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至亲至疏》作者:关山明月 内容简介   爱不自知嘴硬死装霸总攻(路泽年)vs清冷疏离破碎感特助受(迟聿)   迟助理冷静、克制、严谨、 一丝不苟,把路总和路氏打理得井井有条。   没人明白,面对这样一个漂亮能干、滴水不漏的助理,路总为何从没有过好脸色。   为了偿还路家的恩情,迟聿给路泽年做了十二年的特助。   他为路总挑衣服、打领带,替路总整顿公司、铲除异己。他敛去一切感情,做路泽年手里披荆斩棘的刀。   除此之外,他还是路泽年唯一的床伴,在深夜的玄关、在停车场、在办公室人来人往的百叶窗后。   路泽年毒舌、骄纵、倨傲、心如铁石,这辈子学不会写“爱”字。   当年父亲对这个姓迟的养子过于偏心。路泽年恨得刻骨,床上床下变着法儿折腾他:“因为你,我狗没了。以后,你做我的狗。”   迟聿没有异议。   在他眼里,路泽年又何尝不是一条狗?   一条丧家之犬。   索性,他也把路少爷当狗养,一养就是十二年。   离开路家的那一天,路少爷踩碎他的眼镜:   “你迟聿就是路家的一条狗!离了路家你什么都不是!”   后来,谈判桌惊见故人,路总通红的双眼对他紧追不舍。   迟聿笑:“怎么?路泽年,你更喜欢吃隔夜饭是吗?”   路泽年从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什么人。到头来,他最恨的人,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不是迟聿离不了路家。   是他路泽年离不了迟聿。   爱恨羁绊,山海天堑。   真正想走的人,什么都留不住。   破镜重圆/狗血火葬场/青梅竹马/不长嘴/逻辑喂狗/1v1双洁he/攻受真恨也是真爱   同类型预收《不建议和死对头协婚》求收藏   温予白协婚三年,合同终于快到期了。   谈起离婚分割,他能退则退,一概应下,满脸只有重获自由的轻松。   而沈持则是寸步不让,铁青着脸跟他谈完所有条件。   可以理解,毕竟沈总从以前就看他不顺眼。两个死对头就这样朝夕相处,徒耗了三年光阴。   温予白不计较。   温予白好声好气,阳光普照:“沈总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沈持沉默半天,最后蹦出来一句:“你没有履行婚姻义务,合同再延三年。”   温予白:?   是指那种义务?   表面刻薄实则深情攻vs表面温和实则薄情受   双向暗恋/先婚后爱/10w字左右小短篇/   水仙文预收《问三千界》求收藏   黑化疯批魔君(江岁无)vs腹黑病弱仙君(江再雪)   濯雪仙君为补天裂散尽修为,仙身灰飞烟灭。   魂魄弥留之际,他听到掌门师兄不屑之言,方知自己不过是为补天而生的棋子   一枚弃子。   怪不得……怪不得师尊偏私不公,师兄狠辣无情,怪不得好友表里不一、虚情假意……   因为他们从未把他当人看。   原来他江再雪的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口怨气让他半步堕魔,他在虚空中凝出剑气,当场刺向掌门,却被一人拦下。   那人和他生了同一副面孔,却一袭墨袍,狭长凤目美艳妖冶,颠倒众生。   将散未散的魂魄被一双苍白的手拢起,他听到对方温声细语。   “让我来。弄脏手的事情,让我做就好……”说完,便一剑刺向掌门。   那人将他从堕魔边缘拽回,以先天之炁为他温养魂魄,为他重塑人身。   更与他联手布局,将负他之人一一逼入绝境。   那人叫江岁无。   是他,也不是他。   因命宫被占,江再雪无法结丹。   灵力枯竭,性命攸关之刻,唯有同根同源的真元能救他一命,而江岁无想也不想便宽衣解带……   “住手……你想神魂俱灭吗?”   江岁无只是埋首在他颈间,无节制地将真元注入他体内:”都给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大界三千,我历经无数岁月,才寻得你。”   通感水仙互攻,谁x谁都一样 1 ☪ 加餐   ◎“不是你说给我加餐的?”◎   叮   电梯门打开。   气质冷峻的男人率先迈出电梯,后边跟着个满脸生涩的女实习生。   “早上七点一杯65度黑咖啡,无糖无奶。上午各部门报表要和咖啡一起送到路总桌上,提前用红字标注重点。电子版同步发送邮箱。他处理公务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除非情况紧急,否则等他开口再汇报。”   迟聿一路穿过走廊,手中的平板微微倾斜。   快速交代日程的同时,目光冷冽地扫向身边的小王。   “午餐别订楼下员工餐厅的,订餐电话和菜单我会发你,每餐要配蔬菜沙拉,饭后一杯冰水,加柠檬。”   小王亦步亦趋地跟上,点头如捣蒜。   一边把这些话拼命记在心里,一边忍不住走神打量迟助理。   迟聿这人绝对有强迫症。   走路时,每个步子的距离几乎一致。   衬衣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利落地收入腰线。   想必上帝捏他的时候,在腰腿比例上也犯了强迫症。   他肤色冷白,左眼角却有一枚淡红的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的高傲和疏冷。   只是,那枚泪痣现在被一副无框眼镜遮挡了。   “小王”迟聿在镜片后微微眯眼,“我只说一遍,都记下了吗?”   “都、都记下了……”   也许吧……   被迟助理这么一瞧,小王大脑一片空白,全忘了!   她战战兢兢地开口:“那个……迟助理为什么要让我记这个?您才是路总的贴身助理啊。”   迟聿神情一顿,缓缓道:“一旦我离职了,总要有人接手。”   “原来如此……等等!”小王压低了声音,“迟助理打算离职……咳,打算跳槽吗?”   “……”   迟聿对路泽年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路泽年回国后,为了在集团内部重揽大权,这两年大动作不断,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身为助理的迟聿,就像路泽年的外置大脑,把他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路总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助力。   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这番交代,简直像个没良心的弃养人,冷冰冰地跟新主人交代狗的习性。   但不管怎么说,迟聿挑了个相貌不错的继任者,路泽年带出去会很有面子。   他没有正面回答离职的问题,只是淡淡看了眼漂亮青涩的实习生小王。   随后,在平板上调出了路泽年的今日行程。   “今晚产品发布会定在六点半新区国际会议中心2号厅,发言稿我发你邮箱,打印三份备用。现场灯光、设备、座次安排提前再确认一遍,别出任何纰漏。路总晚上五点的飞机,我必须去接机。”   “五点???”小王惊叫出声,把路过的员工吓得茶杯落地,“晚上五点?!”   迟聿轻巧避开泼洒的茶水,皱眉看向她:“怎么?”   小王慌张道:“不是十五点吗?”   迟聿:“……”   “小王!!!”   暴怒的女声从转角传来,紧接着是催命一般的高跟鞋音。   刘主管香气扑鼻地停在小王面前,把一沓文件摔在她脸上。   “我让你订五点的机票,你怎么订了下午三点?等路总那边商谈结束,飞机都快落地了!”   小王被砸懵了,瞪着眼发呆。   “现在重新订票已经来不及了!耽误晚上的发布会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次产品发布会多重要?!别以为你是实习生就不用担责任!会场预定、设备物资、人工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你爸开一年出租车也赔不起!”   办公室所有人纷纷竖起耳朵,聆听这边的骚动。   小王望着刘主管,脸色煞白:“明明是你让我”   “少废话!现在就给我滚蛋!我不想在公司再看到你。”   迟聿耳朵灵,立刻就听到身边有人在工位上窃窃私语:   “我看是不想看到比自己漂亮的女人留在公司。”   “没错,万一跟老路董搭上,又要上演新欢换旧爱了哈哈哈哈哈……”   “要我说,刘肯定是故意传错话。”   “嗐,老招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们口中的“老路董”是路泽年二叔,仗着身份地位勾搭过不少漂亮小姑娘。   这位刘主管算是在位最久的一位小三。   当然,这一切离不开她高超的“管理手段”。   迟聿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   上前一步,把眼泪汪汪的小王拦在身后。   “刘主管,是我让小王订了下午三点。”   “什么?为什么?”刘主管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她显然没料到,为了护着小王,迟聿竟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今天周五,会堵车。”迟聿冷冷看着她。   简直无法反驳!   “路总行程那么满!上哪挤出多余的两个小时?”刘主管狠狠地剜了小王一眼,“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打电话托人”   “不用了。”迟聿抬手打断她。   随后掏出手机,拨通了路泽年的电话。   嘟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起来。   “喂,路总。您那边能提前结束吗?航班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两小时,起飞时间是……”   他看着平板上的航班信息,淡淡地说道:   “起飞时间是10点25。您中午就用点飞机餐吧。”   “好,回见。”电话挂断。   刘主管目瞪口呆地看着迟聿,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居然随随便便一通电话,就让路总放弃重要商谈,更改了行程?   还让路总用飞机餐???   精致的妆容顿时变得扭曲,不过刘主管很快整理好情绪,抱起手臂道:   “你不要得意太早!迟助理,像你这样自作聪明的手下,早晚会被路总厌弃的!”   吃瓜众人听了,一个个暗自叹服。   这刘主管到底是关系够硬,竟然敢当面跟迟总助翻脸。   刘主管翻着白眼,脚踩小高跟扬长而去。   这时小王才回过神来,满脸涕零地看向迟聿。   “放心,小事。”迟聿眼也没抬,继续走向办公室。   小王小跑着追了上去,提心吊胆地问道:   “那个、迟助理,头等舱的飞机餐,会有蔬菜沙拉和柠檬水吗?”   “不一定。但这个时间,来不及预约了。”   ……   另一边,路泽年一接到迟聿电话,就提前结束了商谈。   面对一堆聒噪的潮国人,他早就待得不耐烦了。这通电话简直是解渴之水。   然而,刘主管一回工位就打开微信,添油加醋一通痛斥,点击发送老路董,后者当场发飙!   路泽年这次出国谈的生意,是路柏耀手底下管的项目,他提前离开,生意大概率是要黄了。   “听说过航班延误,没听说过航班提前的??简直是耽误老子进度!”   路过的职员听到路柏耀一个人在办公室大发雷霆,一个个都怕波及自己,战战兢兢地快步离开。   但路柏耀的项目再重要,也要给产品发布会让步。   路泽年那外形条件,那谈吐气质,往台上一站就是块活招牌,现在整个集团没他不转。   好不容易平息了怒火,路柏耀瘫在沙发上琢磨了半天,拨通了路泽年的电话。   “耽误事儿嘛不是!回头还得让你再跑一趟。一定是哪个实习生订错票了,让人查一下,直接炒了!”   路泽年烦透了这个二叔,懒得啰嗦:   “炒!”   一路安稳无事。   路泽年难得悠哉地睡了一觉,下飞机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的特别助理早早等在了停机坪。冷峻的身影戳在空地上,像根孤绝的刺。   直到车开上绕城高速,两人都没有一句交谈。   车里只听得见无限延展的白噪音,温度和湿度维持在路泽年无所察觉的范围。   下了高架,迟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时间还早,回公司还是去会场?”   后座的路泽年终于抬起眼眸,透过后视镜的反光,和坐副驾的迟聿猝然对视。   “只有这两个地方可以选?”路泽年问。   迟聿像被烫着一样,收回了视线。   看来路泽年想先回家。   “回澜沧路。”迟聿对司机下指示。   司机老吴一路大气都不敢喘,默默转动方向盘,开往路少爷在市区的高级公寓。   当年毕业回国也是老吴接机,这两人坐在后排,不但互不理睬,还差点擦出电火花来。   迟聿跟路泽年一起长大,算是路家半个少爷,可两人私底下就跟仇人似的。   后来迟聿学聪明了,只要是老吴开车,他每次都坐副驾位置。   就在这股能把人冻熟的氛围里,车总算平稳开进地下室。   老吴一溜跑过去给路总开门。   下车后,路泽年回头看了一眼副驾。   迟聿仿佛会意,什么也没说,垂着头,跟进了电梯。   封闭空间内,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衣服熏香蔓延开来,让路泽年喉咙发干。   面前的灰色衬衫勾勒出冷峻的腰线和脊背。板正的衣领上方是一截漂亮的后颈,距他半米不到,被灯光一照,白得耀眼。   他移开目光,低沉而拖长地开口:“给老板安排飞机餐?”   “不对胃口?给您加个餐。”迟聿掏出手机,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叮   电梯门开。   一股力道拦腰截住了他。   路泽年将他顶在墙边,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   “路泽年你”   灵活的舌探入眼镜间隙,在他眼角的泪痣上舐过,眼镜被挤歪了过去。一向仪表端庄的迟助理此时也倍显狼狈。   路泽年张口含住了那块皮肉,双手不遗余力地将那身笔挺的衬衣揉皱。   “你做什么!!”   “不是你说给我加餐的?”   “怎么不单独来接我?”   “嗯?说话啊!是不是怕在车上就被这么干?”   【📢作者有话说】   排雷必看:   1.逻辑喂狗。设定为剧情服务,会有少量与现实不符的设定但作者会尽力合理化。   2.不适合攻控和受控阅读。   受感情隐忍压抑,会扇攻巴掌;攻嘴贱毒舌,偶尔爆粗口,比如操,tmd。攻有相亲对象但迅速黄了,受有多个单箭头但无回应。   △双方都把对方看成狗(贬义的狗)√,会有无意识的习惯养成和驯化,但不属于典型的训狗文学×   3.纯恨玻璃渣。阅读过程中对cp任何一方感到不适请及时止损   4.有读者反馈追妻太短/火葬场烧得不够猛,介意慎入   其他想到再排,望轻喷[求求你了]   同类型预收《不建议和死对头协婚》求收藏   文案:   温予白协婚三年,合同终于快到期了。   谈起离婚分割,他能退则退,一概应下,满脸只有重获自由的轻松。   而沈持则是寸步不让,铁青着脸跟他谈完所有条件。   可以理解,毕竟沈总从以前就看他不顺眼。两个死对头就这样朝夕相处,徒耗了三年光阴。   温予白不计较。   温予白好声好气,阳光普照:“沈总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沈持沉默半天,最后蹦出来一句:“你没有履行婚姻义务,合同再延三年。”   温予白:?   是指那种义务?   表面刻薄实则深情攻vs表面温和实则薄情受   双向暗恋/先婚后爱/10w字左右小短篇/   下本开水仙《问三千界》,求收藏   文案:   黑化疯批魔君(江岁无)vs腹黑病弱仙君(江再雪)   濯雪仙君为补天裂散尽修为,仙身灰飞烟灭。   魂魄弥留之际,他听到掌门师兄不屑之言,方知自己不过是为补天而生的棋子   一枚弃子。   怪不得……怪不得师尊偏私不公,师兄狠辣无情,怪不得好友表里不一、虚情假意……   因为他们从未把他当人看。   原来他江再雪的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口怨气让他半步堕魔,他在虚空中凝出剑气,当场刺向掌门,却被一人拦下。   那人和他生了同一副面孔,却一袭墨袍,狭长凤目美艳妖冶,颠倒众生。   将散未散的魂魄被一双苍白的手拢起,他听到对方温声细语。   “让我来。弄脏手的事情,让我做就好……”说完,便一剑刺向掌门。   那人将他从堕魔边缘拽回,以先天之炁为他温养魂魄,为他重塑人身。   更与他联手布局,将负他之人一一逼入绝境。   那人叫江岁无。   是他,也不是他。   因命宫被占,江再雪无法结丹。   灵力枯竭,性命攸关之刻,唯有同根同源的真元能救他一命,而江岁无想也不想便宽衣解带……   “住手……你想神魂俱灭吗?”   江岁无只是埋首在他颈间,无节制地将真元注入他体内:”都给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大界三千,我历经无数岁月,才寻得你。”   通感水仙互攻,谁x谁都一样 2 ☪ 姻缘   ◎“你结婚吧,路少爷。”◎   清晨六点,床头闹钟准时响起,厚重的窗帘自动打开。   晨光在光裸的胸膛上游离了好一会儿,路泽年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空荡荡的枕边当然,是空的。   没有早安吻,没有温存。   睡了那么多次,迟聿从没在他床上醒来过。   一次也没有。   路泽年顶着满头乱发走出房门,看到迟助理已经好整以暇地候在门口。   “您今天晚起了五分钟,明天我会把唤醒程序提前三十分钟。如果再晚起,后天提前六十分钟。”   路泽年:“……”   迟聿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自己不痛快是吧?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迟助理已经换下昨晚那身狼藉的衣服,此时正光鲜整洁地站在Q裸的路泽年面前。   路泽年:“不是?昨天加餐到那么晚,你还有力气回家洗澡换衣服?”   虽然昨天下午加了一回餐,但时间匆忙,路泽年根本没吃饱。于是把人拴在床头,等发布会结束回来,又强行加了顿宵夜。   想到宵夜的滋味,加餐工具逐渐对着迟聿昂起了头,一副兴致未消的模样。   对面衣冠楚楚,自己却不着丝缕,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感到局促。   但路泽年不是正常人,只要是面对迟聿,他的羞耻心被狗叼了。   迟聿对凶器视而不见,只是不甚在意地推了推眼镜。   “早餐给你放桌上了。六点半出发,八点半内部会议。您还在等什么?要我亲自用蓝莓牛奶泡泡牙膏给您刷牙吗?”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餐厅。   路泽年大步上前,朝他后腰拧了一把。   “唔……”   迟聿两腿一软,差点滑倒在地上。   “看来不是没感觉嘛?我还以为你是那种NPC,一到早上六点就满血刷新。”   路泽年乐哼哼地钻进了卫生间。   “……”迟助理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重整着装。   周六一大早上加班开会,谁都不乐意。但今天一个个儿都提前到位。   迟聿用脚趾头想,也猜到这些人上赶着来看热闹。   “当面让小情人下不了台,老路董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迟总助。”   茶水间,八卦分子聊得津津有味,对迟聿的靠近毫无察觉。   法务部小张:“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万一迟总助真被他弄走,咱还能有好日子过?”   迟助理精明能干又好说话,总公司里自然谁都不想他走。   财务部小李:“路总对总助一向严苛,我觉着,两人像是有什么私怨。谁知道路总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把总助给外派了。”   人事部小郑:“你别觉着了!要不是路总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刘姐一个小主管也不敢跟总助叫板啊!”   迟聿端着平板,目不斜视地越过茶水间,径直走进会议室。   “哦哟,小迟啊!早啊。”   路柏耀早等在会议室,眉飞色舞地冲着迟聿打招呼,像是遇上天大的喜事。   “路董,早。”   “昨天发布会找你半天没见人影,问了老吴才知道,小路又把你喊去训话了。”   迟聿不自觉地紧了紧衬衣袖子,把青紫的绑痕遮得更严实了。   路柏耀继续道:“订错票多大点事啊!这小子脾气见长,回头我说说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路泽年处处针对迟聿。   路柏耀希望借着这次的事情,把迟聿一举剔除。这样一来,路泽年身边缺个能堪大用的人,就好对付多了。   这波绵里藏针究竟是冲着谁,迟聿心里很清楚。   他抱着平板,脸上挂笑,笑得无懈可击。   这时路泽年大步走进会议室,从他身边经过时,带着一股冷杉味。   好闻是好闻,但对迟聿而言,伴着一些不好的回忆。   众人见路总到场,都站了起来。   “愣着干嘛?今天会议拖延了五分钟,这里二十个人加起来就是一百分钟。”路泽年朝迟聿点了点手表,“你没提前通知我,奖金扣一千。下次再耽搁,扣两千。”   众人倒吸一口气。   迟助理面无波澜,只是打开平板,一板一眼地把“迟聿扣一千”记上。   待到路泽年在主座坐下,众人才依次落座。   路柏耀连忙跃跃欲试地探身:“我说小路总啊,昨天上午的商谈”   “说起昨天的商谈,”路泽年打断他,转向迟聿,“迟助理,我没看到相关的风险评估报告。”   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众人后颈发凉。   迟聿眼神一闪,不露声色地看向路柏耀。   这项目是路柏耀的,风险报告也是他领导的部门出。   但迟聿没有当面驳路柏耀的面子,只是点了点头,担下这顿骂:“今天四点前补发给您。”   “不用了!”路泽年沉着脸,翻开手里的文件,“从对接人的沟通素质上,我已经估出了风险。”   路柏耀提前打好的腹稿,随着笑容一同僵在嘴角。   这么说跟当面打他路柏耀的脸有什么区别?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   会议主要讨论的内容还是关于昨天的发布会。   迟聿无故缺席发布会,不断遭到路柏耀冷嘲热讽。   但这事罪魁祸首是路泽年才对,是他把迟聿绑在床头几个小时。   路总良心未泯,倒是没因为这个扣迟聿奖金,但也没少给迟聿使绊子。   实习生小王被拉来做会议纪要,全程内疚不已,不断给迟聿发消息。   平板上弹窗跳个不停。   “路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不会被开除吧?”   “是不是飞机餐不合路总口味?”   “不会连累迟助理你吧QAQ?”   迟聿面无表情地关上平板,就看到对面的路柏耀满脸便秘一样憋着坏。   临近散会,路柏耀拿腔拿调地开口:   “还有个事儿。昨天路总回程的机票”   不等他说完,路泽年又一次打断了他:“机票的事已经处理了。按你的要求,负责人免职。”   “什么?”   路柏耀被路泽年的行动力惊到了。   他以为路泽年那么应一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居然这么容易就搞定了?   细碎的议论声在会议室蔓延开来。   “流程应该走到迟助理那边了。”路泽年不动声色,靠在椅背上不断书写着什么,实际上只是在纸上画圆圈。   所有视线聚焦到迟聿身上。   只见迟助理点开审批弹窗,看也没看就点了“通过”,比记录扣奖金还要轻描淡写。   那可是自己的离职审批,迟助理居然都不辩解一下?   他明明是帮人顶锅,除了路泽年以外,所有人都知道那机票是怎么回事!   难道迟助理甘心就这么被不明不白地炒掉?   路柏耀也在暗自腹诽,这姓迟的就像是随时做好准备,打算离开路泽年。   果然,不跟自家姓的白眼狼,就是养不熟!   路柏耀觑见迟聿明明被炒了,竟然还坐在路泽年身边岿然不动,正准备挖苦两句,忽然听到会议桌上传来窃窃私语。   他满心狐疑地点开手机   [刘尹真]已从[项目风险评估群]移除。   “什么?被免职的是小刘???”   看到情妇的名字,路柏耀猝然站起了身。椅子砰地一声被撞翻。   路泽年在纸上画了无数个圆圈,混沌杂乱的线条交错重叠,组装成一副抽象派半身像。他换了支红墨水的钢笔,在人像的左眼角轻轻点了一下。   随后缓缓抬起头:“二叔,这不是你要求的?直接炒了。为此,我还特意上票务系统查了!”   路总,一款充话费都要迟助理代劳的废物总裁,居然还会上票务系统???   “劳动仲裁的时候需要带着截图吗?这个刘……主管是吧?她故意犯错对公司造成损失的证据,我这不止一张。”   订票虽然是小王操作,但小王是实习生走不了账,路泽年所有行程都是用刘主管名下账号订票。   不过行程时间也是刘主管故意误传,喜提免职绝对不算亏待了她。   众人想笑不敢笑,纷纷低着头憋得脸颊红紫。   迟聿则轻推了推眼睛,面色如常。   对于路泽年的决定,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像他这么趁手的工具,能做事又能泄欲,路泽年怎么可能被人挑唆几句,就轻易抛弃了?   但为了一件工具公然挑衅路柏耀,属实有些超出想象。路总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就算是他,也猜不到。   路柏耀气得鼻孔冒烟,颤着手指向迟聿,又指了指路泽年,最后抄起桌上文件,猛地一摔。   “路泽年,今年股东会你他妈别想好过!”说完,破门而出。   路泽年沉着脸起身,双手掩上西装扣:   “散会!”   路泽年是个工作狂。   虽然厌恶迟聿,但他有事没事就喜欢拉着迟聿加班。可以这么说,他如今在集团内的地位,都是加班加出来的。   今天路泽年简直变本加厉地挤兑迟聿。   午餐沙拉少几块杨桃。   办公室温度太高。   报告送晚了。   重点没标注……   鸡毛蒜皮的毛病挑了一堆,迟聿跟没脾气一样,陪着他抬杠。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明天休息他可以一个人待着。想到这个,他连路泽年偷偷用指甲抠鼠标垫都能容忍。   说起来,每回一到星期六,路泽年就会变得脾气暴躁。这几乎形成以星期为单位的生理周期了。   当路泽年第二十四次鸡蛋里挑骨头的时候,迟聿这个月的奖金已经被扣完了。   “不在乎薪水是吧?有钱了是吧?我爸遗嘱留给你的托管基金够你躺平一辈子!”   路泽年趁着没人,把迟聿反手按在门后面,掐着腰质问他:“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今天被裁的怎么不是你?”   即便被扣着手腕,迟聿也分毫没做挣扎。   一门之隔就是人来人往的过道,他清楚路泽年不会乱来。   “跟路叔叔留给你的遗产比起来,这笔基金不过是冰山一角。”   路泽年脸色变得阴沉不已。   路父留给他的财产,是有继承条件的要等到他结婚,才可以继承所有股份,全面掌控集团话语权。   若不是这道枷锁的存在,他和迟聿一路走来,也不至于这么如履薄冰。   偏心吗?   谁能说路父不偏心?   给收养的孩子无条件的爱,即便对方的名字都不在自家户口本上。   而亲生的孩子,却无法得到应得的遗产。   嫉妒吗?   谁能不嫉妒迟聿的幸运?   一个瘦不伶仃的孤儿,当初怎么就入了路先生的眼?   “你结婚吧,路少爷。”   迟聿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   只有结了婚,才能继承全部股份,把路柏耀这样的蛀虫彻底收拾掉。   他的脸颊被迫贴在冰冷的黑胡桃木门板上,皮肤雪一样白。   路泽年盯着那枚淡色的泪痣,呼吸渐愈深沉,手劲也益发收不住。   “这么盼着我结婚?呵,你以为,我结了婚……我结了婚就会放过你?”   “嗯唔……”   迟聿推开他胡来的手,却反被掐住青紫的绑痕,闷痛传遍全身。   “……你结了婚……就别碰我了……”   路泽年火冒三丈,往他光洁的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原本迟聿还算顺从,被他这一咬,猛地弹起身来,从他怀里奋力挣脱。   他捂着后颈与路泽年对峙,像只急红了眼的兔子:“你、你”   路泽年的戏弄越来越过界了!在这么明显的地方留下痕迹,被人看到怎么办?!   路泽年扶正领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咚咚咚敲门声响。   迟聿连忙整理衣衫。   路泽年哪管他的形象,扬声道:“进!”   实习生小王没注意到门后的迟聿,进门便道:   “路总,前台来了个大师,说是来给您算姻缘的。”   【📢作者有话说】   遗嘱要求被继承人结婚后才能继承遗产,违反了婚姻法、民法典、宪法,可以起诉无效。至于为什么不起诉,后面有解释 3 ☪ 养胃   ◎“连谈恋爱都要我代劳???”◎   “这位想必就是路总吧!”   总裁办门口,算命大师疾步上前,把迟聿认成了路总,同他热情握手。   “我见路总红鸾星动,天喜照命,姻缘将至啊!”大师说着,便顺势把他手掌一翻,仔细端详了起来,“只是……您这红鸾虽动,却与七杀同宫,桃花带煞。”   他对着手相直摇头。   “这桩姻缘轻则伤财损名,重则……怕是要伤及根本,动摇命格啊!”   路泽年跟着走出门来,冷脸问大师:“谁请你来的?”   小王对路泽年道:“路总!是、是路董请的,说来公司看看风水……顺便看姻缘……”   她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路泽年脸色越来越吓人!   大师一听,知道自己刚才认错了人:“哦哦,原来这位才是路总,果然是贵气逼人!”   路总黑着脸,半晌,嘴里吐出一个字来:   “滚!”   小王干笑着:“要不、要不我带大师去见路董吧?”   大师临走还盯着路泽年,捋着胡子连连摇头:“孽缘!孽缘啊!”   路泽年扯了扯衣领,一转身发现迟聿不见人影,回到办公室听见水声,才直到这家伙正在休息室洗手。   “洁癖的家伙!不就是握个手……”   低声吐槽完,他心里忽然好奇一个问题   每回迟聿下了自己的床回家洗澡,是否也像这样,里里外外洗上三遍?   找机会偷偷跟过去看看?   随后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他什么身份?跟踪迟聿?还偷看人洗澡?   脑子坏掉了!   迟聿擦干净手回来,发现路泽年坐在真皮椅上转悠,一副心猿意马、全无心思工作的模样。   “不看了。”   钱垛子一样厚的资料被扔在桌上。   “下班,回路宅。”   迟聿随即通知老吴驱车等候。   路泽年这人矫情得很,爱晕车,除了自己开车的时候,只坐老吴和迟聿开的车,不然要吃晕车药。   路宅是路家在郊区的宅子。   路母生路泽年的时候难产而死,后来路父也意外身亡。如今的路宅只有路老爷子,也就是路泽年的爷爷,独自居住。   毕业回国后,为了交通便捷,路泽年和迟聿都住市区,但每周末回去陪路老爷子吃一顿家常饭。   这是两人最重要的日程。   迟聿对路宅谈不上有什么深刻感情。   他的中学时代,他的整个青春都封存在那里,不怎么美好,也不怎么值得回忆。   路泽年的父亲把他带到那里,给他一个家,给他短暂的希望,但很快,这一切都随着那人的死而消逝。   僻静道路林荫漫布,迈巴赫从紫藤架下穿行而过。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刁钻地穿透植被缝隙,谱织一出光与影的幻境。   每次回路宅,迟聿就转到后排落座,就像他当年第一次被接入路宅时一样。   恍惚之间,路泽年渐趋成熟的侧脸和回忆重合,仿佛某人不曾逝去。   他看得微微出神,眼睫震动,像初化的冰棱子,流光在上面细碎地流淌。   那人轻轻转过头,一开口击溃了他的错觉。   “发什么呆呢,迟助理?想我爸了?”   迟聿迅速收回目光,转向另一边,格桑花田在窗外飞速后退。   十五岁那年,他被接到这所宅子。   路父说,我儿子和你一样大,你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第一次见面两个孩子就打了起来。   路泽年对迟聿满是敌意,一进门就朝他身上扔泥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路泽年的金毛犬被路父送养了。   因为家里的新成员是过敏体质,对狗毛猫毛重度过敏,所以金毛必须被送走。路父对迟聿的偏爱不言而喻。   “如果路西法还活着,应该是条老狗了吧。”   车厢里骤然响起路泽年的声音。   路泽年竟在想同一件事?   迟聿蓦然转过头,看到路泽年正望向车窗外。   并非两人心有灵犀,路泽年只是瞧见了从前同路西法玩耍的地方,触景伤情而已。   迟聿无声地垂下眼皮,白生生的面孔褪尽血色,像尊冰雕。   迈巴赫缓缓驶入路宅大门。与此同时,路柏耀正和算命大师相谈甚欢   “路先生,不是我说,观令侄面相,红鸾星黯淡无光,命带‘天刑’,不是不娶,是娶不得!一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强行婚配,恐有血光之灾啊!”   路柏耀算是听明白了,路泽年一结婚就会倒大霉!   “哎我就说嘛!”他一拍大腿,附和道,“这小子一出生就克死他妈,十几岁他爹又去了!说撒手就撒手,这么大家业,全靠我这做堂叔的操持。到现在婚事还没着落,真让人操心!”   他嘴上这么说,暗地里已经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机,找到路老爷子的电话号,打算等大师一走,就旁敲侧击地催催婚,给路泽年施加一点小小的玄学打击。   当然,最好是能塞个自己人去相亲。   路柏耀心情大悦,大师说的话,没一句他不爱听的。于是买了大量转运符、护身符、发财符,还亲自将大师送到大堂。   大师捋着胡子,对沙盘模型指指点点:“贵司这个格局布置得好哇!不过这东北角还缺个活物镇场子。”   “活物?”路柏耀狐疑地道。   “就是招财猫嘛!现在的小年轻不都喜欢在办公室养猫嘛?还能激一激阳气。不过,要想起到招财效果,还得是开过光的鎏金招财猫……”   “大师,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藏着掖着到现在才说呢!”   “路先生说笑了,这鎏金招财猫可遇不可求,得等机缘啊!”   得等他找猫贩子进货。   “等得起!等得起!有了务必通知我!”   ……   路老爷子傍晚接了一通电话,在书房打了半个小时。   路泽年在茶几上拈了块红糖年糕垫肚子。   隔一会儿,又拈一块。   不多时,整整齐齐的摆盘被他拈得七零八落,变成一盘黑白棋。   迟聿看得直皱眉头,干脆坐到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路泽年见状,又拈起一块,紧挨着迟聿坐下,并且开始大声吧唧嘴。   “路泽年,你真讨厌!”迟聿忍无可忍。   路泽年道:“哎,这才对嘛。天天在办公室板着个脸给谁看?”说着就用油腻腻的手指去摸迟聿的脸颊。   迟聿一时没闪开,沾了满脸红糖浆。气急败坏地甩开路泽年,冲回房间去洗脸。   看他消失在台阶尽头,路泽年大笑着把手指放进嘴里嗦了一口。   “呵呵,两位感情还是那么好。”目睹全程的周伯在沙发后面笑眯眯道。   周伯是路宅的管家,侍奉路老爷子的时间,比路泽年和迟聿的年龄加起来还长。他没成过家,就把这俩孩子看做自己亲生的。   如今这俩孩子有出息,生得也漂亮,感情还这么好。周伯看在眼里,欣慰不已。   “周伯,下周让迟聿给您预约看看眼科。”   “呵呵,我的眼睛没有问题啊,小年。”   “那您从哪看出来我和他感情好的?”   “哎,年轻人嘛,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比较特别,呵呵。”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他和迟聿能有个屁感情?   路泽年想要辩驳两句。   这时,老爷子路锡声出现在楼梯上方,拐棍在地上一杵:   “小年,来书房。”   路泽年所料不错,一进书房,老爷子就开始催婚。   “这是你二婶侄女的照片,你看看。”   “爷爷,我知道二叔惦记我爸那笔遗产,但也不能给我塞个这么磕碜的啊。”   “你个臭小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又臭,哪家姑娘忍得了你?你还想找多好的?!”   路泽年认真思索了一下:“再怎么着……也不能比迟聿差吧?”   ……   晚餐时,唯独路泽年缺席。   迟聿多看了两眼空座位,周伯便道:“老爷让小年跪书房。呵呵,年轻人还是太浮躁了。”   路锡声和迟聿两人没什么话好说。   一老一少都斯斯文文的,一顿饭吃得连餐具声都没传出。   餐后,迟聿经过书房。   门缝半掩。路泽年对着父母的遗像跪坐在那,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的。   驻足片刻,迟聿便悄无声息地回房。   洗完澡出来,卧室里突兀的高大人影把他吓了一跳。   他拿毛巾揉着湿发,冷漠地饶过路泽年。   “早点睡,路少爷。”   路泽年视线下移,流连在被浴巾围挡的腰腹间:“没吃饱,想加餐。”   迟聿脸色一紧:“这可是在路宅,不是你澜沧路的公寓。”   路泽年不由分说,往前一扑,正好把他扑倒在床上。   青紫未消的手腕深深陷进被子当中,迟聿奋力挣扎,浴巾也散在身下。路泽年被连踹两脚,更加兴奋,不退反进。   他拧过瘦削的下巴,让迟聿左颊朝上。刚从浴室熏蒸出来的白皙皮肤瞬间就被按出了红印,像块软糯可口的点心。   泪痣就那么扎眼地点缀在那儿,破碎而魅惑。   路泽年亡母的遗像上,也有这样一枚泪痣。   据说正是因为它,路父才不顾一切反对,把这祸害接回了家。   人们都说路父怀念亡妻,深情不已。   他只觉得父亲愚蠢。   路泽年舔了舔嘴唇,僵持了半晌,忽然松开了身下的人,坐回床边。   早就习惯了路泽年的变化无常,迟聿情绪稳定,自行套上睡衣。   “啪”地一声,路泽年往床上丢了只手机。   “帮我把约白玲约出来。”   迟聿接手机的手不由一顿。   白玲是白家正当年的大小姐。   白家和路家从小订了娃娃亲,虽然这说法有点玩笑性质,但论起家世,白玲是路泽年最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   路泽年这是,想开了?决定结婚了?   迟聿目光掩在湿发下边,指尖发凉,输了两回密码才输对。   他忍不住讥讽路泽年:“你不会打字?”   声音有些低哑,对方却毫无觉察。   “打了。不理我。你想想办法。”   “你让我替你撩相亲对象???”   “你不是我的助理吗?这点小事处理不来?”   迟聿:“……”   看来他对资本家的认知还是过于浅薄了。   竟然让见不得光的同性炮友,帮自己撩相亲对象?路泽年是真的把他当牛马使唤?还是在故意恶心他,试探他的底线?   见迟聿对着白玲的微信头像发呆不动,路泽年催促道:“愣着干嘛?聊啊。”   迟聿没好气:“连谈恋爱都要我代劳?你结婚生孩子需不需要找人代劳?”   路泽年哼笑出声:“找你?你不是弯的吗?对女人硬得起来么你?”   “虽然你是直的,但你对女人也硬不起来。”迟聿尽量不带任何嘲讽地,进行客观事实陈述。   路泽年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后来啊……相亲对象和正牌老婆惺惺相惜处成基友,双双弃我而去…… 4 ☪ 腹肌   ◎他会蛊术吗?还是魅魔?◎   已经是第十五次了……   迟聿解锁了手机,只是瞟了一眼聊天框,又不忍直视地按灭了屏幕。   堪称直男灾难级撩妹现场。   19:32 路西法:在?结婚。   20:03 路西法:几年不见,出来吃顿饭吧。我让助理调下行程,周三中午空出来。   20:05 路西法:地点看你喜好。不过我周三下午一点约了个面试,你中午早点到。   20:10 路西法:怎么不回消息?   20:11 路西法:莫西莫西?   20:12 路西法:我是路泽年。   20:12 路西法:小时候送你蜥蜴的那个路泽年。   20:13 路西法:奇怪。被屏蔽了吗?   怪不得路泽年让迟聿代劳。白玲没把他辱骂拉黑,已经算是给路家面子了。   帮阳痿直男追女生,并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行为。   但站在迟聿的立场,这是好事。   只要结了婚,路泽年就可以继承遗产,完全掌控集团,路子会轻松很多。   而自己,也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到时候他拿着足够躺平一辈子的财产,天涯海角,哪都能去。   但是   这只是美好的幻想罢了。   现实是一张黏鼠板,千丝万缕将人困在原地。   把玩着路泽年的手机,迟聿在落地窗边伫立了足有十分钟,直到小王上来搭话。   “迟助理!在发什么呆呢?”   “不,没有发呆。”   “真的吗?我看你在这站了十来分钟了。”   迟聿指了指对面大楼,丝滑地给自己找补:“我在监视友商。”   小王往对面一看,是一家叫做“铭思科技”的公司。   原来路氏集团的产业,还涉及科技领域。   “对了,迟助理。上周真是谢谢你帮我顶锅啦!我请你喝奶茶!”   “不必了,我不吃糖度不明的食物。”   迟助理为人很不错,但实在有点难以亲近。   小王悻悻地打算告辞,迟聿却忽然叫住她。   “小王。有件事……”   镜片后的目光略一闪躲。   “假如……你和一位异性在线上聊得不错,但见面后发现,那个人……不是真正和你聊天的人。嗯……你能懂我意思吗?”   迟聿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小王还是第一次见。   “啊啊啊我懂我懂……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的网恋对象,很会撩很有品的一个男生,简直我理想型!处了一个月才知道,原来是他上初中的妹妹代聊的……他妹还收费,一天五块……”   “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后来拉黑了!”   迟聿:“……”   思来想去。路泽年下的任务是,“把人约出来吃饭”,只要完成“约人”这个任务就可以了。   至于路泽年会喜提拉黑还是喜提结婚证,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想通后,迟聿总算克服心理障碍,点开了白玲的头像框。   10:32 路西法:抱歉,前两天手机丢了,才找到。有没有给你发奇怪的话?   10:33 路西法:看到你朋友圈转发了不少人类社会学相关的文章,里面有些思想很先锋。   10:34 路西法:我最近在针对网络亚文化圈层优化市场布局,接触到一个不太懂的术语,可以请教你吗?   迟聿坚持不懈给白玲发了几天的消息,白玲总算回了   19:51 玲娜贝尔:看看腹肌?   迟聿:“……”   真是巧了!   白玲回消息的时候,路泽年正在自家公寓健身。   迟聿顺手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路腹肌撕裂者泽年   咔嚓!   墙面的射灯分割出锐利的明暗交界,腹肌轮廓清晰可见,汗珠顺着小麦色的皮肤滑落,随着每一次腰腹发力,滚进人鱼线的凹陷里。   滴滴白玲回了消息。   迟聿还没来得及看,便见路泽年向自己走了过来。   “你刚才是不是在偷拍我?”   “没有。”   迟聿推了推眼镜,后退一步远离满身热汗的路泽年。路泽年立即看出了他的嫌弃。   但凡沾到路泽年一滴汗,这位洁癖助理至少要洗三遍澡。   于是他更进一步,把人逼到墙边,先后支起双臂,拦截去路。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谁不给你看了?还偷拍?”   迟聿整个人紧贴在墙面的镜子上。   分明走投无路,他还故作镇定,抱紧平板不说话。   路泽年既厌烦他死装的样子,又爱看得不行,寸寸逼近。   “迟聿……”嗓音沙哑低沉。   名字的主人目光一闪,路泽年也是一愣。   任谁也没想到,一场不怀好意的戏弄,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变了质。   路泽年喉结滚动,呼吸乱了节拍。   迟聿低头看了眼,也顾不上洁癖,强行推开对方滴着汗的手臂。   路泽年哪能轻易放过他,揪住后领把人拉了回来,掼在镜子上。   他被摔得眼前发黑:“松开我,路泽年!”   连名带姓,煞有介事。   “怎么?这里不是公司,也不是路宅,犯了你什么禁忌?”   迟聿嘴唇紧抿。   路泽年让他背过身去,手掌压着脊背迫他躬身。他刚健完身,浑身雨淋一样,身体贴近的一瞬染透迟聿干燥的衣裤,随胯骨的碾磨在衣料上晕开一圈湿热的地图。   “放松点,你腿抽筋了么!”   无可奈何,他又转换策略,把人按跪下去。热气卷着汗味和荷尔蒙味扑面而来。迟聿被弹中了脸颊,发自本能挣动起来,咒骂统统被堵回了喉咙里。   “嗯……迟聿……你他妈”   路泽年发出喃喃的低语。   迟聿抬眸,撞进路泽年失焦的视线里。   这混账生了一双桃花眼。分明是施暴者,可他眼尾低垂的弧度,却是将哭未哭,就像迟聿曾在书房门缝里窥见的,他为父亲的死悲伤的模样。   迟聿终于泄了气,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   他觉得自己恶心极了。   他的灵魂被注入了病毒,沤成粘稠肮脏的脓水,却还套着一副自欺欺人的空壳,伪装出自命清高的人形。   路泽年,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   清晨六点,路泽年从自己大床上醒来。   卧室门口,迟助理像准点刷新状态的NPC不,今天迟助理嘴角有块淤青。   “给您约了今天下午三点琥珀艺廊,同白玲女士见面。着装和香水我给您挑好了。还有”他捧起手上的礼盒,“礼物记得带上。”   “这么快?”   迟助理居然用了一周不到的时间,就把白玲搞定了!   他会蛊术吗?还是魅魔?   如果迟聿是直的,完全能以赘婿的身份平步青云吧!   没理会路泽年看怪物的眼光,迟聿继续道:“给周伯预约了下周二和平医院眼科,还是路氏私家医疗顾问,但需要使用那边的设备。”   “什么?开个玩笑而已,你真约了?”   “给您约了周日上午八点百康心理康复中心的心理医学科专家。”   路泽年系衣扣的手一顿:“心理医学科?”   “对方不提供上门疏导服务,老吴周日放假,您自己开车去。”   “呵呵,我的心理没有问题啊,小迟。”   真是近墨者黑,跟自己待久了,迟助理居然也学会开这种玩笑来讽刺人了?   “去看医生。路少爷。”迟聿正色道。   “看什么?”   “阳痿。”   “阳痿?我阳痿吗?你照着镜子看着你的脸,对,就看嘴角那块。你重说一遍,我是阳痿吗???”   “既然打算结婚,请对未来的妻子负责。”   路泽年语塞,看看迟聿又看看天花板,半晌,笑出了声。   “哈?迟聿,你认真的?”   他走到迟聿面前,停下。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女人、生孩子?”   哐啷!   迟聿手里的礼物盒被砸飞到墙角,一组玻璃装置应声粉碎!   他平静地直视路泽年的眼睛:“路少爷,您打算一辈子这样吗?和我这个同性恋厮混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可怜] 5 ☪ 乖驯   ◎“别惦记我助理,他是男同。”◎   迟聿的那句质问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路泽年烦躁极了。他把手伸出车窗,任由行驶中的风流过手掌。   瞥了眼礼物盒,路泽年立刻合上了眼睛。   迟聿挑的礼物一定不会错。   他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狂妄、放纵、叛逆,所有失控因子,在迟聿面前都会乖驯下来。   那他自己呢?他是否就如表面展现得那样,乖驯而温顺?   路泽年关上车窗,瞥向空荡荡的另一边座位。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老吴绕过车身来开门。   他盯着礼物盒上的蝴蝶结看了许久,直到老吴轻咳提醒,才猛地推门下车。   鲜花和罗马柱围饰一圈,雪白科林斯柱头缠绕着新鲜藤蔓,黄铜艺术嵌在墙体正中“琥珀艺廊”。   路泽年望了眼里面的陈设。   不就是高级点的咖啡厅,还叫什么“琥珀艺廊”?莫名其妙的文艺风。   白玲身着一套露肩短上衣和同色短裙,脖子上系了条白丝巾,倚在临窗的软座上,慵懒自在。   看到路泽年后,她缓缓摘下Burberry墨镜,视线毫不掩饰地在腹肌处游离。   “想跟你结个婚真不容易。”路泽年把礼物盒放在白玲面前,“送你的小玩意。”   白玲没有伸手去拿,甚至看也不看:“里面是什么?”   “肯定不是蜥蜴。”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对吧?”   路泽年当然不知道!这是迟聿准备的礼物,他也没给路泽年说。   今天早上两人话不投机,路泽年摔门而去,哪有机会问他。   路泽年十指交握:“不,给你留一点趣味性。”   纵使一手烂牌,路泽年也敢打出all in的底气。   “有点意思。你跟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白玲把玩着墨镜腿,目光肆无忌惮地审视路泽年的外表,试图从中挑出什么不足来。   “不止跟从前,跟微信里的你,跟昨天的你、上周的你,都不一样。我搞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绕口令吗这是?路泽年快被绕晕了。   侍者端来了黑咖啡,轻声叮嘱小心烫手。   路泽年笑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表面上无比淡定。   实际上这一刻他极度想要掏出手机,看看迟聿到底跟这个女人聊了些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跟你结婚的是路家。”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这场婚姻无关感情,是家族联姻。   “原来如此。”白玲点点头,冷漠地戴回了墨镜,“我可以接受形婚。但跟你不行。”   捏着搅拌棒的手一滞。   “为什么?”   “你是男同。”   “?”   路泽年差点打翻杯子。   见白玲低头在手机上划拉起来,他悄悄透过镜子打量起自己的外形   米色亚麻西装搭在椅背上,浅蓝真丝衬衫袖口翻出,配以松垮的银灰色领带。   私人订制的香氛,心机满满的柑橘调前香,厚重冷杉味紧随而至,一种富有层次感的成熟稳重。   迟聿亲手安排的,不可能出问题。   那么白玲是怎么看出他是男同!?   不不不他本来就不是男同,这是污蔑!   一定是穿搭的缘故?直男不可能穿这么精致。早知道穿那条十五元并夕夕买的沙滩裤了。   都是迟聿的错!   千算万算,不如不算。   短短几秒钟内,路泽年已经在脑子里排演了几百遍,回去后要如何惩罚迟聿。   然而,白玲又继续道:“他们都这么说,说你是男同,你不知道吗?”   路泽年眼角一抽:“他们?”   “A市的圈子,不就那么点大。”   原来是那帮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到处传闲话。   错怪迟聿了!   白玲慢吞吞点起一支女烟:“说是路少这人,不混圈子、没有嗜好、也不碰小明星,整个一朵白莲花。”   “白莲花?谁?我?”   白玲呵呵一笑:“私生活这么干净,想必有稳定伴侣。真的假的?”   听到“稳定伴侣”四个字时,路泽年脑海里浮现出迟聿的模样。   他着急忙慌把这念头甩出去。   迟聿么?他也能算是伴侣?工具人罢了。   “路少爷,别装了。身边有人了吧?”   “没人。”   “是么?那谁给你录的视频?”白玲夹着烟,将手机递到路泽年面前,里面的男人正做卷腹。   这不是帅得没边的自己吗?路泽年哪能认不出来?这一定是迟聿趁他健身时拍的。   白玲只给他看了几秒,就收了回去。   他只好自己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一目十行地扫完了迟聿和白玲的对话。   该死!这小子这么会聊天,怎么在自己面前是个锯嘴葫芦?是在cos人工智能是吗?   “前两天跟我聊天的,就是录视频的人吧?男的?”白玲兴致勃勃地支着下巴问他,“让自己伴侣来撩我,我真是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路泽年放下手机,懒得装了,对白玲冷冰冰道:“别惦记我助理,他是男同。”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是直的。”   白玲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   “你那个助理,是叫……迟聿是吗?当年你爸从外面领回来的孩子,听说和已故的路伯母长得很像。”   “不像。”路泽年拿消毒毛巾擦了擦手,断然否定,“我爸收养他,是因为其他原因。”   阿嚏   澜沧路公寓。迟聿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拿纸巾擦了擦鼻子,想着空气循环系统是不是该清理了。   早上被路泽年打碎的装置,很快被他收拾干净。随后他打电话重新定制个一模一样的。   “迟先生,一定要一模一样的吗?”设计师好不容易才申请到最初的CAD设计图纸,对着那块消失的装置发愁,“这款是来自巴黎的装置艺术家西尔维女士的获奖作品,当年路楷正先生拍了四百万美元。但是……”   设计师惊觉自己触犯到敏感的话题,连忙打住。   为路家服务十几年,他深谙察言观色的道理。   镜片后的眼神微闪了下,迟聿淡声追问道:“但是什么?”   “西尔维女士……已经不在人世。”   当然,同样不在人世的,还有拍下作品的路楷正先生。   设计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套艺术装置是路楷正先生的遗物,怪不得迟助理一定要一模一样的。这股子执着,跟挂念亡妻情深似海的路楷正倒是相似。   “就算路泽年把自己的狗窝砸烂,也和我没关系。”迟聿冷声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这里空着罢了。”   他自知有一点点轻度的强迫症,那地方空着,就破坏了房间整体的协调性,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好的好的。我懂我懂。”设计师点头如捣蒜。   “……”迟聿看了几眼设计师,总感觉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   设计师灵机一动:“那、那不然,用3D打印做个一个一模一样的?”   “……”   3D打印倒是可以填补那块的空缺,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可一旦用手去触摸,去掂量,仍能感觉到材质和份量的不同。   已经消失的东西,真的可以用其他东西填补吗?   整间屋子值钱的东西那么多,路泽年分明是故意冲着那块砸的。   他还在执着于被迟聿抢走的一切?即便,他憎恨的人已经磨平了棱角,在他身边韬光养晦、赎罪多年?   瘦削背影宛如一座孤峰,伫立在房间空置的角落,默然思忖了半晌。   最后,迟聿对设计师道:“算了,麻烦您重新设计一个方案吧。”   “好的,迟先生。那我先回去,尽量三天内把方案给到您。”   才送走设计师,钟点工就把路泽年干洗好的衣服送了过来。   路泽年讨厌自己的房子里住其他人,所以没有住家保姆。一些钟点工不方便处理的家务,都由迟助理代劳。   迟聿让钟点工把衣服放下,便自行按照路泽年的个人习惯,将衣服分门别类,挂进衣帽间。   衬衣、西裤、领带、内裤,睡衣、昨晚穿过的健身裤……   速干布料特有的沙沙质感握在手里,干洗后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香氛剂气味。   他低垂的目光忽闪着,下一秒,做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他将衣料凑近鼻尖,属于路泽年的熟悉气味被洗去了,即便深嗅也无法闻见。   “嗯……迟聿……你他妈……”   咒骂声只是回响在脑海中,便激起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由上而下,在深处汇作泥泞的漩涡。   像受到蛊惑一样,迟聿不由自主踏入衣柜里,双腿酥软,整个人可悲地蜷成一团。睡衣袖拂过他的脖子,如同路泽年宽大干燥的手掌,那股麝香一样的味道浓烈了一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在柜板上抓了个空,烧红的脸埋进臂弯里,他浑身震颤不止。   理智和软弱分道扬镳。   一条是绝路,一条是绝望。 6 ☪ 玩兴   ◎“你今天……很好闻。”◎   16:11 路西法:在干嘛呢?   16:12 路西法:你给白玲准备了什么礼物?   16:13 路西法:相亲真无聊。你现在给我打个电话,喊我去回去加班,就说有要紧的事。   16:14 路西法:人呢?   16:15 路西法:很好,迟助理。上班摸鱼,扣1000。   16:23 路西法:你不是很会聊天来着?怎么不回消息?   16:24 路西法:说话!   手机嗡嗡震个不停。   迟聿解锁看了一眼,皱着眉点开了心理科专家的头像。   16:59 路氏-迟聿:姜大夫,分离焦虑能治吗?   17:25 医大附属百康中心-姜轩教授:取决于分离焦虑的成因和阳痿有没有直接关联。如果有关联,可以一并治愈。   16:26 路氏-迟聿:如果没关联呢?   16:31: 医大附属百康中心-姜轩教授:得加钱。   ……   相亲大失败。   路泽年坐上车后座,将门轻快地一甩。   “回家!”   一看驾驶座,今天开车的人是迟聿。   “老吴呢?”   “老爷今天和老朋友见面,这周我们不用回路宅,我让老吴提前回家了。”   “哦,”路泽年心不在焉地问道,“那你呢?周末打算干嘛?”   迟聿调转车头,从后视镜看了路泽年一眼。后者抱着手机,不知在聊什么。   看来路泽年心情不错,竟然还有兴致打探助理的私人安排。   “相亲很顺利?”迟聿的声音低雅柔和,很好地融入空调运行声中。   “唔……不怎么样。”   路少爷怎么可能跟他透露这些。   迟聿移开了目光,缓缓转动方向盘。   迈巴赫在低缓的巴赫里驶入地下室,稳稳停在车位正中,不偏不倚。   “到了。”他淡声提醒路泽年。   迟聿自己的车就在旁边。把路泽年送进电梯他就下班了,正好开车回家。   刚解开安全带,座椅忽然嗡嗡响起,椅背缓缓放倒。   是路泽年在后面按了座椅调节器。   “做什么?”   刚说完,一条强有力的手臂横穿过来,将他按在椅背上。   “你今天……”   路泽年没说下去,只是埋在迟聿颈窝处轻嗅。   相比于平时的自动行程播报机,今天的迟聿有些沉默,但不知为什么,闻起来格外令人愉悦。   真要去描述的话,迟聿仿佛是在他路泽年的被窝里滚了一遭,被他的气味盘包浆了。   路泽年像只大型犬科动物,闻到自己标记的气味,舒适又安逸,想要再上去蹭两遭。   “路总,我下班了。”   “谁准你下班了?”   迟聿扭开头,伸手去推他,却被他紧攥着,掰向身体两侧。   这混蛋力气大得很,迟聿根本无法招架。他眼前一黑,被迫埋进一片挺括的胸膛里。下颌传来湿热的感觉。路泽年从他喉结舔过去,咬住他第一枚纽扣。   没过多久,迟聿就感到锁骨那一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路泽年居然用嘴就把他衣扣解开了。   “你有这么灵活的舌头,阳痿也没必要治了。”   一阵短促的笑声从路泽年胸腔传来。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路泽年歪头看了看他,用下巴推开那碍事的眼镜,在他眼角落下轻吻。   他目光一滞,怔怔看着路泽年。   随后,他看到那嘴角弯起,扯出一张恶劣的笑容:“你这size实在拿不出手……还好前面用不上。”   “……”   迟聿猜得不错。   路泽年何曾有过什么服务意识,有的只是对玩物的玩兴罢了。有几个男人能比得过天赋异禀的路泽年,他就非得用这个来羞辱人吗?   甩开胡来的手,迟聿抓着门把爬起来,须臾间推门而出。   砰   他甩上门,走向自己低调朴素的黑色雷克萨斯。   一只手从后按住他的车门。   “气氛都到这了……不上楼加个班?”   迟聿扯了扯闷热的衣领,躲开他炽热的吐息,哑声道:“不了,路总。有需要我帮您call个MB。”   路泽年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你竟然……”   在“你竟然敢让MB进我家”和“你竟然还有MB电话”之间,他选择骂一句脏话。   “操!”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迟聿竟敢不领情?   “跟我上去。”   “您忍一忍,为了……”   迟聿说了一半,不知为什么没说下去。   “为了什么?”路泽年冷声追问,怒意不断酝酿。   为了谁?为白玲吗?那只是个联姻对象罢了!   路泽年扣住迟聿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迟聿,你这条命都是路家的。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   迟聿神色挣扎了几秒,一口气哽在咽喉里进退不得。   最后他下颌一点,像对路泽年的话深深认同。   “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路泽年。”   那是他欠路泽年的。   眼镜后的视线游向它处,他低下头,主动将自己的车钥匙塞进路泽年手里。   那举动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是属于路泽年的,他的车,他所得到的身份和财富,他的一切,都属于路泽年。   路泽年可以随意处置他。   当然也包括今晚是否要加班。   路泽年看着发丝微乱的迟聿,攥紧拳头。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好像一只刚捞出来的鲜活海胆主动递到了嘴边,却无从下口。   漫长对峙之后,他给迟聿整了整衣领,又把车钥匙扔了回去。   “没兴致了,你滚吧。”   ……   开车回家只花了几分钟。   迟聿住的老破小二手房就在澜沧路高级公寓附近,以便他能随时响应路泽年的召唤。   黑黢黢的楼道灯光忽闪,到处散发着一股外卖的油腥味。   推开大门,迎头是一面衣冠镜。迟聿第一眼就瞧见脖子上泛红的吻痕。   他皱了皱眉,徒然地用手搓了搓。   当然擦不掉。   自欺欺人地拽起衣领,随即发现衬衣最上面的纽扣不翼而飞,拖着线头的布料捏起来有些濡湿路泽年的口水。   迟聿对着镜子呆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路少爷今天发什么神经,忽然提出为他服务。   一时兴起?   他把衬衣脱下来,在脏衣篮前停顿了片刻。   最后转身走向墙角,丢进了垃圾桶。   缺了扣子的衬衫,他决不会留着。   ……   路泽年摊开手掌,掌心是小小的一枚纽扣。   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路泽年。   他在沙发呆坐半天,满脑子都是迟聿当时的神情。   迟聿微微低着头,温驯无比。   明明第一次见面还是只炸毛的野猫。从什么时候起,迟聿开始对他予取予求?   他举起纽扣,隔着扣眼凝望顶灯。   记忆里的远光灯亮得刺眼,如同划破雨幕的刀锋。   电话里说父亲被车轮碾没了半边脑袋。   路泽年在门口的台阶栽一跟头,不顾一切地赶去现场。警灯乌泱泱地转,泼洒的雨滴染作红蓝。   大人们把他拦截在现场外围,不准他靠近半步。但从迟聿苍白如纸的脸上,他能猜到父亲的惨状。   驾驶座和副驾,一大一小,一个死状狰狞,一个四肢完好。据说是因为车祸前一秒,驾驶员拼命护住了副驾的孩子。   路泽年还记得,那天迟聿因为打架滋事被留堂,路父亲自去接他。   这是连路家大少爷都没有过的待遇。   ……   “你是说,你的父亲从没去学校接过你?”姜轩问道。   “接我?他知道我校门往哪开吗?”   【📢作者有话说】   迟聿:生理洁癖。   路泽年:心理洁癖。 7 ☪ 父辈   ◎个子好高,身材好棒,可惜是个神经病◎   路泽年躺在按摩椅上,毫无心理障碍地,把心理医生当成个树洞。   “我以前以为全世界的爹都这样。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父爱如山!”   “家长会永远让司机代劳。每年生日礼物都是钢笔,连包装纸都不带换的。”   “想见他比登天还难。初二打篮球骨折住院,他忙着开会,连面都没露。”   “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考试拿第一,射击比赛获奖,他也不过在饭桌上夸两句,然后甩张空白支票让我自己填数。”   “每次‘谈心’,他都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离我老远。背后墙上还挂着我妈遗照整得跟述职报告似的。”   “他根本不是在跟我交流,就是端着架子替我妈教训我。”   “直到后来那个养子进门,我才明白,‘父亲’根本不是这样子。”   “原来父亲会真心为儿子骄傲,会心疼孩子生病,会花时间陪孩子,做错事也会管教。”   “而我亲爹……他连管教我都嫌麻烦。”   姜轩点了点头。   在路泽年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那么,路先生,您觉得究竟是什么,引发了您对女性不举的症状呢?”   路泽年睁开眼,冷冷看向他:“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吗?”   姜轩笔尖在纸上一顿:“根据您的描述,我只看到一个缺爱的孩子阐述自己恋父情结的由来。”   “缺爱?我?你以为我在演苦情戏吗?!”路泽年豁然从按摩仪上坐了起来。   姜轩点点头,又在纸上写道:患者呈现明显的情绪割裂倾向,初步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   路泽年敏锐察觉到他的轻视,双手狠狠拍在桌面上:“你在写什么?让我看看你在写什么!”   姜轩加速书写,并念了出来:“对结构化干预反应剧烈,存在暴力倾”   不等他写完,路泽年夺走了他的笔:“不准再写了!”   姜轩看了眼路泽年,从胸前口袋掏出了另一支笔,补完最后一个字:“……向。”   从来没见过这么讨打的人!   “我不是让你不准写?!”   路泽年抄起桌上的花瓶就要砸对方的头,结果   根本没抄起来!   花瓶是固定在桌上的。   路泽年正准备去抄旁边的垃圾桶,姜轩抱着脑袋,双腿一蹬,乘着转椅滑到墙角,熟练得让人心疼。   然后路泽年发现垃圾桶也是固定的。[注]   “……”   姜轩抱头缩在墙角,见路泽年在咨询室里试了一圈都没找到趁手的凶器,这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白大褂。   “咳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提供上men服wu的原因了。路先生,刚才只是一个小测试,请不要过于激动。”   路泽年气笑了,扶在桌边道:“迟助理真是给我挑了个好医生,经验丰富啊。”   重新打了张病例,姜轩公事公办地对路泽年道:“您的病情挺严重的,长期下去可能会伤害到亲近的人,建议住院治疗。”   “没时间住院。”路泽年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没有亲近的人。”   医生投以一个饱含同情的眼神:“那考虑结个婚吧。”   他想起迟聿的话,不假思索地回道:“治不好怎么结婚?”   “嗯……这倒是个愁人的问题。”   姜轩紧皱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笔在桌上敲个不停:“容我问个比较私人的事,您是如何解决生理需求的呢?”   “……”   ……   为了确保明天的头条不会是“路氏继承人精神状况引担忧”,路泽年今天特意穿了纯黑卫衣卫裤,戴了黑色墨镜和太阳帽。   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之后,才穿过马路钻进街边低调的纯黑色科尔维特。   车门一关,摊开诊断书,其中一行写着:患者无情绪发泄途径,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解决生理需求?情绪发泄途径?   这么说来,他睡迟聿算是给社会做贡献了!   他把诊断书撕成碎片,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迟聿,迫不及待想要降一降自己的社会危害性。   但今天是周日,迟助理休息!   电话拨出去后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操!”路泽年朝方向盘猛捶一拳。   回想起来,从他决定相亲那天起,迟聿就再也不愿意跟他一起做降低社会危害的事了。   这家伙!道德负担还挺重!   连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喂你看,这跑车的车主不会是哪个明星吧?天这么热,还穿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   “他一从康复中心出来我就注意到了,个子好高,身材好棒,可惜是个神经病……”   路泽年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低调的爱车竟然引起小规模围观,骂骂咧咧地驱车离开。   ……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响,惊飞了池塘边的翠鸟。   迟聿看了眼来电,默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时间,路泽年应该还在跟心理医生聊天才对,除非他和心理医生话不投机闹掰了。   以路泽年这人的脾性,可能性很大。   今天一早天不亮,迟聿就套上一身纯黑冲锋衣,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出门观鸟。   在石头后面蹲守五个小时,脖子上被蚊子咬了个大包都没敢动弹一下,只等着拍下这只伪装高手入水捕鱼的一瞬间。   结果路泽年一通电话,鸟惊飞了。一上午泡汤。   “一无所获,说明在积攒好运。”从前带他观鸟时,路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迟聿略感遗憾地收拾设备。   才一转身,一只野生天鹅直冲他而来,水花四溅地跳起了求偶舞,溅他一脸。   这就是他要预备迎接的好运吗?   ……   如果不是遇见路父,迟聿大概会沦为一个小镇无业青年,终日游荡在台球室和彩票站之间。混好点的话,开一间自己的修理铺子,了此一生。   观鸟?   这种烧钱又烧时间的爱好,他可能听都没听过。   那年他十五岁不到,刚逃离姨母家没多久,在外面饿得前胸贴后背。   漂泊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动了不轨之心。   只是在火车站偷拿了半个旅客不要的包子,就被人抓了起来。   也许那包子人家还要,他不知道。   在火车站派出所,他只是一味求饶,让他们别把自己关起来,更别把自己送回那豺狼窝。   看着他的警察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拨了个电话。那时的迟聿心都凉透。   半夜十一点,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推开留置室大门。   “你叫迟聿,对吗?好几天了,终于找到你了!”男人一见到他,就把他拢入怀中,“别怕,有我在。”   男人穿着光鲜,衣服上还有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饰物,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动作时,身上散出的淡淡熏香夹杂着幽微寒气。   他不自觉瑟缩成一团,连吐气都轻缓而小心,生怕搅扰到什么。   “你妈妈救过我妻子的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叫路楷正,你可以叫我路叔叔。”   迟聿顿时搞清了对方的身份。   这事姨母常挂嘴上,说迟聿的母亲早些年给人捐献过骨髓,要不然也不会是个短命鬼。说不定姨母还以此为借口,对路家百般纠缠。   不然路楷正怎会主动找到迟聿?   但是   他的母亲真的是因为无私奉献吗?   迟聿不敢说。   他怕把真相说出,自己就会被眼前的男人遗弃,失去庇护。   那晚他裹着路楷正暖和的大衣,乘上了开往A市的车。   城市边缘的高架枢纽灯火通明,车头在某个路口一转,载他驶向背道而驰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然后路泽年发现垃圾桶也是固定的。   [注]梗源网络 8 ☪ 至亲   ◎那年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彼此接纳◎   迟聿是个难照顾的小孩。   严重营养不良、多梦易惊醒、过敏症频发,还格外内向寡言。路父从工作里腾出大量的时间陪他,更为他把路泽年的金毛犬送养了。最初的几个月,他把加班推掉,每晚都守在迟聿床边,等他安然入睡才离开。   刚来路家第一年,路泽年暑假去外地参加夏令营。路父怕他孤单,每周末腾出一两天,带他去野外观鸟。   最新款的相机,最高档的镜头,纯粹浪费生命换来的美丽瞬间……   这些东西对于迟聿来说,虚假得像在做梦。   他贪婪地享受着路楷正的偏爱和关注,对路泽年的愧疚也与日俱增。   他很清楚,自己分走了属于路泽年的东西。   即便成为同班同学,两人也几乎没什么交流。   路泽年开始学坏,在操场角落抽烟。   他大概自以为风流落拓,背影都是故事。但迟聿知道,他不过是母亲早逝、父亲缺位的可怜虫。   被发现后,路泽年毫无愧色:“告诉我爸去!去啊!”   迟聿说:“我不会告诉路叔叔的。”   路泽年反而更气恼,低声咒骂了一句。   说不定他是真心希望迟聿去告发自己,好让父亲多关心一下自己,但迟聿并不如他所愿。   “别再碰这些了。我见过吸烟得肺癌的人,胸腔一打开,整个肺都是黑的。”   “你他妈又不是大夫,还能打开胸腔?滚!”   迟聿并不滚,固执地站在原地,誓要盯着他把烟灭了。   路泽年不耐烦了,用力推搡他,把他按在墙边。扯开宽大的校服后领,准备拿滚烫的烟头碾上去,却发现那里早已布满了旧烟疤。   简直无处下手。   迟聿对他格外忍让,即便被搡倒了,也只是安静地伏在粗粝的墙上:“我妈妈就是肺癌走的。”   “……”   精致侧脸上一枚泪痣嫣红如朱砂,让路泽年想起父亲轻抚母亲遗照的场景。   “操!”路泽年不禁低骂一句。   路泽年内心深处并不喜欢素未谋面的母亲,连带着也讨厌迟聿。   谁规定从那个甬道里爬出来,就要对父母感恩戴德?   人应该有权利选择不出生,化在卫生纸里,烂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也好过独自面对这操蛋的世界。   “少在我跟前转悠,死短命鬼。看见你就烦!”   迟聿也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私下里毫无礼貌,脾气很臭。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时的路泽年也是身陷泥泞,寻不到出路。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路泽年有着和他不同的不幸。   因为迟聿的加入,晚餐桌上父亲出现的频次变高,话也多了一箩筐。   “文思豆腐是考验刀工的顶级菜品,横切88刀,竖切188刀,要求每根豆腐丝粗细均匀,能穿绣花针。咱们家请的师傅在富春茶社苦学过三年……”   “布列塔尼蓝龙虾长到12英寸需要7年,蜕壳30次以上。基因变异产生的蛋白与虾青素结合,才形成这样漂亮的星空蓝,300万只里只有一只突变体。”   以前路泽年一顿能吃三碗饭,现在听着路父的解说佐餐,吃口蟹黄包就腻得要吐。   男人一旦当了爹,就这么个德行,恨不能把一肚子墨水吐儿子头上。   路楷正这是把迟聿当亲儿子来养,路泽年反成了那个外人。   两个孩子上同一所学校,同学都以为,路泽年的爸爸是迟聿家的司机。   最爱惹事的那几个,每天拉帮结伙地,对着路泽年起哄、羞辱。   体育课抢器材。实验课添乱子。路泽年发言,就在底下窃窃私语。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来看看母亲节活动是什么,‘跟最爱的妈妈表白’那没妈的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班级后面爆出一阵狂笑。   “咱们班只有路泽年和迟聿没妈吧?喂!路泽年,你妈是不是嫌你爸没出息,跟野汉子跑了?”   路泽年甚至懒得掀眼皮,表面上在背课文,实际在往迟聿橡皮擦里面扎铅笔芯。   从没跟父亲讲过这些事,因为路楷正不可能为这些事花费时间,他连家长会都从没参加过。   反倒是迟聿,把路泽年被同学霸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路楷正。   “迟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等我过几天出差回家,会跟小年好好谈一谈。”路楷正在电话里这么跟迟聿说。   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他都保持着跟迟聿通电话的习惯。而路泽年,从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这么多年过去,路楷正终于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身为父亲的缺位。   “路叔叔,其实,路泽年很爱您。”   路楷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嗯,我知道。”   这对父子的关系让人很费解。这么漂亮又优秀的孩子,哪有做父亲的会不喜欢?   那时迟聿年少单纯,满以为只要把话说开,缺位十几年的亲情能立即步入正轨。   路楷正出差回家的那天傍晚,迟聿在窗口看到路泽年独自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装作与队友协作攻防满场奔忙,摆出十足漂亮的投篮姿势,中率却不高。   但他忽略了这个小遗憾,忘我地沉浸在幻想的辉煌比赛中,汗珠在阳光下染作金色。   望着这副景象,迟聿不禁想到,他和路泽年,很快就可以成为兄弟等到这对父子和解,等到路泽年和迟聿化敌为友。   彼此接纳可能需要时间,但他们有的是时间。   想到这,他端起路泽年的水杯,打算去给他送水,作为和解的信号。   途径走廊,那帮好事之徒正围在柜子前,鬼鬼祟祟地,商量着如何把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路泽年的柜子里。   “姓路那小子大概以为,这是哪个女生送的情书吧!等下他一打开,爬出来一窝蟑螂哈哈哈哈……”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他的表情了!”   “……”   迟聿没说话,去打了杯85度滚热的水。趁人还没走,对着领头的那个,兜头浇了上去……   这天放学,老吴只接走了路少爷,迟聿被留了堂。   对方的父母一见儿子被烫得通红,像过了开水的猪一样嗷嗷直叫,疯狂地揪着迟聿,把他校服扯了个洞。   校长、老师、教导主任在中间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   “没教养的野小孩!”对方的母亲指着他鼻子骂道。   这其实是事实而非咒骂。   路楷正又一次及时赶到,把他从魔爪中解救出来。   比起上次被抓,这一回,迟聿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胆怯。   因为自己不是过错方?还是因为现在的他,有了强大的靠山?   第一次见面,路楷正就对迟聿说“别怕,有我在”。   这次也一样。   路楷正这天出差归来,椅子还没坐热,便马不停蹄赶往学校。到场没多久,就把混乱的局面处理得井井有条。   先以身份压制让所有人冷静下来,随后事件问询、责任划分、相互道歉、后续治疗赔偿……   太空坠毁的火箭,到他手里也能稳稳当当落地。   迟聿以为自己的靠山永远不会倒。   可就在当晚,回家的路上,他的靠山为他最后一次撑腰。救下他的性命后,自己却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中。   历经现场的迟聿毫发无伤,仍是被强制在安定医院住了半个月。   出院后,两人一起转了学。   路泽年戒了烟,本来也只是为了引起父亲注意的手段罢了。   现在父亲都没了,还谈什么手段。   但他染上了新的瘾迟聿。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迟聿爱答不理,转而极尽骚扰、欺辱、仇视……   “迟聿,待会儿体育课帮我捡球!”路泽年手里翻转着网球拍,鞋子踩到迟聿的作业本上,也不怕拉到胯,“因为你,我狗没了。以后,你做我的狗。”   在迟聿面前,他绝口不提路父的死。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着迟聿,这一生将背负着什么而活。   “哇你看路少又在‘特别关照’迟聿了。”   “姓迟的那小子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没劲。”   新同学都对路泽年的霸道见怪不怪新转学来的混世魔王,和他逆来顺受的小伴读,好像他们原本就是如此。   没人知道这个“小伴读”刚继承了一笔托管基金,比教室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富有,包括路泽年在内。   但他心甘情愿地给路泽年捡球,帮路少爷补作业、写检讨,打架时做肉盾。   连着几年,路泽年连鞋带都没亲手系过。   长久下来两人形成了默契。每天出门前,不等路泽年说话,迟聿便主动蹲下了身给他系鞋带。   路泽年喜欢在他系鞋带的同时,把另一只脚踩踏在他肩头。   在外人来看是羞辱,自己看却是寻常寻常的狎昵。   偶尔,路泽年会用手挑起迟聿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许久,拇指在那枚泪痣上肆意揉捻。   “也不怎么像嘛。”他说。   那一年,他们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彼此接纳。   但一场意外降临,他们永远成不了兄弟。   在这个世上,他们长成一对共生体,至亲至疏。   【📢作者有话说】   蓝龙虾,也有说法是基因突变率200万分之一,本文300万分之一的说法来自B站 9 ☪ 恶吻   ◎故意的么?学会欲擒故纵了?◎   “路总,您今天晚起了十六分钟……”   “闭嘴。”   路泽年两眼阴沉沉的,擦着迟聿的肩膀走进盥洗室。   大概路少爷的起床气又犯了。   迟聿默默闭上嘴,点亮平板,把路泽年的早间唤醒程序向后调整了二十分钟。   洗漱完毕,路泽年看也没看桌上的早点,匆忙换上助理提前挑好的一身套装,站在玄关处,时钟恰好指向他平时出门的时间。   门口一双绑带手工皮鞋已经摆放在正中,路泽年套上皮鞋,撩起眼皮看了看自己的助理。   只是一个眼神,迟聿就立刻会意,将平板搁在柜子上,弯膝半跪在他身前,比门口的脚垫还要卑微。   “周末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将另一只脚踩在迟聿瘦削的肩头,并泄愤似地朝他微微施力。   原来路泽年在为这个生气。   玉白色的手指捏着鞋带,灵巧地打了个结。   迟聿笑得完美,简直有点假了:“我不想搅扰您周末的好心情。”   路泽年一时竟找不到言语去反驳不,他根本不能反驳。   对迟聿的态度一定要极尽厌憎,这已经成为他刻在骨子里的行为惯性。   他拧巴一张脸,顺着迟聿的话头道:“算你识相!”   迟聿一直低着头,自然看不到路少爷帅气的五官拧成了八条。待他抬起头时,路少爷已经把他甩在身后,走进了电梯。   今天路总的低气压盘绕整个公司,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迟聿也不想去触他霉头,悄无声息地送来咖啡,就打算离开他的视野。   “迟助理。”路泽年叫住了他。   “有什么吩咐,路总?”   工作时叫“路总”,生活上的事务叫“路少爷”,迟聿分得很清,像一台从不出错的计算机。   路泽年举着文件,阴晴难测的脸色藏在纸张后面:“你不问我跟姜大夫聊得怎么样?”   迟聿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问道:“您跟姜大夫聊得如何?”   “啪”地一声,路泽年丢下文件,直视着他:“你请的好医生”   看来路泽年不满意。   迟聿推了推眼镜:“我会另外再找一位……”   “你请的好医生认为我有社会危害性。”路泽年补全了后半句。   “……”   话题奔着无法揣测的方向而去,迟聿竟一时接不上话。   路泽年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寸微表情,心里怒火浇灭了一半。   “你觉得呢?我有社会危害性吗?”   “完全没有,路少爷。”   一贯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迟聿在竭尽全力,避开路泽年的锋芒。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避着我,不让我碰?”   路泽年的椅子缓缓转了半圈,指尖轻飘飘地往中控一按百叶窗“唰”地一声,将整面落地窗遮蔽起来。   办公室内的光线骤然少了一半,侧光打在路泽年的脸颊,将冷毅的线条雕刻得更加分明。   “迟聿,你过来。”   低沉的声音将他每一寸神经收拢,下达不可违抗的指令。   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迟聿手心微微发汗。内心分明在抗拒,身体却屈从于惯性。他将平板轻轻搁在桌上,顺从地走到路泽年身边。   那双宽大的手挑开纽扣。衬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那双手粗鲁地在胸前拧了一把,惹起沉抑的哀鸣。   路泽年对这具身体了如指掌,一上来就是死穴。   “不如在这里穿个环,你不听话的时候,我就扯一下。怎么样?”   “不……”   迟聿颤声拒绝,伴随着喘息,十指扣住桌边,用力到扭曲变形。   路泽年靠在椅背上,手却不松懈,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欣赏起助理昂起的下颌线。   真是个漂亮的玩具。   他这人从小三分钟热度,父亲给买的玩具都玩不过一周。可这一个,却爱不释手了好几年。   彼此厌弃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路泽年依稀记得,是刚出国读书那会儿,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迟聿可以唤醒自己从未有过的反应……   这听起来过于诡谲为什么是迟聿?为什么会是他最恨的人?   迟聿衣服里的淡淡香气像蛛网一样,缠绕着他的意识,一味地挑唆浑身血液涌向身体一处。   “住手!路泽年!”   迟聿被那里烫着,奋力挣开束缚,将转椅远远推开,自己却猛地撞上了冷硬的桌角。   “……”   他深吸一口气,把痛呼沉沉地压在嗓子里,无声地弓起了身子。   隐忍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别给脸不要脸。”路泽年声音低沉而嘶哑, “过来!”   “……”   “坐上来!”   迟聿打死不肯挪动,反倒一个劲后退,恨不得钻进桌缝里。   路泽年忍得不耐烦了,手指不断敲着扶手,冷声嗤笑道:“我这还没结婚呢,你就开始忌惮女主人?迟聿,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是什么?”   早就习惯了路泽年的羞辱,迟聿偏着头,手指用力抵在桌沿,扭曲到指节发白。   路泽年什么也不说,只那么冷冷看着他。不达目的,他绝无可能罢休。   双方陷入僵持。   最终还是迟聿服了软,缓步上前,在路泽年膝间跪下。   路泽年嘴里不满地“啧”了一声。   又是用嘴敷衍,路泽年好几天没吃到加餐,一直被他吊着胃口。   故意的么?学会欲擒故纵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生怕迟聿跑了,路泽年眼疾手快按住他后脑勺。   “路”声音被一股脑堵在嘴里。   路泽年整了下衣领,在办公桌后面正声道:“进。”   小王一推门,小小地惊了一把。   大白天的,总裁办为何窗帘紧闭?   尽管开着灯,但还是让人很不习惯,小王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咦?迟总助刚才不是在,怎么不见了?”   一个人面对路总,小王总有点发怵,特意挑了迟助理在的时候,万一出错,迟助理一定会帮忙圆场。   “有事说!”路泽年嗓音低沉而短促,整个人漂浮在云端。   “嗯,就是……迟总助让我标注的资料,已经弄好了。您看一下?”   听到小王的脚步声靠近,藏在桌下促狭空间里的迟聿,不可查觉地浑身一僵。   路泽年催促地脚跟撞了撞他的大腿,随后他顺从地攀着那双小腿,小心翼翼地继续动作,生怕发出任何可疑动静。   路泽年只是垂眼瞥了半秒,抬起头时,脑海里全是迟聿眼圈泛红的模样,还有因下颌舒张的线条。   他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小王递来的文件,指尖在上面轻敲。以桌板为界,上下身简直判若两人,上半身正襟危坐,下半身则蓄势待发。   “风险评估部那边的项目进度是你在跟?”   “是的,路总。”   小王名发觉路总今天的声音十分低沉磁性,投来好奇的目光。   “嗯……不要停!”路泽年突然敦促道。   说着,他还伸手到桌底,在迟聿肩上拧了一把,细腻的皮肤像是打了层蜡,在他手指上留下滑腻腻的手感。   “该死……”   听到路总低沉的咒骂,小王瞪大双眼,一时摸不着头脑。   房地产风险评估部门是路董组建的,里面一群酒囊饭袋都是路柏耀走后门安插进来的。   所以路泽年这声咒骂一定是针对路董!   “好的,路总!”小王感觉被委以重任,干劲十足,“我一定好好盯着,不负所望!”   小王分明就停在一米不到的地方,就在她瞧不见的桌底,迟聿已然透不过气来,闷热感蒸腾出满头汗珠。他吐出嘴里的东西,没喘上两口气,又被路泽年的目光轻飘飘掠过。   迟聿喉咙发痛,只好极尽讨好地,猫一样舔了舔路泽年。   “……”被舔的人呼吸凝固。   他的眼镜早被摘了,此时微微虚着眼睛,眼神发飘,懵懵懂懂里释出搅缠的丝线。   路泽年轻吐一口气,把笔帽捏得咯吱作响:“没事就出去!”   小王被他杀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忙不迭离开了办公室,连迟聿的去向也来不及问出口来。   砰   门猛地关上,将偌大的空间留给私密的两人。   听到关门声,迟聿这才有些急了,修长的双手死死掐着裤腿,在上面留下不大体面的褶痕。   他要立即解决掉路泽年,才能结束这一切。   “呵……你在耍什么心思呢?”路泽年声音嘶哑无比。   他想把迟聿推开,换个自己喜欢的加餐姿势。就当他双手抵在那肩膀上,一股吸力让他倒抽一口气。   迟聿的卖力使人猝不及防。路泽年双手只是胡乱一抓,抓住了迟聿的头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重新掌控了那少得可怜的主宰感。   “迟聿……迟聿……”   他混着浓重的鼻音,沉沉的力道胡乱抚摸迟聿的脸颊和脖子,心里迫切想要说点什么,但一出口,就只有“迟聿”这两个字。   一股酸涩攫住了他的心脏,像有一把刚切了柠檬的刀,在他胸口划了个口子,密密麻麻的蚂蚁噬感吞没胸口,把胸腔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鼻子一阵发酸,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迟聿。   这一秒的难受让他上瘾,忍不住反复索求品味,但只有迟聿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感觉。   这么多年,只有迟聿。   迟聿跪在那干呕不止,捂着嘴从桌底钻出,踉跄冲进洗手间,像沾上了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听着哗啦啦水声响起,路泽年瘫坐在椅子上,将手插入发间,心里感到颓唐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迟聿却迟迟没有从洗手间出来。   路泽年从宽大的椅子上站起身,大步走进洗手间,推门便见迟聿双手撑在水池边发呆。   “路……唔……”   迟聿刚要回头,一股大力扳过他的肩膀,而后冰凉的嘴唇印在他唇上   路泽年在……吻他?   说是吻,其实无异于撕咬,一寸寸吞食他的血肉和灵魂。粗重的气息交战只片刻,便各自退却。   两人都没尝到具体的滋味,倚靠在水池边对视,舌尖只余淡淡白腥味混着铁锈。   实在是一场不大愉快的体验。   路泽年吃错药了?   怎么会……   迟聿尚未回神,在原地喘着气,红肿的嘴唇微微张合,忽然,脖子被用力攥住。路泽年促狭地贴近他脸颊,灼热气流喷吐在他颧骨上。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恶心得想把舌头割下来?” 10 ☪ 量尺   ◎迟聿就是他选择配偶的量尺。◎   迟聿早该想到,路少爷一切行径,都是为了让他不痛快罢了。   洗手间门反锁,迟聿躲在里面一上午,把脸洗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脱层皮下去。   冰冷的水流过指缝,把方才的每一秒画面通通冲走,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而已。   “一天洗这么多遍,怪不得脸这么白。”   路泽年还在门外说风凉话。   因为迟聿占了他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他只能去楼下的员工卫生间洗手,随机吓死两个技术、一个设计。   回来办公室,他就到卫生间门口撑着门框,对迟聿实施精神攻击。   “亲一下就恶心成这样,那我的东西平时都弄里边,你不得吞泻药啊?”   “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坏了。”   “喂,迟聿!怎么没声了?你不会真恶心到把舌头割了吧?”他猛拍门板。   拍门声连着响了半分钟,最后一下拍了个空,因为卫生间门忽然打开。   迟聿冷着脸站在后面,整个人已经修整一新,像是刚刚刷新的NPC。   “路总,您不用工作的吗?钉钉已经积压了三十多条审批。”   路泽年:“……”   面对着面,路泽年反倒没话了,两眼盯着那微微红肿的嘴唇,喉结上下一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迟聿,甚至到现在看着迟聿泛红的眼眶,他还有着那样的冲动,想要再尝一口。   即便他极尽挖苦,给自己心血来潮的举动圆了回去,心里仍在惦记那对唇瓣的触感,还有迟助理当时凝固的表情……   迟聿端起平板,又重新成为那个不苟言笑的迟助理。   “这周末还要安排您和姜大夫见面吗?”谈公事的语气。   “……不见了。”   “您不打算治了?”   路泽年拧起眉头,用力给了门框一拳:“治什么治?我有什么问题?”   “只要治好了,您就可以找一个女伴,把我换掉。”迟聿开始给他画饼。   “你”   路泽年正要发难,迟聿打断了他。   “您不是直男吗?”   这下路泽年无可辩驳。   “是。”   “给您约了周日八点。还是在百康心理康复中心。”   眼看迟助理在平板上添加了日程,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畔钻过去,路泽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很着急摆脱我?”路泽年说。   “您也很厌恶和我这个同性恋纠缠下去,不是吗?不然,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路泽年气笑了。迟聿这身子,自己上上下下都睡了个遍,现在只是被讨厌的人亲了那么几秒,他反倒更屈辱百倍,跟要了命似的。   保持这种关系都好几年了,怎么还回头计较起这个?   迟聿捡起地上的眼镜,隔着大半个空阔的办公室,朝路泽年看了一眼。   只要路少爷明确对他下命令,加餐或是加班,接吻或是do爱,在办公室或是在老宅,他都会服从。就像那天晚上,他最终把车钥匙交给了路泽年。   别说尊严和底线,只要路泽年需要,他这条命,都可以给路泽年。   但路少爷并没有搬出架子来命令他,而是像只假寐的大猫,脚踩老鼠尾巴,逗弄取乐,时不时地伸出爪子挠他一下。   路少爷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找到了新的趣味?还是单纯爱看自己的奴隶,在忠诚和道德之间摇摆挣扎?   “还有其他吩咐吗,路总?”   路泽年看他这副捂不化煮不烂的样子,起了一肚子气,像是刀捅进棉花,没意思得很。   “你”   他刚一开口,总裁办门突然洞开,一人风风火火闯进他办公室,连门都不敲。   “哟!这屋怎么不开窗帘啊?”   除了路柏耀的儿子、路泽年的堂弟,还有谁敢在他办公室喧哗?   路潜“唰”地一声拧开百叶窗,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打量整个办公室。   “哥你这里真不错,空气里飘着一股让人青春勃发的气息。”   迟聿顿时扭开头:“没什么事我先去处理其他工作了。”   说完,抱着平板快步离开总裁办。   路泽年扯了扯领带,痛斥这个臭弟弟:“滚回去当你的败家子,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简直撞枪口了。   但路潜油盐不进,望着迟聿离开的背影,吹了声口哨:“这就是你那助理,姓迟的那个?才几年没见,出落成大美人啦!”   迟聿只在路楷正生前见过家族里的亲戚,他一过世,迟聿就再也没出席过任何路家的场合,更别提读完书回国后了。   路泽年看不惯路潜吊儿郎当的习性,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上个月酒会,方家那小子见到你这助理,你知道他回来跟我说啥?”路潜一拍大腿,“尤物啊!”   路泽年额头冒青筋:“少跟那些人学不正经的,不然打断你的腿!”   路潜嬉皮笑脸道:“哎哥,你怎么还护食呢?我不喜欢男的,不会跟你抢的。”   路泽年:“我也直男。”   “什么?你又直了?”路潜懵了,“不都说你跟你那助理……”   “打哪儿听来的二手消息?我跟他你还不知道,这么多年恨不得活撕了对方?”   路泽年松了松袖口,走向桌后的真皮座椅。   才一坐下,眼前忽然幻视迟聿方才跪在膝前勤勤恳恳的模样,顿时给自己口水呛了一口。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想不开呢?”路潜对路泽年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安慰他道,“大伯只是太思念伯母了,伯母生你时难产大出血,他看到你难免触景生情,所以才移情到养子身上。”   “闭嘴!”   路潜满不在乎道:“你要真看那个姓迟的不顺眼,就把他打发了呗!反正大伯也没了,谁给他做靠山?说起来,大伯出事他才是主责,我妈说他就是个丧门星,要不是他在学校惹事……”   “闭嘴!”路泽年又怒斥一句。   路潜在茶几上挑了块黑巧扔进嘴里:“看着挺斯文一个人,居然在学校打架,你没问过他原因吗?”   “不知道。没问过。”   路泽年只知道迟聿打架的对象,就是那帮爱起哄和刁难同学的家伙。但他记得迟聿一向跟那帮人划清界限,能避则避。   总不能是为了见义勇为吧?   他看也不看堂弟,事务积压了一上午,忙都忙不完。   迟聿前脚刚走没多久,小王就给路二少爷端来了茶。   路泽年发现,神不知鬼不觉中,迟助理已经把一些简单的事情外包给了实习生。   对着小王离开的背影,路潜又吹了一声口哨。路泽年直想把这个不学好的弟弟从窗口扔下去。   跟哪儿学的流里流气的做派!   “来我这到底什么事,直接说!”   “我来看看你啊,做弟弟的探视一下哥哥有什么问题?”   “你我还不知道,天天睡到四点起的主儿,周一大上午的能跑公司来关心我?”路泽年看也没看他,在电脑上飞快打字,“你爸让你来的吧?我猜猜,是不是让你来打听我和白氏的联姻进度?”   简直把人一眼看穿!不过路潜也没指望能糊弄过去,他这个堂兄比狐狸还要精明。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先前路柏耀给路老爷子推荐内侄女,路泽年一眼否决,转头就搭上白氏。路柏耀听说后,急得茶饭不思。   路潜两脚叠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了下去,直接摊牌。   “我早上回家才刚躺下,就被他从床上薅起来,叫我来你这打探消息。哥你看我这黑眼圈!”说着就要过来给路泽年看自己的黑眼圈。   路泽年眉头一皱,把他撵开。   他死乞白赖扒在桌边:“哎,哥啊,怎么说?你看白家小姐怎么样?”   白家小姐,长得好看会打扮,有头脑。但是太聪明太有主见了,路泽年不喜欢。   路泽年理想中的妻子,聪明是必要的,但是那股聪明劲要拿来对付外边人,对自己不能有心眼子。就像迟聿那种,聪明又忠诚,长相能达到迟聿的标准就更好了。   迟聿就是他选择配偶的量尺。   “哥?哥!想啥呢?”看路泽年眼神直愣愣的,路潜连忙在他眼前挥手。   路泽年这才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念头离谱得可怕。   “别瞎操心,八字还没一撇呢。”   路潜拿胳膊撞了撞他,嬉皮笑脸的:“我不告诉我爸。哥你给兄弟透点消息,这婚事到底有没有戏?我那帮兄弟还想着投路氏的股,分杯羹喝呢。”   “我是你兄弟还他们是你兄弟?”路泽年躲开他沾了巧克力粉的手,厉声道,“少打听我的事!”   从小被路泽年训斥惯了,路潜心里知道这个堂哥其实待自己不错,从不真跟自己翻脸。   他在路泽年身边转来转去,摸摸盆栽,又敲敲摆件。   手贱了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道:“哥,你这都要结婚了……不如周末约出来,跟兄弟们好好放纵一下?大家伙儿也好久没见了。”   “你是说你那帮不干正事的酒肉朋友?”   路泽年想起来了,就是这帮人传闲话,说他是男同!   他必要血洗前耻!   “行吧。”路泽年翻着报表,矜持道。   路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扭头看他:“你还真答应了?”   “难道你是说着玩的吗?”路泽年反问。   说干就干,他立刻跟路潜定好了时间,把行程发给了迟助理。   ……   叮   工作页面弹出新的立项审批。   迟聿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白氏公益基金会……”   路总打算给白氏公益基金会捐5亿自产物资。   这事路泽年没有跟迟聿打过招呼,想必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看来他和白玲的相亲进展挺顺利的。这样级别的见面礼,可比迟聿精心挑选的小玩意档次高出百万倍去。   路白的联姻若是成功,代聊微信的迟助理,当记大功一件。   唇上酥酥麻麻,被亲吻撕咬的触感尚未褪去。他摸了摸嘴唇,不禁低喃了一声:“这又算什么,路泽年?”   【📢作者有话说】   宝宝宝宝,点个收藏吧   专栏水仙文预收《问三千界》求收藏   文案:   [水仙]黑化疯批魔君(江岁无)vs腹黑病弱仙君(江再雪)   濯雪仙君为补天裂散尽修为,仙身灰飞烟灭。   魂魄弥留之际,他听到掌门师兄不屑之言,方知自己不过是为补天而生的棋子   一枚弃子。   怪不得……怪不得师尊偏私不公,师兄狠辣无情,怪不得好友表里不一、虚情假意……   因为他们从未把他当人看。   原来他江再雪的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口怨气让他半步堕魔,他在虚空中凝出剑气,当场刺向掌门,却被一人拦下。   那人和他生了同一副面孔,却一袭墨袍,狭长凤目美艳妖冶,颠倒众生。   将散未散的魂魄被一双苍白的手拢起,他听到对方温声细语。   “让我来。弄脏手的事情,让我做就好……”说完,便一剑刺向掌门。   那人将他从堕魔边缘拽回,以先天之炁为他温养魂魄,为他重塑人身。   更与他联手布局,将负他之人一一逼入绝境。   那人叫江岁无。   是他,也不是他。   因命宫被占,江再雪无法结丹。   灵力枯竭,性命攸关之刻,唯有同根同源的真元能救他一命,而江岁无想也不想便宽衣解带……   “住手……你想神魂俱灭吗?”   江岁无只是埋首在他颈间,无节制地将真元注入他体内:”都给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大界三千,我历经无数岁月,才寻得你。”   通感水仙互攻,谁x谁都一样 11 ☪ 声色   ◎“你给别人体面,人家才给你体面。”◎   迈巴赫停在深蓝会所门口,路泽年望了眼停在街边大大小小的超跑,不禁扶了扶额头。   早知道开那辆科尔维特来了,再不济,开个烂大街的911也行。   路潜那小子也没提醒过他,逛夜店要开什么车。   副驾驶的迟聿低头在平板上忙个不停,头也不抬地道:“到了,路总。老吴女儿坐月子晚上来不了。到时候我来接您?还是给您约一个代驾?我带了晕车药。”   车后门一开,老吴拉着门谄媚地笑。   “代驾???给我?”   迟聿想了想:“嗯……还是我来接您吧。”   他最是了解路泽年这个人,不肯让MB进自己家门,自然也不让代驾开自己车。   论起洁癖,路泽年的心理洁癖毫不逊色于他的生理洁癖。   不然呢?正经人谁会得阳痿。   路泽年“嗯”了一声,就下了车。   想必有人提前跟会所打了招呼,会所的内保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小跑着过来领他走VIP通道上二楼,大理石地板直通二楼包间,四面装修都镶金带银的,一股土味。   门一开,一帮眼熟的眼生的靠在沙发上,望见来人是谁,纷纷起身相迎。   其中一人坐得最靠门,忙上来热络地拍路泽年肩:“哟!我就说嘛!下面那辆瞧着像路少的车,人这不就到了!”   包厢只有寥寥几盏昏暗的射灯,瞧不清人脸,更别提路泽年和这伙人几年没见了,一时没认出那人是谁。   路潜也早就到了,此时正挑出一瓶滴金酒庄的贵腐让人开瓶:“谁能有你消息灵通?连我哥车牌号都认识。搁我我都不认得。”   “路少这排场,还用得着认车牌号吗?除了他,谁坐迈巴赫逛夜店?”   坐迈巴赫逛夜店,就好比穿西装去冲浪。   拍肩这人又一次说话,路泽年才想起来他是郑家二少爷。   “主要是咱们路少太洁身自好了,从不逛夜店。他肯纡尊降贵跟咱们玩儿,咱就偷着乐吧!”   坐最里面的那位讲话刺刺的,是老方家的独子。   好不容易适应了灯光,在一群人的挤兑和簇拥下,路泽年坐进了正中的位置。   “实在是太忙了,难得机会跟大家聚上一聚。今晚我买单,别替我省钱啊!”   “既然路少买单,那我可得来瓶King Decanter 72。”郑二道。   路潜连忙跳脚,对经理道:“是记我哥账上,不是记我账上!别搞混了!”   众人哄笑成一片。   路潜又转向狐朋狗友们:“以后我正式降格为‘路二少’,谁喊错了罚去重阳门北路炸街三圈!””   这小子居然教唆酒驾!   路泽年正打算斥责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再教训他。   随后这帮人哄闹起来,正式进入夜生活。   路泽年一边应付郑二的寒暄,一边心不在焉地掏出手机,发现十五分钟前邮箱收到了新的并购案。   他只是瞟了一眼,就挑出三处问题,马上给迟聿打了过去。   一阵电话铃打破寂静。   整层办公室漆黑一片,只有迟聿的办公室仍亮着孤零零的幽光。   拿起手机,来电竟然是路泽年。   这个时间,路总本该在会所纵情声色才对。   从不参与这种场合的路泽年,竟答应了路潜随口发出的邀约,当真一脚踏入那个声色犬马的圈子。   也许,路泽年是为了向白家小姐证明什么,迟聿想。   他接起电话,还没问什么事,斥责铺天盖地而来。   “竞业条款漏了关键时间节点,还有这个估值模型,数据来源你查证过了吗?”   “如果你是打算让我用它擦皮鞋?那至少该发纸质的吧?”   “这个月奖金扣三千!”   迟聿:“……”   这个月还没过半,迟聿已经交钱上班了。   他不疾不徐地点开邮箱,第一眼就看到了路泽年说的并购案。   路泽年可能眼睛瘸了,这个方案的发件人是投发部祝总监。迟聿只是抄送人之一,竟然平白替人背了锅。   想到路泽年身边有其他人在听着,迟聿展示了一贯的高情商水准:“路总,我修改之后会发给您。”   没解释,也没承认。   从路家继承一大笔遗产,平白占了大便宜。三千块奖金又算得了什么。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交谈声、喧闹声、觥筹交错声……   应该是路泽年把手机扔在桌上,而忘了挂断电话。   迟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没有第一时间按挂断,只是握着手机,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   “出来玩还忙工作!对面是你家那个养子?我记得好像是……姓迟来着,现在在给你当特助?”   路泽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懂我懂,有事助理干,没事干助理!我爹他们都这么玩儿!”   另一个声音不冷不热道:“路少真是不厚道,吃独食不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怎么?方少好这口啊?”路泽年的声音。   起先那人嚷道:“咦你不知道?方少就喜欢清高的货色,你家那助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长在他审美上面。”   方少低声试探:“这么说,你这助理还没主儿?路少介不介意我……”   余下的话淹没在嘈杂声里。   几秒之后,路泽年的声音道:“喜欢自己追。我提前给你说,砸钱没用,人家不缺这个。”   众人开始出言调笑,口无遮拦。   迟聿默默挂断了电话,屏幕光映在镜片上,把眼神里种种思绪淹没。   有钱人的名利场上,普通人只是一个道具。迟聿只不过不缺钱,倒显得稀缺了些。   要紧事都处理完了,包括扣三千奖金都记录在案。   见实在没什么工作可以处理,迟聿关上电脑,将桌面仔细整理了一遍。   灯一关,整层楼漆黑一片,静悄悄的,只有消防通道指示牌泛着绿光。   他拿起挂在一旁的西装外套,那是路泽年下班前换下来的,等下送路泽年回家时,可以顺手捎带回去。   走出公司大楼,一看手表才十一点半。路泽年那边不知道要到几点。   迟聿站在夜风里,发觉自己无处可去。想起今天忘了吃晚餐,决定去会所附近找家餐厅随便吃点。   满街夜店灯红酒绿,找了一圈只一家甜品店还算亮堂。   迟聿进门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刚把西装放下,就在原地打了个喷嚏。   正从兜里找手帕,忽然感觉脚边痒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蹭他脚踝。低头一看,是一只十分蓬松的海双布偶。   他倏地站起,环视一圈才发现这家甜品店,其实是一间猫咖。   “先生请问要点什么?”围着浅咖围裙的店长笑着走过来,“这是我们家头牌,叫霜霜,看起来它很喜欢您呢!”   “抱歉,没看清这是猫咖,我对猫毛过敏。这是一点心意,给猫猫们买点猫条。”迟聿饱含歉意地留下小费。   因为离开得太急,一推门就迎面撞上人。   “小心!”   “抱歉!”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手忙脚乱。   他往右,那人也往右,他往左,那人也往左,商量好似的。   抬起头看,是个三十不到的男人,眉宇间一股学术气质,穿着圆领白T加藏青针织衫。   穿搭简单随性,但迟聿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搭配的。   男人看到他双眼里含着薄薄泪花,不由在原地一愣。   迟聿打了个喷嚏,顾不上解释,逃之夭夭……   巷边躺着醉汉,更有酩酊大醉的男男女女相互拉扯着拦出租车。   迟聿一身职业装,神色冷肃,往那一站比KPI数据表还醒酒。过路的人都绕着他走。   他走着忽然发现手上空空刚才走得太急,路泽年的西装被他落在了猫咖里!   刚一回头,碰见三个从酒吧涌出来的人,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相识。   “哟!这不迟总助么?”   刘主管不,现在不是主管了。刘尹真看起来喝得不少,抱着手臂挑眼看迟聿。   “阿真,这就你说的,你前老板的狗腿子?”旁边满脸横肉的高个男人粗声道。   刘尹真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迟聿道:“迟总助也赶夜场么?还是陪路总来?你这么忠心耿耿,跪舔他臭脚,他有多瞧你一眼吗?”   高个男顿时明了,对同行的矮胖男歪了歪头:“这小子欺负我妹妹,哥们帮我一起收拾了他,第二轮酒我请了。”   “哥们一句话,兄弟两肋插刀,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妈的这瘦不伶仃的小子,跟个娘们似的,一拳干不倒老子跟你姓。”   两个男人一起朝迟聿走来,虽然个头都不高,但可比他壮实多了。   想不到还能撞上这种麻烦。迟聿大概和这条街犯冲。   他紧握住兜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又松开了,脸上顿时扯起一个假笑:“刘女士,不能换个体面的解决方法吗?”   他一会儿还要送路少爷回家,不能在他朋友面前失了体面。   “体面?”刘尹真喉间滚出讥诮的哼声,“你给别人体面,人家才给你体面。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纯属殃及池鱼。迟聿自问,除了路泽年,他从来没当面让谁难堪过。   出门在外,体面是自己给的,不体面也是自找的。   不等他继续交涉,高个男斗大的拳头挟着拳风而至。   迟聿掌心精准截住这一拳,扶了扶眼镜,道:“我姓迟,迟早的迟。”   高个男一脸懵:“谁问你了?!”   “你不是说,跟我姓么?” 12 ☪ 犬马   ◎“下雪了,路泽年。”◎   疼痛贯穿了迟聿的胸口。   他至少断了一根肋骨,嘴里涌起血腥味。一张嘴,血沫子滴落在雪白的校服外套上。   又要给路少爷洗校服了。迟聿心想。   拳脚仍像疾风骤雨一样落在他后背。   十几岁的男生血气旺盛,打架不肯落于人后,都往死里下手。   “操他妈的!给老子死开!”   “两条没爹没妈的野狗!”   “狗日的姓路的,连我大哥的女人也敢撬!”   迟聿一言不发,死死护在路泽年身上。   他用教练教的巧技从后背把路泽年锁死,让他无法脱开。同时也把他护在身下,让他受不到一丝伤害。   “迟聿!给老子滚开!你他妈当自己是盘菜呢?!”路泽年嘶声吼道,“迟聿!!!”   终于,一个男生看到迟聿快不行的样子,劝大家停手。   “算了算了!别出人命了!”   几个男生意犹未尽,朝迟聿吐了口唾沫,甩着膀子离开后巷。   直到人没了声,迟聿才松开路泽年。   “操!你他妈挺能是吧?!我爸教你那两下子全用我身上了!老子用得着你……你……”路泽年翻起身,这才看清迟聿的模样,“迟聿?迟聿!”   天空困于穷巷之间,铅灰色云层阴沉得可怕。空中有什么细细碎碎的东西缓缓飘摇,迟聿虚着眼睛去看是雪。   一粒一粒的雪花,飘落在他脸上。很快,薄薄一层雪盖住沾染血迹的校服。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下雪了,路泽年。”   “你说什么!没听清!你他妈不准睡!”   ……   啪嗒一声,酒瓶翻了。比黄金还贵的酒液自来水似地淌,却没人去扶。   “哥你说啥?没听清!”路潜回过头来,醉醺醺道。   路泽年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身边:“待这不准动!”   包间里陪酒小弟小妹唱着靡靡之音。刚才有人勾着路潜的脖子,说搞了点好东西带他看看。   路泽年一眼认出那包装那外观,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没少见!连忙把路潜揪了回来。   他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了。这帮人灌酒的花样是他没见过的,什么口口冰杯、俄罗斯口盘。这还是他第一次身陷虎狼之窝而没有迟聿做后盾。   路潜凑到路泽年耳边,小声道:“哥你不能这样喝,他们背地里买通了侍应生的。谁像你这么实诚啊!”   路泽年骂了句草:“现在去给我买通整栋楼的侍应生!”   “你使唤助理使唤惯了?我上哪给你……”   这时,歌声停了。   经理走到酒桌前,朝大家欠了欠身,随后按动遥控并退至角落。中间的位置被让了出来,墙边的帷幕缓缓拉开。   方少、郑二,一个个都兴奋地凑到路泽年身边。   “来来来,重头戏来了。”   路泽年心想,这帮废物二代又要玩什么花样?就算拿冰雕的圣杯喝酒,不也就是喝酒而已。   郑二对路泽年道:“之前那都是前菜,主菜这不就要上了。”   方少搓了搓下巴:“听说深蓝新进了个极品的货色。”   极品货色?干脆拿质谱纯级别的无水乙醇对瓶吹好了,那玩意最极品!   帷幕拉开,后面竟然不是墙壁,而是一整面玻璃。玻璃之后,有五个带有数字编号的隔间,分别站着五位风格着装各异的美人,有男有女。   精致考究的打光之下,他们摆出各色姿势,宛如橱窗里的商品一般任人挑选。   路泽年一眼望过去,这五人手上并没有酒。   极品货色呢?   “方少你说的极品就是中间那个?”路潜撞了撞方少的胳膊,“看着是挺带劲的!但怎么穿这么严实?”   方少不置可否,转向路泽年道:“投票吧,路总。喜欢哪个?”   路泽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重头戏不是酒,是陪酒的人。   侍应生端上来一枚骰子、一只盅,并在桌上摞起几摞颜色各异的筹码。   一共八种颜色,今晚在场的客人正好也是八个。   方少居然热心地给路泽年解释起规则:“路少第一次来不懂规则。抽卡听过吗?一个筹码抽一次,当然,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抽到喜欢的为止。”   “这一个筹码呢……”方少拈起筹码,对路泽年比了个手掌,“等于这个数。”   “开什么玩笑?路少爷都要订婚的人了,哪会跟咱玩这个?”   好家伙,用前菜把他灌醉,现在开始下猛料了。   “得看路少爷的意思啊。”   路泽年笑了笑,端起面前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他是来洗清自己男同谣言的,目标明确,怎么可能被这些烟雾弹绊住。   他翻开倒扣的小盅,随后抓起一整摞筹码,一股脑全丢进小盅里,给乞丐施舍零钱似的,叮铃咣啷。   众人都噤了声。   小盅是让他摇骰子用的,他把筹码全扔进去是什么意思?   接着,路泽年将另一摞也丢了进去。   “路少爷这是?”郑二惊疑不定地凑过来。   然而路泽年还没有停,继续将所有颜色的筹码一摞一摞地全都丢进了小盅。   众人面色各异。   他把玩着骰子:“我这人不喜欢变数。说好今晚我请客,大家自己挑喜欢的。”说着,指了指堆满筹码的小盅,“这么着行么?”   盲盒全端豪掷千金啊!   郑二等人一阵欢呼,抓起筹码往天上洒。一万一个的各色筹码叮铃哐啷散落满地。   连橱窗里的商品们也都面露惊异。   方少的目光一时有些变幻莫测,片刻后他点头道:“当然可以,路总先挑。”   ……   “你通讯录有上千个联系人,一个都挑不出来么?”警察同志整理着笔录,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迟聿握着手机,解锁又关掉,十几次重复之后,电量都已经掉到了10%。   十分钟前,警察同志进来跟他说:“瞧你给那俩小子揍得……现在对方同意调解。打电话给你家属,来签担保书,开免提。”   这大半夜的,迟聿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   打给律师吗?那和通知路泽年有什么区别?   打给小王?这么晚了不合适。而且就算不是半夜,也不妥当,人家是单身女下属。   找路家的人?老吴?周伯?路老爷的司机?被路老爷知道,更不合适了……   早知道下手轻点。   迟聿静静坐在留置室,无由想起十一年前,火车站派出所走投无路的自己。   那情形与现在何其相似,只是现在,并没有一个身披霜雪的路楷正,将他领走。   通讯录上千个联系人,偏偏被他翻到了路泽年那一栏。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嘟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迟聿面无表情地关上手机。   警察同志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个面相斯文俊秀的男人,虽然他把俩壮汉打得头破血流,但是进来后不吵不闹,像是准备好接受命运的审判。   见他翻了通讯录半天才拨出一个电话,却没人接,警察同志顿生恻隐之心:“可能没听见,再拨一次试试?”   迟聿摇了摇头:“问问他们能刷卡吗?我可以三倍赔偿。”   对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警察同志紧绷的表情也不禁松动了些:“咳……我们有规定……”   这时,迟聿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起来。   陌生来电?   “接吧。”警察同志挥了挥手。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迟聿点了接听,一个中低音的男声响起:   “迟聿,迟先生对吗?您的西装落在我朋友店里了,我在口袋里找到您的名片,所以联系到您。这个点打过来,不会打扰到您吧?”   那不是迟聿的西装,是路泽年的西装。只不过,路泽年身上常备迟助理的名片。   “我随时可以给您送过去。”   迟聿思索了好一会儿,问道:“现在方便吗?”   对面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现在?”   凌晨一点,一个自称段恒的男人过来签字,把迟聿领走了。   刘尹真她哥以及刘尹真她哥的小弟,被揍得鼻青脸肿,被迟聿看一眼就直哆嗦,伤情鉴定也不做,拿了钱就溜。   迟聿后脚走出警局,那俩人已经没影了。   身旁的男人笑眯眯地看向他:“呵呵,人不可貌相啊。这么能打?”   “嗯,读书的时候打架输过,所以跟着教练专门练过几天。”   路泽年不喜欢保镖跟前跟后的,所以迟聿肩上的责任当然还要重一些。但其实路泽年本人比他本人还要更能打一些。   见了面才知道,这个叫段恒的,不就是迟聿在猫咖店门口撞到的男人。原来他是猫咖店长的朋友。大半夜的,居然亲自把西装给迟聿送过来。   路泽年的西装都是高定款,价值不菲,也许对方是怕扯上麻烦?   “刚认识就欠下这么大人情。”迟聿很过意不去,“我有公事在身,不能喝酒,不然,就请段先生到对面喝一杯了。”   段恒倒是好说话:“不麻烦。反正我也睡不着。刚回国,倒时差呢。”   西半球回来的?姓段,叫段恒?   迟聿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信息,脑中迅速串起各种关联:“Prof. Young的学生?”   段恒有些意外:“你听过我导师?”   计算机视觉领域的专家,手握无数专利,业内顶尖。   “段恒”这个名字可能对普通人来说闻所未闻,对迟聿而言如雷贯耳。   路泽年最近往低空经济领域投入大笔资金,正在给名下的科技公司招募CTO,段恒被列入首位。   “因为感兴趣,所以看过一些相关报道。”迟聿思绪飞转,试探着问道,“既然睡不着,要不要到我家喝杯茶?”   说完,迟聿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吞了。   凌晨一两点钟,邀请刚认识的男人到自己家,未免殷切过头了。   谁知道,段恒欣然答应。   “好啊!” 13 ☪ 醉酒   ◎“你才是自甘下贱,路泽年。”◎   段恒觉得,迟聿这个人真是充满惊喜。   酒吧街偶遇,惊见对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人心生恻隐。   凌晨打去电话,这人提出立即见面。这个暧昧的时间,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段恒还是第一次给人送外卖,心想要不要提前洗澡换衣服。结果对方甩过来一个警局的地址……   好好好,现在又邀请他去自己家里喝茶了……   段恒跟着迟聿来到一个老破小,路灯地下虫群环绕,厨余污水从垃圾桶往下水道渗,楼房年代久远,墙皮斑驳,上六楼甚至没有电梯。   实在是破旧不堪,跟迟聿冷肃严谨的气质十分不符。   迟聿给人的感觉,应该会住在那种入住率不高的单身公寓,家里装成极简风格,原木色客厅地板空空荡荡,只放一个后现代艺术沙发。冰箱里是一排排苏打水和轻食沙拉。   跟在迟聿后面爬楼梯的时候,段恒悄悄查了下这小区的房价,差点蹬掉眼睛。   “FK!”   它甚至连学区房都不是,这就是A市核心地段的辐射力吗?   “家里可能有点乱,请随意一点。”迟聿回头对他道。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照片墙,钉着几十张大小不一的鸟类照片。   晨雾中梳理羽毛的麻雀、歪头张望的珠颈斑鸠,有些照片对焦略显模糊,但恰好捕捉到水鸟溅起的水花。   每张照片旁边还用铅笔标注着日期、地点、镜头参数。   “这都是你拍的吗?挺小众的兴趣。拍得是真不错!”   虽然不怎么懂,段恒还是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每张照片。   “每张都是A市拍的,怎么不去别的地方?B市有大片原始森林,生态不同鸟类会丰富一些。周末来回也近得很。”   迟聿埋头从柜子里翻茶叶:“工作比较忙,身体也不太好,不敢去野外。”   “这样啊。太可惜了。”   “嗯……其实挺向往的。”迟聿低声回应他,垂头在案台边忙碌着烧开水。   段恒注意到,角落还有一张照片和其他鸟类照片大不一样。   那是一大群猫猫狗狗的合影。   有的动物有残疾,有的身形完好。它们按照身形排成四排,加起来足有百只。上面还有流浪动物救助中心的招牌。   他从那堆照片收回目光,巡视了一圈这个两室一厅小房子。虽然房子旧了些,采光一般,但是被迟聿拾掇得干干净净,让人一进来感觉没处落脚。   家里一般没客人来,他也经常加班不回家,所以翻找第二只茶具都有点忙乱。   段恒在沙发坐下,正好能看见他漂亮的身段,削肩窄腰的,让人不由心生怜惜。但他脊背挺直,看起来坚强而从容,无声抗拒着来自外界的任何窥伺。   没一会儿,迟聿给他端来一杯红茶,还用陶瓷托盘托着,挺有仪式感。   “没什么像样的茶具,不过茶还不错。”   “唔!很香。”   何止不错?这种扑鼻的醇香,段恒也只是偶然在富豪同学的贵邸品尝过!   住没电梯的老破小,喝上万元的红茶。这个男人真是处处给他惊喜,还是说,是精心营造的神秘感?   迟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在膝上交握,霎时换做一副商务姿态。   “段博士,国内的生产链现状和您的计算机识别技术专利匹配度如何?短期内是否能实现商品化?”   段恒:“?”   不是?这个男人带自己回家,真的只是纯喝茶纯聊天?   ……   路泽年手臂被一人扛在肩上,酿酿跄跄走进五星级酒店高档大床房。他无意识地揽住那人的细腰。   “给我……迟聿,给我……”   闻到陌生的香水味,路泽年一个激灵,往后退去,猛地跌落床上。   “你谁?”   定睛看去,眼前这人不就是深蓝会所今天震撼推出的新品,最难抽的SSR级?经理介绍说,第一次下店,还在读大学,干净的。   妆很厚看不出漂不漂亮,长得倒是又高又瘦前凸后翘,简直衣服架子的身材。一晚上都没开口,就安安静静地坐那儿。   路泽年还说她不爱讲话的样子跟迟聿倒是很像。后来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再醒来就被扛进了房间。   路泽年个头188cm,加上长期健身,体重足有80kg。这女人单凭自己一人,居然把他从酒店楼下扛了上来。   简直臂力惊人!   他把脸一抹,掏出一叠现金扔在床上:“自己打车回去。”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   “愣着干嘛?等我给你打五星好评?”   “路哥,是对我不满意吗?”一晚上过去,女人终于第一次开口。   这一开口,差点让路泽年栽一跟头。   “你特么是男的?”   女人……不,女装大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然呢?”   “可是你、你明明……”路泽年说不下去,朝他身材比了个手势,“你这……去泰国整的?”   “哦,这个啊!从刚发育就开始吃药了呀。”   “啊?啊??”   “老板不知道吗?有的有钱人就喜欢这样的。所以会有专门的人去农村挑苗子,从小培养,成本比得上你们养一匹血统马。我有本科学历,今天还是第一次出台,所以我是‘深蓝’有史以来最贵的一个。我父母几十年都赚不到我今天亮相一次赚的钱。”   女装大佬坐在床边,像个十足妩媚的女人那样跷着腿。不听声音,全然瞧不出是个男的。即使是声音,他也属于比较中性的那种。   路泽年听得头皮发麻,骂道:“妈的这帮死同性恋!丧心病狂!”   女装大佬一愣:“你不是同性恋?那你挑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你是男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戴的是蓝色手环。如果是女人,就戴红色。”   他说着,还给路泽年亮了下手腕上的环。确实是蓝色。   路泽年脑瓜子嗡嗡地疼,捂着头猛地撞进枕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包间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带了个男人回酒店?”   女装大佬点头。   本来今天的赴约就是为了自证直男,这下不是前功尽弃???   “草!”   路泽年一拳锤爆羽绒枕!鹅绒崩了一床。   女装大佬心有余悸地撤向床尾,心想第一次接生意,就遇到个脑子不对劲的老板。   不过这个老板也是店里百年难遇的品相,比有些阔少带来的小明星还养眼。他在包间第一眼看到路泽年就美滋滋的,心神荡漾,谁晓得是个直男。   “路哥要不试试看呢?”他壮着胆子,探身凑近路泽年,“就把我当做那个什么迟聿。”   路泽年浑身一凛:“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出电梯的时候,不是还抱着我喊那个人的名字?你放心,干我们这行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无所谓老板心里想谁。”   路泽年一掌震翻床头的智能音箱:“有他妈个鬼!给我滚!”   女装大佬最终带着一比巨额小费悻悻离开。如果可以,他倒希望用这笔小费,换与路老板春宵一刻。   出了酒店,在寒风里等车等半天,他更加后悔,这个路老板醉得不行,说不定刚才多哄两句,他就得手了。   灯光昏黄得晃眼,大床房内静得可怕。   路泽年坐在椅子上,独自消沉了一会儿。耳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引得他一阵阵耳鸣心慌。   他起身把房间砸了个稀烂,然后抄起电话打给迟聿。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草!”   手机瞬间被丢到窗户上,把玻璃砸出龟壳样的裂纹,手机屏幕也四分五裂。   他扶着脑袋,回想刚才的一切,不禁又骂了一句:“妈的死同性恋!”   这帮恶心的有钱人和这恶心的产业链!硬是扭曲人性,把直的掰成弯的……   不,那个女装大佬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似乎是弯的……   那他原本的取向呢?为什么被当个商品一样包装?   为什么不去反抗?为什么向权贵屈服?   为什么还露出一副满不在乎、见怪不怪的样子?!像只羔羊,对于被宰杀的命运毫无争议,甚至还为主人锋利的屠刀拍手叫好。   “自甘下贱!”路泽年骂道。   瞥见四分五裂的手机,便想到了迟聿,他更加恼火,给手机又补了一脚。   “你也是自甘下贱!”   他走进浴室,把花洒开到最大。   水花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冲刷他全身。这一刻,他像是不堪重负一样,跪倒在地上。   满脑子浮现的,都是迟聿顺从的脸。   在他掌下呻吟的迟聿,在他膝前跪伏的迟聿,永远紧跟在身后的迟聿,静静坐在副驾驶的迟聿,默默把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在平板上的迟聿,眼尾有一枚漂亮泪痣的迟聿,喊他起床的迟聿,用冰冷通红的手帮他补作业的迟聿,嘴唇柔软的迟聿,昏倒在大雪里的迟聿……   “为什么……”   “为什么……”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花洒的水流源源不绝,像父亲出事那晚的暴雨。除了雨声,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无法再得到父亲的瞩目,不再有机会改变一切,那种无力感,远胜过他心里的悲伤。   不被喜爱的一生迎来比死亡还要绝望的结局。   刺目的远光灯里,瑟瑟发抖的少年透过雨幕望向自己,那是他看过,最绝望的双眼。   那一刻他诞生了一个念头他要彻底毁掉那个同样支离破碎灵魂。   无法原谅父亲、无法原谅迟聿、无法原谅自己。   他一阵犯恶心,冲向马桶“哇”地一声把胃吐了个底朝天,吐了个灵魂出窍。   空洞的皮囊对着水面自照:   “你才是自甘下贱,路泽年。”   【📢作者有话说】   路总:发疯,崩溃,欲求不满 14 ☪ 地狱   ◎“你不该下地狱来陪我吗,迟聿?”◎   路楷正死后,路泽年像一根被抽去芯子的芦苇,徒留一副挺拔的空壳立在风里。   迟聿难以忘记那个傍晚。   暮色四合,路泽年的影子垮塌下来,斜斜铺满墙面。他垂首坐在末尾靠窗的地方,笔画缓慢地在试卷上伪造父亲的签名。   从前无人戳穿他的小伎俩,现在更是如此。   这天路泽年因为跟同学打架被罚打扫教室——理所当然地,这一切都由迟聿代劳。   迟聿打扫好一切,正蹲在讲台后收拾杂物,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清亮的皮鞋跟敲击地板,在教室后门停下。   “路~泽~年~”娇嗔的声音响起。   路泽年似乎不满于自己的空间受到入侵,在座位上皱了皱眉。   女生精心用夹板卷了刘海,刚喷洒的柑橘调香水熏红了傍晚的霞光。   “就你一个人?特意在等我?”她从后面环住路泽年,柔软的双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他肩上。   路泽年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余光瞥向讲台后,与迟聿不期然地对视。   迟聿收回目光,默然藏好身形,停止发出任何声响。   他把自己当做不存在。只要路泽年需要,他可以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在讲台后一直隐匿到天黑。   全校都知道,路泽年为了校花把校霸踹下楼梯。然而没有人知道是校花先给路泽年递了情书。   从第一步起,她从未认为自己会失败。眼下的局面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轻易探进了路泽年的领口,对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简直比炮仗还易燃易爆。过不了几分钟,路泽年会服服帖帖,完完全全属于她。   教室里回响着少女的喃喃低诉,似乎要给爱慕者一个奖赏。迟聿忍不住探头,却见路泽年微微探出头,在女生耳边说了几个字。   时间静止了片刻,迟聿听到清脆的耳光啪地一声!   离开的脚步声比来时要急促得多,透着一股备受羞辱的愤怒。   迟聿难以忘记那个黄昏。   那一天,他知道了路泽年有起B起障碍的秘密。   迟聿撑着蹲麻了的双腿,从讲台后站起身,看到路泽年顶着脸上鲜活的五指印,若无其事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没有分毫想要掩饰的意思。   他并不在乎迟聿知道自己的秘密。   因为他们原本就洞悉,对方最不堪入目的一面。   ……   清晨,迟聿踏入万豪酒店8888号房,面对一地狼藉,差点以为这里昨晚遭遇美军空袭。   他冷静地捡了只幸免于难的玻璃杯,去卫生间接了冰水,就朝不省人事的路泽年兜头一泼。   路泽年愤怒地惊醒:“迟聿?!你他妈找死!”   “路总,晨会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路泽年头痛欲裂,打量了一圈周围。看着像是酒店,但整个房间跟台风过境一样:“这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   迟聿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您不记得了?深蓝会所经理告诉我,昨晚您从会所带了位MB来这开房……希望您没有忘记付钱。”   “什么?MB???”   路泽年揉了揉脑袋,对昨晚的事情毫无记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朝迟聿踹过去:“你他妈不接我电话!”   不记得MB的事,偏还记得迟聿没接他电话!   迟聿吃痛闷哼了一声,略站远了点:“不敢打扰路少雅兴。”   他掏出胸前的签字笔,拨了拨床头的避孕套看是否启封,然后把笔扔进垃圾桶,仿佛多拿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手。   “要不要给您预约传染病检查?”他冷冷道。   要不是因为工作,他绝对不想踏足这个可疑的房间,绝对不会触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   路泽年天都塌了!   锤了半天脑袋都没回忆起昨晚的事。最终,他摸索着穿上拖鞋,拖着腿走进卫生间。   “约一个吧。”   迟聿看着他颓丧的背影脸色骤冷,睫毛往下一垂,低头在行程表里寻找空档。   手指刚点到屏幕,身前忽然一暗,高大的人影回过头来,猛地把他扑倒在床上。   “路泽年,你干什么?!”   迟聿一整个应激起来,一想到路泽年昨晚干的事,连保护措施都没有,恶心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你陪我一起去做检查。”   “你有病?!别碰我!”   他倾尽全力去推路泽年,朝他腿上猛踹几脚,但路泽年根本不管他的抗拒,手脚利索地褪去他的裤子。   “是,我有病!你不该下地狱来陪我吗,迟聿?”   路泽年在邀请他一起下地狱?   听到这句话,迟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对潜在病毒的恐惧。   他大口喘着气,睁大双眼注视着天花板,手脚的挣扎都微弱了下去。   “哈,怎么不反抗了?这么想来陪我?”   路泽年调笑着抬眼,猝然跌进他挣扎的眼眸深处。   “……”   他俯下身,一口叼住对方的下唇。   “唔……”   蓝莓果香扑鼻而来。   迟聿这家伙!明明自己喜欢蓝莓牛奶泡泡牙膏,还拿来讽刺他。   他单方面沉浸在这个吻里面,把对方微不足道的挣扎强行压在身下。   柔软的、果香气的迟聿,像尊精美的玩偶,勾起他恶劣的心思,忍不住想要弄脏、弄坏,想把迟聿揉碎在掌心。   然而维持这个姿势良久之后,他松开迟聿。后者立刻扭开了头,黏连的水丝垂落在白皙的下颌上。   路泽年垂头看过去,只见迟聿喘着气闭上眼睛,侧颊静静贴着雪白的被面,一副任由他作为的样子。   他整个人愣住。   迟聿明知自己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明知道自己要去做检查,竟然还愿意?   分明几天前还在坚守可笑的底线,不肯跟他做,现在竟然愿意了?就因为自己说了那句话?因为路泽年让他陪自己下地狱?   为了陪自己下地狱,洁癖、道德、尊严,这些都不重要了吗?   “……”   路泽年喉结不住地震颤。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这种时刻,竟只是轻轻侧过身,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压在身上的力道才一撤去,迟聿猛地睁开眼,顿时像根泥鳅一样滑溜出去,一头扎进卫生间。   哈,真是经不起考验的家伙!   路泽年跟到卫生间门口,看着对水池干呕的迟聿冷笑。   “差点被你骗过去!你迟聿哪天看我顺眼过?装什么温顺?我每次干你的时候,你心里都在算计着,用枕头把我捂死还是给我下毒,我说得对吗?”   路泽年怕自己着凉,找了件睡袍披身上,回来看时,迟聿还在水池边漱口。   “你还要漱几遍?就算有那种病毒,又不会通过唾液传播?你究竟是有多恶心我?”   迟聿刚转过身想要说点什么,房间里忽然传来滴滴滴的响声。   路泽年的手机在房间角落震个不停,连续收到几十条消息提醒。   他过去捡起来一看,脸色霎时铁青。   “去帮我处理掉。”他把手机丢给迟聿,就钻进了卫生间。   迟聿看到了最新预览消息——“路总,喜欢我拍的照片吗?”   敲诈?勒索?   他试了半天才把这碎成渣渣的手机解锁开。一张张照片跃然于屏幕上。   路泽年抱着一个打扮明艳的女人从会所出来,还有两人上车、进酒店、进电梯的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里,路泽年黏黏糊糊地搂着对方的腰,贴在耳边说情话,满脸的深情和急切。   迟聿:“……”   经理跟他说路泽年带走的是个男人,可照片上明明是女人……   不消片刻,迟聿顿悟了。   虽然那打扮成女人的样子,但实际是男人,这简直完美解决了路泽年对女人硬不起来的问题。   这时,路泽年满嘴泡泡地探出脑袋:“你他妈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可不喜欢这种的!”   “从现场来看,您和这位……男士,玩得很尽兴。”迟聿道。   “草!”   虽然不记得了,但路泽年自己想想都无法接受。迟聿一提起来,他就想扑过去堵住他的嘴。   “问他想要什么。不能让他散布到网上。查出来是谁拍的,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路泽年现在一门心思投入到新兴产业里,新产品也刚发布,怎么能被这事绊住?   “如果对方发给白家小姐呢?”迟聿问。   路泽年呸出泡沫:“那你替我给她解释。”   握手机的手紧了紧,迟聿平静地点头:“好的,路总。” 15 ☪ 吃醋   ◎笑话!他路泽年会为了迟聿吃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那人把照片发给了白家小姐。”   路泽年仰倒在汽车后座,闭目养神,对这个坏消息没有任何反应。   “好消息是……”迟聿在副驾驶,飞快地翻着路泽年的手机,“白小姐看起来不怎么敏感。”   他滑动屏幕,最新的消息是白玲发来的。   9:33 玲娜贝儿:[图片]   9:34 玲娜贝儿:路少爷这是惹到哪里的小人了?告状告到我这儿。   迟聿从后视镜望了眼路泽年,又继续向上翻聊天记录。   路泽年和白玲上一次聊天,还是在两周前,迟聿代聊的内容。   “跟她说我不是男同。”路泽年好似睡着了,语气飘忽道。   正主都不上心,迟聿又何必替他操心。   他依言在对话框打下一行字:我不是男同。   想了想,还是逐字删掉,好好解释了一番。   9:40 路西法:让你看笑话了。我也没想到我家鱼塘的鱼连直钩都咬。   9:41 玲娜贝儿:哦?看来路总早就锁定幕后元凶,稳操全局。   说起幕后元凶,迟聿倒是有了初步推论。   他一边帮路泽年代聊微信,一边对路泽年分析:“我给那个匿名号码开出高价,对方没有答复。显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   “剩下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用负面新闻抹黑路氏名誉,打压股价,二是搅黄您和白小姐的联姻。”   “对方既然没有公布消息,而是私自发给了白小姐。说明这人既要搅黄您的联姻,又不愿路氏名誉受损。是集团内部的人干的。”   路泽年眼也不睁:“你直接报二叔身份证号码得了。”   “我们还没有证据。”   路泽年不耐烦道:“这是该我操心的问题吗?”   “……”迟聿一点头,“好的,路总。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路泽年在车后座没了声音,大概是宿醉没睡好,又睡着了。   于是迟聿只好继续在微信上和白玲聊天。   9:57 路西法:对了,白小姐喜欢我准备的礼物吗?   ……   到了公司走进电梯,路泽年才从迟聿手里拿回了手机。   他随手一翻微信。   10:11 玲娜贝儿:哈哈哈哈你可真会讨人欢心。那约个时间,再见一面吧。   “……”路泽年无言片刻,望向满脸禁欲的迟助理,“迟聿你他妈是个人才啊!这么会撩怎么不去给openAI卖语料库,助力人机恋产业再上一个台阶?”   看着一脸暴躁的路泽年,迟聿感到莫名其妙。   路泽年喋喋不休道:“对我就板着一张臭脸,对白小姐倒是能说会道的哈?你不是同性恋吗?”   路少爷又发什么癫?   还好电梯里没人,不然路泽年绝对会当着别人的面戳穿他的性取向。   迟聿不说话,扭头看向一边的电梯显示屏。   “我问你话呢!”路泽年用力掰过他的肩膀,“看着我,你到底是不是同?”   无可奈何,迟聿看着他道:“让我跟白小姐聊天的是你,现在吃醋的又是你。您要是实在膈应,就自己聊。我是个死同性恋,绝不会动您的东西。”   路泽年一听到“吃醋”两个字,脑子里就炸开了锅:“谁他妈吃醋了!你才吃醋!”   说完,电梯正好开门。他大步流星走回办公室。   笑话!他路泽年会为了迟聿吃醋?!   往椅子上一坐,脑子里还响着迟聿后半句,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迟聿以为他为白玲吃醋!   他抄起电话就给迟聿打去内线。   “喂?有什么事,路总?”   “我他妈才没吃醋!”说完就挂。   迟聿:“……?”   不管怎么说,照片事件之后,路泽年这边没有任何动静。白玲也没什么反应。   路柏耀一通操作之下,连半点水花都没有。   他愁得茶饭不思,找到算命大师诉苦。   “我这侄子,恐怕是真要结婚了。你说他这婚要是结成了,真能倒大霉吗?”   算命大师拍着胸脯道:“包的!路先生,我算过了,您侄子是天煞孤星的命,一旦结婚,必有灭顶之灾。”   “可他结了婚,就能立刻继承他爸的股份!到时候他腰杆子硬了,肯定要把我架空!”   算命大师:“那就不让他结!”   “可是这小子翅膀越来越硬,就算不结婚,我也弄不掉他。这事儿烦得我是天天睡不着觉!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立刻暴毙吗?”   算命大师:“那就让他结!”   “唉我现在是既盼着他结婚,又怕他结婚。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大师指点迷津!”   算命大师翻了个白眼,这种优柔寡断的人他见得多了。   做事瞻前顾后,这辈子注定成不了大事。   “路先生,令侄现在是死路一条啊!他不结婚就拿不到遗产,重大决策都要经你同意。他要是结婚,立刻就要暴毙。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赢麻了!”   路柏耀恍然大悟:“太有道理了!不愧是大师!”   随后他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大师,您之前说的鎏金招财猫,有货了吗?我这等着开财运呢!”   “什么有货没货的?俗气!”   算命大师道骨仙风地甩起拂尘。   “正宗的鎏金招财猫得上我师父的道观请一只,我这还没排上号呢。”   “好好好!大师能不能给我多请几只,我眼下有好几个楼盘卖不出去!”   ……   路柏耀的经营思维还停留在上个时代,手头的实体产业刚有点盈利,就往房地产投。房市都崩了,他还在做白日梦。   不把这种短视分子从决策层清除,路氏早晚也要走下坡路。   集团内部股权结构复杂,虽然名字叫“路氏”,却早就不是路家完全控股的家族企业。路泽年早先也是靠着跟一众路家子弟坐同一条船,才能掌握最大的话语权。如今再想请路柏耀出局,如同刮骨疗毒。   好在路泽年名下独立控股的“路西科技”风生水起,很有搞头。   他新物色了个刚回国的技术专家,名字叫段恒。   计算机视觉领域的专家,手握无数专利,业内顶尖人才。   这人很有前瞻性,看清了国内低空经济领域的巨大机遇,一毕业就毅然决定回国发展。当然也乐于跟路泽年这个思想先进的青年企业家见面聊一聊。   面试前,路泽年让迟聿给自己整理一份段恒的个人履历。   不到三分钟,迟聿就把打印好的纸质文件送到他桌上。   路泽年没想到这么神速,有些愣神。   略翻了一下,整份资料绝无半点敷衍。从中学奥数竞赛到IEEE论文署名争议,详尽无比,就像把段恒本人按进复印机打出来的一样。   他撇了撇嘴,指着一处拼写错误,吹毛求疵:“true都能拼错!扣一千!”   “这是复制的原文。”   “那就扣五百!”   这天下午,段恒穿着一身精心搭配的休闲装赴约,颇有乔布斯的极简气质。   地点是路氏总部楼下自营的员工咖啡厅。他刚一进门,远远就瞧见今天要见的路总。   只是,路总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正是前几天见过一面就让他念念不忘的禁欲系美人。   美人那天请他到自己家里待了一宿,结果只在客厅聊了一晚工作。   真是太禁欲了!   “迟先生?”他满脸惊喜,“没想到在这都能遇上你!原来你在路氏高就,真是太巧了!”   巧个屁!迟聿名片上写着公司名称,他来之前就知道迟聿是路氏高层。   “好巧。”迟聿只是笑了笑,没去拆穿。   “上次把你家充电宝揣走了,还没来得及还你。”   “不用了,没事的。”   路泽年这下算是搞清楚了,为什么迟聿三分钟就整理好段恒的履历!   这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搭上线了!   连他家都去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下午好,路总。”   “下午好,段博。”   两人隔着桌子握了手,路泽年笑得杀气四溢。   段恒gay达狂响,光从路泽年短短几秒内的眼神变化,就猜到对方和迟聿的关系不简单。   “段博是因为什么决定回国的?那边高校的实验室预算,还没我们这边差旅费高?”   “路总说笑了!想要回来建设家乡而已。贵司去年想买的专利,我们实验室都迭代三回了,属实叫人看不下去。”   迟聿抬头看了看两人,轻推一下眼镜。   不对劲。   怎么火药味十足的?   按理说这俩人应该彼此欣赏对方的战略眼光和崇高理想,路泽年出钱,段恒出力,如同伯乐和千里马,一拍即合。   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路泽年正轻叩桌面,眯着眼笑:   “段博的爱国情操令人敬佩。只是您实验室技术迭代的耗材……好像都是走‘荣昌科技’的账?巧了不是?那家空壳公司上月刚被我司并购。”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讥讽对方,迟聿默默打开平板,在段恒的名字前打了个“×”,并开始物色下一个合适的人选。   面试结束。路泽年一回到办公室,就把厚厚一叠履历摔在迟聿身上。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怎么着?这么急着带他来给家长过过眼?!”   迟聿呆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路泽年莫名其妙的话。   路泽年竟然觉得他和段恒不清不楚,还以“家长”的身份自居?   他扯松了衬衣领,有些不耐烦道:“路总,是您提出约他面试的。”   “我不见上一面,都不知道你背着我交了这么个朋友!”路泽年掐住他下巴,把他逼到门边,“嗯?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他碰过你吗?碰了你哪里?”   迟聿感到胸口透不过气,心烦意乱:“路泽年,放开我。”   他不知怎么的,眼眶里盈满泪水。   路泽年一愣,忽见他打了个喷嚏,喷了自己一手鼻涕。   “你……你他妈……”他倒是不嫌弃,连撕十几张纸巾帮迟聿揩脸。   迟聿自己拿纸捂住口鼻:“抱歉,路总,我……我先回去。阿嚏”   路泽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走。   人才一走,门口就传来微弱的声响。   “喵~”   推门一看,几团毛绒绒的金渐层在过道里蹦跶得正欢。   他叫住小王:“哪来的猫?”   小王连忙把逗猫棒藏在身后,脸蛋红扑扑的:“这些不是普通的猫,是鎏金招财猫哦!一共有十六只!每一只都长得一模一样!”   “还招财猫,迷信!”   路泽年冷哼一声。   刚带上门没走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向迟聿的办公室。   “迟聿?!”   【📢作者有话说】   [爆哭]求收藏 16 ☪ 怪物   ◎我是个怪物吗,迟聿?◎   “迟聿”   路泽年低吼着破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缩。   垃圾桶撞翻在地,纸团滚了一地。   方才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此时像条搁浅的鱼一样侧卧在地上,苍白手指正痉挛着伸向抽屉去够药瓶。   果然!   猫毛引发的急性哮喘发作,不及时处理会致人窒息死亡!   “你给我待着别动!”   路泽年飞身上前,挨个翻找抽屉,目标明确。   虽然对迟助理一向不咸不淡,此时却分明是对处理方法熟谙于心的样子。   “右、右边……第二个。”迟聿吃力地提醒他。   他打开抽屉,立刻找到迟聿常用的气雾剂。   上手一摇,居然是空的!   不信邪地喷了两下,真的是空的!   路泽年丢下空药瓶,掐着迟聿下巴怒吼:“你他妈光记得催我看病,不记得给自己备药?!”   他将人一把抱起,破门而出。   “路总?!”小王跟过来查看情况,结果被迟聿的状况吓了一跳,“迟助理!迟助理这是怎么了?!”   “哮喘看不出来?给我把这些……”路泽年往地上一指,看到满地乱滚的奶猫团子,心头一软,嗓门低了一个度,“……把猫统统关会议室去!谁允许你们在办公室养猫的?!”   “啊这……怎么会这样?!”小王站在猫群里,被这个消息砸懵了。   整层办公室的人翘首看过来,只瞧见路总抱着迟助理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向电梯,纷纷以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   好在为了方便路总上下,本层有个常驻专梯。   电梯门一开,他就抱着迟聿冲进去。   也顾不上地毯脏不脏的,路泽年直接让迟聿用前倾的姿势坐在地上,手臂从两胁穿过,轻轻托在他胸前,好方便他透气。   “你撑住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老吴正端着保温杯正在大堂跟保安唠嗑,就见路泽年一阵风似的从电梯出来,冲他吼道:“开车!去医院!”   老吴吓了一跳,跟在路泽年屁股后面,小跑着奔向停车场。   “迟助理这是怎么了?!”   他才来路家五年,完全没见过这种情形。当然,他也从没见过路泽年这么紧张迟聿。   “问你妈!开你的车!”   两人一起把迟聿扶上后座。车一个起步像是要飞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等个屁的红灯?!”路泽年冲老吴急声吼道。   要不是得有人扶着迟聿,他恨不能自己来开。   他仍旧让迟聿保持前倾的姿势,从背后轻轻托住对方轻飘飘的上半身。   掌下能清晰感觉到迟聿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滞涩的震动,像是生锈的风箱一样。   迟聿的眼镜早就掉在了电梯门口,被路泽年一脚踢碎。此时柔软的黑发垂落下来,将布满血丝的眼睛半遮。   路泽年说不出话来,手心布满手汗。   他把迟聿揽在怀里,感到这具脆弱的生命正在自己手掌心急遽消耗,每一寸呼吸都牵系着他的心跳。   “路……”   迟聿发出破碎的字节,忽然仰头靠在他肩膀上,后背紧贴在路泽年胸膛上,喉结处的皮肤紧绷着。   他想说点什么,又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拼命用失焦的双眼看向近在眼前的路泽年。   “迟聿?”   路泽年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温柔地讲过话。   迟聿想抬手去抓路泽年的手,又无力地垂落。   路泽年胸口猛地一沉,一把将他脱力的手攥在手心,手臂收紧,又不敢用力。   “马上就到了,医院马上就到……你再撑一会儿!”   “路……我……”迟聿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呼吸不住颤抖。   “你给我闭嘴!”   路泽年手指又紧了紧,恨不能捂住迟聿的嘴。可最终他只是拖着迟聿的脸颊,把他整颗脑袋紧紧按在自己颈窝里。   “不要说话,迟聿……不要说话……”   车里只有路泽年连绵不绝的低语声,像是自欺欺人的咒语。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从那张嘴里吐出来一句遗言?   “不要,不要,不要……”   他紧紧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迟聿颈间的气味。哀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变了调,染上一丝哭腔。   “不要……迟聿……”   不要死在我面前。   迈巴赫打着弯在急诊部门口猛地刹住   很快,那张苍白昏迷的脸被人戴上氧气罩。   路泽年跟在平车旁边一路直奔急诊室,脑子里嗡嗡地响,朦胧间听见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先生?!先生!请把手松开!”   他猛地回神,发觉自己还紧攥着迟聿的手,这才松开。   砰地一声!急诊室大门在他面前关上。   肾上腺素褪去,战栗感主宰了他的四肢。   颤着手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把迟聿送进急诊只花了十几分钟,竟然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猛地转身,险些撞上身后忧心忡忡的老吴,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   “老吴,打给小王,问她那些猫是怎么一回事。”路泽年对着玻璃反光理了理西装,仿佛刚才的失态并不存在过。   路柏耀以出公差为名,带着自己新提拔的下属去私人小岛度假。   得知迟聿因为猫毛过敏进了急诊,他先是幸灾乐祸,让身边的侍应生开了一瓶香槟。   短暂庆祝之后,他托着下巴回忆了好一会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年姓迟那小子刚到大哥家,我那大侄子心爱的狗就被送走了。”   部门新晋红人小赵躺在旁边的沙滩椅上刷手机:“听说他昏倒在公司,路总亲自送他去医院。”   “真的假的?”路柏耀狐疑道,“你们路总能有那么好心?全公司没人比他更讨厌姓迟的,编瞎话也得照着谱儿编啊!你是不知道这两人当年怎么结下的梁子!和解?不能够的!”   “骗你干什么,有人拍下来了,你看。”小赵把手机递给他。   路柏耀年纪不小,眼睛开始老花了,屏幕拉远了才看清视频里的人。   “我了个乖乖……还真是路泽年那小子!”   视频里,路泽年猛拍电梯开门键,焦急的模样不像有假。   “这小子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路柏耀满脸狐疑琢磨了一会儿,心想回头让大师看看,若是路泽年真的中邪了,这不得在背后添一把添点柴火!   随后他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揽着新欢小赵在海景房的小露台快活吹海风。   路柏耀这些年前前后后,在公司提拔了二十来个年轻漂亮的。   反正路董老眼昏花,但凡性别为女,就算长得不那么出挑,只要愿意使点心思,就能平步青云。连带着三亲六故也跟着沾光,一家子塞进总部。   总部专门成立了一个房地产风险评估部,简直是路柏耀的后宫。里面的员工甭管男的女的,沾亲的不沾亲的,天天耀武扬威,不干正事儿,把公司搅得腥风血雨。   路泽年人在医院,等急救的空档就开始着手收拾这个毒瘤。   “呵,不错。这不方便我一网打尽么?这么贴心的堂叔上哪找去。”   路泽年调出人员名单和背后关系图表,直接甩给了人事迟聿准备的东西,他根本无须过目。   这名单迟聿每个月持续更新,不就是为了这时候派上用场!   人事立即打来电话,支支吾吾道:“路总,您这名单……这要是全裁了,房评部可就不存在了……”   “有存在的必要吗?”   “啊这,那以后谁做风险评估……”   “之前的风险评估都谁做的?”   “房评部,呃……”人事总监话语一滞,小声续了下半句,“请的外包。”   路泽年冷笑一声,反问他:“那么,企划为什么不直接找外包呢?”   “……”   把这帮酒囊饭袋裁掉,相当于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为公司财务开源节流了。   “路柏耀要是来找你要说法,就把我桌上的硬盘给他看,让他好好掂量掂量。”   “啊?您的硬盘?”   路泽年的硬盘,除了迟聿谁敢碰?   人事总监感觉自己听到什么要命的信息,头皮发麻,抓耳挠腮,恨不能当场让路泽年撤回。   路泽年继续道:“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不想看到房评部的灯还亮着!”   说完,他挂断电话。   迟聿一出急诊室,就被送进住院部VIP单间。   房间里开着空气循环系统,控温控湿。床头还有护士新插的鲜花,旁边放着迟聿的过敏源报告。   路泽年没去看,因为他早就对那些熟谙于心。   十五岁那年,路西法被送走,路父一句话没有,只是把迟聿的病例给他看,权作解释。   他端着病例翻来覆去,一宿也没想明白,这样一个瘦不伶仃来路不明的小孩,哪里比得过自己的路西法?   金毛犬路西法是他十岁时主动要来的生日礼物,陪了他整整五年。   路楷正说:“当年如果不是他母亲给你妈捐骨髓,就不会有你。你应该感恩。”   是谁救了亡妻的命,又是谁夺走亡妻的命,他心里分得很清。   路泽年想也不想地反驳他:“那应该感恩他母亲,和他有什么相干?”   路楷正没回答,用看怪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这样冷血的话真的是出自我儿子口中吗”。   父亲的眼神让路泽年惴惴不安了半个月。他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是个冷血的怪物。   但怪物又怎么会有感情?会渴望父亲的关注?   我是个怪物吗,迟聿?   路泽年站在床边,忍不住伸手拂了下迟聿耳旁的发丝。   这小子还是那么弱不经风的样子,脸色比纸还白,鼻子底下缠着氧气管,像是什么寄生生物。   造物者总以偶然书写绝笔。破碎的阳光从对面大楼折射过来,将将洒在他眼尾和睫毛上。这一刻的迟聿漂亮极了,漂亮到路泽年可以短暂地遗忘一切憎恶和厌烦,用纯粹的眼光去欣赏这件艺术品。   迟聿警觉性极高,即便是在睡梦里,也会被一点风吹草动惊扰。眼球在苍白的眼皮底下滚动了几下,没一会儿就睁开了眼。   路泽年不尴不尬地收回手,目光四散游走。   “路泽年?”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路泽年不用工作的吗?难道他一下午就这么耗在医院,守到他清醒过来?   路泽年抄起手,眼神冷酷地转向空白墙壁。   “迟助理,我的时间很贵,弯腰捡个钱都算亏损了。你要不要算算看,这半天我损失多少?”   “……”   迟聿不说话,双眼半睁着,只是那么虚弱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死一样的沉寂逐渐让路泽年感到浑身发毛,坐立难安。   这种时候应该找个理由扣他一万块钱奖金?   还是应该转身离开?   路泽年最终清了清嗓子,随意问道:“你在车上的时候,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病床上的人眼睫扇动,低声道:   “对不起,路泽年……”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宝宝们,我太扑啦,暂时入v困难,所以改随榜更[裂开]。   如果可以顺v,就一次性更完[爆哭] 17 ☪ 看病   ◎你怎么证明你是异性恋?◎   迟聿从病床上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莫名其妙!   路泽年没理会他的道歉,声音有些低哑地又问了一遍:“你在车上的时候,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对不起。”   “我听到了。我在问你当时想说什么?”   “对不起……”   颠来倒去怎么还是这句!   路泽年不耐烦地拨开挂帘,“嗤”地一声。   “我听到了,你不用再说一遍!”   迟聿微微蹙眉,浓长的睫毛沉默着垂了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路泽年说对不起。   路泽年的父亲为了护着他死在车轮下。路泽年对此事避而不谈,然而真相就像埋进皮肤里的针头,虽然看不见,它却永远在那里,刺痛着迟聿。   就在今天,临近昏厥的那一刻,路泽年把他揽在怀里。他在虚空中一抓,没能从人世间抓到任何东西,唯一的倚靠就是背后的胸膛。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说出口,也许什么时候,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可他说了“对不起”,路少爷却在那装蒜。   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的?   或者,不愿面对、不想回应、不肯原谅?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干脆把眼睛闭上,扭向另一边。   “你还装起死来了?”路泽年掐着他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咄咄逼人道,“迟聿,你今天可是欠我个人情。”   迟聿眨了下眼睛,无可奈何地点头。   他连这条命都是欠路泽年的,多欠个人情又算得了什么?   看他这幅不愿抗争的样子,路泽年觉得没意思得很,胸口充斥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他甩开手,让那张脸重新跌进枕头里,居高临下地瞥了对方一眼,随后大步离开病房。   “路总。”病床上的人叫住他。   路泽年脚步立时顿住。   迟聿在床上坐起身,冲着他的背影道:“您明天上午九点约了姜大夫。不要爽约。”   “知道了!”   ……   路泽年周日本想睡个懒觉,把姜大夫鸽了。   结果迟聿太了解他的脾性,七点就给他打来电话,搅了他的睡意。   “路总,您今天九点约了姜大夫。”   “知道了知道了!!”   路泽年把手机扔到床角,埋进被子里。   这时候,窗帘嗡嗡地往两边分开,刺眼的阳光照进卧室。   “……人在医院住着还这么不安生!给我玩起远程操控来了?!”   他一个健步过去拉上窗帘,又重新栽回床上,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无可奈何,路泽年只好起床,把自己包成全黑,带上墨镜,仍开着那辆科尔维特来到百康心理康复中心。   有了上一回险些被砸诊室的经历,今天的姜大夫心有余悸,客客气气地把路泽年当上帝一样请进咨询师。   路泽年开门见山:“姜大夫,你说如果有一个男的,打扮成女人的样子上了我的床。那我算是病好了吗?”   姜轩见多识广,面不改色地问他:“那你们做了吗?”   “没有!”路泽年矢口否认,随后摸了摸微微发热的耳朵,“喝多记不清了!我、我当时是把他认作了另一个人。”   他迫不及待地做解释,自己也不知道在解释个啥。   姜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您说的这个‘另一个人’,是男性还是女性呢?”   “问那么多,这有关系吗?”路泽年不满地提高音量。   “有的。如果是女性,说明你痊愈了。如果是男性……”姜轩话语忽然顿住。   路泽年连忙追问:“如果是男的怎么样?”   “喔!看来就是男性啊。”   路泽年拳头青筋暴起。   姜轩连忙道:“啊这个……我是说,如果是男性,说明你是同性恋。”   “?”   路泽年冷眼看着他:“你到底能不能治?你有没有行医资格证?信不信我马上找人来砸了你这破诊所?”   姜轩顿时正襟危坐,飞速翻找资料:“请您务必保持战胜疾病的信心!这个……之前迟先生确实跟我强调过,您是一位异性恋,所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他从纸质病例后面抬起头,认真问道:   “那么,您是对所有男性都能有反应,还是只对‘那一位’有反应呢?”   “……”   路泽年唇角抽了抽,忽然仰倒在按摩椅上,看向天花板:“聊点别的吧。”   姜轩从善如流地掏出笔,边记边问:“路先生从小身边有女性长辈吗?”   “没有。”   “那么,您有主动接触过女性的亲友或者老师吗?”   “没有。”   “请问您对女性感到恐惧吗?”   “我不知道。”路泽年闭上眼睛,“我其实,不怎么敢跟女人说话,我觉得她们……特别脆弱。”   “能否具体描述一下,她们身上的哪一点特征让您感到脆弱?”   “我读中学那会儿,在女同桌身上闻到血腥味,这让我想起我的噩梦每次我爸找我训话提起母亲,我就会做类似的梦……”   路泽年闭着眼睛陷入回忆。   “印象最深的一个是,我母亲跟父亲在书房里拍合影,我站在门口不敢打扰他们,但母亲一直微笑着招手,叫我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母亲坐在血泊里……”   “……”   一个多小时,路泽年和姜轩讲了自己关于母亲的千奇百怪的噩梦,而这其中每一个,都千篇一律地涉及照片、血泊等元素。   最终,姜轩翻了翻自己一小时下来的记录:“路先生,您的病因显而易见。”   路泽年看向他,等着听结论。   “您从小没有见过母亲,母亲缺位可能导致了您人格发展不健全。弗洛伊德认为‘俄狄浦斯情结’出现在儿童3至6岁的时期,我们在心理学上,将这个时期称为……”   姜轩嘚吧嘚吧讲了一堆老生常谈的东西。   路泽年连忙打断他:“等等,我的病因难道不是听我爸讲了太多难产现场?”   “哈,路先生这不是对自己的病根很清楚嘛?”姜轩合上病历,欣慰地笑,“久病成医,不容易啊路先生!”   “……”   迟助理究竟是从哪根电线杆扒拉的小广告,找来这么一位庸医?   ……   清晨。迟聿准点刷新在路泽年的客厅。   “路总,早。”   “早。”   路泽年懵懵地路过他,刷牙刷了一半,整个人忽然惊醒。   “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昨天。”   “你就不能多躺两天?我会扣钱你工资还是怎么着?”   迟聿有点莫名其妙:“我已经好了,为什么不能出院?”   路泽年支吾了一下,果断道:“我嫌你烦,这两天想透透气。”   “……”迟聿推了推眼镜,低头去翻平板,“那您忍一忍。”   “?”   迟聿公事公办道:“您要是耽误了行程,会影响我的工作进度。这两天已经积压了不少事情。”   路泽年吐掉漱口水:“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取决于您的继承人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我想,大概再过三十年吧。”   “呵,继承人。”路泽年不无讥讽地说,“看样子我得干到猝死那一天。”   “请不要灰心。我会陪您到那一天。”   听到这话,路泽年丢牙刷的手滞在空中。   迟聿说完自己也是一怔,猝然抬头,同呆愣的路泽年在镜子里对视。   “我、我是说……如果您没有继承人,我也和您一样退不了休。”   见他面露悔意,难得不是那副死板的模样,路泽年觉得有趣极了,一个转身,把他按在门板上。   “这么着急退休?你也烦我烦透了,是吧?那你想办法帮我弄个小继承人出来啊。”   挺括的胸膛遮住了眼前大半视野,迟聿的视线实在没处落,把头扭向一边:“我可能无法胜任这项工作,路总。”   路泽年大手捂在他小腹上:“你要是女的该多好,我也省得去看什么姜大夫葱大夫。”   迟聿背靠门板,整个人没地方站了。随后他被挑起下巴,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你穿女装肯定也不错。哪天试试看,我能不能有反应?”温热的嘴唇蹭过他额头,吐出轻浮的低语,“就当是给我治病呢……”   紧实的胯骨贴近他,隔着薄薄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具身体蛰伏多日,姜大夫眼里棘手的疑难杂症,在迟聿面前什么都不是。   “……”   迟聿并不想穿女装。   他知道路泽年只是一时兴起,可他却不能随意回应。一旦他流露半点抗拒,一定会勾起对方的兴致,然后不择手段地逼迫自己。   对付路泽年,就像对付一只破坏力强而且情绪不稳定的巨型犬,稍有不慎就会被扑倒在地。   心里正犹豫如何应对,突然   “阿嚏!”   他扭过头,眼里蓄着的两汪眼泪,随着一声喷嚏流作两行。   路泽年顿时没了兴致,顺手把自己洗脸毛巾塞给他擦鼻涕眼泪:“你病好了么你就擅自出院?!”   ……   从医院回到公司,迟助理一眼看见公司大楼门口立着牌子“宠物禁止入内”。   这谁做的?   走了电梯,他看着路泽年后脑勺,犹疑了一会儿,开口打破沉寂:“路董的房评部……”   昨天已经在钉钉看到消息,路泽年一口气开除了一大批可有可无的员工,房评部无人生还。   当然,路泽年做这一切,总不可能是为了给迟聿出气,而做出的报复之举。   要想重整路氏产业结构,对路柏耀下手是迟早的事。路泽年大概恨不得给门口那块警示牌添几笔,写成“路柏耀与狗不得入内”。   “我做的,你有异议?”路泽年冷声道。   “没有。你要正式和他撕破脸?”   “撕破脸?那他得有脸才行。”   路泽年点完手机里的新消息,快速瞥了眼迟助理:“之前让你跟的事情,有进度了吗?”   他说的是逛会所被拍照那事儿。   迟聿事发当天就让人调查了会所的人。那天跟路少爷进酒店的MB,他还亲自盘问过了。   那天晚上,MB把路少爷送进酒店,什么也没干,收了钱就走了。   路泽年本人却不知道,他那晚是彻底断片了。他没对那晚的事过多追究,迟聿自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后来,蒙在鼓里的路泽年还傻乎乎地叫来私家医生,给他抽血送检。拿到报告就第一时间截图发给迟聿,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   “不是会所的人偷拍的。”迟聿对路泽年道,“应该是路董通过情妇在外面找的人。但是您刚把他所有情妇都开除了。”   “这个老泰迪!”路泽年忍不住骂了一句,大步迈出电梯,“继续跟,揪出证据为止!”   “好的,路总。”   刚要跟出电梯,面前的人忽然回身,一把按在电梯门上,轿厢猛地一震。   “对了,迟助理。”   迟聿疑惑地看向路泽年。   “你会跳探戈吧?”   路泽年的目光刮过他白皙脖颈,落定在眼尾的泪痣上,呼吸在不经意间变缓。   “我是说,女步。” 18 ☪ 挥霍   ◎比海底捞的宽粉还难撩◎   探戈?女步?   是什么新的羞辱方式吗?   路少爷这回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灵感?   逛一次夜店被带坏了?   回到办公室整理日程表,迟聿看到“白氏公益基金捐款”立项审批,忽然明白过来路泽年这是要参加白家举办的慈善晚会。   白玲的母亲是国际有名的探戈舞蹈家,看来路泽年打算临时抱佛脚,讨未来岳母欢心。怪不得突然问他会不会探戈。   滑动屏幕的手在这里顿了好几秒,他不经意地抬头,瞥了眼路泽年紧闭的办公室门。   路总的办公室就在他办公室斜对面,朝阳,宽敞气派,带会客室、独立休息室、卫生间、更衣间,抵得上半个平层住宅。   而特助办公室窄窄一间,搁了张茶几就转不开身了。门和百叶窗常开,只为随时响应路泽年的召唤。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往那一坐跟幅画似的,天天被人偷拍发朋友圈,配文是“我那长得帅又好说话的神仙领导”“以前感觉上班是积阴德,现在是积积阴阴德”“总助比海底捞的宽粉还难撩怎么办在线等”……   迟聿在全公司高管层位分最低,权限最高。比起路泽年来,只少个最终拍板签字的权限。   公司内大到千万级合同审批,小到前台盆栽浇水周期,他都能插一手。所有上报路总的材料,以及所有路总下发的文件,都要从他手里过。   路柏耀派系的人私底下讥讽他,说他搁明朝就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   刚坐下,财务部就给他送来房评部一整年的报销汇总。   “迟助理,路总说让您过目一下。有不妥的账目,就……”   迟聿随手翻了一下:“怎样?”   “就让路董填上……”   “……”迟聿无言片刻,点了点头,“好的,你放下吧。辛苦了。”   处理完手头的事,迟聿才去翻那堆东西。路柏耀的情妇名单跃然于纸上,迟聿只扫了几眼,眉头直皱。   美容院年卡、银行保险箱、塔罗牌占卜、祖传中医生子汤、公务员考试培训课……演都不演的?   费用类目是招待费。又不是销售部,哪来的招待费?   翻了十几页下去,触目惊心。就在他打算喊来小王的时候,表格底部的一则报销名目吸引了他的注意。   理光GR IIIx Urban Edition,一台相机。   报销申请人,刘尹真。刘主管居然还是老熟人。   这就值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路泽年被偷拍,而一个月前刘主管刚用公款买了一台相机,虽然极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偏偏,迟聿接触摄影较多,比较了解这款相机。   真正的巧合是,刘主管用公款购买的这台相机型号,跟偷拍照片上的水印完全一致。   偷拍者想必是为了保留时间地点信息才开启了水印。可她买相机的时候,绝不可能预料到这条鸡毛蒜皮的报销记录,居然会被迟聿看到。   迟聿用食指指节轻轻抵着下巴,撑在桌边思忖片刻。   也正巧就是那一天,他和刘主管在深蓝会所附近偶遇。   他眉头轻皱,对着汇总单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用手机调出了律师电话。   ……   刘尹真想不到,这么快就跟迟聿再次见面,还是在警察局。只是这次,双方的位置对掉了。   “刘女士,您偷拍勒索的证据链很完整,我当事人不介意‘加码’三年起步,还是顶格判,看你现在的态度。”   律师说着,把物证袋朝前推了推。   虚张声势是他的专长,哪怕手里只有一张存储卡,也敢说证据链完整。   “对了,相机上只有您的指纹。排除了他人嫁祸的可能。”   刘尹真拍桌而起,却被女警及时拦住,只能隔着桌子怒骂:“你们凭什么搜查我?你这是侵犯隐私权!这是非法取证,我要告你!”   “这里手续齐全,一切合法合规。需要我向您解释搜查许可怎么申请的吗?”   显然律师只是说说而已。路氏想要调查谁,需要解释自己的手续合法性吗?   “刘女士,事到如今,您还不愿意供出指使者吗?”   刘尹真咬牙切齿,瞪视后面的迟聿。   迟助理戴着黑色的无纺布口罩,坐在窗边,从进门时就没说过话。   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见房间内的浮尘,还有迟聿耳后微长的黑发。修长的长腿叠起,将西裤撑出优美的形状。   即便被刘主管这么瞪视着,他也侧着头,没有回看过去,只是在手里把玩着随身的打火机,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行使特权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是当,这份特权其实属于路氏。   焉知有一天,被踩在特权脚下的人,会不会是他迟聿?   “迟助理,你还真是路家的一条好狗!路泽年呢?他人呢?”刘尹真见迟聿根本不看自己,转向律师,“你们路总怎么不来和我当面对峙?他不是当事人吗?”   迟聿啪地一下扣上打火机,终于开口说了话:“路总很忙。抱歉。”嗓音沉沉的带着点沙哑,毫无气势。   他仍不愿转头去看审讯桌后的刘尹真,然而在后者眼里,只以为他高傲,不屑,自以为是。   “我并不想针对你。给路柏耀打个电话吧。”   刘尹真拿到手机,忙不迭拨通了路柏耀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心越来越凉,手忙脚乱地再次拨通,仍是一样的结果。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迟聿不禁想起自己来。那天在警局,他也面临和她一样的困窘。   刘尹真给路柏耀发了条短信。   没一会儿,路柏耀拨了回来   “喂?你在警局?”   “什么?偷拍?!”   “真真啊,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我?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干了?我说过吗?你有录音吗?拿出证据来!”   “空口白牙诬陷我,你是不是想要钱?好好好,遇上你这种敲诈惯犯算我倒霉。我再给你账上打二十万,你不要再联系我了!不然我报警了啊。”   “嘟嘟嘟嘟……”   律师在一边好笑道:“你真是他情人?这家伙真是有够薄情寡义”   “咳……”   迟聿清了清嗓子打断律师的讥讽,后者立刻闭了嘴。   也许路家人的那点痴情,都汇聚到路楷正一个人身上了。   路柏耀轻浮好色,不知检点。路潜小孩一个,根本没开窍。   而路泽年……他唯一懂得的感情是恨。   刘尹真伏在桌边,头深深埋着,肩膀不住颤抖。   看她这幅模样,难免物伤其类。   迟聿不想再多逗留,起身掩上西装扣,朝房门走去。   “迟助理!”   长腿停在了门边。   半晌,刘尹真抬眸,透过凌乱披散的长发看向修长的背影,眼里燃起熊熊恨意:   “我手里还有一些东西,也许你会有兴趣。”   ……   路泽年刷刷签完字,才看清自己手底下签的文件是什么。   没办法,工作上他过于信任迟聿,不管对方递过来的是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记恨是私事,信任是公事。他分得很清。   “谅解书?我应该谅解她吗?她偷拍我!”路泽年把钢笔拍在桌上,越想越气,“还拍得那么丑!”   迟聿想起那些相片,中肯评价道:“我觉得拍得不错,很好看。”说着,怕路泽年反悔,他第一时间取回谅解书。   路泽年抬起眉毛看他:“好看?你是在说我?”   “嗯,她很会找角度。而且,您和您的伴侣也都很上镜。”   伴侣??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路泽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迟聿只是视而不见,淡声道:“对了,路总,下次嫖资不要走公账。不然我会收到税务局的警告。”   路泽年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有那么多零花钱?”   路楷正留下的托管基金,每年会给迟聿打固定的一笔钱,数额可观。A市里一些挥金如土的少爷们也不过是从父母口袋里掏钱,手头不见得比迟聿更宽裕。   那份偏心的遗嘱是他们之间过不去的一道坎。路泽年有事没事的,就要把这事拿出来刺迟聿一下。   迟聿眼镜泛起冷光,抱起签好字的文件:“我愿意替您支付嫖资。”   别说支付嫖资,把那家深蓝会所买下来也不是问题。   “……”路泽年果然被他噎了个正着,手指把笔帽捏得咯吱作响,“既然如此,我怎么好辜负迟助理的美意?”   迟聿顿了顿,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询问:“还要上次那位吗?我跟他谈谈包月价格?”   深蓝色的领带在跟前晃了晃,他一把扯了过来,用力之大,将迟聿整个人拽到了腿上。   纸张零零落落,飘洒一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想让他代替你的工作是吗?”   迟聿听他这么说,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的工作是什么,路总?”   那对黢黑的双眼透过镜片,直直地望进路泽年眼里,不经意间拨乱了他的呼吸。   做助理是工作,恨是私情。公私他分得很清。如果陪路泽年睡觉也算是工作,那   “您付嫖资了吗,路总?”   迟聿神色一转,又改口:   “哦,该我付您嫖资。”   缠着领带的手越绞越死,像是要把迟聿整个人拧碎一般。路泽年盯着他眼尾处的泪痣,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迟聿看了眼墙上的钟,拍拍他手背:“下班了,路总还要继续工作?”   “……”路泽年一把松开他,若无其事地展平身上的褶皱,“今天周六,回路宅。”   总算松了口气,迟聿飞快整好衣领,朝门口走去。但凡在这多待一刻,都无法继续维持体面。   路泽年将钢笔插回笔帽里,靠回椅背上悠悠转了半圈:“回去正好挑张片子,适合练探戈的。” 19 ☪ 探戈   ◎探戈无所谓错步,不像人生。◎   路家的晚饭时间是六点半,这规矩三十年没变过。   还有半个小时才开饭,路泽年就跷着二郎腿,挨在迟聿旁边吃红糖年糕,吃得满嘴吧唧吧唧。   迟聿最听不得这个,一听就神经衰弱,坐立难安,只好给自己戴上耳机。路泽年见状,就把他耳机抢过来。   见他满手的油粘在耳机上,迟聿血压蹭蹭往上涨,恨不得把一整盘年糕扣到路泽年脸上。   “呵呵,两位感情还是这么好。”周伯顺着楼梯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路泽年也是笑眯眯的:“那是自然。”说着,他又拈了块年糕,在迟聿耳边砸吧地嚼起来。   迟聿轻轻吸了口气,努力压抑着自己扣盘子的冲动。   这时,周伯收敛起了笑意,转向迟聿,轻声道:“迟少爷,老爷让您去趟书房。”   沙发上的两人都是一愣。   路锡声跟迟聿几乎没什么话说,毕竟后者是姓迟而不是姓路。   他刚来路家那两年,路楷正一看到这个养子就想起亡妻,对他疼爱有加。   而路老爷子则不同,当年路楷正的婚事他一直反对。那个娇弱多病的儿媳妇过门后,他从没给过好脸色,对迟聿这个替身又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更何况,他独子的英年早亡和迟聿脱不了干系。没喊他丧门星,算是给已故的路楷正面子了。   进书房前,迟聿对着挂钟的铜面照了一下,确认自己仪表上没有问题,才推开门把手。   独属于路家家主的书房映入眼帘。顶级阴沉木打造的实木家具,虽然名贵,但未免色调暗沉了些,再配上深色地毯,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置身雨季,每一个毛孔都被发霉的潮意浸透。   迟聿记忆里,自路楷正生前至今十一年,这间书房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墙上有路楷正与妻子的遗像。路母相貌柔美,气质温文尔雅,整张脸上只有微微翘起的嘴型和路泽年有几分相似。   她眼角缀着一点泪痣,倒是与迟聿脸上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怎样的巧合?与她骨髓配型成功的女人,生出的孩子竟也同她一样,生来就带着这样的不祥之兆。   而它所招致的不幸,还祸及她遗留人世的爱人。   迟聿停在书房中央,双手交握身前。   他知道自己格格不入,如同凭空戳进路家的一根钉子,所以他尽一切微小的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突兀。   这几乎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惯性。   路锡声拄着手杖背对而立,似乎在欣赏窗外的景色。听见迟聿进来,他头也没回,古沉如钟的声音问道:“你来路家多少年了?”   “十一年九个月。”   路锡声点点头,这才缓缓转过身。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迟聿身上。   “这些年,你在小年身边帮衬着他,做了不少事。他赤手空拳还能在路氏站位脚跟,取得如今的地位,你功不可没。”   迟聿眸光一沉,几乎猜到路老爷子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不过,”路锡声话锋一转,“路家也不欠你什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路家给的。没有路家就没有你今天。如果楷正活到今日,小年的路要比现在平坦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迟聿怎么能不明白?路父的意外离世,路泽年如今的坎坷难行,都是自己造成的。   路锡声话里藏话,杀人都不用亮刀子,比路泽年的冷嘲热讽高明得多。   迟聿颔首,模样是低眉顺眼,讲话却不拐弯:“老爷希望我做什么?”   “小年结婚是头等大事。等他结了婚,正式继承遗产,路子也就顺了。我希望你能促成这件事。”   “……”   路泽年约白玲见面,整个过程中,迟聿给的助攻还少吗?难道他对此事有过一丝一毫的阻碍吗?   “没问题,老爷。我也盼着路少爷早日成家。”   路锡声点头:“好,好!事成之后,路家和你,就两清了。”   迟聿神色微微凝住。   两清,就是指他不再欠路家的了?   他亏欠路楷正的,亏欠路泽年的,连带上这些年路家的苦心栽培,都一笔勾销?   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平白从路家分走一大笔财产。路锡声一生精打细算,会糊涂到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怎么?舍不得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分一毫都落入路锡声眼中。   路锡声深谙及时止损的原则,路泽年和迟聿如今的关系,绝非是用简单的盈亏就能衡量的。   “你知道,白夫人最是宠爱女儿的,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绝不会允许你这样的人跟在路泽年身边。到时候,你打算怎样?”   路老爷子不愧是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连撵人都绝口不提个“撵”字,以免落人口实。   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路老爷子给足了他考虑的时间,但没有给考虑的空间。他要的答案是唯一的。   “我会离开路家。”迟聿低垂着眉眼,说出了对方想听的话。   “特意把你喊上来,跟你说这么多话,其实也是怕你有心理负担。毕竟,你们一起长大。”   “您放心,我对路少爷没什么感情。不会有心理负担。”   “哦。是吗?”   “一想到要离开路家,我反而觉得很轻松。”   “小年对你做过很多过分的事,其实我都知道。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记恨他。”   “我不会记恨他,我……”迟聿思考了一下措辞,语气坚定道,“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人生过客罢了。我只希望,以后,他别来纠缠我才是……”   路锡声满意极了:“那就好,那就好啊……你能摆清自己的位置,楷正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我希望你一直像这样懂事,有分寸。”   他拄着手杖走向书房的门,语气倏然压低,充满警示的味道:“你应该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吧?”   迟聿在原地站了几秒,跟着路老爷子下楼。   餐厅里,路泽年还在等他们开饭,没边没形地靠在椅背上抖腿。   “没规矩的东西!都快要结婚的人了,别叫人家看笑话!”路锡声招呼也不打,就往他身上抽。   路泽年原地蹦起三尺高:“谁说我要结婚的?你派人跟踪我?!”   “是你二叔昨儿来告诉我,说你跟白家姑娘见过不止一面了,眼看就要见家长了。”   “你少理他!他来找你能安好心?专程来打听我的吧!”   迟聿在餐桌末首坐下,默默摆好餐巾。   众人坐定,周伯便让厨房传菜。一盘盘中式家常菜端上来,菜品常见,工序用料却不简单。   跟路泽年的狼吞虎咽不同,迟聿用餐动作斯文,目不斜视,像在跟食物谈恋爱一样认真。   路楷正虽然走了,餐桌还留着路楷正的位置。迟聿吃不大出来菜好不好吃,只是在脑海里想象着路楷在世时的餐桌,将每周的家庭聚餐当做一种纪念路楷正的仪式。   然而,他终究是个外人,没有可能融入路家的餐桌。   “迟聿,”路泽年撞了撞迟聿的胳膊,“你们刚才在楼上背着我商量什么?在二叔办公室装炸药吗?”   “……”迟聿瞧了眼座首的路锡声,没作声。   路锡声咳了两声,擦净嘴角对他们道:“你二叔约了牌局,叫我去打麻将。今天打完可能在那边住下了。”   “噢哟,那我可得把您存折藏起来,别把棺材本都输进去了。”   “臭小子,天天惦记我那点棺材本!”路锡声捡起身边的手杖扬了扬,“柏耀来都知道给我带礼物,你呢?回来吃饭都空着手!”   挨了几顿抽,路泽年总算注意到他那根新手杖。   他冷笑一声:“什么破玩意儿!回头我叫人给您定做一个能爬楼梯的电动轮椅。”   说完,他又用胳膊撞翻了迟聿的汤勺,鱼汤撒了满桌:“迟聿,晚上陪我练探戈。正好爷爷去打牌吵不到他。”   迟聿抬起眼皮朝座首一瞄,又假装低头去擦桌上泼洒的汤。   鹰隼一样的目光越过餐桌,如同一柄悬顶之剑,时刻准备亲手教他如何去写“分寸”二字。   “练就练,别闹太晚。”路锡声撂下这句话,便擦了擦嘴,离开了餐桌。   用完餐,路老爷子就收拾收拾,领着周伯出了门。   路泽年哼着小调,一头扎进二楼书房。   迟聿回房处理些白天没做完的工作,抬头一看时间不早,便准备洗澡睡觉。   刚出浴室,路泽年和衣躺在他床上,衣裤还是在公司那套没换,鞋也没脱。看得迟聿想要当场拿枕头闷死他!   路泽年望着水汽氤氲里的一张脸,不由自主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不是说好练探戈吗?你怎么就洗澡准备睡了?”   “谁跟你说好了?”   迟聿抖开被子,躺了进去。   路泽年在旁边看愣了眼,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硬气?   “迟聿你给我出来!这才几点你就睡?”   往日的颐指气使不灵光了。路泽年在旁边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都没把迟聿说动,于是亲自动手,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迟聿在鸡飞狗跳里被拖到二楼书房。   为了地方宽敞些,路泽年还把实木沙发扛到了墙边。   路楷正收藏的黑胶唱片被他满桌乱丢,那盘《Por Una Cabeza》正在留声机转台上缓缓转动。   唱针一放下,悠扬的前奏响起,蜷曲着、收敛着、试探着,将这间沉闷的书房烘得微醺,深红色地毯铺开在两人中间,如同旋涡涌动的长河。   “今天非练不可吗?”   迟聿是真的有点困了。   也许是最近换季免疫力下降,也许是因为不久前路锡声在这里口口声声告诫的“分寸”。   他被路泽年攥着手,被迫迈开步子。   “看吧,太久没练,生疏了。”路泽年根本当做听不到他的抗拒。   “如果您是打算舞会上跟白夫人跳探戈,我帮您联系舞蹈老师。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迟聿踩着难以捉摸的旋律,出脚探入路泽年步伐之间。   “练太好显得刻意,跟你练足够了,你这不是跳得很好嘛?等等你这跳的是女步吗?”   迟聿伸手揽在他腰部,没有揽实,而是轻轻搭在紧缚的皮带上。触感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勾起不轻不重的痒感,叫人抓心挠肺。   “我本来就不会跳女步。”迟聿说着,又朝路泽年足间迈进一步。   路泽年一时不慎,被他占据主导。旋律跌入低潮,迟聿的舞步也随之变得滞涩柔缓。   察觉到路泽年视线,他抬起双眼,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隔着一对透亮的镜片,那双眼眸益发冰冷和疏离。   愈是神色平静,则愈是在掩盖深处的不安。路泽年一早看透了他,以攻为守是这家伙惯用的伎俩。   这家伙心里到底在琢磨什么呢?   路泽年逐渐找回自己的节奏,看准空挡,凭着身高优势将迟聿逼得上半身后仰。   揽在他腰部的手顿时移位,紧紧攀住他肩膀。手掌稳稳托住那截柔韧的腰,他逼视眼镜后的双眼,企图看穿迟聿的心事。   “心不在焉?”   “跟你跳,三分醒就够了。”   “是么?”路泽年把玩着那截腰,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迟聿像被他的视线灼伤,敛起目光。   他答应路老爷子知“分寸”,也答应要促成路白的婚事。陪路泽年练舞,好让对方在舞会上讨白夫人欢心,这怎么不算是促成呢?   深吸一口气,因抗拒而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踏着节奏,跟随路泽年再进三步。   探戈这种舞蹈,起初便是男人和男人的角力,本就无男步和女步之说。   他一认真起来,路泽年也不得不专心致志,动用全部核心力量去拆解和对抗他的步伐。   路泽年万万没有想到,分明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舞步,迟聿竟然跳得这么好。   随着三拍重音,他将路泽年的手引向自己所主导的方向,游刃有余的模样在灯下闪闪发光,平日内敛的锋芒都在此刻展露无遗。   紧接着,钢琴接管了主旋律,与提琴音缠绕并进,将乐曲拉入跌宕起伏的高潮。   技巧和力量此消彼长,两人互有攻守,穿梭于昏黄灯影当中。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皮鞋与拖鞋彼此追逐,纷沓而往。   路泽年总算是凭借身高和力量占据上风,将迟聿轻轻推出,拉回怀中时,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五公分,彼此的心跳声顿时失去隐私。   这也是路泽年第一次知道,跳舞竟然能比健身轮还累。但从呼吸频率来看,迟聿并不比他轻松。   温柔的小提琴声为伴奏画上休止符。   路泽年却没松手,搂着他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宽松的旧睡衣在迟聿后颈耷拉下来,露出一大截雪白的皮肉骨骼。沐浴后特有的芬芳随着体热蒸腾而出。   唱片机在空转,书房陷入无边的寂静。   良久,路泽年盯着他低声道:“换首曲子,再练一遍。”   迟聿不知究竟在顾虑什么,又似乎只是厌倦了这个游戏,不断闪躲着他的目光:“你跳得很好了。讨白夫人欢心足够。”   “是吗?我没跳错步子?”   “探戈无所谓错步,不像人生。[注]”   “‘探戈无所谓错步……’”路泽年默默咀嚼这半句台词,看着他眼角的泪痣出神。   他在灯下侧过头,轻吻他眼角,动作称得上温柔,怀中的身体却紧绷起来。当他吻向嘴唇时,迟聿像惊弓之鸟一样从他手臂中挣脱,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路泽年脸色顿时阴沉下去,两眼微微眯起:“你非得找不痛快是吗?”   【📢作者有话说】   [注]探戈无所谓错步,不像人生。出自《闻香识女人》   同类型预收《不建议和死对头协婚》求收藏   文案:   温予白协婚三年,合同终于快到期了。   谈起离婚分割,他能退则退,一概应下,满脸只有重获自由的轻松。   而沈持则是寸步不让,铁青着脸跟他谈完所有条件。   可以理解,毕竟沈总从以前就看他不顺眼。两个死对头就这样朝夕相处,徒耗了三年光阴。   温予白不计较。   温予白好声好气,阳光普照:“沈总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沈持沉默半天,最后蹦出来一句:“你没有履行婚姻义务,合同再延三年。”   温予白:?   是指那种义务?   表面刻薄实则深情攻vs表面温和实则薄情受   双向暗恋/先婚后爱/10w字左右小短篇/   下本开水仙《问三千界》,求收藏   文案:   黑化疯批魔君(江岁无)vs腹黑病弱仙君(江再雪)   濯雪仙君为补天裂散尽修为,仙身灰飞烟灭。   魂魄弥留之际,他听到掌门师兄不屑之言,方知自己不过是为补天而生的棋子   一枚弃子。   怪不得……怪不得师尊偏私不公,师兄狠辣无情,怪不得好友表里不一、虚情假意……   因为他们从未把他当人看。   原来他江再雪的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口怨气让他半步堕魔,他在虚空中凝出剑气,当场刺向掌门,却被一人拦下。   那人和他生了同一副面孔,却一袭墨袍,狭长凤目美艳妖冶,颠倒众生。   将散未散的魂魄被一双苍白的手拢起,他听到对方温声细语。   “让我来。弄脏手的事情,让我做就好……”说完,便一剑刺向掌门。   那人将他从堕魔边缘拽回,以先天之炁为他温养魂魄,为他重塑人身。   更与他联手布局,将负他之人一一逼入绝境。   那人叫江岁无。   是他,也不是他。   因命宫被占,江再雪无法结丹。   灵力枯竭,性命攸关之刻,唯有同根同源的真元能救他一命,而江岁无想也不想便宽衣解带……   “住手……你想神魂俱灭吗?”   江岁无只是埋首在他颈间,无节制地将真元注入他体内:”都给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大界三千,我历经无数岁月,才寻得你。”   通感水仙互攻,谁x谁都一样 20 ☪ 能耐   ◎怎么回事儿?给我玩坏了?◎   空气厚重沉闷, 壁灯暖黄静谧晕开。古旧家具的阴影层层叠叠,围作临时的舞池。   时间凝滞在唱片机永无止境的杂音里。   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迟聿伸手向发热的左颊, 狠狠揉搓。被路泽年亲过的皮肤很快泛起病态的红晕,泪痣愈发嫣红。   “什么意思,路泽年?我们是那样的关系吗?”他压抑着声音,全然听不出真实情绪。   路泽年被他的反应深深刺到。前两次吻他,他干呕、疯狂漱口,不仅没引起不满, 反而勾起戏弄的兴致。可今天不知怎么的, 看到迟聿这样狠狠擦拭被自己亲过的脸颊,路泽年的理智瞬间燃尽,粗暴地一把截住那截手腕。   “嫌恶心?你不是同性恋么?”   白皙的腕子在他掌下奋力挣动,青筋暴起。对抗更甚于刚才的探戈,他们彻底撕去优雅体面的包装,将最原始的底色展露无遗。   “我是同性恋, 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   “随便什么人?我是‘随便什么人’吗?”路泽年被他一句话引爆, 厉声质问他, “都已经睡了那么多次,你在清高什么?是我给你太多体面,真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迟聿并不回答,眼眶隐隐发红。   他无从辩驳。   真要说的话, 他就是路泽年的狗,而路泽年是他的主子从他第一次迈入路宅起, 从他在车轮下生还那天起, 从路泽年不声不响地接纳他, 从他们用恨意填满彼此心脏的空缺……   但很快, 这种畸形的关系将要结束。   就在不久前,听到路老爷子说出“两清”的字眼时,被潮水淹没的恐慌感袭来,他像溺水之人失去最后的浮木。   他开始恐惧。害怕身上留下太多属于路泽年的烙印,害怕当那一天自由终于到来,也无法坦坦荡荡站回太阳底下。   芜杂的树影遮蔽了夜色,将书房的长窗封得密不透风。   路泽年指间的力道稍稍卸去,声线却绷得更紧:“你究竟是有多讨厌我?”   迟聿双唇一抿,视线移向深红的地毯:“像你讨厌我一样讨厌你。”   “……”路泽年咬着牙,“这么说,一直以来,你都不情愿和我做?”   “你不正是为了恶心我,才对我做那些吗?”   路泽年背着光注视着他,眸色晦暗难辨,随后他哼笑了一声:“是……是这样没错!”说着,扣住迟聿后脑,不容反抗地吻了过去。   总算品尝到那双唇瓣的滋味,但路泽年觉得并不美味,相反,它们是苦涩而湿润的。泥泞的雨地,沉闷的沼泽,像是为自己这样的怪胎量身打造的归属之地,他合该葬身于这样的所在。   一旦面对迟聿、面对着这张脸,他就从圆融大方的路总,变成了那个尖酸刻薄的少年,一开口,字字句句都往人最痛处扎。   “探戈无所谓错步,不像人生。”   他们的人生究竟从哪一步开始错了拍子?变得水火不容?   路泽年一把捉住他抵抗的右手,缓慢而用力地牵引对方揽住自己的肩膀。   亲吻的空隙,迟聿深深吸了口气,仍敌不过窒息感的吞噬,他的手胡乱抓着什么,最后勾住路泽年的脖子。唇瓣才一打开,舌头便粗暴地滚入,在他口腔一通肆虐。   “嗯……”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从紧贴的唇间溢出。   路泽年浑身僵硬,他感觉到迟聿似乎在缓慢而隐忍地回应自己。这念头才在脑中成型,浑身血液骤然回流。   不知何时两人已紧拥在一起,坚固的烙铁横亘在彼此之间。   终于,空气涌入口鼻之中,迟聿贪婪地吸入空气,抬眼正撞见路泽年微怔的目光。他发觉自己的窘迫在这种严丝合缝的贴合下,完全暴露于路泽年面前。   灯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轮廓深沉,难见一丝所想。   “现在,你要去漱口吗?”路泽年低沉地开口,但是半点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   迟聿还未来得及回应,对方像块橡皮糖一样又贴了过来,在他眼角舔了一口,辗转碾磨了许久,又用舌尖顶开那副眼镜。   眼镜坠落,声音被厚实的地毯吞没,浅金色镜框静静躺在一片暗红当中。   “去医院那天眼镜不是坏了?什么时候重配的?”路泽年一扫方才的压迫感,换了副闲聊的语气。   “有三副备用住手!”迟聿猛地按住睡裤底下的手。   路泽年哪管他要不要,囫囵把人按在地上。   左颊被按得陷进地毯,同一尺外的镜框隔空对望。   “看,明明喜欢得不得了,还说不情愿?”他把人架成三角,忍不住在雪白的皮肤上拍了一巴掌,留下一个泛红的巨大掌印。   “路泽年!”迟聿羞愤无比,却始终挣不脱后颈的手掌,脸朝下被死死压制在地板上。   “现在,重新回答我……”路泽年低哑着嗓子,“我还是随便的什么人吗?随便什么人、唔……都能进来吗?!”   “……”   昏黄的壁灯亮得晃眼,探戈曲早早落幕,舞者依旧在光下摇曳。   迟聿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腕,眼底浮上一层泪光。疼痛并不足以赎清罪孽,他的罪孽,一者是活着,一者是YU望……   晨光洒进卧室。   迟聿在路宅卧室不大,窗户朝南,梧桐亭亭如盖,树影斑斓,鸟鸣声不绝于耳。   那年他才到路家,路楷正就把采光最好最幽静的房间安排给了他。读书起居等用具一应俱全,比当年布置路泽年的婴儿房还要用心。   迟聿到点自然醒,醒来却不想动。上下眼皮粘了胶水似的,紧紧闭合着。   就在他脸颊下边,温热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均匀。   路泽年好像在和他进行一场谁能装睡更久的比赛。最后是路泽年忍耐力略逊一筹,憋不住尿先窜下了床。   身边一空,迟聿松了口气,睁眼看着天花板发呆。身体稍微一动,酸痛感便袭卷全身。   路泽年简直不拿他当人,每回都整宿整宿地折磨他。无论迟聿怎样求饶都没用,反而激发他的性致,变本加厉地索取。   就如迟聿所说,路泽年这么做,单纯只是为了恶心他、折辱他。所以他越是反抗,路泽年就越是不会放过他。   没一会儿,他又紧紧合上眼睛。因为路泽年上完厕所回来了。   本以为路泽年会马上穿上衣服滚蛋,谁知道这家伙把被子一撩,又一头钻进了被窝。   一条胳膊从他脖子下面穿过去,拢着肩膀将他拥入怀里。他被迫埋进那片不着丝缕的胸膛上面。紧接着,另一只手探入他后腰,把他整个人当个抱枕一样抱在怀里。   随后,路泽年就一动不动了,满是一副打算睡个回笼觉的样子。   迟聿眼皮不住抖动,眼睫毛随之剧颤,搔动着路泽年的锁骨。   “做的时候跟个死人似的,现在装不下去了?”路泽年一说话,胸口跟着嗡嗡震响。   迟聿抬眼一看,这家伙闭着眼睛装睡呢。   那自己也没装下去的必要了。   拨开路泽年的手臂,他在床上坐起,脚在地上缓缓摸索,空的没拖鞋。   当然没拖鞋!他昨晚是被路泽年抱上床的。拖鞋早不知落在哪了。   “迟助理今天晚起了一个小时二十一分钟。”路泽年枕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迟聿冷冷的不睬他,起身才走半步,腿一软,跌倒在地板上,某处的痛楚几乎将他撕裂。   “迟助理摔倒了。”路泽年作壁上观。   他缓慢在地板上跪起,趴床边看向不远不近的卫生间。   爬过去倒是没什么,但他实在不愿把如此不堪的一面展现在路泽年面前。   “算了,别折腾了,我来吧。”路泽年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抱起,踹开卫生间大门,“要不要我给你把尿?”   “你把我放下就好了。”迟聿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嘶哑无比,还混着浓重的鼻音。   路泽年偏不愿听他的。他找着了新乐趣,当真替迟聿把起尿来。不仅强行掰开一双长腿,还贴心地替他用手扶着。   “嘘”路泽年吹着口哨,吹了半天没反应,握着抖了一抖,“怎么回事儿?给我玩坏了?”   ……刚才还不如爬过来自己尿。   被折腾了一宿,迟聿没有力气反抗,也不想开口。为了躲避那道玩味的视线,干脆把脸埋进路泽年颈窝里。   口哨声忽然停了,头顶传来路泽年闷闷的声音:“你哭了吗?”   “没有。”他喑哑着回道。   路泽年叹了口气,仿佛万般遗憾,随后又把口哨吹得更加响亮。   许久之后,迟聿实在是憋不住了,才终于在路泽年的口哨声里泄了气。流水声稀稀拉拉。路泽年给人擦了擦,又抱了回去。   刚一放下,他便俯下身,在肩头咬了一口。   迟聿立即抬起手,往他脸上甩了一掌。   “啪”地一声!   路泽年被打偏了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维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   “你现在能耐了?敢跟我动手了?”   他一手掐住迟聿的脖子,一手托起他膝弯。就着昨晚拓荒的遗迹就滑了进去。   “迟聿……你他妈……”   路泽年长出一口气,活动了没一会儿,忽然察觉不对。   这体温高得不正常。   “你他妈……也太不经用了!”   他只好把人放下,套上件衣服,出去让人拿药。   门吱呀一声关上。   迟聿裹起被子,静静躺在那里。   树叶间漏下阳光,洒在他书桌上。桌面有笔筒、台灯、书立、眼镜盒、笔记本……   他和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同?   不,比起这些,他并不怎么好用。 21 ☪ 出差   ◎鬼故事也不敢这么编的◎   迟聿出血发炎加高烧, 只休息一天就下了床。   路泽年周一一早醒来,看到自己卧室门口,那道瘦削笔直的身板端着平板准点出现, 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不是……你、你到点刷新吗?”他抓着肩膀,把迟聿翻来覆去地看,“这就好了?”   迟聿推了推眼镜,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洗漱,上班。九点有会。”   路泽年望着他的背影, 叹为观止。   叼着牙刷忍不住过来掐了把他的腰, 迟聿闷哼一声,直往地板栽下去。   “呵,能装。”他拿眼角觑着地上的人。   吃完桌上准备好的三明治,迟聿已经把路泽年今天要穿的衣服挂好。   路泽年只是看了一眼,把领带丢到沙发上:“不要那个,用这个。”他换了条领带扔给迟聿。   迟聿接过来, 是深绿条纹的, 跟他挑的衣服也算比较搭, 就给对方系上。   大概又是忍不住嘴贱,路少爷垂眼瞧他:“有这么多机会弄死我,你都没下手。看来你对我的感情真是不浅呢。”   闻言,迟聿一把将温莎结推到顶, 指尖不断用力。路泽年任他勒,直勒得满脸涨红, 嘴还嘚吧嘚吧个不停:“迟聿你、你有种!……翅膀硬了是吧!”   任由他勒到翻白眼, 路泽年也没去反抗, 两手抠着门框, 指甲咯吱作响。   最后迟聿松开了领带,那领带也皱皱巴巴的,用不了了。他又把刚才的领带给路少爷围了上去,手指熟练地系上领带扣。   “咳咳咳……又是虚晃一枪。”路泽年摸摸健在的脖子,咳嗽着大笑,“这么点力气,没吃早饭?”   这个世界上最恨自己的人就是迟聿,但是最不可能背叛和谋害自己的人也是迟聿。   因为每天出门前最喜欢迟聿给自己系鞋带的环节,路泽年尤其爱穿带鞋带的鞋,比如牛津鞋、德比鞋、各种运动休闲鞋。   但当他今天把脚往迟聿肩上踏过去,对方却吃不住力,软绵绵地跌倒在地上,痛得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路泽年站在那直皱眉,一副要扶不扶的样子,最后人都自己爬起来了。   他气急败坏地挑了双没鞋带的,也不管搭配得体与否,拉上鞋跟就出门。   “干不了就请假,硬撑着也要来恶心我吗?”   走到停车场,路泽年还忍不住数落他:“你是不是想碰瓷工伤,去劳动局告我?你是路柏耀还是友商派过来的奸细?”   实习生小王被拉来做会议纪要,全程内疚不已,不断给迟聿发消息。   平板上弹窗跳个不停。   “路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不会被开除吧?”   “是不是飞机餐不合路总口味?”   “不会连累迟助理你吧QAQ?”   迟聿面无表情地关上平板,就看到对面的路柏耀满脸便秘一样憋着坏。   临近散会,路柏耀拿腔拿调地开口:   “还有个事儿。昨天路总回程的机票”   不等他说完,路泽年又一次打断了他:“机票的事已经处理了。按你的要求,负责人免职。”   “什么?”   路柏耀被路泽年的行动力惊到了。   他以为路泽年那么应一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居然这么容易就搞定了?   细碎的议论声在会议室蔓延开来。   “流程应该走到迟助理那边了。”路泽年不动声色,靠在椅背上不断书写着什么,实际上只是在纸上画圆圈。   所有视线聚焦到迟聿身上。   只见迟助理点开审批弹窗,看也没看就点了“通过”,比记录扣奖金还要轻描淡写。   那可是自己的离职审批,迟助理居然都不辩解一下?   他明明是帮人顶锅,除了路泽年以外,所有人都知道那机票是怎么回事!   难道迟助理甘心就这么被不明不白地炒掉?   路柏耀也在暗自腹诽,这姓迟的就像是随时做好准备,打算离开路泽年。   果然,不跟自家姓的白眼狼,就是养不熟!   路柏耀觑见迟聿明明被炒了,竟然还坐在路泽年身边岿然不动,正准备挖苦两句,忽然听到会议桌上传来窃窃私语。   他满心狐疑地点开手机   [刘尹真]已从[项目风险评估群]移除。   “什么?被免职的是小刘???”   看到情妇的名字,路柏耀猝然站起了身。椅子砰地一声被撞翻。   路泽年在纸上画了无数个圆圈,混沌杂乱的线条交错重叠,组装成一副抽象派半身像。他换了支红墨水的钢笔,在人像的左眼角轻轻点了一下。   随后缓缓抬起头:“二叔,这不是你要求的?直接炒了。为此,我还特意上票务系统查了!”   路总,一款充话费都要迟助理代劳的废物总裁,居然还会上票务系统???   “劳动仲裁的时候需要带着截图吗?这个刘……主管是吧?她故意犯错对公司造成损失的证据,我这不止一张。”   订票虽然是小王操作,但小王是实习生走不了账,路泽年所有行程都是用刘主管名下账号订票。   不过行程时间也是刘主管故意误传,喜提免职绝对不算亏待了她。   众人想笑不敢笑,纷纷低着头憋得脸颊红紫。   迟聿则轻推了推眼睛,面色如常。   对于路泽年的决定,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像他这么趁手的工具,能做事又能泄欲,路泽年怎么可能被人挑唆几句,就轻易抛弃了?   但为了一件工具公然挑衅路柏耀,属实有些超出想象。路总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就算是他,也猜不到。   路柏耀气得鼻孔冒烟,颤着手指向迟聿,又指了指路泽年,最后抄起桌上文件,猛地一摔。   “路泽年,今年股东会你他妈别想好过!”说完,破门而出。   路泽年沉着脸起身,双手掩上西装扣:   “散会!”   路泽年是个工作狂。   虽然厌恶迟聿,但他有事没事就喜欢拉着迟聿加班。可以这么说,他如今在集团内的地位,都是加班加出来的。   今天路泽年简直变本加厉地挤兑迟聿。   午餐沙拉少几块杨桃。   办公室温度太高。   报告送晚了。   重点没标注……   鸡毛蒜皮的毛病挑了一堆,迟聿跟没脾气一样,陪着他抬杠。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明天休息他可以一个人待着。想到这个,他连路泽年偷偷用指甲抠鼠标垫都能容忍。   说起来,每回一到星期六,路泽年就会变得脾气暴躁。这几乎形成以星期为单位的生理周期了。   当路泽年第二十四次鸡蛋里挑骨头的时候,迟聿这个月的奖金已经被扣完了。   “不在乎薪水是吧?有钱了是吧?我爸遗嘱留给你的托管基金够你躺平一辈子!”   路泽年趁着没人,把迟聿反手按在门后面,掐着腰质问他:“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今天被裁的怎么不是你?”   即便被扣着手腕,迟聿也分毫没做挣扎。   一门之隔就是人来人往的过道,他清楚路泽年不会乱来。   “跟路叔叔留给你的遗产比起来,这笔基金不过是冰山一角。”   路泽年脸色变得阴沉不已。   路父留给他的财产,是有继承条件的要等到他结婚,才可以继承所有股份,全面掌控集团话语权。   若不是这道枷锁的存在,他和迟聿一路走来,也不至于这么如履薄冰。   偏心吗?   谁能说路父不偏心?   给收养的孩子无条件的爱,即便对方的名字都不在自家户口本上。   而亲生的孩子,却无法得到应得的遗产。   嫉妒吗?   谁能不嫉妒迟聿的幸运?   一个瘦不伶仃的孤儿,当初怎么就入了路先生的眼?   “你结婚吧,路少爷。”   迟聿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   只有结了婚,才能继承全部股份,把路柏耀这样的蛀虫彻底收拾掉。   他的脸颊被迫贴在冰冷的黑胡桃木门板上,皮肤雪一样白。   路泽年盯着那枚淡色的泪痣,呼吸渐愈深沉,手劲也益发收不住。   “这么盼着我结婚?呵,你以为,我结了婚……我结了婚就会放过你?”   “嗯唔……”   他一低头,发觉自己身上跟路泽年盖着同一条毯子。座位之离较宽敞,还有个小凸起的隔档,他们两人却越过这重障碍,头抵着头,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不知睡了多久。   抬手准备把毯子扯下来时,他才发现到自己的右手正揣在路泽年怀里,五根手指头都被对方的手指绞得死死的。   迟聿:“……?”   鬼故事也不敢这么编的。   他手一动,路泽年也醒了过来,懵了好几秒,回过神后立刻臭起脸来:“订的什么破航班,冻死我了!”   “……”   路泽年这一出差,去了一个星期。直到他回来,路柏耀都没有找到机会跟他单独交流。   周五一下了飞机,路泽年马不停蹄直奔酒店。白玲一早就在微信催了。   17:33玲娜贝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到?我妈最讨厌不守时的男人。你要是现在就被pass,可别怪我不帮你了。   18:03路西法:来了!刚下飞机。   白玲的母亲盛装打扮,端着香槟在室内喷泉前面接待客人,看到路泽年打扮得体地入场,上下一打量,双眼顿时一亮。   “呵呵呵,最近总听白玲提起你。几年不见,果然是大变样儿了。来来来,让我看看……”白夫人把路泽年拉到一边。   迟聿停在楼梯扶手边,看到少许路泽年同辈的少爷公子,比如路潜、郑二,还有方家少爷也来了。   路潜跟白玲站在一块,拍着胸脯道:“我就说了,我哥正常得不得了!他就是工作太忙而已。他谈什么恋爱?他天天跟工作谈恋爱!”   迟聿收回目光,打算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这些天出差太累,今天晚上还不知道要到几点。   刚一转身,一个男人抄着手站在自己身边。   男人香槟色衬衣领口的纽扣敞着,鼻梁高挺,有些凉薄的薄唇抿起,眼神些许轻浮,又似乎深不可测,深棕色微长的发蜷在额角,耳垂上坠着一粒简单的黑曜石耳钉。   “迟聿,迟助理,我没记错吧?”方少眉目含笑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表演一个滑跪[求求你了]。   确实更得太慢了,但是现在太扑了上不了榜,本来字数也不多,如果就这么更完了,就再也没机会上榜涨收了。   抱歉抱歉[求你了],宝宝们可以攒肥一点看,真的抱歉(跪得五体投地) 22 ☪ 酒会   ◎这么不解风情,要怎么讨路少欢心?◎   这家酒店宴会厅设计得别出心裁。   二层的小观览台围了大半圈, 延伸向一侧。楼梯尽头,两个螺旋的楼梯汇到一起如同项链,而项坠似的室内喷泉坐落于楼梯出口, 汩汩而流,泉水在池底的冷白灯光下变幻不息。   喷泉对面的圆台上,管弦乐队早在那里就位,此时正奏响舒缓的G大调。   路潜叼着瓜,撞撞路柏耀的手臂:“哎爸,你看那边, 白夫人送我哥一块表。这不A市见女婿标配见面礼嘛?!不知道送的什么表, 改天跟我哥借来戴几天。”   路柏耀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一口一声哥,喊得比我这个亲爹还亲,干脆你认他做爹好了!”   “哎爸,你有意思么你?一天天的净在那算计,也不知道在争什么。路氏本来就是大伯的,有咱的份儿吗?”   找机会偷偷跟过去看看?   随后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他什么身份?跟踪迟聿?还偷看人洗澡?   脑子坏掉了!   迟聿擦干净手回来,发现路泽年坐在真皮椅上转悠,一副心猿意马、全无心思工作的模样。   “不看了。”   钱垛子一样厚的资料被扔在桌上。   “下班,回路宅。”   迟聿随即通知老吴驱车等候。   路泽年这人矫情得很,爱晕车,除了自己开车的时候,只坐老吴和迟聿开的车,不然要吃晕车药。   路宅是路家在郊区的宅子。   路母生路泽年的时候难产而死,后来路父也意外身亡。如今的路宅只有路老爷子,也就是路泽年的爷爷,独自居住。   毕业回国后,为了交通便捷,路泽年和迟聿都住市区,但每周末回去陪路老爷子吃一顿家常饭。   这是两人最重要的日程。   迟聿对路宅谈不上有什么深刻感情。   他的中学时代,他的整个青春都封存在那里,不怎么美好,也不怎么值得回忆。   路泽年的父亲把他带到那里,给他一个家,给他短暂的希望,但很快,这一切都随着那人的死而消逝。   僻静道路林荫漫布,迈巴赫从紫藤架下穿行而过。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刁钻地穿透植被缝隙,谱织一出光与影的幻境。   每次回路宅,迟聿就转到后排落座,就像他当年第一次被接入路宅时一样。   恍惚之间,路泽年渐趋成熟的侧脸和回忆重合,仿佛某人不曾逝去。   他看得微微出神,眼睫震动,像初化的冰棱子,流光在上面细碎地流淌。   那人轻轻转过头,一开口击溃了他的错觉。   “发什么呆呢,迟助理?想我爸了?”   迟聿迅速收回目光,转向另一边,格桑花田在窗外飞速后退。   十五岁那年,他被接到这所宅子。   路父说,我儿子和你一样大,你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第一次见面两个孩子就打了起来。   路泽年对迟聿满是敌意,一进门就朝他身上扔泥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路泽年的金毛犬被路父送养了。   因为家里的新成员是过敏体质,对狗毛猫毛重度过敏,所以金毛必须被送走。路父对迟聿的偏爱不言而喻。   “如果路西法还活着,应该是条老狗了吧。”   车厢里骤然响起路泽年的声音。   路泽年竟在想同一件事?   迟聿蓦然转过头,看到路泽年正望向车窗外。   并非两人心有灵犀,路泽年只是瞧见了从前同路西法玩耍的地方,触景伤情而已。   迟聿无声地垂下眼皮,白生生的面孔褪尽血色,像尊冰雕。   迈巴赫缓缓驶入路宅大门。与此同时,路柏耀正和算命大师相谈甚欢   “路先生,不是我说,观令侄面相,红鸾星黯淡无光,命带‘天刑’,不是不娶,是娶不得!一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强行婚配,恐有血光之灾啊!”   路柏耀算是听明白了,路泽年一结婚就会倒大霉!   “哎我就说嘛!”他一拍大腿,附和道,“这小子一出生就克死他妈,十几岁他爹又去了!说撒手就撒手,这么大家业,全靠我这做堂叔的操持。到现在婚事还没着落,真让人操心!”   他嘴上这么说,暗地里已经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机,找到路老爷子的电话号,打算等大师一走,就旁敲侧击地催催婚,给路泽年施加一点小小的玄学打击。   当然,最好是能塞个自己人去相亲。   路柏耀心情大悦,大师说的话,没一句他不爱听的。于是买了大量转运符、护身符、发财符,还亲自将大师送到大堂。   大师捋着胡子,对沙盘模型指指点点:“贵司这个格局布置得好哇!不过这东北角还缺个活物镇场子。”   “活物?”路柏耀狐疑地道。   “就是招财猫嘛!现在的小年轻不都喜欢在办公室养猫嘛?还能激一激阳气。不过,要想起到招财效果,还得是开过光的鎏金招财猫……”   “大师,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藏着掖着到现在才说呢!”   “路先生说笑了,这鎏金招财猫可遇不可求,得等机缘啊!”   得等他找猫贩子进货。   “等得起!等得起!有了务必通知我!”   ……   路老爷子傍晚接了一通电话,在书房打了半个小时。   路泽年在茶几上拈了块红糖年糕垫肚子。   隔一会儿,又拈一块。   不多时,整整齐齐的摆盘被他拈得七零八落,变成一盘黑白棋。   迟聿看得直皱眉头,干脆坐到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路泽年见状,又拈起一块,紧挨着迟聿坐下,并且开始大声吧唧嘴。   “路泽年,你真讨厌!”迟聿忍无可忍。   路泽年道:“哎,这才对嘛。天天在办公室板着个脸给谁看?”说着就用油腻腻的手指去摸迟聿的脸颊。   迟聿一时没闪开,沾了满脸红糖浆。气急败坏地甩开路泽年,冲回房间去洗脸。   看他消失在台阶尽头,路泽年大笑着把手指放进嘴里嗦了一口。   “呵呵,两位感情还是那么好。”目睹全程的周伯在沙发后面笑眯眯道。   周伯是路宅的管家,侍奉路老爷子的时间,比路泽年和迟聿的年龄加起来还长。他没成过家,就把这俩孩子看做自己亲生的。   如今这俩孩子有出息,生得也漂亮,感情还这么好。周伯看在眼里,欣慰不已。   “周伯,下周让迟聿给您预约看看眼科。”   “呵呵,我的眼睛没有问题啊,小年。”   “那您从哪看出来我和他感情好的?”   “哎,年轻人嘛,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比较特别,呵呵。”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他和迟聿能有个屁感情?   路泽年想要辩驳两句。   这时,老爷子路锡声出现在楼梯上方,拐棍在地上一杵:   “小年,来书房。”   路泽年所料不错,一进书房,老爷子就开始催婚。   “这是你二婶侄女的照片,你看看。”   “爷爷,我知道二叔惦记我爸那笔遗产,但也不能给我塞个这么磕碜的啊。”   “你个臭小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又臭,哪家姑娘忍得了你?你还想找多好的?!”   路泽年认真思索了一下:“再怎么着……也不能比迟聿差吧?”   ……   晚餐时,唯独路泽年缺席。   迟聿多看了两眼空座位,周伯便道:“老爷让小年跪书房。呵呵,年轻人还是太浮躁了。”   路锡声和迟聿两人没什么话好说。   一老一少都斯斯文文的,一顿饭吃得连餐具声都没传出。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迟聿这辈子都属于我路家。”他声音变得低沉,极力压抑着怒火,“想勾搭其他男人,等我死了再说!”   迟聿顿时慌了神,顾不上挣扎,也顾不上反驳,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白夫人的脸色。   白夫人脸色忽明忽暗,半晌,嘴角拧起一个难看的微笑。   “呵呵……都是误会,路总,算了吧。有什么问题,您跟您的助理回家解决,怎么样?就当给我个面子。”   白夫人口中“小年”变成了“路总”,从亲昵到疏离,不过是路泽年一句话的功夫。   迟聿张了张口,还想要解释点什么,白夫人却已经转身走开,去和其他客人寒暄。   酒会上的来宾都是讲体面的人。识趣地转开视线,各忙自己的事,刻意忽略了这里的小小骚乱。   觥筹交错声再次响起,管弦乐队继续演奏。一切流转自然,只有迟聿和路泽年僵立在池边。   满地水迹倒映着他们的身影,还有被紧攥的手腕。   “路总,这可是你自己搞砸的。”   路泽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事实上,他本来就不在乎,甚至还松了口气不用再逢场作戏,演什么强强联姻的戏码。   但他神色一凛,眼里的恼火不减反增:“你刚才在这里跟姓方的有说有笑,在说什么?”   迟聿皱眉看他:“方少需要一名助理……”   他只说了半句,就没再说下去,因为路泽年脸色更加难看,手上的力道更是把他拧得生疼。   这时,白玲走了过来,细白的手臂抱在胸前,满脸不悦。   “我说路少,您可真能给我添麻烦。你知不知道我家的恐同浓度比A市的2.5还高?我都不敢想,回去我妈该怎么数落我。”   白玲越过路泽年肩头,一眼瞧见了迟聿,脸色顿时阴转晴。   “嗨,迟助理。先前跟我聊天的就是你吗?有没有兴趣做上门女婿?”   “……”   原来白玲早就看破,却也一直没戳穿他们。   听到连白玲也来撬墙角,路泽年满脸风暴轰然炸开,自作主张替迟聿回绝了她。   “迟聿会缺你那点臭钱?”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更哦宝宝们[鸽子] 23 ☪ 毒瘤   ◎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加个微信?”   “好。”   迟聿掏出手机扫白玲的二维码, 两人很快就加上了微信。   简直当旁边的路泽年不存在一样。   路泽年满脸铁青,招呼也不打,拽着迟聿就离开了宴会厅, 挥开迎上前来的侍应生,自己狂拍电梯下楼键。   反观迟聿,在酒会上闹那么大动静,现在反倒是满脸平静,甚至内心还感觉到一丝轻松。   他们不正常的关系被路泽年当众捅破,所有人心照不宣。迟聿藏在心中的负累, 一朝变成公开的秘密。   无所谓了。   毕竟, 一条狗需要什么尊严?   迟聿指了指对面大楼,丝滑地给自己找补:“我在监视友商。”   小王往对面一看,是一家叫做“铭思科技”的公司。   原来路氏集团的产业,还涉及科技领域。   “对了,迟助理。上周真是谢谢你帮我顶锅啦!我请你喝奶茶!”   “不必了,我不吃糖度不明的食物。”   迟助理为人很不错,但实在有点难以亲近。   小王悻悻地打算告辞,迟聿却忽然叫住她。   “小王。有件事……”   镜片后的目光略一闪躲。   “假如……你和一位异性在线上聊得不错,但见面后发现,那个人……不是真正和你聊天的人。嗯……你能懂我意思吗?”   迟聿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小王还是第一次见。   “啊啊啊我懂我懂……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的网恋对象,很会撩很有品的一个男生,简直我理想型!处了一个月才知道,原来是他上初中的妹妹代聊的……他妹还收费,一天五块……”   “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后来拉黑了!”   迟聿:“……”   思来想去。路泽年下的任务是,“把人约出来吃饭”,只要完成“约人”这个任务就可以了。   至于路泽年会喜提拉黑还是喜提结婚证,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想通后,迟聿总算克服心理障碍,点开了白玲的头像框。   10:32 路西法:抱歉,前两天手机丢了,才找到。有没有给你发奇怪的话?   10:33 路西法:看到你朋友圈转发了不少人类社会学相关的文章,里面有些思想很先锋。   10:34 路西法:我最近在针对网络亚文化圈层优化市场布局,接触到一个不太懂的术语,可以请教你吗?   迟聿坚持不懈给白玲发了几天的消息,白玲总算回了   19:51 玲娜贝尔:看看腹肌?   迟聿:“……”   真是巧了!   白玲回消息的时候,路泽年正在自家公寓健身。   迟聿顺手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路腹肌撕裂者泽年   咔嚓!   墙面的射灯分割出锐利的明暗交界,腹肌轮廓清晰可见,汗珠顺着小麦色的皮肤滑落,随着每一次腰腹发力,滚进人鱼线的凹陷里。   滴滴白玲回了消息。   迟聿还没来得及看,便见路泽年向自己走了过来。   “你刚才是不是在偷拍我?”   “没有。”   迟聿推了推眼镜,后退一步远离满身热汗的路泽年。路泽年立即看出了他的嫌弃。   但凡沾到路泽年一滴汗,这位洁癖助理至少要洗三遍澡。   于是他更进一步,把人逼到墙边,先后支起双臂,拦截去路。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谁不给你看了?还偷拍?”   迟聿整个人紧贴在墙面的镜子上。   分明走投无路,他还故作镇定,抱紧平板不说话。   路泽年既厌烦他死装的样子,又爱看得不行,寸寸逼近。   “迟聿……”嗓音沙哑低沉。   名字的主人目光一闪,路泽年也是一愣。   任谁也没想到,一场不怀好意的戏弄,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变了质。   路泽年喉结滚动,呼吸乱了节拍。   迟聿低头看了眼,也顾不上洁癖,强行推开对方滴着汗的手臂。   路泽年哪能轻易放过他,揪住后领把人拉了回来,掼在镜子上。   他被摔得眼前发黑:“松开我,路泽年!”   连名带姓,煞有介事。   “怎么?这里不是公司,也不是路宅,犯了你什么禁忌?”   迟聿嘴唇紧抿。   路泽年让他背过身去,手掌压着脊背迫他躬身。他刚健完身,浑身雨淋一样,身体贴近的一瞬染透迟聿干燥的衣裤,随胯骨的碾磨在衣料上晕开一圈湿热的地图。   “放松点,你腿抽筋了么!”   无可奈何,他又转换策略,把人按跪下去。热气卷着汗味和荷尔蒙味扑面而来。迟聿被弹中了脸颊,发自本能挣动起来,咒骂统统被堵回了喉咙里。   “嗯……迟聿……你他妈”   路泽年发出喃喃的低语。   迟聿抬眸,撞进路泽年失焦的视线里。   这混账生了一双桃花眼。分明是施暴者,可他眼尾低垂的弧度,却是将哭未哭,就像迟聿曾在书房门缝里窥见的,他为父亲的死悲伤的模样。   迟聿终于泄了气,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   他觉得自己恶心极了。   他的灵魂被注入了病毒,沤成粘稠肮脏的脓水,却还套着一副自欺欺人的空壳,伪装出自命清高的人形。   路泽年,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   清晨六点,路泽年从自己大床上醒来。   卧室门口,迟助理像准点刷新状态的NPC不,今天迟助理嘴角有块淤青。   “给您约了今天下午三点琥珀艺廊,同白玲女士见面。着装和香水我给您挑好了。还有”他捧起手上的礼盒,“礼物记得带上。”   “这么快?”   迟助理居然用了一周不到的时间,就把白玲搞定了!   他会蛊术吗?还是魅魔?   如果迟聿是直的,完全能以赘婿的身份平步青云吧!   没理会路泽年看怪物的眼光,迟聿继续道:“给周伯预约了下周二和平医院眼科,还是路氏私家医疗顾问,但需要使用那边的设备。”   “什么?开个玩笑而已,你真约了?”   “给您约了周日上午八点百康心理康复中心的心理医学科专家。”   路泽年系衣扣的手一顿:“心理医学科?”   “对方不提供上门疏导服务,老吴周日放假,您自己开车去。”   “呵呵,我的心理没有问题啊,小迟。”   名叫“沈知微”的女讲师侃侃而谈,周围的学生或玩手机或听得兴致勃勃。   迟聿看了一圈,学生都对他们的加入毫无反应,于是问道:“你朋友呢?”   白玲朝讲台比了比:“喏,不就在那。”   原来她朋友是那个女讲师沈知微。   “我朋友是研究婚姻制度与性别研究的社会学家。十年来一直专注婚姻自由议题,具体来说,就是让社会接受年轻人自由婚恋,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不婚主义。”   白玲叠起双腿,若无旁人地掏出了一支细长的烟。   “婚姻自由喊了多少年,有些人骨子里还是老封建。不如把路总那笔慈善款转成给我朋友的资助。这波宣传效果,比起跟白氏联姻,效果如何?”   显然白玲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花瓶,脱开显赫的家庭,她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和势力,有自己的理想和事业。   比起联姻这种陈腐过时的手段,白玲当前提出的方案要好不止百倍。   “不好意思,我对烟过敏。”迟聿看了看她点烟的手。   白玲知道他在委婉地提醒自己不要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大学课堂里抽烟,于是把打火机收了。   “看来昨天的事,白小姐不怪我了。”   “多大点事!要怪也怪路泽年!”   “您和路总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吗?”   “还能有什么?我需要一个挡箭牌,路泽年需要一个外援。你们今年股东会要开了吧?”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迟聿,“何必为了身外的财名,连累三个人受委屈呢?”   她说的三个人,显而易见,是指她、路泽年和迟聿。   “您一定是误会了。”迟聿平静地推了下眼镜,解释道,“其实路总急着结婚,不完全是为了获得白氏的支持,这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   随后他把路楷正遗嘱的条件讲给她听。   白玲听完,忍不住笑了:“路叔叔到底是怎么想的!非得结婚才能继承?这样的遗嘱不能起诉无效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一旦起诉无效,路先生的遗产应依法均分给第一顺序继承人。他有两位继承人尚在人世,一个是路少,一个是”   “路老爷子。”白玲不由自主说出了答案,随后她一愣,“难道路老爷子还能把钱留给外人吗?”   “这可不一定。一旦路泽年主张遗嘱无效,等于主张不结婚,路老爷子可能会另寻继承人。”   “他亲生的就这一个孙子,还能留给谁?难道留给你们家那个……那个二叔吗?”   “不然您以为,路二叔在争什么呢?”   白玲夹着没点燃的烟,两眼望向台上的PPT:“呵呵,看来我朋友这番事业,路还长得很呢!”   迟聿这边光顾着跟白玲道歉,倒没顾上方少那边。   这不,已经有人上赶着去给方少道歉了。   路柏耀在酒会上围观全程,回去后也是咂摸了一晚上。饶是不懂年轻人的脑回路,也该捋清楚路泽年和迟聿之间的关系了。   怪不得这俩人平时相处看着这么别扭!明明互相恨不得活剥了对方,可临到关键时候,他俩就跟睡过一样默契天成。   一大早,路柏耀就把路潜从被窝挖出来,让这小子上门去给方少赔礼道歉。   而他自己则亲自驱车前往路宅,跟路老爷子好是一通添油加醋,把昨晚酒会上发生的一切绘声绘色地讲给对方听。   路老爷子自然早就知道,听路柏耀又讲了一遍,气不打一处来。   “大伯,这还能忍吗?咱们家生出这么一颗毒瘤,不简直就是扒在咱们身上吸血的寄生虫!不把他除掉,小年这辈子就完了!”   ……   快到下班的点,迟聿才回公司,没见着路泽年的踪影,说是B市分公司出了点事,领着老吴就急忙赶去了。   平时撒个尿都恨不得喊迟助理帮忙把着,今天居然一天都没给他打电话,这路泽年可真是沉得住气。   迟聿从总裁办公室抱回一堆文件,打算加班处理一下,刚坐下手机就响。   他一看,号码居然是路宅的座机。   难不成是路老爷子?   他犹疑着,任由它响了几声,最后还是点了接通。   对面立刻传来路柏耀的声音:“迟助理,不好了!小潜被他们扣下了!”   “被谁?”   路柏耀气急败坏:“妈的还能有谁!姓方的啊!” 24 ☪ 请罪   ◎你就留在这里,伺候到人家消气为止◎   啪   车门一关, 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这回是路柏耀的手机号。   “喂?我上车了,十分钟内可以到。”   “我带了我们的人,你放心过来。快点!我怕小潜他”   迟聿掐断电话, 一出停车场,油门猛踩。   他从不开快车,而是习惯预留足够的时间,来应对各种交通状况十年前的车祸给他留下的阴影,被他小心藏好。   他的身份不允许他示弱。而所有人只当他没心没肺,这么快就忘记路父临死的惨状。   车擦着绿化带, 斜停在一间酒馆门口。   迟聿一下车, 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围了上来,都是路老爷子身边的手下,顿时打消了防备。   因为路泽年不喜欢配保镖,本身也学了点防身术,所以迟聿跟路家这些手下打交道不多。   “路潜呢?你们带了多少人过来?”   保镖不提路潜,只说路柏耀已经在里面了。   迟聿只好跟着进去。   路潜虽然是路柏耀的儿子, 但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富二代, 对路泽年从无坏心, 反而被路泽年视作关系最近的血亲。从路泽年对他的溺爱程度可见一斑。   如果被路泽年知道路潜出事,作为祸首的迟聿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老吴绕过车身来开门。   他盯着礼物盒上的蝴蝶结看了许久,直到老吴轻咳提醒,才猛地推门下车。   鲜花和罗马柱围饰一圈,雪白科林斯柱头缠绕着新鲜藤蔓,黄铜艺术嵌在墙体正中“琥珀艺廊”。   路泽年望了眼里面的陈设。   不就是高级点的咖啡厅,还叫什么“琥珀艺廊”?莫名其妙的文艺风。   白玲身着一套露肩短上衣和同色短裙,脖子上系了条白丝巾,倚在临窗的软座上,慵懒自在。   看到路泽年后,她缓缓摘下Burberry墨镜,视线毫不掩饰地在腹肌处游离。   “想跟你结个婚真不容易。”路泽年把礼物盒放在白玲面前,“送你的小玩意。”   白玲没有伸手去拿,甚至看也不看:“里面是什么?”   “肯定不是蜥蜴。”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对吧?”   路泽年当然不知道!这是迟聿准备的礼物,他也没给路泽年说。   今天早上两人话不投机,路泽年摔门而去,哪有机会问他。   路泽年十指交握:“不,给你留一点趣味性。”   纵使一手烂牌,路泽年也敢打出all in的底气。   “有点意思。你跟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白玲把玩着墨镜腿,目光肆无忌惮地审视路泽年的外表,试图从中挑出什么不足来。   “不止跟从前,跟微信里的你,跟昨天的你、上周的你,都不一样。我搞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绕口令吗这是?路泽年快被绕晕了。   侍者端来了黑咖啡,轻声叮嘱小心烫手。   路泽年笑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表面上无比淡定。   实际上这一刻他极度想要掏出手机,看看迟聿到底跟这个女人聊了些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跟你结婚的是路家。”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这场婚姻无关感情,是家族联姻。   “原来如此。”白玲点点头,冷漠地戴回了墨镜,“我可以接受形婚。但跟你不行。”   捏着搅拌棒的手一滞。   “为什么?”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不不不他本来就不是男同,这是污蔑!   一定是穿搭的缘故?直男不可能穿这么精致。早知道穿那条十五元并夕夕买的沙滩裤了。   都是迟聿的错!   千算万算,不如不算。   短短几秒钟内,路泽年已经在脑子里排演了几百遍,回去后要如何惩罚迟聿。   然而,白玲又继续道:“他们都这么说,说你是男同,你不知道吗?”   路泽年眼角一抽:“他们?”   “A市的圈子,不就那么点大。”   原来是那帮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到处传闲话。   错怪迟聿了!   白玲慢吞吞点起一支女烟:“说是路少这人,不混圈子、没有嗜好、也不碰小明星,整个一朵白莲花。”   “白莲花?谁?我?”   白玲呵呵一笑:“私生活这么干净,想必有稳定伴侣。真的假的?”   听到“稳定伴侣”四个字时,路泽年脑海里浮现出迟聿的模样。   他着急忙慌把这念头甩出去。   迟聿么?他也能算是伴侣?工具人罢了。   “路少爷,别装了。身边有人了吧?”   “没人。”   “是么?那谁给你录的视频?”白玲夹着烟,将手机递到路泽年面前,里面的男人正做卷腹。   这不是帅得没边的自己吗?路泽年哪能认不出来?这一定是迟聿趁他健身时拍的。   白玲只给他看了几秒,就收了回去。   他只好自己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一目十行地扫完了迟聿和白玲的对话。   该死!这小子这么会聊天,怎么在自己面前是个锯嘴葫芦?是在cos人工智能是吗?   “前两天跟我聊天的,就是录视频的人吧?男的?”白玲兴致勃勃地支着下巴问他,“让自己伴侣来撩我,我真是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路泽年放下手机,懒得装了,对白玲冷冰冰道:“别惦记我助理,他是男同。”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是直的。”   白玲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   “你那个助理,是叫……迟聿是吗?当年你爸从外面领回来的孩子,听说和已故的路伯母长得很像。”   “不像。”路泽年拿消毒毛巾擦了擦手,断然否定,“我爸收养他,是因为其他原因。”   阿嚏   澜沧路公寓。迟聿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拿纸巾擦了擦鼻子,想着空气循环系统是不是该清理了。   早上被路泽年打碎的装置,很快被他收拾干净。随后他打电话重新定制个一模一样的。   “迟先生,一定要一模一样的吗?”设计师好不容易才申请到最初的CAD设计图纸,对着那块消失的装置发愁,“这款是来自巴黎的装置艺术家西尔维女士的获奖作品,当年路楷正先生拍了四百万美元。但是……”   设计师惊觉自己触犯到敏感的话题,连忙打住。   为路家服务十几年,他深谙察言观色的道理。   镜片后的眼神微闪了下,迟聿淡声追问道:“但是什么?”   “西尔维女士……已经不在人世。”   当然,同样不在人世的,还有拍下作品的路楷正先生。   迟聿逐渐感到浑身发热,被触摸的皮肤尤其滚烫。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露出玩味的神色,像在赏玩着什么艺术品。他扭开头,却被粗暴地拧了回去,被迫直视对方的双眼。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我?”方少流出虚假的委屈,无比难过道,“你怎么能怀疑到我身上?我可什么都没做过,喏,连人都没带。是你们的人找上门来,说要给我赔罪。”   路柏耀就这么把迟聿拱手送给了方少。   他怎么敢自作主张?难道是路锡声的授意?或者至少,他得到了老爷子的默许?   迟聿意识昏沉,凉快的大理石地板让他感到好受一些,他将身体尽力贴在地板上。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凉意被焐热之后,那折磨人的感觉愈发汹涌地回潮。他扯了扯碍事的衣领,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形成滚动的突起。   方少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是不由喉结一滚。   “路少也没见过你这幅模样吧?”他用耳语般的音量低声说道。   “……”听觉似乎退化了一般,但全身的触觉变得灵敏十倍,每一根末梢神经都在叫嚣着,渴望得到浇灌。迟聿身体蜷起又舒张开来,下巴线条紧绷,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   “二叔下料可真猛,但是”方少危险地虚起双眼,“还不够猛……”   “唔……”   迟聿只是喘着气儿拿眼睛瞪他。   被他这一瞪,方少心里欢喜得不得了,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将这美妙的一幕拍下。   “要是忍不住了,就来我这边,”方少拍拍自己大腿,“我会一直在这等你。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   “……”迟聿意识涣散,额头抵着地面,口中喃喃念出个名字,“路泽年……”   路泽年一到B市,发现事情闹得不大。   只不过是B市分公司的高管出轨被老婆发现,后者为报复高管,故意在网上炫富引众怒,高管怕被问责和调查,携款跑路,带着小三私奔了。   这事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传到总部,路泽年到场发现,事情是上周发生的,竟然到现在才报到自己面前。   让人报警追回款项,安排法务起诉高管,同时让财务统计损失,公关部处理舆情。   开完会,路泽年对分公司总经理发飙:“就这么个事,拖到今天才上报?”   “捂着不上报,你是觉得自己很能耐吗?”   “你脑仁是核桃做的?拿去炒炒卖钱也比上班赚得多啊。”   “你哪怕偷偷报给迟助理,上周他就能把这事搞定了!”   路泽年骂完,坐在桌边消气,手敲着桌板,忽然琢磨出一丝不对劲。   为什么越过迟助理,直接报给了自己?   还有,B市分公司的人都是路柏耀一派?路泽年都亲自到场了,路柏耀会不知情?   而且   为什么这帮人捂着不报?偏偏今天才报?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路泽年随即就想到昨晚的风波,他和迟聿在白家举办的慈善酒会上,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迟聿!” 25 ☪ 下药   ◎你认得我是谁么◎   “哥你听我解释!我上午去方少那儿, 看他没啥事我就走了,我真不知道这事儿!后来找个酒店睡觉,不想被我爸烦, 我就手机关机了……啊啊啊啊啊啊!看路!你看路啊啊啊!”   路潜紧紧把着副驾的扶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路泽年车开得飞起,看到路口的围挡,狂打方向盘。迈巴赫车尾摆了一百八十度,停在了路口。   他看了眼告示牌,又看了眼堵成红色长河的另一条路:“又是交通管制!下班高峰管制个屁。打电话给交管问原因?”说罢, 把手机丢给他。   “什么?!”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落进路潜手里, 他满脸憨傻,“就管制了呗,这不很常见吗?”   “但是为什么四个方向、八条道,全他妈都管制!”   要不是来不及报备,就直接让人调直升机了。   路泽年调转车头对准围挡的缝隙,一脚油门踩下去:“狗日的特权阶级!”   “啊啊啊啊!!”   迈巴赫一举撞飞了三角锥。   路家的手下将酒馆围得水泄不通, 没人敢靠近半步。   酒馆内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手下一个个麻将牌似的杵在那, 宛如在进行一场祭祀。   相亲大失败。   路泽年坐上车后座,将门轻快地一甩。   “回家!”   一看驾驶座,今天开车的人是迟聿。   “老吴呢?”   “老爷今天和老朋友见面,这周我们不用回路宅,我让老吴提前回家了。”   “哦,”路泽年心不在焉地问道,“那你呢?周末打算干嘛?”   迟聿调转车头,从后视镜看了路泽年一眼。后者抱着手机,不知在聊什么。   看来路泽年心情不错,竟然还有兴致打探助理的私人安排。   “相亲很顺利?”迟聿的声音低雅柔和,很好地融入空调运行声中。   “唔……不怎么样。”   路少爷怎么可能跟他透露这些。   迟聿移开了目光,缓缓转动方向盘。   迈巴赫在低缓的巴赫里驶入地下室,稳稳停在车位正中,不偏不倚。   “到了。”他淡声提醒路泽年。   迟聿自己的车就在旁边。把路泽年送进电梯他就下班了,正好开车回家。   刚解开安全带,座椅忽然嗡嗡响起,椅背缓缓放倒。   是路泽年在后面按了座椅调节器。   “做什么?”   刚说完,一条强有力的手臂横穿过来,将他按在椅背上。   “你今天……”   路泽年没说下去,只是埋在迟聿颈窝处轻嗅。   相比于平时的自动行程播报机,今天的迟聿有些沉默,但不知为什么,闻起来格外令人愉悦。   真要去描述的话,迟聿仿佛是在他路泽年的被窝里滚了一遭,被他的气味盘包浆了。   路泽年像只大型犬科动物,闻到自己标记的气味,舒适又安逸,想要再上去蹭两遭。   “路总,我下班了。”   “谁准你下班了?”   迟聿扭开头,伸手去推他,却被他紧攥着,掰向身体两侧。   这混蛋力气大得很,迟聿根本无法招架。他眼前一黑,被迫埋进一片挺括的胸膛里。下颌传来湿热的感觉。路泽年从他喉结舔过去,咬住他第一枚纽扣。   没过多久,迟聿就感到锁骨那一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路泽年居然用嘴就把他衣扣解开了。   “你有这么灵活的舌头,阳痿也没必要治了。”   一阵短促的笑声从路泽年胸腔传来。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路泽年歪头看了看他,用下巴推开那碍事的眼镜,在他眼角落下轻吻。   他目光一滞,怔怔看着路泽年。   随后,他看到那嘴角弯起,扯出一张恶劣的笑容:“你这size实在拿不出手……还好前面用不上。”   “……”   迟聿猜得不错。   路泽年何曾有过什么服务意识,有的只是对玩物的玩兴罢了。有几个男人能比得过天赋异禀的路泽年,他就非得用这个来羞辱人吗?   甩开胡来的手,迟聿抓着门把爬起来,须臾间推门而出。   砰   他甩上门,走向自己低调朴素的黑色雷克萨斯。   一只手从后按住他的车门。   “气氛都到这了……不上楼加个班?”   迟聿扯了扯闷热的衣领,躲开他炽热的吐息,哑声道:“不了,路总。有需要我帮您call个MB。”   路泽年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你竟然……”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操!”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迟聿竟敢不领情?   “跟我上去。”   “您忍一忍,为了……”   迟聿说了一半,不知为什么没说下去。   “为了什么?”路泽年冷声追问,怒意不断酝酿。   为了谁?为白玲吗?那只是个联姻对象罢了!   路泽年扣住迟聿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迟聿,你这条命都是路家的。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   迟聿神色挣扎了几秒,一口气哽在咽喉里进退不得。   最后他下颌一点,像对路泽年的话深深认同。   “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路泽年。”   那是他欠路泽年的。   眼镜后的视线游向它处,他低下头,主动将自己的车钥匙塞进路泽年手里。   那举动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是属于路泽年的,他的车,他所得到的身份和财富,他的一切,都属于路泽年。   路泽年可以随意处置他。   当然也包括今晚是否要加班。   路泽年看着发丝微乱的迟聿,攥紧拳头。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好像一只刚捞出来的鲜活海胆主动递到了嘴边,却无从下口。   漫长对峙之后,他给迟聿整了整衣领,又把车钥匙扔了回去。   “没兴致了,你滚吧。”   ……   开车回家只花了几分钟。   迟聿住的老破小二手房就在澜沧路高级公寓附近,以便他能随时响应路泽年的召唤。   黑黢黢的楼道灯光忽闪,到处散发着一股外卖的油腥味。   推开大门,迎头是一面衣冠镜。迟聿第一眼就瞧见脖子上泛红的吻痕。   “你特么……”他咽了口唾沫,拿起身边的杯子,“要不要喝水?”   还好这是辆保姆车,酒水果品一应俱全。   路少爷还是第一次伺候旁人,等他倒好水,迟聿又闭上了眼睛,像在装睡,眼睫毛不住地抖,装得漏洞百出。   端着水杯,路泽年进退不能地僵在那。迟聿衬衣的两颗扣子崩掉了,就那么敞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上,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粉色,锁骨的一端隐入衣服里。他视线继续下移,落在耸起的西裤上。   咕咚   路泽年又咽了口唾沫:“你怎么……”   下半句隐入缠绕不清的吻中。   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他不知不觉地凑近,不知不觉地亲了上去,不知不觉地,理智就断了线。   路锡声的司机是顶专业的,对后面滋滋咂咂的声响充耳不闻。   “……”迟聿透不过气,痛苦地哼了一声。   路泽年好一会儿才松开他,脖颈上的筋高高凸起,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道:“狗日的方世尧!”   怪不得迟聿不肯去医院,原来是被下了药!   路泽年撂下早就泼光的水杯。   “改道!去澜沧路。”   “好的,少爷。”   车顺着匝道,拐进了市区最繁忙的街道。   路上的车堵成了贪吃蛇。路泽年手指在桌上敲个不停,身边盘着一条发情的白蛇,每一寸动静都充满挑弄的意味尽管那并非出自本意。   他努力忍着把视线撇向一边,可时急时缓的呼吸声就像直接传进他脑子里,自行投影出一张张动作连续的幻灯片。   与此同时,他心里涌上阵阵后怕。   如果他在B市没有识破对方的调虎离山,如果路潜是路柏耀那一头的,抵死不说地址,如果他被那些交通管制牌堵在路上,如果他迟来一步……   想到迟聿可能的遭遇,他火冒到了嗓子眼,扯松了领带,狠狠踹了一脚副驾的椅背:“妈的!”   这方世尧真是手眼通天,不但挖他的墙角,还搞这么大阵仗,把酒馆周围的路都封死了!   车堵在楼下只剩最后几十米,路泽年干脆让司机开门,手抄在迟聿膝弯里,把人抱下了车。   一回到家,他就把迟聿丢在沙发上,然后在客厅来回打转,一时不知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大可以笑纳,但是   他看了眼神志不清的迟聿,对方蜷成一团的身子在沙发边缘滑了下去,掉在厚绒地毯上,他浑然不觉,正用手触摸着自己的身体。安全而熟悉的环境下,他完全放松了紧绷的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这样一幅场面,路泽年气不打一处来。   尽管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心头也冒出被人动了蛋糕的愤怒。   一把拎起对方的衣领,把人拖到浴室。冷水开到最大,兜头淋上去。   迟聿一个激灵,痛苦地环住路泽年的脖子。   头一次见识迟聿的投怀送抱,路泽年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随即他拉开迟聿,盯着他双眼:“你、你认得我是谁么!”   迟聿满头满脸都是水,怔怔注视着他,两眼在泛红的眼眶里转了转,落在他唇上:“路泽年……”   他说着,便迎面吻了上来。 26 ☪ 装睡   ◎猛踹瘸子那条瘸腿◎   在他眼里, 迟聿规规矩矩、识礼知进退,是一把冰冷的规尺,是秩序的象征。   可事实上, 路泽年的人生,几次三番都是被他搅乱。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夏天,他们在马萨诸塞州的夏天,一切乱象的起始   两人留学时共住一间公寓,路泽年没日没夜地疯玩,参加各种party。迟聿则没日没夜地上课, 还在课余打了两份工。   两人的交集, 仅限于清晨的卫生间。晨起洗漱的迟聿和醉酒归来的路泽年总是同时迈入门槛,结果反而是有早八的迟聿退了出去,安静地等在门口。   高烧39度,路泽年也要去赴party。怕他死在马路上,迟聿强行将他拖到诊所。   凌晨三点,输液的路泽年瘫在迟聿身上:“伪善!你心里其实恨不得我死了吧?”   面对这样的话题, 迟聿总是沉默, 正襟危坐。   谁能看透他在想什么。明明对路泽年冷漠至极, 却总在照顾他,为他收拾烂摊子,无怨无悔地为他兜底。   路泽年也是偶然发现,自己用废的、不喜欢的钢笔, 都被他悄悄捡起,一支支擦得锃亮如新, 小心收藏在专门定制的盒子里。   这些都是路楷正买的, 是路泽年每年的生日礼物。一共有十支, 迟聿已经收集了五支。   他在偷走我的人生最开始路泽年是这样想的。   可后来, 被迟聿悉心照料着、豁出性命保护着,他逐渐明白这个少年心中的矛盾。   厌恶与内疚是两种无法调和的情绪,他却用极致粗暴的手段将它们强行压下,至少在表面上,达成了毫无破绽的平静。   路泽年睁开眼,冷冷看向他:“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吗?”   姜轩笔尖在纸上一顿:“根据您的描述,我只看到一个缺爱的孩子阐述自己恋父情结的由来。”   “缺爱?我?你以为我在演苦情戏吗?!”路泽年豁然从按摩仪上坐了起来。   姜轩点点头,又在纸上写道:患者呈现明显的情绪割裂倾向,初步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   路泽年敏锐察觉到他的轻视,双手狠狠拍在桌面上:“你在写什么?让我看看你在写什么!”   姜轩加速书写,并念了出来:“对结构化干预反应剧烈,存在暴力倾”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姜轩看了眼路泽年,从胸前口袋掏出了另一支笔,补完最后一个字:“……向。”   从来没见过这么讨打的人!   “我不是让你不准写?!”   路泽年抄起桌上的花瓶就要砸对方的头,结果   根本没抄起来!   花瓶是固定在桌上的。   路泽年正准备去抄旁边的垃圾桶,姜轩抱着脑袋,双腿一蹬,乘着转椅滑到墙角,熟练得让人心疼。   然后路泽年发现垃圾桶也是固定的。[注]   “……”   姜轩抱头缩在墙角,见路泽年在咨询室里试了一圈都没找到趁手的凶器,这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白大褂。   “咳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提供上men服wu的原因了。路先生,刚才只是一个小测试,请不要过于激动。”   路泽年气笑了,扶在桌边道:“迟助理真是给我挑了个好医生,经验丰富啊。”   重新打了张病例,姜轩公事公办地对路泽年道:“您的病情挺严重的,长期下去可能会伤害到亲近的人,建议住院治疗。”   “没时间住院。”路泽年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没有亲近的人。”   医生投以一个饱含同情的眼神:“那考虑结个婚吧。”   他想起迟聿的话,不假思索地回道:“治不好怎么结婚?”   “嗯……这倒是个愁人的问题。”   姜轩紧皱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笔在桌上敲个不停:“容我问个比较私人的事,您是如何解决生理需求的呢?”   “……”   ……   为了确保明天的头条不会是“路氏继承人精神状况引担忧”,路泽年今天特意穿了纯黑卫衣卫裤,戴了黑色墨镜和太阳帽。   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之后,才穿过马路钻进街边低调的纯黑色科尔维特。   车门一关,摊开诊断书,其中一行写着:患者无情绪发泄途径,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解决生理需求?情绪发泄途径?   这么说来,他睡迟聿算是给社会做贡献了!   他把诊断书撕成碎片,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迟聿,迫不及待想要降一降自己的社会危害性。   但今天是周日,迟助理休息!   电话拨出去后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操!”路泽年朝方向盘猛捶一拳。   回想起来,从他决定相亲那天起,迟聿就再也不愿意跟他一起做降低社会危害的事了。   这家伙!道德负担还挺重!   连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喂你看,这跑车的车主不会是哪个明星吧?天这么热,还穿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   “他一从康复中心出来我就注意到了,个子好高,身材好棒,可惜是个神经病……”   路泽年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低调的爱车竟然引起小规模围观,骂骂咧咧地驱车离开。   ……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响,惊飞了池塘边的翠鸟。   迟聿看了眼来电,默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时间,路泽年应该还在跟心理医生聊天才对,除非他和心理医生话不投机闹掰了。   以路泽年这人的脾性,可能性很大。   今天一早天不亮,迟聿就套上一身纯黑冲锋衣,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出门观鸟。   在石头后面蹲守五个小时,脖子上被蚊子咬了个大包都没敢动弹一下,只等着拍下这只伪装高手入水捕鱼的一瞬间。   结果路泽年一通电话,鸟惊飞了。一上午泡汤。   “一无所获,说明在积攒好运。”从前带他观鸟时,路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迟聿略感遗憾地收拾设备。   才一转身,一只野生天鹅直冲他而来,水花四溅地跳起了求偶舞,溅他一脸。   这就是他要预备迎接的好运吗?   ……   如果不是遇见路父,迟聿大概会沦为一个小镇无业青年,终日游荡在台球室和彩票站之间。混好点的话,开一间自己的修理铺子,了此一生。   观鸟?   这种烧钱又烧时间的爱好,他可能听都没听过。   那年他十五岁不到,刚逃离姨母家没多久,在外面饿得前胸贴后背。   漂泊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动了不轨之心。   只是在火车站偷拿了半个旅客不要的包子,就被人抓了起来。   也许那包子人家还要,他不知道。   在火车站派出所,他只是一味求饶,让他们别把自己关起来,更别把自己送回那豺狼窝。   看着他的警察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拨了个电话。那时的迟聿心都凉透。   迟聿终于抬起眼,向他看去。面对那双磊落、率直的视线,路泽年却反而闪躲开来。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傍晚的日头把马路晒化,洒水车的水刚碰到地面就被蒸成热浪,蝉鸣贯穿整栋屋子。   路泽年风风火火一把推开迟聿房门:“我睡你这儿。房间空调坏了!”   “唔……”迟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睡不醒似的,侧卧在那一动不动。   路泽年单腿蹦着上了床。   空调被他毫无节制地打到最低,薄毯下的两具身体寒毛直竖。   像对待自己的所有物那样,路泽年理所当然地从后面搂起迟聿,把身体紧贴过去。热量在皮肤之间囤积,蒸出一层汗膜。   他顺着腰,摸到腹部、前胸,一些陈年的烟疤微微凸起,不由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些烟疤的情形,那时他正打算在迟聿身上熄灭烟头,却在掀开衣服的那一瞬心生退缩。   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空气里不知飘荡着什么,竟悄无声息地加速了呼吸。不止是路泽年自己,还有怀里的人。   但那双漆黑的睫毛紧紧贴着下眼皮,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路泽年把沉重的呼吸埋进他肩胛骨之间,在跟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道里嗅出一点其他气味,独属于迟聿的气味,不甚明显,却丝丝勾住他的心弦。   一股从未有过的体验席卷大脑,神经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一团,浑身血液都涌向一处。   路泽年埋在迟聿的颈间,呆愕了好一会儿,微微一动,陌生的触感传来,僵直而麻木。   小说里常写的“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传闻中让人欲罢不能的体验也不过如此。他如此想道。   但很快他就被打脸,那股麻木得不到纾解,很快发展成酸胀痛痒。他无师自通地遵循本能。   棉麻睡裤触感粗糙不已。路泽年暗自长叹,用力碾磨那层薄薄的布料。很快,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迟聿的双腿暗自绞紧,当他穿过狭缝,每一下都追尾那套与自己旗鼓相当的装备,那里同样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迟聿……你他妈……”路泽年低骂出声。   睡梦中的迟聿皱起眉头,耳根爬满霞红。   路泽年把手从他背后伸过来,环绕到正面,紧紧捂住他的嘴,手背上流过一阵又一阵气流,都是他压抑的鼻息。   “迟聿……”路泽年握着那截腰,对装睡的人哑声道,“去医院把这些疤弄掉,我不喜欢……”   八年后的A市,澜沧路公寓。   路泽年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双手。他再不这么干,那双手要把他的纯手工羽织床单抓出个洞来了。他把迟聿的肩膀翻过来,从对方眼里看到一阵阵退却。但迟聿无法退却,他像沙漠里干渴的逃荒者,得到一枚将化不化的冰块后,恨不能把自己融进去。   昏倒前他坐在路泽年身上,清醒时路泽年压在他身上。如此循环往复。凌晨时分,他又在路泽年床上醒来,路泽年正抱着他侧躺在床上。就像他们在那间公寓时的第一次,不同的是,现在的路泽年驾轻就熟。   清晨,迟聿在晨光中醒来,身边空空荡荡。路泽年这张床太大,大到让人莫名萌生出孤独感来。手酸软无力地搭在枕边,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出神了许久。   床头传来玻璃水杯的轻响。   随后,一个阴影笼罩过来,床垫往下一陷,有人坐在了床边。   迟聿闭上眼睛,缓缓转动痛到裂开的脑袋,像鸵鸟那样,将脸埋进了松软的羽绒枕中。   “早安,迟聿。”   这是路泽年第一次看到迟助理在自己床上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注]This world without the truth,only perspective....   这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尼采 27 ☪ 分寸   ◎记得你自己的“分寸”在哪◎   迟聿不知道怎么面对满室狼藉。   一地杂乱的衣服和翻倒碎裂的家具、装饰品, 皱成一团一团的羽织被子和床单肯定是用不了了,得换。   上次赔偿酒店客房就花了不少,路泽年的房子只会更多。   不敢去回忆昨晚的一切, 他满脑子飞速计算,路泽年却凑过来,在他光滑的肩头咬了一口。   “你……”   路泽年用鼻子蹭下去,找到了脖颈的吻痕,他知道迟聿这处最是敏感。果然,在他一吮之下, 迟聿一骨碌坐了起来。   “怎么, 又要给我一巴掌?昨天是谁用腿锁着我不让走……”   路泽年披了衬衣,盖上满背抓痕,然后往床上爬去,缓缓直把迟聿逼到床头。   迟聿移开目光,下意识想去扶眼镜,但他鼻梁上空空如也, 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方少那边, 你怎么处理?”   “欠我这么大人情, 就这么一笔揭过去了?”路泽年看出了他在转移话题,好笑地打量着他,盯着那双红肿的嘴唇玩味。   他压低嗓音道:“我卖那么多力气,哪怕是去犁地, 也能收一茬庄稼吧。你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听他满嘴跑火车,迟聿隐忍地抿了抿嘴唇:“我欠你的还少么?”   说得也是。   路泽年满脸愉悦的笑, 身体又紧紧压迫上来, 直逼到对方退无可退才停住。他意味深长地盯着迟聿的双眼, 手却轻车熟路地从被子下面抽出一样东西, 似乎早就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看着那条手工皮带,迟聿脸色遽变,下一秒却见路泽年退回床边,把皮带从自己腰上穿过去,扣上。“啪嗒”一声穿好了裤子。   “你满脑子都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迟聿:“……”   路泽年套上西装,换了副语气:“还记得和方家合作时你经手的那笔坏账吗?审计组去找他们麻烦了,至少三个月内,别想腾出手来对付我。”   即便成为同班同学,两人也几乎没什么交流。   路泽年开始学坏,在操场角落抽烟。   他大概自以为风流落拓,背影都是故事。但迟聿知道,他不过是母亲早逝、父亲缺位的可怜虫。   被发现后,路泽年毫无愧色:“告诉我爸去!去啊!”   迟聿说:“我不会告诉路叔叔的。”   路泽年反而更气恼,低声咒骂了一句。   说不定他是真心希望迟聿去告发自己,好让父亲多关心一下自己,但迟聿并不如他所愿。   “别再碰这些了。我见过吸烟得肺癌的人,胸腔一打开,整个肺都是黑的。”   “你他妈又不是大夫,还能打开胸腔?滚!”   迟聿并不滚,固执地站在原地,誓要盯着他把烟灭了。   路泽年不耐烦了,用力推搡他,把他按在墙边。扯开宽大的校服后领,准备拿滚烫的烟头碾上去,却发现那里早已布满了旧烟疤。   简直无处下手。   迟聿对他格外忍让,即便被搡倒了,也只是安静地伏在粗粝的墙上:“我妈妈就是肺癌走的。”   “……”   精致侧脸上一枚泪痣嫣红如朱砂,让路泽年想起父亲轻抚母亲遗照的场景。   “操!”路泽年不禁低骂一句。   路泽年内心深处并不喜欢素未谋面的母亲,连带着也讨厌迟聿。   谁规定从那个甬道里爬出来,就要对父母感恩戴德?   人应该有权利选择不出生,化在卫生纸里,烂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也好过独自面对这操蛋的世界。   “少在我跟前转悠,死短命鬼。看见你就烦!”   迟聿也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私下里毫无礼貌,脾气很臭。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时的路泽年也是身陷泥泞,寻不到出路。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路泽年有着和他不同的不幸。   因为迟聿的加入,晚餐桌上父亲出现的频次变高,话也多了一箩筐。   “文思豆腐是考验刀工的顶级菜品,横切88刀,竖切188刀,要求每根豆腐丝粗细均匀,能穿绣花针。咱们家请的师傅在富春茶社苦学过三年……”   “布列塔尼蓝龙虾长到12英寸需要7年,蜕壳30次以上。基因变异产生的蛋白与虾青素结合,才形成这样漂亮的星空蓝,300万只里只有一只突变体。”   以前路泽年一顿能吃三碗饭,现在听着路父的解说佐餐,吃口蟹黄包就腻得要吐。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路楷正这是把迟聿当亲儿子来养,路泽年反成了那个外人。   两个孩子上同一所学校,同学都以为,路泽年的爸爸是迟聿家的司机。   最爱惹事的那几个,每天拉帮结伙地,对着路泽年起哄、羞辱。   体育课抢器材。实验课添乱子。路泽年发言,就在底下窃窃私语。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来看看母亲节活动是什么,‘跟最爱的妈妈表白’那没妈的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班级后面爆出一阵狂笑。   “咱们班只有路泽年和迟聿没妈吧?喂!路泽年,你妈是不是嫌你爸没出息,跟野汉子跑了?”   路泽年甚至懒得掀眼皮,表面上在背课文,实际在往迟聿橡皮擦里面扎铅笔芯。   从没跟父亲讲过这些事,因为路楷正不可能为这些事花费时间,他连家长会都从没参加过。   反倒是迟聿,把路泽年被同学霸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路楷正。   “迟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等我过几天出差回家,会跟小年好好谈一谈。”路楷正在电话里这么跟迟聿说。   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他都保持着跟迟聿通电话的习惯。而路泽年,从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这么多年过去,路楷正终于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身为父亲的缺位。   “路叔叔,其实,路泽年很爱您。”   路楷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嗯,我知道。”   这对父子的关系让人很费解。这么漂亮又优秀的孩子,哪有做父亲的会不喜欢?   那时迟聿年少单纯,满以为只要把话说开,缺位十几年的亲情能立即步入正轨。   路楷正出差回家的那天傍晚,迟聿在窗口看到路泽年独自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装作与队友协作攻防满场奔忙,摆出十足漂亮的投篮姿势,中率却不高。   但他忽略了这个小遗憾,忘我地沉浸在幻想的辉煌比赛中,汗珠在阳光下染作金色。   望着这副景象,迟聿不禁想到,他和路泽年,很快就可以成为兄弟等到这对父子和解,等到路泽年和迟聿化敌为友。   彼此接纳可能需要时间,但他们有的是时间。   想到这,他端起路泽年的水杯,打算去给他送水,作为和解的信号。   途径走廊,那帮好事之徒正围在柜子前,鬼鬼祟祟地,商量着如何把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路泽年的柜子里。   “姓路那小子大概以为,这是哪个女生送的情书吧!等下他一打开,爬出来一窝蟑螂哈哈哈哈……”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他的表情了!”   “……”   迟聿没说话,去打了杯85度滚热的水。趁人还没走,对着领头的那个,兜头浇了上去……   连忙从玄关摸出自己备用的眼镜戴上,朝自己的房子打量了一圈。   很明显,他的房间被人动过。   强迫症如他,怎会看不出有人翻遍每个角落,又小心翼翼地将一切归位。   他走向面前的照片墙,轻轻挑起其中一张苍鹭掠水照片的一角。默然片刻,又放了回去。   不止是照片墙,还有厨房的冰箱、客厅的插座、卧室的台灯……他没有动那些窃听器,只把摄像头一一拆下,尤其是浴室和卧室,里里外外检查又仔细了一遍。   走到窗边一瞄,对面楼的窗户闪起反光,还有不属于这个小区的生面孔正无所事事在楼下闲晃,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这层瞥。   不愧是路氏前代掌门人,路锡声做起事来果然狠决,不留余地。   如果有人不知道“分寸”在哪,他自会手把手教对方分辨。   正在迟聿捂着脸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他一愣。   迟聿从没给任何人留过住址,快递也都是寄到公司。什么人会登门造访?   ……   路泽年早上一出门,刚进电梯就绷不住表情,嘴角咧到耳朵根子,像只餍足的大猫。   刚才在家里,心里这点嘚瑟差点没藏住,要被迟聿看到他冷酷恶霸少爷的人设崩塌,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笑话他!   一路上,老吴直往后视镜瞧,看到鬼一样:“路总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开你的车!”   今天见的是老客户,路泽年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心思飘到天外。以往寸利必争的谈判风格,被他抛诸脑后。   对方原本以为要折腾一天,晚上还得攒个饭局请路总好好喝一顿。结果半天就谈妥了,路泽年大手一挥,以往锱铢必较的条款看也不看,哗哗签了字。   事情谈完正好是午餐时间,路泽年兴致勃勃打开家里的监控,想看迟聿醒了没。   结果找了一圈,家里没人!   迟助理不但走了,还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顿时拉下脸,打给小王。   “迟聿来公司了吗?”   “没有。路总找总助有什么事吗?”   路泽年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沉默了好半天,又拨了过去。   “迟聿家住哪?”   “啊?我不知道啊。”   “你顶头上司不晓得关心一下?!不知道你不会去公司档案里面查吗你?!”   “哦哦哦!”   过了一会儿,小王给他发来迟聿档案的照片地址一栏,居然是空的。 28 ☪ 悬剑   ◎什么东西藏着掖着不能给我看?!◎   一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竟然是段恒。   “迟先生,又见面了。”   迟聿这才想起来,这位也算是唯一知道他家住址的朋友了。毕竟第一次见面, 他就把人领回家喝茶。   一见迟聿,段恒便热情打招呼,同时递上手里的小袋子和花束,薄荷蓝包装纸裹着杂七杂八的鲜花,向日葵、百合、雏菊、桔梗、玫瑰、满天星……花团锦簇的,倒是很有生活气息。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 所以都买了点。上次的充电宝真是谢谢你了。我对A市还不熟, 差点又要到警局求助去了。”   “比起你帮的忙不值一提。”   迟聿接过充电宝和花,有点不知所措,他家里并没有花瓶。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我就住附近,晨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家窗帘唰地一下拉上,就猜到你在家了。”   段恒没好意思解释自己为什么十一点才起床晨跑, 不过他把话带过, 又问道:“你好像不经常回来住, 这是把家当酒店了?”   “最近工作实在是比较忙。今天才得空休一天假。”   段恒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换上迟聿给的拖鞋,跟进了门,这才从镜子里看到迟聿左脸上的红肿:“你这……脸是怎么了?”   他朝迟聿侧脸指了指, 又很有分寸地停在一尺外。   看起来像是新伤,难道是被那个一看就精神不太正常的路总弄的?那孙子连这么漂亮的脸都下得去手?   本来迟聿都忘了这个伤口, 经他一提醒才感到脸颊因为红肿发炎微微发热, 偶尔传来一阵灼痛感。   对着镜子照了一眼, 那里被路锡声的手杖抽破了个口子, 周边红肿的区域倒是不小,用口罩也许能遮住。   “没事的,刚才不小心撞到冰箱门。”   段恒心说迟聿这份助理的工作还挺危险的,要不要劝他离开路氏?   路泽年一时竟找不到言语去反驳不,他根本不能反驳。   对迟聿的态度一定要极尽厌憎,这已经成为他刻在骨子里的行为惯性。   他拧巴一张脸,顺着迟聿的话头道:“算你识相!”   迟聿一直低着头,自然看不到路少爷帅气的五官拧成了八条。待他抬起头时,路少爷已经把他甩在身后,走进了电梯。   今天路总的低气压盘绕整个公司,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迟聿也不想去触他霉头,悄无声息地送来咖啡,就打算离开他的视野。   “迟助理。”路泽年叫住了他。   “有什么吩咐,路总?”   工作时叫“路总”,生活上的事务叫“路少爷”,迟聿分得很清,像一台从不出错的计算机。   路泽年举着文件,阴晴难测的脸色藏在纸张后面:“你不问我跟姜大夫聊得怎么样?”   迟聿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问道:“您跟姜大夫聊得如何?”   “啪”地一声,路泽年丢下文件,直视着他:“你请的好医生”   看来路泽年不满意。   迟聿推了推眼镜:“我会另外再找一位……”   “你请的好医生认为我有社会危害性。”路泽年补全了后半句。   “……”   话题奔着无法揣测的方向而去,迟聿竟一时接不上话。   路泽年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寸微表情,心里怒火浇灭了一半。   “你觉得呢?我有社会危害性吗?”   “完全没有,路少爷。”   一贯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迟聿在竭尽全力,避开路泽年的锋芒。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避着我,不让我碰?”   路泽年的椅子缓缓转了半圈,指尖轻飘飘地往中控一按百叶窗“唰”地一声,将整面落地窗遮蔽起来。   办公室内的光线骤然少了一半,侧光打在路泽年的脸颊,将冷毅的线条雕刻得更加分明。   “迟聿,你过来。”   低沉的声音将他每一寸神经收拢,下达不可违抗的指令。   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迟聿手心微微发汗。内心分明在抗拒,身体却屈从于惯性。他将平板轻轻搁在桌上,顺从地走到路泽年身边。   那双宽大的手挑开纽扣。衬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那双手粗鲁地在胸前拧了一把,惹起沉抑的哀鸣。   路泽年对这具身体了如指掌,一上来就是死穴。   “不如在这里穿个环,你不听话的时候,我就扯一下。怎么样?”   “不……”   迟聿颤声拒绝,伴随着喘息,十指扣住桌边,用力到扭曲变形。   路泽年靠在椅背上,手却不松懈,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欣赏起助理昂起的下颌线。   真是个漂亮的玩具。   他这人从小三分钟热度,父亲给买的玩具都玩不过一周。可这一个,却爱不释手了好几年。   彼此厌弃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路泽年依稀记得,是刚出国读书那会儿,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迟聿可以唤醒自己从未有过的反应……   这听起来过于诡谲为什么是迟聿?为什么会是他最恨的人?   迟聿衣服里的淡淡香气像蛛网一样,缠绕着他的意识,一味地挑唆浑身血液涌向身体一处。   “住手!路泽年!”   迟聿被那里烫着,奋力挣开束缚,将转椅远远推开,自己却猛地撞上了冷硬的桌角。   “……”   他深吸一口气,把痛呼沉沉地压在嗓子里,无声地弓起了身子。   隐忍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别给脸不要脸。”路泽年声音低沉而嘶哑, “过来!”   “……”   “坐上来!”   迟聿打死不肯挪动,反倒一个劲后退,恨不得钻进桌缝里。   路泽年忍得不耐烦了,手指不断敲着扶手,冷声嗤笑道:“我这还没结婚呢,你就开始忌惮女主人?迟聿,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是什么?”   早就习惯了路泽年的羞辱,迟聿偏着头,手指用力抵在桌沿,扭曲到指节发白。   路泽年什么也不说,只那么冷冷看着他。不达目的,他绝无可能罢休。   双方陷入僵持。   最终还是迟聿服了软,缓步上前,在路泽年膝间跪下。   路泽年嘴里不满地“啧”了一声。   又是用嘴敷衍,路泽年好几天没吃到加餐,一直被他吊着胃口。   故意的么?学会欲擒故纵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生怕迟聿跑了,路泽年眼疾手快按住他后脑勺。   “路”声音被一股脑堵在嘴里。   路泽年整了下衣领,在办公桌后面正声道:“进。”   小王一推门,小小地惊了一把。   大白天的,总裁办为何窗帘紧闭?   尽管开着灯,但还是让人很不习惯,小王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咦?迟总助刚才不是在,怎么不见了?”   一个人面对路总,小王总有点发怵,特意挑了迟助理在的时候,万一出错,迟助理一定会帮忙圆场。   “有事说!”路泽年嗓音低沉而短促,整个人漂浮在云端。   “嗯,就是……迟总助让我标注的资料,已经弄好了。您看一下?”   听到小王的脚步声靠近,藏在桌下促狭空间里的迟聿,不可查觉地浑身一僵。   路泽年催促地脚跟撞了撞他的大腿,随后他顺从地攀着那双小腿,小心翼翼地继续动作,生怕发出任何可疑动静。   路泽年只是垂眼瞥了半秒,抬起头时,脑海里全是迟聿眼圈泛红的模样,还有因下颌舒张的线条。   他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小王递来的文件,指尖在上面轻敲。以桌板为界,上下身简直判若两人,上半身正襟危坐,下半身则蓄势待发。   “风险评估部那边的项目进度是你在跟?”   他抬手小心翼翼的碰了下那处伤口,马上在迟聿家里四处翻找起来:“你家急救箱搁哪了?”   不等迟聿开口,他就在手边的柜子找到了急救箱,把迟聿按到沙发上给他涂药。   迟聿怔怔看着眼前温柔细心的路泽年,感觉对方像是变了一个人。   换做从前,路少爷最多丢来药瓶让他自己处理。只要他不是死了,路少爷不会多看他一眼。   昨晚过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让迟聿想起自己在床上的失态,当然还有对方的失态。但那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一个意外,让他们发现彼此的身体如此契合这个事实竟被两个人的不甘不愿掩藏了八年。   路泽年回望他,蘸着双氧水小心地给他消毒:“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眼镜?”   从迟聿的角度能看到墙上的挂钟。不久前,他才从上面拆下来一个针孔摄像头。如果他没这么做,路老爷子大概会被监控里的画面气出中风。   家里一共被装了三个摄像头,五个监听器。它们的存在并非是要时刻监控迟聿的一举一动,而是代表着一种威慑。   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迟聿头顶。剑锋之下,再多的妄想都无所遁形。   “路泽年……”迟聿闪烁着视线,低声叫他的名字。   嗓音沙沙的,很容易让人想起他情动的时刻,眼底里泛着水光,满脸潮红。   面对路泽年他卑微又骄矜,他惧怕落于下风,惧怕被听出哀求,所以把声音压得极低。呜咽都吞进咽喉里,在嗓子尖酝酿成婉转的低诉,这在路泽年听来却是欲罢不能。   路泽年用手指蹭过他眼角发红的泪痣,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怎么?”   “你找来我家做什么?”迟聿打开他的手,“怕我拖欠嫖资?” 29 ☪ 求医   ◎究竟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路泽年费劲巴拉装出来的温情, 被迟聿一句话打回原形。   手被狠狠甩到一边,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迟聿:“你,再说一次。”   “……”迟聿眼皮一垂, 没有着落点似的,看着他的衣领又说了一遍,“……找来我家做什么?怕我拖欠嫖资?”   路泽年无言地点点头,深深吐气:“好……好!”扔了棉签,揉乱满头整齐的短发。   原来他们之间的那档子事,在迟聿眼里就只有交易和利用。   虽然他八年来在床上没把迟聿当人看, 但迟聿也从中得到不少快乐不是吗?他看得出来, 昨晚迟聿分明是喜欢的,他抱着他,还叫他的名字,叫得那么好听……   不对正式因为很满意,所以要付嫖资。所以事实是,被当做工具人的是他路泽年?   路泽年简直气懵了, 目光在四周不知所措地游走, 骤然瞥见墙角的花束, 还有茶几上放冷了的半杯红茶。   迟聿自己喝茶能有这么讲究?一定是刚才那家伙进过家门!   连路泽年都没来过迟聿家。他甚至都不知道迟聿住哪,而姓段的已经喝过迟聿亲手泡的红茶。   这茶叶,还是他路家的私人茶庄特供的。   “哗啦”!   茶几被他横扫一空,白瓷茶具应声落地。   “我说你怎么一早就不冷不热的?回到家还特意把我送的眼镜摘了!”路泽年一把摘下他眼镜, 扔到墙角。   至此,迟聿的三副备用眼镜全部阵亡。   “你九点就走了吧?你从我那离开后……你们一上午泡在这儿干了什么?”   “只要治好了,您就可以找一个女伴,把我换掉。”迟聿开始给他画饼。   “你”   路泽年正要发难,迟聿打断了他。   “您不是直男吗?”   这下路泽年无可辩驳。   “是。”   “给您约了周日八点。还是在百康心理康复中心。”   眼看迟助理在平板上添加了日程,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畔钻过去,路泽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很着急摆脱我?”路泽年说。   “您也很厌恶和我这个同性恋纠缠下去,不是吗?不然,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路泽年气笑了。迟聿这身子,自己上上下下都睡了个遍,现在只是被讨厌的人亲了那么几秒,他反倒更屈辱百倍,跟要了命似的。   保持这种关系都好几年了,怎么还回头计较起这个?   迟聿捡起地上的眼镜,隔着大半个空阔的办公室,朝路泽年看了一眼。   只要路少爷明确对他下命令,加餐或是加班,接吻或是do爱,在办公室或是在老宅,他都会服从。就像那天晚上,他最终把车钥匙交给了路泽年。   别说尊严和底线,只要路泽年需要,他这条命,都可以给路泽年。   但路少爷并没有搬出架子来命令他,而是像只假寐的大猫,脚踩老鼠尾巴,逗弄取乐,时不时地伸出爪子挠他一下。   路少爷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找到了新的趣味?还是单纯爱看自己的奴隶,在忠诚和道德之间摇摆挣扎?   “还有其他吩咐吗,路总?”   路泽年看他这副捂不化煮不烂的样子,起了一肚子气,像是刀捅进棉花,没意思得很。   “你”   他刚一开口,总裁办门突然洞开,一人风风火火闯进他办公室,连门都不敲。   “哟!这屋怎么不开窗帘啊?”   除了路柏耀的儿子、路泽年的堂弟,还有谁敢在他办公室喧哗?   路潜“唰”地一声拧开百叶窗,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打量整个办公室。   “哥你这里真不错,空气里飘着一股让人青春勃发的气息。”   迟聿顿时扭开头:“没什么事我先去处理其他工作了。”   说完,抱着平板快步离开总裁办。   路泽年扯了扯领带,痛斥这个臭弟弟:“滚回去当你的败家子,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简直撞枪口了。   但路潜油盐不进,望着迟聿离开的背影,吹了声口哨:“这就是你那助理,姓迟的那个?才几年没见,出落成大美人啦!”   迟聿只在路楷正生前见过家族里的亲戚,他一过世,迟聿就再也没出席过任何路家的场合,更别提读完书回国后了。   路泽年看不惯路潜吊儿郎当的习性,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上个月酒会,方家那小子见到你这助理,你知道他回来跟我说啥?”路潜一拍大腿,“尤物啊!”   路泽年额头冒青筋:“少跟那些人学不正经的,不然打断你的腿!”   路潜嬉皮笑脸道:“哎哥,你怎么还护食呢?我不喜欢男的,不会跟你抢的。”   路泽年:“我也直男。”   “什么?你又直了?”路潜懵了,“不都说你跟你那助理……”   “打哪儿听来的二手消息?我跟他你还不知道,这么多年恨不得活撕了对方?”   路泽年松了松袖口,走向桌后的真皮座椅。   才一坐下,眼前忽然幻视迟聿方才跪在膝前勤勤恳恳的模样,顿时给自己口水呛了一口。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想不开呢?”路潜对路泽年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安慰他道,“大伯只是太思念伯母了,伯母生你时难产大出血,他看到你难免触景生情,所以才移情到养子身上。”   “闭嘴!”   路潜满不在乎道:“你要真看那个姓迟的不顺眼,就把他打发了呗!反正大伯也没了,谁给他做靠山?说起来,大伯出事他才是主责,我妈说他就是个丧门星,要不是他在学校惹事……”   “闭嘴!”路泽年又怒斥一句。   路潜在茶几上挑了块黑巧扔进嘴里:“看着挺斯文一个人,居然在学校打架,你没问过他原因吗?”   “不知道。没问过。”   路泽年只知道迟聿打架的对象,就是那帮爱起哄和刁难同学的家伙。但他记得迟聿一向跟那帮人划清界限,能避则避。   总不能是为了见义勇为吧?   他看也不看堂弟,事务积压了一上午,忙都忙不完。   迟聿前脚刚走没多久,小王就给路二少爷端来了茶。   路泽年发现,神不知鬼不觉中,迟助理已经把一些简单的事情外包给了实习生。   对着小王离开的背影,路潜又吹了一声口哨。路泽年直想把这个不学好的弟弟从窗口扔下去。   跟哪儿学的流里流气的做派!   “来我这到底什么事,直接说!”   “我来看看你啊,做弟弟的探视一下哥哥有什么问题?”   “你我还不知道,天天睡到四点起的主儿,周一大上午的能跑公司来关心我?”路泽年看也没看他,在电脑上飞快打字,“你爸让你来的吧?我猜猜,是不是让你来打听我和白氏的联姻进度?”   简直把人一眼看穿!不过路潜也没指望能糊弄过去,他这个堂兄比狐狸还要精明。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先前路柏耀给路老爷子推荐内侄女,路泽年一眼否决,转头就搭上白氏。路柏耀听说后,急得茶饭不思。   路潜两脚叠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了下去,直接摊牌。   “我早上回家才刚躺下,就被他从床上薅起来,叫我来你这打探消息。哥你看我这黑眼圈!”说着就要过来给路泽年看自己的黑眼圈。   路泽年眉头一皱,把他撵开。   他死乞白赖扒在桌边:“哎,哥啊,怎么说?你看白家小姐怎么样?”   白家小姐,长得好看会打扮,有头脑。但是太聪明太有主见了,路泽年不喜欢。   路泽年理想中的妻子,聪明是必要的,但是那股聪明劲要拿来对付外边人,对自己不能有心眼子。就像迟聿那种,聪明又忠诚,长相能达到迟聿的标准就更好了。   迟聿就是他选择配偶的量尺。   “哥?哥!想啥呢?”看路泽年眼神直愣愣的,路潜连忙在他眼前挥手。   路泽年这才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念头离谱得可怕。   路泽年接过一看,全是一堆书名电影名《霍乱时期的_情》《_、死亡、机器人》《天使_美丽》《_乐之城》《_丽丝漫游仙境》……   他放下纸,看向姜大夫:“你他妈在耍我?”   姜大夫双手交握,深沉地道:“广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病症。目前医学上尚无任何治疗手段。”   ……   病治不好,生活还是要继续,日升月落,路泽年一觉醒来,天光洒满卧室。   窗帘顺着自动滑轨收向两侧,空调温度已经调低。   今天闷而潮湿,可能要下雨。   他在床上撑起身子,看到令人心安的画面。   迟助理笔直站在卧室门口,端着平板给他念今日行程:“九点股东大会,议程年度财务报告审议、B市子公司亏损事项专项说明、董事会席位改选……另外,您让准备的一切都已经备妥,经侦那边也没有问题。”   准点刷新的迟聿衣冠整整,戴着路泽年送的眼镜,虽然仪容毫无瑕疵,脸色却有些苍白,本就不大的脸被口罩遮了大半。   路泽年个头高,能隐约看到口罩底下伤口的一角。他含着电动牙刷,心不在焉地盯着迟助理的脸看。   迟聿对眼前的异动视而不见,念完行程,便扭身离开枪口,从衣帽间找了条裤子扔给路泽年。   “请把火力留着对付对手,路总。您今天最大的敌人是路柏耀。”   “……”   出门前,路泽年伸出脖子给迟聿系领带。这玩意儿他总系不好,自己系就会歪。没有迟聿他该怎么办?   姜轩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要么你对人家好点呢?   怎么样算是对他好?   他想要什么?路泽年竟一无所知。   正在迟聿准备蹲下身,为路少爷系鞋带的时候,路泽年忽然掐着他线条分明的后颈,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看着满脸不明所以的迟助理,路泽年什么也没解释,而是问道:“你想休假吗?”   “……”   突如其来,没头没尾。   路泽年又笨拙地补充道:“等手头的事情忙完,我和你一起休。”   迟聿看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直觉这里面又有什么坑:“好,您想去什么地方度假。我帮您做规划。”   这不就是换个地方做路少爷的助理?这样能算是休假?   路泽年深深叹了口气。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单膝蹲下身去。   看到路少爷破天荒自己系鞋带,迟聿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这是否意味着,路泽年今后都不再需要他帮忙系鞋带了?   系好鞋带,路泽年领着他走进电梯,楼层不断下降,他冷不丁又开口。   “迟聿,你之前说,会跟着我干一辈子,干到退休……是真的吗?不是骗我的吧?”   金属轿厢折射出两人的倒影,迟聿发觉路泽年正透过镜面注视着自己,眼底里某样情绪呼之欲出。   眼前瞬时浮现路锡声严厉的脸,还有路楷正微笑的遗像,它们和路泽年的面孔重叠,形成一道锤击心脏的和弦。   迟聿拿平板的手收紧,摆正视线:“当然。我怎么会骗您?”   路泽年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极了。   今天老吴又请假,迟聿开车。   绕到驾驶室外,正要拉门,迟聿整个人怔在原地   门把上别着一枝红玫瑰,奶油白丝带蜷曲着垂落,花柄切口新鲜,花瓣还带露水,显然是当天准备的。   迟聿神色瞬变。   不知在忌惮什么,他惊惶的视线向四周扫了一圈后,飞快摘下玫瑰扔到隔壁迈凯伦车顶上。   猝然回身,便见路泽年隔车而望,笑意僵在了嘴角。   迟聿咬着牙:“你疯了么?” 30 ☪ 忠诚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   路泽年和迟聿的关系, 大概是上一秒还在互抡拳头,下一秒能手拉手笑着上演讲台的那种。   但是这一次,他们没有互抡拳头。迟聿只是用一句话, 击碎了路泽年难得主动伸过来的橄榄枝。   路泽年阴沉着脸坐在长桌尽头,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目光锐利如刃。   他是路楷正唯一的儿子,如果路楷正活着,会手把手教他如何经营,将权力逐步过渡。而事实是路楷正早逝, 他不得不使用另一种方式逼迫儿子独立成长。   一封遗嘱成了路泽年最大的掣肘, 他只有成为整个集团的打工人,搏杀于第一线,用合纵连横的手段争夺实权,以新生代的视野改造集团结构,带领路氏重登时代的浪尖,这是路泽年的破茧之路, 也是路氏重生之路。   不知为何, 今天的路泽年比往日更加深沉, 更加沉默寡言。   低气压笼罩着会议室,一时竟没人敢开口。只有迟总助走到台前,面不改色地打开投影,调出数据图表, 温润的嗓音在会议室撒开:   “上年度集团营收同比增长12.6%,二季度新加坡子公司通过供应链重组, 将毛利率从18%提升至27%, 这部分增量恰好弥补了欧洲市场的亏损”   “停!这些东西报表上都有, 我们先谈谈报表上没有的吧?”孙董事突然插话, 叫停迟聿后,冷笑着看向路泽年,“比如说路总最近的高调行为……”   坐在路泽年左手的路柏耀连忙打哈哈:“嗐,慈善会那事就是个意外。不过嘛,现在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咱们老古董还是少干涉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孙董事连忙提高了音量:“路董事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能因为路总是您侄子,就不分好赖替他说话吧?路总作为集团接班人,在婚事上任性妄为,白氏撤资当天股价跌了3%!”   “那……大侄子你就给他们解释解释呗。”   路柏耀脸被路泽年砸出来的红肿还没消,就开始在这跟自己的人唱起红白脸。   路泽年一句话没说,刀锋似的目光剐了他一眼,就让他汗毛倒竖,如坐针毡。   不等路泽年开口,迟聿便道:“原定捐给白氏慈善基金会的资金转投给了江山大学沈知微教授研究项目,作为推动婚姻自由和社会观念革动的专项基金。”   门一开,一帮眼熟的眼生的靠在沙发上,望见来人是谁,纷纷起身相迎。   其中一人坐得最靠门,忙上来热络地拍路泽年肩:“哟!我就说嘛!下面那辆瞧着像路少的车,人这不就到了!”   包厢只有寥寥几盏昏暗的射灯,瞧不清人脸,更别提路泽年和这伙人几年没见了,一时没认出那人是谁。   路潜也早就到了,此时正挑出一瓶滴金酒庄的贵腐让人开瓶:“谁能有你消息灵通?连我哥车牌号都认识。搁我我都不认得。”   “路少这排场,还用得着认车牌号吗?除了他,谁坐迈巴赫逛夜店?”   坐迈巴赫逛夜店,就好比穿西装去冲浪。   拍肩这人又一次说话,路泽年才想起来他是郑家二少爷。   “主要是咱们路少太洁身自好了,从不逛夜店。他肯纡尊降贵跟咱们玩儿,咱就偷着乐吧!”   坐最里面的那位讲话刺刺的,是老方家的独子。   好不容易适应了灯光,在一群人的挤兑和簇拥下,路泽年坐进了正中的位置。   “实在是太忙了,难得机会跟大家聚上一聚。今晚我买单,别替我省钱啊!”   “既然路少买单,那我可得来瓶King Decanter 72。”郑二道。   路潜连忙跳脚,对经理道:“是记我哥账上,不是记我账上!别搞混了!”   众人哄笑成一片。   路潜又转向狐朋狗友们:“以后我正式降格为‘路二少’,谁喊错了罚去重阳门北路炸街三圈!””   这小子居然教唆酒驾!   路泽年正打算斥责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再教训他。   随后这帮人哄闹起来,正式进入夜生活。   路泽年一边应付郑二的寒暄,一边心不在焉地掏出手机,发现十五分钟前邮箱收到了新的并购案。   他只是瞟了一眼,就挑出三处问题,马上给迟聿打了过去。   一阵电话铃打破寂静。   整层办公室漆黑一片,只有迟聿的办公室仍亮着孤零零的幽光。   拿起手机,来电竟然是路泽年。   这个时间,路总本该在会所纵情声色才对。   从不参与这种场合的路泽年,竟答应了路潜随口发出的邀约,当真一脚踏入那个声色犬马的圈子。   也许,路泽年是为了向白家小姐证明什么,迟聿想。   他接起电话,还没问什么事,斥责铺天盖地而来。   “竞业条款漏了关键时间节点,还有这个估值模型,数据来源你查证过了吗?”   “如果你是打算让我用它擦皮鞋?那至少该发纸质的吧?”   “这个月奖金扣三千!”   迟聿:“……”   这个月还没过半,迟聿已经交钱上班了。   他不疾不徐地点开邮箱,第一眼就看到了路泽年说的并购案。   路泽年可能眼睛瘸了,这个方案的发件人是投发部祝总监。迟聿只是抄送人之一,竟然平白替人背了锅。   想到路泽年身边有其他人在听着,迟聿展示了一贯的高情商水准:“路总,我修改之后会发给您。”   没解释,也没承认。   从路家继承一大笔遗产,平白占了大便宜。三千块奖金又算得了什么。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交谈声、喧闹声、觥筹交错声……   应该是路泽年把手机扔在桌上,而忘了挂断电话。   迟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没有第一时间按挂断,只是握着手机,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   “出来玩还忙工作!对面是你家那个养子?我记得好像是……姓迟来着,现在在给你当特助?”   路泽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懂我懂,有事助理干,没事干助理!我爹他们都这么玩儿!”   另一个声音不冷不热道:“路少真是不厚道,吃独食不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怎么?方少好这口啊?”路泽年的声音。   起先那人嚷道:“咦你不知道?方少就喜欢清高的货色,你家那助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长在他审美上面。”   方少低声试探:“这么说,你这助理还没主儿?路少介不介意我……”   余下的话淹没在嘈杂声里。   几秒之后,路泽年的声音道:“喜欢自己追。我提前给你说,砸钱没用,人家不缺这个。”   众人开始出言调笑,口无遮拦。   迟聿默默挂断了电话,屏幕光映在镜片上,把眼神里种种思绪淹没。   有钱人的名利场上,普通人只是一个道具。迟聿只不过不缺钱,倒显得稀缺了些。   要紧事都处理完了,包括扣三千奖金都记录在案。   见实在没什么工作可以处理,迟聿关上电脑,将桌面仔细整理了一遍。   灯一关,整层楼漆黑一片,静悄悄的,只有消防通道指示牌泛着绿光。   他拿起挂在一旁的西装外套,那是路泽年下班前换下来的,等下送路泽年回家时,可以顺手捎带回去。   走出公司大楼,一看手表才十一点半。路泽年那边不知道要到几点。   迟聿站在夜风里,发觉自己无处可去。想起今天忘了吃晚餐,决定去会所附近找家餐厅随便吃点。   满街夜店灯红酒绿,找了一圈只一家甜品店还算亮堂。   迟聿进门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刚把西装放下,就在原地打了个喷嚏。   正从兜里找手帕,忽然感觉脚边痒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蹭他脚踝。低头一看,是一只十分蓬松的海双布偶。   他倏地站起,环视一圈才发现这家甜品店,其实是一间猫咖。   “先生请问要点什么?”围着浅咖围裙的店长笑着走过来,“这是我们家头牌,叫霜霜,看起来它很喜欢您呢!”   “抱歉,没看清这是猫咖,我对猫毛过敏。这是一点心意,给猫猫们买点猫条。”迟聿饱含歉意地留下小费。   因为离开得太急,一推门就迎面撞上人。   “小心!”   路柏耀站起身来,破口大骂:“这怎么可能!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来的证据!”   “我手里并没有原始证据。是被您抛弃的情人,亲手把证据举报到经侦部门的。”   路柏耀飞快在脑海里搜索,回忆自己得罪过哪一个情妇,但他的情妇数量庞大,也并非每个人都好聚好散,一时间完全没有头绪。   刘尹真在警局打来的那个电话,他大概一早就忘到了脑后。   注册空壳公司,挪用资金、自我交易,这事私下其实挺常见的。如果路柏耀闹得不大,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闹到监管上面,就算是路锡声出面,也保不了他了。   孙董事原来和路柏耀穿一条裤子,现在也不禁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唯恐避之不及。   会场乱作一团,吵吵嚷嚷。有人在对迟总助指指点点,有人在和路董事当场割席。   路柏耀捂着心脏,朝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虚弱无比地倒了下去。   “血压药!我的血压药……在办公室……”   “快快快快!先送他去办公室。”   “别让这老小子死在这!经侦都到楼下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路柏耀被架了出去,等待他的可能是牢狱之灾,今后将不再有人能够阻挡路泽年的路。   迟聿的视线再次穿过繁忙的人群,投向会议室另一边沉默的路泽年,心中五味杂陈。   “我说了陪你干到退休,少一天都不算。”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   但事与愿违。   路泽年,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31 ☪ 离职   ◎以后别再叫“总助”◎   “听说了吗?路董跑路了。”   茶水间, 摸鱼搭子们唠起了新的八卦。   “你消息太落后,当时我就在现场!这老家伙被人从股东会架出来,嘴里喊着找血压药, 掉头就踹开消防门,徒步下20层比体育生男大还能跑!”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经侦的人到办公室一看人在地下跑,还以为嫌疑人跳楼了哈哈哈哈。”   “你们是不知道,迟总助在会上杀疯了,全程不动声色, 一句句笑着往路董死穴扎。哦对了, 还有条小道消息”秘书部小陈眉飞色舞地放出重磅新闻,“路总和总助,出柜了!”   人事部小李探头探脑:“什么什么?你是说他俩分别出柜,还是一起出柜?”   “当然是一起出柜!”   “你这消息也太小道了。路总?和迟总助?能不能少看点霸总小说,这俩就跟火线和零线似的,能凑一对吗?”   “火线零线本来就是一对啊!”小陈见他们不信, 急得直跺脚, “董事会已经责令总助停职了。不信看钉钉, 下午状态就该更新了。”   “总助果然是弯的!早知道我就先下手为强……”   “算了算了!别出人命了!”   几个男生意犹未尽,朝迟聿吐了口唾沫,甩着膀子离开后巷。   直到人没了声,迟聿才松开路泽年。   “操!你他妈挺能是吧?!我爸教你那两下子全用我身上了!老子用得着你……你……”路泽年翻起身,这才看清迟聿的模样,“迟聿?迟聿!”   天空困于穷巷之间,铅灰色云层阴沉得可怕。空中有什么细细碎碎的东西缓缓飘摇,迟聿虚着眼睛去看是雪。   一粒一粒的雪花,飘落在他脸上。很快,薄薄一层雪盖住沾染血迹的校服。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下雪了,路泽年。”   “你说什么!没听清!你他妈不准睡!”   ……   啪嗒一声,酒瓶翻了。比黄金还贵的酒液自来水似地淌,却没人去扶。   “哥你说啥?没听清!”路潜回过头来,醉醺醺道。   路泽年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身边:“待这不准动!”   包间里陪酒小弟小妹唱着靡靡之音。刚才有人勾着路潜的脖子,说搞了点好东西带他看看。   路泽年一眼认出那包装那外观,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没少见!连忙把路潜揪了回来。   他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了。这帮人灌酒的花样是他没见过的,什么口口冰杯、俄罗斯口盘。这还是他第一次身陷虎狼之窝而没有迟聿做后盾。   路潜凑到路泽年耳边,小声道:“哥你不能这样喝,他们背地里买通了侍应生的。谁像你这么实诚啊!”   路泽年骂了句草:“现在去给我买通整栋楼的侍应生!”   “你使唤助理使唤惯了?我上哪给你……”   这时,歌声停了。   经理走到酒桌前,朝大家欠了欠身,随后按动遥控并退至角落。中间的位置被让了出来,墙边的帷幕缓缓拉开。   方少、郑二,一个个都兴奋地凑到路泽年身边。   “来来来,重头戏来了。”   路泽年心想,这帮废物二代又要玩什么花样?就算拿冰雕的圣杯喝酒,不也就是喝酒而已。   郑二对路泽年道:“之前那都是前菜,主菜这不就要上了。”   方少搓了搓下巴:“听说深蓝新进了个极品的货色。”   极品货色?干脆拿质谱纯级别的无水乙醇对瓶吹好了,那玩意最极品!   帷幕拉开,后面竟然不是墙壁,而是一整面玻璃。玻璃之后,有五个带有数字编号的隔间,分别站着五位风格着装各异的美人,有男有女。   精致考究的打光之下,他们摆出各色姿势,宛如橱窗里的商品一般任人挑选。   路泽年一眼望过去,这五人手上并没有酒。   极品货色呢?   “方少你说的极品就是中间那个?”路潜撞了撞方少的胳膊,“看着是挺带劲的!但怎么穿这么严实?”   方少不置可否,转向路泽年道:“投票吧,路总。喜欢哪个?”   路泽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重头戏不是酒,是陪酒的人。   侍应生端上来一枚骰子、一只盅,并在桌上摞起几摞颜色各异的筹码。   一共八种颜色,今晚在场的客人正好也是八个。   方少居然热心地给路泽年解释起规则:“路少第一次来不懂规则。抽卡听过吗?一个筹码抽一次,当然,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抽到喜欢的为止。”   “这一个筹码呢……”方少拈起筹码,对路泽年比了个手掌,“等于这个数。”   “开什么玩笑?路少爷都要订婚的人了,哪会跟咱玩这个?”   好家伙,用前菜把他灌醉,现在开始下猛料了。   “得看路少爷的意思啊。”   路泽年笑了笑,端起面前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他是来洗清自己男同谣言的,目标明确,怎么可能被这些烟雾弹绊住。   他翻开倒扣的小盅,随后抓起一整摞筹码,一股脑全丢进小盅里,给乞丐施舍零钱似的,叮铃咣啷。   众人都噤了声。   小盅是让他摇骰子用的,他把筹码全扔进去是什么意思?   接着,路泽年将另一摞也丢了进去。   “路少爷这是?”郑二惊疑不定地凑过来。   然而路泽年还没有停,继续将所有颜色的筹码一摞一摞地全都丢进了小盅。   众人面色各异。   他把玩着骰子:“我这人不喜欢变数。说好今晚我请客,大家自己挑喜欢的。”说着,指了指堆满筹码的小盅,“这么着行么?”   盲盒全端豪掷千金啊!   郑二等人一阵欢呼,抓起筹码往天上洒。一万一个的各色筹码叮铃哐啷散落满地。   连橱窗里的商品们也都面露惊异。   方少的目光一时有些变幻莫测,片刻后他点头道:“当然可以,路总先挑。”   ……   “你通讯录有上千个联系人,一个都挑不出来么?”警察同志整理着笔录,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迟聿握着手机,解锁又关掉,十几次重复之后,电量都已经掉到了10%。   十分钟前,警察同志进来跟他说:“瞧你给那俩小子揍得……现在对方同意调解。打电话给你家属,来签担保书,开免提。”   这大半夜的,迟聿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   打给律师吗?那和通知路泽年有什么区别?   打给小王?这么晚了不合适。而且就算不是半夜,也不妥当,人家是单身女下属。   找路家的人?老吴?周伯?路老爷的司机?被路老爷知道,更不合适了……   早知道下手轻点。   迟聿静静坐在留置室,无由想起十一年前,火车站派出所走投无路的自己。   那情形与现在何其相似,只是现在,并没有一个身披霜雪的路楷正,将他领走。   迟聿有能力有手段,还有一笔巨额托管基金。他凭什么离不开路家?凭他们这十几年仇人一样的情谊?还是凭良心?   这家伙有良心吗?抢走路楷正的时候,他对自己没有一丝愧疚吗?   他一把拦住迟聿,用力把他的腰揉进怀里,唇齿从耳根碾过。   “唔……有人会进来!”   路泽年才不管这些,把他皮带抽出,双手一捆,扔到椅子上面。   椅子顺着惯性,缓缓地滑到落地窗的盲区。郁郁葱葱的盆栽遮掩着他们。   “路泽年你真是条随地发Q的狗!姜大夫给你打激素了吗?”   听着骂声,路泽年满不在乎地走上去,解拉链的仪态比铺餐巾还优雅。随着他握住耻骨的双手猛地一沉,迟聿栽倒在椅背上。椅子吃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吱呀响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给整面墙的落地窗挂上一层水幕,水声滔滔不绝,   良久,迟聿从路泽年的更衣间出来,顺手丢掉用过的毛巾。   他把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要不是头发微微潮湿,眼角被吮得泛红,没人能看得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路泽年就坐在那张饱经压迫的椅子上,听他出门,椅子缓缓转了个角度,面朝着他。   他沉默着走到路泽年面前,摘下工牌,放在路泽年桌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包含着怎样的意味,那是路泽年的十一年,未尝不是他的十一年。   路泽年支着下巴,幽幽看向那张清俊的证件照:“去哪?”   “回家。”   既然被停职了,当然是回家。   “回哪个家?”   迟聿终于看了眼路泽年。   路宅和路泽年名下所有房子,都是路泽年的家。他在那间老破小的房子是用路楷正的钱买的,他哪有自己的家?   迟聿不再说什么,转身出门。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回办公室拿了一支笔,就准备离开公司。结果刚出一门,就被同事们团团围住,大家热情地邀总助晚上去团建。   路泽年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注视着这一切,却听不到对方是如何答复。   只看到那人轻轻勾起唇角,尽管脸色有些疲乏苍白,但眼角眉梢都是卸下重担的轻松。   最后,那道身影独自进了电梯,楼层的数字不断下降……   嗤喇   路泽年倏地拉上百叶窗,办公室顿时充斥着死一样的寂静。   他往椅子上一坐,忽然想起两点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审计局会来线上旁听。   一看墙上时钟,两点半,已经迟了半个小时。   这他妈才是迟聿停职的第一天!   但他没去开设备,也没去找人问会议链接,而是破罐破摔地撂下一切烂摊子,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阴云密布,铅灰色天光令办公室惨淡失色,临窗的身影如同刀刻。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把人扣下来,别让他离开。” 32 ☪ 梦回   ◎我,命如草芥。◎   倾盆大雨下了又停, 停了又下。   雨幕里的A市像个巨大的蒸笼,把其中的一切都摧毁融化。   迟聿拿着块灰色的天鹅绒布,把客厅新换的艺术装置擦了又擦, 磨砂的质感差点被他擦成了抛光。   路泽年的手下在门口站成一堵人墙。   “迟助理在那擦了一下午了。”   “他不会精神失常了吧?当着全体股东代表被出柜,还被停职,现在又让路总抓了起来。”   “想多了,他只是突然闲下来没事干罢了。”   话音刚落,便见迟助理忽然对着空气偏过头去,一副侧耳聆听的样子。   没一会儿, 他走过来, 对这排手下道:“我想见路叔叔。”   手下们面面相觑。   迟助理口中的“路叔叔”显然是指路楷正路先生。   “FK!”   它甚至连学区房都不是,这就是A市核心地段的辐射力吗?   “家里可能有点乱,请随意一点。”迟聿回头对他道。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照片墙,钉着几十张大小不一的鸟类照片。   晨雾中梳理羽毛的麻雀、歪头张望的珠颈斑鸠,有些照片对焦略显模糊,但恰好捕捉到水鸟溅起的水花。   每张照片旁边还用铅笔标注着日期、地点、镜头参数。   “这都是你拍的吗?挺小众的兴趣。拍得是真不错!”   虽然不怎么懂,段恒还是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每张照片。   “每张都是A市拍的,怎么不去别的地方?B市有大片原始森林,生态不同鸟类会丰富一些。周末来回也近得很。”   迟聿埋头从柜子里翻茶叶:“工作比较忙,身体也不太好,不敢去野外。”   “这样啊。太可惜了。”   “嗯……其实挺向往的。”迟聿低声回应他,垂头在案台边忙碌着烧开水。   段恒注意到,角落还有一张照片和其他鸟类照片大不一样。   那是一大群猫猫狗狗的合影。   有的动物有残疾,有的身形完好。它们按照身形排成四排,加起来足有百只。上面还有流浪动物救助中心的招牌。   他从那堆照片收回目光,巡视了一圈这个两室一厅小房子。虽然房子旧了些,采光一般,但是被迟聿拾掇得干干净净,让人一进来感觉没处落脚。   家里一般没客人来,他也经常加班不回家,所以翻找第二只茶具都有点忙乱。   段恒在沙发坐下,正好能看见他漂亮的身段,削肩窄腰的,让人不由心生怜惜。但他脊背挺直,看起来坚强而从容,无声抗拒着来自外界的任何窥伺。   没一会儿,迟聿给他端来一杯红茶,还用陶瓷托盘托着,挺有仪式感。   “没什么像样的茶具,不过茶还不错。”   “唔!很香。”   何止不错?这种扑鼻的醇香,段恒也只是偶然在富豪同学的贵邸品尝过!   住没电梯的老破小,喝上万元的红茶。这个男人真是处处给他惊喜,还是说,是精心营造的神秘感?   迟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在膝上交握,霎时换做一副商务姿态。   “段博士,国内的生产链现状和您的计算机识别技术专利匹配度如何?短期内是否能实现商品化?”   段恒:“?”   不是?这个男人带自己回家,真的只是纯喝茶纯聊天?   ……   路泽年手臂被一人扛在肩上,酿酿跄跄走进五星级酒店高档大床房。他无意识地揽住那人的细腰。   “给我……迟聿,给我……”   闻到陌生的香水味,路泽年一个激灵,往后退去,猛地跌落床上。   “你谁?”   定睛看去,眼前这人不就是深蓝会所今天震撼推出的新品,最难抽的SSR级?经理介绍说,第一次下店,还在读大学,干净的。   妆很厚看不出漂不漂亮,长得倒是又高又瘦前凸后翘,简直衣服架子的身材。一晚上都没开口,就安安静静地坐那儿。   路泽年还说她不爱讲话的样子跟迟聿倒是很像。后来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再醒来就被扛进了房间。   路泽年个头188cm,加上长期健身,体重足有80kg。这女人单凭自己一人,居然把他从酒店楼下扛了上来。   简直臂力惊人!   他把脸一抹,掏出一叠现金扔在床上:“自己打车回去。”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   “愣着干嘛?等我给你打五星好评?”   “路哥,是对我不满意吗?”一晚上过去,女人终于第一次开口。   这一开口,差点让路泽年栽一跟头。   “你特么是男的?”   女人……不,女装大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然呢?”   “可是你、你明明……”路泽年说不下去,朝他身材比了个手势,“你这……去泰国整的?”   “哦,这个啊!从刚发育就开始吃药了呀。”   “啊?啊??”   “老板不知道吗?有的有钱人就喜欢这样的。所以会有专门的人去农村挑苗子,从小培养,成本比得上你们养一匹血统马。我有本科学历,今天还是第一次出台,所以我是‘深蓝’有史以来最贵的一个。我父母几十年都赚不到我今天亮相一次赚的钱。”   女装大佬坐在床边,像个十足妩媚的女人那样跷着腿。不听声音,全然瞧不出是个男的。即使是声音,他也属于比较中性的那种。   路泽年听得头皮发麻,骂道:“妈的这帮死同性恋!丧心病狂!”   女装大佬一愣:“你不是同性恋?那你挑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你是男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戴的是蓝色手环。如果是女人,就戴红色。”   他说着,还给路泽年亮了下手腕上的环。确实是蓝色。   路泽年脑瓜子嗡嗡地疼,捂着头猛地撞进枕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包间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带了个男人回酒店?”   女装大佬点头。   本来今天的赴约就是为了自证直男,这下不是前功尽弃???   “草!”   路泽年一拳锤爆羽绒枕!鹅绒崩了一床。   但这一场雨,却将迟聿就此困住。   至今没能逃脱。   迟聿在地毯上来回走了几步,如同困兽。最终停在路泽年面前,失笑道:“路泽年,你究竟想要什么?能给你的,我都给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   迟聿身形一顿。   “不是你说的么?陪我干到退休,少一天都不算。”   迟聿垂眸看他,语气有些轻蔑和挑衅:“白纸黑字都能作废,一句口头承诺,你就往心里去了?”   “呵……你现在真是能耐了,迟聿。”路泽年说着,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风声呼啸,雨点疯狂捶打玻璃。   雨声让迟聿烦躁不安,他透不过气似地撕扯领口,然后用冰凉的手指捏住对方两颊:“路泽年,你知道么?我和你一样,从出生开始,就被至亲看作一个累赘、祸害。”   他说着,往路泽年腿根挪了挪,后者呼吸为之一滞。他毫无察觉,隐秘而疯狂的视线扫过路泽年脸颊。   “小时候,我母亲打我、骂我,用烟头烫我。因为多了我这个累赘,她得接更多的活,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我姨母为了钱反复联系你爸,她说我妈当年捐献骨髓伤了底子才死那么早,留我孤苦伶仃。路叔叔可怜我,把我接到身边养。”   路泽年第一次听他谈起过去,一边舔吻他下颌,一边用迷恋的眼神看着他的脸。   “本来,器官捐献应该是匿名的。你猜,为什么我姨母能联系到路叔叔?”   不等路泽年说话,他垂下眼帘望着那双沾染欲望的眼睛。两人鼻息交缠,如果有人穿透重重雨幕,从窗户窥见这对依偎的剪影,还以为他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因为那不是无偿捐献,我妈是为了钱。她为了钱,把能卖的都卖了……”   “……”   “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连我妈都叫我野种。”   路泽年移不开眼,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能给你的,我都给了。这是我最后的遮羞布,也都揭开给你看了,我什么都不剩了,这还不够吗?还不够吗,路泽年?”   迟聿在他面前扒光自己的心,剖陈自己生来的原罪,如同对神父虔诚忏悔。   “我命如草芥,路叔叔死得不值。”   从来无人提及的禁区,被他从肺腑里掏了出来,摊开摆在两人面前。   究竟是谁如此轻狂倨傲,竟要在两个生命之间,填上等号或不等号?   暴雨没命地敲击落地窗。   迟聿皮肤冰凉,不断抚摸路泽年的脸颊,指尖惊惧地颤抖着,透过这张脸,他看到自己惨白的记忆,被大雨泡成血水。   对暴雨的恐惧被他隐藏得很好,从未被人发觉。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路泽年隔着裤子愤怒地顶了他一下,“让我可怜你?原谅你?然后呢?你想去哪?离开路家吗?!”   “为什么?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爸回家?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   布帛撕裂。   “为什么在学校闹事?为什么我爸会为你去学校?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没为我去一次?”   他每说一句话,就用力一挺,闷哼声被他手指死死掐着,堵在喉咙里,化作伤心欲绝的呜咽。   “为什么跟别人说话?为什么喝别人给的东西?”   “为什么你先退休了?为什么你比我先抽身?”   “为什么扔掉”   路泽年胡言乱语,颠三倒四,说到这里自己卡了壳。他松开那截脆弱的脖子,把大口喘气的迟聿抱紧。   “我上辈子欠你的?!”叼着那块白皙的颈皮,他喉咙里每个字节都被压抑得扭曲变调,“迟聿,我恨你……”   迟聿指尖用力攥紧靠枕,浑身皮肤泛着粉红,手臂痉挛着环紧路泽年。尽管被剧烈的感官淹没,仍是挤出一个笑来。   “呵……那真是……再好不过……”   喧嚣的风雨漫卷城市上空,肆意摧折草木。   晨曦微光透过纱帘时,窗外的梧桐叶仍滴着夜雨。白皙的手指埋进床单褶皱里,随渐弱的雨声轻轻颤动。   路泽年一早就被路锡声一通电话唤回路宅。   直到十一点,迟聿还在路泽年的卧室没醒。路泽年的手下怕他是被老板弄得太狠,出什么意外,便进来查看,被迟聿捂着嘴放倒在地。   没一会儿,同伴见人半天没出来,找了过来,也被一招撂倒。   迟聿收拾好一切,披上衣服出了卧室,费了点功夫才把剩下两名手下揍趴。   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幸好是从小跟着路泽年那些形形色色的教练学了不少本事。射箭、马术、社交舞、搏击,虽然不说样样精通,但是还算拿的上台面。   以一敌二勉强能办到,再多就不行了。   到了楼下,迟聿想要打个车,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落在路泽年的公寓里。   他只好步行回自己的老破小,反正只有一公里,十几分钟就能到。   一路上他做好了打算,先回家收拾收拾,然后直接去找路老爷子,把事情摊开来说。   在这个疯疯癫癫的路家,至少路老爷子大致算个明白人。   谁知到了自家楼下,正好撞见徘徊的段恒。   “迟聿?你到底去哪了?怎么都不回消息?家里也没人……”   “迟聿,我上午去了宠物救助站,你们那有只狗生病了,是个金毛。”   “迟聿,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33 ☪ 年年   ◎我并不是玩玩而已。◎   天气又闷又潮, 衣服脱下来能拧出一把水来。迟聿却全副武装,穿着类似医护人员的传染病防护服。   段恒看到迟聿的样子,大为震撼:“有必要这样吗?”   “有的。我对狗毛猫毛都过敏。”   “这么麻烦还要来看它们?又闷又热, 还享受不到毛绒绒的乐趣。”段恒大为不解。   迟聿不说话,打开铁门,带领段恒穿过毛孩子的宿舍区。   这里是狗区,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各种品种的狗都凑了上来,往迟聿的方向拱笼子,发出撒娇的呜呜声。   “它们都认得你?你经常来吗?”   “不经常来。可能有聪明的小狗知道我是大金主, 在狗群里传开了。”   段恒失笑:“我听志愿者说你每年都给这家救助站捐一百万。你在路氏这么些年, 薪水可真不低。”   他之前还邀请迟聿来自己公司就职。现在想来,着实可笑,对方哪里瞧得上这么一座破庙。   迟聿收回目光,默然藏好身形,停止发出任何声响。   他把自己当做不存在。只要路泽年需要,他可以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在讲台后一直隐匿到天黑。   全校都知道,路泽年为了校花把校霸踹下楼梯。然而没有人知道是校花先给路泽年递了情书。   从第一步起,她从未认为自己会失败。眼下的局面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轻易抓住了他,对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简直比炮仗还易燃易爆。过不了几分钟,路泽年会服服帖帖,完完全全属于她。   教室里回响着少女的喃喃低诉,路泽年却一言不发,不主动,不拒绝,不配合。   半小时后,迟聿听到清脆的耳光啪地一声!   离开的脚步声比来时要急促得多,透着一股备受羞辱的愤怒。   迟聿难以忘记那个黄昏。   那一天,他知道了路泽年有□□障碍的秘密。   迟聿撑着蹲麻了的双腿,从讲台后站起身,看到路泽年顶着脸上鲜活的五指印,若无其事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没有分毫想要掩饰的意思。   他并不在乎迟聿知道自己的秘密。   因为他们原本就洞悉,对方最不堪入目的一面。   ……   清晨,迟聿踏入万豪酒店8888号房,面对一地狼藉,差点以为这里昨晚遭遇美军空袭。   他冷静地捡了只幸免于难的玻璃杯,去卫生间接了冰水,就朝不省人事的路泽年兜头一泼。   路泽年愤怒地惊醒:“迟聿?!你他妈找死!”   “路总,晨会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路泽年头痛欲裂,打量了一圈周围。看着像是酒店,但整个房间跟台风过境一样:“这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   迟聿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您不记得了?深蓝会所经理告诉我,昨晚您从会所带了位MB来这开房……希望您没有忘记付钱。”   “什么?MB???”   路泽年揉了揉脑袋,对昨晚的事情毫无记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朝迟聿踹过去:“你他妈不接我电话!”   不记得MB的事,偏还记得迟聿没接他电话!   迟聿吃痛闷哼了一声,略站远了点:“不敢打扰路少雅兴。”   他掏出胸前的签字笔,拨了拨床头的避孕套看是否启封,然后把笔扔进垃圾桶,仿佛多拿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手。   “要不要给您预约传染病检查?”他冷冷道。   要不是因为工作,他绝对不想踏足这个可疑的房间,绝对不会触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   路泽年天都塌了!   锤了半天脑袋都没回忆起昨晚的事。最终,他摸索着穿上拖鞋,拖着腿走进卫生间。   “约一个吧。”   迟聿看着他颓丧的背影脸色骤冷,睫毛往下一垂,低头在行程表里寻找空档。   手指刚点到屏幕,身前忽然一暗,高大的人影回过头来,猛地把他扑倒在床上。   “路泽年,你干什么?!”   迟聿一整个应激起来,一想到路泽年昨晚干的事,连保护措施都没有,恶心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你陪我一起去做检查。”   “你有病?!别碰我!”   他倾尽全力去推路泽年,朝他腿上猛踹几脚,但路泽年根本不管他的抗拒,手脚利索地褪去他的裤子。   “是,我有病!你不该下地狱来陪我吗,迟聿?”   路泽年在邀请他一起下地狱?   听到这句话,迟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对潜在病毒的恐惧。   他大口喘着气,睁大双眼注视着天花板,手脚的挣扎都微弱了下去。   “哈,怎么不反抗了?这么想来陪我?”   路泽年调笑着抬眼,猝然跌进他挣扎的眼眸深处。   “……”   他俯下身,一口叼住对方的下唇。   “唔……”   蓝莓果香扑鼻而来。   迟聿这家伙!明明自己喜欢蓝莓牛奶泡泡牙膏,还拿来讽刺他。   他单方面沉浸在这个吻里面,把对方微不足道的挣扎强行压在身下。   柔软的、果香气的迟聿,像尊精美的玩偶,勾起他恶劣的心思,忍不住想要弄脏、弄坏,想把迟聿揉碎在掌心。   然而维持这个姿势良久之后,他松开迟聿。后者立刻扭开了头,黏连的水丝垂落在白皙的下颌上。   路泽年垂头看过去,只见迟聿喘着气闭上眼睛,侧颊静静贴着雪白的被面,一副任由他作为的样子。   他整个人愣住。   迟聿明知自己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明知道自己要去做检查,竟然还愿意?   分明几天前还在坚守可笑的底线,不肯跟他做,现在竟然愿意了?就因为自己说了那句话?因为路泽年让他陪自己下地狱?   为了陪自己下地狱,洁癖、道德、尊严,这些都不重要了吗?   “……”   路泽年喉结不住地震颤。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这种时刻,竟只是轻轻侧过身,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压在身上的力道才一撤去,迟聿猛地睁开眼,顿时像根泥鳅一样滑溜出去,一头扎进卫生间。   哈,真是经不起考验的家伙!   路泽年跟到卫生间门口,看着对水池干呕的迟聿冷笑。   “差点被你骗过去!你迟聿哪天看我顺眼过?装什么温顺?我每次干你的时候,你心里都在算计着,用枕头把我捂死还是给我下毒,我说得对吗?”   路泽年怕自己着凉,找了件睡袍披身上,回来看时,迟聿还在水池边漱口。   “你还要漱几遍?就算有那种病毒,又不会通过唾液传播?你究竟是有多恶心我?”   迟聿刚转过身想要说点什么,房间里忽然传来滴滴滴的响声。   路泽年的手机在房间角落震个不停,连续收到几十条消息提醒。   他过去捡起来一看,脸色霎时铁青。   刚下盘山公路,路泽年就接到手下电话迟聿跑了!   回到澜沧路公寓,人去楼空,一地狼藉也不知道是今天搞的还是昨晚搞的。怪不得昨晚那么乖顺,原来都是曲意逢迎!   “一群废物!四个人看不住一个人?!”   “丢了不知道去找?打给我还不如打市长热线。”   “什么?他没回家?!”   路泽年训完人,从沙发里捡起一个手机,屏幕一亮就是段恒的消息提醒。他眼皮猛地一跳,顺手打开迟聿和段恒的聊天框。   几秒后,那只手机和墙角的落地灯罩同归于尽。   路泽年转过身,提了提西装领:“给我找到迟助理,不管用什么方法。”   ……   纵有万般不舍,迟聿也得走了。   他没办法一直在这里陪着年年,也没法把年年带回家。   走出救助站大门,刚脱下防护服,便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外面,两名警察径直向迟聿走来。   “迟聿迟先生对吗?我们正在复查一起旧案十年前路氏集团的路楷正先生意外身亡。由于遗产继承情况特殊,需要您配合调查。现在方便和我们去趟警局吗?” 34 ☪ 出柜   ◎患者姓名,路泽年◎   门一开, 警察从后面探头问同事:“还有纸巾吗?”   “什么?还要纸巾?不是给你一包了吗?他说了没?”   “没说。”   “好吧……”   很快,一包新的纸巾被放到迟聿面前。   迟聿慢条斯理地一把撕开包装,抽出一沓纸在光洁的桌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外科医生在消毒手术台。   “雨季是挺烦的……”问话的警察为难地看着迟聿,“倒也不用擦这么多遍吧?不就沾了点雨水。”   迟聿不为所动,又抽出了一沓纸。   身边的同事凑过来道:“事发那天暴雨。”   问话的警察看了看窗外的雨,一脸了然地点头:“好吧……迟先生,事发那天死者去了一趟你的学校。我能知道原因吗?”   迟聿嘴唇紧抿, 擦桌的纸用力在桌上拖出沙沙的动静。   “事发之前, 你是否知道遗嘱内容?”   “不知道。”迟聿回答道。   “那么,你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促使死者前往学校?”   又是一样的问题。   迟聿一阵沉默,半个身子坐得笔直,浓长睫毛深深垂下,冷白的脸像是由易碎的冰块雕琢, 在这个问题的反复纠缠之下, 几乎化为冰屑。   “迟先生, 据说你在学校从不惹事,那一天,是因为什么被请家长呢?”   迟聿深深吸气,拈纸巾的手指颤抖不止, 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镇静。   想了想,还是逐字删掉,好好解释了一番。   9:40 路西法:让你看笑话了。我也没想到我家鱼塘的鱼连直钩都咬。   9:41 玲娜贝儿:哦?看来路总早就锁定幕后元凶,稳操全局。   说起幕后元凶,迟聿倒是有了初步推论。   他一边帮路泽年代聊微信,一边对路泽年分析:“我给那个匿名号码开出高价,对方没有答复。显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   “剩下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用负面新闻抹黑路氏名誉,打压股价,二是搅黄您和白小姐的联姻。”   “对方既然没有公布消息,而是私自发给了白小姐。说明这人既要搅黄您的联姻,又不愿路氏名誉受损。是集团内部的人干的。”   路泽年眼也不睁:“你直接报二叔身份证号码得了。”   “我们还没有证据。”   路泽年不耐烦道:“这是该我操心的问题吗?”   “……”迟聿一点头,“好的,路总。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路泽年在车后座没了声音,大概是宿醉没睡好,又睡着了。   于是迟聿只好继续在微信上和白玲聊天。   9:57 路西法:对了,白小姐喜欢我准备的礼物吗?   ……   到了公司走进电梯,路泽年才从迟聿手里拿回了手机。   他随手一翻微信。   10:11 玲娜贝儿:哈哈哈哈你可真会讨人欢心。那约个时间,再见一面吧。   “……”路泽年无言片刻,望向满脸禁欲的迟助理,“迟聿你他妈是个人才啊!这么会撩怎么不去给openAI卖语料库,助力人机恋产业再上一个台阶?”   看着一脸暴躁的路泽年,迟聿感到莫名其妙。   路泽年喋喋不休道:“对我就板着一张臭脸,对白小姐倒是能说会道的哈?你不是同性恋吗?”   路少爷又发什么癫?   还好电梯里没人,不然路泽年绝对会当着别人的面戳穿他的性取向。   迟聿不说话,扭头看向一边的电梯显示屏。   “我问你话呢!”路泽年用力掰过他的肩膀,“看着我,你到底是不是同?”   无可奈何,迟聿看着他道:“让我跟白小姐聊天的是你,现在吃醋的又是你。您要是实在膈应,就自己聊。我是个死同性恋,绝不会动您的东西。”   路泽年一听到“吃醋”两个字,脑子里就炸开了锅:“谁他妈吃醋了!你才吃醋!”   说完,电梯正好开门。他大步流星走回办公室。   笑话!他路泽年会为了迟聿吃醋?!   往椅子上一坐,脑子里还响着迟聿后半句,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迟聿以为他为白玲吃醋!   他抄起电话就给迟聿打去内线。   “喂?有什么事,路总?”   “我他妈才没吃醋!”说完就挂。   迟聿:“……?”   不管怎么说,照片事件之后,路泽年这边没有任何动静。白玲也没什么反应。   路柏耀一通操作之下,连半点水花都没有。   他愁得茶饭不思,找到算命大师诉苦。   “我这侄子,恐怕是真要结婚了。你说他这婚要是结成了,真能倒大霉吗?”   算命大师拍着胸脯道:“包的!路先生,我算过了,您侄子是天煞孤星的命,一旦结婚,必有灭顶之灾。”   “可他结了婚,就能立刻继承他爸的股份!到时候他腰杆子硬了,肯定要把我架空!”   算命大师:“那就不让他结!”   “可是这小子翅膀越来越硬,就算不结婚,我也弄不掉他。这事儿烦得我是天天睡不着觉!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立刻暴毙吗?”   算命大师:“那就让他结!”   “唉我现在是既盼着他结婚,又怕他结婚。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大师指点迷津!”   算命大师翻了个白眼,这种优柔寡断的人他见得多了。   做事瞻前顾后,这辈子注定成不了大事。   “路先生,令侄现在是死路一条啊!他不结婚就拿不到遗产,重大决策都要经你同意。他要是结婚,立刻就要暴毙。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赢麻了!”   路柏耀恍然大悟:“太有道理了!不愧是大师!”   随后他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大师,您之前说的鎏金招财猫,有货了吗?我这等着开财运呢!”   “什么有货没货的?俗气!”   算命大师道骨仙风地甩起拂尘。   “正宗的鎏金招财猫得上我师父的道观请一只,我这还没排上号呢。”   “好好好!大师能不能给我多请几只,我眼下有好几个楼盘卖不出去!”   ……   路柏耀的经营思维还停留在上个时代,手头的实体产业刚有点盈利,就往房地产投。房市都崩了,他还在做白日梦。   不把这种短视分子从决策层清除,路氏早晚也要走下坡路。   集团内部股权结构复杂,虽然名字叫“路氏”,却早就不是路家完全控股的家族企业。路泽年早先也是靠着跟一众路家子弟坐同一条船,才能掌握最大的话语权。如今再想请路柏耀出局,如同刮骨疗毒。   好在路泽年名下独立控股的“路西科技”风生水起,很有搞头。   他新物色了个刚回国的技术专家,名字叫段恒。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却带着重愈千钧的份量。   “没事了,迟聿。有我在。”   回到路宅,路潜的车就这么横在大门口。   这家伙为了跑路的父亲,求到路老爷子这边来了。真是病急乱投医。谁知道这次股东会议事变,路老爷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路潜理所当然被路锡声一通忽悠,求告无果,于是赖在客厅不肯走。路泽年一回来,他就凑了上来。   “哥!哥!总算见着你了!”   路泽年一句话不说,抱着昏睡的迟聿直奔二楼。   路潜看直了眼,跟在后面嘀咕:“我说什么来着,明明就是男同。”   把迟聿送进卧室,路潜又凑上来,跟前跟后地来到客厅。   “哥!我爸的事”   “混账东西!”   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路潜的追问。   走廊尽头,路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周伯缓缓推近,轮椅上还装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吊瓶,老头正在输液。   “你还把人带回家来了。咳咳咳咳……”老爷子转头对周伯道,“去叫人把他送走,有多远送多远,最好送到国外去。我们路家,没有半点愧对他的地方。”   背地里操作还好,可现在这是当着路泽年的面,他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怎么着路泽年也是路家现任家主,哪有可能让步?这个家还能不能好了?   周伯看了眼路泽年,面露难色:“老爷,这……”   路锡声转向路泽年:“你要是再敢跟他见面,我打断你的腿!”   路潜惊慌失措地抬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也没料到自己来求人帮忙,竟然撞见这事儿,上手就是和稀泥。   “哥你就服个软,求爷爷把迟哥留下来吧。”他又转向路锡声,“老爷子,迟哥是好人,这些年也帮了咱们家不少,为什么要一定要把人赶走呢?”   “好人?好人能把我们一大家子搅成这个样子?你知道你爸是怎么出事的吗?”   “……”路潜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路锡声狠狠剜了眼叛逆的孙子,中气十足地对周伯低吼道:“还不去叫人!”   面对路锡声的威胁、混乱的局面,路泽年反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   “等我下。”   说完,转身回房。留下路锡声、路潜和周伯三人面面相觑。   没一会儿,路泽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摊开在路锡声面前。   路锡声老眼昏花,看不清字,脖子不断往回收,努力辨认。   “百康心理康复中心,门诊病例,患者姓名,路泽年……”路潜逐字念道。   “我对别人硬不起来。”路泽年面不改色地说,“这辈子,只能是他了。”   “……”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整座路宅。   路潜嘴巴张成“O”型,猛地扭过头,眼睛一时不知该往哪放。生怕泄出半点声息,就被当场灭口。   周伯嘴角僵硬,笑眯眯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个缝。   路锡声神色不变,没有反应。   半晌,他胸腔发出短促的吭哧声,刚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噗滋一口鲜血,溅在路泽年雪白的病例上面   “老爷子?老爷子”   “来人!叫医生来!” 35 ☪ 破镜   ◎真正想走的人,什么都留不住。◎   路老爷子原本活蹦乱跳, 被路泽年这一气,直接送进了ICU。   私人医生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大的手术,让他们把人送到路家的私立医院。   路泽年把车开得飞起来, 20分钟就赶到医院。好不容易脱离危险,还要住院观察。   ICU病房外,周伯拿手绢轻拭眼角:“老爷若是能想开些,也不至于这样。”   “方世尧他爹上周就是这么没的。”路潜在一旁,忽然扇自己一巴掌,“啊呸呸呸……”   路泽年沉默不语, 目不转睛地看着玻璃后面的路锡声。   苍老干瘪的手搁在雪白的被面上, 血管根根突出如同虬结树根,布满褐斑的手背贴着一道道医用胶带。   都说隔代亲,这规律在路家更是适用。路泽年从小就被那双手捧着护着。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受了委屈,爷爷背地里就拿棍子抽路楷正,把他那威严可怖的父亲训得服服帖帖。但对自己,爷爷从来是色厉内荏, 不忍真正动手。   到底是什么时候, 路锡声变得这么老了?   虽然对迟助理一向不咸不淡,此时却分明是对处理方法熟谙于心的样子。   “右、右边……第二个。”迟聿吃力地提醒他。   他打开抽屉,立刻找到迟聿常用的气雾剂。   上手一摇,居然是空的!   不信邪地喷了两下,真的是空的!   路泽年丢下空药瓶,掐着迟聿下巴怒吼:“你他妈光记得催我看病,不记得给自己备药?!”   他将人一把抱起,破门而出。   “路总?!”小王跟过来查看情况,结果被迟聿的状况吓了一跳,“迟助理!迟助理这是怎么了?!”   “哮喘看不出来?给我把这些……”路泽年往地上一指,看到满地乱滚的奶猫团子,心头一软,嗓门低了一个度,“……把猫统统关会议室去!谁允许你们在办公室养猫的?!”   “啊这……怎么会这样?!”小王站在猫群里,被这个消息砸懵了。   整层办公室的人翘首看过来,只瞧见路总抱着迟助理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向电梯,纷纷以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   好在为了方便路总上下,本层有个常驻专梯。   电梯门一开,他就抱着迟聿冲进去。   也顾不上地毯脏不脏的,路泽年直接让迟聿用前倾的姿势坐在地上,手臂从两胁穿过,轻轻托在他胸前,好方便他透气。   “你撑住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老吴正端着保温杯正在大堂跟保安唠嗑,就见路泽年一阵风似的从电梯出来,冲他吼道:“开车!去医院!”   老吴吓了一跳,跟在路泽年屁股后面,小跑着奔向停车场。   “迟助理这是怎么了?!”   他才来路家五年,完全没见过这种情形。当然,他也从没见过路泽年这么紧张迟聿。   “问你妈!开你的车!”   两人一起把迟聿扶上后座。车一个起步像是要飞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等个屁的红灯?!”路泽年冲老吴急声吼道。   要不是得有人扶着迟聿,他恨不能自己来开。   他仍旧让迟聿保持前倾的姿势,从背后轻轻托住对方轻飘飘的上半身。   掌下能清晰感觉到迟聿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滞涩的震动,像是生锈的风箱一样。   迟聿的眼镜早就掉在了电梯门口,被路泽年一脚踢碎。此时柔软的黑发垂落下来,将布满血丝的眼睛半遮。   路泽年说不出话来,手心布满手汗。   他把迟聿揽在怀里,感到这具脆弱的生命正在自己手掌心急遽消耗,每一寸呼吸都牵系着他的心跳。   “路……”   迟聿发出破碎的字节,忽然仰头靠在他肩膀上,后背紧贴在路泽年胸膛上,喉结处的皮肤紧绷着。   他想说点什么,又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拼命用失焦的双眼看向近在眼前的路泽年。   “迟聿?”   路泽年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温柔地讲过话。   迟聿想抬手去抓路泽年的手,又无力地垂落。   路泽年胸口猛地一沉,一把将他脱力的手攥在手心,手臂收紧,又不敢用力。   “马上就到了,医院马上就到……你再撑一会儿!”   “路……我……”迟聿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呼吸不住颤抖。   “你给我闭嘴!”   路泽年手指又紧了紧,恨不能捂住迟聿的嘴。可最终他只是拖着迟聿的脸颊,把他整颗脑袋紧紧按在自己颈窝里。   “不要说话,迟聿……不要说话……”   车里只有路泽年连绵不绝的低语声,像是自欺欺人的咒语。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从那张嘴里吐出来一句遗言?   “不要,不要,不要……”   他紧紧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迟聿颈间的气味。哀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变了调,染上一丝哭腔。   “不要……迟聿……”   不要死在我面前。   迈巴赫打着弯在急诊部门口猛地刹住   很快,那张苍白昏迷的脸被人戴上氧气罩。   路泽年跟在平车旁边一路直奔急诊室,脑子里嗡嗡地响,朦胧间听见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先生?!先生!请把手松开!”   他猛地回神,发觉自己还紧攥着迟聿的手,这才松开。   砰地一声!急诊室大门在他面前关上。   肾上腺素褪去,战栗感主宰了他的四肢。   颤着手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把迟聿送进急诊只花了十几分钟,竟然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猛地转身,险些撞上身后忧心忡忡的老吴,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   “老吴,打给小王,问她那些猫是怎么一回事。”路泽年对着玻璃反光理了理西装,仿佛刚才的失态并不存在过。   路柏耀以出公差为名,带着自己新提拔的下属去私人小岛度假。   得知迟聿因为猫毛过敏进了急诊,他先是幸灾乐祸,让身边的侍应生开了一瓶香槟。   短暂庆祝之后,他托着下巴回忆了好一会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年姓迟那小子刚到大哥家,我那大侄子心爱的狗就被送走了。”   部门新晋红人小赵躺在旁边的沙滩椅上刷手机:“听说他昏倒在公司,路总亲自送他去医院。”   “真的假的?”路柏耀狐疑道,“你们路总能有那么好心?全公司没人比他更讨厌姓迟的,编瞎话也得照着谱儿编啊!你是不知道这两人当年怎么结下的梁子!和解?不能够的!”   “骗你干什么,有人拍下来了,你看。”小赵把手机递给他。   路柏耀年纪不小,眼睛开始老花了,屏幕拉远了才看清视频里的人。   “我了个乖乖……还真是路泽年那小子!”   视频里,路泽年猛拍电梯开门键,焦急的模样不像有假。   “这小子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路柏耀满脸狐疑琢磨了一会儿,心想回头让大师看看,若是路泽年真的中邪了,这不得在背后添一把添点柴火!   随后他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揽着新欢小赵在海景房的小露台快活吹海风。   路柏耀这些年前前后后,在公司提拔了二十来个年轻漂亮的。   面对他突然的疯魔,迟聿拼了命地挣扎:“放开我!路泽年!”   路泽年捉住他挣扎的双手,扶稳进去:“你看你,这么,嗯……”他沉沉地哼了一声,适应了片刻,“你恨我么?也行。只要你爱我爸……我爸对你那么好,你愿意为他付出一辈子吗?一辈子留在路家。”   正忘我间,手腕传来剧痛,瓷白的牙齿深深嵌进他的皮肉。   路泽年任他撕咬,俯身在他眼角泪痣上温柔地舔了一口:“迟聿,你他妈……”他声音嘶哑,每个字一寸寸走调,“你凭什么……”   阵阵抽噎盘旋于空洞的书房,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音节,痛苦又痛快。   恩人的相片高悬在墙上,微笑注视着这场因报复而起的苟合。   迟聿用力闭上眼睛,二十几年的人生走马观花,形形色色的人浮现在脑海。   母亲酗酒抽烟,对他又打又骂。母亲死后他寄人篱下,又被姨母吸血,被男主人觊觎。   遇上路楷正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但很快,一切美好都被车轮碾得粉碎,他人生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为了还路楷正那几个月的恩情,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路泽年,他的青春,他的身体,哪怕是他的性命。而他只希望保有自己的尊严从小到大,没人给过他这种东西。   但这一切都被路泽年毁掉!   十年的朝夕相处,他确然在某一刻,产生过超出分寸的感情,但无论那是什么,都在今日随着他的尊严一同粉碎……   ……   天光微亮,雨仍旧不知疲倦,冲洗人间的罪孽。   迟聿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系上扣子,领口的扣子不知崩落到哪儿,袖子也有些撕裂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感到莫名轻快,蹲下身时,双腿还有些许战栗,身体里的东西流溢而出,唤起一阵阵羞耻感。   强忍着不适,他弯腰去捡地毯上的眼镜,一只脚却横插过来,把那副眼镜踩碎。金属和镜片被碾得咯吱作响。   “你迟聿就是路家的一条狗!离了路家你什么都不是!”   “……”   迟聿撤回手,看也不看路泽年,转身朝门口缓缓走去,动作慢极了,生怕被人瞧出表皮之下的不堪入目。   “迟聿”路泽年短促地喊道。   门被拉开,迟聿头也不回。   路泽年望着那道背影,一双手徒然垂在身边。   走廊传来响动,周伯看到迟聿孤身走进雨里,忙取伞追上。   “小迟,等等!小迟?”   “让他走!”路泽年发出低吼,连挂钟玻璃都在与之震鸣。   周伯进退不得地站在门口,望了望路泽年,又望向雨里。墨蓝色的雨幕很快便吞没了那条人影。   路泽年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开车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留住这个人?   外面这么大的雨,路宅方圆二十公里杳无人烟,徒步走到有车的地方至少要两个小时。   而迟聿一头扎进雨里,没半分犹豫。   爱恨羁绊,山海天堑。   真正想走的人,什么都留不住。 36 ☪ 金毛   ◎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路总, 这次集团转型成功的关键,据说与旧产业板块切割有关。负责该板块的高管至今下落不明,外界很好奇, 当初对该名高管的举报材料出现得如此及时,是否早有布局?”   被录音笔怼着脸,路泽年看也不看,拿毛巾揩了揩汗,继续在跑步机上吭哧吭哧地跑。   他避重就轻道:“新兴产业是国家扶持项目。我拍下了A市及周边辐射12个市县的低空空域特许经营权,这才是路氏转型成功的关键。”   这位路总虽然年轻, 但对付记者十分老道, 一谈起敏感问题,讲话不留破绽。   记者谄媚一笑,换了个问题:“听说路总先前的特助沾上刑事案件,被路家扫地出门,这事当时还上了热搜。请问是真的吗?”   路泽年深深看了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记者,一把按停跑步机, 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然后用拿瓶子的手指了指对面大楼。   “徐主编, 想要头条,出门过马路19楼,铭思背后的集团可比我家这些破事精彩多了。”   说完,从跑步机上迈了下来。   “小王, 送客!”   守在门口的小王忙不迭把记者引出去:“您好,出口在这边。”   记者还想纠缠, 路泽年却戴上了蓝牙耳机。   中午时分, 小王提前备好了午餐。   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东西, 路泽年食不下咽地放下筷子:“这都什么玩意儿!”   前两天应酬太多, 这几天他只想吃点清淡的。   小王连忙道歉:“路总,这些完全是按照迟总助给的每日菜单订的。”   可他说了“对不起”,路少爷却在那装蒜。   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的?   或者,不愿面对、不想回应、不肯原谅?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干脆把眼睛闭上,扭向另一边。   “你还装起死来了?”路泽年掐着他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咄咄逼人道,“迟聿,你今天可是欠我个人情。”   迟聿眨了下眼睛,无可奈何地点头。   他连这条命都是欠路泽年的,多欠个人情又算得了什么?   看他这幅不愿抗争的样子,路泽年觉得没意思得很,胸口充斥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他甩开手,让那张脸重新跌进枕头里,居高临下地瞥了对方一眼,随后大步离开病房。   “路总。”病床上的人叫住他。   路泽年脚步立时顿住。   迟聿在床上坐起身,冲着他的背影道:“您明天上午九点约了姜大夫。不要爽约。”   “知道了!”   ……   路泽年周日本想睡个懒觉,把姜大夫鸽了。   结果迟聿太了解他的脾性,七点就给他打来电话,搅了他的睡意。   “路总,您今天九点约了姜大夫。”   “知道了知道了!!”   路泽年把手机扔到床角,埋进被子里。   这时候,窗帘嗡嗡地往两边分开,刺眼的阳光照进卧室。   “……人在医院住着还这么不安生!给我玩起远程操控来了?!”   他一个健步过去拉上窗帘,又重新栽回床上,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无可奈何,路泽年只好起床,把自己包成全黑,带上墨镜,仍开着那辆科尔维特来到百康心理康复中心。   有了上一回险些被砸诊室的经历,今天的姜大夫心有余悸,客客气气地把路泽年当上帝一样请进咨询师。   路泽年开门见山:“姜大夫,你说如果有一个男的,打扮成女人的样子上了我的床。那我算是病好了吗?”   姜轩见多识广,面不改色地问他:“那你们做了吗?”   “没有!”路泽年矢口否认,随后摸了摸微微发热的耳朵,“喝多记不清了!我、我当时是把他认作了另一个人。”   他迫不及待地做解释,自己也不知道在解释个啥。   姜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您说的这个‘另一个人’,是男性还是女性呢?”   “问那么多,这有关系吗?”路泽年不满地提高音量。   “有的。如果是女性,说明你痊愈了。如果是男性……”姜轩话语忽然顿住。   路泽年连忙追问:“如果是男的怎么样?”   “喔!看来就是男性啊。”   路泽年拳头青筋暴起。   姜轩连忙道:“啊这个……我是说,如果是男性,说明你是同性恋。”   “?”   路泽年冷眼看着他:“你到底能不能治?你有没有行医资格证?信不信我马上找人来砸了你这破诊所?”   姜轩顿时正襟危坐,飞速翻找资料:“请您务必保持战胜疾病的信心!这个……之前迟先生确实跟我强调过,您是一位异性恋,所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他从纸质病例后面抬起头,认真问道:   “那么,您是对所有男性都能有反应,还是只对‘那一位’有反应呢?”   “……”   路泽年唇角抽了抽,忽然仰倒在按摩椅上,看向天花板:“聊点别的吧。”   姜轩从善如流地掏出笔,边记边问:“路先生从小身边有女性长辈吗?”   “没有。”   “那么,您有主动接触过女性的亲友或者老师吗?”   “没有。”   “请问您对女性感到恐惧吗?”   “我不知道。”路泽年闭上眼睛,“我其实,不怎么敢跟女人说话,我觉得她们……特别脆弱。”   “能否具体描述一下,她们身上的哪一点特征让您感到脆弱?”   “我读中学那会儿,在女同桌身上闻到血腥味,这让我想起我的噩梦每次我爸找我训话提起母亲,我就会做类似的梦……”   路泽年闭着眼睛陷入回忆。   “印象最深的一个是,我母亲跟父亲在书房里拍合影,我站在门口不敢打扰他们,但母亲一直微笑着招手,叫我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母亲坐在血泊里……”   “……”   一个多小时,路泽年和姜轩讲了自己关于母亲的千奇百怪的噩梦,而这其中每一个,都千篇一律地涉及照片、血泊等元素。   最终,姜轩翻了翻自己一小时下来的记录:“路先生,您的病因显而易见。”   路泽年看向他,等着听结论。   “您从小没有见过母亲,母亲缺位可能导致了您人格发展不健全。弗洛伊德认为‘俄狄浦斯情结’出现在儿童3至6岁的时期,我们在心理学上,将这个时期称为……”   姜轩嘚吧嘚吧讲了一堆老生常谈的东西。   路泽年连忙打断他:“等等,我的病因难道不是听我爸讲了太多难产现场?”   “哈,路先生这不是对自己的病根很清楚嘛?”姜轩合上病历,欣慰地笑,“久病成医,不容易啊路先生!”   “……”   迟助理究竟是从哪根电线杆扒拉的小广告,找来这么一位庸医?   ……   清晨。迟聿准点刷新在路泽年的客厅。   “路总,早。”   “早。”   路泽年懵懵地路过他,刷牙刷了一半,整个人忽然惊醒。   “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昨天。”   “你就不能多躺两天?我会扣钱你工资还是怎么着?”   迟聿有点莫名其妙:“我已经好了,为什么不能出院?”   路泽年支吾了一下,果断道:“我嫌你烦,这两天想透透气。”   “……”迟聿推了推眼镜,低头去翻平板,“那您忍一忍。”   “?”   迟聿公事公办道:“您要是耽误了行程,会影响我的工作进度。这两天已经积压了不少事情。”   看到路泽年和路潜,刘尹真也是吓了一跳,找了间办理领养手续的办公室接待他们。   “离职的时候不知道怀孕了。在路氏根本没学到什么技能,还挺着大肚子,实在是找不到好工作……”   刘尹真一边拿粘毛器粘毛,一边跟他们讲自己从路氏离职后的经历。   她性格跟以前截然不同,因为接触动物较多,变得亲切温柔,更加有耐心。   “孕妇不能养宠都是谣传,我孩子生下来好着呢!有权威的论文证实,跟宠物接触可以改善宝宝体内菌群结构,增强抵抗力,只要注意预防寄生虫就行。”   平日接触得多,刘尹真说起这些知识如数家珍。   路潜在桌边不停翻看孩子照片,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路柏耀自己是跑了,却给儿子留下这么一烂摊子!路潜自己都能当爹的年纪了,竟然多出个还没过百日的弟弟!这叫什么个事儿?   “听说姓路的逃到东南亚去了?”   刘尹真说完才觉失言。除了她口中的“姓路的”,面前坐着的这俩人,也都是“姓路的”,是她孩子的哥。   路泽年掏出支票:“500万,孩子归路家。”   刘尹真顿时黑了脸:“你是搞买卖人口的吗?”   “一千万。”   刘尹真大怒:“路总,一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招人讨厌的德行!”   路泽年满不在乎,四处打量了一圈:“你这个破收容站,二十年内所有开支我包了。规模扩大一倍。”   全国大大小小的流浪动物救助站就没有不缺钱的,况且这一家救助站的规模还这么大。   “那不必了!”刘尹真站起身就要赶人,“迟先生每年都会资助二百万,足够养活这些毛孩子了!”   路泽年看向她,双眼微微眯起:“迟聿??”   迟聿居然还背着自己偷偷资助宠物救助站?他不是对猫狗这些玩意儿过敏吗?   转念一想,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关于迟聿的消息了。   “他……现在在哪儿呢?他会来这边看吗?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刘尹真摇头:“不知道!好久没见过了!”   路泽年还想说点什么,这时路潜坐直了身子,觍着脸凑上去:“姐!不,姨不是……”   他错乱地抹了把脸,暗自定下了称呼。   “姐,您能不能让我看看弟弟?”   刘尹真抱着手臂,打量两个姓路的:“看是可以。但你们真的只是来看的吗?”   “是迟聿安排你来这工作的?他没联系过你吗?”路泽年追问不停。   “姐,看看弟弟!求求了。”路潜喋喋不休。   刘尹真猛地推开房门,指着门外:“请回吧两位路总。我不想再看到姓路的了!”   这时,一条老掉牙的金毛狗四脚颠儿颠地钻进来,冲着路泽年WerWer叫了两声。   路泽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路西法!” 37 ☪ 日记   ◎他连狗都还给了我◎   路西法被路泽年载回了家, 路潜则被扔在了流浪动物救助站。   没办法,路少爷今天开的迈凯伦是两座的。   回到公司,前台看到体型高大的一人一狗走进大堂, 连忙叫住。   “等等!你哪个部门的?谁允许你带宠物进来的,门口那么大字看不见?!”   路泽年一回头,前台心里一凉。   “原来是路总……这您新养的爱犬?好大好漂亮!”   “养好多年了。”路泽年得意洋洋。   他看了眼门口“禁止宠物入内”的牌子,嘴角微微垂下。   “把那牌子撤了。”   “啊?”   路泽年牵着路西法走进电梯,在所有部门遛了一圈。大家看到这么老一只狗,都惊叹一番, 夸狗听话懂事, 夸得路总飘飘然。   来公司一趟,路西法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接着他又带路西法回澜沧路公寓,保安看到一向冷傲不可亲近的业主今天居然凑过来跟自己借火,惊讶得语无伦次。   “哟,路总养狗了啊。这狗看着……年纪真不小我是说,看着真懂事!”   “快十七岁了!”路泽年说这话的时候, 身后也仿佛高高翘起了一根看不见的尾巴。   他哪里是来借火, 他连烟都不碰, 他只是想让保安看看自己的狗。   四处溜了一圈,所有人都知道路泽年有了一只十七岁的狗。狗叫路西法,跟路泽年的微信名同名。   最后,路泽年开着敞篷车, 带着路西法一路兜着风前往路宅。   路总的办公室就在他办公室斜对面,朝阳,宽敞气派,带会客室、独立休息室、卫生间、更衣间,抵得上半个平层住宅。   而特助办公室窄窄一间,搁了张茶几就转不开身了。门和百叶窗常开,只为随时响应路泽年的召唤。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往那一坐跟幅画似的,天天被人偷拍发朋友圈,配文是“我那长得帅又好说话的神仙领导”“以前感觉上班是积阴德,现在是积积阴阴德”“总助比海底捞的宽粉还难撩怎么办在线等”……   迟聿在全公司高管层位分最低,权限最高。比起路泽年来,只少个最终拍板签字的权限。   公司内大到千万级合同审批,小到前台盆栽浇水周期,他都能插一手。所有上报路总的材料,以及所有路总下发的文件,都要从他手里过。   路柏耀派系的人私底下讥讽他,说他搁明朝就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   刚坐下,财务部就给他送来房评部一整年的报销汇总。   “迟助理,路总说让您过目一下。有不妥的账目,就……”   迟聿随手翻了一下:“怎样?”   “就让路董填上……”   “……”迟聿无言片刻,点了点头,“好的,你放下吧。辛苦了。”   处理完手头的事,迟聿才去翻那堆东西。路柏耀的情妇名单跃然于纸上,迟聿只扫了几眼,眉头直皱。   美容院年卡、银行保险箱、塔罗牌占卜、祖传中医生子汤、公务员考试培训课……演都不演的?   费用类目是招待费。又不是销售部,哪来的招待费?   翻了十几页下去,触目惊心。就在他打算喊来小王的时候,表格底部的一则报销名目吸引了他的注意。   理光GR IIIx Urban Edition,一台相机。   报销申请人,刘尹真。刘主管居然还是老熟人。   这就值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路泽年被偷拍,而一个月前刘主管刚用公款买了一台相机,虽然极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偏偏,迟聿接触摄影较多,比较了解这款相机。   真正的巧合是,刘主管用公款购买的这台相机型号,跟偷拍照片上的水印完全一致。   偷拍者想必是为了保留时间地点信息才开启了水印。可她买相机的时候,绝不可能预料到这条鸡毛蒜皮的报销记录,居然会被迟聿看到。   迟聿用食指指节轻轻抵着下巴,撑在桌边思忖片刻。   也正巧就是那一天,他和刘主管在深蓝会所附近偶遇。   他眉头轻皱,对着汇总单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用手机调出了律师电话。   ……   刘尹真想不到,这么快就跟迟聿再次见面,还是在警察局。只是这次,双方的位置对掉了。   “刘女士,您偷拍勒索的证据链很完整,我当事人不介意‘加码’三年起步,还是顶格判,看你现在的态度。”   律师说着,把物证袋朝前推了推。   虚张声势是他的专长,哪怕手里只有一张存储卡,也敢说证据链完整。   “对了,相机上只有您的指纹。排除了他人嫁祸的可能。”   刘尹真拍桌而起,却被女警及时拦住,只能隔着桌子怒骂:“你们凭什么搜查我?你这是侵犯隐私权!这是非法取证,我要告你!”   “这里手续齐全,一切合法合规。需要我向您解释搜查许可怎么申请的吗?”   显然律师只是说说而已。路氏想要调查谁,需要解释自己的手续合法性吗?   “刘女士,事到如今,您还不愿意供出指使者吗?”   刘尹真咬牙切齿,瞪视后面的迟聿。   迟助理戴着黑色的无纺布口罩,坐在窗边,从进门时就没说过话。   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见房间内的浮尘,还有迟聿耳后微长的黑发。修长的长腿叠起,将西裤撑出优美的形状。   即便被刘主管这么瞪视着,他也侧着头,没有回看过去,只是在手里把玩着随身的打火机,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行使特权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是当,这份特权其实属于路氏。   焉知有一天,被踩在特权脚下的人,会不会是他迟聿?   “迟助理,你还真是路家的一条好狗!路泽年呢?他人呢?”刘尹真见迟聿根本不看自己,转向律师,“你们路总怎么不来和我当面对峙?他不是当事人吗?”   迟聿啪地一下扣上打火机,终于开口说了话:“路总很忙。抱歉。”嗓音沉沉的带着点沙哑,毫无气势。   他仍不愿转头去看审讯桌后的刘尹真,然而在后者眼里,只以为他高傲,不屑,自以为是。   “我并不想针对你。给路柏耀打个电话吧。”   刘尹真拿到手机,忙不迭拨通了路柏耀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心越来越凉,手忙脚乱地再次拨通,仍是一样的结果。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迟聿不禁想起自己来。那天在警局,他也面临和她一样的困窘。   刘尹真给路柏耀发了条短信。   没一会儿,路柏耀拨了回来   “喂?你在警局?”   “什么?偷拍?!”   “真真啊,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我?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干了?我说过吗?你有录音吗?拿出证据来!”   “空口白牙诬陷我,你是不是想要钱?好好好,遇上你这种敲诈惯犯算我倒霉。我再给你账上打二十万,你不要再联系我了!不然我报警了啊。”   “嘟嘟嘟嘟……”   律师在一边好笑道:“你真是他情人?这家伙真是有够薄情寡义”   “咳……”   迟聿清了清嗓子打断律师的讥讽,后者立刻闭了嘴。   也许路家人的那点痴情,都汇聚到路楷正一个人身上了。   路柏耀轻浮好色,不知检点。路潜小孩一个,根本没开窍。   而路泽年……他唯一懂得的感情是恨。   刘尹真伏在桌边,头深深埋着,肩膀不住颤抖。   看她这幅模样,难免物伤其类。   迟聿不想再多逗留,起身掩上西装扣,朝房门走去。   “迟助理!”   长腿停在了门边。   连路泽年自己都不记得,曾经在2016年的9月15日这一天,被迟聿当面拍了照。他也不清楚是什么样的理由,驱使迟聿对自己按下快门键。   是否只为这一张照片,迟聿给整张卡都设了密码?   在国外读大学时的照片密码为什么会记在国内高中的笔记本上?   那串密码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路泽年满眼模糊,思绪万千,禁不住骂出一句:“草!”   早上小王上班,路过迟助理以前的办公室,看到办公椅上躺着个大活人,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这个大活人居然是路总。   路总戴着天天不离身的蓝牙耳机,高大的身躯窝在狭小椅子里,腿跷桌上,在这睡了一夜的样子。   路总怎么来睡公司了?   明明他自己的办公室有休息室有床,还非要跑迟聿办公室睡?   小王也不知道,小王也不敢问。   正要悄声带上门,便见路泽年自己醒了过来,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小王,有事?”   “没、没事……”   小王退了出去,没两步又转回头。   “路总,刚收到消息,铭思母公司启动资产重组,旗下铭思科技挂牌转让,招标文件已经发布。”   “是吗?姓方的这是要断尾求生了。”路泽年毫不意外,抬手理了理翘起的头发,“竞标单位有哪些?”   “一家是‘桦科实业’,这家公司与铭思现有团队有技术合作历史,优势较高。另一家公司是‘Stratis’。”   “海外公司?名字听着跟风投顾问似的。”   “是的,这家公司只做中间人,我们查不到背后的竞标者是谁。”   “继续查。竞标之前拿到资料。”说完,路总又把蓝牙耳机戴了回去。   既然路总发了话,跑断腿也要完成任务。   小王苦着脸回到工位。路总这是拿她当迟助理使唤啊?   谁能跟万能的迟助理似的,要啥给啥,有求必应?   ……   穿过羊肠九曲的走廊,来到茶社典雅的包间,段恒总算见到了Stratis的代理人。   他开门见山:“那份做空报告是谁授意的?我没兴趣和棋子浪费时间,让我见你背后的人!”   “您是说Isaac吗?”代理人指了指包间里间,用生涩的中文对他道,“他就在这里。”   这间茶社的新中式装潢是专为私密性而设计,处处幽深而隐蔽。   段恒朝里间看去,只看到半幅花梨螺钿红梅罗纱屏风。   屏风后的男人随意倚在雕花太师椅上。高档西裤面料裹着一双优雅交叠的长腿,手腕袖钉微闪。分明是一身西式正装打扮,本人的气质却与这间东方茶室融合得浑然一体。   段恒进来时,Isaac正用细白修长的手掌翻动文件夹。   听到声音,他微微朝这边偏过头,金丝眼镜之下,一枚淡红的泪痣若隐若现。 38 ☪ 重逢   ◎活像个老婆跑了没人打理的粗糙单身汉◎   “Isaac?”   路泽年面无表情地放下资料, 看向噤若寒蝉的小王。   “让你查半个月,就查到个名字?”   “……”   小王肩膀一缩,发出一声抽噎。   路泽年受不了地挥挥手, 放软声音:“好了好了,你出去吧,用不着你了。”   小王站着不走:“那……那路总,铭思科技的竞标会您亲自去吗?”   “不去!”路泽年想也没想推掉了,“桦科实业跟铭思市场重合度不高,他们吞不下这口大象。至于这个Stratis……”   说着, 蹙眉看向资料上的名字, Isaac。   “什么破玩意儿也敢来跟我争。”   他把资料往旁边一推:“让祝总去,具体细节你先跟他过一遍。”   路泽年离开总部,一出大堂就撞上对面大楼出来的段恒。   迟聿轻轻吸了口气,努力压抑着自己扣盘子的冲动。   这时,周伯收敛起了笑意,转向迟聿,轻声道:“迟少爷,老爷让您去趟书房。”   沙发上的两人都是一愣。   路锡声跟迟聿几乎没什么话说,毕竟后者是姓迟而不是姓路。   他刚来路家那两年,路楷正一看到这个养子就想起亡妻,对他疼爱有加。   而路老爷子则不同,当年路楷正的婚事他一直反对。那个娇弱多病的儿媳妇过门后,他从没给过好脸色,对迟聿这个替身又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更何况,他独子的英年早亡和迟聿脱不了干系。没喊他丧门星,算是给已故的路楷正面子了。   进书房前,迟聿对着挂钟的铜面照了一下,确认自己仪表上没有问题,才推开门把手。   独属于路家家主的书房映入眼帘。顶级阴沉木打造的实木家具,虽然名贵,但未免色调暗沉了些,再配上深色地毯,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置身雨季,每一个毛孔都被发霉的潮意浸透。   迟聿记忆里,自路楷正生前至今十一年,这间书房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墙上有路楷正与妻子的遗像。路母相貌柔美,气质温文尔雅,整张脸上只有微微翘起的嘴型和路泽年有几分相似。   她眼角缀着一点泪痣,倒是与迟聿脸上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怎样的巧合?与她骨髓配型成功的女人,生出的孩子竟也同她一样,生来就带着这样的不祥之兆。   而它所招致的不幸,还祸及她遗留人世的爱人。   迟聿停在书房中央,双手交握身前。   他知道自己格格不入,如同凭空戳进路家的一根钉子,所以他尽一切微小的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突兀。   这几乎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惯性。   路锡声拄着手杖背对而立,似乎在欣赏窗外的景色。听见迟聿进来,他头也没回,古沉如钟的声音问道:“你来路家多少年了?”   “十一年九个月。”   路锡声点点头,这才缓缓转过身。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迟聿身上。   “这些年,你在小年身边帮衬着他,做了不少事。他赤手空拳还能在路氏站位脚跟,取得如今的地位,你功不可没。”   迟聿眸光一沉,几乎猜到路老爷子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不过,”路锡声话锋一转,“路家也不欠你什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路家给的。没有路家就没有你今天。如果楷正活到今日,小年的路要比现在平坦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迟聿怎么能不明白?路父的意外离世,路泽年如今的坎坷难行,都是自己造成的。   路锡声话里藏话,杀人都不用亮刀子,比路泽年的冷嘲热讽高明得多。   迟聿颔首,模样是低眉顺眼,讲话却不拐弯:“老爷希望我做什么?”   “小年结婚是头等大事。等他结了婚,正式继承遗产,路子也就顺了。我希望你能促成这件事。”   “……”   路泽年约白玲见面,整个过程中,迟聿给的助攻还少吗?难道他对此事有过一丝一毫的阻碍吗?   “没问题,老爷。我也盼着路少爷早日成家。”   路锡声点头:“好,好!事成之后,路家和你,就两清了。”   迟聿神色微微凝住。   两清,就是指他不再欠路家的了?   他亏欠路楷正的,亏欠路泽年的,连带上这些年路家的苦心栽培,都一笔勾销?   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平白从路家分走一大笔财产。路锡声一生精打细算,会糊涂到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怎么?舍不得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分一毫都落入路锡声眼中。   路锡声深谙及时止损的原则,路泽年和迟聿如今的关系,绝非是用简单的盈亏就能衡量的。   “你知道,白夫人最是宠爱女儿的,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绝不会允许你这样的人跟在路泽年身边。到时候,你打算怎样?”   路老爷子不愧是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连撵人都绝口不提个“撵”字,以免落人口实。   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路老爷子给足了他考虑的时间,但没有给考虑的空间。他要的答案是唯一的。   “我会离开路家。”迟聿低垂着眉眼,说出了对方想听的话。   “特意把你喊上来,跟你说这么多话,其实也是怕你有心理负担。毕竟,你们一起长大。”   “您放心,我对路少爷没什么感情。不会有心理负担。”   “哦。是吗?”   “一想到要离开路家,我反而觉得很轻松。”   “小年对你做过很多过分的事,其实我都知道。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记恨他。”   “我不会记恨他,我……”迟聿思考了一下措辞,语气坚定道,“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人生过客罢了。我只希望,以后,他别来纠缠我才是……”   路锡声满意极了:“那就好,那就好啊……你能摆清自己的位置,楷正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我希望你一直像这样懂事,有分寸。”   他拄着手杖走向书房的门,语气倏然压低,充满警示的味道:“你应该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吧?”   迟聿在原地站了几秒,跟着路老爷子下楼。   餐厅里,路泽年还在等他们开饭,没边没形地靠在椅背上抖腿。   “没规矩的东西!都快要结婚的人了,别叫人家看笑话!”路锡声招呼也不打,就往他身上抽。   路泽年原地蹦起三尺高:“谁说我要结婚的?你派人跟踪我?!”   “谢谢。”地道的中文道谢,嗓音稳重而柔亮。   路泽年皱了皱眉,不经意间看向对面,心脏骤停   他设想过很多与迟聿重逢的场面。   也许是哪天清明节,他在路楷正的碑前撞见那个魂牵梦萦的背影,踟蹰着不敢上前……   也许是许多年后,他们都头发斑白,在地中海的海湾咖啡馆彼此相望,却因对方身边的伴侣或家人,而同时止住了打招呼的念头……   又或许是他某天终于忍受不了对迟聿的思念,派人多方打听对方的下落,然后制造偶遇,在迟聿的住处门口和他迎头相撞……   或是在迟聿拍鸟的地方蹲守,他会故作轻松,跟迟聿打招呼交流拍摄心得……   但他绝对没有设想过眼下这一种情境。   朝思暮想的人在自己对面落座,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故作轻松。   他嘴唇嗫嚅:“迟、迟……”   “路总,介绍一下。这位就是Isaac。”   Isaac颇有礼貌地朝他一点头,便收回了目光,蜻蜓点水。   优雅从容的他,和路泽年比起来,简直是一幅精心装裱的古典油画。他不再是一副佐臣的姿态,而是幕后操弄一切的手,那么游刃有余,那么锋芒毕露。   路泽年揉了揉头发,脑子里一阵嗡嗡地响,身边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但凡小王刚才给他带份资料,也好拿来掩饰此刻的手足无措。   他无意识地瞥向自己身边,发觉自己正在孤身奋战。从前任何场合,迟助理都会为他做好万全准备,还在一旁随时响应迟助理就是他背后的一堵坚盾。   可现在,迟聿成了一柄指向他眉心的剑。   “路总砸下血本挤占市场的手段,让人大开眼界。”Isaac并不看路泽年,只是慢条斯理翻看手里的资产评估报告,金丝眼镜在灯光下熠熠反光。   路泽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良久后冷笑一声:“比起贵方左手做空右手举牌的资本游戏,真是相形见绌。不知道Stratis今天准备了多少页的风险提示来压标价?”   一旁的秦老板算是听出来了,铭思幕后的方家,就是这两尊大神你一刀我一刀搞垮的。蛋糕就一个,这两人今天不得在谈判桌上掐起来?   他不禁缩了缩脑袋,生怕被波及。   天杀的,他只是被路氏请来陪标的!   Isaac勾起嘴角,微微笑道:“我只想知道,路氏账上还剩多少,够陪我们玩到最后吗?”   路泽年看着他脸上笑意,完全移不开眼。   路氏哪一笔账不是从迟聿眼皮底下走的?路泽年手中的底牌,迟聿再清楚不过了。   谈判桌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路泽年眼中布满血丝,心里堵塞着种种思绪,有气恼有不甘。   气这家伙说走就走毫无留恋,也恼他半路杀出与自己作对。两股情绪纠缠碰撞蓄势而发。   “你个混账东西!”   他破口骂出了声,像是数落惯了,信手拈来。   会务正在上茶,被这低沉而急促的责骂惊得打翻茶杯,红茶泼在了Isaac身上。   “抱歉!抱歉!”   “真的不好意思!先生烫着没?”   路泽年突如其来的变脸和Isaac这边的小小变故,让众人一阵忙乱。   Isaac忙致歉离席,直奔洗手间而去。   源源不绝的水流从水龙头喷涌而出。金丝眼镜被Isaac搁在一边的大理石台面上。   他正拿了块手帕,拼了命似地擦洗那块红茶渍,模糊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条浸湿的裤腿。   擦洗的动作为之戛然而止。   “……”   “你还知道回来。”   路泽年的声音淹没在水花之中。 39 ☪ 纠缠   ◎你这幅深情款款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感应水龙头戛然而止。整个宽敞的洗手间陷入一种空洞的寂静之中, 片刻后响起整理衣服的声音。   迟聿戴好眼镜,顶着那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红茶渍,与路泽年擦肩而过时, 一只手钳住了他的手腕,猝不及防。   “路西法隔了十二年还认得我,你迟聿连条狗都不如?!”   几次三番被拿来和狗比较,迟聿表情淡淡,没露出任何生气的神色,却反而更加伤人。   “我已经不是你的狗了, 路少爷。”   路泽年喉咙一哽, 咄咄逼人的神色毫无过度地消失了。漂亮的桃花眼泛起水波,眼眶泛红,眼尾益发垂了下去,像只委屈的大型犬。   若是有人不知他品性,或是没听到他那句羞辱,见了这副表情, 大概真会为他心疼不已。   他把迟聿的胳膊攥得生白, 视线在那张脸上四处流连:“这一年去了哪?回来了还会走吗?留下来行不行?”   眼高于顶的路少爷何曾如此低声下气?   “迟聿?说话啊?!”   “没什么好说的。我没也没想到会在这遇上你。下周的飞机。”迟聿用力掰他的手指, 可路泽年那手跟铁铸的一样,根本掰不开。   路泽年一下子就急了:“你回来这一趟,是专门来跟我抢、跟我作对的吗?!”   听到这话,迟聿眉头紧紧拧起。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泽年每多说一句话都让自己懊悔不已, 恨不得用水泥把嘴封上,但他没法停止用言语纠缠对方, 更没法从迟聿的脸上移开目光。   “你回来这一趟, 怎么不问问家里的事?老爷子, 周伯, 路潜他多了个弟弟,对了,还有路西法我终于找回了路西法,它可真老啊……”   “老爷子住到疗养院去了吧,你多陪陪他。至于路西法……节哀。”   路泽年眨了下眼,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你都知道?你都知道,迟聿,你对路家的事还是很在意的,对吗?”   迟聿脸色一紧。   路家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对那句没过脑子说出的“节哀”万般后悔。   得等他找猫贩子进货。   “等得起!等得起!有了务必通知我!”   ……   路老爷子傍晚接了一通电话,在书房打了半个小时。   路泽年在茶几上拈了块红糖年糕垫肚子。   隔一会儿,又拈一块。   不多时,整整齐齐的摆盘被他拈得七零八落,变成一盘黑白棋。   迟聿看得直皱眉头,干脆坐到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路泽年见状,又拈起一块,紧挨着迟聿坐下,并且开始大声吧唧嘴。   “路泽年,你真讨厌!”迟聿忍无可忍。   路泽年道:“哎,这才对嘛。天天在办公室板着个脸给谁看?”说着就用油腻腻的手指去摸迟聿的脸颊。   迟聿一时没闪开,沾了满脸红糖浆。气急败坏地甩开路泽年,冲回房间去洗脸。   看他消失在台阶尽头,路泽年大笑着把手指放进嘴里嗦了一口。   “呵呵,两位感情还是那么好。”目睹全程的周伯在沙发后面笑眯眯道。   周伯是路宅的管家,侍奉路老爷子的时间,比路泽年和迟聿的年龄加起来还长。他没成过家,就把这俩孩子看做自己亲生的。   如今这俩孩子有出息,生得也漂亮,感情还这么好。周伯看在眼里,欣慰不已。   “周伯,下周让迟聿给您预约看看眼科。”   “呵呵,我的眼睛没有问题啊,小年。”   “那您从哪看出来我和他感情好的?”   “哎,年轻人嘛,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比较特别,呵呵。”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他和迟聿能有个屁感情?   路泽年想要辩驳两句。   这时,老爷子路锡声出现在楼梯上方,拐棍在地上一杵:   “小年,来书房。”   路泽年所料不错,一进书房,老爷子就开始催婚。   “这是你二婶侄女的照片,你看看。”   “爷爷,我知道二叔惦记我爸那笔遗产,但也不能给我塞个这么磕碜的啊。”   “你个臭小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又臭,哪家姑娘忍得了你?你还想找多好的?!”   路泽年认真思索了一下:“再怎么着……也不能比迟聿差吧?”   ……   晚餐时,唯独路泽年缺席。   迟聿多看了两眼空座位,周伯便道:“老爷让小年跪书房。呵呵,年轻人还是太浮躁了。”   路锡声和迟聿两人没什么话好说。   一老一少都斯斯文文的,一顿饭吃得连餐具声都没传出。   餐后,迟聿经过书房。   门缝半掩。路泽年对着父母的遗像跪坐在那,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的。   驻足片刻,迟聿便悄无声息地回房。   洗完澡出来,卧室里突兀的高大人影把他吓了一跳。   他拿毛巾揉着湿发,冷漠地饶过路泽年。   “早点睡,路少爷。”   路泽年视线下移,流连在被浴巾围挡的腰腹间:“没吃饱,想加餐。”   迟聿脸色一紧:“这可是在路宅,不是你澜沧路的公寓。”   路泽年不由分说,往前一扑,正好把他扑倒在床上。   青紫未消的手腕深深陷进被子当中,迟聿奋力挣扎,浴巾也散在身下。路泽年被连踹两脚,更加兴奋,不退反进。   他拧过瘦削的下巴,让迟聿左颊朝上。刚从浴室熏蒸出来的白皙皮肤瞬间就被按出了红印,像块软糯可口的点心。   泪痣就那么扎眼地点缀在那儿,破碎而魅惑。   路泽年亡母的遗像上,也有这样一枚泪痣。   据说正是因为它,路父才不顾一切反对,把这祸害接回了家。   人们都说路父怀念亡妻,深情不已。   他只觉得父亲愚蠢。   路泽年舔了舔嘴唇,僵持了半晌,忽然松开了身下的人,坐回床边。   早就习惯了路泽年的变化无常,迟聿情绪稳定,自行套上睡衣。   “啪”地一声,路泽年往床上丢了只手机。   “帮我把约白玲约出来。”   迟聿接手机的手不由一顿。   白玲是白家正当年的大小姐。   白家和路家从小订了娃娃亲,虽然这说法有点玩笑性质,但论起家世,白玲是路泽年最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   路泽年这是,想开了?决定结婚了?   迟聿目光掩在湿发下边,指尖发凉,输了两回密码才输对。   他忍不住讥讽路泽年:“你不会打字?”   声音有些低哑,对方却毫无觉察。   “打了。不理我。你想想办法。”   “你让我替你撩相亲对象???”   “你不是我的助理吗?这点小事处理不来?”   迟聿:“……”   看来他对资本家的认知还是过于浅薄了。   竟然让见不得光的同性炮友,帮自己撩相亲对象?路泽年是真的把他当牛马使唤?还是在故意恶心他,试探他的底线?   见迟聿对着白玲的微信头像发呆不动,路泽年催促道:“愣着干嘛?聊啊。”   迟聿没好气:“连谈恋爱都要我代劳?你结婚生孩子需不需要找人代劳?”   路泽年哼笑出声:“找你?你不是弯的吗?对女人硬得起来么你?”   简直被路泽年气笑了。段恒不再和他啰嗦,隔空跟迟聿一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余下的迟聿站在车流边,同那位黑武士对望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酒店走去。结果路泽年不依不饶跟在后面,一路跟到楼上客房门口。   “你要干什么?”迟聿转头看他。   路泽年抓着他的手,把房卡往门上靠,门禁发出“滴”的一声,锁开了。   “你说我要干什么?Isaac,跟他们喝了多少酒?谁允许你喝到这么晚的?知不知道我等得腿都麻了?”   他一凑过近,迟聿果然闻到冷杉木香,当然,还有熟悉的、独属于路泽年的气味。   “什么隔夜饭不隔夜饭的,我只想吃你这碗饭!”说着就要去开门。   迟聿推开他的手,拧眉道:“我看你是欠踢!”   路泽年想起上午挨的那一脚,一阵幻痛袭来。   “你下手也太狠了!快给我看看东西还能不能用。”   “你这东西反正也用不上,不如切了干净!”   “那之前先给你用用。”   迟聿死死拉紧门把手:“给我滚!”   两个人在房门口掰对方手腕,互相较劲,体面全无,此时此刻,他们只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   一对住同层的老夫妻路过看到这俩人,大为吃惊,匆匆离开。   时代可真是开放了!不但男孩和男孩可以开房,还可以在房门外就开始play。   迟聿终究是更要脸一点,掰不过路泽年,被对方按开了门把,一脚插进门缝。   “太热情了,迟助理!我要按捺不住了!”   见他噼里啪啦熟练地打开了灯和空调,迟聿扭头就往电梯去,打算到前台重开一间房。路泽年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他拽了进来。   “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这一幕的监控放出来,简直可以当做绑架现场的铁证了。   他把迟聿按在门板上面,两眼盯住那副冷峻的眉眼,看不够似地,要把每一根睫毛,把他生气时眉间的形状都记在心里。   迟聿感到脸颊一热,对方的手掌在自己脸上不断摩挲,随后更是掀开眼镜,去描摹他的眉眼、嘴唇,最后,指尖在他眼尾流连不去。   “迟聿……”   路泽年贴着他鼻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让迟聿想起从前在流浪动物救助站,每回阔别多日后去看年年,总要被狠狠嗅上半天。   唯一不同的是,年年是人见人爱的狗,路泽年是招人厌烦的路少爷。   “路泽年,你这幅深情款款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40 ☪ 两清   ◎路泽年,我们两清了。◎   “这可是你自己撞到我手里的!”   路泽年把他密不透风地困在双臂之间, 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着他。   “你那天拍拍屁股就走了,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又回来做什么?当真是为了拍下铭思而来的吗?故意来气我?”   看来路泽年回去之后把思路捋清楚了, 跟上午刚见面那会儿的冲动失控语无伦次全然不同。   早预料到他会这么问,迟聿淡声道:“段恒的公司有困难,我作为朋友略尽绵薄之力,有什么问题?”   “你”   路泽年被气得呛住,因为他想起那天段恒说的什么“彼此欣赏”“从不越界”“在对方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你们还真是惺惺相惜啊!”   泼天的醋意灌满路泽年的胃,他不管不顾地挤进迟聿腿间, 两手揉乱他的西装外套, 扯出衬衫摆,又大力拧了一把薄薄的腰身。一声低吟传来,朝他烧得正旺的心火添了把柴。   “路”   迟聿又要叱骂,被堵住了嘴唇。长吻夺走他的氧气,意识昏沉之间,整个人被扔到了床上。路泽年一手按在他耳边的床单上, 一手解他扣子, 才解两颗, 被他猝然按住。   “你给我滚出去!”   而自己,也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到时候他拿着足够躺平一辈子的财产,天涯海角,哪都能去。   但是   这只是美好的幻想罢了。   现实是一张黏鼠板,千丝万缕将人困在原地。   把玩着路泽年的手机,迟聿在落地窗边伫立了足有十分钟,直到小王上来搭话。   “迟助理!在发什么呆呢?”   “不,没有发呆。”   “真的吗?我看你在这站了十来分钟了。”   迟聿指了指对面大楼,丝滑地给自己找补:“我在监视友商。”   小王往对面一看,是一家叫做“铭思科技”的公司。   原来路氏集团的产业,还涉及科技领域。   “对了,迟助理。上周真是谢谢你帮我顶锅啦!我请你喝奶茶!”   “不必了,我不吃糖度不明的食物。”   迟助理为人很不错,但实在有点难以亲近。   小王悻悻地打算告辞,迟聿却忽然叫住她。   “小王。有件事……”   镜片后的目光略一闪躲。   “假如……你和一位异性在线上聊得不错,但见面后发现,那个人……不是真正和你聊天的人。嗯……你能懂我意思吗?”   迟聿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小王还是第一次见。   “啊啊啊我懂我懂……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的网恋对象,很会撩很有品的一个男生,简直我理想型!处了一个月才知道,原来是他上初中的妹妹代聊的……他妹还收费,一天五块……”   “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后来拉黑了!”   迟聿:“……”   思来想去。路泽年下的任务是,“把人约出来吃饭”,只要完成“约人”这个任务就可以了。   至于路泽年会喜提拉黑还是喜提结婚证,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想通后,迟聿总算克服心理障碍,点开了白玲的头像框。   10:32 路西法:抱歉,前两天手机丢了,才找到。有没有给你发奇怪的话?   10:33 路西法:看到你朋友圈转发了不少人类社会学相关的文章,里面有些思想很先锋。   10:34 路西法:我最近在针对网络亚文化圈层优化市场布局,接触到一个不太懂的术语,可以请教你吗?   迟聿坚持不懈给白玲发了几天的消息,白玲总算回了   19:51 玲娜贝尔:看看腹肌?   迟聿:“……”   真是巧了!   白玲回消息的时候,路泽年正在自家公寓健身。   迟聿顺手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路腹肌撕裂者泽年   咔嚓!   墙面的射灯分割出锐利的明暗交界,腹肌轮廓清晰可见,汗珠顺着小麦色的皮肤滑落,随着每一次腰腹发力,滚进人鱼线的凹陷里。   滴滴白玲回了消息。   迟聿还没来得及看,便见路泽年向自己走了过来。   “你刚才是不是在偷拍我?”   “没有。”   迟聿推了推眼镜,后退一步远离满身热汗的路泽年。路泽年立即看出了他的嫌弃。   但凡沾到路泽年一滴汗,这位洁癖助理至少要洗三遍澡。   于是他更进一步,把人逼到墙边,先后支起双臂,拦截去路。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谁不给你看了?还偷拍?”   迟聿整个人紧贴在墙面的镜子上。   分明走投无路,他还故作镇定,抱紧平板不说话。   路泽年既厌烦他死装的样子,又爱看得不行,寸寸逼近。   “迟聿……”嗓音沙哑低沉。   名字的主人目光一闪,路泽年也是一愣。   任谁也没想到,一场不怀好意的戏弄,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变了质。   路泽年喉结滚动,呼吸乱了节拍。   迟聿低头看了眼,也顾不上洁癖,强行推开对方滴着汗的手臂。   路泽年哪能轻易放过他,揪住后领把人拉了回来,掼在镜子上。   他被摔得眼前发黑:“松开我,路泽年!”   连名带姓,煞有介事。   “怎么?这里不是公司,也不是路宅,犯了你什么禁忌?”   迟聿嘴唇紧抿。   路泽年让他背过身去,手掌压着脊背迫他躬身。他刚健完身,浑身雨淋一样,身体贴近的一瞬染透迟聿干燥的衣裤,随胯骨的碾磨在衣料上晕开一圈湿热的地图。   “放松点,你腿抽筋了么!”   无可奈何,他又转换策略,把人按跪下去。热气卷着汗味和荷尔蒙味扑面而来。迟聿被弹中了脸颊,发自本能挣动起来,咒骂统统被堵回了喉咙里。   “嗯……迟聿……你他妈”   路泽年发出喃喃的低语。   迟聿抬眸,撞进路泽年失焦的视线里。   这混账生了一双桃花眼。分明是施暴者,可他眼尾低垂的弧度,却是将哭未哭,就像迟聿曾在书房门缝里窥见的,他为父亲的死悲伤的模样。   迟聿终于泄了气,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   他觉得自己恶心极了。   他的灵魂被注入了病毒,沤成粘稠肮脏的脓水,却还套着一副自欺欺人的空壳,伪装出自命清高的人形。   路泽年,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   清晨六点,路泽年从自己大床上醒来。   卧室门口,迟助理像准点刷新状态的NPC不,今天迟助理嘴角有块淤青。   “给您约了今天下午三点琥珀艺廊,同白玲女士见面。着装和香水我给您挑好了。还有”他捧起手上的礼盒,“礼物记得带上。”   “这么快?”   迟助理居然用了一周不到的时间,就把白玲搞定了!   他会蛊术吗?还是魅魔?   他当时对这句话无限憧憬,也曾在学生时代,暗自渴望能和路泽年成为一对没有血缘的兄弟,但是一切都偏向了始料未及的轨迹。   十二年至亲至疏的关系,将他最初的愿望消磨殆尽,而这一次见面,连那股恨意也消散了……   没有遗憾。没有怨恨。   他望着那份合同,下定某种决心般撇开脸去,语气轻到几乎只有气声:“路泽年,我们两清了。”   这一年来,他奔波各地,费尽手段修改了信托协议,将投资决策权收归己有,这才有余力一举拿下铭思科技。   至此,他欠路家的最后一样东西,也都还给了路泽年。   说完那句话,他立即转身,在广播催促声中迅速穿过登机口。   “迟聿?”路泽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迟聿?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迟聿!迟聿”   他追上去,被安保人员当场拦下。   “先生您的登机牌呢?先生您不能过去!”   ……   风裹着伏尔塔瓦河的水汽掠过,轻轻拂动桌上堆放的照片。   “Isaac?”   听到有人叫自己,迟聿停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隔桌而坐的人是他读书时的同门Allen。   Allen在B.V.I.任职,迟聿那笔基金的协议变更,有不少是靠他的关系推进。事情结束后,为了感谢对方,迟聿专门请他来布拉格度假。   此时,两人坐在露天咖啡厅晒太阳,迟聿在用钢笔给自己拍的照片做标注,Allen则刷着Tik Tok。   就在刚才,Allen忽然举起手机朝他递过来:“Isaac,is this you?你上财经头条了!”   略过那张滤镜拉满压迫感十足的半身照首图,迟聿扫向标题的内容,脸色逐渐凝住。   《铭思科技遭精准做空,揭开幕后操盘手Isaac的前世今生》。   Allen问道:“通篇都是中文,我看不太懂,里面说了什么?”   迟聿神色淡淡地划过屏幕:“能有什么。无非是一些过时的消息。”   不用打开,迟聿也知道,他曾在路氏任职的事肯定会被翻出来。   打开文章内容一眼扫过去,果然,里面还贴出了去年迟聿被诬陷的新闻,“豪门养子疑涉伪造车祸侵占遗产”。   这片报道充满恶意,极尽春秋笔法,将迟聿刻画成一个忘恩负义毫无道德的野心家,还暗示他通过非正常手段逃脱制裁,逍遥法外。   “Isaac,好像评论里大家都在骂你。”   “不用管它。”   迟聿重新捡起钢笔,找到刚才的标注,为自己写错的笔画感到惋惜。   “不过,”Allen搔搔下巴,“评论里有个人一直在回怼骂你的网友,攻击力强得没边。”   笔尖顿住,迟聿朝Allen指的地方看去,不由眼皮一跳。   那个头像,分明是   金毛路西法。 41 ☪ 密码   ◎我们不要两清,好不好?◎   “太过分了这帮人!哥!你看他们说的!”   路潜在餐厅刷手机刷得气急败坏, 一抬头看,路泽年已经抄起键盘火力全开地在网上怼人了。   “入市不知道风险自担?你是来投资的还是来领低保的?”   “铭思高管集体减持的时候没人骂,现在甩锅给做空方。当这么长时间韭菜, 连镰刀都不认得。”   “搞了半天评论全是请来的水军,怎么不叫唤了?是晟世集团账上余额不足了,还是禁犬令生效了?”   路泽年把评论里每个人都怼了一通,怼完神清气爽。   路潜一一扫过这些评论,看完后抬起头来:“晟世?这篇黑通告是晟世买的?”   “那不然呢?!”路泽年扔下键盘,气哼哼地躺回椅背上, “晟世把铭思卖给迟聿, 迟聿转头就来帮我,方世尧那孙子心里不平衡了吧。迟聿不帮路家难不成还胳膊肘往外拐?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听到“方世尧”这个名字,路潜不禁想起了自己那跑路的爹,还有那还没满周岁的便宜弟弟,陷入沉思:“不知道我爸现在在哪了……你之前告诉我是方少帮他逃出国了,是真的吗?”   “也就方世尧有这个门路, 他家祖上三代都做那种生意, 到他爸这代做不下去, 开始洗白。这不,洗白失败了。”   “我爸真是糊涂!方少我也认识挺久,这人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平白无故怎么会帮我爸?”   “当然是二叔给了他东西做交换。”路泽年瞧了眼路潜, “迟聿走的那一天,我收到一份录音。是你爸偷录的, 就塞在老爷子的手杖里。他透露给方世尧的消息, 肯定不止这些。”   路潜眼珠子一转, 难得动起了脑子:“这么说, 迟哥去年被诬陷策划大伯的车祸案,也是方世尧买的热搜?”   一提起那起车祸案,路泽年脸色顿时黑得吓人。   路潜知道自己又触碰到了路泽年的禁区,忙缩起脑袋装哑巴。   当年路楷正死于车祸,路泽年不让任何人在迟聿面前提,久而久之,大家也都默认,路泽年面前也决不能提起车祸。   白玲身着一套露肩短上衣和同色短裙,脖子上系了条白丝巾,倚在临窗的软座上,慵懒自在。   看到路泽年后,她缓缓摘下Burberry墨镜,视线毫不掩饰地在腹肌处游离。   “想跟你结个婚真不容易。”路泽年把礼物盒放在白玲面前,“送你的小玩意。”   白玲没有伸手去拿,甚至看也不看:“里面是什么?”   “肯定不是蜥蜴。”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对吧?”   路泽年当然不知道!这是迟聿准备的礼物,他也没给路泽年说。   今天早上两人话不投机,路泽年摔门而去,哪有机会问他。   路泽年十指交握:“不,给你留一点趣味性。”   纵使一手烂牌,路泽年也敢打出all in的底气。   “有点意思。你跟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白玲把玩着墨镜腿,目光肆无忌惮地审视路泽年的外表,试图从中挑出什么不足来。   “不止跟从前,跟微信里的你,跟昨天的你、上周的你,都不一样。我搞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绕口令吗这是?路泽年快被绕晕了。   侍者端来了黑咖啡,轻声叮嘱小心烫手。   路泽年笑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表面上无比淡定。   实际上这一刻他极度想要掏出手机,看看迟聿到底跟这个女人聊了些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跟你结婚的是路家。”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这场婚姻无关感情,是家族联姻。   “原来如此。”白玲点点头,冷漠地戴回了墨镜,“我可以接受形婚。但跟你不行。”   捏着搅拌棒的手一滞。   “为什么?”   “你是男同。”   “?”   路泽年差点打翻杯子。   见白玲低头在手机上划拉起来,他悄悄透过镜子打量起自己的外形   米色亚麻西装搭在椅背上,浅蓝真丝衬衫袖口翻出,配以松垮的银灰色领带。   私人订制的香氛,心机满满的柑橘调前香,厚重冷杉味紧随而至,一种富有层次感的成熟稳重。   迟聿亲手安排的,不可能出问题。   那么白玲是怎么看出他是男同!?   不不不他本来就不是男同,这是污蔑!   一定是穿搭的缘故?直男不可能穿这么精致。早知道穿那条十五元并夕夕买的沙滩裤了。   都是迟聿的错!   千算万算,不如不算。   短短几秒钟内,路泽年已经在脑子里排演了几百遍,回去后要如何惩罚迟聿。   然而,白玲又继续道:“他们都这么说,说你是男同,你不知道吗?”   路泽年眼角一抽:“他们?”   “A市的圈子,不就那么点大。”   原来是那帮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到处传闲话。   错怪迟聿了!   白玲慢吞吞点起一支女烟:“说是路少这人,不混圈子、没有嗜好、也不碰小明星,整个一朵白莲花。”   “白莲花?谁?我?”   白玲呵呵一笑:“私生活这么干净,想必有稳定伴侣。真的假的?”   听到“稳定伴侣”四个字时,路泽年脑海里浮现出迟聿的模样。   他着急忙慌把这念头甩出去。   迟聿么?他也能算是伴侣?工具人罢了。   “路少爷,别装了。身边有人了吧?”   “没人。”   “是么?那谁给你录的视频?”白玲夹着烟,将手机递到路泽年面前,里面的男人正做卷腹。   这不是帅得没边的自己吗?路泽年哪能认不出来?这一定是迟聿趁他健身时拍的。   白玲只给他看了几秒,就收了回去。   他只好自己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一目十行地扫完了迟聿和白玲的对话。   该死!这小子这么会聊天,怎么在自己面前是个锯嘴葫芦?是在cos人工智能是吗?   “前两天跟我聊天的,就是录视频的人吧?男的?”白玲兴致勃勃地支着下巴问他,“让自己伴侣来撩我,我真是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路泽年放下手机,懒得装了,对白玲冷冰冰道:“别惦记我助理,他是男同。”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是直的。”   白玲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   “你那个助理,是叫……迟聿是吗?当年你爸从外面领回来的孩子,听说和已故的路伯母长得很像。”   “不像。”路泽年拿消毒毛巾擦了擦手,断然否定,“我爸收养他,是因为其他原因。”   阿嚏   澜沧路公寓。迟聿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拿纸巾擦了擦鼻子,想着空气循环系统是不是该清理了。   早上被路泽年打碎的装置,很快被他收拾干净。随后他打电话重新定制个一模一样的。   “迟先生,一定要一模一样的吗?”设计师好不容易才申请到最初的CAD设计图纸,对着那块消失的装置发愁,“这款是来自巴黎的装置艺术家西尔维女士的获奖作品,当年路楷正先生拍了四百万美元。但是……”   设计师惊觉自己触犯到敏感的话题,连忙打住。   为路家服务十几年,他深谙察言观色的道理。   镜片后的眼神微闪了下,迟聿淡声追问道:“但是什么?”   “西尔维女士……已经不在人世。”   什么狼子野心,什么忘恩负义。迟聿那时候才不过十六岁,别说耍阴谋算计,他的心肠柔软得像是宣纸,蘸了雨一戳就破。顶着四面漏风的灵魂,他还为路泽年修补创伤。   没人去问,他也不说。   人们说他凉薄,说他是灾星。但他默默守在路泽年身边一去就是十二年。十二年倾尽所有,只为年少时的冲动赎罪。   路泽年坐在后排车座,车窗途经装修一新筹备庆典的故园,看着学生成群结队地在操场排练,他内心毫无半分怀念。   他的人生是一块残破的拼图,缺失了很多东西,父母、青春……不止这些,他还错过了迟聿,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半拼图。   他重新带上蓝牙耳机,点开录音,忽然忍不住捂住嘴。   这段录音,他几乎听了上万遍,仍然没能说服自己放下。   ……我会离开路家……我对路少爷没什么感情……不会有心理负担……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人生过客罢了……我只希望……他别来纠缠我才是……   “迟聿,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   降温下雨。这里的人似乎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甚至连伞都不带,就那么冒着细雨在街上穿行,嘴里讲着一种叽里咕噜的斯拉夫语。   迟聿披了件黑色风衣在站台等车,镜片上沾了细碎的水珠,像是被撒了银屑。   车轮呼啸着滚过泥泞街道,他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瞥,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高挑的人影。   “……”   他连忙收回目光,凝视地面的积水。   那人转向他,用中文打招呼:“好巧。”   “……”   迟聿低下头,那人朝他迈近一步,让他慌张后退。这时,车来了。   他看也没看就上了车。   那人也跟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好巧。你也坐这趟车。”   迟聿没有回应,偏头看向车窗外,镜片上的水珠逐渐凝聚、汇成大水珠。车辆在街角转弯,驶入他没见过的街道他上错车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路泽年的手垂下时,刚好搭在他手指边,一股无比渴望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忘带晕车药了。”路泽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位同胞,请问你听得懂中文吗?”   迟聿无言地从兜里翻出一片裁好的晕车药递给路泽年。他从不晕车,但常备晕车药,也不知是为谁而备。   路泽年接住药片时,轻轻包裹住他的手掌,两眼湿润。   看到那双漂亮深情的桃花眼里落下一滴又一滴泪珠,迟聿张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迟聿。”   “我们不要两清,好不好?” 42 ☪ 监视   ◎路泽年!你派李叔来监视我?◎   迟聿在布拉格的联排别墅租了间房, 每周日早上背着相机出门的时候,就会看到路泽年等在街边,大衣肩上沾满露水。   他拍鸟天不亮就起, 路泽年比他还早不,路泽年也许一夜没睡,提前一天就上了飞机,还要在巴黎转一趟机,甚至很有可能买了私人飞机和一条航线。   “迟聿,早安!今天要去哪拍?我上周看到个机位不错, 可以拍到路过的电车。”   “……”   路泽年顶着黢黑的黑眼圈, 满身潮意里隐约透着冰美式的咖啡味儿。一看到迟聿出门,就像浇完水的秧苗一样支棱起来,精神奕奕地跟上迟聿的脚步。   迟聿朝南走,他就往南,迟聿朝北走,他就往北, 像块狗皮膏药。   房东太太从窗户发现这个可疑的家伙, 以为迟聿遇上了跟踪狂, 偷偷替他报了警。结果下一回路泽年刚出现在迟聿楼下,就被当地警方按住了。   迟聿赶到警局捞人,没进门便听路泽年气急败坏地嚷嚷。   “哈?我跟踪他犯法,那他欺骗我身体和感情又跑出国算什么?跨国诈骗罪?”   “你们这么闲的, 满大街小偷飞车党不抓,来管别人家务事?!”   “给我叫个懂英语的来!你这身制服是义乌批发的吗?夫妻吵架和跟踪狂都分不清?”   迟聿一出现在门口, 被拷在墙边的路泽年瞬间变了副面孔。   只见他正襟危坐, 清了清嗓子:   “咳……这位是我助理。有什么问题你们跟他谈, 他会帮我联系律师。”   “……”   “老爷今天和老朋友见面,这周我们不用回路宅,我让老吴提前回家了。”   “哦,”路泽年心不在焉地问道,“那你呢?周末打算干嘛?”   迟聿调转车头,从后视镜看了路泽年一眼。后者抱着手机,不知在聊什么。   看来路泽年心情不错,竟然还有兴致打探助理的私人安排。   “相亲很顺利?”迟聿的声音低雅柔和,很好地融入空调运行声中。   “唔……不怎么样。”   路少爷怎么可能跟他透露这些。   迟聿移开了目光,缓缓转动方向盘。   迈巴赫在低缓的巴赫里驶入地下室,稳稳停在车位正中,不偏不倚。   “到了。”他淡声提醒路泽年。   迟聿自己的车就在旁边。把路泽年送进电梯他就下班了,正好开车回家。   刚解开安全带,座椅忽然嗡嗡响起,椅背缓缓放倒。   是路泽年在后面按了座椅调节器。   “做什么?”   刚说完,一条强有力的手臂横穿过来,将他按在椅背上。   “你今天……”   路泽年没说下去,只是埋在迟聿颈窝处轻嗅。   相比于平时的自动行程播报机,今天的迟聿有些沉默,但不知为什么,闻起来格外令人愉悦。   真要去描述的话,迟聿仿佛是在他路泽年的被窝里滚了一遭,被他的气味盘包浆了。   路泽年像只大型犬科动物,闻到自己标记的气味,舒适又安逸,想要再上去蹭两遭。   “路总,我下班了。”   “谁准你下班了?”   迟聿扭开头,伸手去推他,却被他紧攥着,掰向身体两侧。   这混蛋力气大得很,迟聿根本无法招架。他眼前一黑,被迫埋进一片挺括的胸膛里。下颌传来湿热的感觉。路泽年从他喉结舔过去,咬住他第一枚纽扣。   没过多久,迟聿就感到锁骨那一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路泽年居然用嘴就把他衣扣解开了。   “你有这么灵活的舌头,阳痿也没必要治了。”   一阵短促的笑声从路泽年胸腔传来。   不知何时,路泽年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西裤在黑暗中耸动。他长而深沉地呼出空气,反搂住路泽年的脖子。   亲自挑选的香水只留淡淡余香,空间的错位让他产生眩晕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这么兴奋?要帮忙吗?”路泽年沉着声道。   即便是倒置的角度,路泽年那张脸仍然俊美得让人心动。   迟聿深吸一口气,手指胡乱攀住他肩膀。   长久以来,路泽年只有索取,从没萌生过什么服务意识。但他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路泽年手掌的温度!   “嗯……”   鼻音实在压不住,在狭窄的空间内漾开……   这混账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戏弄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路泽年歪头看了看他,用下巴推开那碍事的眼镜,在他眼角落下轻吻。   他目光一滞,怔怔看着路泽年。   随后,他看到那嘴角弯起,扯出一张恶劣的笑容:“你这size实在拿不出手……还好前面用不上。”   “……”   迟聿猜得不错。   路泽年何曾有过什么服务意识,有的只是对玩物的玩兴罢了。有几个男人能比得过天赋异禀的路泽年,他就非得用这个来羞辱人吗?   甩开胡来的手,迟聿抓着门把爬起来,须臾间推门而出。   砰   他甩上门,走向自己低调朴素的黑色雷克萨斯。   一只手从后按住他的车门。   “气氛都到这了……不上楼加个班?”   迟聿扯了扯闷热的衣领,躲开他炽热的吐息,哑声道:“不了,路总。有需要我帮您call个MB。”   路泽年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你竟然……”   在“你竟然敢让MB进我家”和“你竟然还有MB电话”之间,他选择骂一句脏话。   “操!”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迟聿竟敢不领情?   “跟我上去。”   “您忍一忍,为了……”   迟聿说了一半,不知为什么没说下去。   “为了什么?”路泽年冷声追问,怒意不断酝酿。   为了谁?为白玲吗?那只是个联姻对象罢了!   路泽年扣住迟聿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迟聿,你这条命都是路家的。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   迟聿神色挣扎了几秒,一口气哽在咽喉里进退不得。   最后他下颌一点,像对路泽年的话深深认同。   “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路泽年。”   那是他欠路泽年的。   眼镜后的视线游向它处,他低下头,主动将自己的车钥匙塞进路泽年手里。   那举动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是属于路泽年的,他的车,他所得到的身份和财富,他的一切,都属于路泽年。   路泽年可以随意处置他。   当然也包括今晚是否要加班。   路泽年看着发丝微乱的迟聿,攥紧拳头。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好像一只刚捞出来的鲜活海胆主动递到了嘴边,却无从下口。   漫长对峙之后,他给迟聿整了整衣领,又把车钥匙扔了回去。   “没兴致了,你滚吧。”   ……   开车回家只花了几分钟。   迟聿住的老破小二手房就在澜沧路高级公寓附近,以便他能随时响应路泽年的召唤。   黑黢黢的楼道灯光忽闪,到处散发着一股外卖的油腥味。   推开大门,迎头是一面衣冠镜。迟聿第一眼就瞧见脖子上泛红的吻痕。   他皱了皱眉,徒然地用手搓了搓。   当然擦不掉。   自欺欺人地拽起衣领,随即发现衬衣最上面的纽扣不翼而飞,拖着线头的布料捏起来有些濡湿路泽年的口水。   迟聿对着镜子呆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路少爷今天发什么神经,忽然提出为他服务。   一时兴起?   他把衬衣脱下来,在脏衣篮前停顿了片刻。   最后转身走向墙角,丢进了垃圾桶。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路泽年。路泽年那脑子转几个弯,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被当场识破,路泽年摸摸鼻子:“这怎么能叫监视呢?我是让老李来保护你的。对吧老李?”   “对对对!迟少爷要是有客人,提前给我老李说。我保证让他们‘宾至如归’!”老李说着,有意无意亮出袋子里的斩骨菜刀。   早知道路泽年这人的脾性。从迟聿沙发摸出那么一大把套套,他绝对不会轻易揭过去的!   迟聿一句话都不想再说,扔下两人就钻进门去。   往后,老李每天都用食盒提着做好的菜,送到对面。   起先迟聿并不甩脸,结果老李迂回攻击,转向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对中华美食大加赞赏,中国一跃成为她的精神故乡,以至于迟聿加三道门锁都防不住老李进门。   每天临近中午,四溢的香气让街上过路的异邦人频频回头。   老李把一盘盘菜挤满了迟聿的亚麻细格纹小餐桌,龙井虾仁、清炖狮子头、清炒茼蒿、桂花糖藕、文思豆腐……   “蔬菜都是国内空运过来的,从有机农场摘下来到上桌,不超过15个小时。还有这道文思豆腐,用了三年老母鸡吊了八小时的高汤。我说这玩意儿老费事了,吃多了尿酸高,但少爷说你爱吃。”   迟聿道:“他怎么知道我爱吃文思豆腐?”   这道菜他统共也没吃过几次,自己都忘了什么味道。而且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口味。路泽年打哪儿听来的呢?   老李道:“嗐,原本少爷还想让我教他文思豆腐怎么做,但他实在不是进厨房的料。手上切了十几个口子,切出来豆腐丝就跟条形码似的……”   说着,他还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精致雕花陶瓷小罐茶:“还有这个,老爷的私人茶庄产出的深烘茶。少爷说你爱喝这个,家里都喝空几罐了。”   迟聿:“……”   路泽年是吃饱了撑的,还翻他的柜子,看他的存货?   周日,迟聿又跟朋友约了去酒吧喝酒。   路泽年事情一大堆,带着一大帮员工加班加点赶完工作,总算是得空过来找迟聿,结果跑了个空。听说他是去喝酒了,更是把老李数落了一顿。   正气得原地打转,他忽然心思一动,想到可以趁这个机会,去看看迟聿都结交了一帮什么朋友。于是用一盘枣泥糕从房东太太口中换取了情报,得知迟聿常去的酒馆位置。   迟聿跟朋友喝完酒在酒馆门口散伙儿,一抬头便见路泽年一身正装还没来得及换,虎视眈眈地等在街对面。   路泽年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迟聿,我来跟你那帮朋友打个招呼,认识认识。”   迟聿喝得有点多,晕乎乎地扶在路灯杆上,没去拦他。   他上去就跟人家自来熟地聊了起来,这些人也看出他是迟聿朋友,友好问候。   一通交流下来,路泽年发现,迟聿这些朋友都是有伴的,只有迟聿形单影只,一个人赴会,不知打哪来的内疚笼上他心头。   真是天都塌了,他路泽年居然会内疚。   跟那些人道别分手后,路泽年看向微醺的迟聿:“我尽量……多挤出些时间陪你。等年底不,等下个季度,我也不干了,跟你一起退休。”   “……”   迟聿有些不耐烦地扭过头,心底不住发笑。   刚想要嘲讽两句,天公不作美,一通阵雨倾盆而下。 43 ☪ 驯养   ◎令人怀念。◎   雨不要命地下, 噼里啪啦地摧打着电话亭的玻璃。狭小亭内萦绕着一股闷热的潮气。   路泽年的西装沾满水珠,迟聿更是淋成了落汤鸡,倚在玻璃门上, 湿发贴在他额头和鬓角,布满雨水的脸煞白煞白。   “迟聿?迟聿?听得见我说话吗?”   瞧他脸色不对劲,路泽年一把将他拢进怀里,双手堵住他耳朵。   “你别听别看,有我在这。迟聿?迟聿你认得出我是谁吗?给点反应!迟聿!”   迟聿感到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水珠。路泽年在耳边不断提醒他,这是在电话亭里, 不是在驾驶室。聒噪的话语完全盖住雨声。   脸被迫埋在路泽年胸前, 暴雨特有的水腥气里,一股冷杉清香独树一帜。   就那么待了几分钟后,他缓慢而坚定地推开那只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路泽年,我分得清。”   路泽年满眼忧虑,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失落他害怕自己不被需要。   “直到后来那个养子进门,我才明白,‘父亲’根本不是这样子。”   “原来父亲会真心为儿子骄傲,会心疼孩子生病,会花时间陪孩子,做错事也会管教。”   “而我亲爹……他连管教我都嫌麻烦。”   姜轩点了点头。   在路泽年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那么,路先生,您觉得究竟是什么,引发了您对女性不举的症状呢?”   路泽年睁开眼,冷冷看向他:“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吗?”   姜轩笔尖在纸上一顿:“根据您的描述,我只看到一个缺爱的孩子阐述自己恋父情结的由来。”   “缺爱?我?你以为我在演苦情戏吗?!”路泽年豁然从按摩仪上坐了起来。   姜轩点点头,又在纸上写道:患者呈现明显的情绪割裂倾向,初步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   路泽年敏锐察觉到他的轻视,双手狠狠拍在桌面上:“你在写什么?让我看看你在写什么!”   姜轩加速书写,并念了出来:“对结构化干预反应剧烈,存在暴力倾”   不等他写完,路泽年夺走了他的笔:“不准再写了!”   姜轩看了眼路泽年,从胸前口袋掏出了另一支笔,补完最后一个字:“……向。”   从来没见过这么讨打的人!   “我不是让你不准写?!”   路泽年抄起桌上的花瓶就要砸对方的头,结果   根本没抄起来!   花瓶是固定在桌上的。   路泽年正准备去抄旁边的垃圾桶,姜轩抱着脑袋,双腿一蹬,乘着转椅滑到墙角,熟练得让人心疼。   然后路泽年发现垃圾桶也是固定的。[注]   “……”   姜轩抱头缩在墙角,见路泽年在咨询室里试了一圈都没找到趁手的凶器,这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白大褂。   “咳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提供上men服wu的原因了。路先生,刚才只是一个小测试,请不要过于激动。”   路泽年气笑了,扶在桌边道:“迟助理真是给我挑了个好医生,经验丰富啊。”   重新打了张病例,姜轩公事公办地对路泽年道:“您的病情挺严重的,长期下去可能会伤害到亲近的人,建议住院治疗。”   “没时间住院。”路泽年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没有亲近的人。”   医生投以一个饱含同情的眼神:“那考虑结个婚吧。”   他想起迟聿的话,不假思索地回道:“治不好怎么结婚?”   “嗯……这倒是个愁人的问题。”   姜轩紧皱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笔在桌上敲个不停:“容我问个比较私人的事,您是如何解决生理需求的呢?”   “……”   ……   为了确保明天的头条不会是“路氏继承人精神状况引担忧”,路泽年今天特意穿了纯黑卫衣卫裤,戴了黑色墨镜和太阳帽。   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之后,才穿过马路钻进街边低调的纯黑色科尔维特。   车门一关,摊开诊断书,其中一行写着:患者无情绪发泄途径,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解决生理需求?情绪发泄途径?   这么说来,他睡迟聿算是给社会做贡献了!   他把诊断书撕成碎片,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迟聿,迫不及待想要降一降自己的社会危害性。   但今天是周日,迟助理休息!   电话拨出去后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操!”路泽年朝方向盘猛捶一拳。   回想起来,从他决定相亲那天起,迟聿就再也不愿意跟他一起做降低社会危害的事了。   这家伙!道德负担还挺重!   连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喂你看,这跑车的车主不会是哪个明星吧?天这么热,还穿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   “他一从康复中心出来我就注意到了,个子好高,身材好棒,可惜是个神经病……”   路泽年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低调的爱车竟然引起小规模围观,骂骂咧咧地驱车离开。   ……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响,惊飞了池塘边的翠鸟。   迟聿看了眼来电,默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时间,路泽年应该还在跟心理医生聊天才对,除非他和心理医生话不投机闹掰了。   以路泽年这人的脾性,可能性很大。   今天一早天不亮,迟聿就套上一身纯黑冲锋衣,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出门观鸟。   在石头后面蹲守五个小时,脖子上被蚊子咬了个大包都没敢动弹一下,只等着拍下这只伪装高手入水捕鱼的一瞬间。   结果路泽年一通电话,鸟惊飞了。一上午泡汤。   “一无所获,说明在积攒好运。”从前带他观鸟时,路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迟聿略感遗憾地收拾设备。   才一转身,一只野生天鹅直冲他而来,水花四溅地跳起了求偶舞,溅他一脸。   这就是他要预备迎接的好运吗?   ……   如果不是遇见路父,迟聿大概会沦为一个小镇无业青年,终日游荡在台球室和彩票站之间。混好点的话,开一间自己的修理铺子,了此一生。   观鸟?   这种烧钱又烧时间的爱好,他可能听都没听过。   那年他十五岁不到,刚逃离姨母家没多久,在外面饿得前胸贴后背。   漂泊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动了不轨之心。   只是在火车站偷拿了半个旅客不要的包子,就被人抓了起来。   也许那包子人家还要,他不知道。   在火车站派出所,他只是一味求饶,让他们别把自己关起来,更别把自己送回那豺狼窝。   看着他的警察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拨了个电话。那时的迟聿心都凉透。   路泽年倒时差,横竖睡不着,侧躺在枕头上看着迟聿后脑勺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只要像这样待在迟聿身边,他就可以获得平静,一种无所谓世界毁灭与否的平静。   窗影投在雪白的枕头上,他数着秒针等天亮,数到大概五千还是八千的时候,床的另一头忽然传来迟聿闷闷的声音。   “路泽年,你不要再来了。”   “……”   路泽年呼吸滞住,心脏一阵阵的发凉。   这些天来,迟聿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别再来找他。   好像不管他怎么努力,只要迟聿一句话,就能否定他的所有努力,让他始终在原地打转。   天不亮,路泽年起床换衣服。为了圆昨晚那个谎,他应该赶7点钟那趟飞机。   把握好时间和分寸,自己走总比赖到被赶走要好。自己走还有下次,赖着不走下次可就不一定能进门了。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穿戴整齐,他站在床头,犹豫了一下,第一次冒昧地去摸迟聿的头发。   “迟聿,我下周再来看你。”   “……”   迟聿闭着眼睛没作声,像是没醒。   木质楼梯响起下楼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迟聿?这个门怎么打开?”   迟聿无法再装睡,趿着拖鞋走到楼下。   门廊窄小,他需要侧身才能从路泽年旁边挤过去。   路泽年在他经过时,忽然把他揽进怀中,紧紧抱了一下才松开他,然后抬手在他发鬓和眼角轻轻捋了一下。   “我下周再来看你。”趁迟聿没装睡,他又说了一遍。   说完,不等迟聿回答,便像个泥鳅一样滑出了门。   迟聿没法拒绝,反正,拒绝也没用。   哪怕他换个地方,路泽年也能找来。他只有待在这座城市,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拍鸟、做观察笔记、去教堂后院长椅喂麻雀,偶尔去书店翻翻摄影集,找寻灵感。   那天他翻开一册鸟类摄影集,第一张是清晨的伏尔塔瓦河,河面缭绕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照成金色,宛如仙境。   整张照片中却没有半只鸟的影子。显然,这幅作品需要同配文结合起来赏析。   迟聿指尖划过下面的法语配文,心中触动,口中跟着默念了出来:   “Si tu viens à quatre heures, depuis trois heures, je commence àêtre heureux.”   结完账,迟聿抱着摄影集离开书店,顺着黄昏的街道走回住处。沿途的风景了然无趣,五百米的街道,他却走了足足半小时。   最后,他停在住处空无一人的门前,路泽年常待的路灯底下只有破牛皮纸袋迎风招展路泽年这周日没来。   这时,迟聿又想起下午看到的照片配文。那句话翻译成中文是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注]   【📢作者有话说】   注:Si tu viens à quatre heures, depuis trois heures, je commence àêtre heureux.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小王子》 44 ☪ 绑架   ◎你喜欢他这幅样子吗?◎   热带气旋从南太平洋一路北上, 迫近东大海岸线。   风暴预警让航班盘旋了足有两个小时,迟聿乘坐的空客A350才终于在A市机场降落。   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赶往市区,路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见到迟助理回来, 所有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在迟聿的指挥下迅速恢复运转。   “失踪多久了?”他健步如飞,走向路泽年办公室。   小王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已经超过24小时了!我们联系上周管家,已经第一时间报案了。目前、目前还没有进展……”   迟聿双手按在路泽年的大办公桌上,轻轻闭上双眼。   那家伙说下周来看他,当他过了午夜都没出现的时候, 迟聿就直觉不对劲。一通电话过去, 联系不上路泽年,便连夜乘机归国。   他短暂地深吸了几口气,随后开始翻弄路泽年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路总最近在忙什么?”   “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小王想了想,又补充道,“在对付晟世。”   迟聿翻动资料的手顿了一顿:“晟世?”   方世尧手里的晟世集团。   小王小鸡啄米点头:“对。他说晟世内部出了大问题,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一年前路泽年为了迟聿跟方世尧结仇, 但那之后不久, 方世尧他爹暴毙去世, 方世尧毫无准备地继承偌大家产。   路泽年不耐烦了,用力推搡他,把他按在墙边。扯开宽大的校服后领,准备拿滚烫的烟头碾上去,却发现那里早已布满了旧烟疤。   简直无处下手。   迟聿对他格外忍让,即便被搡倒了,也只是安静地伏在粗粝的墙上:“我妈妈就是肺癌走的。”   “……”   精致侧脸上一枚泪痣嫣红如朱砂,让路泽年想起父亲轻抚母亲遗照的场景。   “操!”路泽年不禁低骂一句。   路泽年内心深处并不喜欢素未谋面的母亲,连带着也讨厌迟聿。   谁规定从那个甬道里爬出来,就要对父母感恩戴德?   人应该有权利选择不出生,化在卫生纸里,烂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也好过独自面对这操蛋的世界。   “少在我跟前转悠,死短命鬼。看见你就烦!”   迟聿也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私下里毫无礼貌,脾气很臭。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时的路泽年也是身陷泥泞,寻不到出路。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路泽年有着和他不同的不幸。   因为迟聿的加入,晚餐桌上父亲出现的频次变高,话也多了一箩筐。   “文思豆腐是考验刀工的顶级菜品,横切88刀,竖切188刀,要求每根豆腐丝粗细均匀,能穿绣花针。咱们家请的师傅在富春茶社苦学过三年……”   “布列塔尼蓝龙虾长到12英寸需要7年,蜕壳30次以上。基因变异产生的蛋白与虾青素结合,才形成这样漂亮的星空蓝,300万只里只有一只突变体。”   以前路泽年一顿能吃三碗饭,现在听着路父的解说佐餐,吃口蟹黄包就腻得要吐。   男人一旦当了爹,就这么个德行,恨不能把一肚子墨水吐儿子头上。   路楷正这是把迟聿当亲儿子来养,路泽年反成了那个外人。   两个孩子上同一所学校,同学都以为,路泽年的爸爸是迟聿家的司机。   最爱惹事的那几个,每天拉帮结伙地,对着路泽年起哄、羞辱。   体育课抢器材。实验课添乱子。路泽年发言,就在底下窃窃私语。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来看看母亲节活动是什么,‘跟最爱的妈妈表白’那没妈的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班级后面爆出一阵狂笑。   “咱们班只有路泽年和迟聿没妈吧?喂!路泽年,你妈是不是嫌你爸没出息,跟野汉子跑了?”   路泽年甚至懒得掀眼皮,表面上在背课文,实际在往迟聿橡皮擦里面扎铅笔芯。   从没跟父亲讲过这些事,因为路楷正不可能为这些事花费时间,他连家长会都从没参加过。   反倒是迟聿,把路泽年被同学霸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路楷正。   “迟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等我过几天出差回家,会跟小年好好谈一谈。”路楷正在电话里这么跟迟聿说。   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他都保持着跟迟聿通电话的习惯。而路泽年,从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这么多年过去,路楷正终于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身为父亲的缺位。   “路叔叔,其实,路泽年很爱您。”   路楷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嗯,我知道。”   这对父子的关系让人很费解。这么漂亮又优秀的孩子,哪有做父亲的会不喜欢?   那时迟聿年少单纯,满以为只要把话说开,缺位十几年的亲情能立即步入正轨。   路楷正出差回家的那天傍晚,迟聿在窗口看到路泽年独自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装作与队友协作攻防满场奔忙,摆出十足漂亮的投篮姿势,中率却不高。   但他忽略了这个小遗憾,忘我地沉浸在幻想的辉煌比赛中,汗珠在阳光下染作金色。   望着这副景象,迟聿不禁想到,他和路泽年,很快就可以成为兄弟等到这对父子和解,等到路泽年和迟聿化敌为友。   彼此接纳可能需要时间,但他们有的是时间。   想到这,他端起路泽年的水杯,打算去给他送水,作为和解的信号。   途径走廊,那帮好事之徒正围在柜子前,鬼鬼祟祟地,商量着如何把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路泽年的柜子里。   “姓路那小子大概以为,这是哪个女生送的情书吧!等下他一打开,爬出来一窝蟑螂哈哈哈哈……”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他的表情了!”   “……”   迟聿没说话,去打了杯85度滚热的水。趁人还没走,对着领头的那个,兜头浇了上去……   这天放学,老吴只接走了路少爷,迟聿被留了堂。   对方的父母一见儿子被烫得通红,像过了开水的猪一样嗷嗷直叫,疯狂地揪着迟聿,把他校服扯了个洞。   校长、老师、教导主任在中间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   “没教养的野小孩!”对方的母亲指着他鼻子骂道。   这其实是事实而非咒骂。   路楷正又一次及时赶到,把他从魔爪中解救出来。   比起上次被抓,这一回,迟聿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胆怯。   因为自己不是过错方?还是因为现在的他,有了强大的靠山?   第一次见面,路楷正就对迟聿说“别怕,有我在”。   这次也一样。   路楷正这天出差归来,椅子还没坐热,便马不停蹄赶往学校。到场没多久,就把混乱的局面处理得井井有条。   先以身份压制让所有人冷静下来,随后事件问询、责任划分、相互道歉、后续治疗赔偿……   太空坠毁的火箭,到他手里也能稳稳当当落地。   迟聿以为自己的靠山永远不会倒。   可就在当晚,回家的路上,他的靠山为他最后一次撑腰。救下他的性命后,自己却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中。   历经现场的迟聿毫发无伤,仍是被强制在安定医院住了半个月。   出院后,两人一起转了学。   路泽年戒了烟,本来也只是为了引起父亲注意的手段罢了。   现在父亲都没了,还谈什么手段。   但他染上了新的瘾迟聿。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迟聿爱答不理,转而极尽骚扰、欺辱、仇视……   “迟聿,待会儿体育课帮我捡球!”路泽年手里翻转着网球拍,鞋子踩到迟聿的作业本上,也不怕拉到胯,“因为你,我狗没了。以后,你做我的狗。”   在迟聿面前,他绝口不提路父的死。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着迟聿,这一生将背负着什么而活。   “哇你看路少又在‘特别关照’迟聿了。”   “姓迟的那小子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没劲。”   一旁的六爷也探身朝舱外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陌生搬运工站在船舷,通身斯文气质和整艘船乃至整个码头都格格不入。   那人四下张望,看左右无人,便将一桶东西倾倒在海里,随后仿佛察觉到什么,敏锐朝驾驶舱看来。   远远地同驾驶舱里的三人对望一眼,他扭头就跑。   “快!抓住他!”   很快,迟聿手脚被人死死按在甲板上,动弹不得,眼镜也滚落在地,被浪花扑得越来越远。   一双皮鞋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皮鞋的主人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迟助理,你就这么送上门来了?真是盛情难却啊!”   随后他迅速切成冰冷的语气,对手下道:“手脚绑上,送到我房间。”   一旁的六爷暴跳如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把你那根剁了,用脖子上面那玩意儿思考?”   “这小子聪明得很!他把一整桶荧光素钠倒海里,海警很快就能顺着荧光剂追上来!”苟船长越过方世尧,看向唯一正常的老板,“现在怎么办,六爷?”   “还能怎么办!先把货扔海里。人质都藏起来,必要的时候拎出来宰一个。”   方世尧坚持道:“不行!要宰就宰姓路的,这个留下。”   “姓方的我忍你很久了!都到了海上,你还当你是大少爷呢?”   “你个老不死的!我整顿那帮叛徒的时候,你在后面捞了多少?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当我瞎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拿你喂鱼!”   “草你爷爷的方世尧!”   甲板上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帮亡命之徒分成了两拨,打成一团。   混乱中迟聿听见砰地一声枪响,浑身不由一震。   周遭一切纷争随着这声巨响戛然而止。   扑通一声方世尧死不瞑目的脸倒在他眼前,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一汪血泊…… 45 ☪ 告白   ◎在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六爷看也不看方世尧的尸体, 对手下吩咐道:“把货沉了。地上这个什么助理也关集装箱。”   随后,迟聿被人一把提起,拖到一座集装箱门前, 箱门轰然打开。   他总算见到了失踪两天的路泽年。   “路泽年?路泽年!”   路泽年双手被反缚在背后,听到迟聿的呼喊也是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死是活。   六爷的手下忙碌着将货柜的固定栓打开,一箱箱货滑进海里。   迟聿则被人搡进关押路泽年的集装箱,他踉跄着冲过去,扶起人事不省的路泽年。   六爷的手下面无表情地退出去, 箱门缓缓落下, 光线一点点消失。   按照六爷的计划,如果海警包围了这艘货轮,他们就先拿那个送上门来的小助理杀鸡儆猴,然后挟持路泽年为人质出逃,警方一定不敢乱来。路泽年身价高,有大用。   迟聿开始庆幸自己登了船, 放出了信号, 为路泽年博取一线生机, 哪怕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然而此时   “而我亲爹……他连管教我都嫌麻烦。”   姜轩点了点头。   在路泽年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那么,路先生,您觉得究竟是什么,引发了您对女性不举的症状呢?”   路泽年睁开眼,冷冷看向他:“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吗?”   姜轩笔尖在纸上一顿:“根据您的描述,我只看到一个缺爱的孩子阐述自己恋父情结的由来。”   “缺爱?我?你以为我在演苦情戏吗?!”路泽年豁然从按摩仪上坐了起来。   姜轩点点头,又在纸上写道:患者呈现明显的情绪割裂倾向,初步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   路泽年敏锐察觉到他的轻视,双手狠狠拍在桌面上:“你在写什么?让我看看你在写什么!”   姜轩加速书写,并念了出来:“对结构化干预反应剧烈,存在暴力倾”   不等他写完,路泽年夺走了他的笔:“不准再写了!”   姜轩看了眼路泽年,从胸前口袋掏出了另一支笔,补完最后一个字:“……向。”   从来没见过这么讨打的人!   “我不是让你不准写?!”   路泽年抄起桌上的花瓶就要砸对方的头,结果   根本没抄起来!   花瓶是固定在桌上的。   路泽年正准备去抄旁边的垃圾桶,姜轩抱着脑袋,双腿一蹬,乘着转椅滑到墙角,熟练得让人心疼。   然后路泽年发现垃圾桶也是固定的。[注]   “……”   姜轩抱头缩在墙角,见路泽年在咨询室里试了一圈都没找到趁手的凶器,这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白大褂。   “咳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提供上men服wu的原因了。路先生,刚才只是一个小测试,请不要过于激动。”   路泽年气笑了,扶在桌边道:“迟助理真是给我挑了个好医生,经验丰富啊。”   重新打了张病例,姜轩公事公办地对路泽年道:“您的病情挺严重的,长期下去可能会伤害到亲近的人,建议住院治疗。”   “没时间住院。”路泽年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没有亲近的人。”   医生投以一个饱含同情的眼神:“那考虑结个婚吧。”   他想起迟聿的话,不假思索地回道:“治不好怎么结婚?”   “嗯……这倒是个愁人的问题。”   姜轩紧皱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笔在桌上敲个不停:“容我问个比较私人的事,您是如何解决生理需求的呢?”   “……”   ……   为了确保明天的头条不会是“路氏继承人精神状况引担忧”,路泽年今天特意穿了纯黑卫衣卫裤,戴了黑色墨镜和太阳帽。   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之后,才穿过马路钻进街边低调的纯黑色科尔维特。   车门一关,摊开诊断书,其中一行写着:患者无情绪发泄途径,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解决生理需求?情绪发泄途径?   这么说来,他睡迟聿算是给社会做贡献了!   他把诊断书撕成碎片,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迟聿,迫不及待想要降一降自己的社会危害性。   但今天是周日,迟助理休息!   电话拨出去后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操!”路泽年朝方向盘猛捶一拳。   回想起来,从他决定相亲那天起,迟聿就再也不愿意跟他一起做降低社会危害的事了。   这家伙!道德负担还挺重!   连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喂你看,这跑车的车主不会是哪个明星吧?天这么热,还穿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   “他一从康复中心出来我就注意到了,个子好高,身材好棒,可惜是个神经病……”   路泽年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低调的爱车竟然引起小规模围观,骂骂咧咧地驱车离开。   ……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响,惊飞了池塘边的翠鸟。   迟聿看了眼来电,默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时间,路泽年应该还在跟心理医生聊天才对,除非他和心理医生话不投机闹掰了。   以路泽年这人的脾性,可能性很大。   今天一早天不亮,迟聿就套上一身纯黑冲锋衣,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出门观鸟。   在石头后面蹲守五个小时,脖子上被蚊子咬了个大包都没敢动弹一下,只等着拍下这只伪装高手入水捕鱼的一瞬间。   结果路泽年一通电话,鸟惊飞了。一上午泡汤。   “一无所获,说明在积攒好运。”从前带他观鸟时,路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迟聿略感遗憾地收拾设备。   才一转身,一只野生天鹅直冲他而来,水花四溅地跳起了求偶舞,溅他一脸。   这就是他要预备迎接的好运吗?   ……   如果不是遇见路父,迟聿大概会沦为一个小镇无业青年,终日游荡在台球室和彩票站之间。混好点的话,开一间自己的修理铺子,了此一生。   观鸟?   这种烧钱又烧时间的爱好,他可能听都没听过。   那年他十五岁不到,刚逃离姨母家没多久,在外面饿得前胸贴后背。   漂泊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动了不轨之心。   只是在火车站偷拿了半个旅客不要的包子,就被人抓了起来。   也许那包子人家还要,他不知道。   在火车站派出所,他只是一味求饶,让他们别把自己关起来,更别把自己送回那豺狼窝。   看着他的警察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拨了个电话。那时的迟聿心都凉透。   半夜十一点,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推开留置室大门。   “你叫迟聿,对吗?好几天了,终于找到你了!”男人一见到他,就把他拢入怀中,“别怕,有我在。”   男人穿着光鲜,衣服上还有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饰物,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动作时,身上散出的淡淡熏香夹杂着幽微寒气。   他不自觉瑟缩成一团,连吐气都轻缓而小心,生怕搅扰到什么。   “你妈妈救过我妻子的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叫路楷正,你可以叫我路叔叔。”   迟聿顿时搞清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从来没有机会。   迟助理从不在他床上过夜,每天早上准点刷新在他公寓的客厅,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是刺。   迟聿穿着双旧球鞋,不冷不热的样子让人发毛,一见面就跟他打了一架。   迟助理可以在三秒内为他打出正三角的领带,永远冷冰冰地站在他身后,随时递上他需要的文件或信息。   迟聿被他的父亲哄着入睡,两个人亲如父子,反倒衬得他像个外人。   迟助理替他约相亲对象,给他付嫖资,帮他求医治病。   迟聿打架闹事,害他父亲被车轮碾成泥。   迟助理为他冲锋陷阵,身败名裂,九死未悔。   他们凭什么两清?   世间让人命运纠缠的,无非情与仇。他偏要两样都占,偏要不死不休。   货柜缝隙的光出现了五次,也许是六次。   轰隆隆的声音震碎黑甜梦乡。   路泽年眯眼迎向刺眼的光,总算看到海上救援队出现在箱门外…… 46 ☪ 医院   ◎你有这么灵的鼻子还养什么狗?◎   迟聿在一阵规律的“滴滴滴”设备声里面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是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动了动, 发觉浑身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痛的。鼻子上还插着管子。他抬手想把管子拔掉抬不动。手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快千斤的石头。   低头看去,一颗脑袋枕在他手上睡觉, 睡死过去一样,把他半条手臂都压麻了。往下看去,那人也穿了一身病号服。   “路泽年?咳咳咳咳……”他一开口,嗓音沙哑,忽然爆出一阵咳嗽来。   听到这动静,路泽年从床边惊得弹跳起来。   “迟聿!我在呢迟聿!”   见迟聿醒了过来, 路泽年不由抹了把脸, 心里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迟聿静静看着他。   面对那道模糊不能对焦的视线,路泽年喉咙哽了一下,凑上去顺了顺他的头发:“你先不要开口说话。肋骨骨折,内出血。我比你好多了,我就是重度脑震荡而已。”   迟聿便闭了嘴,任由路泽年在他旁边叭叭说个不停。   他俩在海上飘了五天才被海警找到。多亏了迟聿倒的那一缸荧光素钠。   方世尧死了, 他身边那个六爷落网了, 还把路柏耀的下落供了出来。路柏耀也在海外被抓获, 下个月引渡回来,蹲局子是免不了了。   路柏耀手里有不少董事的把柄。这下那些不安分的董事大概也不敢乱来了。   迟聿闭着眼睛听他叨叨。听着听着,路泽年忽然住了口,凑到他旁边问:“迟聿, 出院后一起回家。嗯?”   迟聿皱了皱眉。   他一皱眉,路泽年心里就没底:“我是说, 回我家。”   “……”   “难道你还要打算住布拉格租的那个破房子?”路泽年表情一黯, 尽力维持着笑意, “没关系, 那我每周去见你。”   迟聿睁开眼看他。   “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爽约了!对不起,迟聿……”路泽年两眼湿润,轻柔地用手指描摹他的脸颊。   迟聿别过头,躲开他的手指:“我、咳咳……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你说。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迟聿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你像现在这样黏黏糊糊的态度真让人恶心。”   路泽年脸色一僵:“恶心?我?你说我恶心?!”   “而我亲爹……他连管教我都嫌麻烦。”   姜轩点了点头。   在路泽年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那么,路先生,您觉得究竟是什么,引发了您对女性不举的症状呢?”   路泽年睁开眼,冷冷看向他:“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吗?”   姜轩笔尖在纸上一顿:“根据您的描述,我只看到一个缺爱的孩子阐述自己恋父情结的由来。”   “缺爱?我?你以为我在演苦情戏吗?!”路泽年豁然从按摩仪上坐了起来。   姜轩点点头,又在纸上写道:患者呈现明显的情绪割裂倾向,初步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   路泽年敏锐察觉到他的轻视,双手狠狠拍在桌面上:“你在写什么?让我看看你在写什么!”   姜轩加速书写,并念了出来:“对结构化干预反应剧烈,存在暴力倾”   不等他写完,路泽年夺走了他的笔:“不准再写了!”   姜轩看了眼路泽年,从胸前口袋掏出了另一支笔,补完最后一个字:“……向。”   从来没见过这么讨打的人!   “我不是让你不准写?!”   路泽年抄起桌上的花瓶就要砸对方的头,结果   根本没抄起来!   花瓶是固定在桌上的。   路泽年正准备去抄旁边的垃圾桶,姜轩抱着脑袋,双腿一蹬,乘着转椅滑到墙角,熟练得让人心疼。   然后路泽年发现垃圾桶也是固定的。[注]   “……”   姜轩抱头缩在墙角,见路泽年在咨询室里试了一圈都没找到趁手的凶器,这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白大褂。   “咳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提供上men服wu的原因了。路先生,刚才只是一个小测试,请不要过于激动。”   路泽年气笑了,扶在桌边道:“迟助理真是给我挑了个好医生,经验丰富啊。”   重新打了张病例,姜轩公事公办地对路泽年道:“您的病情挺严重的,长期下去可能会伤害到亲近的人,建议住院治疗。”   “没时间住院。”路泽年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没有亲近的人。”   医生投以一个饱含同情的眼神:“那考虑结个婚吧。”   他想起迟聿的话,不假思索地回道:“治不好怎么结婚?”   “嗯……这倒是个愁人的问题。”   姜轩紧皱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笔在桌上敲个不停:“容我问个比较私人的事,您是如何解决生理需求的呢?”   “……”   ……   为了确保明天的头条不会是“路氏继承人精神状况引担忧”,路泽年今天特意穿了纯黑卫衣卫裤,戴了黑色墨镜和太阳帽。   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之后,才穿过马路钻进街边低调的纯黑色科尔维特。   车门一关,摊开诊断书,其中一行写着:患者无情绪发泄途径,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可能存在社会危害性?   解决生理需求?情绪发泄途径?   这么说来,他睡迟聿算是给社会做贡献了!   他把诊断书撕成碎片,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迟聿,迫不及待想要降一降自己的社会危害性。   但今天是周日,迟助理休息!   电话拨出去后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操!”路泽年朝方向盘猛捶一拳。   回想起来,从他决定相亲那天起,迟聿就再也不愿意跟他一起做降低社会危害的事了。   这家伙!道德负担还挺重!   连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喂你看,这跑车的车主不会是哪个明星吧?天这么热,还穿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   “他一从康复中心出来我就注意到了,个子好高,身材好棒,可惜是个神经病……”   路泽年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低调的爱车竟然引起小规模围观,骂骂咧咧地驱车离开。   ……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响,惊飞了池塘边的翠鸟。   迟聿看了眼来电,默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时间,路泽年应该还在跟心理医生聊天才对,除非他和心理医生话不投机闹掰了。   以路泽年这人的脾性,可能性很大。   今天一早天不亮,迟聿就套上一身纯黑冲锋衣,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出门观鸟。   在石头后面蹲守五个小时,脖子上被蚊子咬了个大包都没敢动弹一下,只等着拍下这只伪装高手入水捕鱼的一瞬间。   结果路泽年一通电话,鸟惊飞了。一上午泡汤。   “一无所获,说明在积攒好运。”从前带他观鸟时,路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迟聿略感遗憾地收拾设备。   才一转身,一只野生天鹅直冲他而来,水花四溅地跳起了求偶舞,溅他一脸。   这就是他要预备迎接的好运吗?   ……   如果不是遇见路父,迟聿大概会沦为一个小镇无业青年,终日游荡在台球室和彩票站之间。混好点的话,开一间自己的修理铺子,了此一生。   观鸟?   这种烧钱又烧时间的爱好,他可能听都没听过。   那年他十五岁不到,刚逃离姨母家没多久,在外面饿得前胸贴后背。   漂泊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动了不轨之心。   只是在火车站偷拿了半个旅客不要的包子,就被人抓了起来。   也许那包子人家还要,他不知道。   在火车站派出所,他只是一味求饶,让他们别把自己关起来,更别把自己送回那豺狼窝。   看着他的警察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拨了个电话。那时的迟聿心都凉透。   半夜十一点,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推开留置室大门。   “你叫迟聿,对吗?好几天了,终于找到你了!”男人一见到他,就把他拢入怀中,“别怕,有我在。”   男人穿着光鲜,衣服上还有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饰物,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动作时,身上散出的淡淡熏香夹杂着幽微寒气。   他不自觉瑟缩成一团,连吐气都轻缓而小心,生怕搅扰到什么。   “你妈妈救过我妻子的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叫路楷正,你可以叫我路叔叔。”   迟聿顿时搞清了对方的身份。   他忿忿然抄起那碍眼的花束,一股脑扔垃圾桶里。   “路泽年!”   迟聿连忙从床上探身去捡花。   路泽年眼疾手快截住他的手,不给他机会骂人:“我以后送你东西,你还会拒绝吗?”   “……”   “咱都别装了好嘛?我不过是一周没腾出时间来找你,你就马不停蹄赶回国内。你看看你,你根本就离不开我。”   路泽年劈手夺下他手里的平板,扔到一边。   “你要干什么!我叫人了!”   迟聿伸手按呼叫铃,又被路泽年拦了下来,死死压在胸前。   “别叫!给我抱一下,我就抱抱你。我好想你。”路泽年在他颈边一通乱拱,简直和标记气味的公狗无异。   迟聿扭头看向房门,发现这家伙把房门反锁,还拿了个椅子顶在门锁上。   “……”   见路泽年确实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他便安安静静仰躺在病床上。   一闭上眼,仿佛又有海浪声在耳畔响起,身下的床化作起起伏伏的海水,一浪接一浪,把他们推向世界尽头。   迟聿想起黑暗中路泽年的表白。   他说,我也爱你,迟聿。   他说,迟聿,我们不要两清,好不好?   如果那天迟聿没察觉异常,如果他没回国,如果他没能找到路泽年……   如果这个讨厌的家伙就那么消失在世上,他不敢想,自己将要如何度过余生。   两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叠在那里。好半天后,迟聿扭了扭被硌着的大腿,在他耳边闷闷问道:“不是说好的,只是抱抱?”   路泽年在他耳垂上轻咬,朝他耳朵眼里轻轻吹热气:“你背过去……就像咱俩在波士顿第一次那样,我不进去,速战速决。”   咚地一声!   他被迟聿踹下了床。   “滚!” 47 ☪ 至疏   ◎你这是在虐待伤患,我要退休。◎   其实路泽年比迟聿伤得要重, 脑震荡,在医院多躺了一个星期。   出院那天的清晨,迟聿端着平板, 走进他病房。   路泽年侧头看过去,不由瞪大眼睛迟助理居然又准点刷新了,完全看不出这家伙不久前才遭遇过生死危机,整个人腰杆笔直,眉眼冷冽而清丽,眼尾的泪痣明亮耀眼。   他一拿起平板, 一股专业可靠的气质扑面而来, 好像下一秒一张嘴,就要开始汇报日程表……   “路总,晨间会议提前到8:30,董事会那群老狐狸已经磨刀霍霍了。鉴于您已经卧床一周,我建议您将半年内的起床时间提前半小时。做不到的话,您还是早点退休养老吧。”   路泽年还在赖床, 听完他的话, 重新闭上眼睛:“我一定是在做噩梦。”   “路总, 请不要装死。”迟聿从平板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朝他晃了晃,“起来在保险理赔协议上面签个字。我不会再帮您垫付医药费了。”   路泽年艰难睁开眼,声音沙哑:“你这是在虐待伤患, 我要退休。”   迟聿声音冷了八个度:“连我都退休返聘了,你现在想退出?”   经他一提醒, 路泽年想起了什么, 指了指病床旁边的抽屉:“对了, 你的劳务合同, 我叫人拟好了,你看看。”   劳务合同?   强制下属交钱上班这种事也能拟成白纸黑字的劳务合同?路总已经跳脱劳动法之外,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吗?   他满脸狐疑地抽出合同,一目十行扫过去,普普通通的制式条约,然而翻到最后一页,他指尖停住。   那上面写的是本人迟聿自愿与路泽年缔结婚姻关系,有效期至……   “……”   姓路的大概一周没睡个好觉,想遍了一切手段把他拴住。   “愣着干嘛?签啊!”路泽年催促着他,开始坐在床边找拖鞋。   迟聿眉眼冷冷的,嘴角却不可查觉地上扬。   路泽年见他半天不动,急了,正打算按着他强行画押,便见他当真从胸前掏出钢笔,在签名处写下名字,最后一笔竖锋凌厉划下,力透纸背。   “满意了?”   路泽年咧嘴笑了起来,像被吊足了胃口,终于啃到骨头的大狗。   他抱起迟聿,在他眼尾啵地亲了一口,又嫌那眼镜碍事,把它摘下甩手扔在枕头上。   视野顿时模糊,迟聿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做什么?!路泽年!”   突然什么东西架在鼻子上。路泽年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副新眼镜,飞快给他戴上,然后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满意。   “你……”迟聿摘下新眼镜一看,觉得眼熟。   华美精细的镜架做工,特别定制的超高折射率镜片这不是被路泽年踩碎的那一副?   镜架内侧用意大利斜体刻着个“Lu”,象征所属的意味不加掩饰。   “你又把它修好了?”   路泽年环住他的肩膀,把人抱紧怀里:“修好了,修好了……就算碎成粉末,我也要一捧、一捧、一捧地收起来,回炉重铸……”说着,便去啃他脖子,撕咬他的领带。   迟聿被迫仰起头,双唇隐忍地抿起。直到路泽年的手逐渐过分,他才冷声打断。   “你再不换衣服,我们两个要被董事会回炉重造了……”   路氏总部大楼。   整座办公楼人来人往,高速运转。小王手肘夹着文件夹,把会议议程表翻得哗啦啦作响。小张小李小郑小陈抻着脑袋在茶水间就位,准备随时转播会议八卦。   叮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路总大步迈出,脚步扣出冷硬的节奏。迟总助抱着平板紧随而出。   “这回那帮老东西又准备了什么说辞?”路泽年话音未落,小王已一个箭步冲上前。   “路总!”她手忙脚乱地翻到最后一页,纸张差点飞散,“根据舆情监测部门的统计,三个月内,您在网上累计发言6828次,涉及508名用户,激起众怒。现在网友把你信息扒得底朝天,从出生证明到签证记录,您想好怎么回应了吗?”   路泽年双手整了整西装领,冷酷无比:“回应?什么霸凌者键盘侠匿个名就敢来网暴碰瓷!”   说完,他回过头,朝迟聿伸手。   “你说是吗?迟聿?”   迟聿看向路泽年摊开的手掌,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是。”   他慢慢抬手,触碰到路泽年掌心时,两枚同款对戒轻轻相撞。   第无数次,他与路泽年并肩奔赴战场。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长廊上投下两道修长的剪影,如同一对发根于仇恨的藤蔓,彼此纠缠又彼此支撑,至疏至亲。   这一年,他们仍然年轻,有的是时间彼此疗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剧情就到这里啦,婚后日常什么的放在番外,宝宝们可以点番外,想看什么评论区留言哦   因为总是卡审核,所以错字或bug暂不改,见谅[求求你了]   同类型预收《不建议和死对头协婚》求收藏   文案:   温予白协婚三年,合同终于快到期了。   谈起离婚分割,他能退则退,一概应下,满脸只有重获自由的轻松。   而沈持则是寸步不让,铁青着脸跟他谈完所有条件。   可以理解,毕竟沈总从以前就看他不顺眼。两个死对头就这样朝夕相处,徒耗了三年光阴。   温予白不计较。   温予白好声好气,阳光普照:“沈总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沈持沉默半天,最后蹦出来一句:“你没有履行婚姻义务,合同再延三年。”   温予白:?   是指那种义务?   表面刻薄实则深情攻vs表面温和实则薄情受   双向暗恋/先婚后爱/10w字左右小短篇/   下本开水仙《问三千界》,求收藏   文案:   黑化疯批魔君(江岁无)vs腹黑病弱仙君(江再雪)   濯雪仙君为补天裂散尽修为,仙身灰飞烟灭。   魂魄弥留之际,他听到掌门师兄不屑之言,方知自己不过是为补天而生的棋子   一枚弃子。   怪不得……怪不得师尊偏私不公,师兄狠辣无情,怪不得好友表里不一、虚情假意……   因为他们从未把他当人看。   原来他江再雪的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口怨气让他半步堕魔,他在虚空中凝出剑气,当场刺向掌门,却被一人拦下。   那人和他生了同一副面孔,却一袭墨袍,狭长凤目美艳妖冶,颠倒众生。   将散未散的魂魄被一双苍白的手拢起,他听到对方温声细语。   “让我来。弄脏手的事情,让我做就好……”说完,便一剑刺向掌门。   那人将他从堕魔边缘拽回,以先天之炁为他温养魂魄,为他重塑人身。   更与他联手布局,将负他之人一一逼入绝境。   那人叫江岁无。   是他,也不是他。   因命宫被占,江再雪无法结丹。   灵力枯竭,性命攸关之刻,唯有同根同源的真元能救他一命,而江岁无想也不想便宽衣解带……   “住手……你想神魂俱灭吗?”   江岁无只是埋首在他颈间,无节制地将真元注入他体内:”都给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大界三千,我历经无数岁月,才寻得你。”   通感水仙互攻,谁x谁都一样 48 ☪ 取悦   ◎看过一大清早公园遛狗的人吗?◎   财务部小李从工位探出半个脑袋, 环视一圈后,朝工友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要不要下楼抽根烤肠?”。   秘书部小陈摆了摆手,悄悄指了指总裁办, 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路总冲着董事发火的声音不断从过道传来,持续了足有半个小时。小李审时度势,只好安静如鸡地缩回显示器后,这时   叮   电梯门开,一条颀长人影从电梯内走出,停在对面大楼玻璃晃眼的光斑之下。   办公室所有人纷纷抬头, 见到光环绕身的迟助理, 宛然看到了绝望中的救赎。   不,现在应该叫迟总才对。   迟聿只不过是休了三天假去参加导师的生日宴,一回来就察觉整个公司氛围不对劲。   他回来没有空着手,还带了瓶好酒。还没进办公室,就见朱董事怒气冲冲出门,和他擦肩而过。   想到路泽年身边有其他人在听着,迟聿展示了一贯的高情商水准:“路总,我修改之后会发给您。”   路泽年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身边:“待这不准动!”   包间里陪酒小弟小妹唱着靡靡之音。刚才有人勾着路潜的脖子,说搞了点好东西带他看看。   路泽年一眼认出那包装那外观,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没少见!连忙把路潜揪了回来。   他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了。这帮人灌酒的花样是他没见过的,什么口口冰杯、俄罗斯口盘。这还是他第一次身陷虎狼之窝而没有迟聿做后盾。   路潜凑到路泽年耳边,小声道:“哥你不能这样喝,他们背地里买通了侍应生的。谁像你这么实诚啊!”   路泽年骂了句草:“现在去给我买通整栋楼的侍应生!”   “你使唤助理使唤惯了?我上哪给你……”   这时,歌声停了。   经理走到酒桌前,朝大家欠了欠身,随后按动遥控并退至角落。中间的位置被让了出来,墙边的帷幕缓缓拉开。   方少、郑二,一个个都兴奋地凑到路泽年身边。   “来来来,重头戏来了。”   路泽年心想,这帮废物二代又要玩什么花样?就算拿冰雕的圣杯喝酒,不也就是喝酒而已。   郑二对路泽年道:“之前那都是前菜,主菜这不就要上了。”   方少搓了搓下巴:“听说深蓝新进了个极品的货色。”   极品货色?干脆拿质谱纯级别的无水乙醇对瓶吹好了,那玩意最极品!   帷幕拉开,后面竟然不是墙壁,而是一整面玻璃。玻璃之后,有五个带有数字编号的隔间,分别站着五位风格着装各异的美人,有男有女。   精致考究的打光之下,他们摆出各色姿势,宛如橱窗里的商品一般任人挑选。   路泽年一眼望过去,这五人手上并没有酒。   极品货色呢?   “方少你说的极品就是中间那个?”路潜撞了撞方少的胳膊,“看着是挺带劲的!但怎么穿这么严实?”   方少不置可否,转向路泽年道:“投票吧,路总。喜欢哪个?”   路泽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重头戏不是酒,是陪酒的人。   侍应生端上来一枚骰子、一只盅,并在桌上摞起几摞颜色各异的筹码。   一共八种颜色,今晚在场的客人正好也是八个。   方少居然热心地给路泽年解释起规则:“路少第一次来不懂规则。抽卡听过吗?一个筹码抽一次,当然,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抽到喜欢的为止。”   “这一个筹码呢……”方少拈起筹码,对路泽年比了个手掌,“等于这个数。”   “开什么玩笑?路少爷都要订婚的人了,哪会跟咱玩这个?”   好家伙,用前菜把他灌醉,现在开始下猛料了。   “得看路少爷的意思啊。”   路泽年笑了笑,端起面前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路泽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撂下小王,撂下面子,撂下一切,顺着坡就往上爬。   “我也想你亲爱的。”   他扭头环住迟聿的腰,把人扑进休息室。   门关上前,迟聿看到小王双手合十,冲自己做了个感激不尽的表情。   一阵热气喷吐在脖子上,迟聿连忙把路泽年推开:“松手!别碰!”   路泽年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身边:“待这不准动!”   包间里陪酒小弟小妹唱着靡靡之音。刚才有人勾着路潜的脖子,说搞了点好东西带他看看。   路泽年一眼认出那包装那外观,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没少见!连忙把路潜揪了回来。   他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了。这帮人灌酒的花样是他没见过的,什么口口冰杯、俄罗斯口盘。这还是他第一次身陷虎狼之窝而没有迟聿做后盾。   路潜凑到路泽年耳边,小声道:“哥你不能这样喝,他们背地里买通了侍应生的。谁像你这么实诚啊!”   路泽年骂了句草:“现在去给我买通整栋楼的侍应生!”   “你使唤助理使唤惯了?我上哪给你……”   这时,歌声停了。   经理走到酒桌前,朝大家欠了欠身,随后按动遥控并退至角落。中间的位置被让了出来,墙边的帷幕缓缓拉开。   方少、郑二,一个个都兴奋地凑到路泽年身边。   “来来来,重头戏来了。”   路泽年心想,这帮废物二代又要玩什么花样?就算拿冰雕的圣杯喝酒,不也就是喝酒而已。   郑二对路泽年道:“之前那都是前菜,主菜这不就要上了。”   方少搓了搓下巴:“听说深蓝新进了个极品的货色。”   极品货色?干脆拿质谱纯级别的无水乙醇对瓶吹好了,那玩意最极品!   帷幕拉开,后面竟然不是墙壁,而是一整面玻璃。玻璃之后,有五个带有数字编号的隔间,分别站着五位风格着装各异的美人,有男有女。   精致考究的打光之下,他们摆出各色姿势,宛如橱窗里的商品一般任人挑选。   路泽年一眼望过去,这五人手上并没有酒。   极品货色呢?   “方少你说的极品就是中间那个?”路潜撞了撞方少的胳膊,“看着是挺带劲的!但怎么穿这么严实?”   方少不置可否,转向路泽年道:“投票吧,路总。喜欢哪个?”   路泽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重头戏不是酒,是陪酒的人。   侍应生端上来一枚骰子、一只盅,并在桌上摞起几摞颜色各异的筹码。   一共八种颜色,今晚在场的客人正好也是八个。   方少居然热心地给路泽年解释起规则:“路少第一次来不懂规则。抽卡听过吗?一个筹码抽一次,当然,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抽到喜欢的为止。”   “这一个筹码呢……”方少拈起筹码,对路泽年比了个手掌,“等于这个数。”   “开什么玩笑?路少爷都要订婚的人了,哪会跟咱玩这个?”   好家伙,用前菜把他灌醉,现在开始下猛料了。   “得看路少爷的意思啊。”   路泽年笑了笑,端起面前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从球场回来的少年眉眼飞扬,从他手里接过水杯,勾着他脖子走向教室,对他说,放学别急着走,哥带你去后街的游戏厅类似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出现在他少年烂漫的憧憬当中。   “那……你先洗,我出去?”   “都这个时候了……”路泽年喃喃地说着,往他唇上啃了一口,“洗澡就先放一放……”他一边亲,一遍剥开沾湿的衣物,费了好大劲,半天都没褪下来。   迟聿嗤地一笑。   路泽年顿时抬头看他。   “抱歉,没忍住。”   他想抬手捂脸,却被路泽年捉住了手腕,路泽年吻在他眼皮上,掌下止不住地发力。   “哎?”   “我心里特后悔。”   “什么?”   “你笑的样子,很好看。可我以前怎么老想着把你弄哭……”   “……”   迟聿觉得腻歪得紧,十几小时的航班没晕机,现在隐约有晕机的兆头了。   这时路泽年终于扫除了一切束缚,毫无阻隔地握住了他。他本能地仰靠在镜子上,轻轻发出一声喟叹。   路泽年的手艺进步飞快,也让他跌得飞快。他双眼逐渐失焦,却忽然感到自己跌了个空路泽年撤回了手。   “你……”他狠狠扯住路泽年的领子,用尽毕生素养才按住骂人的冲动。   路泽年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欣赏了几秒他恼火又急切的表情,才满意地俯下身去。   迟聿猛抽一口气,胡乱抓住他后脑的头发,短短的扎手,手感奇异又有趣。他像跌进了一片柔软的云朵里,长久地战栗着。   回过神时,路泽年正目光熠熠地盯着他,手撑在他两侧的大理石台面,眼白里布满血丝是因为方才取悦他的行为?还是因为尚未得到满足?   迟聿感到不妙,腰背贴紧镜子,浑身紧绷。   路泽年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身边:“待这不准动!”   包间里陪酒小弟小妹唱着靡靡之音。刚才有人勾着路潜的脖子,说搞了点好东西带他看看。   路泽年一眼认出那包装那外观,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没少见!连忙把路潜揪了回来。   他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了。这帮人灌酒的花样是他没见过的,什么口口冰杯、俄罗斯口盘。这还是他第一次身陷虎狼之窝而没有迟聿做后盾。   路潜凑到路泽年耳边,小声道:“哥你不能这样喝,他们背地里买通了侍应生的。谁像你这么实诚啊!”   路泽年骂了句草:“现在去给我买通整栋楼的侍应生!”   “你使唤助理使唤惯了?我上哪给你……”   这时,歌声停了。   经理走到酒桌前,朝大家欠了欠身,随后按动遥控并退至角落。中间的位置被让了出来,墙边的帷幕缓缓拉开。   方少、郑二,一个个都兴奋地凑到路泽年身边。   “来来来,重头戏来了。”   路泽年心想,这帮废物二代又要玩什么花样?就算拿冰雕的圣杯喝酒,不也就是喝酒而已。   郑二对路泽年道:“之前那都是前菜,主菜这不就要上了。”   方少搓了搓下巴:“听说深蓝新进了个极品的货色。”   极品货色?干脆拿质谱纯级别的无水乙醇对瓶吹好了,那玩意最极品!   帷幕拉开,后面竟然不是墙壁,而是一整面玻璃。玻璃之后,有五个带有数字编号的隔间,分别站着五位风格着装各异的美人,有男有女。   精致考究的打光之下,他们摆出各色姿势,宛如橱窗里的商品一般任人挑选。   路泽年一眼望过去,这五人手上并没有酒。   极品货色呢?   “方少你说的极品就是中间那个?”路潜撞了撞方少的胳膊,“看着是挺带劲的!但怎么穿这么严实?”   方少不置可否,转向路泽年道:“投票吧,路总。喜欢哪个?”   路泽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重头戏不是酒,是陪酒的人。   侍应生端上来一枚骰子、一只盅,并在桌上摞起几摞颜色各异的筹码。   一共八种颜色,今晚在场的客人正好也是八个。   方少居然热心地给路泽年解释起规则:“路少第一次来不懂规则。抽卡听过吗?一个筹码抽一次,当然,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抽到喜欢的为止。”   “这一个筹码呢……”方少拈起筹码,对路泽年比了个手掌,“等于这个数。”   “开什么玩笑?路少爷都要订婚的人了,哪会跟咱玩这个?”   好家伙,用前菜把他灌醉,现在开始下猛料了。   “得看路少爷的意思啊。”   路泽年笑了笑,端起面前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   迟聿:“哪个不是不情不愿?”   路泽年:“……”   很快,飞机起飞。长风托起他们脚下的机舱,高空的云朵在窗外游移。   当天,路氏和铭思一起乱成一锅粥。   段恒联系不上迟总,小王也联系不上路总。   破产的阴霾笼罩在众人头顶。   远离尘嚣的两人却在此时携手飞往冰火与极光之地。   不是你追我赶,也不是带着不甘和恨意。   【📢作者有话说】   热乎的番外来啦感谢宝宝们的喜爱和支持   福利番外好像要结算后才能发,宝宝们不要着急哈   PS:只是写点喜欢的东西,感到不适请划走,请善用排雷   本糊糊小作者心理素质差,不经骂   如果我写的内容让您感到不适,请把我加入黑名单[抱拳] 49 ☪ 养狗   ◎要打狂犬疫苗!◎   迟助理不论走到哪, 手里都捧着一个平板。   所有人都以为,平板里全是工作用的文档,比如路总的行程表、公司章程、各部门文件。   事实上, 这个平板还保存着一些和工作没有直接关联却必不可少的行为准则养狗指南。   点开加密记事本,输入密码:020144。一条条高亮的条目罗列而出。   1 - 第七年   “路总,您今天晚起了五分钟。请抓紧时间,我们最迟要在六点四十之前出门。”   路泽年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戒备地盯着闯入自己卧室的不速之客。   对于“路总”这个陌生称呼,他还没完全习惯, 对于迟聿的上门叫醒服务自然更没习惯。   虽然但是……确实是他自己要求迟聿这么做的, 因为他上周睡过头错过一个重要会议,还掐断迟聿打来的七八个电话。   迟聿看了眼紧拥被子的路少爷,面无表情转身走出卧室,在平板上打了个勾。   今日签到完成。   让路总习惯我的存在和问候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嗯,今天也有好好回应我的眼神,虽然只是哼了一声。   《养狗指南第一条》要喊狗狗的名字, 和它打招呼, 巩固狗狗对自己名字的记忆, 同时培养狗狗对自己的习惯和信任。   2 - 第七年   迟聿原本要出差七天,第四天就被路泽年一通电话召回。   “谈不成就不谈了!买今晚的机票回A市!”   一下飞机司机老吴已经在机场等候。   通讯录上千个联系人,偏偏被他翻到了路泽年那一栏。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嘟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迟聿面无表情地关上手机。   警察同志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个面相斯文俊秀的男人,虽然他把俩壮汉打得头破血流,但是进来后不吵不闹,像是准备好接受命运的审判。   见他翻了通讯录半天才拨出一个电话,却没人接,警察同志顿生恻隐之心:“可能没听见,再拨一次试试?”   迟聿摇了摇头:“问问他们能刷卡吗?我可以三倍赔偿。”   对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警察同志紧绷的表情也不禁松动了些:“咳……我们有规定……”   这时,迟聿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起来。   陌生来电?   “接吧。”警察同志挥了挥手。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迟聿点了接听,一个中低音的男声响起:   “迟聿,迟先生对吗?您的西装落在我朋友店里了,我在口袋里找到您的名片,所以联系到您。这个点打过来,不会打扰到您吧?”   那不是迟聿的西装,是路泽年的西装。只不过,路泽年身上常备迟助理的名片。   “我随时可以给您送过去。”   迟聿思索了好一会儿,问道:“现在方便吗?”   对面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现在?”   凌晨一点,一个自称段恒的男人过来签字,把迟聿领走了。   刘尹真她哥以及刘尹真她哥的小弟,被揍得鼻青脸肿,被迟聿看一眼就直哆嗦,伤情鉴定也不做,拿了钱就溜。   迟聿后脚走出警局,那俩人已经没影了。   身旁的男人笑眯眯地看向他:“呵呵,人不可貌相啊。这么能打?”   “嗯,读书的时候打架输过,所以跟着教练专门练过几天。”   路泽年不喜欢保镖跟前跟后的,所以迟聿肩上的责任当然还要重一些。但其实路泽年本人比他本人还要更能打一些。   见了面才知道,这个叫段恒的,不就是迟聿在猫咖店门口撞到的男人。原来他是猫咖店长的朋友。大半夜的,居然亲自把西装给迟聿送过来。   路泽年的西装都是高定款,价值不菲,也许对方是怕扯上麻烦?   “刚认识就欠下这么大人情。”迟聿很过意不去,“我有公事在身,不能喝酒,不然,就请段先生到对面喝一杯了。”   段恒倒是好说话:“不麻烦。反正我也睡不着。刚回国,倒时差呢。”   西半球回来的?姓段,叫段恒?   迟聿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信息,脑中迅速串起各种关联:“Prof. Young的学生?”   段恒有些意外:“你听过我导师?”   计算机视觉领域的专家,手握无数专利,业内顶尖。   “段恒”这个名字可能对普通人来说闻所未闻,对迟聿而言如雷贯耳。   迟聿有一阵子东奔西跑病倒了,免疫力变差,雾霾天开个窗都犯哮喘。   路泽年天天拖着他起来锻炼,打网球。   路泽年是什么人?人型哈士奇,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没几回合,迟聿就累趴在球场上,路泽年却玩得愈发起劲。   “再来两局!再来两局好嘛?!我给你喂球,保证不让你多跑一步路,你就站那儿抡拍子就行。”   他说到做到,给他喂的都是好球。   迟聿则是随心所欲地打,怎么难接怎么打。   没过多久,累趴在球场的就是路泽年了。   最后两人一齐走向场边,迟聿问他:“还有力气吗?明天还来吗?”   路泽年浑身汗如雨下,呼哧呼哧喘着气儿瘫坐在地上:“别以为我消耗了体力,你晚上就放假了!”   迟聿面带微笑地拧开矿泉水:“何必费事跑这么远来打网球,我有个好主意。”   路泽年:“?”   “买个飞盘,我扔你捡。吃完饭楼下遛弯就能玩。”   路泽年刚要赞美这个主意,突然回过味儿来,嗷地一声扯过他衣角,把他扑倒在地。   “你当你遛狗呢?!”   “弥补了我不能养狗的遗憾。”   《养狗指南第五条》狗狗需要充足的户外活动,以消耗过剩的精力,否则会拆家。   迟聿撕开巧克力包装,递给脚边的路泽年:“补充能量。”   路泽年没好气地伸长脑袋,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大口:“狗不能吃巧克力!”   《养狗指南第六条》狗狗不能吃巧克力。   6 - 第四年   路泽年打篮球不慎摔断腿,被迟聿嘲讽要留级了。   重修了大半个学期的概率论,总算修够了学分,于是趾高气昂地来到迟聿打工的赛百味。   点完餐后,路泽年掏出成绩单用力一弹,扬起下巴看向负责出餐的迟聿,等着看后者有什么说法。   迟聿能有什么说法?奖学金又不是他迟聿审批的。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把路泽年点的三明治端过来,然后忙着出下一份餐。   路泽年鼻子里拖长地哼了一声,仍然霸占着出餐口,这让迟聿不得不正眼瞧他。   趁左右无人注意,迟聿手里无情的铁夹又往他餐盒里塞了两倍薯条。   路泽年眨眨眼,不敢置信。   迟聿从来循规蹈矩,不做一件多余的事。假公济私给他路泽年塞薯条?这简直……   简直比哪天听说迟聿为人出头暴揍霸凌者还荒谬。   迟聿面不改色,甚至没有看路泽年,只是淡定地合上餐盒盖子,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促销。买一送二。”   最后路泽年端着自己的餐,心满意得离开出餐口,尾巴都要翘上了天。   《养狗指南第七条》狗狗表现好时,应及时奖励零食,给予正向反馈。   7 - 第七年   也不知道是先天形成的,还是后天养成的,路泽年感情无比淡薄,从不刻意去收藏和纪念。路楷正每年送他的钢笔囤了一抽屉。   这些钢笔路泽年用旧了、不喜欢了,就扔垃圾桶。   某次发现迟聿把自己扔的钢笔捡走小心保存好,他便留了心眼子。之后丢钢笔,都当着迟聿的面丢。   不知为什么,看到迟聿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些遗物,对着灯光一根根擦拭保养、悉心保存,他觉得特别有意思自己弃若敝履的东西,在别人那里竟是稀世珍宝。   但路楷正走得早,路泽年的存货也很快告罄。   路泽年许久没看到迟聿掏出那些存货,也许久没见他睹物思人,竟莫名感到心痒难耐,于是买了支新钢笔,打算伪作父亲赠礼当着迟聿的面丢进垃圾桶。   钢笔是买了,但思来想去,他还是没这么做。   毕竟他从六岁开始收到钢笔作为生日礼物,路楷正过世时他才16岁,上哪来的第11支钢笔?   回国后两人一起去路氏上任,在公司的过道里,路泽年忽然把那支钢笔掏出来递给迟聿。   “如果……”路泽年没去看他的表情,慢吞吞地,一个词一个词蹦出来,“如果说,这个笔,不是我爸的,是我送的,你会接受吗?”   迟聿手握礼盒,怔怔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我的意思是,嗯……今后好好干!”路泽年拍拍他肩膀,扭身就走。   “谢谢你,路泽年。”清冷的声音追上他发烫的耳畔。   路泽年双手插兜,走得更快。   迟聿依稀记得,他那裤子没兜。   《养狗指南第八条》狗狗会从路边叼小礼物送给你,应予以表扬。   8 - 第三年   同学都走光了。迟聿收好课本盒书包,回头看去,路泽年还在座位上奋笔疾书。   虽说准备出国,但为了申请个好学校,还是得付出一点努力。   迟聿知道路泽年在想什么,他想申请路楷正的母校。   为了这个,路泽年疯狂逼迫自己,更是逼迫家教给自己布置写不完的作业。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他喊了路泽年好几声,路泽年这才抬起头,暴躁地扫翻堆叠的词典:“操!我刚有一点思路!”   迟聿站在他书桌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种温润的凉意。紧紧和他对视一眼,路泽年胸中闷出的燥热感顿时烟消云散。   “路泽年,外面下雪了。出去走走?”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积雪覆盖的田径场。   雪白得刺眼,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干冷的空气灌入鼻腔,雪夜的天空透出诡谲的橘红。   路泽年还在窜个子,身形瘦长,垂着头不知在琢磨哪道难题,但迟聿可以感觉到,他的心情平静了很多。   这人很好懂,简单直白,情绪外放,像狗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他还没遇上愿意去懂他的人,像没找到主人的狗。   《养狗指南第九条》狗狗需要定时遛弯,以免产生焦虑和狂躁。   【📢作者有话说】   双手奉上《养狗指南九则》   迟聿确实是把路泽年当狗养的哈,开篇就写到了。   不过正文表现得比较少也比较含蓄,因为迟聿的视角比路泽年少些,迟聿视角比较苦,路泽年视角更轻松直白   不过我们小迟也是很好懂的一个人……是吧?很好懂吧! 50 ☪ 认错   ◎你说得太对了◎   路氏和铭思的合作快要到期了。   路泽年要去谈续约细节, 按理说迟聿作为铭思背后的最大投资人也该去的。   但是这样一来,段恒又有机会和迟聿见面,到时候免不了上演一出让人牙酸的暖男戏码。   路泽年心怀鬼胎, 前一晚把人狠狠折腾到半夜。   第二天,这货一大清早偷偷关了迟聿的闹钟,然后蹑手蹑脚地,蛇一样滑下床穿衣洗漱。   临出门时才轻拍迟聿迷迷糊糊的脸,用耳语的音量喊道:“快快快,要迟到了!再不起床不带你去了。”   迟聿被这蚊子哼哼烦得一皱眉, 拿枕头包住脑袋。   一小时后路泽年意气风发, 独自赴会,跟铭思一群技术高层扯皮,中途电话铃响,是迟聿打来的。   路泽年假模假样朝众人致歉,满脸“没办法老婆太黏人一醒来看不到我就着急”的无奈,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接通电话。   迟聿:“怎么不喊我起床?”   路泽年:“我喊了!我喊得嗓子都哑了, 你睡得像个小猪, 一句都没听见!”   “是吗?昨晚太累了。”迟聿在电话那头揉了揉脑袋, 脑子清醒了一点,“……你是故意的吧?”   “你刚才出电梯的时候,不是还抱着我喊那个人的名字?你放心,干我们这行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无所谓老板心里想谁。”   路泽年一掌震翻床头的智能音箱:“有他妈个鬼!给我滚!”   女装大佬最终带着一比巨额小费悻悻离开。如果可以,他倒希望用这笔小费,换与路老板春宵一刻。   出了酒店,在寒风里等车等半天,他更加后悔,这个路老板醉得不行,说不定刚才多哄两句,他就得手了。   灯光昏黄得晃眼,大床房内静得可怕。   路泽年坐在椅子上,独自消沉了一会儿。耳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引得他一阵阵耳鸣心慌。   他起身把房间砸了个稀烂,然后抄起电话打给迟聿。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草!”   手机瞬间被丢到窗户上,把玻璃砸出龟壳样的裂纹,手机屏幕也四分五裂。   他扶着脑袋,回想刚才的一切,不禁又骂了一句:“妈的死同性恋!”   这帮恶心的有钱人和这恶心的产业链!硬是扭曲人性,把直的掰成弯的……   不,那个女装大佬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似乎是弯的……   那他原本的取向呢?为什么被当个商品一样包装?   为什么不去反抗?为什么向权贵屈服?   路泽年一下午没理迟聿,但到了下班两人还是一起坐电梯去停车场,一起回家。   迟聿一上副驾驶,路泽年就锁了车门,阴沉着脸转向他:“你就没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空调太低了。”   “……”   路泽年气势瞬间矮了一大截,一边狂按升温按钮,一边道:“这件事我们都做得不对,不如各退一步,我先为我的行为认个错,然后你承认我是对的,行不行?”   “行。”   “我错了。”   迟聿:“你说得太对了。”   “……”   【📢作者有话说】   [比心]认错梗源自网络 51 ☪ 病中   ◎信不信我用枕头闷死你?!◎   路泽年病卧在床, 梦魇缠身,总梦见久远的事。   梦见迟聿抛弃自己的那一年。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都没法适应迟聿的离开。没人再滔滔不绝地对他重复行程安排,没人坐在他的副驾驶, 一听到动静就抬头注视着他。   早上刷牙习惯性地抱怨两句早起,探头一看发现整间公寓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玄关再也不见那个等待自己的身影,没有人为他挑衣服、打领带。   没人再跟他一起穿过紫藤花架,回看年少时的岁月……   他站得太高,人生平白被挖走了一大块地基,剩下的部分像个摇摇欲坠的塔楼, 不知道哪一刻, 就会轰然崩塌。   好在梦一醒,迟聿仍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病床边悉心照顾他。   他心中骤然涌现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因而病中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他都把迟聿的手死死握在掌心,不肯松开。   “迟聿……你说,我们走到今天,多不容易……”   “……”   “姜大夫老劝我, 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差一点点, 就‘相忘于江湖’了……如果你那时候没有回心转意,如果这辈子我没遇上你……”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你。你呢?你一定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吧,迟聿?”   迟聿倚在床边, 垂着头对他道:“你烧糊涂了?如果我们没遇上,你怎么会记得我?”   路泽年直摇头, 双眼湿润:“你会忘了我吗?如果你没认识我, 也许会过得更好, 你会找到个温柔体贴的对象, 过得安安稳稳……总归比我好。”   “……”   迟聿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眼角,但路泽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双眼很快又变得湿润,像只乞怜的小狗。   “就算是我自私吧……我明知道,随便什么人都比我好,却还是想把你拴在我身边。迟聿,别怨我……”   迟聿被他絮絮叨叨的情绪感染,鼻尖也有点发涩,瞬间扭开了目光:“确实,随便什么人,都比你好。”   听到这话,路泽年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目眦欲裂,用尽全部力气攥紧迟聿的手,咬牙切齿道:“我真恨不得,死了也把你带进棺材里!”   迟聿深吸一口气,去拿床头的水杯:“你别说了,喝点水吧?”   “迟聿!”   他俯下身,一口叼住对方的下唇。   “唔……”   蓝莓果香扑鼻而来。   迟聿这家伙!明明自己喜欢蓝莓牛奶泡泡牙膏,还拿来讽刺他。   他单方面沉浸在这个吻里面,把对方微不足道的挣扎强行压在身下。   柔软的、果香气的迟聿,像尊精美的玩偶,勾起他恶劣的心思,忍不住想要弄脏、弄坏,想把迟聿揉碎在掌心。   然而维持这个姿势良久之后,他松开迟聿。后者立刻扭开了头,黏连的水丝垂落在白皙的下颌上。   路泽年垂头看过去,只见迟聿喘着气闭上眼睛,侧颊静静贴着雪白的被面,一副任由他作为的样子。   他整个人愣住。   迟聿明知自己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明知道自己要去做检查,竟然还愿意?   分明几天前还在坚守可笑的底线,不肯跟他做,现在竟然愿意了?就因为自己说了那句话?因为路泽年让他陪自己下地狱?   为了陪自己下地狱,洁癖、道德、尊严,这些都不重要了吗?   “……”   路泽年喉结不住地震颤。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这种时刻,竟只是轻轻侧过身,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压在身上的力道才一撤去,迟聿猛地睁开眼,顿时像根泥鳅一样滑溜出去,一头扎进卫生间。   哈,真是经不起考验的家伙!   “……”   “我们,埋在了一起。”   他终于转过头,透过清亮的镜片回望路泽年的双眼:“这个结局你满意吗?”   “……”   “……”   路泽年听懂了他的意思,拖着鼻涕,用力摩挲迟聿的手掌:“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迟聿……”   迟聿被他的鼻涕泡恶心得连忙抽回手。   不就是得个小流感,非得演这一死出!   “路泽年你真恶心!松手!信不信我用枕头闷死你?!”   “迟聿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啊?”   “不就是鼻涕水儿!你全身上下哪个器官冒出来的液体我不敢嗦?你居然嫌弃我!”   “干脆让我病死算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迟聿总算抽身,一头扎进卫生间,把路泽年的吼叫甩在门后。   ……   灯光下,潺潺流动的温水折射出漂亮的水纹,让他想起那些不真实的梦境。   他不是在哄路泽年,他真的梦见过。   梦见路泽年死在重症病房,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连成一片。   病房门口,迟聿推门的手颓然垂下。   他没去看路泽年最后一眼,而是扭身离开,恍恍惚惚顺着昏暗的长廊走去。   尽头的窗户梧桐青翠,光影斑驳,就像他在路家老宅的那间小卧室。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投向少年的风景里。 52 ☪ 败家   ◎我那脸皮薄不爱见人的老婆◎   路泽年终于培养出一个听话又能干的心腹, 美滋滋跟迟聿一起退休。   他发觉迟聿非常尊重技术型人才,可能是个学术控。   于是退休第一天,路泽年宣布自己打算考个工程学硕士, 还买了一堆资料。   迟聿站在后面看他写套磁邮件,全程不语。等路泽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点击发送,他才开口。   “你要当段恒的师侄?”   “?!”   “你刚才发的收件人,N航周教授,是他师兄。”   “……”   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路泽年放弃了报考工程学硕士, 开始研究摄影, 好跟迟聿多些共同爱好和话题。   不知何时,迟聿迷上了风光摄影,路泽年非要陪他去野外拍延时星空。   两人跋山涉水来到没有光污染的纯净野外,驱蚊粉、煤气炉、户外帐篷一应俱全,路泽年还贴心得带上了哮喘急救药、氧气罐。   晚上怕迟聿被虫子咬过敏,路泽年把人哄去帐篷里睡觉, 自己一个人守着相机。   完事后一看视频, 只有八个小时的黑屏。   排查完所有设置和配件故障的可能, 迟聿找到了原因。   “你不开镜头盖是怕相机被蚊子叮吗?”   “……”   路泽年挑选了一些自己的得意之作,拿到迟聿面前邀功。迟聿一张张翻了过去,一句话没说。   路泽年献宝似地点开收藏夹里的珍藏:“看我拍的金色飞贼!”   “这是小区路灯的拖影。”   “……”   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路泽年好歹也入坑好几年了, 精心拍摄的作品怎么就入不了迟聿的眼?   他心有不甘,查了一晚上攻略, 最终得出结论:设备需要升级了。   于是路泽年下单了一堆最新旗舰款相机和镜头, 买完忽然意识到, 这些东西堆家里太扎眼了, 被迟聿看到,肯定要嘲讽他差生文具多。   他赶紧把旧设备三折挂海鲜市场。   迟聿的拍友老陈:卧槽好便宜!!!!震撼惊喜!!急出99新索尼A7R4,才三折?!!!四舍五入等于不要钱!怎么只支持面交,我恨我没在A市……手慢无啊,坐高铁去都来不及!   迟聿点开链接,卖家叫“镜头杀手重生版”,位置是澜沧路公寓,这不就在他现在住的小区?   不捡白不捡,他私信联系了对方。   对方非常爽快。   镜头杀手重生版:澜庭府12栋,自取。   ChiY:巧了,我也住12栋。   镜头杀手重生版:那更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ChiY:现在。   镜头杀手重生版:……现在不行!我老婆在家!   ChiY:?   ChiY:你这是正经的交易吗?   镜头杀手重生版:不是……不不,我是正经出设备,没有那种意思!   镜头杀手重生版:只不过我老婆脸皮薄,不爱见人。   ChiY:那你带下来?   镜头杀手重生版:好,等晚饭后。   吃完晚饭,迟聿拿着手机出门,撞见路泽年戴着黑帽子黑墨镜,穿着黑卫衣黑裤子,提着一大袋黑垃圾袋从厨房出来。   迟聿:“你去哪?”   路泽年:“咦?好巧……你也出去?那我等下扔垃圾好了。”   “?”   “嗐,你不是有洁癖嘛,不想让你跟垃圾坐一个电梯。”   谁家好人丢垃圾穿成这样?   下楼到了约定地点,在路灯底下等了十分钟,四下无人,“镜头杀手重生版”迟迟没有出现,于是迟聿发消息催促。   镜头杀手重生版:来了来了!你默数十下我就到了。   迟聿按灭手机,虽然觉得有点无聊,还是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下。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家单元门被推开,一身黑衣黑裤黑帽子的路泽年提着鼓鼓囊囊的大黑袋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迟聿:“镜头杀手重生版?”   路泽年:“……”   “什么时候带我引荐一下,你那个‘脸皮薄不爱见人的老婆’?”   “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只有一个老婆!” 53 ☪ 迟聿   ◎不管是什么愿望◎   电梯故障了。   路泽年提着个蛋糕, 进电梯时还没有异常,刚按下楼层,电梯忽然晃了一下, 整个轿厢陷入黑暗。   真糟心。   今天是迟聿生日,他本来在出差,提前赶回来,抢着在零点之前给迟聿一个惊喜。谁知道被困在电梯里。   刚准备按紧急按钮,电梯忽然又晃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   路泽年收回手, 默然看着楼层缓慢爬升, 无意之间,他瞥见旁边张贴的电梯检修记录,脸色一凝   上面记录的最近检修时间是,2024年3月22日。   这破电梯,几年没检修吗?   路泽年表情空白了几秒,忽然抬手看了眼运动手表的日期。   没有日期。   表盘一片漆黑, 只有一串数字   00:59:38   00:59:37   00:59:36   计时器?一个小时?   点了点手表, 没有反应, 计时器关不掉。并且倒计时还在不断流逝。   叮   电梯门一开就是路泽年家的入户玄关。   路泽年走进自己家,感觉整间屋子的陈设透着一股奇异的陌生感当然不可能走错楼层,这种一梯一户的高档住宅是在电梯刷指纹或者密码的。   换完拖鞋抬起头,他发现了陌生感的来源。   客厅那座号称价值三百万的玻璃艺术装置, 不是好多年前就被他打碎换掉了吗?   迟聿什么时候定制了个一模一样的?   路泽年想起刚才在电梯看到的检修记录。   难道说……   现在是2024年?   他在客厅地板捡到迟聿掉落的平板,终于看到了日期。   2024年3月22日。   路泽年穿回了2024年。   他忙去看手表, 倒计时还剩00:46:19。   也就是说, 他在2024年还剩四十六分钟?   这一天是迟聿的生日。   路泽年清楚记得这天, 他和迟聿大吵一架。   因为路老爷子提出让迟聿去管理新加坡分公司, 而迟聿表示自己愿意服从老爷子安排。   他答应得太快,没有任何犹豫,这无疑是在宣告,他现在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路泽年,躲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那天路泽年没在老宅住,迟聿送他回市区的公寓。一路上路泽年越想越气,寻了个由头,跟迟聿吵了起来,然后两人就吵到了床上……   搁现在回忆起来,路泽年都觉得,从前的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迟聿”   没有回应。   “迟聿?!迟聿!”   路泽年心一沉,在屋子里大喊起来,疯了一样四处搜寻,最后终于在某个客房的浴室找到了正在洗脸的迟聿。   还好电梯里没人,不然路泽年绝对会当着别人的面戳穿他的性取向。   迟聿不说话,扭头看向一边的电梯显示屏。   “我问你话呢!”路泽年用力掰过他的肩膀,“看着我,你到底是不是同?”   无可奈何,迟聿看着他道:“让我跟白小姐聊天的是你,现在吃醋的又是你。您要是实在膈应,就自己聊。我是个死同性恋,绝不会动您的东西。”   路泽年一听到“吃醋”两个字,脑子里就炸开了锅:“谁他妈吃醋了!你才吃醋!”   说完,电梯正好开门。他大步流星走回办公室。   笑话!他路泽年会为了迟聿吃醋?!   往椅子上一坐,脑子里还响着迟聿后半句,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迟聿以为他为白玲吃醋!   他抄起电话就给迟聿打去内线。   “喂?有什么事,路总?”   “我他妈才没吃醋!”说完就挂。   迟聿:“……?”   不管怎么说,照片事件之后,路泽年这边没有任何动静。白玲也没什么反应。   路柏耀一通操作之下,连半点水花都没有。   他愁得茶饭不思,找到算命大师诉苦。   “我这侄子,恐怕是真要结婚了。你说他这婚要是结成了,真能倒大霉吗?”   算命大师拍着胸脯道:“包的!路先生,我算过了,您侄子是天煞孤星的命,一旦结婚,必有灭顶之灾。”   “可他结了婚,就能立刻继承他爸的股份!到时候他腰杆子硬了,肯定要把我架空!”   算命大师:“那就不让他结!”   “可是这小子翅膀越来越硬,就算不结婚,我也弄不掉他。这事儿烦得我是天天睡不着觉!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立刻暴毙吗?”   算命大师:“那就让他结!”   “唉我现在是既盼着他结婚,又怕他结婚。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大师指点迷津!”   算命大师翻了个白眼,这种优柔寡断的人他见得多了。   做事瞻前顾后,这辈子注定成不了大事。   “路先生,令侄现在是死路一条啊!他不结婚就拿不到遗产,重大决策都要经你同意。他要是结婚,立刻就要暴毙。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赢麻了!”   路柏耀恍然大悟:“太有道理了!不愧是大师!”   随后他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大师,您之前说的鎏金招财猫,有货了吗?我这等着开财运呢!”   “什么有货没货的?俗气!”   算命大师道骨仙风地甩起拂尘。   “正宗的鎏金招财猫得上我师父的道观请一只,我这还没排上号呢。”   “好好好!大师能不能给我多请几只,我眼下有好几个楼盘卖不出去!”   ……   路柏耀的经营思维还停留在上个时代,手头的实体产业刚有点盈利,就往房地产投。房市都崩了,他还在做白日梦。   不把这种短视分子从决策层清除,路氏早晚也要走下坡路。   集团内部股权结构复杂,虽然名字叫“路氏”,却早就不是路家完全控股的家族企业。路泽年早先也是靠着跟一众路家子弟坐同一条船,才能掌握最大的话语权。如今再想请路柏耀出局,如同刮骨疗毒。   好在路泽年名下独立控股的“路西科技”风生水起,很有搞头。   他新物色了个刚回国的技术专家,名字叫段恒。   计算机视觉领域的专家,手握无数专利,业内顶尖人才。   这人很有前瞻性,看清了国内低空经济领域的巨大机遇,一毕业就毅然决定回国发展。当然也乐于跟路泽年这个思想先进的青年企业家见面聊一聊。   面试前,路泽年让迟聿给自己整理一份段恒的个人履历。   不到三分钟,迟聿就把打印好的纸质文件送到他桌上。   路泽年没想到这么神速,有些愣神。   略翻了一下,整份资料绝无半点敷衍。从中学奥数竞赛到IEEE论文署名争议,详尽无比,就像把段恒本人按进复印机打出来的一样。   他撇了撇嘴,指着一处拼写错误,吹毛求疵:“true都能拼错!扣一千!”   “这是复制的原文。”   “那就扣五百!”   这天下午,段恒穿着一身精心搭配的休闲装赴约,颇有乔布斯的极简气质。   地点是路氏总部楼下自营的员工咖啡厅。他刚一进门,远远就瞧见今天要见的路总。   只是,路总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正是前几天见过一面就让他念念不忘的禁欲系美人。   美人那天请他到自己家里待了一宿,结果只在客厅聊了一晚工作。   真是太禁欲了!   “迟先生?”他满脸惊喜,“没想到在这都能遇上你!原来你在路氏高就,真是太巧了!”   巧个屁!迟聿名片上写着公司名称,他来之前就知道迟聿是路氏高层。   “好巧。”迟聿只是笑了笑,没去拆穿。   “上次把你家充电宝揣走了,还没来得及还你。”   “不用了,没事的。”   路泽年这下算是搞清楚了,为什么迟聿三分钟就整理好段恒的履历!   这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搭上线了!   连他家都去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下午好,路总。”   “下午好,段博。”   两人隔着桌子握了手,路泽年笑得杀气四溢。   段恒gay达狂响,光从路泽年短短几秒内的眼神变化,就猜到对方和迟聿的关系不简单。   “段博是因为什么决定回国的?那边高校的实验室预算,还没我们这边差旅费高?”   “路总说笑了!想要回来建设家乡而已。贵司去年想买的专利,我们实验室都迭代三回了,属实叫人看不下去。”   迟聿抬头看了看两人,轻推一下眼镜。   不对劲。   怎么火药味十足的?   按理说这俩人应该彼此欣赏对方的战略眼光和崇高理想,路泽年出钱,段恒出力,如同伯乐和千里马,一拍即合。   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路泽年正轻叩桌面,眯着眼笑:   “段博的爱国情操令人敬佩。只是您实验室技术迭代的耗材……好像都是走‘荣昌科技’的账?巧了不是?那家空壳公司上月刚被我司并购。”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讥讽对方,迟聿默默打开平板,在段恒的名字前打了个“×”,并开始物色下一个合适的人选。   面试结束。路泽年一回到办公室,就把厚厚一叠履历摔在迟聿身上。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怎么着?这么急着带他来给家长过过眼?!”   迟聿呆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路泽年莫名其妙的话。   路泽年竟然觉得他和段恒不清不楚,还以“家长”的身份自居?   他扯松了衬衣领,有些不耐烦道:“路总,是您提出约他面试的。”   “我不见上一面,都不知道你背着我交了这么个朋友!”路泽年掐住他下巴,把他逼到门边,“嗯?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他碰过你吗?碰了你哪里?”   迟聿感到胸口透不过气,心烦意乱:“路泽年,放开我。”   他不知怎么的,眼眶里盈满泪水。   路泽年一愣,忽见他打了个喷嚏,喷了自己一手鼻涕。   “你……你他妈……”他倒是不嫌弃,连撕十几张纸巾帮迟聿揩脸。   迟聿自己拿纸捂住口鼻:“抱歉,路总,我……我先回去。阿嚏”   路泽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走。   人才一走,门口就传来微弱的声响。   “喵~”   推门一看,几团毛绒绒的金渐层在过道里蹦跶得正欢。   他叫住小王:“哪来的猫?”   小王连忙把逗猫棒藏在身后,脸蛋红扑扑的:“这些不是普通的猫,是鎏金招财猫哦!一共有十六只!每一只都长得一模一样!”   居然是这个……   他愿意为迟聿做任何事,摘星星摘月亮,哪怕是把命给他。   而迟聿的愿望,居然只是喊他一声“哥哥”……   这家伙把心思埋得太深,他竟然从未察觉到对方有过这个意图。   不用等他回去准备,他当场就能实现这个愿望。   但不合时宜的自省却在这时候冒出来他真的担得起这个称呼吗?   路泽年拼命凑出一副笑来,转头看他:“还有呢,迟聿?只是‘哥哥’吗?”   迟聿说:“我不贪心。”   “好……好!”   路泽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那我现在就是你哥哥。再喊我一声。”   迟聿目光闪躲。   路泽年连忙掰正他的下巴:“看着我喊!”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专横的路泽年。   迟聿嘴角微微弯起,那简直是个不可能存在的笑容。   “……哥。”   “嗯,我在。”   “……谢谢。”   “谢什么谢!”   迟聿抬起手,轻轻握住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又顺着他手背的经络摸到无名指那儿有一枚男士婚戒。   指尖从金属质感的银环上蜻蜓点水一样掠过,最终不着痕迹地搭在枕边。   随后,他望向床头的时钟,像在数秒。   三分钟……   路泽年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他只是揉了揉模糊的双眼,试图重新看清迟聿的模样。   “哥对你这么好了,能不能答应哥一件事?”   “你说。”   路泽年抓起他的手,郑重其事地凑到自己唇边。   “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   分针和秒针竞相追逐。   2030年的路泽年恸声哀求2024年的迟聿,永远不要离开自己。   他泪流满面,语气近乎恳求:“答应我,迟聿……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明明是迟聿生日,怎么轮到路泽年许愿了呢?   腕表上的计时器飞速归零。   路泽年神思恍惚,眼前的景象不断扭曲、旋转、抽离、裹成一团,最终陷入黑暗当中……   一个温柔嗓音从时光罅隙里传来,仿佛带着荡彻深空的回响。   迟聿说:“好。我答应你。”   因为片刻满足,轻易就把一生交付了。   【📢作者有话说】   红眼掐腰给命文学虽迟但到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