起身,打了个酒嗝。   他喝了几杯江南运来的绿蚁酒,酒劲不上头,却让人脚下发飘。   他走到萧景妄身边,拉起萧景妄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右手揽住对方的腰。   萧景妄顺势把大半重量压在沈清舟身上。   两人贴在一块,迈步朝偏殿走,脚下踩着厚厚的玫瑰花瓣,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你是没看见老三刚才那个衰样。”沈清舟侧过头,脸颊透着酒气的红说着,“被我十五二十虐得都快叫爹了。”   萧景妄任由他扶着,配合着步调,一声不吭。   “你们这帮古人算数真不行。”沈清舟越说越来劲,手指在半空中比划道,“连最简单的加减法都转不过弯!”   “王大拿那一身横肉,还不是被我连弹了十几个脑瓜崩?”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满是得意。   “还有叶无名那个傻大个。”沈清舟乐不可支,“两只小蜜蜂教了几遍都没学会,硬生生把自己给灌趴了。”   萧景妄微侧过脸。   视线不偏不倚,落在那张一张一合、沾着浓郁酒气的嘴唇上。   沈清舟完全没注意身边人的目光,只觉得肩头压着的重量越来越坠人。   【活阎王今晚真给面子。】   沈清舟在心里嘀咕。   【那枚戒指他戴着还挺好看,这波死契算是彻底立下了!不过他这腿虽然能走,看着还是虚。】   沈清舟扭头看了看萧景妄的右腿。   【趁他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今晚气氛又这么好,小爷是不是有机会翻身做主?】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   【要是能把他压在浴池边上反攻一次,这辈子值了。】   这句大言不惭的心声在夜色中清晰地传进萧景妄的脑海。   萧景妄脚步微顿。   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的暗芒,他转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戒。   “怎么不走了?”沈清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   “无事。”萧景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说,“进去吧。”   净室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温热水汽扑了满头满脸。   宽大的白玉浴池占去大半个屋子,池水泛着幽香。   西域进贡的软毯铺了满地,踩上去连点声响都没有。   沈清舟扶着萧景妄走到浴池边的木榻旁。   “你先坐好,别乱动啊。”沈清舟松开手,转身就朝不远处的木架子走去,“我去拿布巾和胰子,顺便给你脱衣裳……”   话音未落,脚下才迈出半步。   身后猛地刮起一阵风。   萧景妄抬手的动作快得出了残影,五指铁钳般扣住沈清舟的手腕,悍然往回一拽!   “卧槽——!”   沈清舟惊呼出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他的腰,紧接着腰间一凉。   锦带被暴力扯开。   月白长袍散成了两截。   沈清舟脑子还没转过弯,双手就被猛地按在头顶,十指被迫与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交缠。   萧景妄站直了身子。   那条原本虚浮无力的右腿,此刻稳如泰山地踩在地砖上,哪还有半点残疾的影子?   天旋地转间。   沈清舟被这股绝对的压制力狠狠推倒在地,后背砸在厚实的西域软毯上。   滑落的里衣堆叠在身侧,软毯的绒毛蹭得他脊背发麻。   沈清舟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水汽在两人之间缭绕。   男人高大的身躯覆压而下,玄色衣摆垂落,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锁骨。   沈清舟下意识挣扎,却发现手腕被钉死在地上。   那力道大得离谱,连抽动一寸都是痴心妄想。   他盯着男人稳当当的右腿,猛地反应过来。   【你大爷的,又装腿软骗我!】   沈清舟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活阎王力气比牛犊子还大,反攻?反个锤子啊!】   萧景妄低着头,视线在他涨红的脸上寸寸巡视。   平日里藏得极深的占有欲,此刻跟沸水一样翻滚出来。   他腾出一只手,指腹凶狠地碾压在沈清舟无名指的银戒上,指腹反复刮擦着那两个刻上去的字母,金属的凉意被体温逐渐捂热。   “舟舟。”   男人的嗓音哑得厉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偏执。   “这场求婚,本王很受用!这个叫戒指的玩意儿,也甚合我意。”   他压低身子,挺直的鼻梁几乎撞上沈清舟的鼻尖。   “不过,既然套上了……”   “你这辈子,下辈子,连想摘的念头都不要有。”   沈清舟被那近在咫尺的侵略性烫得直咽口水。   输人不输阵,他硬着头皮顶嘴道:“合你意就行!这可是小爷花真金白银打造的……你等等!”   “你先撒手!你腿明明早好了,刚才装什么柔弱碰瓷我?!”   沈清舟扭动了两下腰,对方就像座大山,纹丝不动。   【简直见鬼了,说好的趁他病要他命呢?!】   萧景妄俯下身,玄色宽袖垂落,将两人罩在这方寸之地,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地拂过沈清舟的耳廓。   “舟舟,方才在盘算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嗯?”   沈清舟心虚地偏过头:“没……没盘算什么,你起开,重死了!”   “是么?”   鼻尖顺着侧颈的线条滑下,萧景妄咬字极慢,像在宣判死刑。   “趁我病,要我命……反攻一回,这辈子就不亏了?”   沈清舟头皮一炸。   【日!他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能听到!】   没等他找出借口狡辩,萧景妄的手指再次抚上那枚戒指,拇指顺着“W”和“Z”的凹痕,重重摁压。   “这死契,是你主动立下的。”   萧景妄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戴上了,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掘地三尺,本王也能把你抓回来。“   “你生生世世,只能是我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那点没出息的慌乱,被这直白的宣誓烧得干干净净。   沈清舟脖子一梗,死鸭子嘴硬道:“谁稀罕跑!十几根金条打的戒指,你当是破铜烂铁啊?当然得戴一辈子!你先起开,有话好说,别动手动……”   最后那个字被死死堵了回去。   萧景妄毫不客气地封住了那张吵闹的嘴。   凶悍的力道瞬间抽干了沈清舟肺里所有的空气,也将他那些胆大包天的小九九碾得稀碎。   原本抗拒推搡的手指,在让人窒息的攻势下,渐渐失了力道,软趴趴地攀上了男人的肩膀。   池水不知何时溢了出来,沿着白玉地砖淌了一地。   萧景妄扯掉最后一点碍事的布料。   黑色的衣料和月白的绸缎纠缠在一起,随着粗重的呼吸滑落池边。   沈清舟呼吸急促,眼尾泛红。   他被迫仰起头,承受着萧景妄的索取。   萧景妄稍稍退开半分,低头含住他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   牙关微微收紧,留下一个清晰的咬痕。   “舟舟,好好记着今晚的规矩。”萧景妄松开他的手指,嗓音低沉得骇人道,“你是本王的王妃,唯一的王妃。”   夜色漫长,红烛燃尽。   白玉地砖上的花瓣被彻底碾碎,暗红的汁液与池中溢出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第572章 他的读心术还让不让人有隐私了!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雕花窗棂,在白玉地砖上洒了一地斑驳。   沈清舟睁开眼,死鱼一般盯着床顶的纱帐发愣。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胳膊——嘶,酸痛感顺着筋骨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上窜。   至于腰?腰已经快离家出走了。   偏过头,罪魁祸首就躺在身侧。   萧景妄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很,玄色亵衣散开大半,大喇喇地露出那结实的胸膛,上面还印着几道惨烈的抓痕。   沈清舟盯着那抓痕,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疯狂输出。   【这活阎王是吃铁钉长大的吗!腿刚好利索,折腾起人来就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的老腰啊!这哪里是当王妃,纯粹是拿命在填坑,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干,小爷迟早得猝死在这张床上!】   正骂得起劲,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扣住他的后腰。   萧景妄掀开眼皮,黑眸里哪有半分睡意,全是戏谑。   “醒了?”   男人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指腹在他的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沈清舟头皮一炸,身体直接僵成了一块木板。   【日,他居然醒着!这要命的读心术,还让不让人有点隐私了?】   没等他想好怎么狡辩。   萧景妄长臂一收,直接将人捞进怀里,顺势一个翻身,连人带被子压了个严实。   “昨夜也不知道是谁,叫嚷着要翻身做主?”萧景妄低下头,鼻尖亲昵地抵着他的鼻尖,眼底笑意渐浓,“本王好心给了机会,奈何王妃……不大中用啊。”   沈清舟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双手死死抵住那堵肉墙。   “放屁!谁不中用了!”沈清舟红着脖子嘴硬说道,“你那就是仗着体格欺负人!腿明明早就好了,天天坐轮椅装柔弱骗我,你还要脸吗?”   话音未落,萧景妄突然低头,一口咬住他那叫嚣的喉结。   牙关微微收紧。   “唔……”   沈清舟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全卸了。   萧景妄松了口,十分满意地在那泛红的齿痕上轻舔了一下。   “再骂一句,咱们就按昨晚净室重来一次。”他语气平平淡淡,里面的威胁却比刀子还利。   沈清舟瞬间闭麦。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这死变态绝对能干出这种事。】   “我困了。”   沈清舟熟练地翻过身,像个蚕蛹一样扯过锦被,把脑袋蒙了个严严实实。   萧景妄喉间溢出几声低笑。   他隔着被褥拍了拍沈清舟的背,随后稍稍扯下被角,把那张憋得通红的脸露出来透气。   他捞起沈清舟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随后低头,在戒指上印下郑重的一吻。   “乖乖再睡会儿,今日无事。”   沈清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檀香味,没撑住,眼皮一沉又睡了过去。   萧景妄掀开纱帐,起身下床,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后,他推门而出。   门外,管家林福早早就候着了。   见主子出来,连忙端着温水盆上前,恭敬行礼道:“王爷。”   萧景妄净了手,扯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水渍。   “陛下起了么?”   林福接过布巾,压低声音回话道:“回王爷,小皇帝昨夜在院子里遛那只南疆狼,玩得有些野了,这会儿还在蒙头大睡呢。”   萧景妄将手里的布巾随意一扔。   “去,把他从床上拎起来!扔进书房,笔墨伺候。”   林福老腰一颤,动作顿了半拍。   “王爷……陛下毕竟还在长身体……”   萧景妄冷眼扫了过去,似笑非笑道:“大雍律例要是抄不完,他这身体长高了也是个废物,去办。”   “……是。”   林福弓着身子退下,在心里默默给这位苦命的小皇帝点了一排蜡。   ......   偏院客房。   林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床榻上,萧元启正四仰八叉地睡着,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狼崽子的后腿。   萧黑炭趴在床尾,发出一阵阵呼噜声,睡得比皇帝还香。   林福凑到床边,清了清嗓子。   “陛下,该起了。”   萧元启吧嗒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嘟囔着:“皇叔母……朕还要吃大鸡腿……”   林福没办法,只能拿出杀手锏,提高音量道:“王爷有令!请陛下即刻前往书房抄书!”   “王爷”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堪比平地惊雷。   前一秒还在梦里啃鸡腿的萧元启,猛地睁开眼,像诈尸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确认皇叔不在,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吓死朕了!大清早的,皇叔就不能让朕做个好梦吗?”   林福叹了口气,拿过衣物伺候他穿戴。   “王爷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说是要您抄写《大雍律例》。”   萧元启的小脸,吧嗒一下,白得比面缸里的白面还要纯粹。   ......   日上三竿,转眼已是午时。   沈清舟终于舍得睁开眼。   他盯着头顶的纱帐,十分顺口地骂了一句国粹。   腰部的酸痛感非但没减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连坐起来都费劲。   他撑着床榻艰难起身,外间听到了动静,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福领着紫苑和几个小厮,端着铜盆食盒鱼贯而入。   “王妃,您可算醒了。”   林福堆着满脸的笑,殷勤地递上温热的布巾。   沈清舟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趁着这功夫,小厮们已经把饭菜在圆桌上摆了一圈。   一盅炖得金黄的老母鸡汤,一盘清蒸鲈鱼,外加两碟水灵灵的春笋。   放眼望去,清淡得能出家。   “怎么连个辣椒星子都看不见?”沈清舟坐在桌前,眉头拧成个疙瘩道,“厨房的十三娘今天罢工了?”   林福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语气那叫一个恭敬且心疼。   “回王妃的话,王爷寅时出门前特意留了话,说您昨夜……操劳过度,大伤了元气!这两日身子骨受不得半点辛辣,必须得好好清补一番才行。”   “这不,老奴一大早就亲自去厨房,眼珠子错都不错地盯着十三娘把这鸡汤熬出来的。”   沈清舟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宛如一尊石像。   【神特么操劳过度!到底是谁操劳?那变态自己神清气爽地去卷别人,反倒让全府上下都以为是小爷我不行?!】   林福看着沈清舟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心底暗自发酸:瞧瞧咱们王妃,受了这么大的累,还能按时爬起来用膳,真是个坚强的好王妃,实乃王府之大幸啊!   沈清舟实在没脸接这个茬,只能端起鸡汤一通猛灌,顺手夹了块鱼肉堵住自己的嘴。   “顾言之他们人呢?”   “顾老板和叶大侠辰时就离府了,说是回东市的顾宅。”林福刻意压低了声音,八卦道,“走前顾老板留了话,说过几日再来王府拜访。“   “叶大侠昨晚不知怎么喝高了,今早愣是顾老板让人给硬生生抬进马车的。”   沈清舟嚼着春笋,了然地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他搁下筷子,拿起丝帕随意擦了擦嘴角。   “对了,大清早就没听见那倒霉孩子的动静,跑哪儿折腾去了?”   林福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陛下卯时就被王爷拎去书房了,一直在抄《大雍律例》,连屁股都没挪过一下。”   沈清舟一挑眉,乐了问:“抄书挺好的啊,静心养性,适合他。”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林福吞了口唾沫,表情一言难尽道,“陛下对咱们大雍的律例,似乎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见解。“   “老奴辰时去送茶水,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腿一软,险些把茶盏给摔碎了。”   沈清舟瞬间来了精神。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拖着残破的老腰就往外走。   “是吗?那我可得亲自去看看,这臭小子到底搞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堂。” 第573章 造反?你家王爷只是把小皇帝骂哭了!   沈清舟穿过游廊,一路溜达到书房院外。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两名守在门外亲卫刚摸到刀柄,膝盖还没来得及弯下去,沈清舟眼疾手快,竖起食指在唇边飞快比了个“嘘”。   两名亲卫动作一僵,面面相觑后,硬生生把腿拔直,站回原位装木桩。   沈清舟做贼似的踮起脚尖,猫着腰摸到雕花木门前。   他侧过身子,将耳朵严丝合缝地贴上门板。   里头只有狼毫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皇叔……”萧元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抖得嗓音发颤问,“朕手实在酸得握不住笔了,能不能回宫再接着写?”   “砰。”   紫檀木桌面上砸下一方端砚。   萧景妄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书案后,粗粝的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   “大雍的江山,不是你拿来逃避的借口。”萧景妄字字结冰道,“身为天子,连一百遍律例都无法静心完成,日后拿什么镇压这万里海晏河清?”   萧元启脖子一缩,手里的笔哆嗦个不停,一大团墨汁砸在宣纸上,直接废了一整页。   萧景妄长腿一迈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书案。   “再让本王听见一句回宫避懒。”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小皇帝,“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扔回宫里养着。”   不容置辩的语调,听得人骨髓生寒。   萧元启眼眶唰地红透了,死死咬着下嘴唇,两包金豆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朕不要当废物皇帝……呜呜……朕接着抄……”   门外。   沈清舟听得火大,什么见鬼的残破老腰,全被这股火气烧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脚,照着虚掩的木门就是一记猛踹。   闷响声中,木门重重撞上墙壁。   屋内一大一小齐刷刷扭过头。   沈清舟大步流星跨过门槛,他一把从萧元启手里夺下那支还在发抖的毛笔,随手扔进一旁的青瓷笔洗里。   紧接着弯下腰,将抽噎不止的小胖墩一把捞进怀里。   “别哭了。”沈清舟熟练地顺着小胖墩的后背。   萧元启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沈清舟的衣襟,眼泪鼻涕一股脑全蹭在了那身名贵的绸缎上。   “皇叔母……”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舟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轻轻拍打顺气。   他随即转头,拿眼刀子直飞萧景妄。   “他还不到十岁!”沈清舟没好气地开喷道,“你成天摆着这副活阎王的面孔吓唬谁呢?天大的事不能好好说话?”   萧景妄站在原地,不发一语。   “你搁边关打了大半年仗,一回来就搁这儿摆摄政王的谱。”沈清舟这嘴跟淬了连珠炮似的,“规矩不能慢慢教?非得把孩子吓出毛病才算完?”   【你自己断腿刚好,这就想打断别人的腿,这是什么见鬼的破毛病?】   清脆的心声猝不及防撞进耳朵。   萧景妄看着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胸腔里那股冷硬的火气竟莫名散了大半。   他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本王这是在教他为君之道。”   “放屁的为君之道!”沈清舟压根不吃这套道,“你这就叫拔苗助长!一天到晚板着脸,动不动拿江山社稷来压人!”   “他一个八岁的娃娃懂什么叫社稷?就你这教育方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把他拖去午门斩首!”   【心疼死我家崽了!这绝对是纯正的家庭冷暴力!】   【好好一棵幼苗,再让你这么吓下去,非得整出个抑郁症不可!等他真被逼疯了,变成变态暴君,最后受累倒霉的还不是小爷我?】   内心咆哮一字不差地在萧景妄脑海里循环播放。   看着沈清舟像只护食的母鸡,把小皇帝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萧景妄捏紧了手里的茶盏,随即又松开。   “你就惯着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彻底平缓下来。   沈清舟翻了个大白眼。   “八岁不惯着,难道指望他八十岁再来惯?我这叫科学育儿懂不懂?”   懒得理会这个封建大家长,沈清舟转过身,掏出丝帕,半蹲下身去擦萧元启满脸的泪痕。   “别搭理你皇叔,他在沙场上被风吹傻了。”沈清舟凑到小孩耳边嘀咕。   萧元启吸溜了一下鼻子。   “皇叔说得对……朕确实不能当废物,可是朕的手真的抄不动了。”   沈清舟心疼地揉着小孩红肿的手腕,拔高嗓门冲门外喊:“林福!”   管家林福脚底生风地窜了进来。   “王妃有何吩咐?”   “去小厨房,让苏小软把新做的桂花糕端一碟过来,再温一壶牛乳。”   “老奴这就去。”林福一溜烟跑没影了。   没多大功夫,托盘就送到了跟前。   沈清舟拉着萧元启在矮榻上坐定,捻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直接怼到小孩嘴边。   “尝一口,甜不甜?”   萧元启嚼了两口,兔子眼瞬间亮了起来,脑袋点得像捣蒜。   沈清舟顺势把温好的牛乳递过去。   “慢慢喝,没人跟你抢。”   小皇帝两只手捧着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萧景妄独自坐在书案后,静静看着这俩人旁若无人地吃吃喝喝。   小黑炭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摇着秃尾巴颠颠儿地跑到萧元启脚边,热乎乎的舌头直舔他的小朝靴。   “皇叔母,黑炭今天真乖。”萧元启终于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沈清舟揉乱了小孩头顶的软发。   “元启啊,你皇叔今天逼你,其实是怕以后这朝堂上有人欺负你!只不过他这人脾气臭,用的法子也笨,以后这些大道理,你跟着太傅慢慢学。”   萧元启偷偷瞄了萧景妄一眼,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只要你每天好好把功课做完。”沈清舟语气温和道,“以后来了王府,小厨房的零食天天由着你挑。”   萧元启重重地一点头:“朕记住了!”   半个时辰后,沈清舟牵着终于破涕为笑的小皇帝迈出书房门槛。   “林福,套车,送陛下回宫。”   王府朱漆大门外,马车早早就位。   萧元启手脚并用爬上马车,掀开半边车帘,巴巴地瞅着站在台阶上的沈清舟。   “皇叔母,朕明天抄完了书,还能来找你和黑炭玩吗?”   沈清舟随意地挥了挥手。   “能啊,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卷着尘土停在门前。   司空澈利索地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抛给门房侍卫。   他刚抬腿准备进府,冷不丁瞥见马车里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当场石化在原地。   他几步蹿上台阶,凑到沈清舟跟前压着嗓子问:“王妃,这是出什么大事了?陛下怎么哭成这副惨样?”   沈清舟极其做作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家王爷准备造反了。”   司空澈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造、造反?就在这大白天的?那末将是不是得现在就去城外调斥候营?”   沈清舟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造个屁的反!你家王爷刚才发神经罚人家抄书,把孩子硬生生吓哭了!少在这儿脑补大戏,赶紧滚进去汇报军务。”   司空澈狠狠松了一大口气,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末将遵命,末将这就滚。”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轻微的轱辘声,缓缓驶远。   沈清舟立在风口,目送那辆明黄色的马车拐过街角。   他捶了捶隐隐作痛的后腰,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带娃的活儿简直比打仗还累,小爷必须得回去睡个回笼觉补补元气。】 第574章 脱单特训第一弹:扒掉你的护体真气!   几天后,初春晨曦驱散寒意。   今日是萧景妄大军拔营回京后,第一次正式上大朝会。   卧房内暖香未尽。   沈清舟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头,光脚踩在西域进贡的软毯上,他手里扯着那件厚重繁复的玄色蟒袍,满脸写着没睡醒的怨气。   “爪子抬起来。”   沈清舟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发号施令。   萧景妄极其配合地张开双臂。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肩宽腿长,身材比例优越得过分。   沈清舟踮起脚尖,把那身威风凛凛的蟒袍往男人肩上一挂,随后认命地低下头,去对付腰间那条赤金玉带。   刚扣上玉带卡扣。   萧景妄高大的身形冷不丁就是一晃,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全砸向了沈清舟。   “哎你大爷!”   沈清舟被砸得一个倒仰。   两只手顺势拽紧男人的劲腰,脚下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在床榻边刹住车。   “大早上你又发什么疯?骨质疏松了?”沈清舟仰起头开骂。   “腿麻了。”   萧景妄眼皮都没眨,低沉的嗓音理直气壮。   【我信你个鬼!这老流氓又来这套是吧?】   沈清舟咬牙切齿说道:“你这腿麻得可真是时候!要不要我这就让林福把库房里那把生锈的轮椅翻出来,连人带椅给你抬上金銮殿?”   “那倒不必。”   萧景妄唇角微勾,顺势低头,温热的呼吸直接扑在沈清舟耳廓上。   “王妃受累,给本王渡口阳气,这腿自然就站得稳了。”   沈清舟耳根突然发烫,伸手一把推开他。   “少来这套,自己站直!”   萧景妄稳稳立在原地,非但没退,反而长臂一捞,大掌直接扣住沈清舟的后脑勺,偏头便强势地压了下去。   双唇相贴,带着清晨滚烫的暖意。   沈清舟象征性地推了两下,没能躲开。   他干脆反客为主,揪住名贵的蟒袍衣襟,笨拙又凶巴巴地张嘴咬了回去。   一吻终了。   “占完便宜赶紧去上朝,别逼我拿腿踹你。”   沈清舟用拇指蹭过发麻的嘴角,像赶鸭子一样把堂堂摄政王往门外轰。   萧景妄理了理抓皱的衣袖,眼眉带笑,转身踏出卧房。   大门外,管家林福和马车早就候着了。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目送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院门转角,这才慢吞吞伸手,捏了捏自己发红的耳垂。   吃过早饭,补觉失败的沈清舟披上月白色常服,晃悠到了西院。   刚跨进圆形拱门,里头就传出一阵哼哧哼哧的练武呼喝声。   院子正中央。   草儿套着利落的青色短打,攥着一柄木剑,死死扎着马步往前直刺。   小丫头额前碎发全被汗水打湿,眼神狠厉,活像头护食的小狼崽。   十三娘依旧是一身张扬红衣,没骨头似的斜靠在廊柱上,手里抓着把瓜子磕得嘎嘣响。   “下盘抖什么?往下沉!”十三娘熟练地吐出一片瓜子壳,“剑出如风懂不懂?早上吃的包子都白造了!”   草儿咬紧牙关,双腿打着颤往下压,木剑刺出风声。   “不错,像点样子了。”   十三娘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清舟迈着步子晃悠过去。   十三娘余光一瞥,立刻收起那副土匪做派,站直了身子行礼。   “王妃。”   草儿也急忙收了架势,拎着木剑颠颠地跑来,规矩抱拳道:“拜见王妃!”   沈清舟上下打量草儿两眼,顺手掏出方帕扔过去。   “长进不小,赶紧擦擦脸,不知道还以为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草儿咧嘴傻笑,拿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师傅夸我骨骼惊奇,说我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好苗子呢!”   沈清舟憋着笑直摇头。   他反手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抛进草儿怀里。   “拿去街口买糖葫芦吃,一天到晚死练也不行,得劳逸结合。”   “谢谢王妃!”   草儿双眼放光,攥着碎银一溜烟往灶房冲,找老实人师丈显摆去了。   十三娘走下台阶,不太赞同地撇嘴。   “王妃,您心太软了。“   “如今世道,手里没点见血的真本事,迟早被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了。”   沈清舟不在意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少给未成年灌输你那套山大王逻辑……”   话还没说完。   院门外突如其来一阵粗闷奔踏声,踩得青石板直晃。   铁臂张穿了件领口发黑的破短打,一头撞进拱门,满头黄土,浑身直冒热气腾腾的白毛汗。   “老五!!”   铁臂张那一嗓子,震得院里梧桐树叶刷刷狂掉。   “喊魂啊!你这嗓门不去城门口收保护费真屈才。”沈清舟痛苦地掏了掏耳朵。   铁臂张咧开嘴,搓着两只糙手凑过来。   “老五……不对,王妃!你可得给俺评评理!”   他气咻咻一指墙外道:“前锋营那帮新兵蛋子,嘴上毛都没长齐呢,最近居然天天拿家里给说亲的事儿在老子面前显摆!这不是骑在老子头上拉屎吗?”   铁臂张委屈得整张脸缩在一起。   “咱们在南疆那会儿,你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的!“   “回了京城,要给咱们这帮光棍兄弟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招亲大会!”   “你总不能只顾着自己跟王爷恩恩爱爱,把兄弟们的死活全顺着墙头扔出去了吧?”   沈清舟一拍额头。   【坏了,最近日子太安逸,还真把这茬给忘到脑后了。】   十三娘在旁嗑开瓜子,冷笑一声。   “就你这黑熊精做派,哪家好姑娘敢钻你的屋?真到新婚夜,不得被你一拳砸碎床架子?”   铁臂张眼珠子一瞪,猛地屈起胳膊,硬生生挤出两块夸张的肱二头肌。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这叫踏实!这叫男人的安全感!”他梗着粗脖子据理力争道,“老子一顿能造三桶米,下地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   “干饭一把好手还差不多吧。”十三娘翻了个快翻上天的白眼。   两人吵得正起劲,头顶廊檐突然垂下来一个人影。   老三鬼手李倒挂在廊檐下,两手拢在袖里。   “五弟啊,三哥我虽然长得寒碜了点,但这些年顺……呸,攒下的家底那也是相当丰厚的。”   鬼手李嘿嘿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那招亲大会,必须给三哥留个黄金席位!这天儿眼瞅着暖和了,三哥这被窝里,也该有个热乎媳妇了。”   话音刚落,假山后头传来索索响动。   老四神棍端着缺角罗盘钻了出来,破道袍上挂着几缕蛛网。   “无量天尊,贫道方才夜观天象……不,起了一卦!”   神棍一本正经地拨拉着罗盘指针。   “今日红鸾星大动,紫气东来,正是操办喜事的大吉之兆啊!老五,相亲大会定在今日筹备,妥妥的黄道吉日!”   沈清舟看着面前这三个加起来快七十岁的老光棍,头大如斗。   【这群老六平时连脸都懒得洗,裤裆破了随便扯根麻绳对付,现在居然集体发春?】   【这造型直接拉出去相亲,不得把京城姑娘全吓疯?】   沈清舟重重两声假咳,立马端起架势。   “行了!都给老子闭嘴!”沈清舟双手往下一压,院内一静,“我沈清舟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你们的事肯定办。”   “不光要办,这招亲大会,咱还得办得高端大气上档次!”   铁臂张一听,咧开嘴就要傻乐。   “但是!”   沈清舟一根手指竖在空中,满眼嫌弃。   “前提是全员听我指挥,全面回炉重造!”   “你们以为相亲是买大白菜呢?京城的姑娘挑夫婿,不光看你们能不能胸口碎大石,人家更看重个人卫生、谈吐才艺,还有情商!”   “情商是个啥玩意儿?能吃吗?”鬼手李一个倒空翻从梁上跳下来。   沈清舟几步走上前,一把捞过鬼手李的手举向半空。   “来,你自己看看这指甲缝里的陈年黑泥!攒了得有半斤重了吧?抠下来都能搓个济公丸治病了!”   鬼手李老脸一红,火速抽回手,心虚地往衣服上猛蹭。   沈清舟调转炮口,直指铁臂张。   “还有你!汗衫到底几天没洗了?站五步远辣眼睛!”   “你要是敢穿这身破布上台,我那灭灯环节都不用走流程了,姑娘们闻到味儿直接能熏晕抬走!”   神棍听到这,赶紧拿大袖子掩住半边脸。   “你挡个屁!你那破道袍上的油点子,比夏夜天上的星星还多!”沈清舟毫不客气地踹了神棍一脚。   三个老糙汉被训得彻底傻眼。   沈清舟懒得废话,转头拔高嗓门吼了一嗓子。   “林福!”   管家林福就跟脚底踩了火轮似地顺道窜进来,怀里端着齐整整的笔墨纸砚。   “哎!王妃,老奴在这儿候着呢!”   沈清舟大步走去石桌前坐定。   “给本王妃拿笔记下来,头等绝密计划——《摄政王府单身汉脱单特训第一期》!“   “第一条死命令:全体马上滚进王府澡堂,拿最硬的胰子狠狠搓!”   “全身上下必须换干净衣服!头发出油的,用淘米水洗三遍,洗不出清香谁也不准穿裤子出来!”   鬼手李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五弟啊!使不得!这身上的油泥可是我苦练多年的护体真气啊!要是全洗没了,三哥这粗犷的男人味可就散了!”   “散你大爷!”   沈清舟一拍石桌,震得砚台直跳。   “林福,叫亲卫队!把这老东西直接直接给老子扔进池塘里!拿刷马的硬毛刷子往死里洗!”   “今天要是洗不掉他身上一层皮,谁也不准放他上岸!”   “老奴领命!保证完成任务!”   林福振臂一招。   几个早就憋笑憋得肚子疼的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   两人架胳膊两人扛大腿,扛起杀猪叫唤的鬼手李狂奔直奔荷花池! 第575章 多喝热水?教她扎马步治百病!   皇宫,金銮殿。   大殿内死寂一片。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垂首死盯着脚下的方砖。   萧景妄一身玄色蟒袍,腰系赤金玉带,坐在小皇帝斜下方的摄政王宝座上。   他单手支着下巴,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面银戒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垂着眼眸,不发一言。   下方,御史大夫跪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捧着奏折发颤。   “……故、故臣弹劾镇国少将司空澈,纵兵扰民,行事乖张,实负皇恩!请摄政王严惩,以正军纪!”   御史大夫哆哆嗦嗦念完最后一个字。   萧景妄没搭理他。   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指间那枚银戒。   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早上沈清舟卷走他整床被子,像个蚕蛹一样在榻上滚来滚去的模样。   大殿里的安静硬生生拖了半盏茶。   御史大夫两条腿抖得快要抽筋。   萧景妄终于抬起眼。   “念完了?”他嗓音慵懒,却透着冰碴子。   “微、微臣念完了……”   萧景妄换了个姿势坐直,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司空澈纵兵扰民?”他直接笑出声道,“本王怎么记得,他前日在城南拿下的,是你这位御史夫人娘家的好侄子。”   “强抢民女,当街捅人,按大楚律例——该当问斩。”   御史大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额头把地砖磕得砰砰作响。   “摄政王明鉴!微臣实在不知情啊!”   “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闪了腰。”萧景妄冷声打断。   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退朝。“   “来人,把这老骨头请进诏狱,让他好好回想一下这些年的糊涂账。”   “王爷饶命!王爷——!”   两名黑甲侍卫上前,把瘫软的御史大夫直接拖了出去。   文武百官低着头,不敢发声。   萧景妄转身走下玉阶,留给全场一个冷酷背影。   ......   另一边,西院廊下。   林福领着几个亲卫,满头大汗地提着空木桶脚底抹油。   再看廊下,并排躺着三条大汉。   铁臂张、鬼手李和神棍。   三人全身上下被搓得红彤彤的,瘫在地上直抽冷气。   “五弟,你管这叫搓澡?你直接给我上剐刑得了!”鬼手李捂着胸口鬼哭狼嚎。   沈清舟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子。   “都给我闭嘴。”沈清舟放下茶盏说,“小软,给他们上狠活。”   苏小软腰间系着骚气的粉色围裙,翘着兰花指,嘿咻嘿咻地端来一个半人高的青花大瓷盆。   盆里装满了绿油油、黏糊糊的不明泥状物。   空气里飘出一股子黄瓜混合着珍珠粉的清香。   “这可是王妃特调的驻颜秘方,今儿算便宜你们这帮糙汉子了!”苏小软捏着嗓子娇嗔。   沈清舟抬手一挥:“给他们糊上!”   苏小软抄起一把木刮刀,挖起一大坨绿泥,照着铁臂张的脸就呼了上去。   “唔——!”   铁臂张刚想扑腾,可那半条命早洗澡的时候搓没了,只能任人宰割。   不过眨眼功夫,三人的脸就被绿泥封了印,只剩下三双惊恐万状的眼珠子在泥缝里乱转。   泥巴风干,把老脸绷得梆紧。   沈清舟拎着根小教鞭,有节奏地敲打着掌心。   “相亲第一步,拿捏仪态。”   他踱步到三人跟前说:“大典那天,京城名媛们盯着你们看,你们打算怎么还击?”   地上三根绿冰棍直挺挺躺着,装死。   “笑啊!”   沈清舟拿教鞭戳了戳铁臂张那快鼓到下巴的胸肌。   “想象面前是你未来媳妇,眼神温柔点,嘴角上扬,点头!”   铁臂张眼珠子一瞪,拼了老命去扯脸皮。   僵硬的面膜“咔咔”裂开两道缝,他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妥妥一头刚出笼准备吃小孩的野生黑熊。   沈清舟单手捂住眼。   “赶紧换下一个,我看不得这个。”   鬼手李一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角往旁边狠狠一抽,眉毛还极其油腻地挑了挑。   这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采花大盗深夜翻墙踩着了狗屎。   沈清舟揉着额角。   “神棍,你来抢救一下。”   神棍一听,立马将双手虔诚地交叠在肚脐眼上,扯开嘴角,硬凹出一个“普度众生”的慈祥微笑。   配上他那身神神叨叨的气质,摆明了就是在算计人家寡妇的棺材本!   【没救了。】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接这种带不动的活?】   就在这时,西院月亮门外传来“笃笃”的竹杖点地声。   老大瞎子陈一身青衫,双眼蒙着黑布,拎着青竹杖步履平稳地走来。   到了门口,他耳朵突然敏锐地竖了起来。   瞎子陈转过头,死死锁定廊下。   他听见三道断断续续、僵硬无比的呼吸声,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动静!   “哪里来的鬼祟鼠辈!”瞎子陈冷笑一声,“敢在王府作妖,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掠出,手中青竹杖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那三道气息而去。   “老大!脚下留情——!”沈清舟头皮一麻,喊破音都没拦住。   “笃!笃!笃!”   瞎子陈手腕抖动,盲杖精准无比地点在三人脸上。   “咔嚓!”   三张脸上的硬壳绿泥被当场点碎,土石流般哗啦啦往下掉。   “啊——要破相了!”   “哎哟我的亲娘嘞!”   “杀人啦!老大谋杀亲弟啦!”   铁臂张、鬼手李和神棍吓得连滚带爬,三人缠在一起,在廊下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的兵器架,扬起一地灰尘。   瞎子陈站定身形,眉头一皱。   “老二?老三?老四?”他偏着头纳闷道,“你们大白天装什么尸体?”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瘫回太师椅上,一脸生无可恋。   瞎子陈鼻尖嗅了嗅,闻到了那股黄瓜珍珠粉味。   “往脸上糊泥巴?”瞎子陈满脸嫌弃道,“真是有辱斯文!”   铁臂张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气呼呼地抠着脸上残余的泥巴块。   “老大,你眼瞎还不让人说啊!我们这叫护肤!懂不懂什么叫相亲的含金量!”   铁臂张一翻身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鬼手李和神棍也跟着爬起来,顶着半干半碎的绿泥,活脱脱两只从泥塘里钻出来的野鬼。   “五弟,我算是看透了,今天洗不成澡了,我这一身阳刚之气都快被折腾散了。”   鬼手李缩着脖子往后躲。   沈清舟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看着这三个抽象派艺术品。   【就这三尊门神,别说去相亲,刚出门就能被京兆尹当街击毙。】   【算了,外在改造直接宣告破产。】   沈清舟拍案而起,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行了!仪态课直接腰斩!”   他搬了个圆凳坐到院子正中间:“从现在开始,咱们直接上情商课!”   “情商?那是哪门子武功?”   铁臂张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泥巴渣子掉了一地。   “就是教你怎么说人话!”沈清舟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老二,你打个样。”   铁臂张双脚一并,双手紧贴裤缝,把胸大肌挺得老高。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提提问。   “听好,相亲的时候,要是人家姑娘娇滴滴地对你说:‘哎呀,张大哥,这夜风好凉,人家好冷啊~’”   “你,打算怎么回?”   铁臂张眼睛一瞪,嗓门大如洪钟道:“冷?!”   他大手叉腰,右手在半空中豪迈地一挥:“那就多喝热水啊!”   沈清舟眼皮一跳。   铁臂张看沈清舟脸色不对,以为自己发挥失常,当即大喝一声,扎下个稳如泰山的马步,双拳生风。   “光喝热水治标不治本,这是气血两虚!“   “实在不行,我当场教她扎一炷香的马步,保证她汗流浃背,浑身通透,腰酸腿疼治百病!”   “你给我闭嘴!”   沈清舟气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我迟早要被这帮直男癌晚期气出脑血栓!】   【人家跟你撒娇说冷,你让大姑娘在大街上扎马步?你怎么不让她当场给你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呢?!】 第576章 让你们搭讪,没让你们结仇啊!   沈清舟死死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硬生生把一口老血咽了下去。   他深吸三大口气,转头盯住神棍。   “老四,你来,同样是姑娘喊冷,你怎么办?”   神棍手忙脚乱地从破道袍里抠出个缺角罗盘,神神叨叨地一通狂拨。   “五弟,这就问对人了!”   “姑娘平白无故喊冷,那必是邪祟冲撞了命宫!”   神棍单手狂掐法诀,两眼直翻白。   “贫道当场起卦,画张五雷驱邪符,烧成灰兑碗井水给她硬灌下去!保证她阳气冲顶,热得出汗!”   “我灌你大爷的洗脚水!”   沈清舟一脚踹在神棍的屁股上,把人踹得往前一个踉跄。   【造孽啊!这帮人单身到现在,月老连钢筋都给他们扯断了吧?】   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鬼手李。   “老三!你别告诉我你也要给她灌符水!”   鬼手李搓着两只爪子,嘿嘿贼笑道:“五弟,这题三哥有经验。”   “放。”   “姑娘喊冷?小事一桩!三哥我当场一个梯云纵,直接翻进旁边大户人家的院墙。”   鬼手李挑起半边眉毛,满脸得意。   “不管是千金小姐的狐裘,还是老爷子的紫铜暖炉,半盏茶功夫我全给她顺出来裹上!这就叫无微不至的殷勤,懂吧?”   “啪!”   细竹教鞭在石桌上抽得粉碎,碎屑崩了一地。   沈清舟捂着胸口仰倒在太师椅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个直男癌,一个神棍,一个贼骨头?】   【摄政王府出去的这批神经病要是扔进京城相亲市场,能把九族都给连累没了吧?】   三个大汉顶着半干的绿泥渣子,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   “理论课就此腰斩!”沈清舟一抹脸,猛地坐直身子道,“直接上实战!林福,滚过来!”   拱门外探出管家林福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   “老奴在呢。”   “去后厨,把十三娘和苏小软提溜过来!”   没过半盏茶,西院外便风风火火撞进两道人影。   十三娘提着两把玄铁大炒勺,风风火火跨进院门,她一身红裙,眉眼间全是飒爽气。   苏小软跟在后面,他腰上系着粉色围裙,脸上沾着两道面粉,手里捏着半块发好的面团,兰花指翘得老高。   “王妃,叫奴家来做什么?”苏小软夹着嗓子娇嗔,“奴家后厨的桂花糕还没上屉呢~”   “借你们俩用用。”沈清舟站起身,指着阶下三人,“这三个老光棍要相亲,你们俩现在就是女嘉宾。”   十三娘把玄铁双勺往腰间一挂,冷笑出声。   “女嘉宾?就这三只刚从泥塘里刨出来的癞蛤蟆?”   铁臂张当场就炸了。   “母老虎!你骂谁!”   “行了!”沈清舟吼断施法前摇说道,“实战模拟现在开始,你们三个轮流上去搭讪,谁能正常聊满十句话,算及格!”   沈清舟一指铁臂张。   “老二,你先!目标,十三娘!记住,找话题!夸她身上的优点!”   铁臂张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雄赳赳气昂昂地逼近十三娘。   走到三步开外,他猛地刹停。   十三娘双手抱胸,斜眼看他,满脸写着“看你能放什么屁”。   铁臂张黑紫的面膛憋了半晌,突然双眼一亮,猛捶自己梆硬的胸肌。   “妹子!俺看出来了!”   “你下盘虚浮,握勺的虎口没力!这是病得治!”   “遇到硬茬子容易没命!来!俺这就教你几招前锋营的剔骨刀法,保管你一刀下去能把牛头剁碎!”   整个西院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清舟绝望地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狂抓。   【大哥,我让你夸人!你当面说女嘉宾下盘不稳还要教人杀牛?怎么不干脆带她去劫法场呢?!】   “下盘虚浮是吧?”十三娘怒极反笑。   她随手扯下腰间双勺,一脚踹翻旁边的兵器架,反手抽出了一柄足有半门板宽的斩马大刀。   “老娘今天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稳如泰山!”   寒光暴起!   刀风携着狂暴的气浪,直接将沈清舟身前的石桌掀翻。   “来得好!够劲儿!”   铁臂张见猎心喜,彻底把相亲抛到脑后,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就砸了上去。   “轰!”   刀背磕在拳锋上,火星子瞬间崩上了房顶。   两人从院东一路砸到院西,沿途的木桩、假山、名贵花草,统统化作齑粉。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被铁臂张一拳打爆,碎石像暗器一样到处乱飞。   沈清舟麻木地端着半盏残茶,瘫在椅子上看戏。   【很好,比武招亲开始了,赢的人直接负责收尸。】   “老二淘汰——!”   沈清舟声嘶力竭地嚎了一嗓子,赶紧把目标转向鬼手李。   “老三!赶紧的!目标小软!”   苏小软捏着兰花指,羞答答地用袖子遮住半张脸。   “哎哟王妃,奴家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儿身,这多羞人呀~”   “闭嘴,客串一下死不了!”   鬼手李倒是不含糊,扯了扯破烂长袍,硬凹出几分风流书生的做派,凑到苏小软跟前低语。   “小软妹子,你今天这身可真惹眼。“   “瞧瞧这沾着面粉的小脸,醉仙楼的花魁都不及你半分俏。”   苏小软眼波流转,娇笑着去推他。   “三爷这张嘴抹了蜜不成?奴家这可是上好的桂花面脂……”   “难怪呢,隔着三条街我魂都被勾过来了。”   鬼手李顺势往前一贴,右手指尖在苏小软腰间极其丝滑地一拂。   “你这腰身也软和,平时和面没少出力吧?”   沈清舟在旁边看得一愣。   【哟呵?这小子居然真的会撩?顺杆爬玩得很溜嘛。】   苏小软正被夸得飘飘然,手指习惯性地往腰带上一搭,俏脸瞬间煞白。   “奴家的鸳鸯荷包呢?!”   苏小软声音陡然尖锐,震碎了破锣嗓音的伪装。   鬼手李心虚地把手往后一背。   “这、这我哪知道,风吹跑了吧……”   “少跟老娘放屁!”   苏小软瞬间化身罗刹,一把钳住鬼手李的手腕反向一拧。   “哎哟哟——断了断了!”   随着鬼手李的惨叫,他袖兜里“稀里哗啦”掉出一地赃物。   绣水鸳鸯的荷包,带着脂粉香的素帕,甚至还有半根沾着面粉的红绳。   “天杀的贼骨头!相亲你都敢下黑手!”苏小软暴跳如雷,一把抡起抄在腰后的镔铁擀面杖,“连奴家攒了半个月的私房钱都敢偷!纳命来!”   “职业病!真的是条件反射啊!”   鬼手李抱着脑袋上蹿下跳,绕着沈清舟的太师椅疯狂绕圈。   “苏大厨饶命!我十倍退赃!”   “站住!”   西院彻底炸开了锅。   苏小软挥舞着擀面杖满院子追杀鬼手李。   另一边,铁臂张和十三娘还在废墟里过招。   瞎子陈站在廊下,听着满院的惨叫、刀鸣和木棍挥舞声,叹息着摇头。   “有辱斯文!粗鄙至极!”   缩在石阶下的神棍还在死命抠罗盘,满头大汗地碎碎念。   “破军当头!今日西方大凶!此地不宜相亲,宜发丧啊!”   沈清舟只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铜锣在敲,端起手边的茶盏,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这群单身狗这辈子没救了!】   【天仙下凡都得被他们气死!要是谁能把这三个货推销出去,我直接给他立个长生牌位!】   【我的眼睛急需洗眼,这直男的酸臭味要把我熏入味了。】 第577章 这届王府下属,主打一个气死主母!   正午的日头毒辣,刚好把摄政王府门口的地砖晒得滚烫。   一辆黑楠木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挑开,萧景妄踩着脚踏缓步而下。   他身上那件玄色蟒袍颜色极深,仔细闻,还能嗅到一股从朝堂诏狱里带出来的浓重血腥味。   刚下令扒了御史大夫的一层皮,这位爷身上的杀气还没散干净。   两旁持戟的亲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脑袋恨不得杵到胸口。   整个王府门前连个知了都不敢乱叫。   管家林福脚底抹油似的迎上来,弓着腰落后半步。   “王妃呢?”   萧景妄边走边扯开紧绷的领口。   “王妃在西院,正张罗着给那几位兄弟……”   林福话还没说完,西院方向就炸起“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女人的怒骂、男人的惨嚎,还夹杂着木头断裂的嘎吱声,跟杀猪场似的冲破院墙。   萧景妄眉心一跳,迈开长腿直奔西院。   沿途的下人们跟鹌鹑似的缩在墙根,大气不敢喘。   跨进西院的月亮门,满地废墟。   东边,铁臂张光着膀子,一记左勾拳奔着十三娘的面门就去了。   十三娘躲都不躲,双手抡起门板宽的斩马刀,刀背“咣”地一下狠磕在铁臂张的膝盖窝上。   这俩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旁边的汉白玉石桌碎成了几块,名贵花草全被踩成了烂泥。   “死贼骨头!今天不交出老娘的荷包,老娘拿你骨头熬高汤!”   苏小软尖着嗓子咆哮。   他一手提着粉嫩的围裙,一手举着条胳膊粗的镔铁擀面杖,绕着歪脖子树玩命猛抽。   树杈上挂着个鬼手李。   他死死抱着树干,袖兜里还在稀里哗啦往下掉铜板。   “小软妹子,真是职业习惯,你那荷包绣得太好看,我手比脑子快啊!”   鬼手李抱着树干嚎得撕心裂肺。   萧景妄视线穿过这群人,落在院子正中央。   那儿端放着全场唯一幸存的太师椅。   沈清舟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四仰八叉地瘫在上面,他一手端着半盏凉茶,一手按着狂跳的太阳穴。   【造孽啊!】   【月老来了都得挨两巴掌再走!这群单身狗就该打一辈子光棍!】   这生无可恋的心声,一字不落地钻进萧景妄耳朵里。   萧景妄脚步顿在台阶上。   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左手上的素面银戒,视线扫过这乌烟瘴气的全场。   “咳!”   就这么一声不带任何内力的轻咳,却在喧闹的院子里雷般清晰。   院子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铁臂张的拳头僵在十三娘鼻尖前一寸,十三娘的刀背悬在铁臂张腿边。   苏小软手腕一抖,擀面杖“当啷”砸在脚背上,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   树上的鬼手李立刻闭了嘴,缩在角落的神棍赶紧把罗盘塞进裤裆。   瞎子陈捏紧竹杖,冲着萧景妄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惹了祸的几个人脸色发绿,后背汗湿了一片。   萧景妄看都没看这帮闯祸精,他踩着一地破木头,径直走到太师椅前。   沈清舟仰起脸,看着眼前这道挡住阳光的高大身影。   【老天爷,你可算下班了!】   【快把这群妖孽收了吧,我折寿十年都带不动这帮猪队友啊!】   听着这毫无形象的吐槽。   萧景妄眼底泛起一点笑意,刚从金銮殿带回来的那股子阎王气质瞬间散了个干净。   “胡闹够了没?”   他微微俯身,嗓音低沉得能让人耳朵怀孕。   沈清舟刚张开嘴想告状。   萧景妄却突然弯腰,一条胳膊穿过他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背。   起身的瞬间,沈清舟直接被打横抱了个满怀。   “卧槽!”   沈清舟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放我下来!光天化日的,大庭广众啊!”他压低嗓门,耳根子通红。   【你个老流氓,这么多小弟看着呢!我摄政王妃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萧景妄非但没放,还故意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颠了颠。   沈清舟吓得搂得更紧了。   “王妃累了,需要回房休养。”   萧景妄转过头,视线凉凉地在铁臂张和鬼手李身上刮过。   就这一眼,铁臂张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   “本王带他回去!剩下的,林福,你看着办。”   “老奴明白。”   林福站在院门外,腰弯得像张弓,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   等萧景妄抱着沈清舟离开,西院死寂了许久。   鬼手李出溜下树,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说:“妈耶……王爷刚才那眼神,我以为他要扒了咱们的皮!”   林福直起腰,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金算盘。   算珠拨得劈啪作响。   “汉白玉石桌一张,一百两,青石板七块,五十两,百年罗汉松一棵,三百两……”   林福抬起眼皮,目光精准锁定惹祸三人组。   “王爷吩咐了,这笔账,算你们头上!“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的月钱,扣三倍!什么时候补齐亏空,什么时候恢复发放。”   “凭什么老大也要扣!”鬼手李顿时急眼了。   “老大监督不力。”林福把算盘一收,笑容和善说,“不服?要不老奴去请王爷亲自给几位断一断?”   三人瞬间闭嘴。   这波不仅没脱单,还血亏到破产!   十三娘利落地收刀入鞘,冷笑道:“活该!连句人话都不会说,还想找媳妇?做梦去吧。”   苏小软捡起擀面杖,翘着兰花指猛戳鬼手李的脑门。   “也就是王妃心善!奴家的荷包呢!赶紧还来!”   鬼手李欲哭无泪,只能从袖子里把赃物掏出来上交。   另一头,主院的长廊上。   沈清舟靠在萧景妄硬邦邦的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衣服上的金线。   “这帮老光棍,这辈子别想娶媳妇了。”沈清舟唉声叹气。   “相亲第一天,老二跟女嘉宾干架,老三偷人家姑娘钱,老四算卦说这大喜日子宜发丧……”   “我看也别相亲了,干脆给他们一人发个破碗,去天桥底下要饭得了!”   萧景妄稳稳地抱着他,脚步不停。   “就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头疼?”   沈清舟瞪了他一眼。   “这叫脱单特训!我可是打了包票给他们办相亲大会的!”   “就他们这情商,放出去准得被京城大户人家乱棍打死!”   【我这王妃的脸,简直被他们扔在地上来回摩擦。】   萧景妄唇角的弧度更大了。   推开主院卧房的门,他把沈清舟轻手轻脚地放在软榻上。   沈清舟顺势踢掉鞋子,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好,端起茶几上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屋子里散着他身上那种好闻的檀香,夹杂着一丝清冷的龙涎香。   沈清舟盯着他的背影。   【这家伙今天在朝堂上肯定又发飙了,身上这股子‘挡我者死’的味儿真冲。】   【不过换了常服,看着倒是顺眼多了。】   萧景妄将帕子扔进铜盆,走到榻边坐下,顺势捉住了沈清舟的手腕。   沈清舟身子偏寒,萧景妄的掌心却总是滚烫的,热力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熨帖得很。   “脱单这种事,何必亲自费心?”   萧景妄单手撑在榻边,身子慢慢压近。   “京城里,有个人专治这种疑难杂症。”   沈清舟眼睛瞬间亮了,猛地坐直身子。   “谁?”   萧景妄轻笑,粗糙的指腹暧昧地擦过他的眼角。   “这京城里,有一位专门保媒拉纤的奇人,人称红娘子。”   “不管是断袖、鳏夫,还是缺胳膊少腿的老兵痞子,只要钱给到位,她都能给配上对。”   沈清舟一把抓住萧景妄的袖子。   “在哪能找到她?”   “东市瓦舍。”萧景妄任由他拽着说,“不过此人脾气古怪,只接看得顺眼的生意。”   【有这种人才你不早说!我看顺眼不顺眼,银票砸下去她保准笑得跟朵花一样!】   “明天我就去会会她!”沈清舟拍板决定。   萧景妄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猛地将人拉近。   “本王替你解决了一桩大麻烦,王妃打算怎么谢我?”   两人鼻尖几乎相贴,呼吸滚烫交织。   沈清舟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眼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   【靠,又来这套!这老流氓现在骗吻的套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沈清舟把心一横,闭上眼睛仰起头,在萧景妄的薄唇上用力啃了一口。   “行了吧!”他红着脸就往后缩。   萧景妄扣在他脑后的大手却纹丝不动,眼神发暗。   “不够。”   话音刚落,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上去。   毫不客气地加深了这个吻。 第578章 老光棍寻妻记:这画风离谱到家了!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大门外。   几十名玄甲亲卫按刀分列台阶两侧,气势十足。   管家林福候在台阶下。   身后停着一辆巨大的黑楠木青篷马车,几匹辽东高头大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铁蹄叩击青石板。   沈清舟跨出门槛。   一身月白锦袍随风微扬,腰间挂着萧景妄给的麒麟玉佩,白玉簪挽住鸦青长发。   他指骨转动,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   【老禽兽昨晚折腾半宿,上朝跑得倒快,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沈清舟腹诽一句,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   林福双手捧上一盏温茶,凑上前笑得极尽谄媚说:“王妃今日这身打扮,走在京城大街上,定能惊艳全城。”   “那帮世家公子给您提鞋都不配!王爷下朝见了,定要欢喜疯了。”   沈清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少拍马屁!那几个货呢?”   林福干咳一声:“这就出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内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瞎子陈走在最前头。   他换了身青色长衫,连那根祖传竹杖都收了,双手背负,迈着八字步,硬是走出几分名士风流。   刚迈下两级台阶。   “砰!”   脑门撞上右侧石狮子,当场肿起一个通红的大包。   他捂着头,嘴里还在硬撑道:“这台阶是谁挪了位置?真是有辱斯文。”   沈清舟眼皮狂跳。   紧接着,铁臂张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好好的蜀锦长袍,硬是被他穿成了紧身衣,胸前两块胸肌高高耸起,衣襟崩开两道裂缝。   每走一步,名贵布料就发出凄厉的“呲啦”声。   鬼手李缩着脖子溜出院门,身上套着件员外郎的绸缎长衫。   沈清舟目光下移,盯住他的腰带。   上头明晃晃挂着三个崭新钱袋,款式各异,甚至绣着不同世家的族徽。   沈清舟折扇一合,敲在掌心问:“你哪来的钱袋?”   鬼手李搓着手嘿嘿直笑:“刚才顺路去前院,几个账房先生不小心掉的,我顺手帮忙捡了。”   神棍最后一个出场。   一身崭新道袍,正反面全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红得刺眼。   沈清舟按住额角,强忍着骂人的冲动说:“老四,你画的什么鬼画符?”   神棍神色肃穆,单手掐了个法诀。   “回王妃,此乃贫道昨夜不眠不休绘制的九天引雷桃花符!只要穿上它,五百步内适龄女子必定红鸾星动!”   “放屁!你那劣质朱砂味能把姑娘直接熏吐!”   苏小软扭着腰从后头挤出来。   极其刺眼的粉绸袄,头上还斜插一朵大红绢花,右手捏着兰花指,左手端个西洋小圆镜,正飞快地往脸上扑粉。   沈清舟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几个神经病到底要连累我丢多大的人?】   “上车。”   他拿折扇一指马车,声音森冷。   四名光棍加一个苏小软闭上嘴,手脚并用钻进车厢。   这车厢极宽敞,容纳十人都绰绰有余。   马车刚一启动。   “哎哟!死瞎子你踩奴家脚了!”苏小软一嗓子尖叫,抬脚就朝瞎子陈膝盖踹去。   瞎子陈侧身躲过,顺势往角落一缩。   “听声辨位受马蹄声干扰,非我本意。”   鬼手李刚想换个宽敞位置,脚下踩住一片粉色绸布。   “刺啦——!”   苏小软新裁的粉袄裙摆,当场撕开一条半尺长的大口子。   他双眼喷火,一把薅住鬼手李的头发道:“天杀的贼骨头!奴家刚裁的新衣裳!拿命来!”   “撒手!要秃了要秃了!”鬼手李双手乱抓乱挠。   两人在车厢地板上直接滚作一团。   另一边,神棍捧着缺角的破罗盘,盯着疯狂乱转的指针,急得直翻白眼。   “大凶!大凶啊!”他扯着嗓子干嚎说,“今日宜见红!主东方有血光之灾!五弟,这趟去不得啊!必死无疑!”   铁臂张本就嫌衣服紧,被吵得心烦气躁,双手猛地一扯胸口衣襟。   “太憋屈了!这破车还没俺两条腿跑得快!俺下去扛着车跑!”   他霍然起身,一拳砸向车门。   “砰!”   沈清舟手腕翻转,玉骨折扇重重敲在黄花梨案几上。   力道极大,紫砂茶杯生生震起半寸。   车厢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苏小软撒开薅头发的手,鬼手李捂着头皮缩到一边,铁臂张僵在门边,神棍手忙脚乱把罗盘塞进裤裆。   沈清舟视线扫过四人。   “谁再发出半点声响,本王妃当场踹他下车,取消相亲资格,直接发配去守夜香局。”   四人整齐划一地捂住嘴。   马车平稳前行。   半个时辰后,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东市瓦舍。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商埠,也是三教九流汇聚的销金窟。   “闪开!摄政王府车驾!”   两名开路亲卫抽刀出鞘,厉声呵斥。   沿街百姓一见那面绣着黑龙的旗帜,纷纷退避至街道两侧,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马车稳稳停驻。   亲卫飞快搬来紫檀木脚踏。   沈清舟折扇一展,踩着脚踏下车,月白锦袍不染纤尘。   四个壮汉加一个粉袄男,如哼哈二将般环护在沈清舟身后。   市井百姓大着胆子抬头偷瞄,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得极低。   “那位可是传闻中手眼通天的王妃?”   “王妃身后那几个是何方神圣?”   “瞧那壮汉的破衣烂衫,莫不是王府的行刑刽子手?”   沈清舟手中折扇轻摇。   “林福,地方在哪?”   林福快步上前,躬身回话道:“回王妃,王爷交代的红娘子相亲馆,在瓦舍最深处的暗巷,得先穿过前面那片杂耍市。”   沈清舟下巴微抬说:“带路。”   一行人穿行在人声鼎沸的街市。   鬼手李那双不安分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路边菜贩的钱篓。   “啪。”   沈清舟折扇敲在他手背上。   鬼手李疼得直抽冷气,火速把手缩回袖管。   暗巷极其狭窄,阳光完全照不进来,两侧堆满了废弃的破烂木箱。   走到尽头,一处突兀的铺面闯入视线。   门脸极窄,墙皮斑驳剥落。   最扎眼的是门头装饰。   寻常做媒的馆子,门前挂红灯笼,贴红喜字。   这地方门前左右两侧的砖墙上,赫然钉着两把生锈的玄铁大刀,刀刃上甚至残留着暗红干涸的血迹。   沈清舟仰起头,视线扫过门匾。   黑漆牌匾挂得歪歪扭扭,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   “有缘来相会,没钱赶紧滚”。   【这红娘子有点意思!开个相亲馆搞得跟黑风寨分赃聚义厅一样。】   沈清舟挑了挑眉。   铁臂张上前一步,攥紧沙包大的拳头。   “什么破地方!连个迎客的伙计都没有,俺去把门砸了!”   “退下。”   沈清舟拿折扇抵住他硬邦邦的胸口。   “小软,去叫门。”   苏小软扭着水蛇腰走上前,兰花指刚刚扣住生满铜绿的门环,还没来得及敲。   大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味,混杂着刺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一名穿着大红纱裙、半露香肩的女子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   她手里捏着杆黄铜烟袋,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目光在沈清舟等五人身上转了一圈。   “找媳妇?”她拉长了调子。   沈清舟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击问:“正是,你就是红娘子?”   红娘子站直身子。   视线越过沈清舟,落在后面那四个老光棍身上,当场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最后,她盯着苏小软那身粉绸袄看了两眼。   “这穿粉衣的小子也是来找媳妇的?长得比老娘都标致。”红娘子磕了磕烟袋锅。   烟嘴对准沈清舟说道:“我这儿规矩大!一百两银子入门费,还不包成。”   “这种歪瓜裂枣,难度极大,这生意,你们做吗?”   沈清舟反手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大通钱庄银票,两指夹着递过去。   “不差钱!只要你能把这五个货推销出去,本王妃再给你加三千两。”   红娘子一把抽走银票,眼泛精光。   “几位财神爷,里头请。”她立刻侧身让开通道。   屋内光线昏暗,连扇窗户都没有。   正中央架着一口烧得通红的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熬煮着刺鼻的黑汤,散发着诡异的药味。   而在那面被熏得发黑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写着名字的木牌。 第579章 毒舌老板娘,专治奇葩老光棍!   进入相亲馆。   沈清舟手腕一抖,玉骨折扇“啪”地合拢,扇骨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破地方说是相亲馆?说是黑店杀人越货的窝点我都信!那锅里熬的什么玩意儿,孟婆汤吗?】   红娘子扭着腰走到铁锅旁。   她顺手抄起一把长柄大铁勺,在粘稠的黑汤里搅和了两圈。   红娘子偏过头,吐出一口浓郁的旱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氲散开。   “这叫十全大苦汤。”   “来相亲的,难免手抖出汗心跳气短,喝一碗这玩意,保准苦得忘了紧张,还能顺带强身健体。”   她咣当一声放下铁勺,拿黄铜烟嘴点了点身侧那面挂满木牌的墙壁。   “瞅见没?这些木牌,就是咱们京城及周边八百里的单身男女资源库。”   “男左女右,按财力、武功、容貌,分门别类挂得清清楚楚。”   沈清舟顺势抬眼望去。   木牌上密密麻麻刻着生辰八字、家庭住址,甚至还有职业特长。   【好家伙,古代版相亲大会加上人工数据库管理,这老板娘是个人才。】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五个畏畏缩缩的累赘,折扇唰地一指。   “都站直了!”   “按顺序,老大先来!”   林福极有眼色地从袖筒掏出一块雪白锦帕,仔细垫在屋里唯一一把没缺胳膊少腿的太师椅上。   沈清舟撩起衣摆落座,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等着看戏。   红娘子慵懒地斜靠着灶台。   她指尖夹着那杆冒火星的黄铜烟袋,一身大红纱裙在阴暗的屋子里扎眼得很。   瞎子陈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赶紧背起双手,腰板拔得溜直,脑袋微仰,拿捏出几分读书人清高自傲的架势。   “老板娘。”   瞎子陈捏着嗓子干咳两声。   “在下陈某,欲求一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名门闺秀!银钱方面好商量。”   红娘子徐徐吐出一口浓烟。   她眼波流转,视线从墙上的木牌扫过。   “名门闺秀?”红娘子嗤笑出声,“你当老娘这墙上挂的是酒楼里的菜牌子,由着你点?”   瞎子陈眉头挤出几道褶子问:“难道不是待嫁女子的名册?”   “这是京城男女的骨相生辰牌。”   红娘子用烟斗清脆地敲击铁锅边缘。   “来我这相亲馆,不看家世背景,也不看你兜里揣了多少银子,只看骨相八字到底合不合。”   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身。   那根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笔直地戳向瞎子陈的面门。   “就凭你?”红娘子目光挑剔地上下刮掇着他。   “装什么文雅瞎子?就你这半吊子听声辨位的功夫,连后院猪圈里哪头猪在拱槽都听不准。”   瞎子陈脑门上那个青紫色的大包还没消散,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派胡言!”瞎子陈羞恼地攥紧拳头,“在下眼虽盲,心却明......”   “少在老娘地盘上拽酸文!”   红娘子厉声掐断了他的话头。   “瞧瞧你这骨相,尖嘴猴腮天生带煞。”   “哪家正经闺秀受得了你大半夜在院子里瞎转悠,天天把脑袋磕得头破血流?”   “出门右转去城西,找个推磨卖豆腐的盲女凑合搭伙过日子得了。”   瞎子陈被骂得脚底踉跄。   他捂住胸口,大张着嘴喘了半天粗气,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杵在旁边的鬼手李见老大吃瘪,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   他弯下腰,贼头贼脑地往前凑了两步。   “老板娘消消气,别理那瞎子。”   鬼手李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皱巴巴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   “您掌掌眼,看我怎么样?我这人要求低得很,姑娘长得水灵点,懂事会心疼人就行。”   嘴上扯着闲篇,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却极其隐蔽地探向前方。   目标直指红娘子腰带上那块色泽莹润的和田玉佩。   指尖距离玉佩只剩下不到半寸。   “啪!”   一声脆响。   红娘子的黄铜烟袋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地敲在鬼手李手腕的麻筋上。   “哎哟我的亲娘!”鬼手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条右胳膊瞬间像抽了筋的蛇,软绵绵地耷拉下去,疼得在原地直跺脚。   “贱皮贼骨头。”   红娘子连正眼都没给他,慢条斯理地把烟嘴重新叼回唇边。   “自己手脚都不干净,还妄想找个清白大姑娘伺候你?”   鬼手李托着剧痛的手腕,死鸭子嘴硬地狡辩。   “误会!我是见老板娘玉佩上沾了灰,好心想帮您擦擦亮堂!”   “省省你那点三脚猫的花招吧。”   红娘子目光嫌恶地扫过鬼手李腰间那一溜排开的八个布袋。   “把你浑身扒光了抖落一遍,也搜不出三两干净碎银。“   “第三个袋子还绣着城东钱记布庄的暗记,你是生怕顺天府的捕快抓不到你的罪证?”   鬼手李心里猛地打了个突,赶紧把钱袋使劲往屁股后面塞。   红娘子毫不退让,逼近一步。   “像你这种顺手牵羊的惯偷,最合适的相亲对象除非是个在牢里当差的女狱卒。”   “你想想,谁家好姑娘受得了天天跑顺天府衙门花银子捞人?”   “女狱卒多合适,你前脚进去蹲大牢,她后脚正好给你送饭照顾,绝配!”   鬼手李被怼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灰溜溜地缩回瞎子陈旁边。   一瞎一偷对视一眼,满脸都是吃黄连的苦涩。   沈清舟靠在太师椅背上。   他伸手接过林福递来的青瓷茶盏,掀开盖碗,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悠哉地抿了一口。   【骂得好!干得漂亮!这老板娘嘴皮子功夫简直绝了。】   【我刚才在路上就想这么痛骂老三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今天这相亲的五百两银子,花得真他娘的值!】   神棍见两个兄弟都折戟沉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罗盘。   他单手掐诀,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观这相亲馆内气场流转,风水着实不俗。”   神棍猛地睁开眼,端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架势。   “老板娘,贫道自幼精通风水堪舆之术。”   “不知贵地可有那种生辰八字极硬、命中带财能旺夫的女子?只要合眼缘,贫道今日破例,免费给她算上一卦。”   红娘子斜眼扫过他掌心那面罗盘。   她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她慢步走过去,伸出手,尖锐的指甲在罗盘边缘一处磕缺的豁口上用力刮了一下。   “在这跟老娘装神弄鬼。”   “拿个土耗子倒斗挖出来的破冥器当祖传法宝?”   “真以为老娘没见过市面上的真货?”   神棍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他手腕猛地一哆嗦,黄铜罗盘脱手滑落,险些砸在青砖地上。   “你胡说!这……这明明是我青云观祖师爷代代相传下来的法器!”神棍急得舌头打结。   “放你娘的连环屁。”   “那豁口分明是洛阳铲生生磕出来的,上面那股子陈年土腥味混着死人味,离着三尺远都熏得慌。”   “瞧瞧你身上缠着的这股子阴气,哪个喘着活气的姑娘敢嫁你这种货色?”   她停顿片刻。   眼底泛起一层浓浓的戏谑与嘲弄。   “不过嘛,你要是死了心非得找个婆娘,老娘今天心情好,倒也能大发慈悲给你指条明路。”   “城南义庄有个专门守夜的黑寡妇,那八字硬得能当铁锤使,连着克死了三个倒霉前夫。”   “她这几天正跟我抱怨,愁着夜里守在棺材堆里太渗人,缺个喘气的活物壮胆。”   “你这就卷铺盖过去给她当上门女婿。”   “你们俩一个手里捧着死人墓里扒出来的冥器,一个夜夜坐在义庄里守死人,绝配!”   神棍被这番话吓得连退三步。   那张瘦脸白得像刚糊了白墙的窗户纸。   “不行!坚决不去!此乃大凶之兆!”   神棍撩起道袍下摆,连滚带爬地直奔沈清舟而去。   他“噗通”一声扑倒在沈清舟脚边,双手死死箍住沈清舟的靴子。   “王妃救命啊!五弟救命!”   “贫道看破红尘不相亲了!这女魔头要把我打包送去义庄睡棺材啊!”   神棍扯着嗓子,在太师椅底下哀嚎连连。   沈清舟嫌恶地皱起眉头,拿折扇的扇柄戳开神棍贴上来的脑袋。   “林福,把他给我拽开。”沈清舟下令。   林福大步上前,单手揪住神棍的后衣领,将他提溜到一旁。   带来的五个奇葩老光棍,眨眼之间就被放倒了三个。   沈清舟将青瓷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   他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   “红老板果然好眼力,字字见血。”   沈清舟朗声开口。   “不过,本公子砸在你这相亲馆里的五百两银票,可不是打水漂白给的。”   “我们这伙人,总不能挑不出来一个能配得上的吧?”   红娘子狠狠抽了一口旱烟。   视线绕过那三个垂头丧气的家伙,直接锁定在剩下的两人身上。 第580章 翻牌定终身!大通茶楼后天吃大瓜!   红娘子狠狠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灰白烟雾。   绕过那三个如霜打茄子般的老光棍,她那双做惯了生意的精明眼,直勾勾锁定了剩下两人。   扫了眼铁臂张那堵墙一样的块头,又端详了下苏小软那张比女人还娇的脸。   她没吱声。   搬过小杌子踩上去,指尖在最高一排的木牌里拨弄,直接薅下两块积满灰的两尺长桃木牌。   回到桌前。   “啪!”   第一块木牌砸在铁臂张跟前。   “城南,威武镖局总镖头独生女,刘铁锤。”红娘子长指甲敲着木牌,“当当”作响。   铁臂张铜铃眼一瞪,脸都快贴木牌上了。   红娘子不紧不慢吐着烟圈道:“这姑娘,身高八尺,单手抡得动一百二十斤的亮银锤。”   “人家放了话,要嫁就嫁能用蛮力压住她的真汉子!寻常弱鸡,连她一锤子都扛不住。”   话音刚落。   铁臂张双臂猛地往外一震!   满身腱子肉瞬间炸起,“刺啦”一声,好好的蜀锦长袍当场崩裂,布条可怜巴巴地挂在肩膀上。   “好!”   他一巴掌拍在方几上,茶水直接飞溅到半空。   “刘铁锤?这名字真特娘的带劲!俺就稀罕这种够味的!一百二十斤的锤子算个屁,俺一拳能干碎一头牛!就定她了!”   沈清舟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稳如老狗,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红娘有点东西啊,这都能给对上电波?】   【刘铁锤配铁臂张,这俩人生出来的娃,满月酒上不得给大家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红娘子压根没搭理铁臂张的鬼哭狼嚎,手腕一转,将另一块绑着粉纱的木牌抛进苏小软怀里。   “至于你,把名门闺秀那套收一收!城东有个落魄秀才,叫莫轻尘。”   苏小软立马翘起兰花指,摸着木牌,眼神都拉丝了。   “莫轻尘?”他嗓子掐得快滴出水来,“哎哟喂,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心肝儿颤,他有功名在身?”   红娘子磕了磕烟袋锅子。   “有功名,可惜家道中落,是个病秧子,但骨子里认死理。”   “懂风雅,知冷热,就缺个精细人伺候。”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苏小软一眼。   “最关键的是,人家对断袖分桃那一套,毫不避讳。”   “就你这身段和手段,绝配!只要你能护住他那条金贵的命,他能把你宠上天。”   苏小软眼睛瞬间亮成了大灯泡。   兰花指激动得直哆嗦,一把将木牌死死捂在胸口,原地扭了个极其抓马的水蛇腰。   “病弱书生!奴家这辈子就吃这一套!红老板,你简直就是奴家的再生父母,绝了啊!”   说完,他迫不及待把木牌顺着领口塞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神棍终于破防了,酸溜溜地开口。   “凭啥他们俩就能看对眼,贫道就得去义庄跟死人睡棺材?这不公平!”   红娘子眼皮一掀,一记眼刀飞过去,神棍吓得脖子一缩,秒变鹌鹑躲到林福背后。   “行了,规矩咱们先说好。”   红娘子看向沈清舟,切换回精明的生意人模式。   “双方先见面,碰对眼!”   “要是成了,这媒人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沈清舟折扇一开,端的是潇洒写意。   “那是自然!本王妃出来混,主打一个财大气粗,不差钱。”   “要是有一方看不上,买卖作废。”   “再想重新翻牌子,就得重头再来,再交一次入门费。”红娘子敲定细节。   “时间定在后天正午。”   “我会包了南市大通茶楼的两间上房,一间地字号,一间玄字号。”   “各自去看,成与不成,一盏茶后见分晓。”   “啪!”   沈清舟折扇一合,敲在桌上,朗声大笑。   “好!够爽快!”   他站起身,随意抖了抖月白锦袍的下摆。   “林福!”   “老奴在!”林福精神百倍地上前。   沈清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回府!通知账房拨银子,给他们俩置办顶配行头!从头到脚全换新的,绝对不能丢了气势!”   “另外,后天正午,去大通茶楼把天字第一号包厢给我拿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笑意。   “本王妃要带着你们集体去当吃瓜群众,好好吃一口这相亲局的热乎瓜!”   “得嘞!老奴这就去办!”林福声如洪钟。   铁臂张兴奋得直搓蒲扇大的手,苏小软还在隔着衣服摸木牌犯花痴。   唯独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三人,顶着三张比苦瓜还绿的脸。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相亲馆,拐进青石板巷。   铁臂张把两尺长的桃木牌抱在怀里,当祖宗一样供着。   苏小软走路带风,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   落选的三人组像吊车尾一样坠在最后,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老陈醋的酸味。   瞎子陈用竹竿疯狂点地,强行挺直腰板,冷哼道:“婚姻乃英雄冢!刀客一旦有了红颜羁绊,拔刀的速度便会慢上三分!”   “此乃武学大忌,他们懂个屁。”   鬼手李双手笼在袖子里,翻了个能看见脑门的大白眼。   “老大说得在理。“   “那刘铁锤听名字就彪悍,指不定腰围比铁臂张还粗!夜里洞房,当心人家翻个身,一锤子把他脑浆子压出来。”   神棍左手托着破罗盘,右手掐算得快冒出火星子了。   “大凶!绝对是大凶之兆!贫道观他二人印堂发黑,命宫悬针!后天正午必犯桃花血光之灾,若不让我开坛做法,铁定要吃席!”   走在最前头的沈清舟脚步一顿。   白玉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轻敲掌心。   【好酸啊……这三个老光棍破防的酸味,简直能腌十缸酸菜了。】   【自己单身就见不得别人脱单,纯纯的酸鸡,你们就在醋缸里泡着吧。】   沈清舟头也没回,只丢出凉飕飕的两个字:“林福。”   “老奴在。”   “把这三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废物,踹到队尾吃土去。”   沈清舟语气带笑,却冷得掉渣道:“谁再敢多哔哔一句,本王妃明早就把他们打包,直接送城南义庄陪寡妇睡棺材。”   “好嘞!”   林福一挥手,四名亲卫心领神会,冲上去抬脚就踹。   伴随着几声哀嚎,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连滚带爬,一路骨碌到队伍最后头,这下世界终于清静了。   沈清舟摇着折扇,抬头看向长巷尽头透出的天光。   后天大通茶楼的戏台子,这下可真让人期待了。 第581章 这王妃能处,有瓜他是真敢带头吃!   摄政王府大门外。   车轮碾过青石板,车身微微一晃,彻底停稳。   林福麻溜地垫好木凳。   沉暗的红泥车帘被一只冷白的手掀开,沈清舟踩着木凳轻巧落地。   脚还没站稳,大门内猛地窜出一团硕大的黑影。   萧黑炭前爪腾空,猛扑上来直接搭住沈清舟的腰带。   粗壮的狼尾巴摇出残影,温热的舌头直往他手上蹭,热情得像几百年没吃过肉。   沈清舟毫不客气,一巴掌按住那颗毛茸茸的狼头,用力搓了一把。   “边儿去。”   “你这体重快赶上过年的头刀猪了,想把你爹的腰砸断是不是?”   门槛后,萧元启迈着短腿吧嗒吧嗒跑出来。   小皇帝手里还攥着半块金丝芙蓉糕,嘴角沾着嫩黄的糕渣。   “皇叔母!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太傅留的文章写完,我还多背了一篇治国策!”   萧元启仰着肉嘟嘟的小脸,满眼写着“快夸我”。   沈清舟俯下身,两根手指捏了捏那脸颊肉,顺势刮掉他嘴角的渣子。   “出息了啊,比你那死鬼皇祖母强得多。”   【萧景妄八岁的时候估计正提刀砍人呢,这小豆丁还知道背书,孺子可教。】   站在一旁的林福低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   自家王妃胆子是越发大了。   当朝太后和摄政王,那是说编排就编排,舌头都不带打结的。   沈清舟转过身,看着身后排成一排的五个奇葩。   “林福。”   “老奴在。”   “去办两件事。”沈清舟下巴微抬,扇骨一指长街。   “把京城云裳阁的八位顶级裁缝,全给我请过来。”   “再去城南脂粉铺子包下最好的水粉,统统送进西院。”   林福立刻弯腰道:“老奴这就去。”   沈清舟的目光转向铁臂张和苏小软。   “你们俩,这两天给我从头到脚褪一层皮,后天那场相亲局,本王妃要看你们脱胎换骨!”   扇骨指向铁臂张。   “老三,那刘铁锤是个练家子。”   “这两天你给我戒葱戒蒜,拿澡豆把自己搓上三遍,必须把那身酸馊味洗个一干二净。”   铁臂张摸着脑袋,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说:“五弟放心!俺搓掉三层皮也不给您丢人!”   扇骨又移向苏小软。   “小软,莫轻尘是个穷酸秀才,把你那些艳粉的衣裳全烧了,换素净青衫。”   “最重要的一点,不许翘兰花指。”   苏小软大惊失色,一把攥紧自己的粉衣角。   “那奴家这娇弱的气质岂不是全毁了?”   “照做,否则立刻取消相亲资格。”沈清舟语气凉飕飕的,不留余地。   苏小软权衡利弊,咬牙点头道:“奴家听王妃的。”   两人兴高采烈,直奔西院。   沈清舟单手负背,目光凉凉地扫过队尾那三个垂头丧气的老光棍。   “林福。”   “老奴在。”   “把这三个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单身狗,押去西院。”   “每人抄写《男德》十遍。”   “今天天黑前抄不完,直接停膳。”   瞎子陈一听,竹竿猛地杵在青石板上,震得嗡嗡作响。   “荒谬!”   “陈某堂堂七尺男儿,江湖一流刀客,岂能抄这等折辱男儿血性之书!”   沈清舟冷笑一声直接怼回去道:“你有个屁的血性。”   “连相亲馆老板娘的一锅黑汤都没蹭上,就被骂得找不着北。”   “写不完,明早直接捆了丢城南义庄,给死人守夜去。”   瞎子陈脸涨成了猪肝色,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进肚里。   鬼手李眼珠子一转,双肩猛地一缩。   一连串脆响过后,缩骨功发动,身形瞬间矮了半截,脚底抹油就想顺着墙根开溜。   林福早防着这一手,食指微动。   四名亲卫如狼似虎般涌上,按手的按手,抓脚的抓脚。   鬼手李刚窜出两步,后衣领一紧,整个人被像小鸡仔一样拎在了半空。   “松手!老子这叫战略性撤退!”   他双腿在半空一顿狂蹬。   神棍见势不妙,手指疯狂狂拨破罗盘的指针。   “大凶!今日西方凶煞!犯血光啊!贫道去不得西院,去了必折阳寿!”   林福脸色铁青,大手一挥道:“拖走。”   亲卫们毫不手软,一人拽一个,脚跟拖地直往西院拽。   那鬼哭狼嚎的动静,把树上的麻雀全吓飞了。   府里的丫鬟小厮纷纷侧目避让,大门外总算是清静了。   沈清舟脸上的冷霜瞬间融化。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冲门内招手。   “元启,黑炭,走,去后花园放风。”   萧元启抱着一只半人高的彩燕纸鸢,小跑着迎上来。   “今日风大,纸鸢定能飞过王府的屋檐。”   萧黑炭张着嘴哈气,围着两人撒欢转圈。   早春的绿枝在微风中轻颤。   沈清舟扯着粗糙的麻线,线头尽头,彩燕纸鸢在半空盘旋拔高。   “放线!跑快点!”沈清舟扬声指挥。   萧元启拽着木轴,两条小短腿在草皮上拼命捯饬,鼻头沁出亮晶晶的汗珠。   萧黑炭在他脚边连蹦带跳,爪子扒拉出好几个浅坑,时不时跃起去咬那根绷紧的麻线。   “飞了!真的高了!”萧元启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沈清舟走上前,手心覆住萧元启攥线轴的小手,向后轻轻一拽。   “底盘压稳,线绷直,风冲的时候,松半寸。”   萧元启赶紧撅着屁股扎了个别扭的马步,眼睛盯住半空。   两人一狼在草地上闹腾得鸡飞狗跳。   跑累了,沈清舟接过丫鬟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喉。   【养儿方知父母恩啊。】   【虽说这便宜侄子是个小皇帝,但带娃的体验出奇的不错。】   【除了偶尔爱掉金豆子,还挺好盘。】   看着满地打滚的狼和小皇帝,沈清舟扇骨敲打掌心,由衷觉得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老父亲。   春风拂过庭院。   沈清舟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里。   端着白瓷盏,慢条斯理地刮着君山银针的茶沫。   不远处的草丛里,萧元启和萧黑炭已经滚成了两只泥猴。   一块沾了草叶的桂花糕掉在中间。   “这可是皇叔母单给朕的!”萧元启一把揪住狼耳朵往后扯。   萧黑炭四爪抠地,大嘴一张,狠狠咬住龙袍的袖摆,喉咙里咕噜作响。   一人一狼拔河般僵持不下。   沈清舟看得津津有味。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忽然停下。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直接抽走了他掌心的白瓷盏。   茶杯搁在旁边的紫檀木桌上。   萧景妄俯下身,结实的手臂从椅背两侧探出,修长的指节准确寻到后腰酸软的穴位。   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今日这相亲大戏,王妃看得可尽兴?”   低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几分慵懒。   沈清舟毫无防备地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窝进摄政王宽大的怀里,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   【那红娘子简直绝了!】   【那张嘴毒得能当我的神仙嘴替,骂那三个老光棍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顿的!】   【要不是武力值悬殊,我都想拉着她拜把子了。】   按在后腰的手指猝然一停。   萧景妄垂眸,目光扫过怀中人惬意舒展的眉眼。   指腹顺着脊骨向下滑到腰侧的软肉,用力捏了一把。   “哦?”   萧景妄贴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尽数扫在沈清舟颈侧。   “看来王妃对那位红老板,评价颇高啊。”   语气漫不经心,手上的力道却重了三分。   “本王在书房看了一整日军报,批了半摞折子。”   “没等来王妃半句软话,一个市井红娘,倒让你心心念念了。”   这酸溜溜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后花园的茶香。   沈清舟一个激灵,头皮发麻地睁开眼。   强烈的求生欲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他果断翻身,双手熟练地攀上萧景妄的后颈。   “王爷说的这是哪里话!”   沈清舟一脸正色,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王爷震慑朝堂,自然是全天下最英明神武的绝世男儿。”   “那红老板算哪根葱?”   “区区一个市井妇人,哪配跟王爷的盖世英姿相提并论!”   沈清舟眼睛弯成月牙,仰起脸,给出一个极其谄媚又漂亮的笑。   萧景妄静静看着怀里这只疯狂摇尾巴的狡猾狐狸。   半晌,他喉结微滚,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算你识相。”   修长的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沈清舟光洁的脑门。   “既然这大戏如此精彩,后天正午大通茶楼的局,本王也去凑个热闹。”   萧景妄顺势揽住他纤细的腰,目光投向草地上还在抢糕点的小皇帝。   “顺便看看,王妃调教出来的人,到底能不能给咱们王府长脸。”   沈清舟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乐开了花。   【带上这尊煞神也好,万一那刘铁锤当真一锤子砸过来,还能拿摄政王当个肉盾。】   【这波简直稳赚不亏!】 第582章 咸鱼王妃的吃瓜日常:好戏开场了!   两天后。   大通茶楼,顶层天字第一号包厢。   春日暖阳穿过雕花窗棂,正好照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   沈清舟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厚实的垫子里。   他脑袋搭着引枕,跟只晒足了太阳的懒猫似的,主打一个松弛感。   萧景妄就坐在旁边。   他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黑金蟒袍,换了件暗云纹玄色常服。   往日朝堂上那种能止小儿夜啼的凌厉杀气收敛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正敛着眉眼,低头干着精细活儿。   “咔。”   萧景妄修长的指节一拢,轻松捏开一枚白玉松子。   他利落地剔出完整的松仁,顺手喂了过去。   沈清舟连眼都懒得睁,直接张开嘴。   萧景妄将松仁喂进他嘴里,顺带用拇指揩掉他唇角沾着的一点碎渣。   “这松子火候过了点。”萧景妄端起旁边的茶盏润了润嗓子,语气略带嫌弃道,“改日让林福去城东新开的铺子重新挑一批来。”   沈清舟翻了个身,嚼着松仁含糊嘟囔道:“出来凑热闹吃瓜的,你挑三拣四做什么,当是在自家王府呢?”   【我就想舒舒服服在吃瓜第一线蹲点,你这大少爷龟毛的毛病又犯了。】   【就这茶楼的条件,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萧景妄听着这声中气十足的吐槽,也不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剥了几颗榛子,整齐地码在碟子里,推到沈清舟手边。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林福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严实,这才凑到两人跟前。   “王爷,王妃。”林福刻意压低声音说道,“楼下地字号和玄字号,全布置妥当了。”   沈清舟立马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身,抓起一把榛子问:“老二和小软收拾得咋样?没整出什么辣眼睛的幺蛾子吧?”   “没出乱子,云裳阁的裁缝确实有两把刷子。”林福忍着笑回话,“铁护卫那身腱子肉,寻常料子根本包不住,一用劲就崩线。”   “裁缝连夜找了最有弹力的粗麻布,给他缝了件宽大长袍。”   “昨晚他按您的死规矩,在后院拿澡豆搓了三遍泥,皮都快搓秃噜了。“   “这会儿正端坐在地字号,安静如鸡。”   “衣服没崩破吧?”沈清舟挑眉。   “老奴叮嘱过了,只要他不抡膀子打人,肯定能撑住。”林福顿了顿,往楼下指了指。   “苏师傅那边也稳妥了。”   “换了身素净青衫,把他那些辣眼睛的大粉衣裳全扒了,手里拿着您赏的折扇。”   “老奴刚在门外瞧着,他好几回想翘兰花指,都生生给自己掰回去了。”   “眼下看着,还真是个俊俏后生。”   沈清舟满意地点头,往嘴里扔了颗榛子。   【总算有个相亲的人样了!这波要是再黄了,我直接去把红娘子那破招牌给拆了!】   萧景妄扯过巾帕擦了擦手,嗓音低沉幽幽道:“你在这两人身上耗的心思,抵得上本王半个月的军务。”   “平时对小皇帝都没见你这般上心。”   沈清舟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相亲,这叫内部福利,懂不懂?”   林福在旁边憋着笑。   “行了林叔,赶紧下去盯着,有风吹草动随时来报。”沈清舟摆摆手,又像没骨头似的靠回萧景妄肩上。   林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的脚步声渐远,沈清舟往萧景妄怀里缩了缩,用手肘捅了捅他。   “你内力深厚,快听听楼下啥动静了?”   萧景妄放下茶盏,指骨轻敲紫檀木桌面,微微侧了侧头。   片刻后,他轻笑出声道:“玄字号包厢里,你那位面点师傅,正跟一面铜镜较劲呢。”   “怎么个较劲法?”   “他刚端起茶杯,小指习惯性翘起,接着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把手指强按下去。“   “嘴里还在念经一样嘀咕:王妃说了,翘兰花指就去刷茅房。”   【这执行力绝绝子!是个狠人!不过自己打自己,也太丢人了吧!】   萧景妄听着心声,唇角的弧度更深,又剥了颗榛子喂过去。   “至于地字号那位。”萧景妄耳朵微动,“正拉着林福哭天抢地呢。”   此刻,楼下的地字号包厢。   铁臂张像座僵硬的铁塔,憋屈地坐在圆凳上。   那件粗麻布衣裳紧紧勒着他,胸前的布料绷得快要透亮,仿佛随时会当场炸开。   他粗糙的大手揪着领口,生无可恋问道:“林管家,这衣服是给人穿的吗?俺稍微一吸气,咯吱窝就快裂了!憋得俺眼冒金星!”   门外,林福隔着门板低声训斥道:“给咱憋着!王妃可是放了狠话的。”   “今日那位刘铁锤姑娘可是武林世家出身,你平时光膀子那叫有碍观瞻!相亲得要风度,懂不懂?”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桌上一笼热腾腾的鲜肉包。   “那……俺能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不?早上就喝了一碗清粥,这会儿早饿瘪了。”   “休想!”林福无情打断他,“王妃交代了,吃包子容易掉肉馅糊衣服!弄脏一星半点,今天直接出局!”   铁臂张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头鱼,大马金刀地僵在原地,欲哭无泪。   而隔壁的玄字号包厢。   苏小软把折扇往后腰一别。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平时的粉色胭脂没抹,脸庞看着有些过分的白净。   铜镜前,他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端茶杯。   “不能翘,绝对不能翘,为了将来的夫君,忍住!”苏小软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杯子刚端起来,小指不听使唤地往上弹。   “啪!”   他抬起左手,狠狠打在右手上,手背顿时红了一大片。   就在这时,茶楼一楼大门处传来动静。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洗发白、下摆打着补丁的长衫青年迈过门槛。   青年面容清隽至极,只是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刚进门就用袖子捂住嘴,压抑地猛咳了好几声。   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折断,妥妥的战损风病美人。   莫轻尘缓过那阵咳意,放下袖子。   他的右手,紧紧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男孩手里攥着哥哥的衣摆,眼神怯生生的。   店小二立马迎了上来,目光在那身寒酸的衣服上溜了一圈,态度敷衍。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莫轻尘腰杆挺得笔直,从袖中摸出一块旧木牌。   “相亲馆红老板定的位置。”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玄字号包厢。”   小二看清牌子上的字,立马换上热切的笑,引着两人往楼上走。   与此同时,三楼天字号包厢内。   正在吃榛子的沈清舟动作一顿,惊得连手里的果壳都掉了,一把抓住萧景妄的袖子。   【等等!玄字号包厢?】   【那不是苏小软在里面跟自己手指头较劲的地方吗?!】   【病弱秀才对上怪力娇软男?快快快!王爷,快给我切第一视角转播!好戏要开场了!】 第583章 相个亲而已,你把桌子拍碎了?!   楼下。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莫轻尘牵着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局促地站在桌前。   他微微弓着背,用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口掩住口鼻,又是一阵压抑的猛咳。   病态的苍白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坐在凳子上跟自己的手指较劲的苏小软,听见动静抬起眼。   只这一眼,他僵住了。   眼前的书生眉眼清隽,身板极瘦。   一截细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脆弱得惹人怜惜。   这种风一吹就能折断的病弱气质,简直是照着苏小软梦中情郎的模子刻出来的!   苏小软的心跳开始狂飙。   他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作揖回礼。   结果右手刚抬起来,那根不受控制的小指眼看又要弹上去,眼看就要捏出个兰花指。   苏小软急了,左手眼疾手快地死死攥住右手小指,发了狠地往下压。   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吧声。   他憋得额头直冒冷汗,硬生生把手指掰直,粗着嗓子开口。   “莫、莫公子是吧?快请坐!”   莫轻尘在对面落座,将幼弟拉到身边护着,腰杆挺得笔直。   他抬眼打量面前的人。   这位相亲对象身穿素净青衫,面皮白净,看着是个本分的年轻后生。   只是对方左手死死掐着右手,表情扭曲,额头上还直冒汗,举止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莫轻尘没有兜圈子,开口便直奔主题。   “这位公子,在下家徒四壁。”   他说一句,便喘一口气,声音很低。   “家中老母患有眼疾,双目不能视物。“   “下面还有一个刚及笄的妹妹,正待筹措嫁妆!身边这个幼弟,也到了该启蒙读书的年纪。”   莫轻尘缓了缓,自嘲一笑。   “在下自己更是个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咯血病体,大夫说寿数难料。”   “红娘子坑了公子的相亲银两,在下心中有愧,公子若是此刻离去,在下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他不想耽误人家,这种要命的烂摊子,没人愿意接。   桌子对面的苏小软,此时只觉得满天神佛都在冲他笑。   他不怕穷,眼前这人不仅柔弱不能自理,还这么老实诚恳!这不就是老天爷砸他头上的天赐良缘吗?   楼上,天字第一号包厢。   沈清舟整个人瘫在萧景妄怀里,听着萧景妄的实况转播,肩膀抖个不停。   【绝了!这莫轻尘上来就把老底揭了个干净,这是来相亲还是来赶客的?】   萧景妄无奈摇头,单手揽着沈清舟的后腰,一下下顺着气。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剔好的核桃仁喂进沈清舟嘴里。   “你这面点师傅,脑子恐怕不太清醒。”   萧景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微凉。   “照这架势,他今晚就能连夜把聘礼抬进那穷书生家里,生怕晚一步人没了。”   沈清舟嚼着核桃仁,笑得直捶桌子。   “快接着听,小软怎么回的?”   楼下包厢内。   苏小软根本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一把按住桌面,为了掩饰激动,左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大腿肉,硬生生逼出一副沉稳汉子的做派。   “莫公子莫慌!”   苏小软把嗓音压到极低,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鄙人是个手艺人!在京城大户人家后厨做事,月入斗金,包吃包住!”   莫轻尘愣住了。   苏小软越说越上头,身子往前探,双眼放光。   “别说你这一家四口,你就是再多带十张嘴过来,我也能养得白白胖胖!”   “老太太的眼疾我请京城最好的大夫看!妹妹的嫁妆我出双倍!这小豆丁读书束脩全包在我身上!”   苏小软激动得差点想把腰间的粉色手绢掏出来挥舞,好在最后关头死死忍住。   “至于你的身子骨,更不是问题!各种名贵药材当饭吃,绝对给你养回来!”   因为情绪过于饱满,他脸上强装的沉稳彻底崩盘,表情扭曲中透着一种要生吞活剥了对方的狂热。   莫轻尘整个人懵了。   他以为对方听完家境就会拂袖而去。   结果眼前这人不但没跑,反而一副捡到绝世珍宝的亢奋模样。   文人骨子里的清高让他觉得此事极不靠谱。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变态癖好,打算买下他们全家卖去牙子铺。   莫轻尘猛地站起身。   因起得太急,身形晃了两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   “多谢公子好意。”莫轻尘咬着牙退后半步说道,“只是无功不受禄,在下虽穷,却绝不吃嗟来之食!”   “这相亲之事,就此作罢!”   说罢,他牵起弟弟的手就要往外走。   苏小软一看这到嘴的鸭子要飞,当场急眼了。   “别走啊!”   苏小软脑子一热,为了展示自己是个绝对可靠、能扛事儿的“纯爷们”,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茶桌上。   他完全忘了收敛内力。   “咔嚓——!”   惊天巨响。   整张硬木圆桌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紧接着轰然碎裂!   桌上那套上好的青瓷茶具直接被震成了一堆粉末,茶水混着木屑四下崩飞。   包厢里瞬间死寂。   莫轻尘僵在原地,视线缓缓下移,看着那堆惨烈的废墟。   这要是拍在人脑袋上……   他本就虚弱,这一下受到极度惊吓,一口气直接堵在胸口。   “咳……咳咳咳!”   他捂住嘴的手指缝里,猛地渗出殷红的鲜血。   随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往后栽倒。   “哥哥!”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   门外的林福听见动静,吓得差点撞开门板。   这苏师傅发什么疯?相亲弄出人命,王妃非把他们全扔去义庄不可!   楼上的沈清舟刚咽下一口核桃仁,听见底下的巨响,差点噎死。   【卧槽!相个亲把桌子拍碎了?!】   【苏小软你这头蛮牛,人家是病娇,不是铁臂张那块花岗岩!你要把人吓死啊!】   萧景妄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手。   “看来这聘礼不用抬了,直接买棺材更合适。”   沈清舟一把推开萧景妄,急吼吼地从软榻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踩着靴子就往外跑。   “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快下楼看看!”   楼下玄字号包厢里,苏小软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莫轻尘,魂都快飞了。   “莫公子!”   粗犷的男低音瞬间破功,急得飙出又尖又细的本音。   苏小软下意识翘起兰花指扑了过去,一把捞起地上的莫轻尘。   莫轻尘此刻意识半昏半醒。   他只感觉自己被一双犹如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勒得肋骨生疼。   虚弱地睁开眼。   正好对上苏小软惨白的脸。   那人正翘着兰花指,发出阴柔娇嗲的声音干嚎。   “你别死啊!奴家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莫轻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本就吊着一口气,当场白眼一翻,彻彻底底昏死过去。   苏小软急疯了。   单臂夹起昏迷的莫轻尘,另一只手拎起吓傻的小男孩,他合身一撞,直接顶碎了玄字号包厢摇摇欲坠的房门。   木屑横飞!   走廊上的店小二端着茶水盘子,被这场面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茶壶摔得稀巴烂。   “闪开!都给奴家闪开!”   苏小软发了疯一样,在二楼走廊一路狂奔。 第58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好戏!   二楼走廊一片狼藉。   苏小软右手铁钳般夹着不省人事的莫轻尘,左手顺道拎起呆若木鸡的莫小弟。   刚换的素净青衫破了好几条大口子,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一样。   “让开!都给奴家让开!要死人啦——!”   粗豪的大嗓门硬凹出尖细的夹子音,震得整条走廊嗡嗡作响。   端着茶水的店小二双腿一软,连人带盘子直接出溜到墙根。   茶壶砸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沈清舟刚从天字一号包厢窜出来,一个急刹停在楼梯口。   他一手抓着木扶手,脚下光着半只脚,姿势极其滑稽。   打眼一看,苏小软胳膊底下夹着的莫轻尘脑袋耷拉着,脸色灰败,嘴角疯狂往外冒血。   【卧槽!相亲直接把人先出殡了!这纯纯的物理超度啊!】   【这要是传出去,摄政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清舟两眼瞪圆,扭头冲着走廊尽头扯着嗓子大吼。   “老苟!别躲屋里吃瓜了!赶紧出来救命!真要弄出人命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   走廊尽头那扇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苟不理背着那口黑亮的大铁锅,趿拉着破布鞋晃悠出来。   他嘴里叼着紫檀木老料烟袋锅,劣质旱烟混着咸香味瞬间飘满走廊。   “催命啊小兔崽子!老头子我正嗑瓜子呢!”   苟不理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十三娘一身火红短打跟在后头,腰间两把精钢炒勺撞得当当响。   草儿走在旁边,学着师父的样子双手抱臂,板着小脸装酷。   苟不理溜达到苏小软面前。   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吐血不止的莫轻尘。   那双浑浊的老眼不仅没见慌,反而亮得出奇。   老苟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咧开满口黄牙。   “哟,还剩口气呢。”   “老夫早就看他阳气不足,这下好了,直接阴阳两隔,指日可待啊。”   苏小软急得大粗腿原地直跺,震得地板直颤。   “哎呀!奴家求求您别说风凉话了,快救他!这可是奴家下半辈子的依靠!”   “没出息的玩意儿。”苟不理翻了个大白眼。   他伸出两根指甲缝里还沾着蒜末的黑指头,敷衍地搭在莫轻尘颈边的脉门上。   停了两秒,又伸手去扒拉莫轻尘的眼皮。   最后把烟袋锅凑到那张惨白的脸前,用鼻子仔细嗅了嗅血腥气。   “慌什么。”苟不理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道,“气急攻心,加上娘胎里带的肺痨底子,这口气没倒上来憋晕了,死不了。”   苏小软高耸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膝盖一软差点拉着莫轻尘当场下跪。   苟不理转头冲十三娘扬了扬下巴。   “去后院借个砂锅,拿老夫锅底那点参须,给他熬一碗还魂汤。”   “交给我。”   十三娘摸了摸腰间的炒勺,转身就走。   草儿上前一步,拽住还在打嗝抹眼泪的莫小弟。   “别哭。”草儿从兜里摸出几块油纸包的饴糖,硬塞进他手里,“我苟爷爷治不死人,你哥哥睡一觉就能醒。”   沈清舟这才松了口气,挥手招呼苏小软。   “找个空屋把人放平,你再这么掐着他的腰,人没病死先被你拦腰掐断了。”   林福带着亲卫一脚踹开隔壁的偏厢,几人七手八脚把莫轻尘扛了进去。   “这穷酸书生身子骨太弱,老夫那点极品参须全便宜他了。”   苟不理磕了磕烟袋锅,背着黑锅慢吞吞朝楼梯口走。   苏小软守在床边,左手死死捏着总是控制不住翘起的右手小指,急得满头是汗。   沈清舟在走廊上拍了拍手底的灰。   他趿拉着靴子,贴着墙根一溜烟钻回了天字一号包厢,反手扣上门栓。   脚上一甩,靴子精准飞向角落。   他光着脚踩着软毯,整个人直挺挺扑向软榻。   萧景妄靠在引枕上,长臂一伸,将扑过来的人稳稳接入怀中。   骨节分明的手指熟练地顺着他的脊背抚下,理平散乱的发丝。   “跑这么快,你的面点师傅把人送走了?”萧景妄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发尾,轻声问。   沈清舟端起茶几上的茶盏灌下一大口,胡乱抹了把嘴角。   “老苟出手保住了!不过小软这也太绝了,相个亲差点直接开席!”   萧景妄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老苟的医术确实稳妥。】   【就是小软这眼光,专挑半截入土的找,摆明了是想过当家做主的瘾。】   萧景妄听着这碎碎念,不置可否地捏了捏怀里人的后颈。   “哐当——!”   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二楼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紧接着,极其沉重的军靴踩踏声接连响起,冷硬的兵器撞击声刺破了茶楼的喧闹。   沈清舟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他一把拍下茶盏,像只闻着腥味的猫,蹭地蹿到窗台边。   半个身子探出雕花窗栏,他撅着屁股使劲往下瞄。   “老萧!快快快!来大活了!”   萧景妄从榻上起身,脚步无声地贴近窗边。   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顺着那道灼灼的视线往楼下看去。   大通茶楼门口,大步跨进来一个高挑健硕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头发高高竖起,英气逼人。   肩宽腿长,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透着十足的光泽。   最要命的是,她单手拎着一对紫金擂鼓瓮金锤。   那玩意看着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在她手里却跟拎着两筐白菜似的轻松自如。   她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腰挎长刀的女镖师,步步生风,杀气腾腾。   茶楼掌柜原本正在柜台后算账,抬头对上这阵仗,吓得算盘直接掉在地上。   掌柜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连连拱手作揖。   “各位女侠……咱这小本买卖,东市的保护费上个月可是按时交了的,一文都没欠啊……”   大堂里正在喝茶的其他食客也纷纷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这几个拿刀抡锤的母夜叉突然发飙,当场大开杀戒。   刘铁锤停下脚步,根本没拿正眼瞧掌柜。   旁边的一个女镖师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红木牌子,往柜台上重重一拍。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们是威武镖局的!”   “我家大小姐今天可是来相亲的,定的是地字号包厢。“   “少废话,赶紧前面带路!”   掌柜狂擦额头的冷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赶忙招呼店小二领人上楼。 第585章 相亲看门第?老娘只看硬实力!   楼上天字号包厢。   沈清舟扒着窗边,两眼放光,兴奋得像个上蹿下跳的瓜田猹。   【红娘子绝了!这阵仗哪是相亲,分明是来踢馆收保护费的!】   【瞅瞅那体格子,再配上那对紫金大锤!老二今儿算是撞上真克星了,他那套装斯文的剧本绝对得崩盘!】   萧景妄听着怀里人亢奋的心声,忍不住失笑。   他大掌顺势贴上沈清舟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顺手剥了颗松子塞进对方嘴里。   “安分吃瓜,别把身子探那么出去,掉下去本王可不捞你。”   沈清舟嚼着松子,连头都顾不上回。   他反手抓着萧景妄的手腕往自己腰上一扣,催促道:“别闹别闹,快看戏!”   二楼地字号包厢。   铁臂张局促地坐在圆桌前,急得直挠后脑勺,脑门上亮锃锃的全是汗。   为了应付这场相亲,他感觉自己去了半条命。   昨晚管家林福带人拿刷马的硬毛刷子,在澡堂里愣是给他生搓掉一层皮。   更要命的是身上这件粗麻布长袍!   尺寸实在太紧,把他那一身腱子肉勒得死死的。   哪怕只是稍稍抬个胳膊,后背的接缝处都发出危险的“崩崩”声,感觉随时要爆开。   最折磨人的是饿。   刚林福怕他吃包子弄脏衣服,硬是连个饼都没给,只灌了两肚子茶水。   这会儿前胸贴后背,肚子叫唤的声音,比外头打更的铜锣还响。   “直娘贼的破相亲……再这么勒一会儿,老子非得算出工伤不可。”   铁臂张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手指太粗笨,一不留神,“哐当”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铁臂张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腰板。   赶紧把两条水桶粗的大腿死死并拢,夹得紧紧的。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刘铁锤大马金刀地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四个女镖师,十分识趣地留在门外,顺带贴心地关上了门。   刘铁锤锐利的视线一扫,直接落在那浑身僵硬的铁臂张身上。   她大步走到桌边,手腕一翻,直接松手。   “咚!”   一对沉甸甸的紫金大锤,硬生生砸在桌面上。   整张硬木圆桌剧烈震颤了一下,桌上的茶具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四下飞溅,洒了铁臂张一身。   铁臂张呆愣地瞪着对面的女人,平时的暴脾气硬是没敢发作。   脑子里疯狂搜索着沈清舟前两天填鸭式教学的“相亲开场白”。   他干咳两声。   死命压制住那粗犷的大嗓门,捏起嗓子,硬生生挤出文绉绉的调子。   “刘、刘姑娘,久仰大名……小生这厢有礼了。”   “小生年方二五,平日里最喜……喜欢舞文弄墨,品茶作诗。”   这反差实在过于惊悚。   配上他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脸,听得人当场能起一层白毛汗。   刘铁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拉开椅子,一屁股大咧咧地坐下。   她双手抱臂,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男人。   瞅瞅那快把长袍撑爆的肱二头肌。   再瞅瞅那因为双腿死命并拢,勒出深深褶皱的麻布长裤。   刘铁锤满脸嫌弃,直接抬手打断施法。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演了。”   “瞅你这块头,壮得跟头牛似的,装什么弱不禁风的酸腐书生?”   铁臂张手心里直冒冷汗,被这一句大白话噎得差点咬到舌头。   平时在军营里跟人骂娘的利索劲儿全废了。   “我……我这真是……”   “闭嘴!老娘相亲,不听酸诗,不看门第,从来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   刘铁锤猛地站起身,直接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砰”的一声,她将胳膊肘重重怼在桌面上。   张开五指,挑衅地一扬下巴,眼神直勾勾盯死铁臂张。   “是个汉子,就亮亮底子。”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指着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刘姑娘,你这意思是……”   “掰腕子!”   刘铁锤嗓音清亮,干脆利落。   “你要是今天能赢了我,以后你就是我们威武镖局的姑爷。”   “至于彩礼,不用你掏一文钱,老娘自己出!”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二楼走廊外,刚准备推门进去添茶的店小二,吓得端着茶盘掉头就跑。   连守在门外的管家林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京城里居然还有比自家王妃更生猛的姑奶奶!   天字一号包厢里。   沈清舟激动得一把抱住萧景妄的胳膊,疯狂摇晃。   【卧槽!牛批!这脾气简直跟老二是天生一对!】   【自己倒贴彩礼?老二这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走这么大的狗屎运!】   萧景妄反手握住那只在自己腰间乱动的手,顺势将人往怀里揉了揉。   “别乱动,好好看戏。”   他将下巴惬意地垫在沈清舟肩膀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楼下地字号包厢里。   铁臂张被那句“掰个腕子”逼到了死胡同。   平时遇到这种叫嚣,他早就一巴掌把桌子掀了。   可今早林福千叮咛万嘱咐,相亲必须得有文化人的做派,绝不能动粗!   他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刘姑娘,这……这怎么使得?”   “小生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只读圣贤书,这舞刀弄枪的,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刘铁锤冷嗤一声,翻了个极大的白眼。   “少在老娘面前装大尾巴狼!”   她一脚踩在旁边的长凳上,姿势那叫一个豪迈。   “你手上的老茧,比俺家打铁的王麻子还要厚三层,你说你没摸过兵器?”   “真当老娘眼瞎不成?”   铁臂张被怼得哑口无言,双手用力搓着裤腿。   刘铁锤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发出“扣扣”的声响。   “你要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就痛快点应战!”   “婆婆妈妈磨叽什么?”   “要是赢不了,赶紧麻溜地滚犊子,别在这儿耽误老娘的时间!”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铁臂张平生最受不了别人说他不行!尤其是被一个女人当着面贴脸开大。   脑子里那点“斯文相亲”的规矩,瞬间灰飞烟灭。   “你这娘们好生猖狂!”   铁臂张怒喝一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嘶啦——!”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粗暴地撸起长袖,直接把袖口扯开一条口子。   结实粗壮、青筋暴起的前臂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汉子!”   “来就来!要是掰输给你个婆娘,老子当场跟你姓!”   “有种!”   刘铁锤大喝一声,立刻把手肘支在实木桌面上。   下一秒,两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第586章 猛男爆衣!这门亲事老娘认了!   二楼天字一号包厢里。   沈清舟激动得恨不得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漂亮!老二可算是硬气一回了!】   【装什么酸腐书生,猛男就该干猛男该干的事!】   【这对野兽组合我先干为敬!】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剥开一颗荔枝,剔去核,顺手抵在沈清舟唇边。   “吃点东西再看,别咬着舌头。”   沈清舟张嘴含住,眼睛死死盯着楼下,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别吵别吵,要发力了!”   楼下包厢内。   刘铁锤率先发难。   她手臂猛地绷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铁臂张原本只打算使三分力气。   他怕自己常年握刀的手一个没收住,捏碎了这姑娘的手骨。   可对面那股蛮横的怪力顺着手腕直接撞过来,他身子一歪,差点大脸朝下栽倒在桌上。   好大的手劲!   铁臂张心头大震,急忙稳住下盘,将力气提到了五成。   实木圆桌承受不住两人相互倾轧的巨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桌面寸寸开裂。   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铁臂张咬紧后槽牙,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骨子里那点军汉的血性全被激了出来。   “痛快!再来!”   他大吼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   全身力量瞬间汇聚于右臂。   两人足足僵持了半盏茶功夫。   铁臂张脑门青筋暴突,眼珠子爬满血丝,腰部猛地往下一沉,将全部怪力倾泻而出。   “砰!”   一声巨响。   刘铁锤的手腕被死死压在桌面上。   整张硬木圆桌从中间轰然塌陷,碎木块四处飞溅。   刘铁锤不怒反笑,刚想开嗓叫好,极其离谱的一幕发生了。   铁臂张方才运功过猛,一身本就扎实的肌肉充血膨胀。   他身上那件为了装风雅、特意改小了一号的粗麻布长袍,彻底撑不住了。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麻布袍子从领口一路炸开,顺着胸膛直接裂到裤腰,当场崩成无数碎片。   铁臂张古铜色的胸膛、刀劈斧凿般的腹肌、粗如树干的小臂。   连着旧年留下的那些狰狞刀疤,也一并坦露无疑。   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了。   铁臂张彻底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随风飘摇的布条,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刘铁锤。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红糙脸,从脖子根一路红透了天灵盖,透出一股红到发紫的绝望。   他慌乱地松开手,猛地退后一步,双手本能地交叉护住胸膛,双腿紧紧并拢。   两百多斤的铁塔壮汉,就这么硬生生在墙角缩成了一团。   完了!   在相亲对象面前当场爆衣。   这事要是传回王府,老五能把他的皮活剥下来挂在大门上风干!   “我……我不是……刘姑娘你听我解释!”铁臂张舌头直打结说道,“这衣服不经造……实在太紧了……”   刘铁锤压根没听见他后半句话。   这位大小姐的双眼,正冒着狼一般油绿发亮的光。   她直起腰板,一脚踢开挡路的条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大步迈进,直接怼到了铁臂张跟前。   铁臂张被她火热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直往后退。   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刘铁锤毫不客气,直接伸出大掌。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巴掌,重重拍在铁臂张油亮结实的左胸上。   铁臂张被扇得半边身子一颤,红着脸靠在墙角,愣是不敢还手。   “好汉子!”   刘铁锤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她意犹未尽,伸手又在他另一边胸膛上捏了两把,像在挑拣最厚实的西瓜。   “这身板真够劲!”   “比俺爹手底下最猛的镖师还要硬实!”   “全是真材实料!赢了老娘,就是老娘的人!”   刘铁锤猛地转头,冲着门外大喝。   “来人!”   “砰”的一声,门外蹲守已久的四个女镖师直接撞门而入。   四人训练有素,齐刷刷站成一排。   她们毫不犹豫地无视了墙角那衣不蔽体的猛汉,双手轰然抱拳,中气十足地怒吼。   “见过姑爷!”   这一声喊得震天响。   茶楼一楼大堂的食客们全都停下了筷子。   铁臂张贴着墙根,双手恨不得抠进砖缝里,满脸见鬼的惊恐。   “姑……什么姑爷?我不是!”   刘铁锤单脚踩在断裂的椅腿上,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挑起,一副女霸王强抢民男的架势。   “我输了就是输了!江湖儿女说话算话,这门亲事,俺刘铁锤今天认下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揪住铁臂张脖子上的麻布条。   “躲什么躲?长得比黑熊还壮,胆子怎么跟耗子似的?”   “我、我是军户!我在南疆军营里待过……我杀过人的……”   铁臂张试图拿军阵杀气吓退这个女阎王。   “那敢情好啊!”   刘铁锤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上过疆场的汉子才抗揍!快说,家住哪街哪巷?家里高堂还在不?”   四名女镖师立刻跟着大声起哄。   “姑爷快报家门!俺们大小姐看上的人,插翅难飞!”   铁臂张死死贴着墙根,双臂依然交叉护在胸前。   刘铁锤双眼放光,眼神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的刀疤上转悠,没有半点待嫁闺女的娇羞。   “你……你看什么看!”   铁臂张压着嗓子低吼,老脸涨得发紫,想去扯衣服遮掩,却发现根本没料可扯。   “看俺自己家马上要拜堂的姑爷,咋还不让看了?”   刘铁锤极其坦荡,江湖匪气拿捏得死死的。   “输了就得认,俺这叫验货!”   领头的女镖师一脸得意,扯着嗓门补刀。   “大小姐说得对!姑爷跟俺们回威武镖局!”   “彩礼咱把威武街后头的三套宅子填上,八抬大轿去接你过门!主打一个排面!”   铁臂张急出了一脑门白毛汗。   他在南疆战场上面对数万蛮夷,提刀都没退过半步,现在却被几个女人逼得冷汗直冒。   天字一号包厢里。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果壳碎屑,一把抓起桌上的折扇。   “走,去捞老二。”   “再这么吃瓜吃下去,我看他是真要被这几位女豪杰当场生吞活剥了。”   萧景妄依旧安稳地靠在椅背上。   他指尖端着汝窑茶盏,轻轻吹散水面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清舟拉开包厢门。   大管家林福早已满头大汗地等在走廊上,迅速跟上主子的步伐。   地字号包厢的门大敞着。   林福快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   “什么人!”   屋内四个女镖师瞬间拔出腰间长刀,护在刘铁锤身前。   四把明晃晃的钢刀齐刷刷对准门口。   沈清舟大步跨过门槛。   手腕轻转,折扇“刷”地展开,挡在胸前随意摇了摇。   墙角处。   铁臂张满身横肉,挂着两根可怜的破布条。   看到沈清舟进来,他那张黑红的脸瞬间爆发出生机。   “老……!”   他刚张开嘴,领头的女镖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姑爷老实待着!”   “俺们大小姐护着你,今天谁也带不走你!”   铁臂张吓得一缩脖子,把称呼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老老实实继续蹲在墙角。   沈清舟摇扇子的手顿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林福一眼。   林福面无表情,眼角却在疯狂抽搐。   沈清舟收拢折扇,拿扇骨轻轻敲了敲左手心。   【二哥这模样,真是一言难尽。】   【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罩着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第587章 护短!王妃包圆了这穷酸秀才!   刘铁锤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女镖师。   她单手按在桌上那对紫金大锤上,半眯着眼,上下打量起沈清舟。   眼前这人生得俊美无俦,穿一身云锦常服,没带护卫,身边只跟着个管家模样的半大老头。   刘铁锤的视线顺势一滑,落在了林福身上。   林福穿着那身云纹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玄铁腰牌,腰牌上刻着繁复的图腾。   刘铁锤常年在京城走街串巷,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只一眼,她就认出了那块牌子。   她膝盖一虚,指着林福的手指头都在打摆子。   “你……您是摄政王府的大管家,林福林总管?”   林福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昂着下巴,从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   刘铁锤手一抖,直接碰落了桌边的碎木块。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沈清舟,感觉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摄政王府!   能让林大总管寸步不离跟着的俊美公子,全京城还能有谁?   谁不知道,那位权倾朝野的活阎王萧景妄府上,供着一位惹不得的男王妃。   那可是敢当街骂群臣、敢指着太后鼻子叫板的活祖宗!   沈清舟挑起眉,折扇在指尖转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眼力不错,本妃就是沈清舟。”   他拿扇骨随意一指墙角那坨大肉山。   “墙角那个脑干缺失的汉子,是本妃过命的二哥,听说你们威武镖局,要抢他回去当姑爷?”   话音刚落。   “扑通——!”   刘铁锤双膝一软,重重磕在满地碎木屑上。   四个女镖师吓得直接丢了手里的钢刀,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摄政王妃!   摄政王手里那十二个鬼面暗卫,随便拔根头发都能把威武镖局给扬了!她们刚才居然拿刀指着这位祖宗?   “草民瞎了眼!不知王妃驾到!更不知这位壮士是王妃的二哥!”刘铁锤磕头如捣蒜。   沈清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行了,起来说话。”   刘铁锤跪在地上,哪敢动弹。   “赢了掰腕子,那就愿赌服输。”沈清舟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刘姑娘既然认了这门亲,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他偏头瞥向林福。   “林福,明日备上厚礼,本妃亲自去威武镖局下聘,顺便跟刘总镖头喝杯茶。”   刘铁锤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傻了。   四个女镖师也猛地抬起头,几人飞快对视一眼,眼神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热。   大小姐相亲几十次,全是不顶用的软脚虾。   好不容易遇上个能掰手腕的纯爷们,这爷们居然还是摄政王妃的二哥!背后靠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府!   这泼天的富贵,直接砸脸上糊都糊不掉啊!   女镖师们齐刷刷转头,看向墙角的铁臂张。   盯着那一身腱子肉,眼神仿佛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刘铁锤激动得舌头都打结了。   “王、王妃放心!俺们镖局一定把姑爷当活祖宗供着!以后连人带镖局,全听姑爷的!”   “去吧,回去备嫁。”沈清舟挥挥手。   刘铁锤麻溜地爬起来,带着四个女镖师,脚底抹油般退出了包厢,那喜气洋洋的背影,像生怕沈清舟反悔。   包厢清静了。   沈清舟合拢折扇,走到墙角。   铁臂张还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拽着身上仅剩的几条破布。   “瞧你那点出息。”沈清舟气笑了。   “刚才掰腕子那股子手撕老虎的猛男劲儿呢?现在遇见自己媳妇,怎么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铁臂张那张大黑脸瞬间涨红,一路红到了后脖颈。   两百多斤的猛男挠着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只顾着傻乐。   林福站在一旁实在没眼看,赶紧招手叫来两名亲卫。   “去马车上取件披风,给二爷裹严实点。”林福压着嗓子吩咐道,“光天化日之下,不成体统。”   亲卫手脚麻利,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很快将铁臂张那身极具冲击力的横肉罩了个严实。   沈清舟拿扇骨敲了敲他的铁胳膊。   “赶紧滚回府去收收心!等明日备齐了聘礼,本妃亲自去走这一趟。“   “这期间,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铁臂张连连点头,在亲卫的簇拥下,两百多斤的身体迈出了轻飘飘的步伐,傻笑着下了楼。   解决完这边的烂摊子,沈清舟转身就朝走廊尽头的偏厢走。   林福落后半步,寸步不离跟上。   推开偏厢的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老苟正把几根细长的银针从火折子上移开,慢条斯理地往布包里收。   那口标志性的大黑锅斜靠在墙边,紫檀木烟袋锅别在腰带上。   床榻上,莫轻尘双目紧闭,面白如纸,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苟老,这穷酸秀才咽气没?”   沈清舟跨过门槛,直奔主题。   苟不理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茬,抽出腰间的烟袋锅点上,吐出个浓白的烟圈,这才摇头。   “没死绝,但也快了。”苟不理拿烟嘴指了指榻上的人,“这小子经年累月的挨饿受冻,底子早就透支干净了。”   “这倒春寒的风一吹,再加上刚怒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险些直接去见了阎王。”   苟不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老头子我用针勉强吊住了他一口气。“   “但这身子骨,要是没有极品药材日夜温养着,不出半个月,直接去城南义庄订口薄皮棺材得了。”   话音刚落。   蹲在床头的莫小弟“哇”地一声哭开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哥!你别死!我以后再也不馋糖葫芦了!”   这哭声就像点了引线,瞬间把旁边紧绷着的苏小软给炸了。   苏小软一把推开莫小弟。   整个人扑倒在床沿上,原本身上那点硬汉气质荡然无存,翘起的兰花指直指屋顶。   “呜呜呜......我的莫郎啊!”苏小软哭得尖细又凄绝道,“奴家好不容易看上个男人,怎么就要守活寡了!”   他猛地转头,一把抱住苟不理的大腿,铁钳般的双臂勒得苟不理险些一个倒栽葱磕在床柱上。   “苟老!你救救他啊!”   苏小软脸上的脂粉全哭花了,声音喊劈了叉。   “买药!买最贵的药!百年老参还是天山雪莲?只要能救他,奴家这就去南市的南风馆挂牌当头牌!凭我的手艺,卖上一个月,绝对能凑出卖药钱!”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苟不理举着烟袋锅的手停在半空,极力克制着一棒子敲碎这疯子天灵盖的冲动。   林福直接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沈清舟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自己的三观正被人在地上来回摩擦。   他大步上前,“啪”地一合折扇,毫不客气地敲在苏小软的头上。   “嚎丧呢!给本妃闭嘴!”   苏小软捂着脑袋,委屈地扁着嘴,硬生生把剩下的干嚎憋了回去,只剩下宽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个受了气的大闺女。   “格局给本妃打开点!”沈清舟拿扇骨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咱们摄政王府是破产了,还是欠你工钱了?用得着你跑去卖身救夫?”   骂完苏小软,沈清舟转头看向林福,语气干脆利落。   “去找一辆城里最宽敞平稳的马车!把这病痨鬼连人带铺盖卷,全给本妃打包带回王府去!”   林福愣了一下问:“王妃,这人不知根底,直接带回王府恐惹王爷不悦……”   “少废话。”   沈清舟打断他,眼神霸气。   “王爷那边本妃去顺毛!库房里的老参灵芝堆着也是落灰,带回去,让苟老头拿千年人参给他当萝卜啃!”   “本妃的人看上的对象,阎王爷也休想收走!” 第588章 王爷撑腰:天山雪莲,当饭吃!   沈清舟手里捏着乌木折扇,扇骨几乎要戳到苏小软的鼻子上。   “你看看你这德行!本王妃的脸全被你丢尽了!”   “滚去门外待着,别在这里鬼哭狼嚎,碍着苟老救人!”   苏小软缩着宽厚的肩膀,吸了吸鼻子,硬是把干嚎憋了回去,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   偏厢的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股沉静的压迫感随着来人步入而弥漫开来。   萧景妄负手而入,视线掠过屋内众人,最后精准落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见他来了,立马收起那副张牙舞爪的姿态,折扇一合,顺势就靠了过去。   萧景妄单臂揽住他的腰,手指在他后背安抚地顺了顺。   “谁惹我们的王妃生这么大气?”萧景妄声音低沉,带着不加掩饰的偏爱。   沈清舟用扇柄指了指榻上进气多出气少的莫轻尘。   “这穷酸秀才快断气了,我寻思着带回府里救。”   一旁的林福立刻躬身,准备好接受王爷的质问。   毕竟,将一个来路不明、濒死垂危的人带回守卫森严的王府,这事儿不合规矩。   可萧景妄那张冷峻的脸上,哪有半点要怪罪的意思。   他偏头看向林福,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按王妃说的办。”   林福立马把头低得更深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套车。”   萧景妄漫不经心地继续开口,语调散漫。   “顺道去趟主库房,前日皇宫刚进贡的那两盒千年天山雪莲,取出来送去西院。“   “本王的人既然要救夫,别说区区百年老参,只要这书生还喘气,拿天山雪莲给他当饭吃又何妨。”   屋子里静了一息。   苏小软猛地抬起头,那张涂满劣质脂粉的脸涨得通红,满是激动。   他屈膝就要往青石砖上砸。   “多谢王爷!多谢王妃!奴家以后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二位!”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脚就踹在苏小软粗壮的小腿肚上。   “赶紧把这恶心人的夹子音给我憋回去!老老实实站好!”   床榻前,正在切脉的苟不理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一对败家玩意儿。”   苟不理低头嘟囔着,从腰间布包里抽出三根极长的银针。   只见他手腕一转,三道银光闪过,银针已精准刺入莫轻尘胸前三大死穴。   干瘪的手指在针尾屈指一弹,针尾瞬间急速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莫轻尘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极弱的呻吟,那张犹如白纸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血气。   苟不理利落地拔出银针,将烟袋锅往腰间一别。   “妥了,赶紧搬人!再拖下去,阎王爷那头都要嫌咱们抢生意了。”   林福办事效率简直奇高。   一炷香的功夫,王府那辆铺满极品雪狐皮绒的软榻马车,就已经稳稳停在了茶楼后巷。   苏小软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伸出那两条平时一巴掌能拍碎硬木桌的粗壮胳膊,此刻的动作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莫轻尘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捞起对方的膝弯。   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根本不敢使劲,生怕稍一用力,就把怀里这把枯骨给捏散架了。   “莫郎,咱们回家了。”   苏小软压着嗓子,硬是走出了几分柔情似水。   莫小弟跟在后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鼻涕。   两名高大威猛的亲卫走上前,一人拎着男孩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仔似的直接塞进了后面那辆运货的马车。   回府的马车宽敞且平稳。   车厢内铺设着厚实绵软的雪狐皮绒,暖意融融。   沈清舟靠在萧景妄胸口,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扇坠的流苏在指尖绕来绕去。   “铁臂张这憨货,这回算是一步登天了。“   “威武镖局家大业大,在这京城地界也算得上一号响当当的势力。”   沈清舟拿扇骨轻轻敲了敲手心。   “林福,明日准备的聘礼,除了之前礼单上定好的,再去库房挑两抬赤金头面加上。“   “总不能让女方家里觉得咱们王府嫁汉子……不对,给兄弟下聘拿不出诚意。”   林福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隔着厚重的布帘应声道。   “老奴都记下了。“   “主库房里刚好放着两套前些日子番邦进贡的红宝石头面,正配刘大小姐那豪爽的性子。”   萧景妄单臂紧紧搂着沈清舟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他后颈的软肉。   堂堂摄政王对这些琐碎家事毫无兴趣,只垂下眸子,专心致志地看着怀中人眉飞色舞安排事务的鲜活模样。   沈清舟偏过头,下巴毫不客气地直接垫在萧景妄紧实的大腿上。   “王爷觉得我这安排如何?”   萧景妄的手指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语气依旧平淡道:“王府的一切,你全权做主便是。”   沈清舟闻言撇了撇嘴。   【废话,库房一长串钥匙现在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那刘铁锤也是个实打实的奇女子,掰个手腕就能把终身大事给定下来。】   【这种硬核拉扯,谁看了不说一句绝配?等成亲那天,必须让十三娘操办个几百桌流水席。】   萧景妄听着这极其活泛又古怪的心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秘的笑意。   他突然伸手抽走沈清舟把玩着的折扇,随手扔到一旁的软垫上。   接着大掌直接按住沈清舟的后脑勺,低头重重地压了下去。   马车平稳前行,车厢内只剩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福坐在外面,听着里头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非常懂事地默默挥动马鞭,加快了回府的车速。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沉闷且规律的声响。   沈清舟静静靠在萧景妄胸口,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折腾了一整个下午,他终究是在马车的摇晃与某人的体温中沉沉睡了过去。   萧景妄单臂环着沈清舟的腰,动作平稳,他抬手掀开一点车帘,冷风被挡在厚重的毛皮外。   “吁——!”   亲卫利落拉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摄政王府的角门外。   林福从前面的马车一跃而下,快步凑到车窗旁,刻意压低了声音。   “王爷,咱们到了。”   萧景妄没有叫醒熟睡的沈清舟,他连同那件宽大的雪狐皮披风一起,将人直接打横抱起。   林福退后小半步,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亲卫去抬后面马车里的莫轻尘。   “手脚都给我麻利些。”林福低声训话。   “去把西院朝南那间客房腾出来,铺上库房刚送来的蜀锦被褥。“   “火盆烧旺点,全用上好的无烟银丝炭,莫熏了咱们的贵客。”   两名亲卫动作极快,用担架抬着莫轻尘直奔西院。   莫小弟双手抓着林福的衣袖,抬头看着高大森严的王府围墙,连手里一直当宝贝的糖葫芦都不敢下口咬了。   “这位老爷爷,我们……我们这到底是在哪里呀?”   莫小弟的声音怯生生的,透着对未知的心慌。   林福立刻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标准笑容,伸手揉了揉莫小弟毛茸茸的脑袋。   “小公子莫怕!这里是当朝摄政王府!往后啊,你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   一听到“摄政王府”这四个重若千钧的字。   莫小弟浑身一震呆立当场,连最宝贝的糖葫芦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第589章 天生神力?我的心肝莫郎哎!   “汪!”   一只大黄狗摇着尾巴凑上前,低头嗅了嗅。   下一秒,它一口叼走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吧嗒吧嗒嚼得那叫一个欢畅。   莫小弟全无反应,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小公子别愣着了,随老奴进去吧。”林福走下台阶,一把拉住莫小弟的胳膊。   “老爷爷,咱们要回家,我哥要喝药。”   莫小弟带着哭腔,死死拽住门框不撒手。   林福弯下腰,脸上的褶子硬生生挤出一个和蔼的笑。   “小公子,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你哥的药王府全包,天底下最好的药材,敞开了用!”   莫小弟呆住,手劲不知不觉松了些。   “那……不用花钱吗?”   “一个铜板都不花!”林福拍拍他单薄的肩膀,豪气干云道,“往后你们两兄弟,顿顿有肉吃,走,进去看你哥!”   两名亲卫动作轻得像猫,抬着担架稳稳踏入门槛。   西院。   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并排站着,头顶各顶着一个装满水的大海碗,正苦哈哈地扎着马步。   几名佩刀亲卫守在一旁,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三人目光顺着院门探去,正好瞅见亲卫抬着担架走进来。   鬼手李抽了抽鼻子,盯着担架上的人影。   “老苟的还魂汤味儿,这小子命真硬,被苏小软那么一吓,居然没咽气。”   瞎子陈手里竹竿一杵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病痨鬼!咱们王府那傻大个,从外头捡了个催命符回来,还当成宝贝供着。”   “这波买卖,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神棍单手掐算,神神叨叨地小声念叨。   “大凶之兆!这书生八字薄如纸,绝对压不住苏小软的怪力,早晚得散架。”   领头亲卫刀背一敲廊柱,发出一声脆响。   “肃静!再多嘴,水碗全换成石锁!”   三人立马闭嘴,老老实实继续蹲他们的马步。   西院客房里,炭火烧得极旺。   莫轻尘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逐渐聚焦,头顶是流光溢彩的蜀锦床帐。   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在红烛下闪着晃瞎眼的光。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身下铺着的,竟是极其厚实的雪狐皮垫子。   “这里……是阴司?”   莫轻尘嗓音干哑,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趴在床沿打瞌睡的莫小弟听到动静,跟诈尸一样弹了起来。   他手里还抓着一根剩一半的糖葫芦,嘴边沾满糖衣。   “哥!你活啦!”莫小弟直接扑了上去。   莫轻尘偏头看他,满眼迷茫。   “小弟?你也死了?”   “没死没死!”莫小弟咬下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说,“哥,我们遇到大好人了!一个天生神力的大善人把我们带回家了,老爷爷还说以后顿顿有肉吃呢!”   莫轻尘眉头紧锁。   天生神力的大善人?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小软端着官窑白瓷碗大步跨进来,碗里黑乎乎的千年老参还魂汤,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他几步立在床边,宽厚的肩膀拼命往下压,涂着粉的脸憋得通红。   为了完成王妃交代的“展现纯爷们气概”任务,他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本大汉……来给你送药了,你且喝下。”   这声音粗粝沙哑,就像用生锈的钝刀子在磨砂纸,听得人骨头缝直往外冒凉气。   莫轻尘靠在狐皮垫子上,盯着眼前这个穿素净青衫的人。   这人脸盘子透着股天然的娇媚阴柔,偏偏自称“大汉”,那声带绷得都在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叉。   莫轻尘不答话,视线静静扫过那碗汤药。   苏小软见他不接,心里一急。   他绷着脊背,双腿猛地一叉,站了个自认为能横扫千军的霸气站姿。   脖子更梗得像只斗牛犬,努力让下巴显得方正威武。   “喝药。”   苏小软极力压着嗓门装深沉,粗粝的声音直刮人的耳膜。   莫轻尘没接药碗,就这么静静看着这张脸。   明明轮廓柔和眉眼清秀,此刻却偏要把五官全挤成一团,横眉瞪目。   这副硬装出来的凶狠做派,透着十二分的诡异。   “哥,这个大善人好吓人啊。”莫小弟小声嘟囔,拼命往被窝里缩。   苏小软一看这架势,彻底急了。   他重重跨前一步,大脚丫子踩在青砖上。   “咋的?怕苦啊?大老爷们喝个药磨叽啥?给老子一口闷!”苏小软瞪圆了眼睛,大声呵斥。   莫轻尘轻叹一声。   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苍白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苏公子……”莫轻尘虚弱地开口。   “叫大汉!”苏小软厉声打断,还在死撑。   莫轻尘无奈摇头,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   “苏大汉,在下今日在茶楼晕厥,并非嫌弃公子举止。”   苏小软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   莫轻尘直视他的双眼,神色坦诚至极。   “在下先天不足,心肺极弱,下午相看时,公子那一掌,直接将实木茶桌化为了齑粉。”   “那等惊雷般的巨响震荡心神,在下实在受不住。”   苏小软端着白瓷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瞪圆双眼,傻傻地看着床上的莫轻尘。   “苏大汉?”莫轻尘见他木雕似的,又唤了一声。   “哎哟我的心肝莫郎哎——!”   苏小软这一嗓子喊出来,差点没把屋顶的瓦片给掀飞。   那粗粝磨砂般的假音瞬间荡然无存,尖细娇媚的本音重现江湖,主打一个丝滑切换。   他猛地垮下肩膀,原本梗得笔直的脖子瞬间软得像面条,腰身一扭,直接侧坐到了床沿边。   右手小拇指条件反射般,高高翘起一个极其标准的兰花指。   激动之下,他捏着瓷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发力。   “咔!”   白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裂纹瞬间蔓延,眼看就要碎成渣渣。   莫轻尘眼疾手快,苍白清瘦的手掌一把按住苏小软的手背。   “苏公子,手下留情。”莫轻尘连咳两声道,“药洒了实在可惜。”   苏小软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却带着一丝温热。   他倒吸一口凉气,反手一把握住莫轻尘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药碗端稳,生怕惊着眼前人。   “莫郎叫奴家什么公子,叫我小软就行啦!”   苏小软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底泛起亮晶晶的泪花。   “奴家就知道,莫郎才不是那种只看表象的俗人!你身子骨弱受不得惊吓,都是奴家不好,没收住力气,差点吓坏了我的心肝~”   莫轻尘看着眼前这双满是小星星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力能扛鼎却翘着兰花指的手。 第590章 你的清高,在王府一文不值!   莫轻尘抽回手,接过苏小软递来的汤匙。   黑褐色的千年参汤入口,苦涩中裹挟着浓郁药香。   药液顺着喉管滑落,化作一团化不开的暖意直达胃部,干涸刺痛的肺腑犹如久旱逢甘霖。   苏小软单手托腮,身子歪斜着凑近。   “莫郎莫怕!”他拍了拍胸口说道,“以后这天塌下来,奴家替你扛!”   “你这身子骨得用极品药材温养着,以后你的药,奴家全包了!”   莫轻尘垂下眼皮,默默咽下药汤。   他本不愿受嗟来之食,奈何小弟年幼,家中瞎眼老母还等着米下锅。   眼前这自称“奴家”的男人,脑回路清奇,力拔山兮,但做派却透着股直来直去的赤诚。   “苏……公子。”莫轻尘轻叹一声道,“在下家徒四壁,这恩情,怕是无以为报。”   “谈什么报不报的,见外了不是!”苏小软娇笑出声,顺势想去抓莫轻尘的手,“你只要好好养着,每天让奴家看看,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莫轻尘不着痕迹地避开,看着空荡荡的药碗,困意开始上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西侧那扇雕花木窗被人硬生生撞碎。   木屑四溅中,一个戴着黑布的人影裹挟着劲风砸进屋内。   瞎子陈手里死死捏着竹竿,在青砖地上连滚三圈才堪堪停住。   “哎哟喂!老大你压我腿了!”鬼手李惨叫着从窗台上跌进屋内。   神棍紧随其后,手里的八卦罗盘脱手,不偏不倚砸在自己脑门上。   三人摔成一团乱麻。   瞎子陈最先爬起来,竹竿在身前胡乱横扫。   “这风水不对啊!听声辨位明明在廊柱旁边,怎么撞窗户里来了!”瞎子陈骂骂咧咧。   鬼手李捂着后腰在地上打滚。   “你个死瞎子!早说别凑那么近,老参汤味儿太冲,你连那秀才喘气声都听不准了吧!”   神棍盘腿坐在地上,揉着肿起大包的脑门。   “大凶!出门前我就说今晚有血光之灾,你们非要拉我来听壁角!”   床榻上的莫轻尘被这动静惊得猛然坐直。   刚被参汤压下去的邪火再次上涌。   “咳咳咳——!”   他死死抠住床沿,脸颊憋出病态的红晕,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   苏小软腾地站起身。   脸上的娇羞荡然无存,眉眼间煞气横生,活像只炸毛的斗鸡挡在床前。   “死瞎子!破小偷!臭算命的!”苏小软嗓音尖锐。   “给脸不要脸是吧,敢吓着我的莫郎!”   他大跨步逼上前去,单手探出,五指如钢筋般捏住瞎子陈的后衣领。   瞎子陈双脚腾空,半截身子被拎了起来。   “苏妹子!自己人!你把老子放下来,有辱斯文啊!”他挥舞竹竿乱打。   苏小软硬生生扛了两棍子,转头怒视另外两人。   “老娘今天就把你们这群不开眼的王八蛋扔出西院!”   鬼手李吓得连滚带爬往门外窜道:“好汉饶命!这都是瞎子非要来听壁角的!”   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林福背着双手踏进屋里,身后跟着四个铁塔般的亲卫。   林福的目光先是扫过咳得几近昏厥的莫轻尘,随后定格在地上那三个人影上。   “拖出去。”   声音极低,却透着股杀伐果断的血腥气。   四个亲卫大步上前,两人架住鬼手李,两人按着神棍,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福走到苏小软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   “放下吧,别惊了贵客。”   苏小软冷哼一声,五指松开,瞎子陈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地上。   瞎子陈顺势打了个滚,还没站稳,就被折返的亲卫反剪双臂往外拖。   “林管家,误会啊!我那是听风走岔了气!”   干嚎声越来越远。   亲卫将人拖出院门,世界清静了。   屋内只剩莫轻尘压抑的咳嗽声。   林福转过身,脸色已然变得慈眉善目,亲自倒了杯温水递到床前。   “莫公子,喝口热水顺一顺。”   莫轻尘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喉间的腥甜被强行压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林福和苏小软之间来回打量。   这老丈步履沉稳,发号施令犹如沙场点兵,那几个护卫太阳穴高隆,行动间透着军伍的铁血气。   再加上这当白开水喝的百年老参。   “这位老丈……”莫轻尘声音虽虚弱,咬字却极其清晰问,“刚才那三位绝非凡俗,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福端着紫砂茶壶,从容坐在亲卫搬来的交椅上。   “莫公子,那三个是府上的侍卫,平时散漫惯了,让你见笑。”   林福将拂尘搭在臂弯,语气轻描淡写。   “至于这里……是大雍摄政王府。”   五个字落下。   莫轻尘双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被角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摄政王府……”   莫轻尘死死盯着林福。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今摄政王权倾朝野,这王府的门槛是用人命和白骨垫起来的!   踏进这里,就等于半只脚踩进了权力的绞肉机。   他一把掀开雪狐皮被,咬着牙翻身下床。   “小弟,穿鞋。”他转头看向莫小弟说,“我们回家。”   莫小弟一脸懵懂,慢吞吞地爬下床,去趿拉那双破洞布鞋。   “哥,我们不在大善人家吃肉了吗?”   “吃不起。”莫轻尘声音发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忌惮道,“这地方的饭,吃一口要拿命填!走!”   他双脚刚沾地,膝盖便是一软。   苏小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   没有用兰花指,双手实打实地扣在莫轻尘的肋下,将人死死钳住。   莫轻尘咬着牙,去掰他的手腕。   “你走什么走!”苏小软脾气直冲脑门。   “你连站都站不直,走出这扇门,半条街都不到就得咽气!”   莫轻尘充耳不闻,依旧倔强地挣扎。   “放手!我莫轻尘烂命一条,绝不带着幼弟卷入你们的朝堂漩涡!”   苏小软火了,手上力道一沉,直接将他强行按回榻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莫轻尘闷哼一声,靠在床柱上喘着粗气。   “莫轻尘,你在这装什么聪明人!”   苏小软彻底撕掉了那层娇滴滴的伪装。   “你这破身子早透支空了,再不拿极品药材续命,明早你家就得出殡!”   莫轻尘别过头,死死咬着嘴唇。   “你命都没了,拿什么去躲旋涡?拿什么去养你弟弟妹妹?”   苏小软字字诛心。   “你死了,你那个瞎了眼的老娘谁去送终?你那个待嫁的妹妹靠什么备嫁妆?”   “指望你这几两不值钱的读书人骨气,还是指望你写的那几篇破文章!” 第591章 铁臂张订亲记:兄弟排场必须拉满!   莫轻尘僵在榻上。   他十三岁丧父,为了家里老小苦撑至今。   那些文人的清高与尊严,早就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被磨了个稀碎。   他知道苏小软说得在理,但他真接不住这份好。   莫轻尘闭上眼,眼圈忍不住泛起酸涩的红。   屋内安静极了。   莫小弟被这阵仗吓坏了,一头扑到床边,死死抱住莫轻尘的腿。   “哥,你别死!”莫小弟扯着嗓子干嚎道,“我不吃肉了,咱们回家!”   莫轻尘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他再睁眼时,满眼都是苦涩。   “苏公子,莫某绝非不识好歹的人。”莫轻尘嗓音嘶哑道,“只是家中还有患眼疾的老娘,还有待嫁的亲妹。”   “我留在高门大户里享福苟活,却留她们在破瓦寒窑里受冻挨饿,我莫轻尘枉为人子,枉为人兄!这于理不合啊。”   苏小软听愣了。   他平时只在后厨揉面,脑子直来直去,遇到这种拖家带口的牵绊,一时接不上话。   林福坐在交椅上,听完这番话,轻笑出声。   “莫公子,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林福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说道,“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最听不得这‘于理不合’四个字。”   莫轻尘转头看他。   林福喝了一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磕。   “这有何难?”   林福站起身,拂尘一扬,下巴微抬。   “来人!”   门外立刻有两名佩刀亲卫跨步入内,单膝跪地。   “备马车,带上几个妥帖的婆子,拿上最好的汤婆子和厚大衣。”   林福语气平缓,发号施令却极其利落。   “让这位莫小弟带路,去莫家!把莫老夫人和莫姑娘一并接进府里!”   莫轻尘这下是真的慌了,连滚带爬地就要坐起来。   “老丈!万万不可!”莫轻尘急声阻拦道,“莫家怎可如此厚颜无耻,这般拖累王府!”   林福看都不看他,继续吩咐亲卫。   “给西院那边腾出两个单独的小院,炭火足额供应。”   “去库房支取燕窝补品,吩咐厨房,一日三餐按贵客的规制走。”   亲卫毫不含糊,抱拳喝道:“属下遵命!”   莫小弟还在发懵,就被一名亲卫单手抱了起来。   “走吧,小公子,去接你娘和你姐来咱们府上吃大肉!”亲卫笑得爽朗。   莫小弟挂着鼻涕连连点头,瞬间破涕为笑。   “站住!”   莫轻尘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下地。   林福转过身,一甩拂尘拦在他身前。   “莫公子,你觉得惶恐,受之有愧?”林福双手往袖筒里一拢,慢条斯理道,“你这条命,我们王府保了,你这家人,我们王府养了。”   莫轻尘嘴唇发颤道:“莫某何德何能……”   “你确实没这能耐。”林福笑眯眯地打断他说,“你最大的能耐,就是看中你的人,是我们王妃护着的人。”   “王爷宠着王妃,王妃的意思,那就是整个摄政王府的铁律!”   林福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莫轻尘的肩膀,力道不轻。   “在王府,安心养病!你若真觉得亏欠,就赶紧把身子养好。”   林福转头看向苏小软。   “苏师傅,人交给你了,老头子我去前头安排客房。”   说完,林福挥挥手,带着亲卫和莫小弟浩浩荡荡地离去。   木门关上。   屋内只剩莫轻尘和苏小软。   莫轻尘跌靠在床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就没见过这种强买强卖、霸道到不讲理的恩赐。   苏小软站在床边,双手无处安放地搓着青衫下摆。   他没了平时那股作态,整个人显得局促,看莫轻尘一眼,又快速垂下眼皮。   “你先躺着吧。”   苏小软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干。   “林管家安排的事肯定能办妥,你不用操心你娘和妹妹。”   莫轻尘定定地看着他,一时失语。   苏小软咬了咬嘴唇,索性心一横,抬起头直视莫轻尘。   “莫郎……莫轻尘。”苏小软纠正了称呼,破罐子破摔道,“我苏小软就是个粗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懂揉面做包子。”   “我天生一把子力气,今天下午确实是太莽撞吓着你了,对不住。”   莫轻尘微微摇头道:“苏公子不必道歉,是我身子太弱。”   “你好好养病就行。”苏小软吸了吸鼻子说,“我这就去后厨给你熬药粥,等你病好了,等你娘眼疾治好了……”   “你若是觉得在我们王府委屈,你想走……”   他顿了顿,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我不怪你。”   苏小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这就把你放了,感情这事不能勉强,我苏小软再混,也干不出强抢民男的事儿。”   说完,他转过身。   他步子迈得很大,走得急促,怕极了听到莫轻尘说出那个“好”字。   木门“嘎吱”一声轻响。   苏小软退了出去。   一阵冷风灌进屋,那道青衫背影很快被风糊住,看着竟有些单薄。   莫轻尘靠在柔软的狐皮垫子上,偏过头,盯着那扇木门看了许久。   屋内炭火驱散了寒气,也一点点烤热了他冰冷的心脏。   他突然想起苏小软在茶楼里,一巴掌拍碎实木茶桌的怪力,又想起刚才这人红着眼眶,像只护食的狼狗一样骂他“你清高什么”的模样。   莫家落难时,那些血脉相连的亲戚躲他们像躲瘟神。   而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却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替他挡下了外头所有的风刀霜剑。   莫轻尘眼底那层厚厚的防备,终于像春风般彻底化开了。   他闭上眼,双手交叠在腹部。   “多谢。”   一句极轻的呢喃,散在炭火的暖意里。   ......   晨光初破。   大雍皇宫方向传来浑厚的早朝钟鼓声,萧景妄早早就入宫了。   此时,摄政王府的正门已经大开。   整整十八辆宽体大马车在长街上一字排开!车厢绑满大红绸缎,沉甸甸的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深痕。   两列王府亲卫披坚执锐,分列两侧,腰间挎着的横刀反射着凛冽的晨光。   沈清舟手摇折扇,悠哉悠哉地跨出门槛。   他穿了一身苏绣月白长衫,腰系玉带,端的是个风流倜傥。   瞎子陈手里捏着竹竿,“笃笃”点着石阶,偏过头冲着前面喊。   “老二!今天可是去给你媳妇下聘,把背给老子挺直了!咱们王府出去的人,头可断血可流,排面不能丢!”   铁臂张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一身暗红色的云锦袍子勒得浑身难受,正龇牙咧嘴地伸手去扯领口。   “大哥,这布料太滑溜了,俺穿在身上就跟没穿似的,浑身不得劲啊。”   他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蹲在石狮子下面摸鱼的鬼手李翻了个大白眼,双手揣在袖子里嘟囔。   “二哥,你可消停点吧!那是极品云锦!一尺布能抵你以前半年的饷银,你别搁那瞎扯,扯破了个线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神棍托着罗盘,在旁边溜达了一圈,手指掐算。   “宜嫁娶!大吉!这方向直指城南,财气通汇!二哥这门亲事,我看绝对旺夫!”   沈清舟合拢折扇,敲在铁臂张宽厚的腿上。   “二哥,记住了,咱们今天是去提亲,不是去抄家!把你脸上那副随时要拔刀砍人的表情给我收一收!”   铁臂张一听,赶紧用蒲扇般的大手使劲搓了搓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   林福站在车队最前方,手中拂尘猛地向上一扬。   “王妃,吉时已到,车队该拔营了。”   沈清舟踩着马凳,利落地上了主位马车。   铁臂张攥着缰绳,腰板挺得像根标枪,手心里全是紧张的汗水。   “出发!”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直奔城南。   沿途长街,早起的百姓纷纷退避两侧,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夸张的阵仗。   这哪是去下聘娶亲。   这架势,简直像要去把城南哪家大户的宅子给平了! 第592章 铁臂猛男秒变小奶狗,老丈人看呆了!   城南,威武镖局。   大门外红绸飞舞,灯笼高悬。   两尊石狮子胸前系着比脸盆还大的红绣球,喜庆得就差敲锣打鼓了。   院子里,却是一阵鸡飞狗跳。   总镖头刘镇山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在院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酱紫色的长袍被他搓出了一层褶子。   “王府的车队到哪了?”   他一把揪住报信小厮的领子,吐沫星子乱飞。   “出正街没?”   小厮两条腿打着摆子。   “回总镖头的话!半茶盏工夫前前头的探子刚报,车队已经过鼓楼了!”   刘镇山猛地松手,转身指着台阶一顿输出道:“门槛呢?赶紧打桶井水再刷三遍!那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妃!”   “要是惹了王妃不痛快,咱们镖局上下百口人,够摄政王砍几个来回的?”   几个杂役吓得提着水桶就冲,趴在地上恨不得把青石板搓秃噜皮。   刘镇山深吸气,强压下狂飙的血压,扭头往正堂走。   结果一抬眼,差点当场暴毙。   正堂门槛边,几把太师椅拼作一排。   他那宝贝闺女刘铁锤,一身大红窄袖短衫,长发利落高束。   此刻正翘着二郎腿,领着四个女镖师咔咔嗑瓜子,瓜子皮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   “你个死丫头!”刘镇山一个箭步冲上前,指着她鼻子开骂说,“哪有正经人家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大喇喇跑到前院大堂等汉子来下聘的?还不快滚回你后院闺房绣花去!”   刘铁锤手腕往后一顿,把剩下半把瓜子扔进了红木痰盂。   “爹,你省省口水吧。”   她两手随意往衣服大腿上一拍,抖去碎屑。   “我连西街的花棚子都能一锤抡爆,绣哪门子花?绣花针还没我的紫金双锤有手感。”   刘镇山胡子一抖一抖地翘了起来。   “不知羞耻!女儿家要懂矜持!”   刘铁锤直接翻了个大白眼,站起身,比她爹还猛出半个头。   “爹,今天是俺相中的汉子来给俺下聘,俺男人,俺不能看?”   “我不得亲自验验货,看那聘礼到底硬不硬核?”   身后四个女镖师异口同声道:“大小姐说得没毛病!”   刘镇山捂着胸口,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他刀尖舔血大半辈子,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活祖宗?   没等他喘匀气,大门外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动静。   探子跑掉了一只草鞋,嗓门喊成了半裂的竹筒。   “总镖头!到……到门口了!王府那一串大车离咱街口还有不到五个旗杆远的脚程!”   刘镇山大惊失色道:“这么快?排场咋样?”   探子抱着柱子猛喘大气。   “排场真够要命!整整十八辆八匹大马齐拉的宽厢房车!两边还有王府铁骑护卫!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出嫁,也没这份威风!”   刘镇山脚掌一酸,差点给祖宗牌位先跪一步。   他死死抠住正堂的门槛框,冲着大院两边那些还发傻的人大吼。   “全体集合!把左右中三门全拔开!给老子抄家伙……呸!全去列阵迎接王妃!”   整个镖局瞬间炸了锅。   几百号大老爷们哐当扔了兵器,沿着大门两侧站得笔直,个个憋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街尽头,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滚滚而来,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十八辆披着大红绸缎的宽体马车霸气登场。   两侧王府亲卫手按横刀,眼神冷冽如刀,硬生生走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压迫感。   周围街坊早就跑没影了,全扒在门缝后头看神仙打架。   威武镖局门前,晨风卷过红灯笼。   刘镇山僵在台阶顶端,伸长脖子死盯街口。   深秋的冷风里,他里衣硬是被冷汗湿透了,双手在袖子里抖成了筛子。   街角处,一匹高头大马率先霸气转弯。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暗红云锦长袍,腰系蹀躞带。   哪怕是名贵的云锦,也被他那一身爆裂的肌肉撑得棱角分明。   刘镇山眼神一扫,心头猛地一震。   好一团顶天立地的血性好汉!   这铁臂张肩宽背阔,胳膊简直比常人大腿还粗,往那一杵,纯纯一尊活门神。   车队在石狮子前稳稳停住。   铁臂张一抖缰绳,利落翻身下马,三两步跨到台阶下,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刘镇山面前的太阳。   他双手一抱拳,牢记沈清舟教的规矩,声若洪钟。   “晚辈张大牛,见过刘总镖头!”   这一嗓子,中气足得能穿透房顶,震得屋檐下的红灯笼疯狂乱舞。   刘镇山愣了半秒,随即双眼狂放光芒。   他这辈子混江湖,最稀罕的就是这种硬茬子,就这体格,一拳干碎南城城墙绝对不是吹牛!   “真是一条硬骨头的好汉!”   刘镇山大步跨下台阶,一巴掌重重拍在铁臂张的小臂上。   “砰!” 一声闷响。   刘镇山只觉得整只手都震麻了,对方却跟没事人一样,纹丝不动。   “难怪我家铁锤能看上你!”刘镇山顿时仰头狂笑。   铁臂张一听提起未来的彪悍媳妇,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跟着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憨笑。   老丈人和女婿的魔性笑声,在镖局上空久久回荡。   这时,主位马车的帘子被一柄拂尘轻轻挑开。   管家林福弓着身,恭顺地立在一旁。   沈清舟手摇折扇,姿态慵懒地步出车厢。   一袭月白苏绣长衫,玉冠束发,腰间挂着那枚萧景妄送的麒麟玉佩。   他脚踩马凳,翩然而下,那股子清贵出尘的气质,瞬间压住全场。   笑声戛然而止。   刘镇山膝盖一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草民刘镇山,率威武镖局全员,叩见摄政王妃!”   “扑通!扑通!”   身后几百号镖师齐刷刷跪地,兵甲碰撞声宛如雷动,排面拉满。   沈清舟合上折扇,步履轻快地走上台阶。   他微微弯腰,双手稳稳托起刘镇山的手臂,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刘总镖头,免礼。”   沈清舟嗓音清朗,温和得没有半点架子。   刘镇山顺势起身,视线死死盯在沈清舟的靴尖上,根本不敢抬头。   沈清舟转头看向铁臂张,拿扇骨敲了敲他硬邦邦的胳膊。   “往后张二哥就是您半个儿,咱们两家算一家。”沈清舟浅笑道,“大喜的日子,虚礼全免,千万别拘着。”   刘镇山心头一震,下意识抬起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坦荡的眼眸。   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也没有施舍般的傲慢。   刘镇山鼻头发酸,眼眶瞬间热了。   他本以为摄政王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生怕人家看不起他们这帮泥腿子。   现在看来,这位名震京城的男王妃,骨子里其实是个敞亮的江湖人!   “王妃真是折煞草民了!快快里边请,上好的冻顶乌龙已经泡上了!”   “爹!你跟那磨叽什么呢!”   一道破音的女声如惊雷般从大门内炸响。   刘铁锤带着四个女镖师,旋风一样冲了出来。   她连眼角都没分给刘镇山,视线就像带了钩子,死死锁在铁臂张身上。   看着这猛男被一身红衣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还透着股乖巧,她直接大步迈过去。   一把钳住铁臂张粗壮的胳膊。   “杵外头喝西北风啊?进屋,喝茶!”   铁臂张堂堂七尺大汉,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猛男瞬间红透了脸,像只求救的大熊,无助地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当场被逗笑,手腕一转,“唰”地甩开折扇。   “真是女大不中留,刘总镖头。“   “看来今后咱王府正门底下的重墙,您闺女要是兴起,能替咱一锤给敲下来了。”   刘镇山老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跳脚道:“死丫头!没规没矩!”   刘铁锤全当没听见,胳膊一用力,硬生生把这铁塔般的汉子往院里拖。   铁臂张半推半就,乖得像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奶狗,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四名女镖师干脆利落地分列两旁,冲着王府亲卫一抱拳,英姿飒爽。   “各位王府的兄弟,里面请!” 第593章 摄政王府下聘!六十抬红妆砸懵全场!   林福看准时机,一步跨到王府主车正前方。   手里那份金线束口的红面洒金大单,跟圣旨似的一抖而开。   高亢的嗓门瞬间拔起。   “摄政王府——为张大牛下聘!”   尾音刚落。   后头长街排开的十八辆宽厢马车,锁扣当啷落地。   护卫们动作干脆利落,一齐掀翻了厚重的木制厢盖。   “抬进去!”林福中气十足地喝道。   亲卫两人一组,步伐整齐划一,将沉甸甸的红漆木箱源源不断扛下马车,一路抬进镖局前院。   沉闷的落地声连成一片,砸得人心尖儿直颤。   整整六十抬红漆大箱,将宽敞的镖局大院塞得无从下脚。   为首的亲卫大步上前,横刀出鞘,刀身一挑,最前方几个木箱的铜锁应声落地。   箱盖依次掀开。   一水儿的云锦绸缎堆得像小山,成套的红宝石头面闪瞎人眼,几个敞口锦盒里,甚至躺着胳膊粗、根须俱全的百年老参。   四周的镖师们全傻眼了,死死闭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常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富户,但实打实拿真金白银这么砸人的阵仗,这辈子头回见。   林福收起那份洒金长单,反手从袖管掏出一本红底金字的小册,直接递给刘镇山。   “刘总镖头,这是王府的一点心意。”林福笑得满脸褶子说道,“王妃交代,江湖儿女不重繁文缛节,当众念单子太俗气,您自己收好便是。”   刘镇山双手接过名册,只觉指尖一阵发麻。   他赶紧侧过身,让出正道,腰弯得极低。   “王妃里面请!诸位里面请!”   沈清舟合拢折扇,迈过镖局高高的门槛。   他一袭月白苏绣长衫,腰系玉带,端的是清贵逼人。   瞎子陈盲杖点地,笃笃作响,紧跟其侧。   铁臂张被刘铁锤硬拽着胳膊往里走,神棍举着罗盘满院乱转,嘴里念念有词。   鬼手李双手拢在袖子里,贼溜溜的眼睛不断扫过院子里的石雕和兵器架,暗自盘算能卖几个子儿。   进到正堂。   到处布置得喜气洋洋。   沈清舟在右侧客座首位坐下,刘镇山快步来到左侧主位陪坐。   瞎子陈寻到末座,稳稳落座。   鬼手李和神棍立刻挤到他身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端起茶碗挡住下半张脸。   眼珠子却全往对角瞟,明摆着一副吃瓜看戏的架势。   刘镇山亲自接过侍女手中的托盘,捧起描金白瓷茶盏,递到沈清舟手边。   “王妃,这是今年新供的明前乌龙,您尝尝。”   沈清舟单手接茶,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口,微微点头。   刘镇山退回座位,双手死死按住膝盖,视线控制不住地往右侧角落瞥。   太师椅旁,刘铁锤正紧紧挨着铁臂张。   铁臂张端坐得像根木桩,双腿夹得紧紧的。   刘铁锤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惹得铁臂张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只会像个点头机器般连连应和。   刘镇山来回搓手,呼吸逐渐粗重。   第二轮茶水撤下,换上新茶。   正堂内鸦雀无声,只有鬼手李偷剥花生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在角落里回荡。   刘镇山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双手一按太师椅的扶手,霍然起身。   他两步跨到大堂中央,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青石砖上。   “王妃!”刘镇山嗓音微颤,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道,“草民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威武镖局百年香火,草民斗胆,求王妃恩准!”   门外的镖师们全僵在原地。   刘镇山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王妃明鉴!草民这辈子,只有铁锤这一个闺女。”   “她娘去得早,草民也没再续弦。”   “如今威武镖局偌大的家业,百十号兄弟的前程,总得有人来挑大梁。”   “草民斗胆……想为铁锤招个上门女婿!”   话音落地。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老镖头吓得魂都飞了,手直哆嗦地摸向刀柄。   让摄政王府的人入赘?让王妃的结拜兄弟当倒插门?老脸不要了?   角落里,鬼手李手里的花生壳直接被捏成了粉末。   他歪着头,拼命扯瞎子陈的袖口。   “大哥,这老头疯了吧?让二哥当赘婿?王爷要是知道这事,咱们今晚不得吃席啊?”   瞎子陈盲杖重重一顿地。   “闭嘴,看老五怎么定夺。”   神棍从破道袍里摸出两枚铜钱,在手心颠了两下,低声嘟囔道。   “大吉,死不了。”   刘镇山保持着伏跪的姿势,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得透湿,根本不敢抬头。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起身,走到刘镇山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稳稳托住刘镇山的手臂,一股巧劲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刘总镖头,我还当是什么死罪。”沈清舟语气极淡说道,“你疼爱女儿,想为她寻个依靠,也为威武镖局的家业找个传承。”   “人之常情,本王妃怪你作甚?”   刘镇山彻底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门外那些攥着刀柄的老镖头,齐刷刷把肺里那口凉气给吐了出来。   沈清舟松开手,转身看向角落里浑身僵硬的铁臂张。   “不过。”沈清舟折扇一展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亲事是他自己的,入不入赘,得我二哥点头。”   全场数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铁臂张身上。   刘铁锤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铁臂张被盯得浑身发毛,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抓了抓后脑勺。   他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正堂中央。   “俺不在乎啥上门不上门。”铁臂张扯起嗓门吼道,“在哪睡都是睡,在哪吃肉都是吃肉!铁锤管俺吃饱就行!”   刘铁锤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   铁臂张却突然收敛了憨笑,他转向刘镇山,满脸肃容,脊背挺得笔直。   “但是!俺丑话说在前头!”铁臂张握紧双拳说道,“俺张大牛,是老五的二哥,是大哥、老三、老四的亲兄弟!以后只要兄弟们有事招呼一声,刀山火海俺也得去!谁要是敢拦着,这亲事就算了!”   粗犷的吼声震得正堂横梁嗡嗡作响。   沈清舟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后,爆发出大笑。   他跨步上前,结结实实一拳捶在铁臂张胸口。   “好!不愧是我沈清舟的二哥!”   刘镇山眼眶通红,猛地一拍大腿,放声狂吼。   “行!怎么不行!别说去帮忙,以后王妃但凡有差遣,威武镖局上下,就是豁出性命也给您当马前卒!”   刘铁锤快步冲过来,一把死死挽住铁臂张的手臂。   “算我一个!”她高高扬起下巴。   沈清舟反手合拢折扇,重重敲在掌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清舟环视四周,朗声笑道,“今日下聘,便是定局!林福!”   门外的林福立刻躬身进门。   “传本王妃的话,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定下百桌流水席!让威武镖局的兄弟们敞开了喝!”沈清舟大手一挥说道,“我二哥的喜事,必须风光大办!”   大堂内外顿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   原先还有些拘谨的镖师们,此刻全涨红了脸,激动得互相直捶肩膀。   铁臂张咧开大嘴,挠着后脑勺傻乐,刘铁锤笑弯了眼,眼角却泛着水光。   沈清舟端起桌上那杯龙井,遥遥敬向刘镇山。   “刘总镖头,这杯茶,我替二哥敬您。”   仰头,一饮而尽。 第594章 绝配!这俩蛮子纯纯一物降一物!   正堂内,婚事敲定,众人大笑出声。   鬼手李贼兮兮地凑到铁臂张身边,拿手肘直捅他石柱般的腰眼。   “平时一放出门,你就是头连拉带拽都按不住的野牛。”鬼手李憋着笑道,“今日在铁锤妹子跟前,倒是乖得任人捏后颈皮,纯纯被拿捏了啊。”   瞎子陈的盲杖在青石砖上笃笃敲了两下。   “老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早就急不可耐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神棍从破烂道袍里摸出罗盘,往上一抛铜钱。   “大吉!”神棍稳稳接住铜钱,乐道,“二哥这硬土命,撞上二嫂的真金命,一物降一物,简直是王八看绿豆……啊呸,天作之合,绝配!”   满堂哄笑震得屋瓦微颤。   铁臂张那张黑脸涨得通红,蒲扇般的大手猛挠后脑勺,只管咧着大嘴傻笑。   刘铁锤倒是双臂环胸,坦荡荡地扬起下巴,硬是把这番打趣全盘照单全收,霸气得很。   这时候,林福双手揣袖,迈过门槛,冲沈清舟躬身一拜。   “王妃,酒楼定下的流水席,已经在镖局前后两院全铺排妥当了。”   刘镇山满面红光,连连抱拳,快步走到沈清舟身侧弯腰做请。   “王妃,众位好汉!快请移步后院首席!草民今日定要敬王妃三杯,不醉不归!”   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脚跟一转,这仨老油条就准备摸去角落的偏桌胡吃海塞。   步子还没迈开,刘镇山大步上前,双臂一展横在通道中间。   “三位高人哪去?”刘镇山言辞恳切道,“你们是王妃的挚友,更是我姑爷的过命兄弟,那便是我威武镖局的祖宗客!请上后院最上座!”   刘镇山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将三人往后院带。   鬼手李翻了个白眼,顺势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扔,乐呵呵地认了命。   后院主桌,酒肉飘香,满院子的红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落座。   刘镇山端起一碗满满当当的烈酒,站起身来,神色郑重地看向沈清舟。   “王妃,草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漂亮话。”   刘镇山眼眶微热。   “这第一杯酒,敬您仗义出手,成全小女的姻缘!以后威武镖局上下,全听王妃差遣!”   说罢,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接着,刘镇山抹了抹嘴,又倒满第二碗,转头看向正在埋头对付一条烤羊腿的铁臂张。   “这第二杯,敬我这实在姑爷……”   话音未落,刘铁锤单手一沉,直接捞起地上一坛海碗粗的厚泥粗瓷酒坛。   “砰!”   酒坛重重砸在主桌中央,震得满桌的碗筷叮当乱跳。   刘铁锤双手叉腰,冲着铁臂张一扬下巴。   “张大牛!是爷们就别用那些个猫食盆!今日不上小碗,咱俩直接对坛吹!”   “不喝倒一个,这亲事就不算完!”   刘镇山刚举起的酒碗停在半空,眼皮狂跳,差点把酒泼自己一身。   “胡闹!王妃当面,成何体统!”   四周十几桌老镖师全都停了杯子。   沉寂了两秒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掀翻围墙的狂野叫好声。   “姑爷接招!”   “是个汉子就干了!别怂!”   铁臂张咽下嘴里的羊肉,随手丢掉骨头,古铜色的脸颊泛起兴奋的红光。   他一巴掌拍飞面前的纯铜大酒盅,单手捞起一个脸盆大小的白瓷海碗。   “俺听媳妇的!媳妇说用碗,俺绝不用盅!”   刘镇山只觉得额头直冒青筋。   这两个蛮牛居然要在主桌斗酒,王妃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种粗野场面?   他慌忙离席,双膝一弯就要向沈清舟请罪。   沈清舟手腕一转,折扇“唰”地敲在桌沿上。   他眼底透着浓浓的笑意,直接拦下了刘镇山。   “林管家。”沈清舟侧过脸吩咐道,“去把马车暗格里的那几坛‘塞外火’搬来。”   林福应声退下。   沈清舟看向刘镇山,朗声笑道:“我二哥二嫂大喜的日子,寻常的水酒怎么够滋味?用我这烈酒,让他俩喝个痛快!”   刘镇山张了张嘴,默默把告罪的话咽了回去。   半盏茶工夫,林福领着几名铁血亲卫折返。   四坛黑泥深封的陈年大陶坛,稳稳当当地搁在了酒桌前。   亲卫拔出横刀,刀背一磕,拍去泥封。   轰——!   一股冲天的辛辣烈气,夹杂着大漠独有的焦香,瞬间罩住了整个镖局后院。   刘镇山深吸了一口酒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塞外火?!”他失声惊呼道,“这是军中极品烈酒!这等贡品……寻常壮汉连干三碗都得烧穿肺腑啊!”   满院子哗然。   摄政王府竟然拿这等无价的军中极品,由着结拜兄弟在这儿拼酒当水喝。   这排面,绝了!   沈清舟坐在主位,折扇轻摇,姿态说不出的从容。   在场的老江湖们互相对视一眼,满脸都是大写的敬服。   拼酒开场。   两大海碗倒满了辛辣浓烈的塞外火。   铁臂张与刘铁锤端起海碗,仰头便灌。   烈酒顺着下巴滴落,两人连气都不换一口,纯纯的鲸吞牛饮。   瞎子陈盲杖点地,偏头听了听动静,嘴角直抽。   “内息全闭,纯靠肉身血性硬扛,真是俩活生生的莽夫。”   神棍掏出一把铜钱,往桌角重重一拍。   “赌了!五十文,我押二嫂先钻桌底!”   鬼手李摸出两个碎银角子,嘿嘿直笑道:“那我押二哥先倒!”   几十大碗致死量的烈酒落肚。   两人非但没趴下,反倒红光满面,像两尊煞神。   铁臂张把海碗啪地扣在桌上,借着酒劲,伸手一把搂住刘铁锤宽实的手臂。   “媳妇牛气!俺往后在王府当差赚的饷银,全给你买下酒菜!”   刘铁锤两眼冒金星,反手拍了拍铁臂张厚实的胸肌,狂笑出声。   “老娘这次真是捡着宝了!”   她抓起倒满烈酒的海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王妃给面子!老娘今天必须去敬咱王妃一杯!”   说着,她提步就要往沈清舟那边冲。   瘫坐在椅子上的铁臂张神色立变,他探出大巴掌,一把死死钳住刘铁锤的手腕。   “别去!轻点儿媳妇!”铁臂张压低嗓门,急吼吼地闷声道,“老五是个斯文金贵的王妃!”   “你这一身酒气扑过去,王爷绝对得扣俺一整个季度的买肉钱!那可是肉啊!”   刘铁锤闻言脖子一缩,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对对对!王妃金贵!咱站这儿远远干一杯就成!”   两人原地举碗,动作整齐划一,隔空敬酒。   刘镇山在一旁看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铁汉粗中有细,对王妃的维护,真算是刻进骨头里了。   “老娘不去讨嫌。”刘铁锤单脚霸气地踩在长凳上,一把抹掉嘴角的酒渍。   她猛地一转头,盯上了正缩在墙根准备脚底抹油的三道人影。   “但是!”刘铁锤抄起那坛四十多斤的酒说道,“大牛的兄弟,今天必须给老娘喝趴下!跑什么跑!”   瞎子陈的盲杖在青石砖上点得飞快,都快点出残影了。   “老夫眼盲,走岔道了。”他转身就往侧门摸。   鬼手李身形一矮,双手在墙角借力,腾空就要翻墙开溜。   结果后腰猛地一紧,他整个人直接悬在半空。   刘镇山单手拽住鬼手李的裤腰带,硬生生把人给拖了下来。   “李兄弟!”刘镇山打了个大酒嗝道,“酒都没见底,你哪去!”   鬼手李死死提着裤子,欲哭无泪说道:“老总镖头,我内急啊!”   神棍蹲在地上,抱着破罗盘乱晃,几枚铜钱落地乱滚。   “大凶!大凶之兆!”神棍扯着嗓子喊道,“今日犯太岁,忌水酒,宜跑路啊!”   刘铁锤压根不吃这群神棍的套路,她大步跨上前,双手重重往下一按。   “砰!”   两坛烈酒砸在木桌上,实木桌面硬生生裂开一道大缝。   瞎子陈三人浑身一哆嗦,彻底僵在原地。   “少跟老娘扯没用的。”刘铁锤卷起袖子,抓起海碗倒满道,“一人一坛,全干了!”   鬼手李双手缩进袖子,眼珠乱转,手腕翻动,两个装满井水的水囊滑入掌心。   他刚要施展妙手空空来招偷天换日。   刘铁锤蒲扇大的巴掌已经重重拍在桌上。   桌上的酒碗震起半尺高,里头的酒水竟是一滴未洒。   “少玩阴的。”刘铁锤横眉冷对道,“老娘不管你手有多快,再敢出老千,直接撅折你的爪子!”   鬼手李看了看刘铁锤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默默咽了口唾沫,乖乖缩回了手。   他端起酒碗,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往嘴里灌。   神棍还在摇罗盘,刘铁锤单手探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扣住他的肩膀。   五指一收。   神棍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被死死按在长凳上,一海碗烈酒直接强行灌进嘴里。   “咳咳咳!”神棍翻着白眼跌坐在地。   他挥着罗盘,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太上老君叫我打马吊……我胡了……清一色……”   瞎子陈见大势已去,叹了口气,端起碗连干三大口。   在绝对的蛮力压制面前,这三个心思活络的江湖老油条彻底翻了车。   沈清舟坐在主桌后,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撒酒疯的几人,终于低声笑开。   满院镖师放声哄笑,酒碗碰撞声连成一片。   沈清舟折扇一收,站起身来。   “林福。”他掸了掸衣袖,留下一句吩咐道,“去多买些醒酒汤来备着。”   满院镖师听着这豪迈的作派,再次哄堂大笑。 第595章 摄政王降维查岗,本王不嫌弃你!   镖局后院,酒气冲天。   “还有谁!”   刘铁锤单脚踩在长条板凳上,手里提着半空的海碗,豪气干云地扫视全场。   地上,神棍四仰八叉地瘫着,嘴里还在死命嘟囔着“大凶”。   鬼手李死死抱着一根廊柱,扣都扣不下来。   瞎子陈则靠在墙根,盲杖丢出老远,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   铁臂张稳坐C位,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   刘镇山喝得满脸通红,端着大海碗直接凑到沈清舟面前。   “王妃,草民再敬您一杯!今日这门亲事,草民就是做梦都不敢想能高攀上王府啊!”   刘镇山拍着胸脯,把牛皮吹得震天响。   沈清舟轻笑一声,合拢折扇,刚端起茶盏准备说话。   月亮门外,林福快步穿过游廊,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主桌旁。   他先是瞥了一眼满地横七竖八的醉鬼,随后微微俯身,凑近沈清舟。   “王妃,王爷来了,车驾已在镖局外等候。”   林福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整个后院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刚才还在嚷嚷着要干杯的刘镇山,动作猛地一僵。   手里的粗瓷碗一歪,酒水全洒在了鞋面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张涨红的脸瞬间褪得煞白。   “王……王爷?”   刘镇山声音都在打飘,艰难地转头向林福求证。   林福干脆地点头。   周围十几个桌子上的老镖师们,本在光着膀子划拳。   听到“王爷”俩字,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放下酒碗,推开椅子,挺直腰板笔直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里的酒气,硬生生被吓散了大半。   大雍摄政王萧景妄,那可是能夜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刘铁锤手里的海碗狠狠一抖,“哐当”砸在桌上。   她狂咽唾沫,刚才灌趴三个大汉的嚣张气焰,此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唯独铁臂张心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着后脑勺憨笑。   “老五,王爷来接你回家了……”   沈清舟无奈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月白苏绣长衫的衣摆。   “刘总镖头,走吧,随我出去迎迎。”   刘镇山双腿发软,死死掐了一把大腿里子,这才勉强扯动步子。   “是、是,草民遵命。”   沈清舟打头阵,林福落后半步跟随。   刘镇山父女带着几个总镖头,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战战兢兢地坠在后面。   一路穿过前院,来到镖局大门外。   原本喧闹的大街,此刻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整条长街被黑压压的黑甲亲卫彻底封锁。   玄铁重甲,统一制式的斩马刀,覆面战盔,分列两侧的亲卫们如一道铁墙,除了偶尔响起的甲片摩擦声,再无半点杂音。   长街正中央,停着一辆巨大的沉香木马车,八匹纯黑骏马拉套,不耐烦地喷着白气。   车厢上雕刻的五爪金龙与麒麟图腾,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暗芒,压迫感十足。   刘镇山哪见过这种阵仗,冷汗直接顺着额头往下砸,里衣瞬间湿透。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草民威武镖局刘镇山,恭迎摄政王殿下!”他扯着嗓子高呼,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身后的刘铁锤和老镖头们,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平日里敢扛着紫金双锤去砍人的刘铁锤,现在连个头都不敢抬。   沈清舟摇着折扇,停在台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辆马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厚重的锦帘。   萧景妄端坐车内,玄色金线蟒袍将他身上的威压衬到了极致,那张冷峻无俦的脸,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   沈清舟迈步走下台阶,直接来到车窗前问:“你怎么来了?”   萧景妄冷冽的目光在触及沈清舟的瞬间,如春雪消融,卸去了一身防备与冰寒。   “午膳已过。”萧景妄嗓音低沉发哑道,“你迟迟未归,为夫只能亲自来接了。”   沈清舟眉头微挑。   【好家伙,查岗查到这儿了?怕我在镖局拐跑哪个肌肉壮汉?】   萧景妄将这句腹诽听得一清二楚,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并未戳穿。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揽住沈清舟的劲腰,将人往上带。   就在这时,萧景妄抬起眼眸,目光越过沈清舟的肩膀,淡淡扫向后方跪着的那对父女。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屠过城的眼神。   只是轻飘飘的一瞥,却带着凝为实质的杀气。   刘铁锤刚好大着胆子微微抬头,迎面撞上了这道视线。   嗡的一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彻底软成烂泥,双手死死撑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酒桌上要当家做主的豪言壮语,被这一眼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刘镇山更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都在发着抖。   “王爷饶命,草民们绝无怠慢王妃之意……”   萧景妄懒得施舍多余的眼神,直接握住沈清舟的手腕,手上微微一发力,将人拉进宽敞的车厢。   沈清舟顺势跌坐在萧景妄身侧。   车门大开,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折扇,回头看向抖若筛糠的刘镇山。   “刘总镖头,起来吧。”沈清舟声音清朗说,“不用这般紧张,王爷不过是顺道路过。”   刘镇山哪敢起身,依旧死死黏在地上连连磕头。   沈清舟用折扇在车门框上敲了两下,“啪嗒”作响。   “这门亲事,今日就算定下,你回头让人算个黄道吉日,直接来王府报喜。”   沈清舟交代道,“所需的人手、物什,全去王府找林福支取,咱们摄政王府办事,排面绝不能拉胯。”   刘镇山如蒙大赦,连声应是。   “还有。”沈清舟转头看向林福,叹了口气道,“后院那几个醉死的,让人打包带走。”   林福领命,抬手一挥。   几名黑甲亲卫当即大步跨入镖局大门。   不多时,一场大型社死现场准时上演。   亲卫们两人一组,扛麻袋一样,把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扛了出来。   瞎子陈趴在亲卫宽阔的肩膀上,嘴里竟然还在背诵王府规矩。   鬼手李布袋掉了一地,被亲卫连拖带拽塞进后头的马车。   最离谱的是神棍,罗盘都被缴了,还在死死抓着亲卫的盔甲嚷嚷着要给人摸骨算卦。   看着这几个丢人现眼的便宜兄弟,沈清舟无语扶额。   “简直没眼看。”   萧景妄随手放下车窗锦帘,将外面的视线彻底隔绝。   马车内光线微暗。   萧景妄单手扣住沈清舟的后脑勺,毫不客气地低头压了过去。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将折扇横在两人中间。   “王爷,满身酒气呢。”他笑着调侃。   萧景妄低笑出声,胸腔带着微微的震动。   “无妨,本王不嫌弃。”   说罢,他强势拨开折扇,直接覆上沈清舟的唇。   车外,林福一声高喝直冲云霄。   “起驾回府!”   黑甲亲卫整齐转身,战马齐齐嘶鸣。   浩浩荡荡的铁骑队伍顺着长街,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刘镇山和刘铁锤就那么跪在地上,一直等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刘铁锤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爹……”她吞了口唾沫道,“这王爷,气场也太吓人了。”   刘镇山狠狠瞪了她一眼,心有余悸。   “你知道就好!以后大牛成了咱们家女婿,你可得把脾气收敛些,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紧绷。   “你看清楚了,这位活阎王对王妃,那是护到了骨子里!以后谁要是敢让王妃不痛快,别说威武镖局,咱们满门抄斩都不够他砍的!”   刘铁锤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这辈子都没这么听话过。 第596章 恭喜王妃!您生了!   马车平稳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微的震颤透过软垫传上来。   宽敞的车厢内,沈清舟靠在萧景妄的胸膛上,寻了个极舒坦的姿势。   萧景妄单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一缕散发。   车厢内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   两人都没作声。   直到一阵极低的“咕噜”声突兀响起。   声音是从萧景妄的腹部传出的。   沈清舟抬起头,视线从那绣着暗纹的腰封上扫过,直愣愣地移到那张冷峻的脸上。   “中午没用膳?”沈清舟问。   萧景妄垂眸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沈清舟干脆抬手,食指毫不客气地戳在萧景妄平坦的胃部。   “真没吃?”   “处理了些公文,见你没回,便直接过来了。”萧景妄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肚子。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堂堂大雍摄政王,活阎王一个,居然能把自己饿成这样。】   【饭都不吃跑去查岗,醋精转世吗?饿坏了胃还不是要我心疼!早知道让刘铁锤打包个烤羊腿带回来了。】   萧景妄把玩头发的手指微顿,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极浅的弧度。   他压下身子,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清舟的耳廓。   “本王不吃外面的东西。”   沈清舟瞪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他很清楚这人的毛病,洁癖重得令人发指,在外头哪怕饿出胃病,也绝不碰旁人碰过的吃食。   “那回府多吃两碗饭。”沈清舟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闭目养神。   萧景妄没恼,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人捞得更紧了些。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摄政王府大门外。   萧景妄率先撩开帘子下车,他转过身,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将沈清舟接了下来。   一众小厮候在台阶下。   “王爷,王妃。”林福躬身见礼。   “传膳。”   萧景妄丢下两个字,牵着沈清舟跨进高高的朱漆门槛。   “老奴让王大拿备好了。”林福快步跟在身侧,“全按王爷往日的规矩,是清淡养胃的菜式。”   两人穿过游廊,一路进了主院偏厅。   红木圆桌上,端端正正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沈清舟揉着肚子走到桌边。   “我在镖局可是吃撑了,刘镇山摆的那流水席,王大拿去了都得夸一句料足。”沈清舟边说边拉开椅子。   萧景妄走到主位,撩起衣摆坐定。   他视线在桌面扫了一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就是不动筷。   沈清舟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沈清舟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他挪到萧景妄身边的椅子坐下,抄起桌上的白玉筷。   “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要人伺候。”   嘴里念叨着,筷子却已夹起一块雪白的鲈鱼肉,搁在小碟中,利落地挑出两根细若牛毛的鱼刺。   挑干净后,他将鱼肉递到萧景妄唇边。   萧景妄微微倾身,张嘴咽下。   沈清舟放下筷子,换了小瓷勺,盛出半碗栗子鸡丝粥。   他舀起一勺,低头吹散了热气,再次递过去。   萧景妄照单全收,吃得十分妥帖。   沈清舟单手托腮,手肘懒洋洋地撑着桌面,目光放肆地在萧景妄脸上打转。   【这男人平时在朝堂上吓死个人,一言不合就砍人脑袋。】   【现在安安静静吃个饭,倒是顺眼多了。】   【这睫毛长得,吃饭都这么招人,顶着这张脸,真是比桌上的菜还秀色可餐。】   萧景妄咽下口中的粥,眸光倏地沉了下来。   他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凑到沈清舟面前。   “王妃既然觉得秀色可餐。”萧景妄嗓音压得很低道,“要不,先尝尝?”   沈清舟抬手就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   “少来这套,好好吃你的饭,再闹我让王大拿端盆红油火锅来治你。”   萧景妄顺势捉住他的手腕,拉到唇边碰了碰,这才心满意足地坐直身子。   这顿饭,在沈清舟一边嫌弃一边细致入微的投喂中落幕。   林福端着铜盆和布巾上前伺候。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净手,沈清舟接过茶盏漱口。   只听得檐下风响。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入廊下,暗一单膝点地,玄色紧身夜行衣上还带着风尘。   “主子。”暗一声音极沉道,“有急事。”   萧景妄擦手的动作骤停。   沾了水的布巾被随手扔回铜盆中。   “说。”   “斥候营司空澈将军送来八百里加急密信。”   萧景妄眉宇间的温和剥落殆尽,他站起身,指骨分明的手理了理袖口。   可当他转过身看向沈清舟时,眼底的坚冰又瞬间融化。   他弯腰捧住沈清舟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一个极重的吻。   “本王去书房处理军务。”萧景妄松开手叮嘱道,“自己待在院子里,别乱跑。”   “去吧去吧。”沈清舟嫌弃地挥手。   萧景妄转身跨出门槛,暗一起身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穿堂风中。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林管家。”   “王妃有何吩咐?”林福赶忙上前。   “这偏厅太闷。”沈清舟伸着懒腰道,“让人把院子里的太师椅支起来,铺上那块白狐毛毯,再泡壶龙井送过去。”   “老奴这就去办。”   片刻后,院中那棵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榕树下,太师椅已被安置妥当。   沈清舟走过去往里一瘫,薄薄的白狐毛毯搭在身上。   春日午后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子,斑驳地洒在他脸上。   太师椅慢悠悠地摇晃着。   沈清舟手旁搁着林福刚泡好的龙井,正准备端起来润润嗓子。   “哐当!”   实木月亮门被一股蛮力撞得震天响。   贴身侍女紫苑一路狂奔而来,发髻散了,左脚的绣花鞋也不知甩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人还没站定,嗓门先破了音。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生了!您终于生了!”   “噗——咳咳咳!”   沈清舟刚进口的一口上好龙井,一滴不漏全喷在了旁边伺候的林福脸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老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直往下淌。   院墙周围站岗的黑甲亲卫齐刷刷扭过头,十几柄玄铁斩马刀险些砸碎青石板。   十几道诡异的目光在沈清舟平坦的小腹上疯狂扫射。   沈清舟头皮都要炸了。   他一把掀了白狐毯子,猛地坐起身,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我靠!老子是个带把儿的男的!这肚子平得连块腹肌都没有,拿什么生?萧景妄那厮难不成半夜给我灌了子母河的水?!】   “你瞎嚎什么!”   沈清舟抓起案几上的空茶盏,重重往地上一砸。   瓷片碎裂声中,他指着紫苑破口大骂。   “谁教你造谣的?本王妃清清白白一大老爷们,生哪门子孩子!”   林福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茶水。   老花眼瞪得像铜铃,脑子里瞬间转过几百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王爷天赋异禀?   王妃体质超凡绝俗?   还是大雍朝的医术已经发展到了能让男人生子的诡异地步?   “不……不是……王妃,奴婢没造谣!”   紫苑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她死命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是鹅!临水县百姓送您的那只神仙大白鹅!兽院刚传话过来,它孵出好几只小金毛鹅了!”   满院子的虫鸣似乎都停了。   沈清舟按在肚子上的手僵在半空。   那只……打遍无敌手的恶霸大白鹅。   沈清舟身子一软,整个人重新瘫回太师椅上,翻了个极其生动的白眼。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把主语加上?”沈清舟咬着后槽牙道,“差点把本王妃吓得自戳双目。”   林福这才敢抬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渍。   不知怎的,听完解释,这位摄政王府的大管家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诡异的失落感。   “摆驾!去兽院!”   沈清舟一把掀开毯子,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本王妃要去看看我的干儿子们。” 第597章 鹅爷在上,受干爹一拜!   游廊里,脚步声杂乱却轻快。   沈清舟走在最头里,手里那把白玉骨折扇,一下下敲着左手心。   他猛地刹停,转头盯着丫鬟紫苑。   “你这死丫头。”沈清舟咬牙切齿道,“下次说话再大喘气,本王妃直接把你打包发配去柴房劈柴,包吃包住那种!”   紫苑缩着脖子如捣蒜般点头,愣是不敢吱声。   落后半步的林福拼命压制想要上扬的嘴角,抬手冲两侧打了个手势。   站岗的下人们秒懂,低头如潮水般丝滑退场,整条走廊瞬间清场。   “王妃息怒。”林福赶紧顺毛道,“紫苑也是急着给您报喜不是?”   “报喜?”沈清舟翻了个大白眼道,“本王妃一个清清白白的大老爷们,冷不丁听到生了,这叫惊吓好吗!”   一行人穿过月亮门,踏进兽院。   好家伙,这兽院占地贼大。   向阳的那片肥美草坪,原本是给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当食堂的。   现在可好,那几匹肌肉喷张的高头大马全缩在西北角的马棚里,愣是连个响鼻都不敢打,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草坪C位上,一只大白鹅挺着傲人的胸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回巡视。   它屁股后面,六只毛茸茸的小黄鹅排成一溜,摇摇晃晃地踩着内八字紧紧跟随。   沈清舟脚步一顿。   刚才那点火气瞬间九霄云外,眼睛亮得能发光。   折扇往腰带里一插,他弯下腰,一秒切进夹子音。   “哎哟喂,干爹的心肝小宝贝们~”沈清舟满脸堆笑,搓着手往前凑道,“快过来,让干爹rua一下!”   罪恶的右手直指领头那只最肥美的小黄鹅。   指尖还没碰到半根绒毛,大白鹅猛地一个急刹车。   它一拧脖子,双翅“唰”地一下完全爆开,战斗形态瞬间拉满。   “嘎——!”   伴随一声刺耳的尖啸,大白鹅双爪猛蹬,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扁平的鹅嘴快准狠,一口死死咬住沈清舟名贵的月白苏绣衣摆。   “卧槽!”沈清舟嗷了一嗓子。   他连连暴退,腰间那把价值连城的折扇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老子堂堂摄政王妃!这死鹅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连金主爸爸都敢咬!】   【等萧景妄过来,高低把你炖成铁锅炖大鹅,还得加贴饼子!】   沈清舟内心疯狂咆哮。   林福脸都绿了。   “拔刀!”护卫队长一声暴喝。   跟在后头的几个黑甲亲卫刷拉一下,大黑手死死按住斩马刀柄。   钢刀刚摩擦出一半火星子,突然卡壳。   林福猛地挥手,跟拦车似的拦住众人。   老管家突然想起来了。   这只活祖宗可是王妃从临水县一路带回来的,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府里地位堪比半个主子!   亲卫们硬生生踩死刹车。   拔出一半的战刀卡在刀鞘里,推不回去也拔不出来。   十几个壮汉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十分鬼畜。   而沈清舟,这会儿早就丝滑地缩到了林福背后。   他扒拉着林福的肩膀,探出半个脑袋,死盯着还在原地扑棱翅膀的战斗鹅。   大白鹅死死咬着那块撕下来的苏绣布料,高高扬起高傲的头颅,满脸写着无敌。   “行,算你狠,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沈清舟深吸一口气。   他拍了拍林福的肩膀,开启破财消灾模式。   “去,派人去大厨房找王大拿。”沈清舟指着那只法外狂徒说,“让他搞一盆新鲜的活鱼活虾来。”   “记住,要鲜活的,蹦得能在水面上跳街舞那种!”   “这死鹅当了娘,脾气跟着见长,本王妃今天用钞能力买它的过路费。”   林福憋着笑,立刻转身冲护卫队长使眼色。   “赶紧的,快去。”   两名亲卫如蒙大赦,松开刀柄,撒丫子就朝大厨房狂奔。   一炷香后。   两名亲卫气喘吁吁地跑回兽院。   一人手里端着个纯银打造的大水盆,盆里青虾乱蹦,泥鳅和草鱼翻江倒海,那叫一个鲜活。   沈清舟这才从林福背后探出身来。   他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襟,伸手接过死沉的银盆。   双手端着,踩着小碎步往前挪,停在大白鹅三步开外的安全线外。   他弯下腰,慢慢把银盆往前推了推。   “鹅爷,格局打开哈。”沈清舟语气极尽谄媚道,“这是干爹孝敬您和干儿子们的初次见面礼,一点心意,您赏脸尝尝鲜?”   大白鹅冷冷盯着沈清舟,又用余光瞥了眼水盆。   它高冷地低下头,刚巧一条泥鳅作死地弹到了它的扁嘴上。   大白鹅双翅一收,高高扬起脖子,发出一声满意的“嘎”。   解除警报!   六只小黄鹅瞬间切换干饭模式,迈着小碎步围到银盆边,排排坐吃果果。   大白鹅像个霸总似的在一旁站岗,时不时低头挑拣一条顺眼的小鱼。   沈清舟直起老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捡起折扇,心疼地拍了拍灰。   “王妃英明。”林福十分给面子地拍马屁说,“兵不血刃,降服兽院一霸。”   沈清舟双手撑着膝盖,看它们吃播,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林福,把兽院总管叫过来。”他站直身子,恢复了王妃的款儿。   一个胖子球一样滚过来,“吧唧”跪下磕头。   沈清舟用折扇敲了敲胖子肉乎乎的肩膀。   “眼睛睁大点看清楚了。”沈清舟指着大白鹅一家道,“以后这几位爷,就是咱们王府新晋的扛把子。”   “每天的鲜活鱼虾必须供足了,少一顿,本王妃把你片了给它们加餐!”   总管吓得抹了把冷汗,脑袋磕得邦邦响   出了兽院。   主仆俩溜达在游廊上。   春风一吹,拂过庭院的柳枝,沈清舟展开折扇摇了两下,心情多云转晴。   “西院那两人现在啥情况了?”沈清舟随口问道。   林福落后半步,低声汇报道:   “回王妃,莫秀才今天早上已经能下床了,能在院子里溜达几圈。”   沈清舟“啪”地合拢折扇,敲了敲手心。   “看来这钱花得值啊。”他挑挑眉道,“莫家那个瞎眼老太太呢?不是让苟爷去瞧了吗?”   林福点点头道。   “老奴请苟爷看过了,只是老太太早年哭坏了眼,拖得太久,眼底的经脉都快死透了。”   沈清舟脚步一顿。   “怎么,老苟这回也翻车了?”   “苟爷用了苗疆的刺穴法子。”林福解释道,“以毒攻毒,用黑蝎毒走经脉,硬是逼出了老太太眼底的死血。”   “苟爷说,这眼治好后,最多只能看清跟前一米内的东西,再远那就是模糊,啥也看不清。”   “一米也行啊。”沈清舟迈开步子,满不在乎道,“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回头你去库房,提两坛子陈年老酒给老苟送去,就说本王妃赏他的。”   林福脆生生应下。   沈清舟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正盛,他脚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走,带人去西院!”   “本王妃倒要看看,莫秀才这病好了,能唱出哪出大戏来!”   林福心领神会地一招手,一队亲卫迅速跟上,浩浩荡荡朝西院杀去。 第598章 全靠老太太眼神不好,这门亲事稳了!   沈清舟领着林福一行人穿过夹道,还没踏进西院的月亮门,里头就传出莫母温和的笑声。   “软软真贤惠,咱们莫家祖坟算是冒青烟了。”   沈清舟脚步一顿。   他手腕一翻,白玉骨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莫家这老太太眼神不行,难不成耳朵也是个摆设?】   【苏小软平时那能震碎玻璃的粗嗓门,还能听出贤惠来?这古代版家庭伦理剧有点意思。】   “林管家。”沈清舟偏过头。   “老奴在。”林福赶紧凑上前。   “放轻脚步。”沈清舟拿扇柄压了压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道,“走,咱们听听墙角,学学人家怎么当个绝世好媳妇。”   林福低头猛憋笑,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亲卫立刻放慢了步子。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边。   沈清舟探头往院里一瞅,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正中央,摆着张厚实的榆木案板。   苏小软围着条粉嫩嫩的围裙,袖子豪迈地撸到手肘,他身形纤瘦,光看背影,妥妥是个文弱乖巧的伙房小师傅。   可此刻,他右手死死捏着一团白面,左手小拇指却高高翘起——捏了个极其标准的兰花指。   紧接着,他蓄力提气,猛地一拳砸在面团上。   “嘭!”   一声爆响。   实心榆木案板当场裂开一条小臂长的口子!面粉受不住这泰山压顶的重击,轰然炸飞,洒得满院子都是白蒙蒙的雾气。   沈清舟手一哆嗦,白玉折扇险些砸在脚面上。   旁边水缸角落里,还瑟缩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是莫轻尘的妹妹莫小婉。   小姑娘一身粗布衣裳,此时双手抱头,根本不敢直视那张壮烈牺牲的案板,仿佛下一秒那拳头就要砸自己头上。   苏小软浑然不觉,随意抹了把脸上的白面粉,强行把嗓音压出低音炮的效果。   “小婉妹妹。”他粗声粗气地传授秘籍说,“看清楚没有?揉面就得用寸劲儿,把力气全压进面筋里,懂吧?”   说着,他顺手扯起那团被砸得亲妈都不认识的面团。   “看好了——哈!”   苏小软一声暴喝,反手又是一巴掌拍下去。   “嘎吱——!”   厚实的榆木桌腿发出一声悲鸣,直接惨烈地倾斜了十五度。   莫小婉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伸出细嫩的指头,死死抠着水缸边缘。   “软……软大哥……”莫小婉声音发颤问道,“我这力气,怕是下辈子也揉不出这等劲道的面了。”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案板边,伸出小拳头,在边缘的残存面粉上碰了一下。   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苏小软嫌弃地一皱眉,一抬手,那该死的兰花指又跑出来作妖了。   “哎呀,这怎么行~”   一着急,娇媚的本音直接漏了半句。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清了清嗓子,秒切套马杆汉子音。   “妹妹!你以后要是嫁到书生夫婿家,没点子蛮力傍身,拿什么震慑婆家人?拳头才是硬道理!”   廊下的摇椅上,莫母正安安稳稳地坐着。   苟神医给她行过针,眼睛勉强能视物,只不过一米开外全是一团糊影。   她手里攥着拐杖,压根没看清院子里的惨状。   “软软说得对。”莫母笑得一脸慈祥道,“这揉面的动静,听着就喜庆!一听就是个气血旺盛、能干重活的好孩子。”   她摸索着拍了拍椅背。   “轻尘啊。”莫母语重心长道,“以后绝不许欺负软软!人家不嫌弃咱家穷,你必须把人放在心尖上待。”   旁边站着的莫轻尘,手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汤药,人都麻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快要散架的榆木桌,再看看苏小软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和徒手拆家的怪力。   “娘……”莫轻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借儿子一百个胆子,儿子也不敢。”   苏小软一听这话,猛地回头。   他眨巴两下眼睛,光速收起兰花指,双手往背后一背,站得那叫一个笔挺如松。   “莫郎。”苏小软捏着粗嗓子表白说,“你且歇着,这点粗活,我包圆了!”   门外的沈清舟终于憋不住了。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直接喷笑出声。   这一声动静,瞬间惊动了满院子的人。   众人齐刷刷转头。   沈清舟一身月白锦袍,摇着折扇大步迈进院子,林福带着四个亲卫威风凛凛地跟在身后。   “王……王妃!”   莫轻尘反应最快,放下药碗就要往地下跪。   莫小婉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水缸边,莫母更是慌乱挣扎着要起身,朝着人影晃动的方向就要弯腰。   沈清舟快步上前,折扇一伸,稳稳托住莫母的手臂。   “老夫人免礼。”沈清舟语气随和,透着几分慵懒道,“本王妃就是闲得慌,来西院串串门,顺道验收下苟爷的医术。”   “多谢王妃救命之恩!多谢王府收留之恩!”莫母激动得直哆嗦,又要往下跪。   沈清舟稍一用力,将人托起。   “行了,别拜来拜去的。”他松开手说道,“咱们王府不兴这一套,只要安分守己,王府管饭。”   说完,他一转身,目光精准锁定了苏小软。   苏小软还僵在那儿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粉围裙上糊满了白面,像个成精的大白馒头。   沈清舟拿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小软呐。”沈清舟尾音拉长,慢条斯理地叫人。   “属……小的在!”苏小软回答得掷地有声,嗓音粗砺得像砂纸磨墙。   【演,接着演。】   【好好一个祸水妖孽,非得在这凹什么硬汉人设,你不嫌累,本王妃听着都觉得费嗓子。】   “老夫人这眼神虽然不大好使。”沈清舟强忍着笑意,视线扫过那张裂开的桌子,“但这挑媳妇的眼光,绝对是全京城独一份。”   苏小软脸一下就红了。   “王妃莫要拿小的寻开心了~”一激动,伪装全线崩盘,脱口就是一句娇滴滴的软语。   一旁的莫轻尘瞬间表情管理失控,复杂得像打翻了五色盘。   “不过嘛。”   沈清舟话锋一转,折扇轻轻点在苏小软肩头。   “这面揉得确实有水平!就这力道,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莫秀才,直接一巴掌呼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莫轻尘顿觉心口灌了冷风,拔凉拔凉的。   苏小软却眼睛一亮,顺杆就爬道:“那是自然!有小的在,谁也休想碰莫郎一根汗毛!”   沈清舟笑着摇摇头,转身找了张还算完好的石凳。   林福极有眼力见地掏出丝帕,把石凳擦得一尘不染,才伺候主子落座。   “莫轻尘。”沈清舟微抬下巴,切入正题道,“身体养得如何了?”   莫轻尘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苟神医妙手回春,学生已能下地行走,王妃的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   “打住,我这人最听不得场面话。”沈清舟扇子一摇道,“本王妃不做亏本买卖,把你接进府,一是看在小软的面子上,这其二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莫轻尘。   “你好歹也是个考了功名的秀才,肚子里总有点存货,等你彻底大好,就去帮着整理王府的库房账目吧。”   莫轻尘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对一个走投无路的穷酸书生而言,能在摄政王府谋个管账的差事,简直是天上掉铁饭碗!   他眼眶瞬间通红,一撩衣摆,重重一揖到底。   “学生领命!定不负王妃栽培!”   莫母听见这话,激动得在摇椅上直念阿弥陀佛。   “老天爷开眼啊!轻尘遇着天大的贵人了,咱们莫家,总算是熬出头了!” 第599章 王妃他只会砸钱,穷书生全家都懵了!   阳光越过青砖墙头,懒洋洋地倾洒在西院角落。   “坐。”   沈清舟拿着折扇,用扇骨随意敲了下旁边的空石凳。   莫轻尘哪里敢坐。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皮低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愣是让他穿出了宁折不弯的气节。   “你们这些读书人,规矩就是多。” 沈清舟也不勉强。   他端起林福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润润嗓子。   “莫轻尘,书读到哪一步了?秀才功名都有了,日后还要不要接着考?”   听到这话,莫轻尘眼神一黯。   他拱起双手,声音低沉道:“回王妃,家父临终前的确再三叮嘱,要学生科举出头,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看了眼摇椅上眼盲的老母亲,又看看旁边衣服打着补丁的妹妹莫小婉。   “家里穷得叮当响,连给母亲抓药的钱,都是学生厚着脸皮借来的。”   “每日温饱都成问题,哪里还有余力去温书科考。”   沈清舟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多大点事?”沈清舟一摇折扇,格局直接打开,“王府的账房差事清闲得很,十天半个月才理一次账,绝对耽误不了你温书。”   “府里还有藏书阁,闲暇时你只管进去看。”   “先把身子骨养结实,这才是眼下的正经事。”   莫轻尘猛地抬眼,直愣愣地盯着沈清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被摄政王捧在心尖上的王妃,不仅救了他一家老小,竟连他日后的退路都给铺得明明白白。   这恩情,真是比天还大!   “多谢王妃栽培。”莫轻尘声音发颤,重重作了一个揖。   沈清舟随意摆摆手,视线一转,落在了躲在水缸后头的莫小婉身上。   小姑娘长着张极为清秀的瓜子脸,这会儿正紧张地绞着衣角,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小姑娘多大了?”沈清舟随口问。   莫小婉吓了一哆嗦,怯生生地回话:“回……回王妃,民女今年十六。”   “定亲了吗?”   莫轻尘一步上前,将妹妹死死护在身后,恭敬回话。   “回王妃,舍妹已经定亲了,未婚夫是学生的同窗,是个本分踏实的读书人。”   沈清舟了然地点点头,转头喊人:“林福。”   “老奴在。”   “去主库房走一趟。”沈清舟拿扇柄敲着石桌,“把前儿个别人送的那对冰种翡翠手镯拿来,还有那套八宝红宝石头面,一并取来。”   林福利索地弯腰应下,转身就往外跑。   “拿来给小姑娘当个见面礼,”沈清舟看着莫小婉,“也算本王妃提前给你添的新婚贺礼。”   莫小婉当场吓得小脸发白。   她再没见过世面,也听过极品翡翠和红宝石的鼎鼎大名。   那是把她全身上下的骨头熬了都换不来的天价宝贝!   “不……使不得!民女万万不敢受。”小姑娘直往哥哥身后躲,急得眼泪直打转。   莫轻尘也变了脸色,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似的护着妹妹。   “王妃,这万万不可啊!”莫轻尘真急了。   “王府救了学生一家,已是再造之恩!学生一家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哪还敢收这等贵重之物!”   沈清舟端坐在石凳上,表面维持着端庄清贵的王妃做派,心里早就开始疯狂发弹幕。   【老子一个带把的纯爷们,留着那些女人的钗环首饰干嘛?能孵小鸡还是能下崽?】   【库房里的玩意儿都快堆成垃圾山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它不香吗!】   【这就叫长线投资懂不懂!】   他手腕一转,一合折扇,根本不接莫轻尘的茬。   “林福,直接给她。”   林福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盏茶功夫,就亲自领着亲卫,端着红漆木托盘进院了。   红绸一掀。   晶莹剔透的极品翡翠在阳光下流转着浓郁的翠色,旁边那套红宝石头面更是奢华刺目,简直闪瞎人眼。   莫轻尘看傻了眼。   这等绝世珍宝,他只在残卷古籍里见过寥寥几笔的描写。   林福端着托盘,笑眯眯地硬塞进莫小婉怀里。   “小婉姑娘,王妃赏的,您就安心收着。”   “咱们摄政王府送出去的东西,就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莫小婉抱着沉甸甸的托盘,眼泪“吧嗒吧嗒”直掉,快急哭了。   莫轻尘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将洗得发白的衣袍下摆理得一丝不苟。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对着沈清舟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底。   “王妃大恩,莫家上下没齿难忘。”莫轻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只是,学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王妃成全。”   沈清舟挑了挑眉:“说。”   “过两日,等学生双腿走得稳当了,便带家人搬出王府。”   这话一出。   案板旁,正卖力假装揉面的苏小软,动作彻底僵住。   莫轻尘继续道:“学生在城南有一处破败老宅,虽四处漏风,但也足以容身。”   “学生定按时来府里理账,绝不耽误王府分毫差事。”   廊下的摇椅上,莫母凭着听声辨位,连连点头。   “是啊,王妃。”   莫母摸索着拍了拍椅背,语气温和,却透着文人家属独有的傲骨。   “咱们一家受了天大的恩德,断不能死皮赖脸住在府里招人嫌。”   “咱们得回去,过自己该过的日子。”   西院里瞬间陷入一种奇妙的安静。   榆木案板前,苏小软满手的白面,整个人当场裂开。   他刚才还在狂飙演技,恨不得把“绝世好贤内助”的标签焊在脑门上,结果人家一家三口合计着要跑路?!   搬回城南?那个连条流浪狗都不愿意去趴着的破老宅?!   苏小软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破防。   小丑竟是他自己!   他手里正握着半截被自己刚才不小心拍断的榆木桌腿。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爆响。   那截坚硬如铁的粗壮桌腿,生生被苏小软单手捏成了粉末。   木屑混着白面簌簌落下,纯爱战神的心碎了一地。   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莫轻尘清瘦的背影,委屈得像个被渣男抛弃的二百斤大狗熊。   沈清舟瞥见苏小软那副“刚有夫君就要守活寡”的丧气样,差点没绷住笑出猪叫。   【哎呦我去,老子要笑发财了。】   【刚看上的人转头就跑,苏小软啊苏小软,你这追夫火葬场还没开始就要添柴了!】   他强忍着笑意站起身,理了理月白锦袍的下摆。   “行。”沈清舟大度地一挥手,“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老宅那边缺什么,找林福去领。”   “但这账房的差事必须给本王妃干漂亮了,要是干砸了,本王妃唯你是问。”   莫轻尘再次长揖到底说道:“学生领命,定当鞠躬尽瘁!” 第600章 这叫吃瓜吃到底,知人善用!   沈清舟带着林福和几名亲卫,转身往院门外走。   路过大案板旁时,他脚步稍微顿了顿。   侧过头,就瞅见正委屈得眼眶泛红、扁着嘴打转的苏小软。   沈清舟拿手里展开又合上的折扇轻轻一戳他的软肉,似笑非笑道。   “追夫路漫漫啊,小软。”   撂下这话,沈清舟直接乐出声,衣摆一挑便迈过那处月亮门,走得洒脱惬意。   苏小软直挺挺地站着,手里还捏碎了一截残木屑,端着那副娇羞架势。   直到对面的莫轻尘老老实实回过神来,对着苏小软板板正正一拱手。   “软大哥,今日多谢你。”   “大哥”俩字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外加物理暴击。   苏小软好悬没一口老血给直接呛死。   他猛地把手里的木屑狠狠砸在案板上,粉色围裙狂野一甩。   “莫郎!你个没良心的榆木疙瘩!”   苏小软立马破大防,原本掐着的嗓子没刹住,地道粗厉的粗壮爷们音飚了一耳朵。   “奴家不依!”   嗷唠完这一嗓子,他用力一扭细软的腰身,顶着满脸掉白渣的面粉,气鼓鼓地冲出了屋门。   莫轻尘看着苏小软跑远的背影,惊得咽了一口唾沫。   莫小婉缩在水缸边,抱着那堆光彩夺目的头面和手镯,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哥哥。   莫母在摇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轻尘啊,软软这包容心实打实的是好的,不过性子泼热得急眼些,日后你得学着往心眼宽里待。”   莫轻尘把到了喉咙的闷苦一口咽了下去,唯剩下干张嘴。   月亮门外的林荫夹道上。   沈清舟晃悠荡着手中的折扇,走起路来那带出的风都是得意的快活爽感。   “王妃。”林福欠身跟在后侧,低声笑叹道,“这位莫书生的确算块硬骨头,泼天的富贵送上手,也不见他生出半点贪念。”   “正是。”   沈清舟顺手折下半根柳须子。   “骨头足够硬,理账才不会做假账,本王妃这叫会相马。”   “但那位苏主厨……”林福有点犯愁地嘀咕。   “让他自己折腾去。”沈清舟把柳叶随手抛进池塘说道,“这俩人,一个榆木疙瘩,一个怪力戏精,绝配。”   “不折腾点事,这么大的宅邸得多无趣。”   他才刚踏上院门台阶,背后风口就直接炸响了一声破音的哭号。   “没良心的死木头!榆木疙瘩!”   沈清舟手腕翻转,“唰”地一声展开白玉折扇,严严实实挡住了自己快要崩盘的笑意。   那一双凤眼早已弯成了月牙,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旁边的管家林福使劲憋着,腮帮子肉不停抽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端住管家的威严脸皮。   苏小软火急火燎,脚下生风就杀了过来。   他顶着满脸白花花的面粉,左手死死掐着纤细的腰肢,右手高高翘着兰花指。   眼眶通红,冲到沈清舟面前猛地刹车。   沈清舟拿扇骨敲了敲手心。   “行了。”沈清舟慢条斯理开口,“别在这唱念做打了。”   他偏头吩咐旁边的侍女紫苑道:“去端盆水来,给苏师傅洗洗脸!瞧瞧这模样,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王府大厨房炸了。”   紫苑强忍着笑领命去端水。   苏小软接过湿巾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面粉和水一混,直接成了斑驳的面糊糊。   他委屈巴巴地盯着沈清舟。   “王妃。”苏小软捏着嗓子,声音发颤说,“莫郎要搬走,小的这可怎么办啊?”   沈清舟挑起眉梢。   他一收折扇,悠然地指了条明路。   “他要搬,你拦得住?”沈清舟语调闲散说道,“他家城南那老宅子不是四处漏风吗?正好你去大显身手。”   沈清舟拿扇骨虚点着苏小软的胸口,循循善诱。   “用你那揉面的铁砂掌,把他家漏风的墙全拍严实!用你那力拔山兮的气魄,把歪斜的房梁硬顶回去。”   沈清舟敲打扇骨,发出一声脆响。   “他要清高,你就把他的清高连人带屋一起盘出浆来!本王妃倒要看看,你把那破宅子锤成铁桶,他还能往哪跑?”   苏小软猛地瞪大双眼,瞬间收回了翘起的兰花指。   “啪!”   苏小软双手用力一拍大腿,粉色围裙上的残存面粉震得腾空而起,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王妃英明!”苏小软扯着粗犷的嗓门大吼,“小的悟了!”   他把手里湿乎乎的巾帕一把塞进紫苑怀里。   扯起粉色围裙下摆,掉头就冲向大厨房的方向。   “小的这就去揉两笼爱心大馒头!”苏小软边跑边咆哮道,“吃了我的馒头,莫郎就是我的人!”   沈清舟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猛男背影,实在憋不住,彻底笑出了声。   他摇着折扇,转身走回主院。   ......   西院静谧,阳光从墙头斜照。   莫小婉缩在屋檐下,怀里抱着红漆木托盘,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晶莹剔透的极品翡翠在光下流转,旁边那套红宝石头面更显奢华耀眼。   “哥。”莫小婉声音发颤,把托盘往前一递说道,“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一个乡下丫头,哪里配用这些?你快收好,拿去还给王妃吧。”   眼眶通红,这等首饰,随便拿出一件,都能把城南那座漏风的老宅买下来翻修十几遍。   莫轻尘站得笔挺。   他垂眼看着托盘里的珠宝,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挡了回去。   “小婉。”莫轻尘语气极轻,咬字却掷地有声说,“王妃赏赐,退回便是抗旨。”   莫小婉缩了缩脖子。   “你且安心收着,作你的嫁妆。”莫轻尘直视妹妹的眼睛说道,“咱们受了摄政王府天大的恩德,这份情,哥哥记在骨血里!日后我也会一分一分替你还上。”   莫小婉抱着托盘,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摇椅上,莫母侧过头。   她凭着声音辨别方向,摸索着拍了拍椅子扶手。   “轻尘说得对。”莫母叹了口气说,“婉儿,王妃是咱们家几世修来的大贵人。“   “你那未婚夫虽是个本分读书人,但你带着这份赏赐过门,这就是你在婆家安身立命的底气。”   “日后,没人敢再瞧不起你。”   莫小婉死死咬住下唇。   自从父亲去世,家里断了生计,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   哥哥日夜熬瞎了眼抄书,她点着豆油灯缝缝补补,日子苦得咽黄连。   “哥,娘。”莫小婉吸了吸鼻子道,“咱们这次,是真的碰上活菩萨了。”   莫轻尘郑重地点点头。   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皇城的飞檐。   这恩,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报。 第601章 一颗白煮蛋,堵住了王妃的惊天吐槽!   两天后,王府大厨房。   白面犹如漫天大雪,洋洋洒洒飘了一屋子。   “轰!”一声巨响。   可怜的榆木案板险些裂成两半。   苏小软腰间系着粉色碎花围裙,翘着兰花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地方小调。   他双手抡得只剩残影。   那坨足有一百斤重的面团,被他用浑厚的内力砸得不断哀嚎变形。   帮厨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缩在门柱后面抱团,牙关直打颤。   “看什么看?”苏小软斜飞了一个媚眼,嗓音甜腻得发齁道,“没见过奴家给夫君做早膳呀?”   帮厨们齐刷刷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苏小软轻哼一声,转身抓起一把生核桃。   “咔嚓——!”   五指猛地一收,坚硬的核桃壳瞬间化作粉末,他慢条斯理地吹去核桃皮碎屑,把果仁一把揉进面团里。   “莫郎那榆木脑袋不灵光,得多吃点核桃硬核补补脑子才行。”   苏小软捏着细软的嗓子娇嗔,反手又是一掌拍在案板上。   “啪。”   百年老榆木上,硬生生凹进去一个两寸深的厚实掌印。   ......   主院膳厅。   紫檀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清口小菜,一窝熬出油的碧粳粥正冒着腾腾热气。   萧景妄端坐主位,一袭黑袍冷峻如霜。   他的手指捏着一颗白煮蛋,正有条不紊地剥着蛋壳。   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林福领着莫轻尘一家四口,低眉顺眼地踏入厅内。   莫轻尘走在最前,右脚刚迈过门槛,迎面便撞上萧景妄扫来的视线。   那目光不带丝毫情绪,却宛如实质的利刃。   莫轻尘膝盖一软,身后的莫小婉更是直接瘫坐在地,盲眼的莫母感觉到气氛不对,也跟着儿子一起跪了下去。   一家四口齐刷刷磕头。   “草民莫轻尘,携家母与弟妹,叩谢王爷、王妃再造之恩!今日特来辞行。”   莫轻尘声音发着抖,冷汗顺着清瘦的下颌砸在地上。   厅内极为安静。   萧景妄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剔除白煮蛋上最后一点碎壳。   “起吧。”   莫家人死死跪伏在地,腿都软了,根本不敢动弹。   坐在旁边的沈清舟端着青瓷碗,表面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心里早就骂开了花。   【哎呦我的老萧!大清早就往外飙冷气!你瞧瞧把人家孩子吓得。】   【我这好不容易弄来的高级理账人,要是被你吓破了胆,以后谁去给老顾算那些烂账?】   【老子还指望着他干活呢!赶紧收收你的阎王作风!】   萧景妄剥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目,深邃的目光幽幽看向身旁的沈清舟。   沈清舟立刻回以一个端庄温婉、挑不出毛病的王妃标准微笑。   下一秒,萧景妄手腕一抬。   那颗剥得白嫩干净的鸡蛋,精准无误地塞进了沈清舟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   沈清舟双颊瞬间鼓成仓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凤眼。   萧景妄收回手,拿起绸巾擦拭指尖。   “王妃让你们起,便起。”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林福极有眼色地快步上前,虚扶莫轻尘一把。   “莫秀才,赶紧起吧,别耽搁了王爷和王妃用膳。”   莫轻尘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又把家人拉了起来。   沈清舟靠在红木椅背上,腮帮子鼓得滚圆,艰难地嚼着那颗差点噎死他的鸡蛋。   他梗着脖子,端起描金青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温水,才算把东西咽下去。   强压下内心想掀桌的狂怒咆哮,他秒切回温和做派。   【老萧这厮,下手也没个轻重,噎死老子看谁去给你管后宅的账!】   萧景妄坐在一旁,余光瞥见沈清舟眼尾憋出的微红,眼底划过一抹隐秘的愉悦,毫无歉意。   沈清舟懒得理他,凤眼微挑,看向下首战战兢兢的莫轻尘。   “行囊可都收拾妥当了?”沈清舟语调闲散道,“那些个贴身衣物、仔细清点过没有?”   莫轻尘身形笔挺,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依旧深深拱手。   “回王妃,草民一家已将行囊尽数打包,王妃厚恩,莫家铭记于心。”   沈清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咱们王府规矩繁杂,确是不便留你们常住,你回去后,只管安心养身子。”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老太太。   “老太太的眼睛刚见光,最需静养!过几日等你这病彻底利索了,再来府里理账便是。”   沈清舟看重莫轻尘,绝不仅仅因为他能理账。   这人身处泥沼,骨头却比生铁还硬,底线守得死死的,是块好砖。   莫家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跪地连连磕头。   林福上前引路,带着一家四口退出令人窒息的膳厅。   半个时辰后。   莫家人大包小包,互相搀扶着迈出摄政王府大门。   刚跨出门槛,莫轻尘便猛地停住脚步。   台阶之下,稳稳停着一辆挂着厚重青布帘子的宽大马车。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苏小软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粉色碎花围裙,左手掐腰,右手高高翘着兰花指。   身躯直接从车辕上跃下。   这生猛架势,把刚出门的莫小婉惊得倒退半步。   苏小软满脸堆笑,踩着极为不协调的碎步冲上前。   “干娘!莫郎!可算出来了!”   他丝毫不顾莫轻尘微弱的阻拦手势,双手铁钳探出。   左手一捞,那装满被褥、足有几十斤重的大包袱被轻巧提在半空。   右手一抓,将莫家的两口木箱死死扣住。   “走起!”   苏小软低喝一声。   几十斤重的行囊在他手中如若无物,“嗖嗖”几声划破空气。   沉重的行李被轻轻松松、精准无比地抛进马车后厢。   随后,苏小软极力半弓起小蛮腰,大手温柔地托住盲眼莫母的手臂。   “干娘,脚下有台阶,奴家扶您上去,慢着点儿~”   莫母在他的搀扶下,安稳坐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碾着青石板朝城南方向驶去。   宽敞的车厢内。   苏小软放着大把空位不坐,强行挤在莫轻尘身侧,大腿紧紧贴着莫轻尘瘦削的身板。   莫轻尘如避蛇蝎,拼命往角落里缩了缩。   苏小软立刻递上水壶道:“莫郎,渴不渴?喝口水润润?”   见莫轻尘僵硬地摇头,他又迅速抄起大蒲扇,呼呼地扇起风来。   那张脸上硬挤出的娇媚笑容,透着一股让莫轻尘头皮发麻的殷勤。   莫母坐在对面,凭着风声辨认苏小软的位置。   她摸索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苏小软粗糙厚实的手背。   “软软是个性子热络的好孩子,这大热天的,跑前跑后,干娘心里都记着呢。”   苏小软大喜过望,粗嗓门一时没压住说:“干娘说得哪里话!”   吼完觉得不对,他赶紧干咳一声,光速换回细软嗓音。   “干娘快别夸了,奴家对莫郎……自然是这般贴心的。”   莫轻尘被那火热的视线盯得他如坐针毡,只能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街景。   城南,泥泞巷子口。   马车稳稳停住。   莫小婉扶着母亲,跟在莫轻尘身后下了车。   刚一抬眼,莫家人齐齐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原先那座院墙倒塌、屋顶四处漏风、连狗都不愿意进的破败老宅,彻底消失了。   立在原地的,是一座青砖亮瓦、气派的新院子。   院墙砌得笔直,正门刷着崭新刺目的红漆,门上甚至镶着黄铜门环。   莫轻尘用力揉了揉眼睛。   莫小婉直接惊呼出声,捂住了嘴。   这翻天覆地的魔改变化,让莫家兄妹大脑直接宕机。   苏小软从车厢里轻巧跳下,双手叉在腰上。   他得意地昂起头,下巴的欢快地抖了两下,几步凑到莫轻尘身边邀功。   “莫郎!王妃教导得是,那破宅子根本住不得人!”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奴家这两天直接砸了重金,雇了城里上百号手脚最麻利的泥瓦匠,日夜赶工给翻修了!”   苏小软伸出手指点着墙根,满脸傲娇。   “你瞧这砖缝,全用糯米汁混着生石灰填得死死的!”   “奴家向你保证,就是拿军中的攻城锤来撞,也绝对撞不塌一分一毫!”   莫轻尘听着这番话,眼眶瞬间红了   心中那点仅存的读书人防线,在这股财力与粗暴的真诚面前,彻底崩塌连渣都不剩。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衫。   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对着苏小软作了一个长揖。   “软大哥,莫某现在一贫如洗!这份再造之恩,实在不知该拿什么偿还。”   苏小软吓得大手一挥,腰肢一扭,娇羞做作地躲开这一拜。   “哎呀!奴家只要莫郎高兴就好!提钱多见外呀!”   话音未落,他顺势伸出铁臂,一把揽住莫轻尘单薄的肩膀。   根本不顾莫轻尘微弱的挣扎,硬是半搂半抱地推着他往红漆大门走去。   “快走快走!赶紧进去瞧瞧,奴家特意给你挑的大红鸳鸯锦被,可软和了!”   莫轻尘脚下踉跄,差点跌倒。   在一阵粗犷又夹杂着娇媚的杠铃般笑声中。   这位清冷秀才如小鸡仔一般,被半提着拖进了新宅。 第602章 护食!二哥的猪腰子谁敢动?   又过了几天。   摄政王府,后花园池塘。   初夏风暖,水波泛着碎光。   沈清舟靠在垫了雪狐皮的太师椅上,手持一根青竹钓竿,旁边矮桌上放着一碟五香瓜子。   他吐出一片瓜子壳,折扇轻摇,好不惬意。   左侧三步外的柳树下,苟不理正蹲在阴凉处,背上那口大铁锅黑得发亮。   他嘴里咬着紫檀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吐出一团团呛人的灰白烟雾。   右侧一块平滑的青石上,瞎子陈盘腿端坐。   黑布蒙眼,身旁竖着一根探路竹竿。   忽然,瞎子陈鼻子抽动了两下,修长的手指嫌弃地捂住口鼻。   “老苟,你这烟丝莫不是拿马粪沤出来的?这等刺鼻气味,简直有辱斯文。”   苟不理翻了个白眼,露出被烟熏黄的大板牙。   “小崽子懂个屁!这叫市井烟火气。“   “你这瞎子往水边一坐,半个时辰了,鱼线愣是动都没动,池子里的鱼全被你这死人脸吓跑了。”   瞎子陈冷哼一声。   “本侍卫修的是听风辨位的心境!水底游鱼吐泡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反倒是你,一身陈年老卤味,池塘里的王八闻了都得连夜绕道。”   沈清舟听着这两人日常互啄,捏起一颗瓜子丢进嘴里。   “行了,你们俩再这么吵下去,池底的泥鳅都得搬家。“   “再聒噪,本王妃今日就拿你们俩下火锅。”   两人闻言,立刻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稳健的脚步声。   管家林福脚步生风,手里捧着一份红底金字的大喜帖,快步走到沈清舟身侧。   “王妃,威武镖局送喜帖来了。”林福双手将喜帖恭敬呈上。   沈清舟放下鱼竿,接过喜帖随手翻开说道:“刘镇山这动作够利索的。”   林福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夹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刘总镖头请高人算了黄道吉日,定在下月初六。”   “为了彰显对咱们王府的敬意,随喜帖还送来了一份薄礼。”   “什么薄礼?”沈清舟摇扇。   林福侧身指了指外院方向。   “刘总镖头派人送来两头活生生的成年大野猪,刚从深山老林里套出来的。“   “现在正用手腕粗的精钢链子锁在大门外,四蹄乱蹬,把看门的亲卫都看愣了。”   沈清舟被这硬核聘礼震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这亲家,果真是纯粹的江湖人。“   “人家送礼送珍玩玉器,他倒好,直接拉两头野猪过来拱王府大门。”   一听见“野猪”二字,苟不理那双黯淡的小眼睛瞬间贼亮。   他一把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拍着大腿就跳了起来。   “野猪?那可是顶好的山珍!”苟不理狂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哈喇子差点掉下来,“皮厚肉紧,正适合炖红烧肉!王妃,那两头畜生交给我,老奴这就去大厨房烧开水!”   话音未落,苟不理已经背着大铁锅,一阵旋风般冲向外院。   沈清舟靠在太师椅上,看着苟不理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地摇头。   “老苟这馋虫上脑的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摄政王府缺他那口吃的。”   林福弯腰站在一侧,笑眯眯地附和。   “苟爷就好这口深山里来的野味。“   “老奴这就去让几个黑甲亲卫去大厨房打下手,多备几锅滚水。”   话音刚落。   游廊转角处猛地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青石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铁臂张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冲进后花园。   他那花岗岩般鼓胀的肌肉上还沾着几片木屑,活像一头急了眼的黑熊。   “五弟!王妃!”他扯着破锣嗓子就是一声嚎,“听门口值守的兄弟说,我老丈人送了两头大野猪过来?”   沈清舟掀了掀眼皮,调侃道:“怎么?你这当姑爷的,还打算亲自去大厨房操刀杀猪?”   “杀啥猪啊!”   铁臂张急得直跺脚,两只粗壮的胳膊在胸前胡乱挥舞。   “那是我老丈人特意送来给我补身子的!老苟那老瘪犊子下刀从来没个轻重,别一刀下去全给我霍霍了!我得去厨房盯着那两对猪腰子!”   沈清舟乐了。   他手腕轻转,折扇敲打着掌心。   “哟,二哥这几天泡在脂粉堆里出不来了?老丈人前脚送礼,你后脚就闻着味儿蹿回来护食。”   坐在青石上的瞎子陈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他微微偏头,修长的手指捏紧探路竹竿,黑布蒙着的双眼精准锁定了铁臂张的方向。   “嗤,斯文扫地。”   瞎子陈毫不留情地飞刀子。   “古有娶了媳妇忘了娘。“   “咱们老二这是有了刘家那头母老虎,就忘了咱们这帮出生入死的结拜兄弟了。”   “两头猪的腰子都要护得死死的,活该你长一身糙肉。”   铁臂张本就黑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直冒。   他怒指着瞎子陈骂道。   “老大你放什么连环屁!我家铁锤那叫贤惠!你再看看你!”   他往前猛跨一大步,气势汹汹。   “快三十的老光棍一个!整天蒙着块破黑布装神弄鬼。“   ”有本事赶紧去找个婆娘暖暖被窝,省得天天阴阳失调,嘴巴比老苟那陈年臭卤锅还毒!”   瞎子陈手腕猛地一僵,他被彻底噎住了。   瞎子陈手背青筋直跳,那根跟随他多年的竹竿被硬生生捏出“咔咔”微响。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硬是没憋出一句反击的话来。   沈清舟靠在雪狐皮垫子上,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老陈这毒舌王,居然被老二这个莽夫用大实话给破防了!这叫什么?这就叫魔法打败魔法!】   与此同时,书房内。   正在批阅公文的萧景妄停下御笔。   听着脑海里传来的清脆笑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暴戾煞气悄然散去。   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端起手边的凉茶抿了一口,再看桌上那堆原本烦人的折子,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池塘边,沈清舟抬手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摆了摆手,打断了这场相声。   “行了行了!林福,你去吩咐大厨房,今晚野猪肉给全府上下加餐。”   林福恭敬应声说:“是。”   “另外。”   沈清舟拿折扇点了点石桌,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挑最好的里脊肉和后腿肉,切上足足五十斤,用冰鉴装好。“   “派辆马车,给城南莫家送过去。”   他嘴角噙着一抹坏笑道:“给咱们那位新来的账房先生,好好补补脑子。”   半个时辰后,大厨房外。   苟不理提着一把雪亮的尖刀,刀光闪烁间,利落且完美地分解着野猪肉。   苏小软腰间系着一条惹眼的粉色碎花围裙,单手毫不费力地拎起一个装满冰块和五十斤鲜肉的沉重食盒。   “苟大爷,这肉奴家亲自送去城南!”   苏小软嗓音甜腻得能拉出丝,扭着水蛇腰往外走。   “我家莫郎查账读书最是费神,正需要这野猪肉大补!奴家这就去给他炖一锅软烂入味的红烧肉~”   苟不理咬着紫檀烟袋锅,吐出一口呛人的白烟,嫌弃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下料轻点,别把你那小相好给补得七窍流血!”   “奴家心里有数~”   苏小软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美滋滋地消失了。 第603章 活腻了!敢动奴家的莫郎?!   “干娘!莫郎!奴家来啦!”   清脆甜腻的嗓音穿透了城南新巷子。   苏小软一摇三摆地扭到了莫家刚刷了红漆的大门前。   他手里提着个装了五十斤冰镇野猪肉的硕大食盒,重若百钧,但他单手拎着,连气都不带喘一口。   院内,莫轻尘正坐在新打的石桌旁温书。   听到这熟悉的动静,他握笔的手一抖,一滴浓墨险些毁了一整页的好字。   莫母坐在屋檐下,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小婉,快,快去迎迎软软。”   院门拉开。   莫小婉刚伸手要去接那食盒,胳膊猛地往下沉,险些闪了纤腰。   “哎呀小婉妹妹!”   苏小软极快地单手托住食盒底部,翘起兰花指嗔怪。   “这五十斤鲜肉加冰鉴沉着呢,仔细伤了你这细皮嫩肉,还是奴家来提~”   莫母笑得合不拢嘴。   “软软啊,这又是王妃赏的?真是折煞咱们家了。”   “干娘安心收着,这是王妃体恤莫郎查账读书费神,特意交代的!”   苏小软扭着水蛇腰凑到莫轻尘身边。   他熟练地掏出那条标志性的粉色碎花围裙系在腰间。   “莫郎,这野猪肉最补脑子,奴家这就去厨房给你炖个软烂入味的红烧肉,保准你吃完文章都能多写两篇!”   莫轻尘满头黑线,他默默往石凳另一侧挪了挪。   “……有劳软大哥。”   看着苏小软一扭一扭进了后院厨房,莫轻尘刚准备低头继续看书,院外却突兀地爆起一阵巨响。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蛮横,震得那刚换上的包铜红木门直掉碎屑。   莫小婉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拉开门栓。   “砰!”   门板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莫小婉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门外站着一老一少。   青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酸腐儒衫,下巴微抬,端着文人清高的架子。   正是莫小婉那未过门的未婚夫,秀才许文轩。   旁边站着个五十多岁、颧骨高耸吊梢眼的妇人,正是许母。   “亲家!我们来看你们了!”   许母扯着大嗓门嚷嚷,脚下生风跨进院子。   刚迈过门槛,她的眼珠子就黏在了宽敞平整的青砖地上。   再一抬头,看着崭新的雕花门窗和厚实的红漆大柱子,许母喉咙一滚,接连咽下两口唾沫。   前几天,街坊传言莫家被大户人家看中,一夜之间修了大瓦房。   她原本还不信。   今天过来亲眼一瞧。   这哪里是大瓦房,这排面比城东财主家还要气派!   许文轩环顾四周,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态差点没绷住。   他赶忙干咳一声,理了理破旧的衣袖,试图掩盖眼底的贪念。   许母心里算盘拨得飞响。   莫家这是攀上高枝发了横财!这门亲事非但不能退,今天还得狠狠敲上一笔!   她几步走到院子中央,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新打的石凳上。   抬手重重拍响石桌。   “怎么着?亲家母眼睛治好了,连待客之道都忘了?”   许母拔高音量,冲着莫轻尘发号施令。   “还不让小婉滚出来给长辈倒茶!”   莫轻尘面色转冷,放下毛笔站起身,他不动声色地挡在莫小婉身前。   “许伯母,今日莫家刚刚安顿,杂乱无章,没备好茶水。”   莫轻尘声音清冷,丝毫不留情面。   “两位若是没有要紧事,改日再来吧。”   “哟呵!”   许母横眉立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脆响。   “莫轻尘,你考个破秀才就敢赶我走?”   “小婉可是我许家未过门的媳妇!我喝她一口茶怎么了?让她倒茶,那是给她脸!”   许文轩走上前。   他假惺惺地拉了拉许母的袖子,转头看向莫轻尘,摆出语重心长的做派。   “莫兄,母亲也是一时口快,莫怪。”   许文轩压低声音,视线直勾勾盯着那些青砖。   “听闻莫家得了贵人相助,日子宽裕了!咱们两家本就是姻亲,理应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继续开口。   “小弟近日温书准备科考,手头有些拮据。”   “莫兄能否资助十两银子,权当小婉的嫁妆提前给了?”   莫轻尘直接被这无耻的话气笑了。   “许兄,昔日我莫家落难,母亲连吃药的几个铜板都凑不出的时候,你去哪了?”   莫轻尘眼底满是嘲讽。   “我借遍了整条街,去你许家连门都没敲开!”   “现在莫家刚换了宅子,你一开口就是十两银子的嫁妆?”   许文轩面红耳赤,强行嘴硬。   “文人谈钱有辱斯文!莫兄此言差矣,我那时正在闭门苦读,未曾听闻家母赶人之事!”   许母立马跳脚帮腔。   “要你十两银子怎么了!”   “小婉嫁过去,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十两还算少了!”   “你们住这么大的宅子,指不定背地里藏了多少金银财宝!”   就在前院吵得不可开交时。   正房的门帘被人掀开。   莫小弟揉着惺忪的睡眼,迈着小短腿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   他抬头一看,许母那张满是刻薄的脸瞬间映入眼帘。   小家伙脑子一个激灵。   他想起了以前去许家借粮,被这老太婆挥着大扫帚赶出来、跌破膝盖的场景。   小脸当场煞白。   “坏婆子!”   莫小弟脱口而出。   随后他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滋溜一下,直接钻进后院的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   苏小软正系着粉色碎花围裙,左手叉着腰身,右手翘着兰花指。   他拿着长木勺搅动铁锅里的滚水给野猪肉焯水。   “莫郎读书费脑子,得多放点大料炖烂一点~”   他正哼着地方小调,突然感觉大腿一沉。   低头一看。   莫小弟死死抱着他的大腿。   小脸埋在围裙上,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哎呦我的乖乖!”   苏小软惊呼一声,赶紧扔掉木勺。   他蹲下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轻柔护住莫小弟的后脑勺。   “乖乖不哭,告诉我,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你了?”   苏小软刻意放软了声音,生怕吓着孩子。   莫小弟抽噎着抬起头,双眼通红。   “外面……外面来了个坏婆子!”   “以前她用扫帚打我,不给哥哥借米!”   “她现在坐在院子里骂哥哥,还要小婉姐姐去倒茶!那个许大哥还要哥哥给他十两银子!”   小家伙断断续续地把外面的情况一通输出。   苏小软听完,原本娇柔做作的脸庞,一寸寸冷了下来。   “欺负我莫郎?还要我乖乖倒茶?”   苏小软猛地直起身子。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手边案板上,那根比儿臂还粗的生猪腿骨,被他单手硬生生捏得粉碎!   白花花的骨头渣子簌簌往下掉。   苏小软咬紧牙关。   “敢欺负奴家的家里人!老妖婆活腻歪了!”   苏小软弯下腰,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盆。   盆里装满了刚化开的冰块、猪血水,还有焯水捞出来的野猪内脏碎末。   足足七八十斤重。   苏小软单手扣住木盆边缘。   “起!”   那沉重的血水盆被他像端小酒杯一样,轻松端在胸前。   顶着一身骇人的狂暴戾气,他扭起诡异的水蛇腰。   迈开大步,杀气腾腾直奔前院!   前院内。   许母见莫轻尘软硬不吃,干脆拿出乡下泼妇的绝活。   “不拿钱是吧!好!”   “小婉今天就跟我回许家!不给钱,就让她去许家当丫鬟端屎端尿伺候我!”   许母猛地站起身,伸出枯瘦的手爪子去挠莫小婉的胳膊。   “啊!”   莫小婉吓得尖叫,拼命躲到莫轻尘身后。   “住手!”   莫轻尘脸色铁青,厉声喝止。   “我管教自己儿媳妇,天经地义!你凭什么管!”   许母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扑。   许文轩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嘴角甚至带上了冷笑,打算就用老娘这招逼莫轻尘乖乖拿钱消灾。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后院传来。   “哪个不要命的,敢动莫郎!!!” 第604章 血水泼恶客,扒裤子退婚!   许家母子止住话头,双双转过脸。   八尺高的铁塔汉子苏小软腰上扎着条粉色碎花围裙,端个半人高的大木盆大步流星跨过院子,直接堵在许母身前。   那身躯硬生生将许母头顶的阳光挡了个严实。   许母干咽了一口唾沫,两条腿直打颤,偏要强撑出当家主母的做派。   “你……你是谁?这可是我们和莫家的私事!”   “我是谁?”   苏小软冷笑一声。   他双臂端紧木盆,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直接迎面一泼!   “哗啦——!”   一整盆混着冰碴子、红白猪碎块的腥臭血水,劈头盖脸砸向这母子俩。   “啊呀——我的老天爷!”   许母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杀猪叫。   刺骨的冰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暗红的猪血糊了满脸。   旁边的许文轩更惨。   他刚好惊愕地张着嘴,一大口血水直接灌进喉咙,趴在地上疯狂干呕。   那身他最引以为傲、浆洗得发白的斯文儒衫,此刻红紫交加,腥臭扑鼻,比街边的乞丐还不如。   刚刚还闹腾的院子,死一般寂静。   莫轻尘看着这一地狼藉,喉结滚了滚。   莫小婉更是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害怕都忘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咣当!”   苏小软把空木盆往地上一砸。   他拍打两下手掌,掐起兰花指,腰身一扭,嗓音一秒切回细软甜腻的女声。   “哎呀呀,真不好意思。”苏小软捏着嗓子嚷嚷道,“奴家手滑,洗下水的脏水全洒了,没弄脏二位金贵的衣裳吧?”   苏小软捂着嘴,直勾勾盯着地上干呕的许文轩。   他往前跨出一步,大脚底板直接踩在许文轩的长衫下摆上。   “老妖婆,你刚才说,要让小婉去干嘛?”   许母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连滚带爬往后退。   “杀人啦!没王法啦!你个粗鄙莽夫!我要去报官抓你!”   苏小软弯腰,大巴掌揪住许母衣领,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一百多斤的人在他手里轻飘飘的。   许母双脚悬空,叫喊声戛然而止,她瞪大吊梢眼,连气都喘不匀。   苏小软凑近她的脸,压低声音。   “再敢来莫家撒野,奴家下回捏碎的,就不是猪腿骨,是你的天灵盖。”   他手腕一松。   许母翻着白眼砸在青砖地上,彻底没动静了。   院子里只剩下许文轩粗重的喘息声,猪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里。   “退婚!”许文轩哆嗦着手指向苏小软说,“有辱斯文!莫轻尘,这门亲事作废!”   苏小软听到退婚二字,眉毛一扬,五指钳住旁边的青石桌角。   手背青筋暴起,猛地发力。   “咔嚓。”   硬邦邦的青石块被生生掰下一角,在他掌心里碾成一滩石粉,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漏。   苏小软抬起头,娇柔的嗓音切成粗犷的男低音。   “你想怎么退?是让奴家把你卸成八块退,还是把你拍成肉泥退?”   许文轩死死盯着那一小堆石粉,干咽了一口唾沫。   两条腿彻底瘫软。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下,难闻的骚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走……我走!”许文轩手脚并用,转身就要往门外爬。   莫轻尘从台阶上走下来,挡在院子中央。   “慢着。”   许文轩停下动作,满脸惊惧。   “莫家的门,岂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莫轻尘掸了掸袖口,“小弟,拿纸笔。”   莫小弟迈着短腿跑回屋里,端着笔墨纸砚跑出来,搁在另一张完好的石桌上。   莫轻尘挽起袖子,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快速落笔。   “许家嫌贫爱富,莫家落难时,你许文轩闭门不见!今日见莫家修缮宅院,便上门讨要钱财。”   毛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声。   “我莫轻尘虽是穷书生,却也知礼义廉耻!小婉绝不嫁入这等无情无义之家。”   写罢,莫轻尘拿起这张退婚文书。   他走到许文轩面前,将文书连同毛笔直接甩在许文轩脸上。   “签字,画押。”莫轻尘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从今往后,小婉与你许家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莫家过莫家的独木桥。”   许文轩被笔杆砸中鼻梁,捂着鼻子,看着地上的文书。   他自诩读书人,在城南一带有几分薄面,签了这份写满许家劣迹的文书,日后还怎么在同窗面前抬头。   “我不签!”许文轩梗着脖子嚷嚷说,“这是奇耻大辱!我死也不会签!”   苏小软捏紧拳头,刚要动手,墙头上响起一声短促的口哨。   鬼手李和神棍从高高的院墙上翻身跳下,稳稳落在青砖地上。   这两人本是来城南巡视,听到动静就在墙头看了一出好戏。   神棍整理了一下破烂道袍,单手托着掉漆的罗盘,摇头晃脑地走到许文轩身旁。   “哎呀呀。”   神棍围着许文轩转了半圈,手指在半空中快速掐算。   “许公子印堂发黑。”神棍叹了一口气道,“贫道算出你今日若不落笔,必有血光之灾!这缺胳膊断腿,可不好治。”   许文轩缩了缩脖子。   鬼手李不发一言。   他脚下迈着诡异的滑步,身形一晃,瞬间贴到许文轩背后。   他的双手藏在袖子里,手指翻飞。   几枚铜板落入鬼手李的手心,接着,鬼手李两根手指捏住许文轩的布带扣。   唰。   布腰带被直接抽走。   许文轩腰间一松,宽大的外裤直接掉到脚踝,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里面洗得发黄的中裤。   “啊!”   许文轩发出一声怪叫,赶紧弯腰死死提住裤腰。   鬼手李退开两步,把玩着那条破腰带。   “签不签?不签的话,老子连你的里衣一块扒了,挂在城门楼子上吹风。”   许文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面前有一个随时能捏碎石头的巨汉,还有一个算命的疯子和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他扑通跪在地上,抓起毛笔在文书上歪歪扭扭签下名字,又咬破手指,按上一个血红的手印。   莫轻尘捡起退婚文书,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   许文轩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冲出院门,连看都没敢看一眼晕在地上的亲娘。   神棍走到许母身边,抬脚踢了踢许母的大腿。   “别装死,再不滚,我这兄弟连老太婆的衣服也扒。”   原本双眼紧闭的许母猛地睁开眼,极其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许文轩还快,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莫家终于清静了。 第605章 猛男娇羞:这门婚事,奴家应了!   院门敞开。   莫轻尘垂眸扫了一眼青石板上残留的石粉,转过身,目光落在莫小婉身上。   “小婉。”莫轻尘声音微沉,带着几分自责。   莫小婉乖巧地抬起头。   “退婚文书签了,许家这烂摊子算是甩干净了。”   莫轻尘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可许文轩今天闹这么一出,胡同里的街坊邻居怕是管不住嘴!是大哥没用,今天让你遭这闲气。”   “往后谁要是敢嚼半句舌根,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去撕了他们的嘴!你的婚事不急,哥肯定替你寻个真正知疼知热的好人家。”   听到这话,莫小婉摇了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没有半点阴霾。   “哥,你可别瞎操心了!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莫小婉几步跑到莫轻尘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那个许文轩,整天端个破架子,满嘴酸菜缸里的酸腐气。“   “许家那个老妖婆更是难伺候,回回街上碰见,恨不得把我当免费丫鬟使唤,话里话外嫌咱家穷得揭不开锅。”   “我才不想嫁过去受那窝囊气!”   莫小婉抓着莫轻尘的袖子,眼眶微微泛红。   “以前咱家穷得连米汤都喝不上,哥你这身子还要吃药!我怕拖累你,想着哪怕是个火坑,闭着眼跳也就跳了。”   “可现在不一样啦!咱们有王妃那样的贵人照应,住上了大瓦房,你的病也大好了,我疯了才去许家当牛做马!”   坐在台阶上的莫母听到这话,老泪纵横,抬起粗糙的手背直抹眼泪。   她拄着拐杖摸索着站起身,腿脚发软。   苏小软眼疾手快,两大步跨过去,用粗壮如铁塔般的手臂稳稳托住她。   莫母反手紧紧攥住苏小软宽大厚实的手掌。   “是娘老糊涂了啊!”莫母声音发颤说,“被屎糊了眼,看不清人心黑白!”   “总惦记着他许文轩是个秀才,盼着小婉跟着他能吃上几顿饱饭!谁成想,那就是窝养不熟的白眼狼!”   莫母抓紧苏小软的手,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结实得像堵墙的汉子。   “软软啊……”   莫母语气哽咽。   “今天这事儿,要是没你在场镇着,许家那对不要脸的母子能生吞了我们!小婉要是真被抢走,这辈子就毁了!”   “你是咱们莫家的大恩人!这宽敞的新宅子,还有这一院子置办的物件,全是你一手操持的。“   “你才是咱们莫家活生生的大福星啊!”   莫母转过头,看着一双儿女,腰板挺得直直的。   “小婉的事,今天断得干干净净!以后咱们莫家堂堂正正做人,有软软这么能干的好媳妇在,我看谁还敢欺负咱!”   莫小婉在旁边疯狂点头如捣蒜。   被夸得找不着北的苏小软愣在原地。   另一只大手在腰间那条粉色碎花围裙上使劲搓了又搓。   “干娘,您快别夸奴家了……这都是奴家分内的事,护着自家人应该的嘛~”   苏小软粗着嗓子强行挤出一丝夹子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莫母松开苏小软,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莫轻尘面前。   院子里倏地安静下来,风也停了。   “尘儿。”莫母语气郑重。   “母亲。”莫轻尘微微低头,神色收敛。   莫母抬手指着苏小软。   “软软这一颗心,可是全挂在你身上了!他每天一大早给你熬汤补身子。”   “他天天往咱们家跑,连名声都顾不上了。”   莫母死死盯着莫轻尘的眼睛,逼问到底。   “为娘今天当着小婉的面,就问你一句实在话!”   “你到底愿不愿意娶软软过门,给咱们莫家当个顶门立户的大媳妇?”   莫小婉屏住呼吸,两眼放光地盯着自家大哥。   而一旁的苏小软,整个人已经僵成了一块生铁。   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揪住粉色围裙的下摆,一层熟透的红晕顺着粗壮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他低着头视线盯着脚下的砖头。   可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却止不住地往上翻,余光不停在莫轻尘脸上扫来扫去。   紧张!   苏小软回想自己当年在江湖上杀人越货、刀头舔血的时候,都没这么心跳过速!   莫轻尘静静站在石桌旁。   他抬眼看着对面仿佛快要爆炸的苏小软。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日子的荒唐与暖意。   他单手捏碎核桃给自己熬粥的傻样,还有刚才端着一盆腥血直接糊了许家母子一脸的悍勇。   视线滑过苏小软快把围裙绞碎的大手,又落在那个憋气憋得快厥过去的红脑壳上。   莫轻尘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那白净的耳根处悄然泛红。   莫轻尘看向母亲,微微点头。   “嗯。”   这一个字极轻,却清晰地砸在院子里。   苏小软听见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双眼瞪得像铜铃,嘴巴半张。   手里揪着的围裙角被他无意识地用上了十成功力猛地一扯。   “刺啦——!”   可怜的粗布碎花围裙当场阵亡,裂开一条惨烈的大口子。   苏小软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莫轻尘那个苏断腿的“嗯”字,一时间竟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莫母大喜过望。   她激动得一拍大腿道:“好!好!太好了!”   莫母转身,几步跨到苏小软跟前,笑得合不拢嘴。   “软软,你听见没?尘儿他答应了!你可愿意嫁给他?”   苏小软猛地回过神来。   他胸膛高高挺起,将宽大的衣襟撑得几乎爆开。   紧接着,他双手猛地捧住自己滚烫通红的大脸盘子。   “奴家——愿意!!!”   这一嗓子,苏小软一个没控制住,直接灌注了深厚的内力。   前面两个字透着娇羞的细嗓音,后面两字直接变成粗犷震耳的男低音。   这惊天动地的一吼在院子里轰然炸响。   后院厨房里。   莫小弟从门框边探出半个小脑袋,看了大半天的戏。   这会儿他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冲出来,一把抱住苏小软那条堪比柱子粗的大腿。   小屁孩仰起圆滚滚的脸蛋,脆生生地扯着嗓子大喊。   “大嫂!”   苏小软低下头,看着腿上的小糯米团子,心都要化了。   他弯下腰,双手卡在莫小弟腋下,毫不费力地就把人举过了头顶。   “哎!大嫂在这呢!”   苏小软粗着嗓门,应得震天响。   莫小婉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莫母跟着抹着眼泪乐呵。   莫轻尘无奈地转过身,背对众人。   他抬起右手,握拳轻轻抵在唇边,单薄的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与此同时,院墙根的青砖上,蹲着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神棍单手托着掉漆的罗盘,拇指在四个指节上快速掐动,脑袋跟着左摇右晃。   “福生无量天尊。”   神棍翻了个大白眼,长呼一口气,把罗盘往破烂道袍的袖口里一揣。   “我就说今儿个这卦象奇准!西方红光满天,合该饮酒大吉!苟爷私藏的那三斤竹叶青,今晚算是彻底保不住了!”   一旁的鬼手李扯了扯松垮的腰带。   他把刚才顺手从许文轩身上摸来的两枚铜板塞进布袋,发出嘿嘿的怪笑声。   “老四你有两把刷子啊!花娘这棵千年老铁树,居然真他娘的开了花!“   “这惊天大八卦要是带回王府,苟爷不掏酒,我都能把他的酒窖给拆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声量大得完全没把院子里的人当外人,摆明了是故意吃瓜吃出声。   莫轻尘转过身,将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抚平。   他上前两步,朝着高墙的方向拱手作了个标准的书生揖。   “两位英雄请留步!今日莫家能够全身而退,多亏王府庇护,更得两位仗义出手。”   “若不嫌弃,还请入寒舍吃顿便饭,喝杯薄酒,聊表谢意。”   墙头的鬼手李低头瞅了一眼院中地上那大半盆还散发着腥气的狗血,连连摆手。   他贼兮兮的目光在苏小软和莫轻尘身上来回扫射。   “罢了罢了!书生,你这顿饭我们兄弟俩可吃不起。”   “你家那位贤妻脾气太爆,我俩要是留下来当个碍眼的棒槌,待会儿从厨房飞出来的可就不是猪腿骨了,保不齐得是我俩的天灵盖!”   神棍赶紧竖起剑指,单手结印,十分从心。   “贫道在此恭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溜了溜了!”   话音刚落,两人脚尖在青砖墙头上轻巧一点。   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围墙外。   只留下空荡荡的胡同里,飘回来一句拖长了语调的破锣嗓子。   “不打扰你们两口子恩爱啦——!”   “两口子”三个字在院子里回荡。 第606章 放着大门不走,王府门槛烫脚啊?   苏小软呆立在原地。   憋了半天,红晕顺着粗壮的脖颈直往上冒,一路烧透了耳朵尖。   他猛地抬起手臂,翘起小拇指,指着空无一人的墙头,硬生生掐着嗓子喊了起来。   “两个没皮没脸的死鬼!”   “奴家和莫郎清清白白,休要胡说八道坏了名节!”   伴随着这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骂声,他极度娇羞地一跺脚。   “砰!”   一百多斤的壮硕体格裹挟着内力轰然砸下,地上那块厚实的青石板不堪重负,直接崩出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纹。   一声闷响,震得莫家几人脚底板发麻。   莫母用拐杖戳了两下地面,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莫小婉拉着小弟的手,憋笑憋得肩膀直抽抽。   苏小软这回是真羞得不敢看莫轻尘了。   他一把捂住发烫的脸,扯着那条破了一块的粉色碎花围裙,扭头就跑。   “奴、奴家去做饭!”   八尺高的汉子扭着水蛇腰的架势,一溜烟钻进了后院的厨房。   院子里的笑声这下是彻底憋不住了。   莫母用袖口抹掉笑出来的眼泪,听着厨房里传出那宛如开山劈石般的“咚咚”剁菜声。   “小婉啊。”她招手唤过女儿说道,“软软忙活半天肯定累了,你去厨房帮着烧火洗菜。”   莫小婉脆生生应下,刚挽起袖子转身,胳膊就被拉住了。   莫轻尘顺手把有些发皱的青衫下摆掖进腰带。   “小婉,你留在前院。”莫轻尘指了指院落道,“刚才许家泼的血水没洗净,腥气重,你带着小弟打水冲刷一遍。”   “厨房那边,我去。”   莫小婉看看自家大哥,又瞅瞅厨房方向,捂着嘴偷乐。   她痛快地点头,拎起墙角的水桶就往井边跑。   莫母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望着大儿子走向后院的背影,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   以往这院子里,除了苦涩的药味,就是化不开的叹气声。   如今倒好,有人娇羞骂街,有人洗手作羹汤,满院子都是活气。   莫家,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   王府东侧,三丈高的红墙外。   一道黑影脚尖轻点青砖墙头,腰腹发力,犹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内。   神棍捏着边缘破损的罗盘,紧紧跟在鬼手李身后。   两人落地身轻如燕,连丝灰尘都没惊起。   一队黑甲亲卫按着刀柄列队走过,目不斜视,全当眼前飘过了两团空气。   鬼手李拍打着膝盖上的墙灰,凑近低语道:“老四,咱俩最近这轻功又精进了啊!这帮铁疙瘩走过去都不带转头的。”   神棍把罗盘往宽袖里一揣,挑眉冷笑。   “贫道早掐算过,今日申时,宜翻墙,宜进补,大吉!”   此时,游廊尽头的管家林福正拿着毛笔清点库房单子。   他斜眼瞥了下那俩鬼祟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半月前,林福专门把暗卫统领叫到书房喝茶。   “王妃那几个结拜兄弟,脑壳不太正常。”林福当时原话交代得明明白白,“以后只要他们不拆承重墙,不往外偷太湖石,翻墙上房全当瞎了!谁敢多管闲事,扣半个月饷银。”   对此,整个王府的暗卫深表赞同。   鬼手李顺着墙根往前院摸,顺手紧了紧松垮垮的腰带。   肚皮极为配合地发出一长串雷鸣。   “走,去大厨房找苟爷。”鬼手李馋得直咽口水说,“这老登今天肯定用荷叶烤了叫花鸡,我隔着两条街都闻见肉味儿了。”   神棍手指一掐,表示强烈赞同。   两人弓着腰做贼似的穿过月亮门,一抬眼,脚底板瞬间像扎了根。   前院正中,稳稳当当摆着一把金丝楠木太师椅。   沈清舟大刀金马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   “咔。”   瓜子壳被精准吐进旁边的青瓷盘里。   四周站了整整两圈黑甲亲卫,每个人都死死咬着后槽牙,肩膀直哆嗦,拼了老命在憋笑。   鬼手李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神棍默默把罗盘掏出来,用道袍袖子胡乱擦拭,企图掩饰尴尬。   “去大厨房偷鸡?”   沈清舟将手里的南瓜子扔回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霍然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下台阶。   鬼手李刚想张嘴狡辩,眼前黑影一闪。   “邦!”   “邦!”   两个清脆悦耳的爆栗直接敲在两人的脑门上。   鬼手李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疼得直吸凉气。   神棍倒退两步,揉着通红的额头,疼得连道号都忘了喊。   “放着十丈宽的大门不走,非要扒墙头!”沈清舟双手叉腰,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怎么着?这王府的大门烫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摄政王府穷得连门框都拆了卖了!”   “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鬼手李委屈地嘟囔道:“走大门没意思,体现不出咱行走江湖的身段……”   “身段?”沈清舟冷笑出声,“你看看你们俩!一个成天腰里挂八个破布袋,另一个穿得破布条满天飞!”   “这是摄政王府,不是你们丐帮总舵!”   两人缩着脖子如鹌鹑,硬是不敢顶嘴。   沈清舟骂了几句,觉得还不过瘾,他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关节敲得扶手邦邦响。   “老二连亲事都定下了!你们俩呢?”沈清舟拔高音量,一秒切换长辈催婚模式,“快三十的人了,天天就知道翻墙偷鸡!能不能干点人事?”   神棍赶紧出列开脱。   “老五,贫道才二十二,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不讲究这些世俗姻缘。”   “少拿牛鼻子那套糊弄我!”沈清舟一拍桌子,气场全开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坑蒙拐骗的办法。”   “年底之前,一人给我找个婆娘回来过明路!聘礼我出,宅子我买!包分配懂不懂?”   鬼手李面露难色,苦哈哈地辩解。   “老五,这事不能强求啊!你看老大,也是光棍一条,你怎么不去催他?”   “老大眼睛不好,起码还能听声辨位管教你们!你们俩除了惹祸还会干嘛?”   沈清舟狠狠瞪着两人,下了最后通牒。   “我把话撂在这!年底要是看不到弟妹,我就把你俩打包塞进兽院!”   “去兽院干啥?”鬼手李一愣。   “去给那只大白鹅当干儿子!”沈清舟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神棍脸都绿了。   王府里那只大白鹅可是出了名的战神,昨天刚把一名前锋营的黑甲校尉追着叨了两条街。   现在整个王府,谁见了那大鹅不得绕着走?   去给它当干儿子,那还不如出家呢! 第607章 全天下的母鸡都得封诰命!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膳厅。   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凉拌笋丝和酱牛肉,另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   沈清舟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银汤匙,随意搅动着碗里的白粥。   “禀王妃,三爷和四爷昨晚顺着西墙翻出去了。”   暗一从房梁上跃下,单膝跪地汇报。   沈清舟把汤匙丢进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俩混账,迟早被人家打断腿。”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有种一辈子别回王府。】   【老子天天操着老妈子的心,容易吗?】   【算了,这俩混球年底脱单这事儿强求不得,随他们浪去吧,不败家就行。】   林福走上前一步倒茶。   “王妃息怒,三爷四爷生性跳脱,在外面折腾够了,银子花光自然会回来。”   沈清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   “不管他们,饿不死就行。”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萧景妄一身玄色朝服,大步跨入门槛。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袖口的四爪蟒纹金线被晨光照得熠熠生辉。   沈清舟抬眼看过去,视线直接越过了萧景妄的肩膀。   因为后面跟着个探头探脑的矮小身影。   小皇帝萧元启提着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短腿倒腾得飞快。   后面还跟着十几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监和亲卫。   萧元启直接绕过萧景妄,冲着沈清舟就扑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沈清舟的右胳膊,脑袋在袖口处拼命蹭了蹭,扯着嗓子干嚎。   “皇叔母!”   萧元启撇着嘴,满脸委屈。   沈清舟顺手放下茶盏,伸手呼噜了一把小皇帝的脑袋。   “大清早的,谁踩你尾巴了?”   萧元启转过头,指着旁边的萧景妄大声控诉。   “朕喊了皇叔好几声,他连头都不回!朕只是想来王府陪皇叔母吃个早膳,他居然要罚朕抄《治国论》!”   萧景妄站在桌旁,视线死死盯在萧元启抱着沈清舟胳膊的双手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冷冷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陛下身为天子,进门就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沈清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堂堂摄政王,连个八岁小孩的醋都吃,酸味都飘到隔壁街了。】   【大早上这是喝了几缸山西老陈醋啊。】   萧景妄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斜了沈清舟一眼,没说话,但这满院子的酸气倒是收敛了些许。   “朝堂政务堆积如山,你下了朝不在御书房温书,天天往臣的府邸跑,还指望有饭吃?”   萧景妄继续训斥。   萧元启被这阵势镇住,吓得缩起脖子,把脸直接埋进沈清舟怀里装死。   沈清舟横了萧景妄一眼。   “行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王府还能差他这口饭?”   他转头吩咐林福。   “去厨房让王大拿添一副碗筷,把十三娘刚做好的蟹黄包端上来。”   林福领命退下。   萧元启一听有吃的,立马从沈清舟怀里探出头,眼睛贼亮。   不多时,三大笼屉蟹黄包摆上桌,外加十三娘特制的红油拌面。   萧元启手脚并用爬上高脚凳,拿起筷子戳了个蟹黄包,一口咬出满嘴油。   沈清舟正挑着红油拌面吃得起劲。   萧景妄全程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沈清舟面前的小碟,慢条斯理地剥了个白水蛋放进去。   萧元启腮帮子鼓得老高,看着萧景妄的动作,含糊不清地嚷嚷。   “皇叔,朕长身体呢,朕也要吃蛋。”   萧景妄把剥蛋壳的手帕丢进铜盆。   “自己长了手,自己剥。”   萧元启哦了一声,委屈巴巴地低头继续啃包子,嘴里小声嘟囔:“偏心眼。”   沈清舟用手肘撞了萧景妄一下。   “多大人了你!元启,来,我给你剥。”   萧景妄直接抬手,一把按住沈清舟的手腕。   “他是一国之君,连鸡蛋都不会剥,以后怎么治国平天下?”   沈清舟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吃个鸡蛋能扯到治国平天下,你这逻辑简直上天了。】   【照你这么说,干脆把全天下的母鸡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得了,天天给朝廷下蛋保太平!】   萧景妄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强行挡住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早饭在两人的大眼瞪小眼中吃完。   萧元启拿明黄丝帕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两名小太监立马抬着一个半尺长的紫檀木大锦盒走上前来,稳稳放在八仙桌边缘。   “皇叔母,这是皇祖母特意让朕送来的。”   萧元启指着锦盒,声音清脆。   沈清舟挑起眉毛。   那老太太在他刚进宫时可没少给他使绊子,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伸手拨开锦盒铜扣,掀开翻盖。   一百四十四张极品羊脂白玉雕刻的骨牌整齐排列着。   每张牌面的刻痕填满了朱砂与金粉,字迹清晰。   盒子正中还嵌着两颗纯金打造的骰子,金光白润交织,豪气冲天。   沈清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一副顶级麻将!   【好家伙,老太太为了拉拢我,到处打听我喜欢搓骨牌的爱好?】   【居然专门弄了这么个硬核玩意儿,真舍得下血本。】   他双眼放光,双手摸上玉牌,感受着羊脂玉的温润手感,根本挪不开眼。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萧景妄端坐在椅上,斜眼瞥过那副麻将,嫌弃地皱起眉头。   “本王的王妃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拿这种东西来献媚。”   他转头盯着两名太监。   “这等玩物丧志的俗物,不稀罕!盖上,原样退回慈宁宫!”   两名太监双腿一软,当场跪地磕头,浑身抖成了筛子。   “啪!”   沈清舟动作极快,一把将盒盖扣死。   他双手抱住紫檀木盒,半个身子都趴在上面护着,他转过头,对着萧景妄呲着牙挤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退什么退!这可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孝心……啊呸,一片苦心!”   随后腾出右手,快速拍打萧景妄的手背。   顺势按住那截结实的小臂,手指在上面讨好地轻挠了两下。   “王爷,这料子水头极好,打磨费了不少功夫,退回去多伤和气啊,咱们得尊老爱幼不是?”   萧元启在旁边耿直地插嘴。   “皇祖母说了,皇叔母喜欢摸牌,送这个准能让他少去外面的赌坊,少给皇叔丢人。”   沈清舟脸一黑。   【老太婆这是拉拢我还是内涵我?!】   他赶紧转头看向萧元启,强行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元启,回去替我谢谢你皇祖母,就说这礼物简直长在我的心坎上了。”   萧元启仰着脸看他。   “你转告她,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咱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缺搭子了,我进宫找她老人家搓两圈!”   萧元启听懂了这弦外之音,连连点头,挥手带着太监们麻溜地跑出去玩了。   膳厅里只剩下两人。   萧景妄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手腕,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脉门。   他清楚地听见了沈清舟脑子里的盘算。   【这男人占有欲真强,啥飞醋都吃,连副麻将的醋都吃。】   【好在顺毛捋就行,只要我摸两下,老虎也能变成乖猫咪。】   萧景妄冷冷瞥着他。   他由着沈清舟像护食一样抱着那个木盒。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萧景妄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第608章 喂个鹅而已,你怎么穿上护甲了?   后花园的日头偏西。   微风一吹,总算把这恼人的闷热赶散了些。   沈清舟手握一把竹骨折扇,慢悠悠地踩着青石板路消食。   刚溜达过一片湘妃竹林,假山拐角处就被一连串炮仗般的脆骂声。   “早上三大碗大白米饭,外加两个比拳头还大的酱肉包,全塞狗肚子里啦?”   沈清舟脚步一停,循声望去。   假山旁,草儿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   她袖口用粗麻绳扎得死紧,双手掐着腰,下巴扬得老高。   两名手持扫帚的小厮靠着太湖石,缩着脖子,挨劈头盖脸地训。   草儿伸出指头,恶狠狠地点着两人脚边。   “瞅瞅!石缝里的青苔不除,留着炒菜拌饭吃啊?”   “树根底下的落叶不扫,你们打算捂热了孵小鸡是不是?!”   小厮们吓得直哆嗦。   草儿嗓门拔高了八度,语速飞快。   “王府发你们月钱,是请你们来后花园杵着当望夫石的?”   “再敢偷懒磨洋工,我这就去找林管家,把你们下半个月的肉菜全扣了!”   两名小厮一听要扣肉,吓得连连弯腰作揖。   两人抄起扫帚抡出残影,对准地砖缝里的青苔就是一顿猛秃噜。   沈清舟摇开折扇,溜溜达达地走上前。   “草儿啊,你这教训人的架势,有你师傅八分真传了。”   草儿耳朵一动。   她火速放下叉腰的双手,随手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上一秒还是个泼辣夜叉,下一秒就规规矩矩福了个身。   “王妃好。”   声音脆生生、甜滋滋的,哪还有半点刚才要吃人的凶相。   沈清舟拿扇骨敲了敲手心问:“十三娘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师傅教诲,干活就得手脚麻利,磨磨唧唧不如滚回家去种红薯!”草儿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背诵门规道,“师傅还说了,骂不听就直接动手削他,动手削不服,再报官府锁人!”   沈清舟挑了挑眉。   这特么完全是十三娘以前开黑店当土匪头子时的硬核作风。   王大拿那夯货也真是把这丫头当亲闺女宠,硬生生在王府里养出了一个小号的红衣罗刹。   不过这样也好,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泼辣点才不吃亏。   “这几天扎马步练功,累不累?”沈清舟随口问。   “笑话!我怎么会累!”草儿拍了一把自己的小胸脯说道,“我能一口气顶着水碗扎一个时辰马步!苟爷爷早上还夸我下盘稳当呢。”   话音刚落,草儿猛地一拍大腿,脸色狂变。   “哎呦我去!时辰过了!”   沈清舟吓了一跳。   “什么时辰?”   “喂鹅爷的时辰啊!”   草儿扯开两条腿,直接踩出十三娘新教的轻功步法,整个人化作一阵青色旋风往外狂奔。   她边跑边冲旁边站岗的亲卫拼命招手。   “李叔!快快快!去后厨拎上那桶新鲜的活鱼活虾!晚了鹅爷要发飙啄人了!”   名叫李叔的黑甲亲卫无奈地挠了挠头皮。   这疯丫头前几天非要抢走兽院总管的活儿,说要挑战王府最高难度任务。   李亲卫认命地转过身,撒开脚丫子往厨房狂奔。   沈清舟合上折扇,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兽院开拔。   后花园的青石板路上,草儿走在最前面。   她两只手交替提着两个硕大的木桶,桶里全是活蹦乱跳的大虾和胖头鱼,水花噼里啪啦往外溅。   李亲卫紧跟在她侧后方。   这汉子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肩膀上扛着一根粗扁担,两头挂着装满清水的铁皮桶。   “李叔,你腿那么长,倒是迈快点啊!”草儿回头急赤白脸地催。   李亲卫跨出一大步,咧开嘴乐出满口白牙。   “你这小萝卜头,胳膊倒挺有劲!要不叔帮你提?”   说着,他伸出大巴掌去够木桶。   草儿灵活地一拧身子躲开。   “少瞎掺和!”   “师傅教我的,练功得融进吃饭睡觉拉撒里!提水桶就是练我的麒麟臂!”   草儿手臂一发力,提着桶跑得更快了。   李亲卫笑着摇摇头,扛着扁担老老实实追。   两人刚穿过月亮门。   拐角处那块大太湖石后,悄咪咪探出一个戴金冠的小脑袋。   萧元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撅着屁股左右乱瞄。   几个随侍的太监远远缩在游廊尽头,个个缩手缩脚,根本不敢靠近。   萧元启冲后头胡乱挥手,把嗓音压得极低。   “你们全给朕在原地待着!朕要去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扑通通跪了一地。   萧元启提起龙袍的下摆,踮着脚尖,他贴着花坛的边沿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尾随在草儿和李亲卫后头。   皇叔母最近总念叨,说王府里新收了一群“干儿子”,听说是前几日刚破壳的嫩黄小鹅。   他堂堂天子,御花园里孔雀仙鹤见得多了,偏偏就是好奇皇叔母的这群“干儿子”到底长得多威风。   沈清舟摇着扇子,悠哉悠哉地走在回廊上。   眼角余光随便一扫。   立马捉到了假山后面那一抹撅着屁股疯狂试探的明黄。   沈清舟扑哧乐出声,反手把折扇一合。   他抬起左手,冲着身后紧随的两名黑甲亲卫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亲卫们心领神会,瞬间停住脚,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也不去拆穿那只正在玩躲猫猫的小皇帝。   前方,兽院大门紧闭。   草儿把装满海鲜的木桶往地上一顿,双腿猛地一沉,马步稳稳扎住。   她从腰后拽出一条早早泡过水的粗麻绳,在腰上死死缠了两圈,拽紧,打了个梆硬的死结。   接着抬起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啪啪!”   双眼圆睁,双臂拉开,摆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起手式。   站在她旁边的李亲卫更夸张。   他卸下扁担,掏出两块冷光闪闪的加厚铁皮护腕,“咔哒!咔哒!”两声脆响,扣在小臂上。   接着,他又翻出两块藤编的护腿,绑在小腿肚子上勒紧。   行头套完,李亲卫扭头看向草儿,两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李亲卫抬起右脚,对准兽院大门就是一记猛踹。   “砰!”两扇木门轰然弹开。   “冲啊!”   草儿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战吼,拎起木桶一头扎进院子。   沈清舟没往前凑热闹。   他慢条斯理地停在距离院门三丈远的安全线外,拿扇骨敲了敲手边的青石圆桌。   “看戏了,搬把太师椅过来。”   亲卫身手极快,扛来一把红木太师椅。   沈清舟撩起衣摆坐下,翘起二郎腿。   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把南瓜子,磕开一颗,将瓜子壳吐进旁边的草丛,目光直勾勾盯着院内。   十步开外。   萧元启双手死死扒着太湖石的边缘,半个脑袋露在外头。   两道短眉毛拧成了麻花,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盯着那两个全副武装冲进门的人,喉咙里发出见鬼般的嘟囔。   “疯了吧?王府的人怎么连喂个鹅都要穿护甲?跟要上阵杀敌似的。”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疯狂踮起脚尖往里瞅。   “嘎——!”   突然,兽院深处爆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恐怖嘶鸣。   叫声凄厉尖锐,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道雪白的残影从院中央的假山后头弹射起步。   那只在王府横着走、被全员尊称为“鹅爷”的超大号白鹅,猛地张对大白翅膀。   它肚皮贴着地砖,双爪划出残影狂暴冲锋。   鹅颈伸得笔直,那张布满密密麻麻锯齿的扁嘴张到了极限。   草儿双眼一亮,毫无惧色。   “来得正好!看招!”   她娇喝一声,脚尖猛地一点地,十三娘昨夜刚传授的绝学“迷踪步”瞬间发动。   眼看那长满倒刺的鹅嘴就要钳住脚筋。   草儿腰部发力,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中向左横移三尺。   “啪!”大白鹅一口咬了个空。   草儿抓准破绽。   右手闪电般探入木桶,一把攥住十几只狂跳的活虾,手腕一翻,暗器手法发动。   “嗖嗖嗖!”   一把活虾被当成暴雨梨花针,精准砸向院墙角落的食槽。   那里,六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雏鹅正踮着脚尖嘎嘎乱叫。   一见天上掉虾,小黄鹅们立刻低下头,一顿疯狂乱啄。   沈清舟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瓜子嗑得飞快。   【卧槽,王大拿真是个人才,这死丫头硬是把鹅爷逼成陪练刺客了。】   【看看这走位,这手速,以后去江湖上混个‘暴雨梨花手’的名号,绝对能吃香喝辣。】   【就是有点心疼鹅爷,吃顿饭还要被拉出来兼职当武术陪练,造孽啊。】 第609章 拔剑吧大侠!卧槽,这只妖禽不讲武德!   萧元启猫着腰,撅着屁股趴在太湖石后。   明黄色的常服在暗处倒不显眼,可他刚一挪到阳光下,金线立马闪出耀眼的光斑。   两道光柱恰好打在萧元启肩膀上。   院子里,大白鹅正低头美滋滋地啄食鲜虾,猝不及防,反光晃了它的眼。   “嘎——!”   大白鹅脖子猛地一拔,黑豆眼精准锁定院门外的“明黄怪”。   这是它的领地,闲杂人等一律得死!满地的青虾瞬间不香了。   大白鹅双翅大张,两只粗壮的脚蹼在青石板上疯狂扒拉。   它贴地滑翔,伸长脖子,张开那张长满锯齿的扁嘴,宛如白色流星直冲太湖石。   萧元启正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眼前白影瞬间放大。   “刺客!有白衣刺客!”萧元启吓得头皮发麻。   等他看清那是一只比他大腿还粗的恶鹅时,长着倒刺的鹅喙已经快怼到他鼻尖了。   萧元启惊叫一声,一把薅起龙袍下摆,转身狂奔。   游廊外站着十几个随侍太监,领头的小太监一看那恶禽发疯,腿肚子当场抽筋。   “护驾!快来人护驾啊!”小太监扯着公鸭嗓干嚎。   太监们本想拔刀,但忌惮这里是摄政王府,又见王妃端坐如山,十几个人投鼠忌器,硬是没人敢迈进院子一步。   沈清舟坐在太师椅上,刚把一颗南瓜子丢进嘴里。   “扑哧!”   他一口喷了出去,瓜子壳碎了一地。   李亲卫脸色一沉,右手瞬间握住腰间刀柄,准备拔刀劈鹅。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李亲卫手背上,半截钢刀硬生生被按回刀鞘。   “住手!谁敢伤了我的鹅爷!”沈清舟大喊。   他转头看向院内的草儿,指着满院子逃窜的小皇帝说:“草儿!现成的移动活靶子,拿去练迷踪步!”   “护着点那小子,但记住,绝对不许打伤鹅!”   【这小皇帝天天端着架子,今天被鹅溜一圈,权当上体育课做体能拉练了。】   草儿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王妃放心!”   她提气纵身,双腿交替,踩着诡异的步法朝大白鹅追去。   前方,萧元启正绕着假山上上演“秦王绕柱”。   大白鹅仗着底盘低,漂移过弯,丝毫不减速。   “刺啦!”   它一口咬住萧元启的龙袍下摆,猛地一甩头,一块明黄布料被硬生生扯下。   萧元启脚下一个踉跄,鼻涕泡都吓出来了。   “皇叔母救命啊!这只鸭子要吃人啦!”萧元启边跑边嚎啕大哭。   沈清舟靠在太师椅上,笑得直拍大腿,折扇都掉到了地上,完全喘不上气。   正热闹着,月亮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江南首富顾言之摇着折扇,迈步走进花园。   他身旁跟着一身劲装的叶无名,后头是四名挑着木箱的随从。   叶无名刚跨进院,就看见一个小童被大禽追杀。   “岂有此理!”   叶无名反手抽出背上的破铁剑,剑上全是铁锈,连刃都没开。   “小兄弟莫慌!光天化日,妖禽作祟!看无名大侠一剑破之!”他大吼一声,在半空中强行摆出个自认潇洒的剑诀。   顾言之摇扇子的手一顿,熟练地偏头对随从交代说:“去,把那瓶西域进贡的极品金疮药拿出来,准备上药。”   随从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翻找药箱。   前方,叶无名稳稳落地,正气凛然地挡在萧元启和大白鹅之间。   大白鹅双脚急刹,它歪着脑袋,黑豆眼死死盯住这个多管闲事的生面孔。   叶无名刚要挥出铁剑。   大白鹅根本不讲武德,脖子往后一缩,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嘎!”   它一口死死叨住叶无名的大腿根部,鸭喙上的倒刺直接卡住皮肉,两只脚蹼踩着地,拼命往后拽。   “嗷——!”叶无名凄厉惨叫,嗓子直接破音。   “哐当!”破铁剑砸在地上。   叶无名双手捂住大腿,疯狂跳脚,哪还顾得上大侠风范,转身跟着萧元启一起跑。   一大一小两人围着太湖石夺命狂奔。   “大侠!你拿剑劈它啊!”萧元启哭喊。   “它不按套路出招啊!你跑快点,它冲着我大腿来了!”叶无名鬼哭狼嚎。   草儿跟在后头拼命踩着步法。   可无论她怎么秀走位,总是差着三尺,死活摸不到大白鹅的尾羽。   沈清舟彻底笑瘫在椅子上,招手道:“老顾!快来快来!”   李亲卫迅速从游廊搬来一把太师椅。   顾言之叹了口气,迈步上前,撩起衣摆坐下,沈清舟抓起一把南瓜子塞进他手里。   “王妃好兴致。”   顾言之慢条斯理地磕开瓜子,冷眼看着前方被鹅追得狼狈不堪的叶无名。   “王妃这只神禽,脚力惊人,出嘴狠辣!若是放去江南收账,必定是一员悍将。”顾言之淡淡评价。   沈清舟乐不可支。   “老顾,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真要借去收账,租金咱们得按天算,少了不干。”   “好说。”顾言之吐出瓜子壳道,“这次话本分红带了,新大炮的配件进度图全在箱子里。”   沈清舟两眼放光。   【萧景妄那家伙,知道这消息肯定能乐得合不拢嘴,军工这块又能升级了。】   不远处,萧元启实在跑不动了。   他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准备摆烂挨咬。   叶无名顺势扑出,用身体挡在萧元启前面,闭眼准备硬抗。   大白鹅冲到两人面前,猛地一脚急刹停住。   它伸长脖子,居高临下地发出两声胜利的“嘎嘎”。   随后,大白鹅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羽毛,扭头迈着霸气的八字步,走回兽院继续吃虾。   草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说:“这鹅爷,比我师傅的步法还要妖孽。”   顾言之站起身,走到叶无名身边。   叶无名睁开眼,委屈巴巴地指着大腿根。   “言之!那妖禽咬我!好大一个印子!”   顾言之无奈地掏出金疮药。   “早让你把那把破剑扔了,你非要当大侠,赶紧上药。”顾言之动作极轻地掀开他的衣摆。   萧元启坐在地上,用沾满灰尘的手抹眼泪,硬生生抹成个花脸猫。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常服。   “皇叔母,朕的衣服被撕烂了。”萧元启扁着嘴告状。   沈清舟走过去,胡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烂了就烂了,男子汉大丈夫被只鹅追算什么事?权当强身健体了。”   就在这时,月亮门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   萧景妄一身玄色常服,面无表情地跨进院子,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冷了几分。   还在抽搭的萧元启瞬间收声,连滚带爬地站直身体,双手死死贴紧裤缝,大气都不敢喘。   游廊外的太监们更是一哆嗦,齐刷刷跪了一地,冷汗直流。   顾言之停下动作,起身拱手道:“见过王爷。”   叶无名捂着大腿,也别别扭扭地行了个礼。   萧景妄冷厉的目光扫过萧元启那身破布条般的龙袍。   “皇上,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萧景妄声音发沉,不怒自威。   萧元启缩着脖子,根本不敢回话。   沈清舟拽了拽萧景妄的袖子,一把将萧元启拉到身后。   “行了,跟个孩子耍什么威风,那鹅本来就凶,他没缺胳膊少腿就算万幸了。”   【这男人天天板着个脸装酷,多大点事,吓唬小孩算什么本事。】   听见她的心声,萧景妄冷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顺势反握住沈清舟的手腕,拇指在脉门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既然王妃开口求情,今日之事便罢了。”萧景妄转头看向萧元启,语气重回冷硬。   “回宫去!三天之内,不许踏出御书房半步!背不完《治国策》,本王直接杖责太傅。”   萧元启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道:“谢皇叔!谢皇叔母!”   他领着一众随侍太监,溜得比兔子还快。   萧景妄这才转头看向顾言之道:“顾老板,去书房谈。”   顾言之点头,伸手扶起一瘸一拐的叶无名。   “王爷请。”   一行人走出后花园。   院内,大白鹅慢吞吞地咽下一只青虾,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 第610章 五百两买的绝世神功,它掉色啊!   萧景妄走在最前面。   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冷风,所过之处,沿途的小厮恨不得把头扎进地砖缝里。   顾言之落后半步,两人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刚迈进幽静的偏院,顾言之停住脚。   他霍然转身,扬起手中折扇,指着那四名挑着木箱的随从。   “你们四个,把眼睛给我瞪溜圆了,死盯住他!”   顾言之语速极快。   “他要是再敢手贱拿那把破剑去招惹活物,别废话,直接拿箱子砸晕!”   随从们冷汗直冒,连连点头称是。   被针对的叶无名双手捂着大腿根,满脸憋屈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瞪着眼睛大喊说:“言之!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防贼一样防着我?”   顾言之没搭理他,他转头对着沈清舟拱手作揖。   “王妃,我这浑家脑子缺根弦,劳烦王妃稍微看顾一二!别让他把您这院子拆了。”   沈清舟磕开一颗南瓜子,将瓜子壳吐在地上,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别啰嗦!我不去书房凑那个朝堂的热闹。”   前方,萧景妄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萧景妄这工作狂,也就顾老板有钱,换个穷光蛋他连见都不见。】   【还有老顾,这哪是找伴侣?纯粹是养了个怨种败家儿子,成天跟在后面擦屁股。】   萧景妄听到这心声,垂下眼眸。   他眼底生出几分笑意,并未作声,转过身迈大步穿过月亮门。   顾言之立刻跟上,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沈清舟转头,看着还在捂腿吸气的叶无名,下巴扬了扬,他冲旁边的机灵小厮使了个眼色。   “瞎了?没看见名震江湖的大侠快流血而亡了吗?”   “去,拿顾老板留下的金疮药,给叶大侠厚厚地糊上一层。”   小厮赶紧摸出药瓶跑上前。   叶无名龇牙咧嘴地挪到石凳上。   小厮小心掀开他被撕烂的衣摆。   那只大白鹅下嘴阴毒至极,大腿根部生生被拧掉一块皮,血肉模糊,看着都疼。   小厮拔开塞子,手腕一抖,药粉直接盖在伤口上。   “嗷——!!!”   叶无名嗓子都劈了,杀猪般的惨叫冲破云霄。   他双手抠住石桌边缘,屁股像被火烧了一样往前一窜。   小厮吓了一跳,药瓶险些掉在青石板上。   “大侠!大侠你收着点力!”   “顾老板下了死命令,这药得厚涂才能生肌!”   “涂涂涂!你倒是轻点啊!你当是在给烤猪撒孜然吗?!”   叶无名咬着后槽牙,额头冷汗直落。   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一阵刺痛,他硬是把后半截惨叫咽回肚子里。   他挤出一个干笑,昂起头看向沈清舟。   “王妃,得亏是我!“   “换作旁人,受了那等妖禽的致命一击,下半辈子早就在轮椅上度过了!”   叶无名拍了拍胸脯道。   “我无名大侠的名号,那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区区皮肉伤,就跟蚊子叮了一口没区别!”   “啊对对对,确实厉害。”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瓜子。   “刚才那大鹅追着你叨的时候,你那抱头鼠窜的走位,跑得比萧景妄手底下的暗卫还快!”   “这份凌波微步,江湖确实罕见。”   【可不是嘛!破铁剑一扔,抱着脑袋逃命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狗撵的叫花子。】   叶无名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强行辩解。   “那妖禽不讲武德!我本想用无上剑气震慑它,谁知它出嘴阴险,专攻我的下三路!“   “我这是没有防备!”   “是,它搞偷袭,大鹅不配在江湖混。”沈清舟极其敷衍地点头。   片刻后,小厮终于上完了药,识趣地退到一旁。   叶无名长舒一口气。   他做贼似的转动脖子,左右扫视了一圈,冲着院里那四名随从猛挥手。   “去去去!退下!”   “全去院门外守着,没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他压低嗓门,搞得神神秘秘。   四名随从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退出月亮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叶无名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沈清舟身边的石椅坐下。   他上身往前探,凑近沈清舟。   沈清舟往后靠了靠,捏着南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干嘛?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没钱借你。”沈清舟一脸警惕。   “俗了!提钱多俗啊!”叶无名疯狂摇头。   他将右手伸进怀里,摸索半天,终于掏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本书,书皮泛黄,边缘起毛,书页皱皱巴巴,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发霉酸味。   “啪!”   叶无名郑重其事地将破书拍在石桌上。   沈清舟立马抬手捏住鼻子。   “什么破烂玩意儿?!你掉茅坑里捞出来的?赶紧拿走!”沈清舟嫌弃地大喊。   叶无名直起腰板,四下张望一番,再次凑近。   “嘘!你小点声!”   “这可是我前几日在江南,偶遇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云游高人!“   “他一眼就看穿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特意传授给我的绝世功法!”   看他兴奋到眼珠子发光的样子,沈清舟无语地放下手。   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皮上,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墨迹粗大,笔画歪歪扭扭。   《无敌飞天霹雳神拳》。   沈清舟愣住了。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那个“拳”字上轻轻抹了一把。   拿起来一看,指尖黑漆漆一团。   “兄弟,这书掉色啊。”   沈清舟在自己鞋底蹭了蹭墨迹。   “你这高人是半个时辰前现写的吧?墨都没干透呢!”   叶无名急了,连连摆手,满脸恨铁不成钢。   “你不懂!“   “高人亲口说的,这墨汁极其珍贵!”   “那是用百年深海乌贼的胆汁,混合天山雪莲熬制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遇水不化,千年不褪色!这叫返璞归真!”   沈清舟强行压制住把茶壶扣他脑袋上的冲动。   “行,百年乌贼。”   “这位高人既然这么看重你,收了你多少钱的成本费啊?”沈清舟冷笑。   叶无名伸出右手,骄傲地竖起五根手指,在沈清舟面前猛晃。   “五两?”沈清舟挑眉。   叶无名轻蔑摇头。   “五十两?”   叶无名再次摇头,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五百两!足足五百两白银!”   “高人见我与佛有缘,痛心疾首地给我打了个对折,人家原价可是要一千两的!”   沈清舟像看珍稀物种一样上下打量着叶无名。   半天,他憋出一句肺腑之言。   “顾言之能活到现在还没被你气到吐血暴毙,全靠他家祖坟冒青烟,以及家底够厚。”   叶无名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嘲讽,大方地把书往沈清舟面前一推。   “王妃,我看你我也挺投缘,骨子里都有一股侠气!“   “今天我就破例一回,让你观摩观摩这绝世功法,咱俩一起练!”   沈清舟捏着鼻子,两根手指夹起那本霉味冲天的书,翻开第一页。   粗糙的纸页上,画着一个火柴人。   那人正摆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违背人体骨骼常理的姿势。   旁边配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批注。   沈清舟只扫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将书砸回石桌上。   “叶大侠,你的脑子要是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沈清舟指着那书。   “这玩意儿,放在城南天桥底下的地摊上,十文钱能买三本。“   “老板为了清库存,还得外加送你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   “你告诉我,你花了五百两真金白银,买了这本擦屁股都嫌拉人的破烂?!”   叶无名憋红了脸。   他一把将书抢回来,死死抱在怀里。   “一派胡言!你那是肉眼凡胎!这上面画的人体经络图精妙绝伦!”   叶无名翻开一页指着说:“你看这招龙抬头!”   “高人说了,只要练成此招,一拳轰出,能当场打碎城墙!”   沈清舟冷笑一声,伸手指戳着那张图上的黑色线条。   “你瞎吗?那条所谓的内功经络线,画到这火柴人的大腿根就凭空断了!”   “怎么着,你那高人画图的时候,深海乌贼正好吐完墨汁下班了是吧?”   “那是高人故意留的悬念!”叶无名梗着脖子,大声咆哮道,“这叫武学最高境界,无招胜有招!”   沈清舟端起手边的冷茶,猛灌了一口。   他彻底放弃了跟这个被大鹅啄了脑子的棒槌沟通。 第611章 龙抬头?我看你这是把自己拧成了麻花!   沈清舟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凉茶。   叶无名拿着那本破书,他脖子上青筋根根凸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王妃此言差矣!”叶无名大声反驳道,“绝世功法向来是不传之秘!你们凡夫俗子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奥妙!”   他将书页扯平,用粗糙的手指点着上面那个画得扭曲的小人。   “高人说了,这本秘籍乃是三百年前武林盟主留下的孤本!”   “这线条断掉的地方,正是考验练武之人的悟性!”叶无名振振有词,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清舟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行,那你悟出什么了?”   “我今日就练给你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名震江湖的绝学!”叶无名扯开嗓子吼道。   他直接将那本破书塞回怀里。   接着,叶无名拖着那条刚敷上金疮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后花园正中间的空地。   沈清舟非但不拦他,反而转身冲着月亮门外的方向高喊了一嗓子。   “来人!去把我书房里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搬来!“   “再去厨房的冰窖,切一盘冰镇西瓜!告诉厨房挑最甜的,切大块点!”   门外的小厮立马心领神会,一溜烟跑远了。   叶无名站在空地中央,煞有介事地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双腿往下一扎,强行摆出一个极其别扭的马步。   大腿根的伤口皮肉瞬间被扯动。   那口子本就被大白鹅叨得极深,这一下更雪上加霜。   叶无名疼得直抽冷气,硬是把惨叫声咽回肚子里。   他死咬着后槽牙,照着脑海里那别扭小人的姿势,开始吃力地比划。   双臂向前伸出,反向交叉,死死缠绕在一起。   骨头瞬间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吧咔吧”脆响,又密又牙碜,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不多时,两名随从抬着沉重的太师椅走过月亮门。   小厮端着一个白瓷大盘跟在后面,盘里堆满红瓤黑籽的冰镇西瓜。   太师椅平稳地摆在游廊下,冰西瓜摆在石桌上。   沈清舟舒舒服服地往太师椅里一靠,右腿往左腿上一搭,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他拿起一块最大的西瓜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咽下。   他一边啃西瓜,一边津津有味地盯着场中央的叶无名。   【这波稳赚不亏啊!叶大侠这五百两交的智商税,硬是搞出个江湖杂技,比天桥底下看胸口碎大石有意思多了。】   叶无名此刻的脸憋成了紫红色。   汗珠跟黄豆似的一颗颗顺着额头往下滚,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他保持着那个扭曲成麻花一样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右腿的伤口重新渗出鲜血,在裤子上留下一滩暗红。   他试图悄悄收回双臂,却发现肩膀关节被两股别着的力道死死卡住,根本撤不回来。   他试图直起腰,后背肌肉立刻猛地一阵抽搐。   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摆子。   “言……言之他娘的!”叶无名疼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青筋乱跳。   沈清舟吃完一块西瓜,顺手拿帕子擦了擦嘴。   “叶大侠,你这招起手式读条挺长啊!”沈清舟幸灾乐祸地喊道。   “你再不放个大招,我这手里的瓜都要吃完了。”   叶无名的身体摇摇欲坠。   “王妃不懂!这招后劲儿极大!我正在……调动周身真气!”叶无名死鸭子嘴硬,连声音都在发飘。   沈清舟“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西瓜籽吐出老远,拍着太师椅的扶手大笑出声。   “得了吧叶大侠,你这龙还没抬起来,腿倒是快抽筋了!”   “你要是不行了赶紧吱一声,我立刻派人喊老顾来救驾。”   叶无名梗着脖子,强行瞪大眼睛。   “胡说!我马上就能打出隔山打牛的力道——!”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竹竿敲地声从游廊另一头不紧不慢地传来。   笃、笃、笃。   瞎子陈一身黑衣,眼睛蒙着宽厚黑布,手持青绿竹竿走来。   他耳朵微侧,头直接转向后花园中央。   “哪来的骨头响?”瞎子陈语气冷硬,竹竿停在半空说,“谁闲得发慌,在院子里表演缩骨功?”   沈清舟又拿起一块西瓜,清了清嗓子。   【哎哟,说曹操曹操到!陈老大这出场时机,绝了。】   “老大,你来得正好!老顾家这位叶大侠,正练那什么无敌飞天霹雳神拳呢,你这行家帮着掌掌眼。”   瞎子陈停住脚步,眉头直接打了个死结。   “无敌飞天霹雳神拳?”瞎子陈提高音量说,“城南天桥底下十文钱能买三本的废纸?”   叶无名听到这话,心口犹如被插了一刀,气得身子一晃。   这一晃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腰间的骨头发出一声骇人的脆响。   “啊——!”   叶无名终于破功,嗓子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整个人像根被砍断的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拍在青石板上,砸得尘土飞扬。   他趴在地上,双手护着肩膀,毫无形象地大声哀嚎起来。   瞎子陈迈步走到叶无名身边,用竹竿准确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右肩脱臼,左肋骨错位。”瞎子陈冷声报出伤情。   叶无名疼得呲牙咧嘴,还在辩解。   “你懂什么……这是洗经伐髓的……必经之路!”   瞎子陈冷哼一声,连废话都懒得说,竹竿往下一压一挑。   咔嚓!   叶无名的右肩被一股寸劲直接顶回原位。   “嗷——!”   叶无名这回是真疼哭了,眼泪当场飙了出来,杀猪般的叫声响彻王府。   瞎子陈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竹竿再点向叶无名的后背。   沈清舟在旁边疯狂煽风点火。   “老大,别乱来啊!大侠那是神功护体,你可别一竿子破了他百年的功力!”   瞎子陈权当没听见。   竹竿裹挟着寸劲,精准点在叶无名脊椎的一处大穴上。   叶无名腰部的僵硬瞬间消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多谢陈老大出手。”叶无名气若游丝地小声嘟囔。   “一百两。”瞎子陈直接伸出左手。   叶无名愣住,猛地坐起身。   “什么一百两?”   “诊金,接骨费,加点穴疏通经脉,一百两现银。”瞎子陈背过手道,“概不赊账,没钱就去找顾老板要。”   沈清舟笑得完全直不起腰,把西瓜皮扔在盘子里。   “老大,你这赚钱的速度,比老顾黑吃黑还狠啊。”   瞎子陈面向沈清舟的方向。   “王妃,属下这是按劳取酬,咱们王府不养闲人,也不做白工。”   沈清舟赞同地点头,冲叶无名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老顾就在书房,你直接去找他报销这笔工伤看病钱。”   叶无名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死死捂住胸口那本破书。   “别别别!陈老大!我自己给!”叶无名急得直跳脚道,“千万别告诉言之!”   这要是让顾言之知道他练功把自己练得脱臼,以后别说行侠仗义,连门都不让他出。   瞎子陈耳朵微动,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晚了,书房那边有脚步声过来,顾老板散会了。”瞎子陈说。   话音刚落,顾言之摇着折扇,大步走过月亮门。   萧景妄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叶无名立刻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强行装出世外高人的沉稳模样。   沈清舟却不嫌事大,直接指着叶无名告黑状。   “老顾,你来晚啦!”   “叶大侠刚刚表演了一招龙抬头,动作精彩绝伦,就是……稍微有点费骨头。”   顾言之手里的折扇一停,目光锐利地盯着叶无名。   叶无名满身汗水,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右腿的血水染红了一点裤腿。   顾言之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你又折腾什么幺蛾子了?”顾言之声音冰冷,气压低得吓人。   叶无名拼命摇头,拨浪鼓似的。   “没折腾!绝对没折腾!我就是……稍微拉伸了一下筋骨!”   瞎子陈站在一旁,冷不丁地补上一刀。   “顾老板,接骨诊金一百两,他刚刚把自己拧脱臼了。”   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直接递给瞎子陈。   “多谢。”   顾言之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瞎子陈熟练接过银票,折好塞进怀里。   顾言之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叶无名的衣襟,手一探,直接将那本发酸发臭的破书扯了出来。   顾言之翻了两页,脸色更难看了。   “五百两买的?”顾言之问。   “高人指点……真的是物超所值!”叶无名缩着脖子小声反驳。   刺啦——!   顾言之双手一用力,直接将那本秘籍撕成两半,随后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   “我的绝世神功!”叶无名痛心疾首地哀嚎,心都在滴血。   顾言之根本不理他,转头看向院外候着的四名随从。   “把他给我扛回宅院!”   “三天之内不许他下地!敢踏出房门半步,直接打断腿!”顾言之寒声下令。   四名随从冲进院子,架起叶无名往外走。   “言之!我没伤!我还能再战江湖——!”叶无名死命蹬着腿大喊。   声音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 第612章 这大白天的,清什么修?!   萧景妄走到沈清舟身边,视线落向石桌上那半块冰镇西瓜。   “本王说过,你体寒,少吃冰食。”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却没几分责怪的意味。   沈清舟撇撇嘴,老实巴交地站起身。   【这男人管得真宽!大热天吃块西瓜也要念叨,活像个老妈子!】   萧景妄自然地拿起石桌上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擦去沈清舟嘴角的红色汁水。   “今日这瓜吃得,可还开心?”   沈清舟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都亮了。   “开心!叶大侠简直是个极品活宝!我宣布,他就是咱们王府的开心果!”   几步外,顾言之黑着脸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纸片,嫌恶地丢进旁边的花坛里。   “王爷,大炮的图纸我会立刻安排工匠赶制。”   顾言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咬着后槽牙道。   “我先去看那个不省心的东西,免得他真把自己搞瘫痪了。   萧景妄微微颔首。   顾言之猛地收拢折扇,脚步生风地追了上去。   沈清舟探着脑袋,瞧着两名随从架着叶无名往月亮门外拖。   叶无名死死扒着门框,满脸写着屈辱与倔强,还在那干嚎。   “言之!我真没事!这是绝世高人留下的极限试炼!你不懂——!”   “闭嘴。”   “你撕了我的绝世神功!我大意了啊!”   “再说一个字,加五日禁足,断你荤腥。”   “你、你这是非法囚禁江湖侠士!我要报官!”   “嗯,你去。”   随着“哎哟”一声闷叫,显然是某人被敲了后脑勺,两人的脚步声伴着哀嚎逐渐远去。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瞎子陈依然稳如泰山地站在游廊下。   他手里捏着那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指腹飞快地摸过银票边缘的水印,确认无误后,妥帖地叠好塞进袖袋。   沈清舟在一旁看呆了。   “陈老大,你这接骨费是不是开得太黑了点?一百两,够普通老百姓吃喝好几年了!”   瞎子陈抬起青竹竿,朝叶无名离开的方向随意地点了点,理直气壮。   “顾老板有钱。”   沈清舟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   “有钱也不能逮着一只羊死薅啊,羊会秃的。”   “王妃说得有理。”瞎子陈语气十分诚恳,顺杆就爬道,“属下决定,下回给叶大侠立个专享价目表。”   “脱臼一百两,断骨二百两。”   “若是练假功走火入魔,按高难度精神损失费另算,起步五百两。   沈清舟实在没忍住,趴在石桌上笑得直拍桌子。   “绝了,你还真有职业操守!”   瞎子陈收起竹竿,十分有眼力见地抱拳拱手。   “属下不打扰王爷王妃清修,先退下了。”   沈清舟扬起眉毛,随口接了一句。   “青天白日的,清什么修?”   瞎子陈面朝他的方向,黑布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声音却透着几分促狭。   “王妃,属下眼瞎,但耳朵没聋。”   萧景妄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瞎子陈竹竿点地,脚底抹油,转瞬之间就消失在院墙之外。   沈清舟盯着他遁走的残影,暗自嘀咕。   【这陈老大现在胆子肥了啊,居然敢公开内涵我和萧景妄白日宣淫?】   萧景妄自然地牵起沈清舟的手,拉着他沿着青石板路往主院走。   沈清舟空出的另一只手在半空胡乱比划,突然玩心大起。   他双腿往下一扎,强行复刻叶无名刚才那套别扭的马步。   腰往左边死死一拧,腿往右边一别,脑袋夸张地歪向一侧,像个抽筋的螃蟹。   “王爷你看!叶大侠刚才那招龙抬头多绝!”   “就这么咔吧一声,自己把自己扭脱臼了!哈哈哈哈!”   沈清舟边走边笑得直不起腰,还不忘吐槽。   【那本酸臭的破武功秘籍居然还要五百两!】   【老顾也是个钱多烧得慌的,找这么个败家媳妇,迟早把顾家的金山银山都赔光。】   萧景妄放慢脚步,任由他闹腾。   他抬起手,将沈清舟因为笑闹而垂落耳畔的碎发,轻柔地别到耳后。   “以后遇到这种事,离他远些。”   “他若真走火入魔伤着你,本王明日就把顾言之的家产全抄了充公。”   沈清舟站直身子,哼哼唧唧地反驳。   “伤着我?王爷你也太高看他了!就叶大侠那点斤两,他连咱们后院子里那只大白鹅都打不过!那只鹅才是王府第一战力好吗!”   萧景妄闻言,无奈地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宠溺。   “瞎子陈赚钱比老顾还黑,戳一下骨头就敢要一百两现银!他要是去京城开医馆,全京城的大夫都得被他挤兑饿死。”沈清舟继续嘀咕。   萧景妄捏了捏沈清舟柔软的手心。   “王府的人,自然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若要钱,顾言之给得起,随他去。”   沈清舟顺势靠在萧景妄胳膊上,仰起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王爷,你这可是包庇!你都不管管你手下这帮坑蒙拐骗的人?”   萧景妄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他纤细的腰,带着他跨过主院的门槛。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萧景妄低沉的嗓音染着毫不掩饰的偏爱。   “他们坑外人的钱,本王不管。”   “但你的钱,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人敢动一分一毫。”   沈清舟眼睛滴溜溜一转,顺手搂住萧景妄的脖子。   “既然没人敢动我的钱,那王爷,我今晚想吃聚仙楼的烤鸭,明日还要去珍宝阁打个纯金的算盘!”   萧景妄伸手捏住他乱晃的后颈皮。   “烤鸭可以!金算盘免了。”   沈清舟瞪大眼睛。   “为什么!”   萧景妄垂眸看着他。   “防着你跟瞎子陈学坏,回头拿个金算盘,把本王的王府都给盘算空了。”   “……”沈清舟撇嘴道,“抠门!”   萧景妄轻笑一声,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踏进屋内。   “本王不抠门,既然你精力这么好,不如我们现在就来算算,刚刚那顿西瓜的账。”   沈清舟双脚腾空,下意识揪紧了萧景妄的衣襟。   “算账就算账,你脱我衣服干嘛!”   萧景妄反手用脚勾上房门。   “王妃吃了多少块瓜,本王自然要亲手丈量丈量,看看是不是都化成了凉气。”   “萧景妄!大白天的,你这是耍流氓!”   层层纱幔落下,将那些细碎的抗议声全数掩入满室旖旎中。 第613章 街坊看傻眼!破落户攀上真大佬!   几天后,城南的街道喧闹杂乱,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一辆宽大平稳的马车缓缓驶入巷子。   车厢通体由乌木打造,没有任何显眼的徽记,只透着极淡的檀香,低调中透着奢华。   十三娘一袭红衣,没个正形地靠在锦缎软垫上。   她手里抓着一把松子,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松子壳应声而开,松仁抛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王妃,您是没瞧见,小软这几天简直中了邪!”   十三娘吐掉碎壳,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沈清舟。   沈清舟今日换了身利落的月白长衫,满头青丝只别着那支萧景妄亲手雕的玉兰花白玉簪。   他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他怎么了?”沈清舟挑眉。   十三娘一拍大腿,乐不可支。   “他非说要学大户人家那一套,什么相夫教子,要当个贤妻良母!昨儿大半夜,他跑去后勤营翻出来几块红绸子,非要学绣花!”   沈清舟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绣花?”   “可不就是绣花!”   十三娘笑得花枝乱颤。   “他端着他那砂锅大的拳头,捏着两根绣花针,非要翘着个兰花指。“   “结果怎么着?手一哆嗦,内力没收住,硬生生把两根精钢打造的绣花针给搓成了铁粉!”   沈清舟一口茶险些喷在案几上。   【神特么铁粉!他那双能把牛头骨捏碎的手去捏绣花针?这是嫌绣花针命太长,还是嫌自己活得太糙?】   坐在沈清舟身侧的草儿却听得十分认真。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短打,腰间绑着几个特制的飞刀套。   草儿手腕一翻,两指夹起一枚寒光闪闪的柳叶飞镖,一本正经地出主意。   “师傅,其实小软姐想穿针也不难。”   “我刚练熟了您教的暗器手法,回头我拿飞镖帮他把线带过去,准能一击穿透针眼!”   十三娘反手一巴掌拍在草儿后脑勺上,笑骂道:“死丫头!你小软姐那是要绣戏水鸳鸯,你一飞镖穿过去,那叫物理射杀野鸭子!”   沈清舟终于没忍住,靠在软垫上笑出了声,车厢里的气氛欢快到了极点。   瞎子陈坐在车门外充当车夫。   他一身黑衣,宽厚的黑布蒙着眼睛,手里的青翠竹竿横在膝盖上。   他耳郭微动,一把拽紧马缰。   “老五,到了。”   瞎子陈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   马车稳稳停在莫家老宅门外,说是老宅,如今早换了模样。   原本漏风的土墙被翻修成了三丈高的青砖大院,门面气派了不少。   几名便衣打扮的亲卫利落地跳下车,伪装成寻常家丁,从马车后头搬下几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   箱子里装的都是沈清舟特意挑的补药和日常用度。   周围左邻右舍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立刻从门缝、窗框里探出脑袋。   “哟!这是哪来的贵客?那木箱子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莫家这破落户是攀上哪路财神爷了?前几天被许家退婚,今天就有大马车送重礼!”   人群里,卖豆腐的审嫂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她眯起眼睛,盯着马车前头那个戴着宽厚黑布眼罩的男人,瞎子陈手里拄着一根青绿色的竹竿,直挺挺地站着。   “这瞎子……”审嫂嘀咕一句说,“看着真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她挠秃了头皮也想不起来,只能砸吧砸吧嘴,继续嗑瓜子。   “吱呀”一声,莫家大门敞开。   莫轻尘领着莫母、莫小婉和莫小弟快步走出来,满脸喜色。   而紧紧跟在莫轻尘身边的,是苏小软。   为了掩盖沈清舟的王妃身份,莫轻尘停在台阶上,双手交叠,深深作揖,朗声喊道:“莫家上下,恭迎沈东家!”   话音刚落,沈清舟摇着一把檀香木折扇跨下马车,身旁跟着十三娘和草儿。   就在这时,苏小软动了。   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脸上还扑了粉。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扭捏着腰肢,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尖细的夹子音。   “哎呀,沈东家您可算来了,奴家给您请安了~”   这声音又粗又娇,在巷子里回荡。   站在前排看热闹的两个大爷同时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   “妈耶!”大爷狂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莫家这是招了个打铁的丫鬟?!这一拳下去能要老头子我半条命吧!”   沈清舟刚跨下马车,手腕一抖,手里的檀香木折扇险些拍在自己的鼻梁上。   他咬紧牙关,肚皮憋笑憋得直抽抽。   沈清舟板起脸,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上台阶。   “行了,起吧。”   沈清舟用尽生平所有的自制力,憋出三个字。   莫轻尘站在一旁,尴尬得耳根红得滴血。   他快步走到苏小软身侧,用身子挡住周围邻居投来的惊恐目光。   “东家,里面请。”莫轻尘低声说。   沈清舟摇着檀木折扇,抬腿跨过半尺高的门槛,视线扫过整座院子。   正房四间,前后院宽敞通透。   院角种着两棵半大的枣树,树下立着大水缸,青石板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风一吹,空气里飘过对面街巷炸油条的葱花香。   【啧,这才有过日子的鲜活味儿。】   莫轻尘将沈清舟迎入正厅。   亲卫将檀木大箱抬进屋后,反手关严了大门,彻底隔绝了街面上那些探究的视线。   正厅陈设简单,一套寻常的榆木桌椅被擦得锃光瓦亮。   沈清舟在主位落座。   莫小婉梳着双丫髻,端着红漆托盘走出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稳稳放在茶几上,乖巧屈膝行礼。   莫小弟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莫母跨过内门槛。   莫母穿着一身干爽的青色布衣,缓缓走到沈清舟跟前。   确认门窗紧闭后,莫母膝盖一弯,眼瞅着就要往硬邦邦的青石板上跪。   沈清舟手腕一翻,合拢手里的折扇。   身后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稳稳托住莫母的双臂,把她搀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莫母顺势拉住沈清舟的袖口,枯瘦的手指不住发抖。   “王妃,莫家祖坟冒青烟,才遇上您这样的大恩人呐!”   莫母眼眶通红,带了哭腔。   “小婉退了那门糟心亲事,轻尘的差事也稳了。”   “连老身这双瞎眼,都多亏了府上的老神医开恩施药……您就是莫家的再生父母!”   沈清舟温和一笑,顺势拍了拍莫母的手背安抚。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我用人,向来只看本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莫轻尘是个可造之材,他有那个本事,莫家自然能过上好日子,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莫小弟在旁边用力点头   “王妃您放心!我哥昨晚连觉都不睡了,就点着油灯,死盯着您送来的那些账本看呢!”   莫轻尘站在一旁,听着弟弟这大实话说出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默默别过脸去,眼底却燃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干劲。 第614章 权势兜底!王府的规矩就是护短!   莫母刚坐稳,双手便往前摸索。   视线勉强聚焦,她一把拽住站在旁边的苏小软。   苏小软手腕比常人粗上一圈,常年揉面让他练就了一身硬骨头。   莫母摸着那结实的骨节,心疼得直叹气。   “小软啊。”莫母拍着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唠叨,“你这手,可是以后在莫家享清福的手。”   “以后别总往后厨那种油烟地里钻,那些挑水劈柴的粗活累活,全让轻尘去干。”   “你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动动嘴皮子指挥他就行。”   苏小软一听就急了。   他想抽回手,又怕自己一身怪力不小心伤了老太太。   情急之下,他双脚往地上一跺。   “咚!”   厚实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桌上的茶盖跟着跳了一下。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飙时,苏小软翘起小拇指。   他扯着嗓子,用粗犷的男低音硬生生挤出一段尖细夹子音。   “干娘哎!那怎么行呀!做饭可是奴家的命!一天不让我颠勺揉面,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坐在主位的沈清舟刚端起茶盏,手一抖。   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   他赶紧一把拿折扇挡住半张脸,肩膀控制不住地疯狂抖动。   【造孽啊!这猛男娇羞,看一次真要我半条命!】   “老夫人,由着他吧。”沈清舟压平上扬的唇角,端着架子道。   “他在王府也是这副德行!你若是不让他做饭,他大半夜能去把柴房给你徒手拆了。”   苏小软眼睛亮了。   他反手抱住莫母的胳膊摇晃,力道极大,险些把沉重的太师椅摇散架。   “您听!王妃都发话了!”   苏小软欢呼一声,转头招呼十三娘和草儿。   “走走走!奴家今天给你们露一手我刚研制的玫瑰水晶糕!”   十三娘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跟上:“你今天最好别又把洗菜的铜盆搓漏底!”   草儿拔腿就跑,腰间的飞镖碰得叮当响:“小软姐,我要吃红烧肉!两盆!”   莫小婉拉着莫小弟,也笑嘻嘻地当了小尾巴跟去了后院。   一时间,闹腾的正厅安静下来。   几名佩刀亲卫按着刀柄守在门外。   莫轻尘理了理青衫下摆,往前走了一步。   “王妃。”莫轻尘声音温润,拱手作了个长揖,“小软平日里,多亏您照拂!莫家记下这份天大的恩情。”   沈清舟靠向椅背,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   “不过,你既然叫我一声王妃,有些丑话,我得放在台面上问个清楚。”   沈清舟收拢折扇,直视莫轻尘。   “你读书读了十几年,骨子里刻着文人的清高。”   “小软这人,力气大能打死牛,平日里喜欢涂脂抹粉,动辄自称奴家。”   “你以后若是入朝为官,同僚嘲笑你有个这样的‘媳妇’,你当如何自处?”   坐在旁边的莫母紧张起来,双手局促地攥成拳。   莫轻尘直挺挺地掀起衣摆,双膝跪地。   “咚。”   青石板发出硬碰硬的响声。   “王妃明鉴。”莫轻尘脊背挺直,掷地有声,“轻尘读书,读的是明理,不是清高。”   “别人笑我,那是他目光短浅、愚昧无知。”   “轻尘不仅不嫌弃小软,心中只有感激。”   他微微低了低头,原本紧绷的语气放软了些许。   “这几日帮着核算账本,眼睛看倦了,轻尘便去后厨帮他添柴打下手。”   “看着他满脸沾着面粉揉面、切菜,轻尘这心里头极度踏实。”   “那是这十几年寒窗苦读里,最觉解压的时刻。”   莫轻尘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沈清舟的视线。   “小软性子单纯,除了力气大些,有些异于常人的喜好,他对莫家,掏出的全是真心。”   “这般赤诚之人,护我家人周全,轻尘若是连他都嫌弃,便不配为人!"   "以后谁敢在台面上辱他一句,轻尘便与谁割袍断义,不死不休!”   沈清舟眼底满是赞赏,但他依然端坐着,没让人去扶。   “所以,这门婚事,你真认了?”   莫轻尘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   “轻尘发誓,此生绝不嫌弃苏小软半字。”   “无论他爱穿粉色罗裙,还是爱翘兰花指,轻尘都会一生护他、疼他。”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箭穿心。”   沈清舟终于合拢扇子,轻笑出声,打破了厅内的肃穆。   “行了,快起来吧。”   “不过你给我记住了,不是我成全你。”   “是小软那个傻大个,自己眼瞎认定了你。”   “你以后若是负了他,都不用别人替天行道,小软一巴掌就能把你直接拍进这青石砖里,抠都抠不出来。”   莫轻尘站起身,耳根泛起可疑的微红,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咳。”   一直靠在门框边、抱臂旁观的瞎子陈突然出声了。   他一身劲装黑衣,黑布蒙眼,手里的青竹竿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莫轻尘,竖起耳朵听好了。”   瞎子陈声音冷硬,透着股混过修罗场才有的肃杀之气。   “小软虽没跟我们喝过酒拜把子,但在王府,他就是咱们自家兄弟!我们这帮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极度护短。”   瞎子陈准确无误地面向莫轻尘的方向。   “小软那一身怪力天下少有,但他心眼比针尖还少。”   “你若是欺他不懂人情世故去算计他,或者让他憋屈得掉一滴眼泪,我手里的这根竹竿,可绝不认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以后若是莫家有难,王府给你兜底。”   莫轻尘敛容正色,拱手深深抱拳:“前辈放心!轻尘说到做到。”   沈清舟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通体玄黑。   正中龙飞凤舞刻着四个大字:摄政王府。   “接好了。”   沈清舟手腕一扬,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莫轻尘双手稳稳接住。   看清令牌上的字迹时,莫轻尘手指微颤了一下。   手心里的分量,重如泰山。   “拿着这块牌子,京城内外,但凡王府名下的产业,你随便调动。”   沈清舟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信你的本事,莫要让我失望。”   莫轻尘眼眶发酸,他死死攥住那块令牌,再次撩衣跪倒。   “轻尘,誓死效忠王府!永不背叛!”   莫轻尘的誓言余音还没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砰——!”   外面的人似乎发了狠,狠狠踹了一脚枣木大门。   门板发出剧烈的震颤声。   “莫家这些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   一道尖利的叫骂声刺破了院子的宁静。   沈清舟眉头微挑,折扇轻轻抵在下巴上,唇角的笑意彻底凉了下去。   瞎子陈耳朵一动,青竹竿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杀气骤起。   莫母听到这熟悉的公鸭嗓,吓得浑身一哆嗦,枯瘦的手紧紧抠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是……是许家那个疯婆子!”   院门外,许母的叫骂声一声比一声嚣张。   “别以为攀上哪个不知名的贵人,就能一脚踹了我们许家!做梦去吧!”   “今天若是不拿出一百两现银赔我们文轩的医药费,我就扯根白绫在你们家大门上吊!”   “我倒要让里面那个充大头的贵人好好瞧瞧,你们莫家是个什么下作的破落户!”   莫轻尘捏紧了刚捂热的玄黑令牌,脸色铁青,他把令牌往怀里一揣,冷着脸大步向外走去。   沈清舟慢慢站起来,理了理月白长衫的下摆。   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老大。”沈清舟开口。   瞎子陈竹竿点地:“属下在。”   “我记得王府的规矩,像这种当街惊扰王妃者,依律应该怎么罚?”   瞎子陈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一本正经地报菜名。   “按基础律例,先拔舌,再断手,心情不好的话,直接当街杖毙。”   沈清舟摇开折扇,迈过门槛。   “走,出去看看!我倒要瞧瞧,这老东西有几条命够填的。” 第615章 敲诈五百两?大庆律例教你做人!   莫家那青砖院墙外,尘土飞扬。   许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交替猛拍大腿。   她仰起脖子,扯开破锣嗓子干嚎。   “街坊四邻都来看看!莫家骗婚!嫌贫爱富,攀上高枝就不要我们家文轩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许父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低着头一声不吭。   许大哥握着一根挑水的实木扁担,横眉竖目站在台阶下。   许大嫂双手叉腰,对着莫家大门啐了一口唾沫。   “呸!当初莫家男人死的时候,借钱求爷爷告奶奶!如今兜里有两个脏钱,就不认人了!一窝子白眼狼!”   许文轩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摇着一把破洞折扇。   他挤到人群正中间,连连摇头叹气。   “莫兄,你我好歹同窗一场。”   “你家为了区区几个铜板的彩礼,竟要毁了小婉与我的婚约!文轩实属痛心首疾。”   门缝里、墙头上挤满探头探脑的街坊。   院门猛地被拉开,莫轻尘大步冲出,袖口一甩,直指台阶下的许文轩。   “许文轩!白纸黑字的退婚文书,你早已签字画押!明明你许家落井下石在先,如今还有脸来我家闹事?”   许大嫂跳脚指着莫轻尘的鼻子开骂。   “你少放屁!你家攀上贵人踹了我们文轩事实,今天不吐点出来,我们许家绝不罢休!”   正吵着,莫母在莫小弟的搀扶下,摸索着跨出门槛。   她双眼昏花看不清人,单薄的身子在风口直打晃,腰背却挺得死死的。   “许家嫂子,当初莫家落难,我去你家求借六十文钱抓药,你是怎么做的?你让人放狗咬我!”   莫母声音不大,咬字极重。   “如今莫家刚有口饱饭吃,你们全家就来打秋风!我莫家虽穷,却绝不受这等窝囊气!”   这话一出,原本叽叽喳喳看热闹的街坊顿时一静。   就在这时,沈清舟摇着檀香木折扇,慢悠悠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瞎子陈手握青翠竹竿,无声无息地跟在侧后方。   许母还在地上打滚,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卖豆腐的婶嫂站在最前面,一边嗑瓜子一边撇嘴。   “我说许家的,你家文轩考个秀才考了六年,人家莫小婉可是黄花大闺女,到底谁耽误谁啊?”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许母眼珠骨碌一转,索性往地上一躺:“哎哟我不活了!骗婚骗财,仗势欺人啊!”   莫轻尘气得身子直发抖,正欲上前理论。   沈清舟手中折扇一横,拦住了他。   【对付这种泼皮,你跟她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看我的!】   沈清舟收拢扇子,脸上换上一副极度震惊的表情,快步走到许母跟前。   “哎呀!”   这夸张的一嗓子,把许母都喊愣了。   沈清舟转身看向莫轻尘。   “莫先生,这位莫非就是你提起过的,对你家有天大恩情的许家伯母?”   莫轻尘愣在原地,摸不准这位主子想干什么。   沈清舟用扇子指着许母,连连摇头痛心疾首。   “瞧瞧这哭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莫先生,你家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   许母一听这话,骨碌一下就坐了起来。   她目光扫过沈清舟头上那根莹润的玉兰花白玉簪,再看那身剪裁讲究的月白长衫。   大肥羊啊!   许母一拍大腿,顺着沈清舟的话杆子就往上爬。   “这位大少爷,您可是明理人,得给我做主!莫家当初穷得揭不开锅,全靠我们许家接济。”   “现在他们抖起来了,转脸就不认人!”   沈清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确实过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大娘,既然莫家亏待了你们,那你说,要怎么补偿?”   许母一听,腰杆瞬间直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我儿子文轩可是个秀才!被莫家这么一闹,名声受损,以后还怎么考功名?少说也得赔个……五百两!少一文钱,今天这事没完!”   人群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卖豆腐的婶嫂连瓜子都顾不上嗑了。   “五百两?这婆子真敢张嘴,把她全家按斤卖了熬出油,也不值五十两啊!”   许母回头怒骂:“关你屁事!今天没五百两,老娘就死在这大门口!”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摇了两下。   “行,五百两是吧?小钱。”   全场鸦雀无声。   许母瞪圆了三角眼,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五百两?本王妃指甲缝里随便抠点出来都不止五百两。】   【就怕这钱,你有命拿没命花。】   沈清舟合上扇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过大娘,既然你说莫家对不起许家,这五百两我认了。”   “但为了让我这掏钱的东家给得心服口服,咱们得按规矩来。”   许母急了:“给钱就给钱,什么规矩?”   沈清舟轻轻吐出四个字:“报官,对账。”   许母表情一僵。   “既然许家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恩怨不能凭你一张嘴。”   沈清舟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你去请京兆尹的捕头来,把你们接济莫家的账目、莫家退婚的由头,当着全街坊的面掰扯清楚。”   沈清舟目光环视一圈,眼神转冷。   “只要官府点头,证明你家确实受了委屈。“   “别说五百两,一千两现银,我立刻派人拉来奉上!”   瞎子陈在旁边适时地冷哼一声,竹竿点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母彻底慌了。   退婚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许文轩的劣迹,真闹到公堂,许文轩的名声就彻底烂透了。   “这……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惊动衙门?”许母结巴起来,“你、你直接给钱,咱们两清!”   沈清舟摇扇轻笑。   “那可不行!没官府作保,大庆律例明文规定,敲诈勒索五百两,可是要流放三千里的。”   许母吓得一哆嗦,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许大嫂一把攥住许母的胳膊,死死盯着沈清舟手里的折扇。   “娘,怕他作甚!一个外乡来的小白脸,到了京城还想横?”   许大嫂给台阶下的许大哥使了个眼色。   许大哥心领神会,直接举起挑水扁担,大步逼近沈清舟。   “少拿官府压人!老子今天就要这五百两!”许大哥怒吼一声,挥舞扁担就朝沈清舟脚下砸来。   瞎子陈耳朵微动,手中竹竿看似轻描淡写地往前一探。   “哎哟!”   竹竿精准戳中许大哥的膝盖窝。   许大哥壮硕的身子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青石板上,崩出两道血迹。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许父吓得烟斗都掉了,缩着脖子出来和稀泥。   “这位大少爷,年轻人莫要气盛。“   “咱们平头百姓也不想把事闹大,你就随便给个十两八两的喜钱,算交个朋友……”   “爹,你退下!”   许文轩一把推开许父,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洗得发白的儒衫。   他重新端起秀才的架子,眼神里透着藏不住的贪婪。   “这位兄台,家母虽粗鄙,但话糙理不糙!文轩不日便要下场秋闱,前途无量。”   许文轩甩开那把破洞折扇,语气自得极了。   “我辈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但莫家无故退婚,确实有辱斯文。”   “你若诚心代莫家赔罪,留下这五百两润笔费,来日我金榜题名,自会念你今日之恩。”   沈清舟简直被气笑了。   【连抢劫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脸皮城墙转拐都没你厚。】   “视金钱如粪土,却张嘴就要五百两?”   沈清舟收敛了笑意,折扇往前一探,不偏不倚敲在许文轩的肩膀上。   “许秀才,你怕是没背熟大雍律例第十三条——生员当街聚众滋事、勒索钱财者,剥夺功名,永不录用!”   许文轩那股子高傲瞬间垮了,连人带扇子抖如筛糠。   沈清舟不再看他,转头吩咐瞎子陈。   “老陈,拿上我的帖子,去京兆尹衙门报案。”   “就说有人在此敲诈勒索,数额大。“   “顺便请主考官移步来看看,这位准举人老爷的斯文,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第616章 惹了摄政王妃你们还想跑?   瞎子陈手中竹竿一点,正要领命动身。   “砰砰咣当——!”   莫家后院突然传出一阵乱响。   “哎呀呀,哪来的野狗敢扰老娘清修!”十三娘骂骂咧咧的声音率先从院内传出。   紧接着,一抹扎眼的粉色“嗖”地冲了出来。   苏小软踩着细碎的小碎步,身上系着粉底白花的围裙。   他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实心枣木擀面杖,上面还黏着白花花的面粉和捣烂的玫瑰花瓣。   草儿手捏两枚飞镖,猫踩着步子,轻巧地落定在院墙上。   苏小软挤出大门,视线迅速在门外扫了一圈。   许母坐在地上撒泼干嚎,许大哥捂着膝盖满地打滚,许文轩还在摇着那把破扇子装腔作势。   再看台阶上,莫轻尘气得嘴唇直哆嗦,莫母靠着门框连站都站不稳。   苏小软顿时心疼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直接用那纤瘦却充满怪力的身躯挡在莫轻尘身前。   “哎哟喂!”   苏小软兰花指一翘,手里的擀面杖直指地上的许母。   “奴家当是谁呢!原来是前几天来讨饭的那窝疯狗呀!这年头要饭都这么理直气壮了吗?真把四海之内当自家灶台了?”   许母高亢的干嚎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打了个响亮的嗝。   许文轩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僵在一半,像生吞了只绿头苍蝇。   那条扎眼的粉色围裙,那双涂了脂粉却透着煞气的眼睛。   许文轩双腿当场发软,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裤腰带,一步步往后退。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往下砸。   那盆当头浇下的猪血水,还有当街掉下裤子光腚的恐惧,全回来了。   许大哥本想挣扎着站起,伸手去摸挑水扁担。   一抬头,正对上苏小软那双煞气腾腾的眼睛。   苏小软捏着实心枣木擀面杖,往前逼近一步。   “敢跑到这里欺负我家轻尘……”苏小软眼波流转,夹起嗓子娇嗔,“是想被奴家剁碎了包肉包子吗?”   话音刚落。   “咔嚓!”   手腕粗的实心枣木擀面杖,被他双手一扭,硬生生断成两截。   木屑纷飞,洋洋洒洒落在青石板上。   许大哥手一抖,“哐当”一声,实木扁担重重砸在自己脚背上。   他疼得五官扭曲,冷汗直冒,却死死咬住嘴唇,连个屁都不敢放。   许母眼白一翻,两腿一蹬,“嗷”的一声就往后倒,故技重施打算装死。   苏小软随手丢掉半截断木,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娇滴滴地跺了跺脚。   “哎呀,这老货的演技太差,真脏了奴家的眼睛~”   “扑通!”   许文轩的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秀才的体面连同尊严碎成了渣。   “好汉饶命!女侠饶命啊!”   许文轩涕泪横流,双手依旧死死护着裤腰带,头磕得砰砰作响。   “我们再也不敢了!是许某鬼迷心窍!是我们一家猪油蒙了心!”   沈清舟展开檀香木折扇,掩住半张脸,肩膀疯狂抖动。   【这夹子音配怪力,简直是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打击,许家人魂都要飞了。】   沈清舟压下笑意,合拢折扇,故作惊讶地拉长语调。   “小软,不可无礼!对待读书人,咱们要以理服人。”   苏小软立马转身,乖巧地福了福身子。   “东家教训的是,奴家冲动了~下次奴家一定温柔点掰。”   莫轻尘看着挡在身前那宽阔的背影,再看看地上抖如筛糠的许家人。   他心中那块巨石,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沈清舟摇着扇子,缓步踱到许文轩面前。   “许秀才,你刚才不是要五百两润笔费吗?”   沈清舟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许文轩的肩膀。   “我这个东家,一向最讲道理。”   “走吧,咱们去公堂上,好好把这恩情算个明白,顺便让知府大人也评评理。”   许文轩吓得拼命摇头,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不要钱了!一个铜板都不要了!是许某配不上令妹,是我们高攀不起!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怎么行?”沈清舟挑眉冷笑,“你们一大家子气势汹汹堵在门口,惊扰了四邻。”   “这笔账不算清楚,莫先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沈某人的面子往哪搁?”   瞎子陈手中的青竹竿在青石板上顿了两下,声音冷硬。   “地上那位装死的夫人。”   “要不要我帮您点两个死穴,保证您三天三夜都醒不过来?免费赠送入土为安一条龙服务。”   许母“蹭”地一下坐起来,手脚并用扑向许文轩。   “儿啊!快走!快跑啊!这群人都是活阎王啊!”   许大哥顾不上脚背剧痛,单腿蹦着去拉老娘。   沈清舟折扇一伸,稳稳拦住他们的去路。   “想走?”沈清舟脸上的笑意敛去道,“老陈,去请京兆尹的捕头!十三娘,把路封死!”   十三娘冷笑一声,从后腰抽出两把精钢大炒勺。   “当啷”一声,双勺交叉,拦在巷子口。   “今天谁敢迈出这巷子一步,老娘立马给他爆炒腰花,再配个回锅肉!”   草儿在墙头抛着飞镖,滴溜溜转得人眼晕。   许家五口人抱作一团,吓得脸比纸还白。   街坊邻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拍手叫好。   “早该治治这帮泼皮了!”   “就是!仗着考了个穷酸秀才,这副德行哪配当官老爷!简直斯文扫地!”   许文轩听到周围的指责声,知道自己十几年的名声今天算彻底毁了。   他站起来,双眼通红,指着沈清舟。   “你到底是谁!你不过是个外乡商贾,敢如此辱我!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   沈清舟微微偏头,目光毫无温度,像在看一堆垃圾。   “我是谁不重要。”沈清舟冷笑,“重要的是,你敲诈了你不该惹的人,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沈清舟转身,伸手拍了拍莫轻尘的肩膀。   “莫先生,拿好你的牌子!在这京城地界,以后谁敢拿规矩压你,你就用这牌子拍死他。”   “天塌下来,我担着。”   莫轻尘伸手入怀,攥紧了那块冰凉的玄黑令牌,重重点头。   瞎子陈转身大步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班带刀捕快气势汹汹地冲进巷子。   领头的捕头原本板着脸准备打官腔,一抬头扫见瞎子陈手里亮出的牌子,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那可是摄政王府的腰牌!   捕头二话不说,腰刀半拔,大手一挥。   “把这五个当街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刁民,全部锁了!带回衙门严审!如有反抗,就地正法!”   铁链哗啦作响。   许家人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就被如狼似虎的捕快按倒在地,一路拖走。   院门外重新恢复清静。   莫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跌倒。   苏小软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搀住莫母的胳膊。   “干娘,您受惊了~刚才奴家没吓到您吧?”   莫母反握住苏小软粗壮的手腕,眼眶微红,连连摇头。   “好孩子,今天多亏了你!走,咱们进屋歇着。”   莫小婉拉着莫小弟,围着苏小软叽叽喳喳往院里走。   沈清舟看着莫家人进院的背影,转头看向莫轻尘。   “解决这种无赖,光靠嘴没用,得靠雷霆手段,打蛇就得打七寸。”   “你以后要走的路,比今天这出闹剧难走百倍,切记不可妇人之仁。”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莫轻尘后退半步,整理衣摆,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王妃教诲,轻尘铭记于心。” 第617章 许家极品喜提边疆劳役大礼包!   莫家正厅。   莫母眼眶微热,端坐在太师椅上。   她视力刚恢复些,看人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双手紧紧握住苏小软那粗壮如棒槌的手腕,连连轻拍。   “好孩子,莫家这次又多亏了你,以后莫家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苏小软身披粉色小碎花围裙,站在一旁。   那张轮廓硬朗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抬手熟练地捏起兰花指,用粗犷的男低音强行挤出甜腻的夹子音。   “哎哟干娘~您净拿奴家寻开心,奴家哪有那么好嘛~”   这声调九转十八弯,震得屋顶瓦片“簌簌”往下掉灰。   苏小软娇羞地扭动了一下雄壮的腰肢,端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茶。   “干娘,您喝口茶压压惊~”   他左手捏起一个小茶杯。   大概是被人夸奖过于激动,指尖猛地一紧。   “咔嚓。”一声脆响。   小茶杯在他那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间,直接被捏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哗啦啦流了一桌子,混着细碎的瓷片。   苏小软惊呼一声,慌忙松手。   “哎呀!奴家该死,这杯子质量太差,惊扰干娘了!”   莫轻尘眼皮都没眨,熟练地掏出棉帕,一把攥过苏小软蒲扇大的手,面无表情地擦掉水渍。   “无妨,没伤着手就好!下次这种粗活,还是我来。”   莫轻尘语气温和,仿佛已经习惯了这场面。   苏小软顺势把头往莫轻尘肩膀上一靠,粗嗓门低声娇嗔。   “莫郎,你真好。”   坐在主位的沈清舟端着茶盏,手抖成了筛子,拼了老命才压制住喷茶的冲动。   【这画面太特么辣眼睛了!莫轻尘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钛合金狗眼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久了竟然有点好嗑?我有罪,我检讨!】   院门外传来竹竿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瞎子陈腰板笔直,大步跨过门槛。   “东家,事情办妥了。”   沈清舟放下茶盏,来了精神。   “快说说!京兆尹怎么判的?”   瞎子陈嘴角一歪,扯出一抹极其欠揍的冷笑。   “全招了,尿着招的。”   “那一家子刚被押上公堂,许家老虔婆就往地上一躺,哭天抢地开始装死。”   “京兆尹大人那是老江湖,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让人提了一桶井里刚镇过的冰水,从头浇到脚。”   “好家伙,老虔婆窜得比猴都高,当场诈尸。”   瞎子陈敲了敲竹竿,满脸嘲讽。   “至于那个许文轩,一抬头看见我亮出的王府腰牌,当场尿了裤子。”   “连板子都没挨,竹筒倒豆子全给抖搂出来了。”   沈清舟挑眉问:“招什么了?他那怂样还能有大料?”   “那大料可太臭了。”   瞎子陈脸上满是不屑。   “偷西街李寡妇家的老母鸡,欠东街酒馆三年酒钱,甚至连偷看隔壁老王洗澡的事儿都招了。”   “这还不算完,一家子在公堂上直接狗咬狗。”   “许家老大当堂指认,许文轩为了考秀才,偷了家底去买考题,结果遇到骗子,买了一堆废纸!”   莫轻尘站在一旁,冷冷接话。   “买卖考题是大罪,自作孽不可活。”   沈清舟摇开檀香木折扇,扇了扇风。   【战斗力这么渣,我还以为能扛两下,结果是个纯血战五渣!许家这波彻底凉透了。】   “最后怎么判的?”   “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外加舞弊未遂。”   瞎子陈声音拔高了几度。   “许文轩革去秀才功名,全家杖责三十,即刻发配边疆劳役!”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巨响。   “啪!”   苏小软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爆发出沉闷的肉搏声。   地面仿佛都跟着震了一震。   “太痛快了!这种烂人就该拉去喂狗!”   苏小软激动得连连跺脚,粗嗓门在正厅内嗡嗡回荡。   “干娘,轻尘,王妃!今天奴家高兴,奴家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满汉全席!”   说完,苏小软扭着水蛇腰,风风火火地杀向后院小厨房。   十三娘在院子里大笑:“小软,老娘来帮你烧火!”   草儿也跟着跑过去:“我也去我也去!师父教的新手法,正好拿肉练练!”   莫母笑得合不拢嘴:去吧去吧,可别累着。”   苏小软系紧粉色围裙,挤进不到十平米的小厨房,他抄起一把半斤重的大菜刀,左手薅起一把大葱。   “今儿干娘受了惊,奴家得做个拿手的葱爆羊肉压压惊~”   夹子音刚落,苏小软手腕猛然发力。   他打算展示绝技“悬空快切”。   刀光一闪。   “咔嚓!”   案板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刀刃精准切断大葱,顺势直劈而下,那块硬邦邦的老枣木砧板,被硬生生劈成均匀的两半。   刀锋去势不减,直没入青石灶台寸许。   厨房里瞬间死寂。   草儿默默收回正准备甩飞镖穿蒜瓣的手。   十三娘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苏小软!你拿杀人的力气切葱?!老娘一会拿什么切红烧肉!”   苏小软满脸通红。   两根粗壮的手指捏在一起,委屈巴巴地扯了扯围裙角。   “哎呀,十三姐~奴家这不是高兴,内力一时间没收住嘛。”   他单手毫不费力地拔出菜刀,随手将裂开的砧板丢进灶膛当了柴火。   前院正厅。   “砰砰哐当!”   拆迁般的大动静不断从后院传出,夹杂着十三娘“火候大了”、“墙被你撞掉灰了”的咆哮。   莫母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角。   她摸索着拉过莫轻尘的手,声音发颤。   “尘儿,咱家这厨房……是不是要塌了?”   莫轻尘眼角狂抽两下。   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稳如泰山。   “娘,您放心!小软做饭动静向来大,这是锅气足的表现。”   莫轻尘站起身:“儿子去看看。”   他刚走到后院门口,青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十三娘端着两盘堆得冒尖的爆炒羊肉走出来,草儿端着清蒸鲈鱼紧跟其后。   “起开起开,烫手!”十三娘嗓门洪亮。   莫轻尘立刻侧身,紧贴墙根让出过道。   苏小软双手托着一个硕大的粗木托盘,上面放着七八个硬菜。   他解下围裙,冲着莫轻尘抛了个媚眼。   “莫郎,快去正厅摆筷子!奴家今天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莫轻尘赶紧转身跑进正厅。   不过片刻,八仙桌就被摆满了。   十几道菜色泽鲜亮,热气升腾,香味扑鼻。   莫轻尘拿起一盘油焖大虾,准备调整下位置。   他手忽然一顿。   青花瓷盘的边缘,清清楚楚印着两个深陷的指印,厚实的瓷面凹下去一块,周边全是细密的裂纹,要碎不碎。   他抬眼深深看了下苏小软,不动声色地将缺口转到朝向自己的方向。   莫小婉扎着两个发髻,蹦蹦跳跳跨进门槛。   “开饭啦!”   莫母摸索着扶住椅子站起身,面向沈清舟的方向欠了欠身。   “王妃,您快请上座!粗茶淡饭,委屈您了。”   沈清舟合上折扇,大步走向主位。   视线扫过满桌菜肴。   油焖大虾红亮,葱爆羊肉热气腾腾,旁边还有一盆色泽诱人的粉蒸肉。   他狠狠咽了咽口水。   【这菜色,老苟看了都得竖个大拇指说句地道!】   【苏小软这面点师傅跨界搞大席,不去参加个厨神争霸赛,简直是餐饮界的重大损失。】 第618章 猛男撒娇,最为致命!   八仙桌上摆满了十几道硬菜。   莫轻尘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抱着两个贴着红纸的泥封酒坛走出来。   “东街孙记酒坊的十里香,打了两坛。”   莫轻尘把酒坛稳稳放在桌角,抬手一掌拍开泥封,浓郁的酒糟香气顺着热气飘散,迅速填满整个屋子。   十三娘抽动鼻子,两眼放光,大步走上前一把拉过草儿。   “草儿,拿碗!今天非得喝个痛快!”   草儿动作麻利,从一旁的红漆木柜里拿出一摞粗瓷海碗,沿着八仙桌挨个摆开。   沈清舟坐在主位。   手里把玩着檀香木折扇,视线直勾勾盯着桌中间那盘粉蒸肉。   莫母坐在沈清舟身旁,双手摸索着桌沿。   “王妃,家里简陋,只有这些粗瓷碗,您别嫌弃。”   沈清舟收起折扇,抄起筷子。   “老夫人客气!江湖儿女不讲究这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痛快。”   十三娘抓起酒坛,手腕倾斜。   清亮的酒水在半空拉出一条线,准确无误地落进每个粗瓷碗里,滴水不漏。   “好酒!”   十三娘端起一碗,仰头干了半碗,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   苏小软站在莫轻尘身旁,腰上还系着那条粉色围裙。   他拿起帕子细细擦掉手上的油污,端起面前装得极满的十里香。   身高一米八,身形纤瘦。   偏偏迈着极碎的步子,扭捏着走到沈清舟面前。   那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王妃。”   苏小软捏着嗓子开口。   “若非您提携,奴家哪能遇上轻尘这般好郎君!这碗酒,奴家敬您~”   话音落下。   他心里实在激动,捏着海碗碗沿的修长手指不受控制地往里一抠。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正厅回荡。   坚硬的粗瓷海碗碗壁上,瞬间裂开五六道网状裂纹。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清冽的酒水顺着缝隙往外冒,淌过苏小软的手背往下流。   “哎呀!”   苏小软惊叫出声,两眼瞪圆,手足无措地捏着那个即将碎裂的碗。   一只兰花指高高翘在半空。   “奴家该死!又弄坏东西了!”   粗狂的男低音里夹杂着委屈的娇嗔,听得人天灵盖直跳。   莫轻尘大步跨上前。   没拿抹布。   直接伸出双手,稳稳托在苏小软的手底下,莫轻尘端平自己的酒杯,转过身面朝沈清舟。   “王妃恩同再造!轻尘嘴笨,不知如何感激。”   “轻尘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辜负小软,定护他一世周全。”   他举起沾满酒水的三根手指,直指屋顶。   “若有违背,定教我天打雷……”   “唔!”   一句话生生憋回肚子里。   苏小软转身,宽大的手掌一把糊在莫轻尘的嘴上。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   莫轻尘的脑袋猛地往后仰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颈椎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   “哎呀死鬼!”   苏小软脚尖狠跺地面,男低音爆出一声娇嗔。   “大喜的日子,休发毒誓~”   这一声吼,气沉丹田,内力激荡。   房梁上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簌簌簌……”   两撮灰尘从横梁上掉落,精准砸在苏小软刚做好的那盘清蒸鲈鱼旁边。   屋里没了半点人声。   十三娘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嘴边,嘴角抽搐两下。   草儿拿着筷子戳在红烧肉上,睁大眼睛看着苏小软。   莫小弟和莫小婉缩在椅子上,动作出奇地默契,死死捂住耳朵。   莫轻尘被捂着嘴,鼻子憋得通红。   他抬起手抓住苏小软青筋暴起的手腕,轻轻拽下,顺势握在手里。   “好,不发誓。”   莫轻尘声音温和,顺便把脱臼的下巴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   苏小软顺势靠在莫轻尘肩膀上,扭了扭水蛇腰。   沈清舟端起面前的青花小酒杯。   面上挂着端庄稳重的微笑,折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本王妃只看以后。”   沈清舟抿了一口酒,咽下去。   【救命!这到底是什么硬核跨界CP!】   【一个物理超度,徒手捏碎粗瓷海碗!一巴掌差点给莫轻尘爆头!】   【老天爷,你这红线是拿千年玄铁拉的吧!这都能扯不断!】   沈清舟拿起筷子,飞速夹起一块粉蒸肉塞进嘴里,试图用咀嚼掩盖抽搐的嘴角。   莫母坐在旁边。   她眼睛看不清远处,只能隐约看到两团人影依偎在一起。   听到刚才的动静,莫母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合不拢嘴。   她双手拍着大腿,连连点头。   “好!好!好孩子!”   莫母面向苏小软的方向。   “小软啊,干娘眼睛虽然看不清,但心里亮堂!这十里八乡,找不出比你更温婉贤淑的孩子了。”   “轻尘能娶到你,是我们莫家祖上积德,你这性子,干娘最喜欢。”   “噗——咳咳咳!”   沈清舟一口酒直接呛在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   草儿赶紧在旁边帮沈清舟顺背。   【温婉贤淑?!】   【老夫人,您是对这四个字有什么天大的误解吗?!】   【他刚才那一巴掌可是自带破甲效果的啊!】   十三娘死死咬着嘴唇,猛地转过头看着窗外,肩膀抖得像筛糠。   苏小软听到莫母的夸奖,整个人娇羞地僵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那张阴柔的脸上,红晕直接蔓延到脖子根。   他双手捧着脸,扭捏地连连跺脚。   “干娘~您再夸,奴家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高兴!今天真高兴!”   苏小软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装满酒的瓷碗。   “十三姐,满上!”   十三娘拎起酒坛,“咕咚咕咚”倒满。   苏小软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喉结上下飞速滚动,一碗见底!   “再来!”   苏小软大喊,连着三大碗十里香下肚。   这孙记的十里香出了名的烈,入口绵长,后劲极大。   三大碗下肚,苏小软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羞怯的目光变得迷离,白皙的脸颊酡红一片,他身体晃了晃,脚步踉跄退了两步。   莫轻尘赶紧伸手去扶他的腰。   “小软,你喝急了!快坐下吃两口菜压一压。”   “吃菜?吃什么菜!”   苏小软顺势双臂往莫轻尘脖子上一挂,整个人死死贴过去。   一指戳在莫轻尘紧绷的胸肌上。   “轻尘哥~这天底下最可口的硬菜,不就在奴家眼前吗~”   噗!   刚给沈清舟顺好背的草儿,被这虎狼之词震得手一滑,一巴掌拍在沈清舟后脑勺上。   沈清舟整个人往前一趴,筷子上的粉蒸肉直接掉进了酱油碟里。   “苏小软!你想干嘛!”十三娘酒碗都没拿稳。   苏小软酒劲完全冲上头,借着莫轻尘的手手臂晃悠两步。   他把头埋在莫轻尘颈窝里,一顿痛哭。   “呜呜呜……王妃对我们太好了!干娘也太好了!”   苏小软抬起头,那张醉意朦胧的脸板得极正,双手一把揪住莫轻尘的衣领。   “莫轻尘!你给奴家听好了!”   “王妃赐的福份,这辈子咱们得用命还!你要是敢在外面招蜂引蝶、对王妃和干娘有半句不孝……”   苏小软嗝了一声,眼波流转,娇媚绝伦。   “奴家就在这大门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白天给你绣肚兜,晚上天天赖在你怀里哭半宿,哭得你心口疼~听见没有~”   屋里清净了。   莫小弟和莫小婉直接钻到了八仙桌底下,只露两个瑟瑟发抖的屁股。   莫轻尘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   他一手护着苏小软不让他跌倒,看着怀里哭成娇花的大个子,眼神温润。   “好,听你的,别哭。”   莫轻尘俯下身,直接打横将人拦腰抱在怀里。   “干娘,王妃,小软醉得不轻,我先送他进屋躺着。”   苏小软在莫轻尘宽厚结实的怀抱里蹬了蹬长腿,双手搂得更紧了。   “轻尘哥……走快些~屋里黑,奴家怕黑嘛~”   帘子揭开,莫轻尘抱稳人,大步走进了内室,顺带扣上了房门。   正厅里。   沈清舟抹着下巴上沾到的酱油,端着半杯残酒,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滴个乖乖……原来这就叫撒娇女人最好命?】   【莫轻尘这一窝子硬骨头,硬是被苏小软这块带铁刺的软布给融了!】   十三娘终于绷不住了,丢了酒碗蹲在门槛边,捂着肚子狂笑不已,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草儿,快……给老娘再满上一碗!今天这酒,喝得真他娘的过瘾!” 第619章 暴君读心:光天化日,你喊谁死鬼?   马车里。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沈清舟斜靠在锦缎软垫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檀香木折扇。   瞎子陈坐在对面,腰板笔直,手里的竹竿时不时点一下车底。   “十三娘,回去记得去找城西的铁匠。”   十三娘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瓜子皮丢出窗外。   “找铁匠干嘛?老娘的炒勺又没坏。”   瞎子陈冷笑一声。   “去打一副百炼玄铁护腕!给那个系粉围裙的捏面师傅戴上。”   草儿在旁边探过头,一脸好奇。   “陈大叔,给小软姐打护腕作甚?他又不使暗器。”   瞎子陈侧过脸,面对着沈清舟的方向。   “王妃,那小子今天一声死鬼,外加那一巴掌,也就是莫家那小子底盘稳。”   瞎子陈竹竿一点地。   “换个平常人,那一巴掌下去,颈椎直接拍成五截,莫家要是绝了后,王府还得掏银子出抚恤金。”   车厢里静了一瞬。   沈清舟脑子里直接浮现出苏小软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那堪比泰山压顶的“撒娇”一巴掌。   “哈哈哈哈——卧槽!”   沈清舟爆发出一阵狂笑,扇子直接掉在脚踏上。   十三娘也憋不住了,拍着大腿大笑。   “那小蹄子!今天简直高兴疯了!我那块老枣木案板,被他一菜刀劈成两半!拿杀人的力气切葱,也亏得莫家那小子受得住!”   草儿瞪圆了眼睛。   “师父,小软姐那杯子捏得稀碎,我还以为他要跟人火拼呢。”   瞎子陈哼了一声。   “火拼?那小子是在调情。”   “要我说,莫轻尘这小子是个能成大事的,那巴掌呼脸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定力非凡。”   沈清舟捡起折扇,捂着肚子,笑得眼泪狂飙。   “以后少惹他。”沈清舟擦了擦眼角,“他那一哭二闹三上吊,能把莫家的房顶掀了。”   两炷香后,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口。   林福早早就在台阶下候着,沈清舟刚一掀帘子跳下车,老管家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哎哟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王爷在书房议事刚散,现下正独自看公文,气压低得很呐!”   沈清舟点点头,顺手从草儿手里接过一个雕花食盒。   “这是小软做的玫瑰花糕,拿去给王爷降降火。”   他提着食盒,溜溜达达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屋内燃着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味。   萧景妄一身玄黑蟒袍,端坐在沉香木大案后,手里握着朱砂笔,正在批阅奏折。   暗一抱着长剑,像根没得感情的木桩子杵在墙角。   沈清舟提着食盒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案几边缘。   “王爷,吃块玫瑰花糕?”他殷勤地掀开盖子。   萧景妄视线依旧落在折子上。   “放着吧。”   沈清舟端出一碟点心,轻轻搁在他手边。   他看了看萧景妄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生人勿近的活阎王气场。   沈清舟往后退了半步,摸了摸下巴。   【今天苏小软那一套连招真是绝了。】   【我要是学苏小软那样,捏个兰花指,跺着脚,冲萧景妄喊一声‘死鬼’……】   【老萧会不会直接掏出断念刀把我活劈了?】   萧景妄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   一滴浓重的朱红墨汁“吧嗒”一声砸在奏折上,瞬间洇开好大一片。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直勾勾地锁住沈清舟。   沈清舟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干笑一声指了指桌面。   “王爷,折子脏了。”   萧景妄随手丢开朱笔。   他扯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暗一,滚出去。”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   暗一立刻抱拳,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反手将两扇紫檀木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景妄站起身,长腿迈过案几。   沈清舟直觉警铃大作,刚想脚底抹油往门口撤,萧景妄已经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稍一发力,沈清舟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栽了回去。   “唔——!”   后腰撞在沉香木书案边缘,沈清舟闷哼一声。   萧景妄倾身压上。   双手死死撑在沈清舟身侧,将人彻底禁锢在自己和书案之间。   两人呼吸几乎交错。   “听闻王妃今日在莫家,学了新招数?”   萧景妄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丝丝危险的哑意。   沈清舟后背瞬间起了一层茧子。   【卧槽!他听见了!这暴君的顺风耳成精了吗!】   【完了完了,他的洁癖要发作了!他肯定嫌恶心要拔刀了!】   看着沈清舟面部肌肉一僵、强扯出笑意的模样,萧景妄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来。”   萧景妄凑近,温热的呼吸直直打在沈清舟的耳廓上。   “叫一声听听,本王想听那句……死鬼。”   他顿了顿,语气戏谑道:“本王保证,不拔刀。”   沈清舟眼睛瞬间瞪大。   “王爷,你认真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萧景妄手指挑起沈清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本王像在说笑?”   【救大命!这暴君抽什么风!我特么又不是猛男娇妻!这种恶趣味到底是谁教他的!】   沈清舟用力挣扎了一下,双手抵住萧景妄硬邦邦的胸膛。   “别闹!光天化日,书房重地!”   萧景妄不为所动,单手扣住沈清舟的两只手腕,直接反压在沈清舟胸前。   “不叫?”萧景妄语气更沉。   “不叫!”沈清舟咬牙,死守最后的男儿底线。   “好。”   萧景妄低头,直接堵住了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嘴。   他大掌揽住沈清舟的后腰,将人严丝合缝地贴向自己,毫不客气地撬开齿关。   沈清舟闷哼出声,起初还试图推搡,可渐渐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腰肢瞬间软了下去。   要不是萧景妄的手臂死死托着,他能直接滑坐到地上去。   良久,一吻结束。   萧景妄松开人,大拇指重重擦过沈清舟发红的眼角,满眼餍足。   “不用学别人。”   萧景妄嗓音喑哑开口。   “王妃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本王已经很受用了。”   “你要真跺脚喊本王,本王怕把持不住,直接在这里办了你。”   沈清舟大口大口喘着气,脸红得滴血。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恼羞成怒地抬脚,狠狠踩在萧景妄的云纹黑靴上。   “滚你大爷的!”   萧景妄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不仅不躲,反而顺势在沈清舟颈窝里心安理得地蹭了蹭。   此时,书房门外。   林福手里端着一盏新茶,跟暗一两人,一上一下地贴在门板上听壁角。   听到里面传来重物碰撞和含糊不清的动静,林福直起身。   他掏出袖子里的帕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抖个不停。   暗一蹲在旁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本子和炭笔,正飞快地记着什么。   “管家,记什么?”暗一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地问。   林福感动得声音发颤。   “太不容易了!王妃真乃我大雍之幸!”   暗一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林福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门板。   “你没听见?!王爷这几日处理军务杀气重,王妃为了安抚王爷,连苏师傅那种自降身份的特殊手段都用上了!”   暗一愣住问:“苏师傅什么手段?踩脚吗?”   “啪!”   林福一巴掌拍在暗一后脑勺上。   “让你记你就记!王妃深明大义,忍辱负重,连死鬼这种糙话都喊得出口!这都是为了王府的未来!”   暗一捂着后脑勺,赶紧低头疯狂写字,笔尖戳在纸上沙沙作响。   屋里又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沈清舟压低声音的怒骂。   林福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连连作揖。   “老王爷在天之灵保佑,咱们王府马上就要开枝散叶了!”   暗一停下笔,极其很认真地纠正。   “管家,王妃是男的,生不了。”   林福斜了他一眼,中气十足地反驳。   “男的怎么了?只要王爷高兴,那火星子砸在石头上,都能蹦出个世子来!”   说罢,林福一甩拂尘,急匆匆往台阶下走去。   “去,吩咐后厨,杀两只最肥的老母鸡,再把库房里那支百年鹿茸全切了!”   “大补!必须大补!”   暗一看着林福远去的背影,默默低头。   他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今日的最后一句总结:   “王妃欲得子,管家令母鸡下蛋于石中,奇术也。” 第620章 王妃大发慈悲!全员沙雕大团建!   清晨。   初升的日光穿透紫檀木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宽大的拔步床内,萧景妄缓缓睁开眼。   他侧过头。   沈清舟正四仰八叉地裹在锦被里,一条腿大喇喇地横跨在萧景妄的腰侧。   睡相狂野,毫无防备。   萧景妄垂下眼,目光顺着沈清舟睡出红印的侧脸滑落,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没忍住,稍稍侧身凑过去,低头覆上沈清舟温热的嘴唇。   一开始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但很快,萧景妄便不满足于此。   他长臂一伸,垫入沈清舟的后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睡梦中的沈清舟正美滋滋地啃着红烧大猪蹄子,忽然觉得被什么千斤重物压住了口鼻,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眉头紧锁,猛地睁开眼。   一抬眼,萧景妄那张深邃俊美的脸正悬在上方,呼吸略显粗重。   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萧景妄恋恋不舍地松开唇,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的慵懒笑意。   “醒了?”   沈清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口喘着粗气,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胸膛。   “大清早的,谁弄醒我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暴君发什么疯!大清早肺活量这么大,不去深海潜水捞珍珠简直可惜了!差点给老子憋死,我还没睡醒呢!】   萧景妄听着他心里中气十足的咆哮,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伸手捧起沈清舟泛红的脸颊,在唇角又轻啄了一下。   “明天下朝回来,带你去城外踏青,好不好?”   沈清舟原本还迷糊的眼神“唰”地亮了,困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满脸期待。   “明天能放假了?不用看那些破折子了?”   萧景妄顺手扯过锦被,将沈清舟露在外面的肩膀裹严实,点头应允。   “嗯!军中和朝堂的事暂缓一日,陪你出去透透气。”   沈清舟激动得一把捧住萧景妄的脸,“吧唧”极其响亮地亲了一大口。   “快去上朝吧!赶紧去!省下时间我来准备踏青的事儿!”   【出去放风!太好了!这破王府我都快待得发霉长毛了!】   萧景妄被亲得心头微动,起身披上玄黑内衫,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林福,进来伺候洗漱穿衣。”   房门吱呀推开。   林福端着黄铜水盆,领着两个端着朝服的丫鬟走进来,他放下铜盆,眼角余光极其老道地瞥向床榻。   拔步床的帐子半撩着。   沈清舟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凌乱,嘴唇明显比平时红润肿胀了几分。   再看自家王爷。   萧景妄站在床前穿戴朝服,眉宇间没了平日里那股要杀人的煞气,反倒神清气爽。   林福激动得双手发抖,赶紧递上浸过热水的帕子。   “王爷,今日早膳已备好。”   萧景妄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回头看了沈清舟一眼,放轻了声音。   “让他多睡会儿,早膳先在厨房温着。”   “老奴明白!老奴定会吩咐厨房一直温着!”   林福扯开嗓门大声应答,顺便丢给沈清舟一个“老奴都懂,王妃您昨夜辛苦了”的暧昧眼神。   沈清舟被那眼神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懒得理他,翻了个身继续裹着被子睡回笼觉。   萧景妄穿戴整齐,大步流星地跨出房门去上朝。   .......   日上三竿。   沈清舟终于睡到自然醒,穿戴好一袭月白锦袍,打着哈欠来到正厅。   萧景妄还没下朝。   沈清舟一边嚼着厨房一直温着的虾饺,一边摸着下巴琢磨。   【光跟老萧两个人去踏青有什么意思,干脆趁机搞个王府大团建,热闹热闹!】   他放下筷子,冲门外喊道:“林管家!”   林福立刻从院外小跑进来,躬身行礼道:“王妃,您有何吩咐?”   沈清舟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派人通知西院那边的人,今天多备食材,明天咱们搞个王府大团建!”   “大团建?”林福一愣。   “就是大家伙儿一起出去吃喝玩乐。”沈清舟掰着指头数人头,“通知瞎子陈、铁臂张他们四个准备好。“   “对了,派人去西城,把刘镇山和刘铁锤父女俩也请来。”   林福立刻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疯狂记录。   “还有顾言之和叶无名,这俩人也一并叫上,这群神仙聚在一起才好玩。”   林福笔走龙蛇,快速添上两笔。   “把萧元启那小子也带上。”沈清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成天在屋里闷着该发霉了,拉出来一块儿溜溜。“   “记下了?还有呢?”   “莫家!莫轻尘一家全接上!明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林福把名单记全后,“啪”地合上本子,满脸堆笑。   “王妃思虑周全!老奴这就派人去办。”   沈清舟咽下最后一口虾饺,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视线落在案几上。   “对了,老三和老四最近怎么样?”   林福顿时苦着一张脸,双手交叠搓了搓,压低声音。   “王妃,别提了!三爷和四爷已经神隐好几天了。”   沈清舟挑眉:“怎么回事?”   林福叹了口气。   “还不是您前几天下的死命令。”   “您说年底不带个婆娘回来,就把他俩塞进兽院,给那只大白鹅当干儿子。”   “这俩爷吓坏了,连夜卷着铺盖躲了起来。”   “如今饭都不敢在饭点吃,饿得两眼发绿,专等半夜去后厨偷苟爷盆里的剩骨头。”   沈清舟眼皮狂跳。   【这俩单身狗的求生欲,拿去修长城都够了!】   【不就是找个婆娘吗?至于吓成这样?再说了,大白鹅那是鹅爷,一般人想当干儿子还没这门路呢!】   沈清舟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你去西院子门口喊两嗓子!就说本王妃大发慈悲,不逼他们找婆娘了!”   “让他们马上给老子滚出来,准备明天踏青!”   沈清舟抓起折扇,“啪”地敲了敲桌面。   “得嘞!”   林福眉开眼笑,转身就往西院方向走去。   ......   城南莫家老宅。   两名王府亲卫叩响了院门。   莫轻尘打开门,将亲卫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   亲卫说明来意后,莫母高兴得双手合十连连念佛。   “王妃真是活菩萨心肠,出去游玩还惦记着我们一家老小。”   莫母视线模糊,只能看清眼前一米内的光景,她转头摸索着寻找苏小软。   “小软啊,明天去城外,你可得多带几件衣服,千万别受了风寒。”   “干娘放心~奴家知道轻重呢~~”   话音未落,苏小软系着粉嫩嫩的小围裙,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鲜桃,迈着极其做作的碎步扭了过来。   那声音百转千回,娇滴滴得能捏出水来。   莫轻尘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苏小软手里的帕子,替他擦干手上的水珠。   “明天去城外踏青,你不用做饭了,好好歇着就行。”   苏小软扭捏地跺了跺脚,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莫轻尘的胸口。   “莫郎真疼奴家~不过王妃举办的团建,奴家怎么能不露两手呢?我这就去和面,多做些桃花酥带着给大家尝尝~~”   躲在门后的莫小弟和莫小婉,默契地同时捂住了眼睛和耳朵。   莫小弟直打哆嗦,压低声音吐槽。   “姐,嫂子这嗓音,比咱家门口那只发情的野猫夹得还厉害。”   莫小婉疯狂点头,生无可恋道。   “别看了别看了,当心眼睛长针眼。”   站在院子中央的亲卫,看着那件粉色围裙和戳胸口的手指,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感觉天灵盖都麻了。   他赶紧双手抱拳,后退半步。   “话、话已带到!莫公子,明日清晨王府会派马车来接!属下告辞!”   莫轻尘拱手还礼道:“有劳护卫大哥。”   亲卫逃也似地窜出了莫家大门,站在巷子口狂擦冷汗,风中凌乱。   “莫公子真是条硬汉……这等尤物也消受得起……”   院子里,苏小软还在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去厨房和面。   莫轻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挽起袖子跟着走进了厨房。 第621章 跨服聊天局:你行侠仗义,我套马汉子!   西院。   林福双手拢在袖子里,迈过住着王妃兄弟的破败月亮门。   院内死气沉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林福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拿出了在王府看大门的毕生功力。   “三爷!四爷!王妃有特赦令!”   声音在院墙间来回回荡,硬是没人搭腔。   林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扯开嗓门大吼。   “王妃说了!不用找婆娘!也不用去兽院给大白鹅当干儿子!明天全府踏青,赶紧滚出来准备!”   他接连喊了三遍,喊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院角那口常年干涸的青石水缸终于有了动静。   这口缸平时用来堆放废弃的太湖石,此刻底部突然传来木板摩擦的“嘎吱”声。   “砰。”   暗格被一头顶开。   鬼手李顶着满头蜘蛛网和灰尘爬出来,怀里死死抱着半只啃得坑坑洼洼的烧鸡,满脸劫后余生。   “老林!你拿你这辈子的工钱发誓!”   鬼手李瞪圆眼睛,快速咽下嘴里那块差点噎死他的鸡脖子。   “真不用给那只连狗都叨的鹅爷当干儿子了?!”   话音刚落,墙角那边的狗洞传来一阵乱响。   老四神棍正撅着个腚,倒退着拼命往里钻,奈何洞口太小,死死卡住了他的腰。   “三哥!救命!卡住了!我感觉那大白鹅就在墙那头张着嘴等我!”   老四在洞外疯狂蹬腿,跟只翻了面的王八似的。   林福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揪住老四那件破道袍的后领。   他借着巧劲,脚踩着墙根,用力往外一拔。   “哎哟我去!”   老四像颗拔丝土豆一样被连根拔起,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一骨碌翻身爬起,老四一把死死攥住林福的袖子。   “老林!真不用给鹅爷当儿子了?我刚才连起三卦,那鹅八字纯阳,专克我这种修道的啊!”   林福无语地拍开他沾满黄泥的爪子。   “王妃亲口吩咐,千真万确。“   “两位爷,赶紧收拾收拾这身乞丐行头,去主院谢恩吧!”   .......   主院正厅宽敞明亮,紫檀木太师椅分列两旁。   沈清舟歪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着。   萧景妄坐在主位,端着白玉茶盏。   玄黑蟒袍拖在地上,他连眼皮都没抬,那股冻死人的低气压就逼得厅外的鸟雀都没敢吱声。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老五啊!我的亲爹祖爷爷哎!”   老三和老四一路狂奔冲进大门,两人眼含热泪,发丝凌乱,不知道的以为是从难民营刚捞出来的。   距离沈清舟还有两丈远。   两人膝盖一弯。   “刺啦——!”   他们在光滑的青石地砖上直接滑跪过去。   双手前伸,呈饿虎扑食状直奔沈清舟的大腿。   萧景妄抬起眼皮,冷冷扫了这两团泥猴一眼。   目光如刀,冷彻骨髓。   老三头皮当场炸开,老四手里的罗盘指针更是直接转成了直升机螺旋桨。   两人的脚底板硬生生在青砖上擦出两道火星子,仿佛自带ABS防抱死系统,半空中齐刷刷来了个九十度急转弯。   “砰!砰!”两声闷响。   一人抱住一根大红漆柱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这两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这滑跪加漂移的姿势,够去参加花样滑冰世锦赛拿金牌了。】   萧景妄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放下茶盏,借着茶盖遮住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屈起修长的手指,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王府重地,不成体统!站好。”萧景妄语气平淡,却字字带霜。   老三老四像被雷劈了一样,立刻松开柱子弹射起步。   两人笔直站立,双手死死贴紧裤缝,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王爷教训得是!草民这就站成一棵迎客松!”   老三疯狂赔笑,脸上的褶子能当场夹死两只苍蝇。   沈清舟拍掉手上的瓜子壳,清脆地拍了拍手。   “行了,别搁这儿装木头桩子!本王妃说话算话,找婆娘的事延后。”   听到这话,老三老四眼眶一红,刚要痛哭流涕赞美活菩萨,沈清舟话音一转。   “不过,明天全府出城南山踏青。“   “你们俩给我把吃奶的力气都留着,明天有大活儿要干,敢掉链子,大白鹅的认亲仪式随时补办。”   老三吓得一哆嗦,点头如捣蒜,就差把胸脯拍碎。   “老五你放心!别说大活儿,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三哥我都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老四把罗盘往怀里一揣,大义凛然。   “王妃指东,我绝不往西!指狗,我绝不撵鸡!”   两人争相表完忠心,猫着腰倒退着退出正厅,比接旨的太监还恭敬。   “三哥,你猜老五明天让咱干啥大活儿?不会是去城外乱葬岗挖百年野参吧?”   老三从怀里掏出那剩下的半只烧鸡啃了一口,满脸沧桑。   “挖野参算啥?只要不把那只大白鹅带去,就是让我去给王爷的战马接生我都干!”   老四打了个哆嗦,偷偷摸出罗盘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糟了三哥,我刚偷偷卜了一卦,明天大凶!方位正北,带毛!”   老三手里的烧鸡“啪”地掉在了地上。   “完了……老五这是嫌在府里埋尸不方便,要在野外把咱俩喂鹅啊!”   .......   顾府后院。   叶无名手腕转动,一把豁了口的破铁剑在空中划出三道歪斜的银光。   他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满脸高手寂寞的自得。   大腿根的伤已经彻底痊愈,他现在又能跑能跳,觉得自己能打十个。   王府亲卫站在院中,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王妃有令,明日城外南山踏青!特意嘱咐叶少侠,明日有大活儿,务必准备妥当。”   亲卫抱拳传话,随后利索撤退。   叶无名眼睛猛地亮了,宛如两盏探照灯,一把夺过请柬。   “大活儿!南山必是有江洋大盗出没!王妃终于知道我这绝世高手的实力了!”   叶无名握紧剑柄,仰头发出反派般的狂笑。   顾言之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   他穿着月白锦袍,大拇指戴着帝王绿翡翠扳指,正拨弄着纯金算盘,算珠碰撞,清脆作响。   听到叶无名的狂言,顾言之停下动作,他优雅地合上账本,语气温和如春风。   “甲一。”   护卫首领立刻从暗处现身。   “去库房取十条精钢软索,再备两个麻袋。”   顾言之看着叶无名兴奋得直跺脚的背影,淡淡开口。   “明日出门,少夫人一旦拔剑犯病,立刻把他捆结实套上麻袋扛回马车。“   “别让他去给王爷王妃添堵。”   “属下明白!”甲一面无表情地领命退下。   叶无名对此毫无察觉,转身大步走到石桌旁,把破铁剑重重拍在桌上。   “言之!明日你就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叶无名压低声音,故作高深,“王妃特意嘱咐我有大活儿,必定是看中了我这套无敌霹雳神功的底子!我终于要扬名立万了!”   顾言之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无名,你前两日摔脱臼的肩膀,不疼了?”   顾言之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致命的精准打击。   叶无名脸色一僵,强行挺直腰板,眼神疯狂乱飘。   “那是个意外!绝世高手哪个没有旧伤?这是男人的勋章!”   “明日不管是遇上南边流寇,还是采花大盗,我必将他们统统斩于马下!”   顾言之笑着点头,随手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递过去。   “你刚才让甲一去库房拿软索和麻袋作甚?”   叶无名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问。   “套马。”   顾言之面不改色,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葡萄汁,笑得愈发温柔。   “你专心行侠仗义,其余套马收尸这种杂事,为夫来替你安排。” 第622章 小皇帝的防鹅铠甲了解一下!   威武镖局,演武校场。   尘土滚滚,三寸厚的青砖地面被踩得寸寸炸裂,碎石激射。   铁臂张赤裸上身,赤铜色肌肉高高隆起,汗水顺着粗犷的肌理滑落。   他站定如铁塔,双目圆睁,吐气开声。   对面,刘镇山双手倒托一把百斤重的鬼头巨刀。   刀锋无情地刮过青石板,一路拉出刺目的火星子,牙碜的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痛快!再来!”刘镇山放声暴喝。   他双臂青筋暴突,抡圆巨刀当头劈下,刀风扯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铁臂张咧嘴大笑,面对这开山之势不退反进。   他沉腰立马,双脚跺碎两块青砖,双臂交叉,硬生生迎向刀刃。   铛——!   巨刀狠狠砍在铁臂张的小臂上,一大串绚烂的火星当空爆开。   两人脚下再次塌陷,形成一个浅坑。   “带劲儿!”   铁臂张反手死死扣住刀背,借着那股蛮力猛地往后一拽。   刘镇山虎口发麻,索性也不要刀了,顺势往前一滚,弃刀挥拳,直接肉搏!   砰!砰!砰!   两人放弃招式,拳拳到肉,沉闷的击打声响彻校场。   校场边缘的镖师们齐刷刷后退,不少人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劲风。   铁臂张越打越上头,转身冲到场边,一膀子抱住存放长枪的精钢铁架。   “给老子起!”   喀嚓一声爆响。   深埋地下的精钢底座被他连根拔出。   铁臂张抱着几百斤的铁架,当成大棍横扫向刘镇山。   刘镇山一脚挑起鬼头刀,双手握紧迎着铁架撞了上去。   眼看就要上演一出火星撞地球......   “刘总镖头!二爷!且慢动手!”   校场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十二名摄政王府亲卫勒转马头,马蹄悬空踢踏,稳稳停在校场木栏外。   为首亲卫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场内。   刘镇山收住拳势,铁臂张松开双手,几百斤的铁架砸在地上。   整个大院狠狠抖了三抖。   亲卫双手递上一张烫金请柬。   “刘总镖头,传王妃口谕:明日全府去南山郊外团建!特请总镖头及刘铁锤小姐赴宴。”   亲卫拔高音量道:“王妃原话,有管够的烤全羊与烈酒!”   一听这话,刘镇山接过请柬,仰头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他一巴掌拍在铁臂张宽厚的肩膀上。   “王妃局气!讲究人!”   刘镇山转头看向身后的兵器房。   “铁锤!别敲你那破铁了!收拾收拾,明天咱们吃大户去!”   打铁房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刘铁锤穿着一身短打。   刘铁锤穿着一身极其干练的紧身短打,单手拎着一只足有磨盘那么大的镔铁流星锤走了出来。   “爹!王妃请客,咱们不能跌份儿!拿出十坛地窖里的五十年陈酿!”   刘镇山重重点头,转身看向铁臂张。   “好女婿,明天俺带酒,咱们去城外接着干!”   铁臂张抹掉脸上的汗水。   “一言为定!明天谁先趴下,谁就是孙子!”   ......   与此同时,皇宫,南书房。   长明灯的火苗无精打采地跳跃着。   八岁的萧元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人高的《治国策》。   小皇帝眼圈红透了,小手里死死捏着紫毫笔。   墨汁顺着笔尖吧嗒吧嗒往下滴,在昂贵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片凄惨的黑斑。   太监总管福海躬着身子,站在书案侧边。   “陛下。”福海甩动拂尘说道,“摄政王殿下有严令,明日下朝前需背完前三卷。“   “否则这禁足的旨意,哪怕是太后娘娘来了,也万万收不回去啊。”   “嗝——!”   萧元启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他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龙袍糊得全是墨迹。   他绝望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准备继续抄写。   窗外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南书房的窗棂被悄无声息地挑开,一丝微凉的夜风灌入。   两名值夜太监还没出声,颈后各挨了一记手刀,软绵绵倒在地上。   福海大惊,刚要扯着尖嗓子喊抓刺客,一柄冷冰冰的带鞘短刀已经精准顶住了他的下巴。   一身玄衣的暗卫犹如鬼魅般站在案前。   萧元启吓得扔掉毛笔,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椅子上。   暗卫见状,利落收刀,单膝跪地。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宣纸,那纸上竟还隐隐散发着桃花酥的甜香。   “陛下莫慌!属下并非行刺,是奉王妃之命来传信的。”   暗卫双手将字条高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甚至还特意模仿了沈清舟那股慵懒随性的腔调。   “王妃原话——‘成天把好孩子关在屋里背书该发霉了!麻溜换上便服,明天跟皇叔和皇叔母出去吃肉放风’。”   萧元启直接愣在了原地,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用力眨了三下。   他盯着纸上那龙飞凤舞的笔迹,眼眶里的泪水彻底决堤。   眼泪砸在手背上,溅开水花。   “扑通!”   萧元启从椅子上跳下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暗卫的大腿,把脸埋在人家裤腿上,鼻涕眼泪全抹了上去。   “呜呜呜……皇叔母!皇叔母没有抛弃朕!还从皇叔那个活阎王手里救了朕!”   他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嘶力竭。   “皇叔母才是大雍青天啊!”   暗卫身子僵得像块木板,嘴角狂抽。   他求助地看向地上的福海,福海赶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力去扒拉自家主子。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陛下,慎言啊!这话万一传到摄政王耳朵里,咱俩的皮都不够剥的!”   “怕什么!”   萧元启大手一挥,擦干鼻涕,胸膛挺得老高,甚至有了底气。   “有皇叔母在,皇叔不敢打朕!”   暗卫任务完成,实在受不了这满腿的鼻涕,果断转身翻窗,身形一晃,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南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的萧元启彻底没了背书的心思,他抓起桌上的《治国策》,一把扔进废纸篓。   “福海!快!快去把朕的战袍找出来!”   萧元启踩着金线小马靴,在书案前走来走去,激动得双臂乱舞。   福海赶紧转身去翻衣柜。   “陛下要穿哪件便服?上月苏绣局新裁的那套孔雀蓝蜀锦常服如何?显得您极其精神。”   “不!找最厚的!”   萧元启小手一挥,目光坚定得像要上战场。   “把去年冬天去塞外打猎穿的那套双层牛皮甲找出来!”   福海手上一顿,满脸见鬼的表情。   “陛下……眼下可是初夏,明天艳阳高照的,您穿牛皮甲会捂出一身热疮的呀!”   萧元启冷哼一声。   初夏算什么?热疮算什么?   那日摄政王府内的惨烈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大白鹅狂暴冲锋,带有锯齿的扁嘴死死咬住衣物,大腿根处的幻痛再次袭来。   “你懂个屁!”萧元启咬牙切齿说,“摄政王府养了妖兽!那只妖禽心狠手辣,专门盯着亮色的丝绸下死嘴!”   见福海磨叽,萧元启大步跑过去,亲自在樟木箱里翻找。   不一会儿,他拽出一套厚实的深褐色粗布外衫,直接套在龙袍外面。   这还不算完,他又翻找出两副硬牛皮护腕,紧紧扣在小手臂上,最后将皮制绑腿死死缠住脚踝。   “福海!立刻去御膳房!把最干最硬的小银鱼找来!还要一兜带壳的碎米!快去!”   福海哪敢迟疑,提着下摆一路狂奔。   一炷香后。   福海气喘吁吁地提着两个布袋跑回书房。   萧元启一把抢过布袋,往自己左右两边宽大的裤兜里死命地塞。   小银鱼把裤兜塞得鼓鼓囊囊,碎米全装进腰间的御赐香囊里。   “皇叔母教过,打不过就贿赂。”   萧元启满意地拍打着坚硬的护甲,原地蹦跶了两下。   沉甸甸的装备发出“噗噗”的闷响,防御力拉满。   “来,福海!过来陪朕演习!”   萧元启后退两步,扎了个极不标准的马步,摆出防御姿势。   “你现在就是那只妖鹅,给朕冲过来!越凶残越好!”   福海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只能无奈地弯下腰,双手反剪在背后充当翅膀,伸长了脖子,掐着公鸭嗓大喊。   “嘎嘎——老奴来啄陛下了!”   福海迈着滑稽的外八字鸭子步,晃晃悠悠朝小皇帝猛扑过去。   “大胆妖禽休狂!”   萧元启大喝一声,闪电般从香囊里掏出一把碎米,精准砸在福海脸上。   接着又掏出两条小银鱼,扔到福海脚下。   “鹅爷吃鱼!拿钱办事,别咬朕!”   福海被碎米砸得一激灵,顺坡下驴直接趴在地上,极其配合地做出低头啄食的样子。   “嘎……老奴吃饱了,不咬陛下了。”   “哈哈哈哈!”萧元启见状,叉着水桶般的粗腰放声大笑道,“皇叔母诚不欺我!这招果然好使!”   他傲娇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裤兜,眼里闪着必胜的光芒。   明日南山大聚,先用小干鱼贿赂那只鹅爷。   若妖禽不吃这套,就直接抱紧皇叔母的大腿死死不松手。   有皇叔母护驾,皇叔那张活阎王的冷脸也不管用。   谁也休想阻拦他吃这顿烤肉!   萧元启转身像个笨拙的皮球一样滚向龙床,踢掉靴子,连衣服都不脱直接爬进被窝。   “福海!熄灯!朕今晚要穿着这身神装睡!”   “养足精神,明日出城吃肉!” 第623章 八岁团子的咸鱼干战术,老萧脸黑了!   清晨。   摄政王府门外。   十余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拽的乌木马车一字排开。   亲卫们穿着劲装,踩着硬底皮靴,来回搬运木炭、精钢烤架、成箱的香料与切好的鲜肉。   沈清舟打了个哈欠,任由萧景妄牵着手迈过高高的门槛。   初夏天气早已转暖,沈清舟身上却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皮披风。   整个人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老萧这厮脑子抽了?大热天给我裹这么厚,想把我当咸鱼蒸熟了吃?】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北疆过冬呢!】   萧景妄走在前面,脚步平稳。   听见这声吐槽,他转头看了沈清舟一眼,抬手拨开沈清舟下巴处的一缕狐毛。   “你脉象虚寒,山里风大,不许脱。”   沈清舟撇撇嘴,没接话。   不远处,两道人影正围着一个大樟木箱子较劲。   箱子里装着上百斤的精炭。   “起开!这箱炭归我扛!”   老三挽起袖子,手背青筋暴起,一把推开老四。   “王妃说了有大活,我老三今天就是王府的骡子!”   老四死死抱住箱子另一头,破道袍扯开一道口子。   “三哥你休想独吞功劳!我昨晚算了一夜,今天我命里缺木,这炭我背定了!谁敢抢就是断我生路!”   两人面目狰狞,互不相让。   沈清舟停下脚步,看着这两个活宝。   “行了。”沈清舟折扇一敲车厢木板,“丢人现眼,让亲卫搬,你们俩骑马跟在后面,少出洋相。”   老三老四立刻松手,齐刷刷站直大喊:“是!王妃!”   半个时辰后。   城南的街道宽阔。   威武镖局的马车队伍隆隆驶来,老二铁臂张骑着一匹黑马。   后面跟着莫家的青布马车,苏小软坐在车辕上,手里绞着一条粉色丝帕,娇滴滴地冲这边挥手。   顾言之与叶无名的紫檀木马车也停靠在侧,顾言之挑开窗帘,微微颔首致意。   最后,皇宫的马车缓缓停下。   太监福海快步跑来掀开车帘,一个圆滚滚的黑影“咚”的一声跳下马车。   沈清舟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萧元启。   八岁的小皇帝穿着深褐色的粗布外衫,外层罩着一件厚重的牛皮甲。   手腕扣着牛皮护腕,小腿上绑着厚厚的硬皮绑腿,走路姿势僵硬,两条腿叉开,活脱脱一个过冬的小黑熊精。   他左右两个裤兜鼓得极高,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香囊。   萧元启艰难地挪到沈清舟面前,仰起头,鼻尖冒着汗珠。   “皇叔母!朕准备好了!”萧元启拍了拍坚硬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那只大白鹅要是敢来,朕就跟它拼了!”   萧景妄脸色一沉。   沈清舟上下打量着这身行头,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你这是打算去南山当滚地龙?大热天的穿成这样,还没出城你就得捂出痱子。”   萧元启捂住胸口连连摇头。   “不行!皇叔母,那妖禽专挑软和的布料下嘴!上次朕的龙袍都被撕碎了,这皮甲它咬不动!”   沈清舟伸手捏了捏萧元启腰间的香囊,一阵干鱼腥味飘出。   “这又是干什么用的?带干粮?”   “这是咸鱼干!朕打算等那鹅冲过来时丢出去,分散它的注意力!”   沈清舟气笑了,转头看向福海。   “带他去王府客房,把这身防鹅神装脱了,换身正常的衣服再出来。”   福海赶紧应声,连拖带拽把小皇帝弄进王府大门。   “福海你放手!朕的战甲!没有战甲朕会被叨死的!”   一盏茶的功夫,萧元启重新跑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冰丝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流云纹。   小脸白里透红,配上软乎乎的五官,完全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他一路小跑,直奔自家的皇家马车。   走到一半,转头看了看坐在王府主马车里的沈清舟,又看了看站在车下的萧景妄。   萧元启脚尖一转,猛地冲向沈清舟。   他一把抱住沈清舟的大腿,脸颊贴在沈清舟的膝盖上蹭了蹭。   “皇叔母,朕要跟你坐一辆车!”萧元启死死不撒手,“朕不要一个人坐,福海老打瞌睡,太无趣了。”   萧景妄盯着那双扒在沈清舟腿上的手。   “滚回你自己的车里。”   萧元启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想松手,但看到沈清舟温和的脸色,又壮着胆子把手臂收紧。   “朕不!朕就想和皇叔母说话!”   沈清舟轻笑出声,伸手抓住萧元启的腋下,用力一提。   小皇帝直接被抱进车厢,稳稳坐在沈清舟身边。   “出来玩就图个乐,没那么多规矩!走,上车!”沈清舟拍了拍萧元启的脑袋,抬头看向车外的萧景妄,挑眉道,“王爷,还不上车?”   萧景妄看着这一大一小,咬紧牙关,跨步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厢,重重坐在沈清舟另一侧。   “出发!”   林福站在最前方扬手高呼。   车夫扬起马鞭,甩出清脆的爆响。   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京城主街。   数十名亲卫分列两侧开道,手按佩刀,腰间悬挂的玄铁腰牌发出整齐的撞击声。   摄政王府那面绣着暗金蟒纹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沿途百姓纷纷停下脚步,退到街道两侧避让,无人敢大声喧哗。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城门。   守门将领正带着士兵例行盘查出城商客,抬头看见暗金蟒纹黑旗,瞳孔一缩。   再看走在最前方瞎眼拄杖的陈瞎子,将领猛地站直身体。   “全体立正!”将领大喝一声,带着士兵退到城墙边,单膝跪地道,“卑职恭送摄政王!放行!快放行!”   路障被迅速挪开,城门大开。   车队驶出城门,上了平坦的官道。   宽敞的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矮桌上摆满各色瓜果糕点。   萧元启盘腿坐在沈清舟怀里,抓起一个橘子,熟练剥去橘皮,撕掉白络。   “皇叔母,吃橘子。”萧元启把最甜的一瓣递到沈清舟嘴边,“这橘子可甜了。”   沈清舟张嘴接过,咀嚼两下。   “不错,有眼力见。”沈清舟揉了揉萧元启的头发。   萧元启眼睛弯成月牙,继续剥橘子。   “皇叔母,到了南山,朕给你烤肉吃。”萧元启一边剥一边碎碎念说,“福海带了御膳房的香料,朕亲自动手,肯定比太常寺卿烤的好吃。”   沈清舟靠在软枕上,舒坦地叹了口气。   【有个乖巧大侄子伺候,日子赛神仙。】   【看看老萧那张脸,黑得都能研墨写字了!连八岁团子的醋都吃,出息。】   萧景妄坐在对面,目光在萧元启那只剥橘子的手上刮过。   萧元启缩了缩脖子,剥橘子动作慢了下来。   萧景妄倾身向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矮桌上叩了两下。   “萧元启。”萧景妄语气森冷。   “在、在。”萧元启结巴应答,手里的橘皮捏出了水。   “这本《治国策》前三卷,你背熟了?”   萧元启脸色发白,半个橘子直接滚落在桌面上。   沈清舟毫不客气,直接伸手在萧景妄腿上掐了一把。   “出来玩提什么功课?你在这扫谁的兴呢?”   萧景妄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手腕,顺势滑向腰侧,手指在那软肉上轻轻捏住,力道不轻不重。   沈清舟腰间一麻,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发作,萧景妄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音。   “你再纵容他,本王就让林福把那只大白鹅抓进他帐篷里,然后今晚再把你这副骨架子给拆了。”   沈清舟身体一僵,乖乖闭上了嘴。   车厢内陷入安静,只有车轮碾压石板的咯吱声。   萧元启看看左边的沈清舟,再看看右边的萧景妄,果断捡起桌上的橘子,自己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马车继续向南山方向驶去。 第624章 大热天裹狐裘,这要命的爹系宠溺!   南山脚下,连绵山势横亘在官道尽头。   十几辆乌木马车依次停稳。   车门相继推开,摄政王府亲卫鱼贯而出。   扛木炭、搭毡帐、架精钢烤架,手脚麻利得像在行军打仗。   老三扯着缰绳,晃到一棵歪脖子树下,两腿一劈,直挺挺躺进草丛里。   “要命!骑马比挨刀还累,我这胯骨轴子都快磨出火星了。”   老四从怀里掏出个黄铜罗盘,跟着倒在旁边。   他拨弄着指针嚷嚷道:“我早上起卦算过了,今天这南山地气太硬,八字克我,不宜劳作。”   林福拿着小本子走过来,一脚踢在老三的靴子上。   “少在这偷奸耍滑!赶紧起来搭帐篷,午膳前干不完,你俩今天只能啃生树皮。”   陈瞎子拄着竹竿慢悠悠走近,竹竿在老四耳边重重一顿。   “老四,要不要哥哥帮你松松筋骨?我这套分筋错骨手,保证让你今天百无禁忌。”   老四脸都绿了,连滚带爬窜起来,扭头就去扛木材。   主马车这边,萧景妄先跨出车门,回身伸出手。   沈清舟单手摇着折扇,刚弯腰探出身,萧景妄直接握住他的小臂,借力往下一托。   沈清舟稳稳踩在草地上。   【老萧病得不轻,出个城踏青,非搞得跟搀扶老佛爷出宫一样。】   【我又不是易碎的瓷器,跳个车还能把腿摔断不成?】   萧景妄冷飕飕地扫了他一眼。   不仅没松手,反而抬手扯过车厢里备着的银狐披风,兜头给沈清舟裹上。   咔哒一声,领口的暗扣被扣得死死的。   初夏的南山脚下,阳光灿烂,风里全是草木的清热气。   沈清舟扯着领口抗议:“大热天的你给我裹狐裘?想把我捂发霉,留着过年炖蘑菇?”   “山里风邪,寒气重。”   萧景妄按住他作乱的手,手指滑入他的指缝,十指交叉扣紧。   “不许脱。”   前方空地上,一口极具标志性的大黑锅架了起来。   老苟吧嗒吧嗒抽着紫檀木老料烟袋,吐出一口浓烈的旱烟。   他拿着烟袋锅在精钢烤架上敲得震天响。   “那边的炭火堆好!拢紧点!”老苟指手画脚道,“小崽子们腿脚麻利点!老子这口大锅今天要熬绝顶香料,火候差一丝,中午就拿你们下锅炸油条!”   亲卫们深知这位毒医的手段,搬木柴的动作硬生生舞出了残影。   马车门被猛地推开。   萧元启顶着一身月白色冰丝锦袍,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身子。   他冲着沈清舟伸出两只短手,奶声奶气地喊。   “皇叔母!朕腿短下不去,要抱抱!”   萧景妄刚转缓的脸色瞬间沉下,周身气压冻得人起鸡皮疙瘩。   他死死盯住小皇帝那两只短手。   沈清舟全当没看见暴君的冷脸,挣脱手走过去,卡住萧元启的腋下,像拔萝卜一样用力一提。   小皇帝脚跟落地,顺势就死死抱住沈清舟的大腿。   “皇叔母天下第一好!”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亲卫后方卷着尘土窜出。   萧黑炭四爪抓地,猛扑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大脑袋拼命蹭沈清舟的软靴。   “黑炭。”   沈清舟揉乱大狼头,指着挂在腿上的小皇帝。   “今天交给你个差事,带他去那边山坡上撒欢,别来烦你爹。”   萧元启眼睛瞬间亮了。   他撒开手,从腰间香囊里摸出一条干瘪的小银鱼,直接塞到黑炭嘴边。   “吃鱼,朕赏你的!”   黑炭嗅了两下,嗷呜一口吞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驾!”   萧元启手脚并用爬上黑炭宽阔的背脊,黑炭仰头叫了一声,驮着小皇帝一溜烟冲向远处的野花草甸。   百步外,另一辆宽敞的紫檀木马车终于有了动静。   青衣随从鱼贯而出。   一人捧着波斯地毯,手腕抖动,厚实的地毯顺着草地骨碌碌铺开十几米。   另一人端着紫金香炉,拳头大的降香木扔进炉中,名贵熏香瞬间盖住了此地的烟火气。   顾言之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脚踩白缎软靴,慢条斯理地踩在地毯上。   他右手转着帝王绿扳指,左手摇动玉骨折扇,端的是浊世佳公子的做派。   沈清舟隔着老远翻了个白眼,扯着嗓子喊。   “老顾!你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这登基呢!要不要我给你找件黄袍披上?”   顾言之折扇一收,隔空微微拱手。   “王妃说笑了,顾某这点穷酸做派,实在上不得台面。”   他话音未落,马车里窜出一道青色身影。   叶无名倒提着长剑,一脚踩在地毯边缘,双眼冒着绿光,像雷达一样扫视四周的老林。   “这里有熊!我闻到了黑熊的气味!”   叶无名兴奋得原地起跳转圈,一把抓住顾言之的袖子。   “言之,等我半炷香!我去林子里干两头黑熊,中午咱们吃熊掌!刚好试试我的《无敌飞天霹雳神拳》!”   说完他提剑就要往灌木丛里扎。   顾言之手腕翻转,精准扣住叶无名的脉门。   他脸上挂着和煦微笑,语气温吞却不容置疑。   “无名,不可乱跑。”   “这南山深处常年见不到活人,林子里生有专咬剑客的毒瘴,一旦沾染,你这一身剑术便会化为乌有,凶险至极。”   叶无名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兴奋褪了个干净。   “真有专咬剑客的毒瘴?那用拳头打行不行?”   “为夫何时骗过你?”   顾言之反手从袖管里摸出一块重达两斤的和田玉镇纸,强塞进叶无名手里。   “今日有王府的高手在,打猎这种粗活轮不到你。”   顾言之指了指身后的大椅。   “你且端坐在这太师椅上替我压阵,有这块镇纸在,四周的邪气绝不敢近身。”   叶无名双手捧着那块沉甸甸的玉石,重重地点头。   “交给我!我绝不让毒瘴靠近你半步!”   顾言之冲随从使了个眼色。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   半推半扶地将叶无名“请”进铺着冰丝软垫的太师椅,顺手满上一大杯西域冰镇葡萄酒。   沈清舟看着被一块镇纸封印在椅子上的绝世剑客,嘴角直抽搐。   【老顾这忽悠人的本事,真是绝了!叶无名这智商,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萧景妄站在身侧,听着这声腹诽,薄唇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无视旁边的兵荒马乱,牵起沈清舟的手,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浅溪。   巨石平坦。   亲卫早就摆好了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甚至铺着一整张纯白的天山雪狐皮。   旁边紫砂壶里碧螺春滚烫,冰鉴里镇着水灵灵的西域紫葡萄。   沈清舟往椅子上一倒,后背直接陷进厚实的雪狐皮里。   【这才是退休老干部的顶配生活!】   【但是老萧是不是有病?初夏的天,大太阳烤着,给我垫雪狐皮?】   萧景妄伸手从冰鉴里拈出一颗紫葡萄。   他剥去外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沈清舟嘴边。   “张嘴。”   沈清舟咬下葡萄,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燥热。   “热得受不了。”   沈清舟动了动身子,试图远离那张狐皮。   “热就吃冰镇葡萄,狐皮不许撤。”   萧景妄语气森冷,指尖却灵活地又剥好了一颗,再次递到他嘴边。   “山野石凉,伤了身子,你今天连晚膳都别想吃。”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他争,心安理得地躺着享受暴君的伺候。 第625章 忽悠大侠去查毒?王府的画风又歪了!   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几座毡帐已经搭好。   十三娘穿着一身火红劲装,腰间挂着阴阳双勺,正指挥草儿在案板上切葱姜。   苏小软系着粉色围裙,端着一大盆和好的面团。   她抡圆了胳膊,用怪力一锤接一锤地猛砸木板。   “莫郎,你看奴家这面揉得劲道不?”   苏小软夹着嗓子,转身看向正在添柴的莫轻尘。   莫轻尘立刻站直身体,拿白毛巾替他拭去额头的细汗。   “极好。”莫轻尘语气平和道,“歇会儿,我来添水。”   距离他们十步之外。   王大拿系着厚重的犀牛皮围裙。   一把玄铁厚背大菜刀在他掌心上下翻飞。   一头洗净的肥羊挂在木架上。   王大拿手腕猛抖,刀刃顺着骨缝极其顺滑地切入。   剔骨剥肉。   羊骨落地,肉片已经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盘里。   “媳妇!羊肉切好了!”王大拿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十三娘拎着双勺溜达过来,挑起一片肉看了看厚度。   “算你没手生。”她拿左手的冷勺敲了下王大拿的脑门,“去搬炭。”   草儿捂着嘴笑出声:“师丈刀法真俊。”   王大拿咧嘴大笑,挠着头去扛木炭箱子。   初夏日头渐高,溪水冲刷着卵石哗哗作响。   沈清舟瘫在垫着雪狐皮的太师椅上。   刚咽下一颗萧景妄递到嘴边的紫葡萄,他便坐不住了。   【老萧这投喂频率,真把我当填鸭养?我这腰躺得快发霉了。】   沈清舟身子一挺,直接蹦了起来。   萧景妄指尖微顿,顺手将剥了一半的葡萄搁进青瓷盘。   他拿起丝帕擦净指骨。   “去哪?”   “去巡视。”沈清舟用折扇敲开他伸过来的手,“大家都在干活,我这个王妃总得去慰问一番。”   萧景妄没出声阻拦。   他侧了侧头,两名亲卫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清舟摇着折扇,一路溜达到顾言之的紫檀木马车旁。   顾言之正坐在矮榻上翻看账册。   叶无名死死霸占着那把冰丝软垫太师椅,双手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捧着那块和田玉镇纸。   他身子僵硬,眼珠子却在警惕地扫视四周密林。   “叶大侠。”   沈清舟拿扇骨敲了敲扶手。   叶无名身体猛地绷直,脖子不动,只转过眼睛。   “王妃有何指教?我正在镇压四周毒瘴,万不可分心。”   【神特么镇压毒瘴!老顾忽悠起人来真是脸都不红。】   沈清舟憋着笑,凑近两步,压低嗓音。   “光坐着镇压太被动了。”   “老苟他们在那边做大锅饭,香味飘出二里地。”   “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江洋大盗摸过来在食材里下毒怎么办?”   叶无名眼底瞬间迸发出一束精光。   沈清舟趁热打铁。   “随本王妃去伙房查验食材!防患于未然,这才是大侠的本职工作。”   叶无名激动得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对啊,防人暗算,这可是行侠仗义的重头戏!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玉镇纸,又扭头看向顾言之,疯狂眨眼请示。   顾言之合上账册。   他摇动玉骨扇,轻叹一声。   “去吧,别给王妃添乱。”顾言之语气温和,“切记,只看不动手!你的《神拳》还未大成,不可打草惊蛇。”   叶无名大喜过望。   他双手将镇纸极其郑重地放回案几。   “言之,你务必守好这法器,我去去就回!”   顾言之微微颔首。   沈清舟对着顾言之抛去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眼神,领着叶无名大摇大摆地走向西侧伙房。   刚到空地边缘,一股热浪裹挟着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   老苟的黑铁锅架在正中间,百年老卤翻滚冒泡。   叶无名一个箭步冲到铁锅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两尺长的银针,在老苟震惊的目光中,一针扎进了一只油亮的卤猪蹄里。   “你干什么!”   老苟拿着大马勺差点抡过去。   “嘘!”叶无名一脸严肃说道,“我怀疑这猪蹄被下了西域奇毒十香软筋散,待我查验。”   老苟翻了个白眼,一勺子敲开他的手。   “滚一边去!别影响老子入味!”   叶无名又转头盯上苏小软手里的面团,正要拔出长剑去挑开“藏毒”的面粉。   “砰!”   一声闷声震得地面发颤,打断了叶无名的动作。   铁臂张光着膀子,满身大汗地砸下一根极其粗壮的百年枯木。   刘铁锤拎着开山大斧走上前,对着铁臂张挑起下巴。   铁臂张咧开嘴笑,双腿扎下马步,双掌猛拍在枯木两端。   刘铁锤倒转斧头,用斧背在枯木中段连敲三下。   铁臂张低吼一声,十指抠进木缝,腰背一沉。   “咔嚓”一声。   两人合抱粗的枯木,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撕开,木屑漫天飞舞。   刘铁锤跨前一步,开山斧随手一挥。   木料瞬间变成了均等大小的柴火块。   劈完最后一段,铁臂张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东街的烧鸡,趁热。”   刘铁锤接过,撕下鸡腿反手塞进铁臂张嘴里,自己捧着鸡翅大嚼。   叶无名默默收回了指向面团的剑。   他扯了扯沈清舟的袖子,压低声音。   “王妃,他们在干什么?比武招亲吗?”   “那枯木质地极其坚硬,绝不是活靶子,这两人内功深不可测啊!”   沈清舟摇开折扇挡住脸,肩膀抖个不停。   “不,他们在调情。”   【老二这恋爱谈得,硬核到家了。】   【纯物理交流,劈个柴都能劈出定情信物的感觉。】   沈清舟视线扫过全场。   老苟熬卤汁,十三娘爆炒,苏小软揉面,铁臂张拆木头。   气氛好是好,就是太和平了点。   【难得出城一趟,光吃喝没意思。】   【必须搞点竞技活动,野外夺宝怎么样?】   【赢了的重赏,输了的全部去给黑炭洗澡?】   沈清舟正盘算着,一件带着冷冽沉香气味的玄色外袍从背后落在他肩上。   萧景妄顺势拢住他的肩膀。   “想搞大乱斗?”   萧景妄垂眸,嗓音低沉。   沈清舟仰起头,不仅没躲,还在萧景妄胸口蹭了蹭。   “怎么?摄政王有意见?今天本王妃最大,我说怎么玩就怎么玩。”   萧景妄抬手捏住他的后颈,扫了一眼正在跟老苟抢猪蹄查毒的叶无名,又看了一眼满嘴流油的铁臂张。   “没意见。”萧景妄语气平静道,“本王出一千两黄金做彩头。”   沈清舟眼睛瞬间大亮。   “一千两黄金?说话算数?”   【老萧这败家爷们!】   【等等,王府的金库钥匙全在我兜里,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左手倒右手,拿自家的钱搞团建,不亏不亏!】   萧景妄听着心里的那句“败家爷们”,捏在后颈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王府一诺千金。”他松开手。   沈清舟当即转身,朝着远处的马车招手大喊。   “林管家!”   林福捧着小本子一路小跑过来,腰间算盘叮当乱响。   “去把第五辆马车底下的黑铁箱子搬出来。”沈清舟用折扇敲着手心。   林福连连点头。   “让老三出列,把那箱子偷偷埋到树林里去。”   “做点隐蔽记号,下午吃饱喝足,全员进山夺宝。”   “拔得头筹者,赏黄金千两!”   沈清舟大手一挥。   林福听到“千两黄金”四个字,脚下一个踉跄,转头看向萧景妄求证。   萧景妄淡淡地点了点头。   林福立刻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吼。   “老三!别搁树上睡了!带上亲卫营,赶紧去后山布置场地!”   远处草丛里窜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老三摸着腰间的布袋,连滚带爬地带着一队亲卫往后山狂奔而去。 第626章 本王妃今晚要吃烤鱼!   沈清舟安排妥当,转头招手示意叶无名跟上。   两人溜达着视察营地准备情况。   草儿在帐篷外扎着标准的马步,头顶还顶着个装满水的大海碗。   苏小软系着粉色围裙。   他气沉丹田,右手高高抬起,对着案板上的一大团面猛地拍下。   “砰!”   木案剧烈震颤,面团被拍成一张薄厚均匀的大饼。   苏小软火速收起怪力,伸出两根手指翘起兰花指,捏下一小块面团灵巧翻飞。   “莫郎,你看奴家捏的这只小兔子可爱不?”   莫轻尘站在他身侧,仔细看了看。   “这兔子……瞧着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甚是精巧!先放蒸笼里吧。”   苏小软开心地转了个圈。   莫家弟妹在一旁默默劈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叶无名站在一棵大树后头狂咽口水。   他眼睛盯着王大拿手里那块刚滋滋冒油的烤羊排。   他伸手狂扯沈清舟的袖子。   “王妃!这排场!”   “比我当年在江南吃过的武林大会英雄宴还要香!那羊排我能先啃一口吗?”   沈清舟拿折扇敲在叶无名手背上。   “瞧你这点出息!这都是给中午大宴准备的,一会管饱。”   正说着,两人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几声中气十足的狼嚎。   “皇叔母!”   稚嫩清脆的嗓音从后方山坡滚落。   沈清舟转过身。   小皇帝萧元启骑在黑炭背上,风风火火地从草坡上往下冲。   黑炭四爪死命抓地,一路带起漫天碎草屑,急刹停在沈清舟跟前。   萧元启完全不顾自己一身月白锦袍沾满了绿色草汁。   他手脚并用从狼背上滑下来,双手护着胸前的东西。   小团子跑到沈清舟面前,脸颊红扑扑的。   他将怀里那束带着露水的野花举高递上前。   野花五颜六色,被一根粗韧的狗尾巴草系在一起。   “皇叔母,朕在山坡上采的!最好看的都拔下来了,全给您!”   萧元启扬起小脸,扯着嗓子大声表白。   沈清舟接过这束杂乱却鲜艳的野花,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萧元启的脑袋。   【这小侄子比亲生的还贴心!算我没白疼他。】   黑炭凑过来,拿毛茸茸的大脑袋顶沈清舟的膝盖,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讨好声。   它刚才可是任劳任怨当了半天御用坐骑,此刻急需正牌主人顺毛。   远处树荫下的太师椅上。   萧景妄端坐着。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钉在沈清舟手里那束野花上,手指轻轻叩击椅背,发出一声极低的冷哼。   旁边随侍的亲卫吓得猛地挺直脊背。   太阳爬向中天。   初夏的正午,南山脚下虽然有林荫,热浪依旧滚滚而来。   沈清舟被身上的银狐披风捂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嫌弃地拽住领口的暗扣。   “咔哒”一声,披风解开,直接被他甩到一旁的木墩上。   “热死了,不捂了!”   沈清舟大手一挥,指着营地旁边的浅滩清溪。   “走!抓鱼去!”   叶无名第一个举双手响应。   “我来!我的无敌神拳正好拿来炸鱼!”   莫小弟刚放下手里的柴火,听见抓鱼,直接拔腿跑过来跟在后头。   萧元启眼睛大亮,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招呼,拉住沈清舟的袖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浅滩。   溪水刚过小腿肚,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上趴着几条慢吞吞的小银鱼。   沈清舟率先踢掉软靴,卷起裤腿直接踏入水里。   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瞬间驱散了一身暑气。   “都下来!”   沈清舟弯腰捧起一大把水,直接泼向岸边还在慢吞吞脱靴子的叶无名。   叶无名被浇了满头满脸。   “偷袭我!”   他大叫一声,连靴子都不脱了,提着衣摆直接跳进水里。   “看我大威天龙!”   叶无名双手握紧成拳,对着水面猛地一砸。   水花冲天而起。   鱼一条没炸出来,反倒溅了旁边刚下水的莫小弟一脸泥水。   莫小弟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说:“叶大侠,你找死!”   萧元启笑得前仰后合。   他脱掉长靴踩进水里,弯腰捞起一捧水去泼莫小弟。   黑炭站在岸边急得原地打转。   它是一头生活在极寒雪原的异种狼,天生对流动的水有些抵触。   但看着主人在水里玩得起劲,它嗷呜一嗓子,闭着眼睛扎进溪水里。   大身躯砸起半人高的水浪,刚好兜头盖脸泼了叶无名一身。   黑炭在水里胡乱扑腾,后腿狂蹬。   它使出了极其滑稽的狗刨式走位。   “黑炭!别把我的鱼赶跑了!”   沈清舟大笑出声,伸手去拦乱扑腾的黑炭。   叶无名和莫小弟开始疯狂互泼。   萧元启个子小,在水里站不稳,干脆一屁股坐在浅水区,用双手死命拍水。   水仗瞬间升级。   浅滩变成了一场无差别的混战。   尖叫声、大笑声,混杂着黑炭的狼嚎,响彻整个河谷。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沈清舟的头发全湿透了,几缕湿发紧贴在额角。   他衣衫大半被水打湿,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柔韧的背部轮廓。   太师椅上,萧景妄端起一盏凉茶。   他原本该发怒。   出门前定好的规矩,不能贪凉,这人全然当成了耳旁风。   不仅脱了狐裘,还敢带着小皇帝跑进冰凉的溪水里撒野。   他站起身,黑金长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暗一和几名随从立刻屏住呼吸。   王爷这是要动用家法了。   但萧景妄的脚步刚迈出两步,视线就钉在溪水中那个笑得肆意的人身上。   沈清舟正眼疾手快地抓着一条滑溜的银鱼。   他转头冲着萧元启大喊:“小团子,今晚给你加餐吃烤鱼!”   阳光直直照在他沾着晶莹水珠的侧脸上。   那人整个人鲜活得让人挪不开眼。   萧景妄停住脚步。   他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暗沉地看着浅滩方向。   片刻后,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那盏凉茶轻抿了一口。   远处的顾言之坐在紫檀木马车上。   这大雍朝,能把活阎王当野猫随便顺毛撸的,也就只有这位男王妃了。   半个时辰后,营地中央的铜锣哐哐敲响。   林福扯着嗓子大喊:“开饭了!”   溪水里战况激烈的众人这才停下手,一个个像落汤鸡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萧景妄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浅滩边。   沈清舟正弯着腰拧衣摆上的水。   一件宽大干爽的玄色大氅直接迎头罩下,将他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玩够了?”   萧景妄嗓音低沉。   他不容抗拒地收紧大氅,直接连人带衣服横抱起来,大步走向主马车。   “放我下来!我还没吃老苟的红烧肉!”   沈清舟在大氅里拼命挣扎,像条刚离水的鱼。   “换完干衣服再吃。”   萧景妄按住他乱动的爪子。   “再乱动,下午的寻宝直接取消。”   一句话精准捏住了死穴。   沈清舟瞬间消停,乖乖缩在衣服里由着他抱进车厢。   叶无名在岸边冻得打了个大喷嚏。   顾言之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白袍,兜头罩在叶无名身上。   “言之,我刚才差点就抓住那条成精的大鱼了!”   叶无名还不死心地盯着水面。   “先换衣服。”   顾言之帮他系上领口的带子。   “王妃安排了下午的大戏,你这副手脚发抖的样子,拿什么抢那千两黄金?”   叶无名一听千两黄金,眼睛瞬间瞪圆。   他一把扯紧衣服,转头冲向顾言之的马车。 第627章 吃好喝好,王妃要整大活了!   营地旁的一辆宽大马车内。   沈清舟麻利地扒下湿透的衣服,换上了一套干爽飘逸的青色锦袍。   萧景妄拿过一块雪白的布巾,站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绞干他半湿的长发。   “嘶——轻点,疼!”   沈清舟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活该,让你贪凉去捞那破鱼。”   萧景妄冷声开口,手里的动作却诚实地放轻到了极致,生怕拽掉他一根头发。   【嘴硬心软的活阎王。】   沈清舟偏过头冲他笑,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萧景妄指腹在他下巴上蹭过,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随后反手一握,将他微凉的手指牢牢裹进掌心,牵着人下了马车。   营地草坪上。   几张宽大的长条木桌已经拼成了流水席,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众人已在两旁站定,主子没来,谁也没敢先落座。   沈清舟拉着萧景妄走向主位,一抖衣摆坐下。   福海从另一辆马车后绕出来,身后跟着小皇帝萧元启和莫小弟。   莫小弟身上披着件昂贵的云锦小袍子,步子迈得极小,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生怕蹭破一点金线。   “你放开走!别跟做贼似的!”   萧元启看不下去了,转身一把抓住莫小弟的胳膊,直接把他生拉硬拽到了长桌旁。   他拍着胸脯,豪气冲天。   “朕赏你的东西,弄坏了算朕的!皇叔母说了,今日出来玩就是图个痛快,不用拘礼!”   说完,萧元启一身天青色劲装,小跑着冲过来,一屁股挤到沈清舟左侧空位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皇叔母!莫小弟的衣服湿了,朕把备用的便服赏他了!”   沈清舟拿折扇敲了敲他的脑门。   “做的好,回去赏你老苟特制的牛肉干。”   萧元启兴奋地欢呼了一声,刚要蹦起来。   旁边,萧景妄凉飕飕的眼风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萧元启后背一僵,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坐得比上朝听政还端正。   “上菜喽——!”   老苟在远处的临时灶台扯着嗓子大喊,中气十足。   亲卫们端着大木托盘,麻利地穿梭上菜。   滋滋冒油的烤羊排、色泽红亮的辣子鸡丁、外焦里嫩的烤全鱼瞬间摆满长桌。   香味顺着夜风能飘出去半里地,勾得人馋虫直翻跟头。   众人狂咽口水,但主位上的萧景妄沉着脸没动筷,谁也不敢先伸手。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拿起竹筷,从青瓷盘里夹起一条烤鱼放进小碟。   他细致地挑净鱼刺,又剥了几只红亮的大虾。   沈清舟张开嘴,由着他投喂。   【这虾够辣,十三娘的手艺绝了,得涨工钱。】   萧景妄听着心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连剥了两只虾塞进他嘴里,顺手端起一杯凉茶递了过去。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众人看着这一幕,默默移开视线,早已经对这盆免费狗粮习以为常。   叶无名实在忍不了这勾魂的香味了,急吼吼地转头看向顾言之。   “言之,王妃都开动了,我是不是也能造了?”   顾言之摇着玉骨扇,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轻笑一声。   “吃吧,别把签子一起咽了就行。”   叶无名眼睛一亮,一把抓起一只最大的烤羊腿,张嘴撕下一大块肉。   有人带头,这场狂野的吃播大餐正式拉开序幕。   铁臂张嫌用筷子娘们唧唧的不过瘾,直接把半扇烤羊排整个端到了面前,连撕带咬。   刘铁锤单手拎起半人高的酒坛子,给铁臂张那只粗瓷大碗里倒满烈酒。   两人你啃一块肉,我干一口酒,吃得那叫一个粗犷豪放,妥妥的干饭魂燃烧。   另一边,老三两眼放光,夹着一只大鸡腿刚要往嘴里送。   只听“嗖”的一声。   瞎子陈的竹竿直接戳在鸡腿上,手腕一挑,鸡腿啪嗒落进旁边的黑炭盆里。   “老陈!你发什么疯!老子的肉!”老三急得直跳脚。   “你那手刚才在草地上抠过脚丫子,洗都没洗就拿肉,别在这儿恶心人。”   瞎子陈连个正眼都没给,神色淡定地拿筷子夹了一根清炒小青菜,细嚼慢咽。   “草儿,这鸡丁炒得入味,下饭,多吃点。”   十三娘笑吟吟地往草儿碗里堆菜。   顺手拿起右手的热铁勺,“当”的一声敲在了王大拿的脑袋上。   “少在那猛灌猫尿,多吃两口菜能要你的命?!”   王大拿也不恼,摸着脑袋大笑着应下,转头又拿起酒坛,贱兮兮地给刘镇山倒酒。   角落里。   苏小软特意系着一条粉色小围裙,拿着一条刚烤得焦黄的鱼,细细挑出刺。   “莫郎,这鱼肉鲜嫩得很,奴家喂你,张嘴~”   莫轻尘温和接过,拿丝帕擦掉苏小软嘴角的酱汁。   “小软费心了,你也多吃些。”   莫小弟在萧元启的带动下,一手抓着一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早把之前的局促忘得干干净净。   整个营地热火朝天,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和笑闹声响成一片。   长桌上的红柳木签子和粗瓷海碗不知不觉堆成了一座小山。   铁臂张单脚踩在厚实的木墩上,端起一个脑袋大小的海碗。   刘铁锤提着酒坛,清冽的酒水连成一条银线,稳稳砸进海碗里,一滴没洒。   “老张,是爷们就干了!”刘铁锤重重把酒坛往桌上一拍。   “怕你不成!”铁臂张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脖颈流淌,他随手抹去水渍大喊:“痛快!媳妇倒的酒,就是够劲!”   对面的刘镇山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放下筷子,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好你个混小子!老子这么大个活人就坐在对面,你眼里就只有铁锤没有我这个岳父?!”   铁臂张赶紧放下大碗,咧开嘴挠着头傻笑,立马认怂。   “岳父大人息怒,您那坛五十年的女儿红,晚辈等会拼了这条命也陪您喝到底!”   不远处的清净地儿,顾言之端坐在椅上,滴酒不沾。   他手里捏着银筷,正耐着性子给面前的烤鱼一根根挑去细刺。   叶无名捧着饭碗蹲在旁边,狂咽口水。   “言之,快点快点,我要吃鱼肚子那块最肥的。”   顾言之将处理干净的鱼肉夹进他碗里,顺手递过茶水。   “慢点咽,别卡着嗓子,没人跟你抢。”   半个时辰后。   这场堪比蝗虫过境的大餐终于结束,长桌上的碗盘空空如也,连片菜叶子都没剩。   管家林福笑着拍了拍手。   王府下人们快步上前,手脚麻利地撤走木桌上的一片狼藉。   紧接着,几张干净的长条矮案被抬了上来。   切好的冰镇西瓜、晶莹剔透的西域葡萄、刚冲泡好的明前龙井,重新把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挺着肚子,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和草地的软垫上,彻底放飞自我。   铁臂张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粗壮的手指揉着肚皮。   刘铁锤拿牙签剔牙,靠在铁臂张的肩膀上,大口灌下半碗茶水。   叶无名连喝三碗冰镇酸梅汤,长出一口气。   “言之,老苟这手艺真是绝了,要不是肚子装不下,我高低还能再炫半扇羊排。”   顾言之慢悠悠地摇动玉骨扇,嫌弃地递过去一块湿布巾。   “先把嘴边的油擦擦,省得夜里招虫子。”   沈清舟舒舒服服地靠在雪狐皮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红透的冰镇西瓜,啃得正香。   萧景妄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舟脸上。   【吃饱喝足,必须得活动活动,不然照这个吃法,这腰上得长一圈软肉。】   沈清舟心里琢磨着。   萧景妄放下茶杯,微微侧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沈清舟把西瓜皮扔进木桶,抽出腰间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行了,都别瘫着长肉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沈清舟活动了一下手腕,大步走到人群中央,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吃饱喝足,下午咱们玩个刺激的大活。”   他“唰”地一声帅气打开折扇,轻轻摇晃,端足了架势。   “王妃,要玩什么大活?”   十三娘拿着布巾擦着手,从灶台那边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凑热闹。   沈清舟挑了挑眉,扇面一合,掷地有声。   “南山寻宝大赛。” 第628章 南山寻宝大赛,黑炭找到了…屎?   叶无名猛地坐直,双眼放光。   小皇帝萧元启呲溜一下从黑炭背上滑下来,颠颠地跑到前面仰起小脸。   “皇叔母,寻什么宝?有好吃的吗?”   沈清舟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朝着身后南山草甸抬了抬下巴。   “本王妃特意让老三在这里藏了一个红木箱子。”   “箱子里没别的。”   沈清舟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这帮吃饱了撑着的家伙。   “里面有一千两,黄金!”   老苟正叼着紫檀木烟袋锅吸气。   听见“一千两黄金”,他手一哆嗦,烟袋锅直接掉在脚面上。   老苟连烫都顾不上喊,弯腰捞起来,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沈清舟。   “一千两?真金?”   王大拿提着那把玄铁厚背大菜刀,粗着嗓门吼道:“王妃,你可别拿石头刷金漆糊弄俺们!俺这刀可不认人!”   沈清舟折扇一合,敲在掌心。   “摄政王府差这三瓜俩枣?谁抱回箱子,黄金当场搬走!”   叶无名一把抓住顾言之的袖子,跳了起来。   “言之!我要拿第一,有了这钱我能买多少精钢长剑?”   顾言之理了理被拽乱的衣袖,嫌弃地拍开他的爪子。   “你缺剑去我私库里挑就是,大热天的费这劲刨土干什么?”   “那不一样!这是本大侠凭实力寻来的宝物!”   叶无名转身就开始脱外袍,准备大干一场。   铁臂张猛地起身,一把攥住刘铁锤的大手。   “铁锤!等我抱回黄金,全拿去给你打大金镯子!”   刘铁锤反手拍在铁臂张宽厚的背上,拍得他踉跄连退三步。   “好!咱们夫妻同心,把这破南山翻个底朝天!”   苏小软扯着粉色围裙坐在草地上,翘起兰花指。   “莫郎,奴家想要那黄金,咱们回京城买个大宅子好不好?”   莫轻尘掏出丝帕,仔细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小软想要,我定当尽力。”   沈清舟看着眼前这群摩拳擦掌的人,折扇一压,示意众人安静。   “规矩很简单。”   沈清舟竖起两根手指。   “两人一组。”   “不许动用内力毁坏山林,不许抢夺他人发现的线索。”   “限时一个时辰,现在,自由组队!”   呼啦一下人群散开。   十三娘拉过草儿,王大拿拿着菜刀凑过去站队。   老苟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走到林福身边。   “林管家,咱们两个老胳膊老腿凑合一下?”   林福整理着平整的衣袖,轻哼一声。   “老苟,别拖我后腿就行。”   小皇帝萧元启左右寻思,一把攥住莫小弟的手腕,强行绑定。   “朕跟你一组!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皇家智慧!黑炭也归咱们指挥!”   “嗷呜——!”   黑炭晃着尾巴,颠颠地凑到两个小不点中间,哈喇子流了一地。   大家伙刚组完队,发现独缺一人。   老三蹲在远处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嗑得正欢。   瓜子皮在脚下吐了一座小山。   叶无名指着他嚷嚷道:“老三,一千两你都不心动?你不找?”   老三呸出一口瓜子壳。   “老子不找。”   众人狐疑地停下脚步。   沈清舟走过去,拿扇子指着老三道:“箱子就是他亲手埋的,本场裁判,禁止参赛。”   众人恍然大悟。   老苟撇着嘴嗤笑出声,满脸不屑。   “老三,就你那点三脚猫的掩眼法,能藏得多严实?怕不是随便刨个坑埋了。”   老三换了个舒服的蹲姿,拍掉手上的瓜子屑。   “老东西,有本事你半个时辰内扒出来,我老三倒立洗头!”   “寻宝大赛,现在开始!”   沈清舟手腕翻转,折扇重重落下。   几十号直接扎进前方的草甸和树林。   南山脚下瞬间鸡飞狗跳。   萧景妄靠在太师椅上,偏头看向沈清舟。   “老三藏的东西,他们今天能找得到?”   沈清舟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拿起一块蜜瓜。   “这帮人平时一个个眼高于顶,今天必须搓搓他们的锐气。”   【一千两黄金哪有那么好拿,没点防盗机关能叫寻宝?】   【今天不扒他们一层皮我就不姓沈。】   萧景妄听到这句心声,眼中闪过笑意,抬手给沈清舟倒了一杯茶。   树林边缘,叶无名活像只纯种猎犬,撅着屁股趴在地上。   他双手快速拨开杂草,鼻尖几乎贴着泥土。   “言之,你说这箱子能藏在哪?老三会不会埋在哪个老鼠洞下面了?”   顾言之摇着扇子站在树荫下,看着叶无名把草皮翻出一道深沟。   “一千两黄金的箱子体积不小,若埋在地下,地表必有新翻的浮土或者植被断层。“   “你别在平地上瞎刨,动动脑子。”   叶无名停下手,猛地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   “有道理!地上没有,那我上树找!”   他双腿肌肉猛然发力,像只大马猴,“噌”地一下窜上旁边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槐树。   半截身子直接扎进茂密的树冠里,树叶扑簌簌往下掉。   另一边,铁臂张和刘铁锤主打蛮力强拆。   两人一左一右,直接平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这破草挡视线,直接拔了!”   刘铁锤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双手环抱住一棵小腿粗的矮树干,腰部下沉。   “嘿!”   咔嚓一声,矮树连根拔起,甩出的陈年烂湿泥精准糊了铁臂张一脸。   “没有!下一个!”   刘铁锤随手把树丢到一边。   铁臂张抹掉脸上的泥巴,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对着旁边一个隆起的土包砸下去。   土包四分五裂。   数不清的大黑蚂蚁顺着手腕爬满他的两条胳膊。   “哎哟我见鬼了!老三这猴崽子在蚂蚁窝里建坟呢!咬死老子了!”   铁臂张疼得边跳脚边狂拍胳膊,上蹿下跳。   树林深处,苏小软拉着莫轻尘的衣袖,指着一棵枯死老树底下的黑洞。   “莫郎,你看那里黑乎乎的,阴气极重,肯定有古怪!”   莫轻尘走上前,仔细端详那个幽深的树洞,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只闻到一股奇怪的腥味。   “你在旁候着,我伸手摸摸看。”莫轻尘挽起袖管,将手探了进去。   “莫郎小心虫子,咬坏了手指奴家会心疼的。”   莫轻尘在洞里摸索了一阵,眉头微皱。   “有东西……软绵绵的。”   他猛地往外一拽。   “咕呱——!”   一只足有海碗那么大的满背疙瘩癞蛤蟆,直接被扯了出来,在半空中蹬着肥腿。   距离他们不远处。   莫家小弟正背着手,跟在小皇帝后面经过。   听到那声凄厉的夹子音,莫小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萧元启拍了拍莫小弟的肩膀,老气横秋地叹气。   “习惯就好,朕在宫里听嫔妃争宠也都这么牙酸。”   他骑在黑炭背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挥黑炭在草丛里到处嗅。   “黑炭,养兵千日用狗一时!顺着铜臭味给朕搜!今晚给你加十根大骨头!”   黑炭闻言,狗鼻子疯狂抽动,在草丛里嗅得极其卖力。   突然它停下脚步,打了个喷嚏。   它颠颠地跑到一坨干瘪的牛粪前,老老实实地坐下,回头冲着小皇帝摇尾巴。   “汪!”找到了!   萧元启兴奋地凑过去,随后脸色一绿,嫌弃地捏住鼻子。   “笨狗!大笨狗!快走,这是屎不是金子!”   莫小弟背着手跟在后头。   他看着撅着屁股试图离牛粪远点的小皇帝,幽幽地叹了口气。   “皇上,您非要跟一条狗组队,真的能展现皇家智慧吗?” 第629章 狡兔三窟?惹众怒的鬼手李!   日头逐渐偏移。   大半个时辰过去。   寻宝的热情已被彻底榨干。   叶无名从第十三棵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腿都有些发飘。   他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   此刻沾满了黑泥巴和黏糊糊的树汁,头顶上甚至还顶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鸟羽。   顾言之忍着笑,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擦擦汗吧,叶大侠!找不着就算了。”   叶无名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根本不合理!我连树上的鸟窝都掏了三个,差点被母鸟啄瞎眼,连个箱子毛都没看见!”   铁臂张和刘铁锤坐在被他们拔秃的一片空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呼……这老三……是不是耍咱们?他根本没放箱子吧!”   莫轻尘甩着手背上的湿泥,旁边站着裙摆全是草屑的苏小软。   三娘拉着草儿从河边走回来,鞋全湿了,没好气地骂道:“水底下我都蹚过了,别说红木箱子,除了王八就是石头!”   众人陆陆续续回到营地。   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挫败得仿佛刚打了败仗。   小皇帝萧元启四仰八叉地躺在黑炭背上,双手一摊,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皇叔母,这太难了!比太傅拿戒尺逼着朕背《治国策》还难!朕不找了,爱谁找谁去!”   众人聚在一起,喝水的喝水,扇风的扇风。   谁也没看见那个所谓的红木箱子。   就在这时,大青石上。   老三把手里的瓜子壳“呸”地一声吐掉,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群累成狗的人,右腿一抬,直接踩在青石边缘,翘起了无比嚣张的二郎腿。   “啧啧啧。”   老三砸吧着嘴,脸上写满了“就这”两个大字。   “就你们这眼神?还想找我的宝贝?”   老苟瞪了他一眼问:“你个小崽子到底把东西藏哪了?痛快放屁!”   老三得意地笑出声。   “想当年老子顺大户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和泥巴玩呢!”   “你们以为找个破树洞塞进去,或者挖个坑埋了就叫藏宝?”   “真让你们这帮外行半个时辰翻出来,我鬼手李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我干脆金盆洗手去街头卖烤红薯得了!”   这几句话一出。   全场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唰——!”   叶无名拔出身后的精钢长剑,剑尖反射着寒光。   “老三,你是不是在这儿空手套白狼,根本没藏?”   老三一点不慌,甚至伸出两根手指虚指了一下叶无名的剑。   “你别急,收敛一下你的杀气。“   “东西就在你们刚才划定的范围内,纯粹是你们自己眼瞎。”   铁臂张站起身,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老三,有种你现在就指出来!要是你敢忽悠老子,老子今天绝对把你按在河里洗个通透的冷水澡!”   老三完全不虚,他转身面向不远处那片杂树林。   “都看好了,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手艺人。”   他脚尖点在青石上,身形滑溜如飞燕,直接跃进树林。   众人气势汹汹地跟在后面。   老三停在叶无名之前撅着屁股翻过的那片草地前。   草地旁边是一处断裂的石壁,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藤。   老三走到石壁前,伸手握住一根最粗壮的青藤,转头对着叶无名挑了挑眉。   “叶大侠,你刚才在地上翻泥,上树掏鸟窝,连蚂蚁洞都看过了,就唯独没看这石壁一眼吧?”   说罢,老三双手猛地一扯。   青藤被强行拉开,露出后面一条极其隐蔽的石缝。   那石缝狭窄至极,从正面看完全是个光线死角。   老三侧着身子,像泥鳅一样把手臂探进石缝深处,用力往外一拉。   “刺啦。”   机括滑动的闷响声传来。   老三从石缝里硬生生扯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他单手一扬,一把扯掉黑布。   红木箱子显露出来。   老三拍了拍箱盖。   “箱子在这,刚才谁摸到这根青藤了?举个手我看看。”   众人哑口无言。   叶无名涨红了脸,他刚才就在这片草地上趴着找,确实没去扯那些爬山虎。   然而,老三的表演还没停下。   他单手抱着箱子,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铁臂张。   “张二哥,你拔草确实是把好手,但这眼力见儿差了点!你看那棵老枯树。”   老三指着十几丈外的一棵干巴树干。   “你刚才经过那棵树,因为生气一拳砸在树干上,你就不觉得那声音‘空空’的,有些不对劲?”   铁臂张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一脸懵逼。   老三走过去,伸手扣住枯树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树瘤,往下一按。   “咔哒。”   枯树的一块树皮竟然整块脱落,露出里面早已被完全掏空的树心。   “狡兔三窟懂不懂?”老三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红木箱子,我做了三个一模一样的。”   “一个装黄金,另外两个……装的可是石头。”   “至于真黄金到底在哪……”老三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道,“刚才跑太快,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放在哪个箱子里了。”   老三得瑟地把这个备用箱子扯出来,丢在地上。   众人看着地上那两个红木箱子,再看看老三那张欠扁的脸,眼底的怒火“蹭”地一下燃了起来。   十三娘猛地一撸袖子,咬牙切齿说:“这小鳖犊子,敢情溜着咱们玩儿呢!”   刘铁锤左右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老苟面无表情地在鞋底敲掉烟袋里的灰烬。   叶无名将长剑回鞘,直接把剑扔给一旁的顾言之,挽起了雪白的袖子。   “揍他!”   铁臂张一声暴雷般的大吼。   十几个人瞬间如脱缰的野狗,带着滔天杀气冲向老三。   老三一看这阵势,吓得汗毛倒竖,直接扔下红木箱子。   “哎哎哎!卧槽!不带急眼的!说好不动手的!你们不讲武德!”   老三身形滑如泥鳅,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站住!”   “老子今天非把你的第三条腿打折!”   “别跑!吃我一记黑虎掏心!”   营地里瞬间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老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前面疯狂逃窜,后面跟着十几个轻功、横练齐上阵的债主。   沈清舟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活该!让你装!装X遭雷劈了吧!哈哈哈哈!】   萧景妄喝下一口茶,目光深沉地看着那些箱子,转头对林福下令。   “去,把箱子拿过来。”   林福快步跑过去,哼哧哼哧将两个红木箱子搬回主桌。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拨开锁扣,打开第一个箱子,石头。   打开第二个。   还是满满当当的石头。   沈清舟磕瓜子的动作猛地一顿,愣住了。   【不对啊,我给的一千两黄金呢?老三这王八蛋不会真想私吞吧?!】   他站直身子,看向远处还在被铁臂张追得满地找牙的老三。   萧景妄开口问:“老三,黄金到底在哪?”   老三一个急转弯,躲开铁臂张的一扑,气喘吁吁地指着河滩方向。   “我想起来了!水里!在水底下的破渔网里挂着呢!别打啦——!”   众人一听,动作齐刷刷一顿,刻转身冲向河滩。   又是一阵水花四溅的兵荒马乱。   “这边!我踩到网了!”   叶无名和莫轻尘完全顾不上形象。   两人浑身湿透,发带散乱,合力从黏糊糊的水草底下死命扯出一张长满青苔的破网。   网兜里,正紧紧包着第三个湿漉漉的红木箱子。   众人将箱子抬到岸边。   “开!”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   黄灿灿的黄金在刺眼的阳光下,折射出迷人又万恶的光芒。   “嘶——!”   所有人盯着黄金,长出一口气。   沈清舟慢悠悠地走过去,看着湿漉漉的箱子和周围一群落汤鸡,摇头失笑。   “行了!辛苦费没白费,找到箱子的,人人有份,今天咱们平分了!”   “王妃威武——!”   众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老三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从草丛里探出脑袋,腆着脸凑过来。   “那个……沈老板,设局的人能分双份不?”   “滚!”   众人异口同声,直接将他踹回了河里。 第630章 大结局: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草坪上。   十几个人围着一口掀了盖的大箱子。   黄灿灿的金块在夕阳下堆成了小山,简直要晃瞎人的眼。   老三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杆破秤,他动作熟练,挨个称金子,一钱不差。   “给,老苟,这是你的那份。”   老三抛过去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子。   苟不理伸手接住。   在手里随意颠了两下,反手就塞进粗布麻衣的怀里。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根紫檀木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斜缝着眼哼笑。   “你小子今天要是跑得慢点,现在那条腿已经折了。”   老三揉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   “老东西,我这是技术活!连老鼠看了都得喊声公道!谁知你们这帮人自己眼力不行,还不讲武德玩群殴!”   瞎子陈站在老三身后,手里的竹竿准确无误地敲在老三的小腿上。   “少废话,接着分。”瞎子陈面平淡。   老三赶紧缩回腿,干笑两声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掏金子。   铁臂张终于拿到了自己的那份。   他大步走到刘铁锤面前,宽厚的手掌摊开,全倒进刘铁锤的手心里。   “铁锤,拿着!”铁臂张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说,“明天我就去金铺子给你打两副最粗的金镯子,再买两身新衣裳!”   刘铁锤单手掂了掂金子的分量,反手重重拍在铁臂张宽厚的肩膀上。   “成,明天我陪你去。”   旁边的刘镇山端着粗瓷大碗,看着这一幕,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喝了一大口烈酒。   他从老三手里抢过自己的金块,转头瞪着铁臂张。   “张老二!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别想拿糖衣炮弹糊弄我闺女!”   铁臂张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镇山,捏得指关节咔吧作响。   “老丈人,您要是皮痒了就直说!”   “比比!那边有块大青石,谁能举起来,谁就是咱大雍第一大力士!”   刘镇山不服气地指着溪水边。   铁臂张大笑两声,扯下外衣直接迈向溪水边。   刘镇山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地紧跟其后。   十三娘把分到的金子仔细收进荷包,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呼哧呼哧磨刀的王大拿。   “大拿,这钱回去添两口好铁锅!草儿的衣服也短了,得裁新的。”   十三娘解下腰间的精钢炒勺。   王大拿拿着那把玄铁厚背大菜刀,转过身大笑。   “听你的!媳妇儿,都听你的!”   小草儿站在一旁,乖巧地点头。   另一边,苏小软用一条带着脂粉香的粉色丝帕,把金块包得严严实实。   他翘起兰花指,将丝帕塞进莫轻尘的手里。   “莫郎,咱们回京城去买个大院子!院子里要种满桃花,再挖个池塘养满锦鲤。”   莫轻尘目光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将丝帕收进袖口。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苏小软鼻尖上沾着的一抹灰尘。   “好,全依你。”   莫小弟站在旁边,打了个冷战,赶紧捂住眼睛,扭头就跑向小皇帝萧元启。   萧元启手里攥着几块碎金子,跟莫小弟脑袋凑在一起嘀咕。   “莫小弟,朕有钱了!回宫后,朕让福海去宫外买东街最甜的糖葫芦,咱们俩对半分!”   莫小弟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黑炭在两人脚边疯狂绕圈,尾巴摇得像个风火轮。   叶无名捧着满手的金子,一溜烟跑到顾言之面前显摆。   “言之,看!本大侠凭本事赚的!“   “有了这些,我要去买一把最快的百炼钢剑,行侠仗义,斩尽天下不平事!”   顾言之舒舒服服地靠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的玉骨扇轻轻摇动。   他看着叶无名那张糊满泥巴的花猫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拿过一旁的湿布,他按在叶无名脸上擦拭。   “我名下的铁匠铺里全是神兵利器,你随便挑。“   “这金子你留着,去城东买几斤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叶无名一把扯下湿布,梗着脖子反驳。   “那不一样!这是本大侠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利品!”   顾言之懒得跟他争。   他只是收回手,示意下人端上一杯凉茶,眼底全是纵容的笑意。   沈清舟懒洋洋地靠在铺着雪狐皮的太师椅上,看着这帮吵翻天的活宝。   萧景妄坐在他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青瓷茶盏,递到沈清舟手边。   “喝口水,中午吃了那么多烤肉,仔细积食。”   沈清舟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这群人凑在一起,吵吵闹闹的,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可是,怎么越看越顺眼呢。】   沈清舟在心里默念,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萧景妄耳尖一动,听到了这句心声。   他的目光从喧闹的人群转回沈清舟脸上,没作声,只是伸手替沈清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红日逐渐西沉。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南山,红彤彤的落日悬在远处的山巅,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一阵长风拂过山谷,两岸漫山遍野的野花随风摇曳。   五颜六色的花瓣脱离枝头,在风中肆意飞舞。   有的落在溪水上,顺流而下,有的落在草坪上,铺成了一层绚烂的彩毯。   天地间的喧嚣似乎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风过林梢的飒飒声和清脆的水流声。   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   铁臂张放下了举到一半的青石,刘镇山喘着粗气,直起了腰,叶无名忘了争辩他的百炼钢剑,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峰,顾言之也合拢了玉骨扇。   苏小软拉着莫轻尘的衣袖并肩而立,十三娘和王大拿站在一起,苟不理停了敲烟袋锅的动作,老三和老四甚至忘了嚼嘴里的瓜子。   瞎子陈微微扬起下巴,靠着绝佳的听觉感受着风向。   就连萧元启也趴在黑炭的背上,张大嘴巴看呆了。   沈清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远处绚烂的夕阳,眼前的烟火人间与前世那个冰冷孤寂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割裂。   在那边,他是个没有亲人,没有牵挂的孤儿。   可在这里呢?   有会做饭的老苟,有成天嚷嚷着行侠仗义的叶无名,有满肚子算计却待他极好的顾言之,有这帮愿意陪他疯、陪他闹的兄弟。   还有……萧景妄。   沈清舟转头。   目光依次扫过老神在在的瞎子陈、傻乐的老三老四、紧紧牵手的莫轻尘和苏小软,最后停留在抱在一起的小皇帝和黑炭身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猛地涌上鼻尖。   沈清舟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低下头,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呢喃了一句。   “有家人……真好。”   声音极轻,几乎瞬间就被风声卷走。   但他知道,有人听得见。   【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老子有家了!】   下一秒,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掌,牢牢覆上了沈清舟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萧景妄没有任何迟疑。   他手指收拢,将沈清舟的手紧紧牵起。   稍稍用力,拉着沈清舟的手腕,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沈清舟愣住了,指尖传来脸颊真实的温热触感。   那双常年染着算计与血腥、让全天下胆寒的眸子,此刻却只倒映着沈清舟一个人的影子。   极度专注,极度温柔。   “嗯。”   “你也给了我一个家。”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这一句,便砸得沈清舟心口发烫。   沈清舟呼吸一滞,眼底的湿润再也憋不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高高在上的大雍摄政王,手握生杀大权,偏偏把所有的底线和偏爱,全揉碎了捧给他。   【这活阎王,怎么这么会招人。】   沈清舟眼底的泪光瞬间化作明艳至极的笑意。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向前倾身,手指弯曲,反客为主地紧紧扣住萧景妄的手指。   十指交缠,力道加重。   “回府后,我要吃城南李记的烤鸭,你给我排队去买。”沈清舟仰起脸,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萧景妄任由他扣着,眼底漾开笑意,点头答应。   “好!买两只。”   沈清舟彻底笑出声来。   在他们身后,短暂的安静被打破。   叶无名“唰”地拔出长剑,咋咋呼呼地指向顾言之。   “言之!看剑!吃我一记青龙出海!”   顾言之游刃有余地闪开,轻摇折扇嘲笑道:“这招用老了,换一招。”   铁臂张再次抱起那块大青石,大吼一声举过头顶。   刘镇山在一旁气急败坏地跳脚说道:“你耍赖!这石头底下有水草,滑手!”   苏小软娇滴滴的笑声响彻河谷,捏着粉手帕去追莫轻尘,十三娘的大嗓门盖过了水声,正叉着腰教训又偷喝酒的老三。   长风再次拂过,卷起漫天花瓣,落了两人满头。   沈清舟转头,看着这满山的红霞和喧闹不休的人群,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真实,且滚烫。   在这个世界,有知己,有爱人,有归处。   这就足够了。   ——全文完——   大大有话说:   终于,这一本漫长的故事,在今天正式画上了完整的句号。   写到结局的这一刻,心里真的百感交集!   回头翻看一路以来的章节,从开篇的铺垫、中期的拉扯、再到一路走到最后的落幕,不知不觉已经和大家一起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   很感谢大家从头到尾的陪伴的宝子们,也谢谢大家包容这本书所有的不完美!   连载时间很长,剧情铺垫多、人物线繁杂,中间难免有节奏不够好、细节不够细腻、进度偏慢的地方,非常感谢大家的理解、等待与温柔,没有苛责,只有一路的陪伴与支持。   短暂的完结只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我会好好沉淀、好好打磨新的剧情、准备下一本全新的故事。   希望在下一本书里,还能继续看到熟悉的你们,继续和大家开启全新的相遇与奔赴。   再次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偏爱与不离不弃。   愿大家生活顺遂、平安喜乐、事事如愿。   我们下一本新书,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