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大爹的强制驯养》作者:攒两兜软软 简介:   【年上17岁】【等级差】【恨海情天】【烂人真心】   权倾朝野的太傅王砚辞,独宠落魄世家出身的苏慕屿。   朝堂暗流涌动、宫变骤然来袭,他以滔天权势为盾强势托举,极致偏爱与权谋博弈交织,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 第1章 被*辟谷   紫檀戒尺破风而下,带着凌厉的锐响,重重砸在细嫩的皮肉上。   十九岁的少年狼狈却规规矩矩地趴在王砚辞的膝头。   他身下是男人暗纹织金的紫袍,冰凉,硬挺,熨帖得连半分褶皱都没有,一如他的主人——三十六岁的琅琊王氏家主,当朝手握中枢重权、能左右朝堂格局的肱骨重臣,是这偌大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天。   王砚辞端坐在紫檀官帽椅上,脊背挺得如朝堂上的玉笏,一丝不乱。   方才这只手,还握着朱笔批阅关乎天下民生的奏章,此刻落下的每一下都稳得没有半分偏差,力道精准地碾在最敏感的地方,连呼吸都没乱过一丝。   没有暴怒的喝骂,没有狰狞的神色,只有漫不经心的冷。   带着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绝对威压。   又是接连三记重落,每一下都精准叠在之前的红痕上。   苏慕屿眼前阵阵发黑,滚烫的眼泪砸在王砚辞的袍角,却依旧不敢躲,不敢挣,连腰都不敢塌半分。   他知道规矩。   从他被少主王珩之像捡垃圾一样捡回府,成了那个嫡长子动辄打骂折辱、连府里最低等下仆都不如的书童;   到他孤注一掷借着机会攀上王砚辞,被这个男人一手从地狱里捞出来,名正言顺纳在身边做侍妾的那天起,他就把规矩刻进了骨髓里。   主人没让躲,就不能躲。   主人没让开口,就不能乱说话。   他的身子,他的命,他的体面,他唯一的活路,全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   王砚辞能把他从泥沼里拖出来,就能随手把他再扔回去。   这才是他刻在骨头里的、比皮肉之痛深百倍的恐惧。   比起身上一阵阵灼烧般蔓延的疼,他更怕的,是被这个唯一的靠山舍弃,被扔回王珩之的院子里,重蹈那生不如死的覆辙。   忽然停了。   王砚辞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醇厚,像碾过青石板的铜轮,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苏慕屿的心上:   “我问你,错在哪了。”   没有起伏,没有怒意,却让苏慕屿浑身抖得更厉害。   他撑着发软的胳膊想跪伏下去,却被男人按在膝头,动弹不得,只能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字字都浸着卑微的惶恐:   “奴、奴错了……奴不该背着主人,私下去找外院管事……奴坏了主人定的规矩……”   “就这个?”   苏慕屿呼吸一滞。   紧接着,戒尺带着破风的锐响,重重砸在已经红肿高起的臀峰上。   那一下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重,苏慕屿眼前一黑,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破碎的惨叫,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后背的衣料都湿得贴在了皮肤上。   他再也不敢藏半句,把所有的怯懦和恐惧都抖了出来,声音碎得像被狂风撕碎的纸:“奴怕!奴怕大公子!他前日在廊下堵奴,说奴是爬床的贱货,早晚要把奴拖回他院里去……奴不敢告诉主人,怕主人嫌奴麻烦,嫌奴没用,嫌奴给您惹事……” 第2章 打完定规矩   话音未落,王砚辞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没有半分暖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冻住了苏慕屿所有的话,连哭都忘了,浑身的血都像在这一刻凉透了。   他用戒尺的顶端,轻轻蹭过少年已经泛了青紫的臀肉。那点轻描淡写的触碰,比重打更让苏慕屿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了。   “怕他?”王砚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苏慕屿,我王砚辞的人,轮得到他王珩之来动?”   “我把你从他那个泥坑里捞出来,给你冠上我的名头,给你安身的地方,给你在这王府里横着走的底气,合着到现在,你还是没搞懂——”   他顿了顿,戒尺猛地一压,苏慕屿疼得浑身一颤,却听见他的声音像淬了寒冰,砸在他的耳膜上,“谁才是你的天,谁才是你唯一的主人,谁才是能决定你死活的人?”   “一个外院的管事,能挡得住王氏嫡长子?还是你觉得,离了我,你还有第二条活路?”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还是说,你念着旧情,想回王珩之那里,继续做他那个动辄打骂、连下仆都不如的出气筒,嗯?”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苏慕屿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从王砚辞的膝头滚下来,顾不上臀上钻心的疼,顾不上半分体面,光着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死死抵着王砚辞的云纹锦靴,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连声音都劈了叉。   “奴不回去!奴死都不回去!”他的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带着极致的哀求与绝望,“主人!奴错了!奴真的错了!奴再也不敢了!求您别不要奴!奴只有您了!求求您……求求您别扔了奴……”   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这世间唯一能给他遮风挡雨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哪怕是被圈养在这内院的方寸之地,做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侍妾,守着他定的严苛到极致的规矩,受着他的管教训诫,也好过回到王珩之身边,被折辱至死。   他不怕疼,不怕打,不怕再严苛的规矩。他只怕王砚辞厌了他,弃了他,把他推回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万劫不复。   王砚辞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   像只被暴雨打湿、断了翅膀的幼兽,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浮木。   他眼底的冷意没有散,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威压,仿佛脚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他掌心一件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处置的私有物。   他抬起脚,用靴尖轻轻挑起苏慕屿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   少年的脸哭得一塌糊涂,眼尾红得像浸了血,睫毛上挂着成串的泪珠,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恐惧、卑微、依赖与哀求,完完全全把自己剖开,摊在了他的面前,没有半分隐瞒。   “抬起头,看着我。”王砚辞的声音很沉,像朝堂上颁布的圣旨,一字一句,都是不容更改的铁律,“把我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刻进你的骨头里,这辈子都不许忘。”   苏慕屿抖着身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连眼泪都忘了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你的身子,你的命,你的荣宠,你的活路,全都是我王砚辞给的。”他的指尖抚过少年汗湿的鬓角,动作很轻,话却重得像山,“你的靠山,只有我;你的主人,只有我。往后就算天塌下来,也只能告诉我,只能求我,只能靠着我。”   “再有一次,背着我动这些不该有的心思,找外人替你出头,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谁是你的主人,”他的指尖滑到苏慕屿纤细的脖颈,轻轻一捏。那点力道不重,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像捏住了一只蝼蚁的命,“我就不只是打你一顿,教你规矩这么简单了。听懂了?”   “听懂了!奴听懂了!”苏慕屿瞬间回神,拼命点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谢大人开恩!奴这辈子都只听大人的!只守大人的规矩!绝不敢再有半分违逆!绝不敢再忘了主人是谁!”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乖顺到极致的模样,终于收回了手,随手把那柄紫檀戒尺扔在了旁边的案几上。沉闷的声响落下,吓得苏慕屿又是一颤。   他弯下腰,打横把浑身发软的少年抱了起来。苏慕屿下意识地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带着冷松香气的颈窝,依旧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臀上的灼痛一阵阵地传来,却远不及刚才那一瞬间,怕被舍弃的窒息感来得磨人。   王砚辞抱着他往内室走,脚步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在宣告一条永世不得更改的规矩:   “哭什么。打你,是教你守规矩,不是要扔了你。”   “只要你听话,守好你的本分,认清楚你的主人,该你的,少不了你的。”   “可要是你不听话,”他顿了顿,垂眸扫了一眼怀里抖得更厉害的少年,语气里的冷意再次漫了上来,“这王府里,多的是地方,能让你生不如死。” 第3章 边**   内室的沉香气息暖而沉,却压不住少年未歇的哽咽。   王砚辞将人稳稳放在铺着厚厚绒垫的拔步床上,垂眸时,目光先落在了少年身上那片伤上。   那是他亲手留下的痕迹,在细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肉上,像雪地里烧起来的火,刺眼,又带着绝对的归属意味。   他指尖轻轻拂过伤处的边缘,看着苏慕屿浑身一颤,却咬着唇不敢躲,只敢把身子往他手边更凑了凑,像只把肚皮露出来讨好主人的幼兽。   那双哭红的眼湿漉漉地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屈、惶恐,却又带着全然的依赖,完完全全把自己摊开,任他拿捏。   王砚辞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他习武半生,肩宽腰窄,身形高大挺拔,常年握剑的手力道千钧。   此刻俯身时,整个人的影子将床上清瘦的少年完全罩住,像鹰隼拢住了掌心里的雀,苏慕屿在他身前,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苏慕屿自然察觉到了他周身沉下来的压迫感,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他怕的从来不是这份威压,他怕的是自己伺候不好,惹了主人不快,转头就把他扔回那无间地狱里。   于是他非但没躲,反而伸出发抖的胳膊,死死搂住了王砚辞的脖子,把哭花了的脸埋进他的颈窝。   软乎乎的哭腔带着刻意放软的讨好,蹭着他的脖颈:“主人……奴错了……奴以后再也不敢了……奴一定好好听话,好好伺候主人……您别不要奴……”   身上的伤蹭到被褥,尖锐的疼瞬间窜上来,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子抖了抖,却反而往王砚辞怀里贴得更紧了,连脚尖都怯怯地勾住了他的衣摆,一副全然交付、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   这副模样,取悦了王砚辞。   他低笑一声,大手扣住了少年纤细的腰肢。   那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拢住,轻轻一捏,苏慕屿就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乱了。   他指尖顺着少年的脊骨往下滑,听着他压抑的、带着疼意的呜咽,眼底的掌控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喜欢的,就是苏慕屿这副样子。   疼是他给的,安稳是他给的,连哭、连怕、连讨好,都全是因为他。   这世间独一份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所有物,比朝堂上那些虚与委蛇的权力,更让他觉得受用。   “乖,别哭了。”王砚辞的声音低沉沙哑,贴在他耳边,像带着钩子,“知道疼,以后就守好规矩。”   苏慕屿忙不迭地点头,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软着嗓子应:“奴记住了……奴一定守规矩……都听主人的……”   话音未落,王砚辞抬手拢了拢少年凌乱的衣襟,指尖依旧避开伤处,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人圈在怀中。   少年清瘦的身子还带着未散的寒栗,细白的皮肤上还留着刚才挣扎时蹭出来的红痕,和身上的伤交相辉映,更显脆弱。   苏慕屿浑身一僵,却没敢动半分。   哪怕王砚辞的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尖锐的疼一阵阵往上涌,他也只是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痛呼都咽进肚子里,只敢从喉咙里溢出一点点细碎的、讨好的气音。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   主人未曾消气,他就没有说不的资格。   哪怕疼得浑身发抖,哪怕像有细针在剐着他的伤处,他也必须受着,还要笑着、乖顺着,哄得主人高兴。   苏慕屿疼得指尖都抠进了锦被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却不敢躲,反而主动抬起胳膊,更紧地搂住了王砚辞的脖子,把自己完完全全地送上去。   “主人……”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偏偏要挤出讨好的软意,“奴、奴听话……您别恼就好……奴不疼……一点都不疼……”   谎话刚说完,身上的疼意又翻涌上来,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他非但没松劲,反而把脸埋得更深,软乎乎地蹭着王砚辞的下颌,像只求宠的猫,连呼吸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王砚辞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少年闭着眼,眼尾红得滴血,唇瓣被咬得稀烂,浑身都在疼得发抖,却偏偏把自己舒展成最顺从的模样,任由他予取予求。   那极致的体型差摆在那里,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这少年揉碎,可这少年却偏偏把所有的软肋都露给了他,信他、怕他、依赖他,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天。   这感觉,让他心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扣着少年腰肢的手更紧了些,低头咬了咬苏慕屿泛红的耳尖,声音低沉得像蛊惑:“乖,忍着。”   “记住了,你的身子,你的疼,你的欢喜,全都是我的。”   苏慕屿忙不迭地点头,哪怕疼得眼前阵阵发黑,也依旧顺着他的动作,软着嗓子应和:“是……都是主人的……奴全都是主人的……”   沉香袅袅,混着少年压抑的呜咽与细碎的讨好,在暖融融的内室里,缠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慕屿在疼与晕沉的间隙里,只知道死死搂住身前的男人。   他知道,只要他听话,只要他守好规矩,只要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主人,他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一处安身的地方。   哪怕疼,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   事毕后,内室沉香袅袅,余温未散。   王砚辞没动,只侧身将脱力的少年拢进怀里。   习武之人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却放得极轻,避开他身上的伤处,一下下顺着他汗湿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苏慕屿哭哑了嗓子,眼尾红得发肿,此刻困得睁不开眼,只下意识往他暖烘烘的怀里缩,呼吸渐渐匀净,全然信赖地把自己交托了出去。   王砚辞垂眸看着怀中人。   他这一生,踏过朝堂血雨,掌过家族兴衰,规矩二字刻进骨血,从未对谁有过半分逾矩的纵容。   唯有眼前这个少年,他亲手从泥沼里捞出来,亲手教他规矩,亲手给他安身立命的底气,也亲手把他圈进了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指尖擦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心底那片素来冷硬的地方,竟软得一塌糊涂。   训诫的话在喉间滚了几圈,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睡吧”,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裹住他单薄的身子。   四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王砚辞便准时睁眼。   入朝多年的作息雷打不动,哪怕昨夜耗了心神,也半点没乱了分寸。   他起身的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了怀里睡得正沉的人。   苏慕屿还维持着往他怀里拱的姿势,眉头微蹙着,想来是身上的伤还在疼,却睡得极熟,连他抽开手臂都没醒。   他给少年掖紧了被角,又往榻边的暖炉里添了炭,确保被窝里的暖意不会散,才转身出了内室。   门外候着的下人早就屏声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见家主轻手轻脚带上门,连晨起的吩咐都压着声,心里更是明镜似的——   这位侍妾在家主心里的分量,早已不是旁人能比的。   苏慕屿醒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锦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是被身上的疼意弄醒的,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动就扯着伤处发疼,只能依旧趴着,缓了好半天劲。   可他半点怨怼都没有,反倒先闻到了枕间萦绕的冷松香——那是王砚辞独有的气息,沾在被褥上,裹着他整个人。   他忍不住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鼻尖蹭着那点熟悉的味道,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换做从前,别说睡到日上三竿,便是天不亮就得起身伺候,稍有迟滞便是一顿打骂,连睡个囫囵觉都是奢望。   可跟着王砚辞,他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怕睡着时被突然揪起来折辱,不用战战兢兢揣度主子的喜怒。   哪怕挨了罚,疼过之后,也有这人给的安稳,给的旁人不敢觊觎的偏爱。   他是真的喜欢王砚辞。   不止是把他当救命的浮木,当安身的靠山,是真的贪恋这人藏在冷硬规矩下的那点暖,哪怕这暖里永远裹着严厉的管教,他也甘之如饴。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着下人恭敬的“家主回府”的唱喏。   苏慕屿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身上的疼,掀开被子就下了榻,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砖,就往院门口跑,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刚下朝的人。   王砚辞刚跨过院门,就见一道单薄的影子扑了过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垂眸便撞进苏慕屿亮晶晶的眼睛里。   少年脸颊带着刚睡醒的粉,寝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来的脖颈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两只白生生的脚就那么光着踩在凉地上,连头发都没梳顺。   周遭的下人全都低着头,连眼尾都不敢抬。   王砚辞的眉头瞬间蹙紧,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啧”。   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上位者刻进骨子里的冷意,瞬间浇灭了苏慕屿满脸的笑意。   他僵在原地,抬头看着男人骤然冷下来的脸,刚才那点恃宠而骄的雀跃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心口一紧,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妾礼。   宽大的寝衣扫过冰凉的地面,弯腰的动作扯得身上的伤阵阵发疼,光着的脚踩在青砖上,冷意顺着脚心往上窜,他却咬着唇,半点不敢动,声音怯怯的,带着慌乱:   “家主……”   王砚辞没理他,也没叫他起,径直越过他,大步往正厅走。   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着朝堂上未散的威压,连风都跟着冷了几分。   苏慕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慌了,本能地提着裙摆就想跟上去,脚刚抬起来,就听见正厅门口传来第二声冷冽的“啧”。   “谁让你动了?”王砚辞没回头,只站在门槛边。   “我让你起了?”   苏慕屿瞬间定在原地,脸唰地一下白了,赶紧收回脚,重新规规矩矩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连腰都不敢直一分。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过院子,吹得他寝衣下摆翻飞,光着的脚冻得脚趾蜷缩起来,膝盖很快就麻了,身上的伤也扯得一阵阵抽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可他不敢晃,不敢动,更不敢求饶,只能死死咬着唇,等着家主的发落。   正厅里,王砚辞端坐在主位上,伺候的下人小心翼翼上前,替他解下官袍,换上常服,动作轻得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出。   满屋子的人都屏声静气,谁都不敢替院门口那位说半句话——谁都知道,这位家主最看重的就是规矩,最厌的就是凭着几分偏爱,就忘了尊卑本分的人。   苏慕屿就那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正厅里男人的半片身影。   王砚辞端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冷硬凌厉,举手投足间都是顶级门阀掌权人的威严与压迫感。   那是他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云端之人,而他,只是个被这人从泥沼里捞起来的侍妾,他的一切,都是家主给的。   他的规矩,是家主定的;他的本分,是家主划的。   他怎么敢凭着一点偏爱,就忘了自己是谁。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直到腿麻得快要站不住,才听见主位上传来一句冷硬的“滚过来”。   苏慕屿像是得了赦令,瞬间松了口气,却因为跪得太久,刚迈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咬着牙,忍着身上的疼,小步快步地走到正厅里,在王砚辞面前站定,低着头,不敢看他。   “知道错在哪了?”王砚辞靠在椅背上,抬眸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   “奴知道错了……”苏慕屿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奴不该失了规矩,不行礼就冲撞家主,不该光着脚在人前乱跑,失了妾室的本分……”   “我看你是昨天的罚没挨够。”王砚辞的语气冷了几分。   “宠了你两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这王府的规矩了?”   “不过是给了你两分脸面,就敢在人前失了分寸,忘了尊卑有序?”   他敲了敲面前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吓得苏慕屿浑身一颤,“我教你的规矩,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慕屿被他训得头埋得更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赶紧屈膝,想再次行礼请罪,却被王砚辞伸手拦住了。   王砚辞的指尖碰到他的胳膊,才发现他浑身都凉透了,尤其是露在外面的脚,冰得像块石头。   眉头瞬间又蹙了起来,语气依旧不好,却伸手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跪着很舒服?身上的伤不疼了?”   苏慕屿愣了愣,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挂着泪珠,懵懵的,没反应过来。   “站着干什么?”王砚辞啧了一声,却伸手把人拽到腿边,拿过旁边的暖炉塞进他冰凉的手里,又扯过厚厚的绒毯,把他冻得泛红的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昨儿才疼得哭个不停,今天就敢光着脚往凉地上踩,我看你是天生不长记性。”   嘴上骂得凶,动作却放得极轻,半点没碰到他的伤处,指尖捏了捏他依旧冰凉的脚踝,眼底藏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这一生,都活在规矩里。   是王氏的家主,是朝堂的重臣,规矩二字,是他立身的根本。   他可以宠苏慕屿,可以护着他,可以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却绝不能容忍他坏了规矩,忘了本分。   他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懂他的规矩、守他的本分的人,而不是凭着几分偏爱就肆意妄为的人。   可哪怕再生气,看着他冻得发抖、疼得冒汗的模样,心底那点火气,终究还是软了下去。   苏慕屿手里攥着暖烘烘的暖炉,脚也被裹得暖暖的,看着家主嘴上冷硬,动作却满是在意的模样,心里的慌乱瞬间散了个干净,反倒泛起一阵绵密的甜。   他试探着往王砚辞怀里凑了凑,见他没反对,便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下,把脸埋在他带着松香的衣襟上,软着嗓子撒娇:“奴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守规矩,全听家主的话……”   王砚辞哼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依旧避开了他的伤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再有下次,就不是在院里罚站这么简单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慕屿赶紧点头,蹭了蹭他的胸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只觉得浑身都安稳了。   哪怕这人规矩森严,哪怕这人动辄训诫责罚,可这人也是这世间唯一给了他安稳、给了他偏爱、给了他容身之处的人。 第4章 摁在窗台上   王砚辞指尖摩挲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冷意未散,反倒翻涌着更深的掌控欲。   少年这点恃宠而骄的莽撞,既挑着他的规矩,也勾着他骨子里对这专属所有物的占有欲——   他要让苏慕屿刻进骨子里,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本分,谁才是能决定他一切的人。   他没再多言,只起身扣住苏慕屿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人拽了起来。   苏慕屿踉跄着跟着他的步子,还没从方才的惶恐里回过神,后背就重重撞在了内室的床沿上,冰凉的木棱硌得他后背一麻。   他抬头撞进王砚辞沉沉的眼底,瞬间慌了神,软着嗓子小声求饶:“家主……”   王砚辞俯身,高大的身影将他严严实实罩住,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连外袍都没脱,只松了领口的盘扣,玄色常服垂落,将两人之间的差距衬得愈发刺眼。   苏慕屿浑身发僵,耳朵竖得笔直,能清晰听见外间廊下下人轻缓的脚步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内室的门没关严,只垂着一层薄纱,稍大些的动静,外头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走神,恍惚间想,若是家主的正妻在此,他断断不会这样不顾体面。   正妻是要与他并肩而立、撑得起王氏门楣的人,是要被敬着、护着,守着三媒六聘的体面的。   而自己,不过是个从嫡子书童爬上来的侍妾,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连这点难堪的折腾,都只能受着。   可念头刚起,他又慌忙掐灭——家主待他已经够好了,给了他安稳,护着他不被大公子折辱,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思绪刚飘远,下颌就被人用力捏住。   王砚辞眉头紧蹙,眼底翻着冷意,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瞬间将他的神思拽了回来。   苏慕屿疼得浑身一颤,赶紧收回心思,不敢再有半分分神。   他怕极了出声被外人听见,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呜咽都咽进喉咙里,只敢泄出一点细碎的气音。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王砚辞抓住,毫不费力地背到了身后,一只手就将他两只手腕控得死死的,另一只手则扶着床沿借力。   “憋着干什么?”王砚辞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沙哑里带着命令,“叫出声。”   苏慕屿浑身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只能从喉咙里溢出一点极轻、极碎的声响,像小猫呜咽似的。   “大声点。”   “我让你大声点,听不见?”   他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稍稍放大了声音,可每一声都带着哭腔和克制,生怕越过那层薄纱,传到外间下人的耳朵里。   他心里又羞又慌,府里的下人本就看不上他这个没背景、靠着攀附家主上来的侍妾,若是被人听见这些动静,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怎么笑话他不知廉耻。   ……   事毕时,王砚辞只抬手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玄色常服上除了几处不起眼的褶皱,依旧挺括周正,半点不损他世家掌权人的威严体面。   苏慕屿却浑身脱力,顺着窗沿软倒下去,直接瘫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伤处的疼意密密麻麻地往上涌。   王砚辞垂眸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用靴尖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戏谑与训戒:   “现在知道规矩了?下次再敢失了分寸,在人前忘了尊卑,就在外面这样罚你。”   苏慕屿连张嘴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睫颤了颤。   王砚辞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出了内室,门外立刻传来下人恭敬的问安,伴着他沉稳的脚步声,径直往书房去了——   他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要处理,方才的缱绻与惩罚,不过是他闲暇时的一点调剂。   内室里只剩苏慕屿一个人,冰凉的地砖贴着他的皮肤,冷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里钻。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心里一阵酸涩。   从头到尾,王砚辞连衣服都没脱,只有他一个人,狼狈地瘫在地上,像个被用完就随手丢在一边的物件。   他清楚,这是王砚辞的惩罚。   罚他今日的恃宠而骄,罚他忘了规矩本分。   他从来都是这样,高兴了就给两分甜,不高兴了,就用最让他难堪、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方式,让他牢牢记住教训。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   他没力气去擦,也不敢出声,只能咬着唇,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他没资格委屈的。   这条命,这安身的方寸之地,这旁人不敢轻易欺辱的底气,全都是王砚辞给的。哪怕只是被当成随手取用的物件,他也该受着,也该感恩戴德。   ————   暖香坞里的沉香裹着冷松香,缠在那身挂得板正的朝服上。   这是琅琊王氏家主、当朝一品大员的规制朝服,江南织造特供的云锦紫袍,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锦鸡补子,金线在日光下泛着沉敛的光。   朝服被妥帖地挂在横竿上,素白的绫罗袖口垂得笔直,连一丝褶皱都无,对应的梁冠端端正正摆在旁侧的博古架上,是王砚辞每日上朝必备的物件。   只因他夜夜都留宿在苏慕屿住的暖香坞,便索性将全套朝服都安置在此,下朝归来先在此换了常服,第二日四更天起身,直接便能穿戴整齐入宫。   苏慕屿缓过劲来时,身上的酸软与疼意还未散,心里那点密密麻麻的委屈却越攒越满。   他赤着脚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那身一丝不苟的朝服上——这是王砚辞最看重的体面,是他权柄的象征,是他放在心尖上的规矩。   可就是这个把规矩体面刻进骨子里的人,方才能那样不管不顾地折辱他,转头就把他扔在冷地上,自己去了书房处理公务,仿佛他只是个用完就丢的物件。   越想越气,像只被惹急了却不敢挠主人的小猫,只能对着旁的东西磨爪子。   他一眼瞥见了案上那柄紫檀……,他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拿了起来。   他攥着*尺,走到朝服跟前,看着那挺括的衣料,心里憋着的那点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他咬着唇,闭着眼,扬起*尺就朝那朝服抽了过去,心里恨恨地想,抽的就是王砚辞这个冷硬不讲理的封建大家长,抽他的规矩,抽他的偏心,抽他把自己当物件随意摆弄的混账。   *尺带着风砸在云锦面料上,发出闷响。   起初他还不敢太用力,只敢轻轻抽两下,可越抽越觉得解气,手上的力道也渐渐重了。   直到“刺啦”一声轻响,他猛地睁开眼,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见朝服的前襟被尺子的棱角刮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织金的锦线崩断了好几根,连素白的袖口都被抽得脱了线,垂下来歪歪扭扭的,方才还板正威严的朝服,此刻多了一道刺眼的裂口,狼狈得很。   *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苏慕屿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浑身都开始发抖。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循环往复的三个字:完蛋了。   怎么办?这是家主明日上朝要穿的朝服!是面圣要用的!损坏朝廷命官的朝服,本就是藐视朝堂的大罪,更何况是他这个侍妾弄坏的!若是被外人知道,家主的脸面要往哪里搁?若是家主动了怒,会不会直接把他扔出去?会不会比上次罚得更狠?   他慌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伸手想去把那裂口拢起来,可越碰,裂口扯得越大。   他不敢随意修补,这特供的云锦,他根本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料子来补,明日一早家主就要上朝,根本来不及!   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硬着头皮去认错,去求家主想办法。   可外书房是什么地方?那是王砚辞处理公务、接见同僚的禁地,向来公私分明的他,从来不许内眷踏足半步,连家主母亲,府里的老夫人都不能随意进去,更何况是他这个侍妾。   苏慕屿站在外书房的院门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连通报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门房的下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耽搁,赶紧进去通报。   书房里,王砚辞正在写奏折,听见下人说苏慕屿在门外求见,握着笔的手一顿,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向来最厌公私不分,这外书房,府里的内眷从来没人敢踏进来一步,这小子今天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忘了规矩?   他沉默了片刻,冷声道:“让他进来。”   苏慕屿进门的瞬间,就被书房里沉冷的威压裹住了。   满屋子的书卷气混着墨香,还有王砚辞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松香,却比平日里多了数倍的压迫感。   他连头都不敢抬,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家主……奴、奴犯了大错,求家主恕罪……”   王砚辞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少年,语气平平,却带着冷意:“什么错?”   “奴……奴把家主放在暖香坞的朝服……弄坏了……”   王砚辞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慕屿的心上。   他站定在苏慕屿面前,声音沉了几分:“怎么弄坏的?”   苏慕屿浑身一颤,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地嗫嚅:“是、是奴不小心,打扫的时候碰掉了,被、被博古架的棱角刮坏了……”   话音刚落,下颌就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住,逼着他抬起头来。   王砚辞的指尖力道很稳,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那双深邃的眼睛沉沉地盯着他,像能看穿他所有的谎话,冷声道:   “看着我。再说一遍,怎么弄坏的?”   苏慕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浑身抖得厉害,在他这双眼睛里,半点谎话都藏不住。   他咬着唇,哽咽着,终于把实话说了出来:“是、是奴拿*尺……抽坏的……”   王砚辞盯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实打实的气笑了。   他松开捏着苏慕屿下颌的手,转身回到主位坐下,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面前的紫檀大案,每一下轻响,都让苏慕屿的心脏跟着缩一下。   “好,好得很。”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苏慕屿怕得要死,   “昨天的罚没挨够,心里不服气,不敢冲我来,就敢拿我的朝服撒气了?苏慕屿,我看你这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苏慕屿吓得赶紧往前爬了两步,扑到他的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靴筒,哭得浑身抽搐:   “奴不敢!奴真的不敢!奴就是一时糊涂!求家主恕罪!家主想怎么罚奴都可以!求家主先想想办法,这朝服……明日还要上朝用啊……”   王砚辞垂眸看着脚边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能有什么办法?一夜的功夫,难不成还能让江南织造连夜再送一件过来?明日我就穿着这坏的朝服,入宫面圣就是了。”   苏慕屿瞬间脸都白了,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行!家主万万不行!被圣上看见了,是要出大事的!”   “出什么大事?”王砚辞低笑一声,故意逗他,“圣上问起,我便实话实说。就说我府里养的侍妾,不服管教,耍脾气把我的朝服抽烂了,让圣上给评评理。”   “损坏朝廷命官的朝服,是藐视朝堂的大罪。”他顿了顿,看着苏慕屿瞬间面无血色的样子,语气又沉了几分,“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凌迟处死。到时候圣上降罪,我可护不住你。”   苏慕屿只觉浑身发麻。   他抱着王砚辞的靴筒,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破碎不堪:   “奴知道错了!奴真的知道错了!求家主别这样!奴再也不敢了!您想怎么罚奴都可以!打也好,骂也好,哪怕把奴关起来都行!千万别让圣上知道这件事!求家主开恩!”   他是真的怕了。   他不怕王砚辞罚他,不怕疼,不怕关禁闭,他怕的是这件事闹到御前,怕自己落得个凌迟的下场。 第5章 求饶、当花瓶   苏慕屿不敢再胡乱磕头,只攥着王砚辞膝头的锦袍边角,小心翼翼往前蹭了半寸,双臂轻轻环住他结实的小腿,把发烫的脸颊温顺贴在微凉的衣料上。   他始终仰着脖子,自下而上仰望端坐于紫檀大案后的男人,泛红的眼尾挂着未干的泪,连呼吸都放得轻颤,字字都裹在惶恐里:   “家主,奴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把这事闹到御前,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不能污了您的官声,连累家主啊……”   他整个人都被王砚辞的影子彻底笼罩,单薄瘦小的身子缩在脚边,像一株依附巨石而生的细草,连风稍大些都能被吹折。   而高位上的王砚辞,肩宽背挺,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沉峻,周身是半生宦海、执掌家族权柄磨出的凛冽威仪,哪怕只是安坐不动,也如一座横亘在苏慕屿面前的高山,压迫感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砚辞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仰望着自己的少年。   “你敢拿*尺抽我的朝服,那是朝堂规制、是身份威仪,你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他声音冷而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我看你不是糊涂,是心里压根不服我的管教,仗着我平日纵你几分,就敢没规没矩,连我的东西都敢肆意糟蹋。”   苏慕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颊慌乱蹭着他的膝头,泪意又涌了上来:“奴没有!奴真的没有!奴只是一时气糊涂了,绝不敢不敬家主,更不敢不服管教……奴心里只有家主,怎么敢忤逆您……”   王砚辞看着他慌得六神无主、眼泪汪汪的模样,心口那股硬气,莫名软了一瞬。   他活了三十六年,见惯了虚与委蛇,也看透了人心算计,比苏慕屿大了整整十七岁,早已过了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哄住的年纪。   他知道这少年性子毛躁,嘴甜心热,平日里哄起人来软糯动听,可转脸就敢凭着几分偏爱闯祸,做事不管不顾,全然没有尊卑分寸。   可心软归心软,他更清楚,若是这次轻易揭过,不狠狠磨一磨他的性子,不让他把规矩刻进骨血里,日后这少年只会愈发肆无忌惮,迟早要闯出真正掉脑袋的大祸。   他是爱他的,是真心把这窝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放在了心上,才更要严加管教。   宠是真的,疼是真的,可立规矩、正尊卑,更是为了护着他能长久待在自己身边。   “做错事,就要担后果。”王砚辞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半分缓和,重新拿起朱笔,“你自己说不出怎么罚,就在这跪着,什么时候把尊卑二字想通透了,什么时候再说话。”   说完,他便再没看苏慕屿一眼,全副心神落回奏折之上,仿佛脚边跪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慕屿僵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起初还能咬牙撑着,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膝盖就被冰凉的青砖硌得发麻,之前身上未愈的伤也被牵扯着,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他不敢动,不敢换姿势,连脖颈酸僵都只能强忍着,目光始终黏在王砚辞的脸上,仰着脑袋巴巴望着,盼着他能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哪怕是责骂,也好过这样彻底的无视。   可王砚辞全程专注于政务,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所思所想皆是家国朝堂,没有半分分给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批完一本奏折,王砚辞随手将狼毫笔搁在苏慕屿的肩头,动作自然得如同放在案头的笔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慕屿浑身一僵,立刻屏住呼吸,死死稳住发酸的肩背,生怕笔滚落下来,再惹他不快。   又过了片刻,王砚辞将叠好的奏折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依旧视若无睹,彻底把他当成了没有生命的置物架。   恐慌瞬间淹没了苏慕屿。   他宁愿被打,被厉声训斥,也受不了这样被彻底漠视。   他仰望着王砚辞冷硬的侧脸,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连被家主放在心上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抱着王砚辞的小腿,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破碎又哀求:   “家主……奴真的知道错了,奴心里只有您,从跟着您的那天起,就只想守着您,绝不敢有半分不敬……求您别不理奴,别弃了奴……”   他絮絮叨叨地剖白,掏心掏肺,可王砚辞只是淡淡听着,笔尖依旧不停。   他阅历太深,知道少年此刻的真心是真的,可莽撞闯祸也是真的,一时的软语哀求,改不了骨子里毛躁无规矩的性子,不罚得他记牢,下次依旧敢犯。   跪得太久,苏慕屿的身子晃得愈发厉害,头顶的奏折终于失去平衡,“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紧接着肩头的狼毫笔也滚落,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王砚辞当即停笔,眉峰猛地蹙起,喉间溢出一声冷冽的“啧”。   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那股属于掌权者的威压铺天盖地涌来,苏慕屿只觉得浑身发冷,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慌乱伸手去接,可越慌越乱,手肘反倒扫落了旁侧的书卷,纸张散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僵在原地,只敢微微抬着眼皮,仰着脑袋,用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觑着王砚辞,眼底满是无措与惊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砚辞面色冷沉,俯身随手捡起脚边一本奏折,指节捏着册页,不轻不重地在苏慕屿的脸颊旁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根本不疼,可这居高临下、惩戒下位者的姿态,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狠狠戳中了苏慕屿心底的自卑。   一滴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直直滑落。   他从不是爱哭矫情的人,可此刻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王砚辞,满心都是酸涩与卑微。   他疯了似的想起王砚辞早逝的发妻,那位名正言顺、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正室夫人。   若是她,绝不会像自己这样,卑微跪在地上任人漠视,不会因为一点过错就被如此羞辱,更不会活得这般轻贱如尘。   自己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妾,凭什么奢求偏爱,凭什么敢耍小性子,连受罚都要委屈落泪。   王砚辞看着他猝然落下的泪,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少年心里委屈,也并非真的想用哭逃避惩罚,可年岁的隔阂摆在那里,他终究难以完全共情少年的敏感自卑。   在他看来,这孩子就是性子太野,规矩没刻进骨子里,闯了大祸,受点惩戒就掉眼泪,看似乖巧认错,实则转头就容易忘形。   他心里是疼的,是爱的,可这份疼爱,不能成为纵容他不守规矩的理由。今日不把他打醒、罚醒,日后只会害了他。   这细微的皱眉,落在仰望着他的苏慕屿眼里,却成了怒火更盛的征兆。   他瞬间慌得手足无措,顾不上身上的疼与心底的酸,慌忙俯身去捡散落的纸张,指尖抖得连纸页都捏不稳,依旧仰着脑袋,哽咽着不停哀求:   “奴错了!奴又错了!家主别生气,奴这就收拾好,再也不敢乱来了……求家主别不要奴,奴只有您了……”   王砚辞看着他狼狈慌乱的模样,心口那点软意又翻涌上来,可面上依旧冷硬,语气威严不减:   “跪着别动,把东西捡好。今日这事,没那么容易算了。规矩不立,你永远记不住,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   他爱他,所以更要狠下心管教。   只有让他彻底记住尊卑,记住分寸,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   苏慕屿正慌手慌脚地捡着散落在地的纸张,指尖还在发抖,头顶就传来王砚辞冷沉沉的声音。   “停了。”   他瞬间僵住动作,连呼吸都屏住,规规矩矩地跪回原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不敢再动分毫。   王砚辞放下手里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在死寂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他终于正眼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我问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把你从王珩之身边要过来?又为什么留你在身边,给你这份体面?”   苏慕屿浑身一颤,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敢深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往深了想。   他怕自己想得太好,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怕自己以为的偏爱,不过是家主一时的新鲜。   见他半天不吭声,只僵在原地发抖,王砚辞的眉峰又蹙了起来。   “怎么?答不上来?”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周身的压迫感又重了几分,“还是说,你心里根本就没数?”   苏慕屿吓得赶紧抬起头,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高位上的男人,慌得舌头都打了结:“奴、奴……”   他看着王砚辞冷硬的眉眼,看着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威仪,看着他手里能定人生死的权柄,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自卑,瞬间翻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他能有什么值得家主看重的呢?他无父无母,无家无业,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除了这张脸,除了会低眉顺眼地伺候人,他什么都没有。   “奴知道,”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卑微,   “是奴当初不知廉耻,主动攀附家主,是奴这张脸,恰好入了家主的眼。奴没什么别的用处,只会伺候家主,只会顺着家主的心意,就、就只是个摆着看、用来解闷的玩意儿……”   他把自己放得低到了尘埃里,字字句句,都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供人取乐的物件,半点价值都无。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笑,竟生出几分无力感。   他是真觉得这孩子愚蠢。   他给了他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护着他不被王珩之折辱,把他放在身边夜夜留宿,连府里的老夫人都不敢轻易动他,这份偏爱,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可他倒好,竟只觉得自己是个靠着脸吃饭的玩意儿。   可气过之后,又忍不住无奈。他比苏慕屿大了十七岁,这少年和自己的嫡长子王珩之同岁,自小孤苦,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人折辱惯了,骨子里的自卑早就刻进了骨血里,哪里敢真的信,自己这样的人,会被他这样权倾朝野的人放在心上。   可无奈归无奈,规矩还是要立。   他既然这么看轻自己,那就让他好好尝尝,当一个只会摆着看的玩意儿,是什么滋味。   王砚辞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听得苏慕屿心里一紧。   他抬了抬手,对着门外唤了一声,立刻有下人垂着头进来,恭敬地听候吩咐。   “去,把暖阁里那瓶供着的红梅拿过来。”   下人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很快就捧着一个青瓷瓶进来,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红梅,艳得刺眼。   王砚辞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人把花瓶递给苏慕屿,目光落在少年惨白的脸上,语气冷得像冰:   “既然你知道自己就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那就该有玩意儿的本分。抱着这瓶花,去西边墙角的花架旁站着。”   苏慕屿抱着那沉甸甸的青瓷瓶,整个人都懵了,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无措。   “花瓶就该待在花瓶该待的地方。”王砚辞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了朱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铁律,“就站在那里,别出声,别乱动,更别碍我的眼。什么时候我让你动了,你再动。听明白了?”   “……是。”苏慕屿的声音细若蚊蚋,抱着花瓶,一步步走到了西边的墙角。   这里离王砚辞的大案最远,光线最暗,是整个书房最边角的地方,平日里只用来放些闲置的摆件花草,连下人打扫都不会多停留。   他抱着花瓶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胳膊很快就酸了,哪怕膝盖还在一阵阵发疼,也不敢晃一下。   王砚辞再也没看他一眼。   整个下午,书房里人来人往,管账的先生进来回禀府中年节的开支,幕僚进来商议朝堂上的事,甚至连王珩之都进来过一回,低着头挨了一顿训。   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墙角的苏慕屿一眼,仿佛他真的只是个摆在那里的花瓶,是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王砚辞全程从容应对,谈吐沉稳,威压尽显,哪怕是训斥王珩之,也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却唯独没有落在西边的墙角,没有分给苏慕屿半分眼神。   苏慕屿就那么站着,抱着沉甸甸的花瓶,胳膊酸得快断了,指尖冻得发麻,膝盖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之前未愈的伤也跟着凑热闹,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不敢动,不敢换姿势,甚至连眼泪都不敢掉,只能死死咬着唇,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日头渐渐西斜,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布菜,满满一桌子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整个书房。   王砚辞洗了手,坐在桌边用膳,动作从容不迫,全程没提一句墙角的人。   布菜的下人更是连眼尾都不敢往那边扫,自然也不敢给苏慕屿准备碗筷,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没敢送。   苏慕屿站在墙角,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饿得咕咕作响,胃里一阵阵抽痛。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又跪又站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头晕眼花。   可他不敢出声,不敢讨要,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砚辞用膳,看着下人把吃剩的饭菜撤下去,连一点残羹都没给他留下。   他心里充满酸涩与羞耻。   原来当一个花瓶,当一个玩意儿,是这样的滋味。   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连吃饭喝水的权利,都要看主子的心情。   他之前还敢耍小性子,敢拿*尺抽家主的朝服,现在才明白,他所有的底气,不过是家主给的那点偏爱。   若是家主收了回去,他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天彻底黑了下来,书房里点起了明晃晃的烛火。   王砚辞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伺候的下人立刻上前,伺候他换下常服,披上外出的斗篷。   他起身往外走,脚步沉稳,玄色的斗篷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自始至终,他都没往西边的墙角看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也隔绝了所有的光。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苏慕屿一个人,抱着那瓶已经开始掉花瓣的红梅,站在冰冷的、黑漆漆的墙角。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敢松开死死咬着的唇,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他不敢哭出声,只敢无声地掉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胳膊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膝盖疼得快站不住了,肚子饿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冷得像冰。   可他还是不敢动,不敢放下手里的花瓶,不敢离开这个墙角。   家主让他在这里站着,让他别动,他就不能动。   若是他不听话,家主就真的不要他了。 第6章 苏慕屿早就喜欢王砚辞   他顺着墙根,一点点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瓶红梅,把脸埋在冰冷的瓶身上,压抑着哭声,哭得浑身抽搐。   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还是那个任人打骂的玩意儿。   家主宠他的时候,他能待在暖香坞里,能夜夜睡在他身边;可家主厌了他的时候,他就只能待在这阴暗的墙角,当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花瓶。   哭着哭着,他的思绪渐渐飘远,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姑苏,飘回了他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童年。   他是姑苏水乡长大的孩子,自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的样子。   母亲告诉他,父亲是个落魄的秀才,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染了急病去了。   母子俩相依为命,住在村子里临河的一间小土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安稳。   母亲是个极要强的女人,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做些绣活零工,一点点攒钱,硬是把他送进了镇上的私塾,让他跟着先生念四书五经。   母亲总说,男孩子要读书,要识字,将来才能有出息,才能不被人欺负。   那时候他总趴在母亲的膝头,看着她在油灯下做绣活,指尖被针扎得全是小口子,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读书,考科举,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老天爷连这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那年夏天,姑苏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河水暴涨,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冲垮了临河的村子,也冲垮了他那个小小的家。   他被洪水卷着走,是母亲拼了命把他推到了一棵大树上,自己却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连尸首都没找到。   洪水退去之后,家没了,母亲没了,村子也成了一片废墟。   他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背着简单的包袱,去了镇上。他靠着给人抄书、写书信糊口,一顿饱一顿饥,日子过得颠沛流离。   可哪怕是这样,他也想着,只要活着,就有盼头。   直到王珩之带着随从去姑苏游玩,在镇上的书铺里看到了他抄的书,见他字写得好,人也长得清俊,二话不说,就让人把他掳回了京城的王府,给他当了贴身书童。   那是他地狱般日子的开始。   王珩之脾气暴戾,喜怒无常,喝多了酒就打他,稍有不顺心就罚他在雪地里跪一夜,心情不好了,就拿他当出气筒,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   他想过跑,可王府守卫森严,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跑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只能忍着,熬着,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到一点光。   ————   第一次见到王砚辞的时候,是中秋的王府家宴,灯火通明,丝竹声绕着雕梁画栋转了几圈,混着酒气与笑语,暖得晃眼。   可这份暖,半分都落不到苏慕屿身上。   他缩在厅堂最角落的阴影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上座的王珩之喝得醉醺醺的,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里,骂骂咧咧地让他添酒,他不敢有半分迟滞,赶紧膝行上前,捧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满上。   酒壶晃了一下,几滴酒洒在了锦垫上。   王珩之当即变了脸,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喧闹的厅堂里格外刺耳。“没用的狗东西!连个酒都倒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他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却不敢躲,不敢哭,甚至不敢抬手擦一下,只能赶紧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声请罪:“大公子恕罪,奴错了,求大公子息怒。”   周围的旁支子弟哄堂大笑,没人替他说一句话,仿佛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王珩之手里的一件玩意儿,打了骂了,都是理所应当。   就在他以为还要再挨一顿踹的时候,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主位上传了过来,不高,却带着能压下满室喧嚣的威仪。   “闹什么?家宴之上,成何体统。”   满室的哄笑瞬间停了,连丝竹声都弱了下去。王珩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悻悻地收回了脚。   苏慕屿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跳,顺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王砚辞。   男人端坐在主位最上首,玄色织金暗纹的朝服还没换下,领口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肩背宽展挺拔,如山岳般沉稳。   他生得极俊朗,眉眼深邃冷硬,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是浸在权柄里半生的凛冽气场,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指尖夹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淡淡扫过来,没看地上跪着的他,只落在王珩之身上,只一句“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家宴上失了规矩,回去抄一百遍《家规》,明日一早送到我书房”,就让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王珩之,暗自咬了咬牙,低声应是,半分不敢反驳。   那一刻,苏慕屿的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他自小没见过父亲。   母亲说,父亲是个落魄秀才,在他还没出生时就染了急病去了。   母子俩在姑苏水乡的临河小屋里相依为命,母亲靠着缝补绣活供他读书,总说“男孩子要识字,要有人教,才能走正路,不被人欺负”。   可他从来没体会过,被父亲护着、管着、教着,是什么滋味。   他被王珩之掳回王府,日子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王珩之的打骂是毫无理由的,折辱是随心所欲的,没人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没人护着他不被欺负,更没人会因为他受了委屈,站出来说一句“成何体统”。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顶天立地,一言九鼎,是整个琅琊王氏的天,是能在金銮殿上与帝王对答的当朝一品大员。   他一句话,就能让嚣张跋扈的王珩之瞬间噤声;他一个眼神,就能让满室的人都敛声屏气。   他是规矩的制定者,是权柄的执掌者,也是能给人庇护、给人管教的靠山。   一半是少年人对强者最直白、最汹涌的爱慕,像飞蛾看见火光,明知会被灼伤,也忍不住想靠近;另一半是刻进骨血里的渴求,他太想要一个这样的人了,像父亲一样,管着他,护着他,给他安稳,给他一个能落脚的家。   他看着王珩之,心里疯了似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王珩之生来就有这样的父亲,生来就能站在云端,被这样的人护着、管着,却偏偏不知道珍惜,只知道吃喝玩乐,作威作福,拿着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庇护,肆意挥霍?凭什么他生来就拥有一切,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偏爱,而自己,连好好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从那天起,这颗种子就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他开始疯了似的,想要靠近王砚辞。   他最开始,根本不敢肖想什么侍妾之位,不敢奢求能夜夜睡在他身边。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嫡长子身边最低贱的书童,是任人打骂的出气筒,连给家主提鞋都不配。   他只盼着,家主的目光,能在他身上稍微停留那么一瞬。   王珩之让他去外书房送公文,他会提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衣服上的褶皱抚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进书房的时候,他会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跪下,把公文举过头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一眼伏案办公的王砚辞。   暖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几分冷硬的线条,握着朱笔的手骨节分明,落笔沉稳,连眉头微蹙的样子,都让苏慕屿的心跳漏了半拍。   哪怕他全程没看自己一眼,哪怕自己只是个送东西的下人,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待上片刻,苏慕屿都觉得,之前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苦,都值了。   偶尔王珩之犯了大错,王砚辞会把他叫到书房问话,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听着王砚辞冷着声训王珩之,训他不思进取,训他败坏门风。   那些训斥的话,在旁人听来是严厉,在苏慕屿听来,却是求而不得的偏爱。   有人管着,有人教着,有人怕你走歪路,怕你闯祸,这是多好的事啊。 第7章 初次   苏慕屿偷偷攒了半年的勇气,也偷偷观察了半年。   他看着王砚辞对后院的姬妾素来淡淡的,每月去不了两回,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格外上心。   他不知道家主会不会喜欢男子,可他知道,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张旁人都说生得好的脸,还有这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的勇气。   腊月的那场大雪,给了他最好的机会。   王珩之喝得酩酊大醉,把一封要送给王砚辞的信摔在他脸上,骂骂咧咧地让他连夜送到外书房去,送晚了就打断他的腿。   他抱着那封信,站在漫天风雪里,冻得浑身发抖,心脏却跳得快要炸开。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他就再也没有靠近光的可能了。   他故意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让风雪把自己吹得更狼狈些,头发上、眉骨上都沾了雪沫子,棉袍的边角湿了大半,嘴唇冻得发紫,连指尖都冻得僵硬。   他算准了这个时辰,伺候的下人都守在院外,书房里只有王砚辞一个人。   他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醇厚,像琴弦被重物碾过,带着威严,却又莫名地让他安心。   他推开门,裹挟着一身风雪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书房里燃着银丝炭,暖烘烘的,驱散了他身上大半的寒意。   王砚辞就坐在紫檀大案后,还没换下常服,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一点素白的中衣,正垂眸看着手里的公文,周身的气场比家宴上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威仪。   苏慕屿规规矩矩地走到厅中,屈膝跪下,将那封密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冻出来的颤音,却字字清晰:   “家主,大公子命奴给您送密信过来。”   王砚辞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少年,王珩之身边那个总低着头,却生了张极清俊的脸的书童,府里下人私下都在说,嫡长子动辄就对这孩子打骂折辱,没几天好日子过。   此刻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唇瓣,沾着雪沫的眼睫,还有露在袖口外、生满了冻疮的手背,王砚辞没接那信,只淡淡道:“起来吧。地上凉。”   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地上凉”,让苏慕屿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人在意他跪在地上凉不凉,没人在意他冻不冻,疼不疼。   他强忍着泪意,低低应了一声“是”,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躬着身走到案边,把信轻轻放在了案角。   转身的瞬间,他算准了角度,脚下一软,像是被冻僵的腿没撑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手肘正好撞在了案沿上,案上的茶杯晃了晃,半杯热茶尽数洒在了王砚辞的常服下摆上。   苏慕屿的脸瞬间白了,“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精准地掐着那点惶恐与孤勇,把自己所有的脆弱与不堪,都摊在了这个男人面前:   “奴该死!奴冲撞了家主!污了您的衣服!求家主恕罪!”   他赌了。   赌王砚辞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打死他,赌这个骨子里带着护短与担当的男人,会对他这个走投无路的少年,生出半分怜悯。   预想中的责罚没有落下来。   过了片刻,他听见一阵极轻的纸张翻动的声响,随即,那道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离他很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抬起头来。”   苏慕屿的心脏狠狠一跳,缓缓抬起了头。   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地直视这个男人了。   王砚辞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半步的距离。   暖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垂眸看着他的时候,像鹰隼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猎物,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却又没半分戾气。   苏慕屿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一半是装出来的惶恐,一半是藏了半年的委屈与心动,就那么湿漉漉地、毫无防备地望着王砚辞,像只被雨打湿、走投无路的幼兽,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亮给了他。   “故意的?”王砚辞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慕屿的身子一颤,却没撒谎,也没辩解,只咬着颤巍巍的唇,轻轻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奴……奴就是想……多在家主面前待一会儿。”   这话太大胆,太逾矩,太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最低贱的书童,竟敢算计当朝一品的家主。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砚辞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在苏慕屿的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俯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起了苏慕屿的下巴,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带着微凉的温度。   视线落在少年完整的眉眼上时,王砚辞指尖微顿。   这张脸生得极干净清俊,眉眼柔和却不女气,在暖灯底下看着,竟莫名生出一股诡异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遥远又模糊,沉在心底最深处,一时竟想不起来。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只当是府中眉眼清秀的下人见得多了,才会有此错觉。   “就为了多待一会儿,不怕我罚你?”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沙哑,离得近了,苏慕屿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冷松香混着墨香的气息,那是他偷偷记了半年的味道。   “奴不怕。”苏慕屿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猫,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奴就算被家主打死,也认了。奴从半年前在家宴上见了家主第一眼,就忘不掉了。奴敬慕家主,爱慕家主,能伺候家主,是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   他没藏着自己的心思。   一半是真心实意的敬慕与心动,一半是对他权势的清醒贪念,对那份被庇护、被管教的渴求。   他知道,王砚辞这样的人,最厌的就是谎话,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自己的一颗心、所有的算计,都摊开在他面前。   “敬慕我?”王砚辞指尖摩挲着他泛红的下颌,“还是敬慕我手里的权势能救你出王珩之的院子?”   “都有。”苏慕屿毫不犹豫地回答,眼泪掉得更凶,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奴敬慕家主这个人,也贪慕家主能给奴的活路。奴在大公子身边,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只有家主,能给奴一个安身的地方,能有人管着奴,教着奴。奴想跟着您,这辈子都跟着您。”   话音落,他往前膝行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了王砚辞的靴尖上,动作温顺又虔诚,像在对自己的神明,许下终身的誓言。   王砚辞垂眸看着脚边的少年,看着他单薄的脊背微微发抖,却依旧维持着最恭顺的姿势,心里那片素来冷硬的地方,莫名地软了一块。   他阅人无数,朝堂上的豺狼虎豹、后宅里的勾心斗角见得太多,这般把满心孤勇和盘算都赤裸裸捧上来的少年,倒是头一个遇见。   起初只觉得这孩子胆大又有趣,值得逗弄一番,可此刻看着他湿漉漉的眉眼,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又浮了上来,搅得他心头微躁。   他收回脚,弯腰,伸手把苏慕屿从地上捞了起来。   少年身子很轻,瘦得一把骨头,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轻飘飘的雪。   苏慕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忘了。   王砚辞脚步顿了顿,低头便能看见少年泛红的耳尖,纤长的眼睫垂着,那股熟悉的感觉愈发清晰,却依旧抓不住头绪。   他心底暗哂,自己竟被一个半大孩子搅得失了神,只当是近日朝堂琐事烦身,才会这般心神不宁。   “既然想跟着我,就得懂我的规矩。”王砚辞抱着他往书房的内室走,脚步沉稳,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这里的规矩,比王珩之那里严百倍。错一个字,错一步路,就是戒尺上身,罚得比他狠得多。哪怕是哭,也得给我受着。”   “奴受得住。”苏慕屿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松香,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只要能跟着家主,奴什么都受得住。”   内室的沉香袅袅,暖烘烘的炭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王砚辞把他放在铺着锦垫的罗汉床上,周身的威压尽数铺开,将少年严严实实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浓烈的占有欲扑面而来,他看着少年紧绷的下颌、泛红的眼尾,那张让他觉得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心头那点最初的“有意思”,渐渐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掌控欲。   苏慕屿浑身紧绷,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他早已做好了遵从所有严苛规矩的准备,没有半分退缩,只一心想要抓住这唯一的生机,彻底依附眼前的人。   王砚辞沉声道:“既入了我这里,往后一言一行皆要守我的规矩,你的进退荣辱,皆由我定夺。”   苏慕屿用力颔首,心底笃定,从这一刻起,他便甘愿被约束、被管教,将自己的全部都交付给了王砚辞。   一夜下来,苏慕屿始终恪守本分,谨记王砚辞定下的规矩,不敢有半分逾矩。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稍稍歇下,可没睡多久,就听见外间传来了下人轻手轻脚的动静,是伺候王砚辞起身,准备上朝了。   四更天,天还黑得像墨,窗外的雪还在下。   苏慕屿强撑着一身疲惫,整理好衣衫,跪在了床前的地毯上,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跪着,等着王砚辞。   王砚辞从净房出来,已经穿戴好了中衣,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睡觉,跪在这干什么?”   苏慕屿抬起头,眼尾还泛着红,眼底带着未散的水汽,还有一夜疲惫,却依旧直直地望着他,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无比坚定。   他对着王砚辞,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微凉的地毯,一字一句地说:“奴求家主,给奴一个名分。”   “求家主,把奴从大公子那里要过来,让奴名正言顺地待在您身边,做您的侍妾,伺候您一辈子。”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卑微的祈求,还有破釜沉舟的孤勇:   “奴知道奴身份卑贱,配不上家主,可奴这辈子,就只想守着家主。奴一定会好好伺候您,守好您定的所有规矩,绝不给您惹半点麻烦。求家主,成全奴。”   他没有退路了。   昨夜的抉择是他赌来的机会,若是家主不答应,他回到王珩之的院子,只会死得更惨。   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哪怕被骂不知廉耻,被骂痴心妄想,他也要说出来。 第8章 王砚辞气他自轻自贱   王砚辞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赤着脚,身上只裹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膝盖跪得通红,眼里却满是坚定。   晨光微熹落在他脸上,那股熟悉感再次撞入心底,挥之不去。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慕屿的心脏都快要停跳了,才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却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起来吧。”   “今日我会跟王珩之说,把你要过来。”   苏慕屿瞬间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是委屈,是喜极而泣。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家主!谢家主恩典!奴这辈子,一定好好伺候家主,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乖顺到极致的样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踏过朝堂血雨,掌过家族兴衰,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把一个从嫡长子身边捡来的小书童,纳在身边,放在心上。   更没想过,这张让他频频觉得熟悉的脸,会成为往后岁月里,缠了他半生的执念。   可看着怀里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他忽然觉得,往后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岁月,或许能多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   苏慕屿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一阵恍惚,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好像还在姑苏临河的小土屋里,母亲坐在油灯下做绣活,指尖被针扎破了,放在嘴里吮一下,回头笑着叫他的小名;又好像跌回了王珩之的院子里,被马鞭抽得滚在雪地里,耳边全是恶毒的咒骂与哄笑;再一眨眼,又是暖香坞的软帐,王砚辞的手掌落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叫他“小屿”。   直到怀里冰凉的青瓷瓶硌得胸口发疼,瓶里的红梅落了满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还在王砚辞的外书房,还在西边那个最阴暗的墙角。   他被罚在这里当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花瓶,从日头高悬到夜色深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他不知什么时候哭着睡着了,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瓶红梅,腿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浑身冷得像块冰,胃里饿得一阵阵抽痛,连后背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而他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王砚辞就站在他面前,玄色斗篷上还沾着外面的风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垂眸看着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的气压依旧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苏慕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睡意瞬间消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忘了自己腿麻得站不起来,慌慌张张地想要起身跪好,可刚一使劲,就腿一软,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眼看就要摔在冰冷的青砖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带着熟悉的冷松香,还有外面风雪带来的凉意。   可那双手只扶了他一瞬,就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立刻收了回去,王砚辞的眉峰蹙得更紧,语气冷得像外面的冰雪:   “怎么?站都站不住了?之前拿*尺抽我朝服的时候,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去哪了?”   苏慕屿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终于清晰地记起,王砚辞罚他在这里站着时,说的那些字字戳心的话。   他哭着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说自己只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王砚辞就冷着脸告诉他: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个玩意儿,就该守好玩意儿的本分。玩意儿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更不该仗着主子的几分纵容,就没规没矩,闯下滔天大祸。我留你在身边,不是让你给我惹事、丢我脸面的。”   他当时只觉得羞耻又恐慌,现在再想起这句话,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濒死的不安。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跪直了身子,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死死抓住了王砚辞斗篷的下摆,额头抵着他的靴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又卑微:   “家主……奴错了……奴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别罚奴了……奴再也不敢了……”   “你错在哪了?”王砚辞的声音依旧冷冷的,没有半分松缓,心底的火气却比先前更盛,“我看你根本就没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他气的从不止是苏慕屿一时莽撞损毁朝服、坏了尊卑规矩,更是气这少年刻进骨血里的自卑自贱。   他给了他脱离泥潭的生路,给了他旁人求之不得的偏宠与宽待,事事为他兜底,可这孩子偏偏看不清,只把自己当成靠一张皮相讨欢心的玩物,半点不信自己对他是真心相待,反倒把所有纵容都归为年轻貌美的施舍,这份自我轻贱,比不守规矩更让他心堵。   “奴错在不该耍小性子,不该拿*尺抽家主的朝服,不该坏了家主的规矩,不该恃宠而骄、没大没小……”苏慕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自下而上望着他,眼里全是哀求,心底的自卑也跟着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自始至终都不敢相信,权倾朝野的家主,会真心爱上他这样卑贱如尘的人。   他无父无母,无家世无依仗,不过是生了一副清秀的脸,占着年轻单薄的优势,能被王砚辞留在身边,不过是这张皮相合了主子的眼,合了他一时的兴致罢了。   家主给的暖居、给的体面、给的次次纵容,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苏慕屿这个人,只是因为他这张脸,他这副能供人取乐的身子。   一旦皮相老去,一旦惹了厌烦,他就会被弃如敝履,连如今这点可怜的安稳都抓不住。   “奴知道错了,家主,您怎么罚奴都行,打奴骂奴都行,求您别把奴当玩意儿扔在这,别不理奴,别不要奴……”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哪怕是被王珩之打得半死,哪怕是洪水冲走了他的家,他都没有这么绝望过。   王砚辞是他唯一的光,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求了半辈子才求来的、像父亲一样能给他托底的人。   这个男人比他大了十七岁,沉稳、强大、手握权柄,能替他遮风挡雨,能教他对错规矩,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他这辈子,就只认这么一个人。   若是王砚辞不要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能跌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生不如死。   他抓着王砚辞的衣襟,一点点往上爬,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依赖都捧到了他的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家主,奴不能没有您……奴这辈子,就只有您了……您别不要奴……奴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守好所有的规矩,您说什么奴都听,再也不敢闯祸了……”   王砚辞垂眸看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红梅的花瓣,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露在外面的手腕冻得通红,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气这少年莽撞,气他没规没矩,气他拿着自己的纵容肆意妄为,更气他看轻自己,不信自己的真心。   他比苏慕屿大了那么多,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闯了祸只会哭着求原谅,偏偏那双眼睛里,全是对他的依赖和爱慕,让他狠不下心来。   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杀伐果决,唯独对这个少年,一次次地破了例,一次次地心软。   王砚辞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弯下腰,伸出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了苏慕屿的腋窝,稍一用力,就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苏慕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用两条酸软的腿缠住了他的腰,双臂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更凶了。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王砚辞的衣领,带着少年人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哭什么?”王砚辞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依旧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却不自觉放柔了不少,“现在知道哭了?当初拿着*尺抽我朝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奴知道错了……”苏慕屿蹭着他的颈窝,声音哽咽,“奴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王砚辞捏了捏他发软的后腰,疼得苏慕屿瑟缩了一下,“我看你就是长不大,教不会,学不乖!一次次地跟你说规矩,一次次地教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转头就忘,皮得没边!更蠢的是,我待你如何,你竟半点都体会不到,只把自己当成供人赏玩的物件,自轻自贱成这副样子!”   他嘴上骂得凶,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抱着他往内室走,避开了地上散落的花瓣和纸张,生怕颠着了怀里的人。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训斥,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就喜欢这样,喜欢王砚辞管着他、教着他、骂着他,哪怕是罚他,也比无视他要好。   这个年长他许多的男人,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如父如兄的安稳,给了他别人给不了的庇护,哪怕天塌下来,他都知道,王砚辞会替他扛着。   内室的炭火依旧烧得旺,暖烘烘的,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寒意。   王砚辞把他放在铺着锦垫的罗汉床上,伸手替他解下湿透的外袍,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眉头又忍不住蹙了起来。   暖香混着冷松香缠在一起,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   窗外的雪落了又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渐渐平息。   事后,王砚辞用锦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指尖顺着他汗湿的发顶轻轻摩挲。   刚结束的男人周身戾气尽散,眉眼柔和了不少,之前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熨帖。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缓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小声问:“家主……那、那朝服怎么办啊?您明天还要上朝呢……”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脏还在砰砰直跳,生怕王砚辞又想起这事,再跟他置气。   谁知道王砚辞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低笑了一声,指尖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戏谑:“还在想这事?我还以为,你早把这事忘到脑后了。”   “怎么会忘……”苏慕屿瘪了瘪嘴,眼眶又有点红,“奴担惊受怕了一整天,连觉都睡不好,就怕您明天穿不上朝服,被圣上问责……”   “放心,误不了上朝。”王砚辞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道,“江南织造每年都会按规制送四套朝服过来,平日里穿脏了、磨损了,都有备用的新的放在库房里,别说只是刮破了一道口子,就算是全毁了,也有的换。”   苏慕屿瞬间愣住了。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王砚辞脸上的笑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他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哭了那么多场,跪了那么久,甚至连被扔在墙角当花瓶都认了,结果从一开始,王砚辞就有备用的朝服,从头到尾,都是在故意吓唬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了上来,他愤愤不平地撅起了嘴,伸手推了王砚辞的胸口一下,气鼓鼓地道:“家主!您故意耍我!”   他这副样子,脸颊泛红,嘴唇撅得能挂个油瓶,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又气又羞,像只炸毛却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猫,可爱得紧。   王砚辞看着他这样子,喜欢得不得了,低头就吻了上去,含住他的唇瓣细细碾磨。苏慕屿浑身瞬间发软,很快就卸了力气,软在他怀里,任由他亲着,连那点装出来的怒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一吻毕,苏慕屿喘着气,脸颊更红了,却还是瞪着他,装出一副还在生气的样子。   “不吓唬你,你能长记性?”王砚辞咬了咬他的下唇,语气带着点宠溺的严厉,“下次再敢这么没规没矩,闯下这么大的祸,就不是吓唬你这么简单了,知道吗?”   苏慕屿赶紧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伸手牢牢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知道,王砚辞嘴上骂得凶、罚得狠,可心里,是真的护着他、疼着他。   这辈子,能跟着这样一个人,他值了。 第9章 王砚辞从不是只属于他一人的   苏慕屿是被窗外檐角的雀鸣吵醒的。   他动了动身子,腰腹瞬间涌上来一阵熟悉的酸软,像是被车轮碾过似的发沉,肌肤上深浅交错的红痕被布料蹭过,还带着点细细的麻意,可他非但没皱一下眉,反倒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翘,连眼尾都弯起了一点浅弧。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侧的床单,那里还留着人躺过的余温与褶皱,昨夜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男人低沉的喘息落在他耳边,带着薄茧的手掌牢牢扣着他的腰,咬着他的耳垂说“乖,再忍忍”,还有事后抱着他去净房清理时,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的红痕,动作温柔。   以前在王珩之身边,他连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天不亮就要起身伺候,稍有迟滞就是一顿打骂,更别说赖床了。   可自从跟了王砚辞,住进了这暖香坞,他才算真正活过来。   王砚辞的正妻已经去世五年,府里没有主母,后院虽由柳姨娘代管,可府里上下谁都知道,他是家主心尖上独一份的人,别说让他早起去立规矩、行大礼,便是他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他就这么窝在被窝里,磨到辰时中,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伺候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温水和帕子伺候他洗漱,他特意挑了件王砚辞夸过的月白色软绸长衫,料子柔软亲肤,领口绣着小小的暗纹,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干净,像枝沾了晨露的白梅。   换好衣服,他便趴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胡乱翻着一本话本,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院门口瞟,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立刻抬起头,眼里盛满了期待。   他太清楚王砚辞的习惯了。   这位在外人面前杀伐果决、不怒自威的琅琊王氏家主,在朝堂上能一句话镇住满朝文武,可下了朝,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回暖香坞,有时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带着一身晨露与朝堂的冷意进来,抱着他就往床榻走,总要折腾一通,才肯慢悠悠地换衣服、用早膳。   府里的下人私下都偷偷议论,说家主以前生性最是冷清自持,对后院的姬妾素来淡淡的,一月也去不了两回,没想到如今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日日黏着苏侍妾,纵欲得没个节制。   只有苏慕屿自己知道,这话半点不夸张。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话本的页角,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又甜又涩地想着,亏得自己是男子,身子骨经得起折腾,若是换了后院那些娇弱的女子,怕是真受不住家主这般无度的索取。   桌上的食盒里,是他一早就让小厨房备下的点心,都是王砚辞爱吃的,莲子糕、桂花酥,还有一盅温着的杏仁酪,一直用热水温着,就等他回来吃。   可等了又等,平日里早该回来的时辰,早就过了,院门口却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苏慕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手里的话本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把话本扔在一边,扒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只有扫雪的小厮,安安静静的,根本没有家主回来的动静。   心里莫名窜上来一点慌,他叫来了贴身伺候的小厮,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去前院打听一下,家主下朝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小厮应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垂着头回来了,躬身回禀:“回主子,家主已经下朝了,只是……直接去了外书房,说有要紧的公务要处理,还见了几位幕僚大人,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公务啊……”苏慕屿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泛起一点小小的委屈。   他知道王砚辞身兼要职,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忙起来顾不上他也是常事,可再忙,也该遣人回来跟他说一声啊,害得他在这里傻等了这么久。   他安慰自己,公务要紧,中午家主总该回来了吧。   可午时的钟声敲过,食盒里的点心热了一遍又一遍,杏仁酪都快熬干了,还是没等来王砚辞。   小厮又去打听了,回来说家主就在外书房用了午膳,依旧在和幕僚议事,没说要回暖香坞。   苏慕屿彻底没了胃口,坐在空荡荡的桌边,看着一桌子凉透的菜,心里的失落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上来,淹得他心口发闷。   他开始坐立不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去整理王砚辞放在书桌上的公文,一会儿去摸一摸他挂在衣架上的常服,时不时就往门口跑,可每一次满怀期待地望过去,都只有空荡荡的院门,连风都是冷的。   他忍不住开始复盘,昨天到底哪里做错了。   是不是昨天他知道朝服有备用的之后,撅着嘴跟家主闹脾气,惹他不高兴了?还是损毁朝服的事,他看着是原谅了,其实心里还憋着气?又或者,是他之前哭着说自己只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让家主觉得他不识好歹、扶不上墙?   可明明昨夜,他还抱着自己,亲着他的额头,捏着他的脸说“下次再敢闯祸,就不是罚站这么简单了”,语气里明明带着宠溺,没有半分不快啊。   他越想越乱,越想心里越慌。他这辈子,颠沛流离了这么久,被人打骂、被人折辱,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么一点甜,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落脚的家,他太怕失去了。   他骨子里从来都不信,权倾朝野的琅琊王氏家主,会真心爱上他这样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贱籍书童。   他总觉得,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像是镜花水月,王砚辞今天能把他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他摔得粉身碎骨。   掌灯时分,暖香坞里点起了明晃晃的羊角灯,烛火跳了又跳,可偌大的屋子,却依旧冷清清的,没有半分人气。   这屋子是王砚辞特意让人翻修的,处处都按着他的喜好来,温暖又精致,以前他总觉得这里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可今天,王砚辞不在,他只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每一个角落都透着冷意。   小丫鬟第三次把热好的晚膳端进来,看着坐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苏慕屿,声音放得极轻:“主子,您多少用点吧,这都一天了,您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身子会熬坏的。”   苏慕屿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家主……回来了吗?”   小丫鬟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点迟疑:“回主子,外书房的人说……家主早就处理完公务了……”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僵。   处理完公务了,却没有回暖香坞。   那他去哪了?   一股强烈的、窒息般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他猛地转过身,因为坐得太久,腿麻得踉跄了一下,死死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他冲到门口,抓着候在门外的小厮,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平日里的温和都没了,带着点歇斯底里的狠劲:   “你现在就去!给我打听清楚!家主到底在哪!不说实话,我今天就发卖了你!”   他从来没对下人说过这么重的话,小厮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苏慕屿的心脏:   “主子饶命……家主、家主去了柳姨娘的汀兰院,方才管事来传了话,家主今晚……在汀兰院留宿了。”   “轰”的一声,苏慕屿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天塌了下来,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家主在柳姨娘那里留宿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质问,想反驳,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柳姨娘。   苏慕屿才彻骨惊醒——他竟险些自欺欺人地忘了,王砚辞本就有妾室在侧。   这个人从来都不属于他一人,往昔不是,今朝不是,往后更绝无可能。   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朝堂重臣,终究会再立正妻、绵延子嗣,后院本就该姬妾成群,而他苏慕屿,不过是其中最卑贱、最无足轻重的一个罢了。   柳姨娘王府里待得最久的妾室,是王砚辞刚娶正妻的时候就纳进府的,陪着他十几年了,正妻去世后,后院的事一直都是她在管,是府里除了王砚辞和老夫人之外,最说一不二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是河东柳氏的庶女,嫡兄柳乘风是镇守西北的大将军,手握十万重兵,是朝堂上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拼命拉拢的人物,连王砚辞,都要敬她三分。   而他苏慕屿呢?   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子,是被王珩之掳回府的书童,是靠着一张脸、一副身子,爬上来的玩物。   他没有家世,没有依仗,没有靠山,除了王砚辞那点虚无缥缈的偏爱,他什么都没有。   他之前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以为王砚辞对他的夜夜留宿,对他的纵容宠溺,对他的无度索取,是因为喜欢他。   他以为王砚辞生性冷清,不好女色,所以才对后院的女子淡淡的,只对他不一样。   可现在他才知道,根本不是的。   不是王砚辞生性冷清,只是他的热络,从来都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可以天天往暖香坞跑,夜夜抱着他折腾,也可以转头就去柳姨娘的院里,留宿过夜,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他。   他之前听下人偷偷说,家主已经快一年没去过汀兰院了,久到府里的人都快忘了,后院还有这么一位正经姨娘。   可现在,他去了。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原来他所以为的偏爱,不过是一时的新鲜。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王砚辞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王珩之身边要过来?为什么要留他在身边?真的是喜欢他吗?还是只是因为,他这张脸,恰好长得合他的眼,恰好年轻鲜活,恰好能给他带来新鲜感,恰好是个男子,身子经得起折腾?   等新鲜劲过了,等他腻了,他就会像现在这样,被扔在冷清清的暖香坞里,无人问津,而家主,转头就去了别人的院里,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想起昨夜王砚辞抱着他,咬着他的耳朵说“以后乖乖的,我护着你”,想起他捏着自己的脸,笑着说“也就你敢跟我耍小性子”,想起他一次次地替他兜底,替他挡掉所有的风雨,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原来这些甜言蜜语,这些温柔宠溺,都可以是假的。   他从来都不敢信,像王砚辞这样耀眼的人,会真心爱上他这样卑贱的人。   他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不要陷进去,不要太当真,可他还是没忍住,还是把一颗滚烫的、完完整整的心捧了出去,还是把这个男人,当成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当成了求了半辈子的、如父如兄的归宿。   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做了一场盛大的美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还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玩意儿。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甚至忍不住害怕,害怕王砚辞本来就是喜欢女子的,只是一时兴起,才碰了他这个男子。   等他腻了,就会把他扔得远远的,甚至会把他送回王珩之那里。   一想到王珩之那张狰狞的脸,一想到之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就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暖香坞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抱着王砚辞睡过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独有的冷松香,可他却觉得,这味道越来越淡了,淡得他快要抓不住了。   他就这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眼泪都流干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浑身都冻得僵硬,却依旧没等到那个他盼了一整夜的人。 第10章 苏慕屿去找他   与暖香坞的凄冷绝望不同,此刻的汀兰院,烛火通明,却处处透着客气的疏离。   柳姨娘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抚过眼角淡淡的细纹,心里又喜又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今年已经三十有四,跟着王砚辞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初入朝堂的年轻郎官,到如今权倾朝野的王氏家主,她就这么一直守在他身边,看着他丧妻,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王砚辞对她,从来都是客气的、疏离的。   他给了她管家的权力,给了她足够的体面,给了柳家足够的尊重,却唯独没给过她半分男女之情。   正妻在世时,他每月会按规矩来她院里两三次,可自从正妻去世,这五年来,他来汀兰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留宿了。   府里的下人私下都议论,说家主生性冷清,不好女色,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自从那个叫苏慕屿的少年进了府,家主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天天往暖香坞跑,夜夜留宿在那里,连早朝都偶尔会迟了。   她管着后院,自然知道那些闺房里的事,知道家主对那个少年有多纵容,有多热络。   原来他不是冷清,只是他的温柔和热络,从来都不属于她。   所以今天下午,当管事急匆匆地来告诉她,家主今晚要来她院里用膳,还要留宿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了足足半刻钟,才反应过来,立刻忙前忙后地吩咐下去,让小厨房炖了他最爱喝的冰糖莲子羹,换了最新的云锦床品,挑了件最衬肤色的藕荷色襦裙,对着镜子描了一遍又一遍的眉,连鬓角的碎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他不快。   她心里存着奢望,想着这么久了,他终于肯回头看看她了。   哪怕只是看在她嫡兄柳乘风的面子上,哪怕只是一时兴起,她也认了。   王砚辞是酉时末到的,依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周身带着朝堂上浸出来的凛冽威压。   他进来之后,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就径直坐在了桌边。   席间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他没怎么动筷子,大多时候都是在听她说话,偶尔问两句后院的琐事,可话锋一转,就落到了她哥哥柳乘风身上。   问他西北的边防稳不稳,问粮草军备够不够,问大皇子最近有没有遣人去拉拢,问柳乘风对朝堂夺嫡的态度。   他问得细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柳姨娘握着筷子的手,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   他今天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看她,不是为了念及旧情,只是为了柳家,为了她手握重兵的哥哥。   如今大皇子和三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西北军是重中之重,谁能拉拢柳乘风,谁就多了一半的胜算。   他来这里留宿,不过是给柳家一个态度,告诉柳家,他始终是看重柳家的,是和柳家站在一起的。   她心里那点仅存的欢喜,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酸涩。   可她脸上却不敢露半分,依旧温温柔柔地应答着,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用完膳,他坐在窗边喝了杯茶,翻了两页带过来的公文,就淡淡说了句“累了,歇下吧”。   柳姨娘伺候他宽衣,指尖触到他腰带的时候,心跳得飞快,指尖都在抖。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伺候男人,她想着,哪怕他今晚只是一时兴起,哪怕只有这一次,她也知足了。   可王砚辞只是抬手,淡淡避开了她的动作,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他宽了外袍,就径直走到了里间的榻边,躺下就闭上了眼睛,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柳姨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躺在外间的软榻上。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里间男人平稳的呼吸声,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守了这个男人快二十年,从及笄到如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可终究,还是捂不热他的心。   而里间的榻上,王砚辞根本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全是暖香坞里那个爱哭的小少年。   想着他早上赖床时,把脸埋在被窝里只露个发顶的样子,想着他等不到自己时,会撇着嘴委屈的样子,想着他被自己欺负狠了,会红着眼眶小声叫“家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今天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早朝散罢,王砚辞自金銮殿缓步而出,廊下几名依附大皇子的朝臣正聚在一处低声闲谈,语声压得极低,原也避着他这位中枢重臣。   偏有风卷过一句含糊却扎眼的话,轻飘飘落进他耳里:   “殿下如今在西北主事,有柳将军在一旁周全,边关诸事自然稳如泰山……”   旁人大抵只当是党羽吹捧主上的寻常场面话,王砚辞脚步却微不可察一顿,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扣。   大皇子久驻西北督军,柳乘风手握西北重兵,二人本就同处一地、朝夕相近。   旁人听来的“周全”“稳当”,落在他耳里,却分明是越界的亲近与站队的暗示——若柳乘风仍持中立、严守军臣本分,断不会容这些京中爪牙,在外公然将他与大皇子绑在一处称颂。   他面上依旧沉冷无波,只淡淡抬眸望了眼宫门外翻涌的云色,心底已然透亮。   柳乘风这枚镇守西北的关键棋子,怕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与大皇子亲近。   他必须立刻稳住柳家,给柳家足够的体面和态度,不然一旦柳乘风彻底倒向大皇子,他和三皇子这边,立刻就会陷入被动。   他不是没想过遣人回去跟苏慕屿说一声,可又怕那小少年知道他去了汀兰院,会多想,会闹脾气,想着不过是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回去,好好哄哄他,给他带他最爱吃的城南那家的糖糕,也就过去了。   至于柳姨娘,他心里只有责任,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这么多年,他对后院的女子,从来都没什么兴致,尤其是有了苏慕屿之后,更是如此。   那个少年鲜活、干净,带着一身的少年气,哭起来软软的,闹起来也可爱,早就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更何况,他今年已经三十六了。有时候看着少年精力旺盛的样子,他甚至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老了,会不会满足不了他。   所以平日里,他更是格外注意,绝不会在外面为别的女子耗损精力,所有的力气,都要攒着,回去给他的小少年。   今晚留在汀兰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做给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看的。   他躺在这冰冷的榻上,心里念着的,全是暖香坞里那个暖乎乎的怀抱。   他想着,等明天一早,稳住了柳家,他就立刻回去,抱着他的小少年,好好哄哄,他要是哭,就任由他打几下骂几句,反正,他从来都舍不得真的跟他生气。   只是他不知道,他以为的一晚权宜之计,在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心里,已经塌了整片天。   一夜过去,两处院落,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知道谁的真心,谁也不懂谁的不安。   苏慕屿是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的。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半宿,后来实在冻得受不住,才爬回了床上,可被窝里没了王砚辞的体温,冷得像冰窖,他抱着那只沾了冷松香的枕头,眼泪无声地淌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干涩得发疼,连闭上都觉得磨得慌。   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了前院传来的动静,是下人伺候王砚辞起身、备马车的声响。   他知道,王砚辞要去上早朝了。他从柳姨娘的汀兰院起身,穿着柳姨娘伺候着换上的朝服,坐着王府的马车,去皇宫,从头到尾,都没想起过暖香坞里,还有个等了他一夜的人。   他再也坐不住了。   平日里他极少出门,一来是骨子里的自卑,怕出去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家主养在深宅里的男宠;二来是王砚辞把他护得太好,暖香坞里什么都有,他根本不用出门。可今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胡乱抓了件素色的斗篷裹在身上,连头发都没心思仔细梳,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遮住了大半张肿着的脸,带着贴身的小丫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出了府门,直奔皇宫正门而去。   宫门外的长街上,早已停满了各个府邸的马车,禁卫持戈而立,规矩森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王砚辞的马车就停在最靠前的位置,玄色的车帘绣着王氏的族徽,气派威严,一眼就能认出来。   守在马车旁的,是王砚辞最贴身的长随忠全,跟着他十几年了,府里上下都敬着。   看见苏慕屿跌跌撞撞跑过来,忠全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躬身行礼,随即就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劝:   “苏小侍,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宫门口规矩大,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快回府吧,免得被人看见,落了闲话。”   苏慕屿抬眼望着那辆熟悉的马车,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我要在车里等家主。”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忠全脸都白了,急得额头冒汗,“这不合规矩!宫门口人多眼杂,文武百官都从这儿过,要是看见您在大人的马车里,被人参上一本,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知道苏慕屿是家主心尖上的人,平日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别说拦着,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   可这地方实在太敏感,稍有不慎,就会给家主惹来祸端。   可苏慕屿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一夜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砚辞留宿柳姨娘那里的画面,全是自己要被抛弃的恐慌,他现在只想离王砚辞近一点,只想第一时间见到他,只想确认,这个人还是他的。   他没再跟忠全废话,趁着忠全躬身拦着的功夫,矮身一钻,直接掀开马车的车帘,刺溜一下就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忠全都没反应过来。   “苏小侍!哎!”忠全急得直跺脚,可又不敢硬拉,更不敢掀开车帘把人拽出来,只能急得在原地打转。   他清楚家主的脾气,别看家主平日里对苏小侍纵容,可最看重规矩,尤其是在朝堂相关的事上,这要是惹得家主不快,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转念一想,家主疼苏小侍疼得紧,真要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只能叹了口气,守在马车旁,死死挡着周围投过来的视线,不敢让闲杂人等看见车里的动静。   马车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绒垫,暖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驱散了苏慕屿身上的寒气。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冷松香混着墨香的气息,是王砚辞独有的味道。   车座上放着他常用的紫檀木公文匣,旁边还有他惯喝的茶盏,连靠垫都是他平日里用惯的那一个。   苏慕屿缩在角落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那只公文匣,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无数个清晨,王砚辞就是坐着这辆马车去上朝,下了朝,也是坐着这辆马车,第一时间回暖香坞找他,有时候还会在马车里,就把他圈在怀里,咬着他的耳朵说些荤话,惹得他脸红心跳。   可昨天,这辆马车没有回暖香坞。   它载着他的家主,去了另一个女人的院子,留他一个人,在冷清清的屋子里,熬了整整一夜。   他把脸埋在膝盖上,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斗篷的布料。 第11章 王砚辞扇他巴掌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不知道王砚辞下朝看见他在这里,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不懂事、不守规矩,会不会更厌烦他。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太怕了,怕自己再等下去,连最后一点抓住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知等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动静,有马蹄声,有官员的说笑声,还有禁卫行礼的唱喏声——是下朝了。   苏慕屿瞬间绷紧了身子,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他赶紧抹掉脸上的眼泪,扒着车窗帘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往外望去。   宫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都是刚下朝的文武百官,大多是须发花白的老臣,穿着各色的官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朝堂上的事。   年轻的官员本就少,大多也都是品级低微的,缩在人群后面,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苏慕屿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王砚辞。   他穿着玄色织金的一品朝服,宽袍广袖,衬得肩背愈发宽展挺拔,身姿如松,半点不见中年人的疲态。   他本就生得俊朗,冷白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深邃立体,多年养出来的威仪刻在骨血里,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和周围的官员比起来,格外扎眼。   一群官员围着他,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有正值壮年的同僚,还有几个看着刚入仕的年轻郎官,都对着他拱手躬身,语气里满是敬畏与讨好。   这个问他“王大人,昨日西北的奏折,您看该如何回禀圣上?”,那个凑过来笑着说“王大人,今日朝堂上多亏了您一句话,不然这事怕是难了”,还有人嘘寒问暖,问他“大人近日公务繁忙,可要保重身子”。   乌泱泱一群人,都围着他一个人转,可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着头,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就会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着他说话。   他就该是这样的。   苏慕屿扒着窗帘,手指攥得帘布都起了皱,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心里又酸又涨,一半是压不住的自豪,一半是深入骨髓的卑微。   你看,这就是他的家主。   是琅琊王氏的掌舵人,是朝堂上一言九鼎的重臣,是天生就该站在云端、被所有人仰望的人。   他生来就该被众人环绕,生来就该执掌权柄,生来就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而他呢?   他不过是个缩在马车角落里,连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的侍妾。   他连出现在宫门口,都是不合规矩的,都是见不得光的。   这样耀眼的人,怎么可能独属于他一个人?他有朝堂大事要管,有家族兴衰要担,有柳家这样的势力要拉拢,有后院的姬妾要安置,日后还会有门当户对的正妻,会有绵延子嗣的儿女。   他苏慕屿,不过是他人生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新鲜劲过了,就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   他正看得失神,想得心口发疼,人群里的王砚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一条长街,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马车的窗帘缝隙上,和苏慕屿望过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王砚辞的目光精准地钉在那道掀开的帘缝上,隔着熙攘的人群与丈许宽的长街,他看不清帘后少年的脸,却只一眼,就猜到了里面的人是谁。   这王府上下,除了那个被他纵得没了分寸的苏慕屿,再没人敢不经他允许,就钻进他上朝的马车里,更没人敢在这规矩森严的宫门口,做这般逾矩的事。   周遭围着他的官员还在躬身说着话,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前这位权臣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眉眼冷了下去,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降了温。   众人识趣地收了话头,纷纷拱手告退,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王砚辞没再多留,只淡淡颔首示意,便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玄色朝服的广袖随着步伐轻摆,周身的凛冽威仪,让沿途的禁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垂首行礼。   忠全早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捧着脚凳迎上来,规规矩矩地放在马车下,颤着声伺候:   “大人,您慢着。”   王砚辞没应声,掀帘的动作带着一股冷意,弯腰钻进了马车里。   入目便是缩在马车中央的苏慕屿。   他还裹着那件素色斗篷,头发松松垮垮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红肿的眼尾,整个人瘦得小小的一团,正规规矩矩地跪在厚厚的绒垫上,额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像只闯了祸、等着受罚的幼兽。   马车里燃着暖炉,暖烘烘的,却驱散不了王砚辞身上带进来的寒意。   他一言不发,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朝服的衣料扫过绒垫,发出极轻的声响,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苏慕屿的心尖上。   苏慕屿浑身一僵,赶紧跪着转了个身,正对着王砚辞,额头深深抵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给家主请安。”   王砚辞没应声,也没叫他起来,就那么冷沉沉地看着他。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微声响,还有暖炉里炭火爆开的细碎动静。   可越是安静,压迫感就越重,苏慕屿的后背都沁出了冷汗,指尖死死攥着斗篷的边角。   他实在熬不住这无声的威压,怯生生地抬了抬眼皮,飞快地瞟了王砚辞一眼,正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吓得赶紧又低下头,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抬头。”   王砚辞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冷得像冰。   苏慕屿身子一颤,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尾泛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狼狈又可怜,唯独那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王砚辞,里面盛着满满的委屈、不安,还有藏不住的爱慕。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马车里格外刺耳。   王砚辞扬手,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不轻,打得苏慕屿整个人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嘴角泛起一阵发麻的疼。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可苏慕屿没敢躲,也没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又缓缓把脸转了回来,依旧看着王砚辞,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知道错了吗?”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铁,“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奴……奴知道……”苏慕屿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奴不该不守规矩,不该跑到宫门口来,不该钻进家主的马车里……”   “你还知道规矩?”王砚辞的声音陡然厉了几分,眉峰紧蹙,周身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我看你是早就把规矩两个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里是皇宫正门!文武百官、御史言官都从这里过,你一个男妾,钻到我的上朝马车里,被人看见了是什么后果?被人参一本,说我琅琊王氏家主私德不修、罔顾礼法,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之前毁我朝服、坏尊卑的事刚过去,我罚你、教你,你转头就忘!”他越说越气,指尖重重敲着身侧的小桌,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我看你就是天生不服管教,永远都学不乖!是不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给你脸了?”   苏慕屿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可心里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他往前膝行了半步,伸手想去抓王砚辞的衣摆,眼泪掉得更凶,声音破碎又哽咽:   “我知道错了……可我太想你了……我等了你整整一夜,你都没有回来……我从天黑等到天亮,眼睛都不敢闭,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砚辞,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夜的话:“家主……你为什么要在柳姨娘那里留宿?你以前从来不会的……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放肆!”   王砚辞猛地厉声喝止他,脸色瞬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一把挥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我的行踪,我后院的安排,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你进府才多久,就敢管起我的事来了?”   他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苏慕屿,心里的火气更盛,字字句句都像刀子,精准地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你也敢拿自己跟柳氏比?她跟着我快二十年了,从我还是个郎官的时候就守在我身边,是河东柳氏庶出的女儿,是镇西大将军柳乘风的亲妹妹,王府后院五年都是她在管,名正言顺,体体面面。你呢?你有什么资格?”   “你不过是我从王珩之身边捡回来的一个书童,无父无母,无家世无依仗,我给你这份体面,给你暖香坞的容身之处,你就该守好你的本分,做好你该做的事,而不是蹬鼻子上脸,连我的事都敢过问!”   每一个字,都都狠扎进苏慕屿的心脏里。   他本来就刻进骨血里的自卑,被这句话撕得鲜血淋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配不上王砚辞,一直都怕自己只是个一时新鲜的玩物,可他没想到,这些话,会从王砚辞的嘴里,这么直白、这么残忍地说出来。   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僵跪在原地,心口疼得像是被生生撕开,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硬威严的男人,这个他爱到骨子里、当成唯一归宿的男人,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带着哭腔,却梗着脖子,第一次敢这么顶撞他:   “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出身卑贱,我没家世没背景,我连给柳姨娘提鞋都不配!”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从王珩之那里要过来?!为什么要夜夜抱着我?为什么要跟我说会护着我?为什么要给我那些念想?!”   “你要是这么瞧不起我,这么看不上我,当初为什么要碰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浑身都在抖,眼泪掉得更凶,眼里满是绝望和破碎。   “放肆!”   王砚辞彻底怒了,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身上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来,震得马车都像是晃了一下。   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没人敢这么顶撞他。   苏慕屿瞬间就怕了。   刚才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在王砚辞盛怒的威压下,瞬间烟消云散。   他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赶紧往前扑倒,额头死死抵着地板,连哭都不敢出声了,后背紧紧绷着,像只等着被宰杀的小动物,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奴错了……奴不该放肆……奴不该顶撞家主……求家主息怒……”   王砚辞看着他抖成这副样子,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湿透的眼尾,心里的怒火里,又莫名窜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他知道这孩子自卑,知道他缺爱,知道他一夜没睡,是怕自己不要他了。   可他更清楚,这孩子性子莽撞,做事不顾后果,今天敢闯宫门口钻他的马车,明天就敢闯出更大的祸。   他不狠狠骂醒他,不磨掉他这股无法无天的性子,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害死。   可话已经说出口,狠话已经放了,他拉不下脸来软和语气,只能依旧冷着脸,厉声训道:   “我教了你这么久的尊卑规矩,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仗着我纵你几天,就敢蹬鼻子上脸,连我的话都敢顶撞了?”   “我问你,你到底能不能学乖?能不能守好你的本分?要是再敢这么无法无天,不守规矩,我现在就把你送回王珩之那里去,你信不信?”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苏慕屿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扑过去死死抱住王砚辞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   “不要!家主!求你不要送我回去!奴学乖!奴一定学乖!奴再也不敢了!奴再也不守规矩了!不……奴一定守好规矩!你说什么奴都听!求你不要送我走!”   “奴只是太爱你了……奴只是怕你跟别人亲近……怕你不要我了……奴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在王砚辞的膝头,哭得浑身抽搐,把所有的委屈、不安、卑微和爱意,都融进了这破碎的哭声里。   王砚辞垂眸,看着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少年,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衣摆的手,紧绷的下颌线,终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苏慕屿泛红的发顶,顿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第12章 我也想体体面面的爱你啊   王砚辞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是重重收了回来,连带着周身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翻涌着窜了上来。   他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管着偌大的琅琊王氏,管着波谲云诡的朝堂,连自己那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的嫡长子王珩之,都能压得服服帖帖,纵使那孩子背地里混账,在外人面前、在规矩跟前,好歹还知道装装样子,守着最基本的分寸。   可偏偏是这个才十九岁的苏慕屿,看着软乎乎、乖顺得像只猫,实则骨子里全是不管不顾的肆意妄为,比王珩之难管百倍千倍。   毁朝服、坏尊卑的事刚了,转头就敢闯到宫门口,钻进他上朝的马车里。   这是什么地方?是御史言官睁着眼睛挑错的地方,是稍有不慎就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参上一本的是非之地!他但凡有半分顾忌,有半分规矩在心里,都做不出这般胆大包天的事。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掐住了苏慕屿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完完全全地对上自己盛怒的眼眸。   少年的下巴尖细,皮肤细腻,被他掐着,连带着泛红的脸颊都微微绷紧,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指节上,烫得他指尖微麻,可火气却半点没消。   “你告诉我,为什么?”王砚辞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急,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教你规矩,罚你长记性,可你转头就忘!毁我朝服的时候是这样,今天闯宫门口、钻我马车的时候还是这样!”   “十九岁了,不是三岁孩童了!怎么就这么难管?怎么就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王珩之都知道在人前守着规矩装样子,你呢?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半分规矩,有没有半分分寸?”   他掐着他下巴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少年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更厉:   “我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把规矩两个字刻进骨子里?打也打了,罚也罚了,骂也骂了,怎么你半点记性都不长?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慕屿被他掐着下巴,被迫仰着头,连哭都哭得不畅快,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衣领里,凉得他浑身一颤。他看着王砚辞盛怒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火气,还有那藏在怒火深处、他看不懂的疲惫与无力,心里的委屈、卑微、酸涩,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带着哭腔,字字都浸着绝望:   “我也想体体面面的爱你啊,家主……”   一句话出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也想体体面面的,想跟柳姨娘一样,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能光明正大地问你昨晚去了哪,能不用缩在暖香坞里,从天黑等到天亮,连你回不回来都不敢问一句!”   “我也想守规矩,想做个体体面面的人,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是靠脸爬上来的玩物,不想连见你一面,都要豁出去脸面、不顾规矩地闯到宫门口来!”   “可我有什么办法啊……我除了这张脸,除了这点不要命的孤勇,我什么都没有!我等了你一夜,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我怕啊……我怕你不要我了,怕你腻了我,怕我连偷偷见你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崩溃,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里的光碎得一塌糊涂,只剩下满满的卑微与无助。他从来都不想闯祸,从来都不想不守规矩,他只是太怕了,怕这握在手里的一点点甜,转瞬就会消失不见。   王砚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掐着他下巴的手,瞬间松了力道,指尖的温度像是被这滚烫的眼泪烫得骤然升高,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怒火,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瞬间熄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他一直以为,这孩子是被自己纵坏了,是天生性子野,不懂规矩,不顾后果。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一次次的逾矩,一次次的闯祸,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的不安与惶恐。他只教他要守规矩,要懂尊卑,要安分守己,却从来没告诉过他,他给的这份偏爱,是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从来没给过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知道,自己不会轻易丢下他。   他看着苏慕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自己打出来的红痕,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手不受控制地就想伸出去,把这团哭得发抖的小东西抱进怀里,替他擦干净眼泪,温声哄一哄。   可指尖刚抬起来,理智又瞬间把他拉了回来。   他眉头紧蹙,心里暗忖:就这么轻易软了心肠,饶过他这一回,只会让他愈发骄纵。这次敢闯宫门口,下次指不定就敢做出更不顾后果的事,真要是被政敌抓住了把柄,到时候别说护着他,连自己都可能被拖下水,到时候谁还能保得住他?   终究是硬生生收回了手,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的眼睛,喉间滚出一句依旧冷硬的话,只是语气里的戾气,已经淡了太多:   “体体面面?你今天做出这等逾矩犯上的事,哪一点跟体体面面沾得上边?”   苏慕屿见他松了手,却依旧冷着脸,心里一紧,赶紧往前膝行了两步,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把脸埋在他的朝服下摆上,哭得抽抽搭搭:“奴知道错了……奴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闯祸了,再也不守规矩了……不,奴一定守好所有规矩,家主说什么奴都听……”   “奴就是……就是太想你了,太怕你不要我了……奴一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你,除了来这里找你,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像小猫似的蹭着他的腿,把所有的依赖和卑微,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王砚辞垂眸,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看着他露在斗篷外、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踝,看着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颤的膝盖,心里那点仅剩的火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红痕,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脸还疼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收回了手,重新绷起了脸,补上一句硬邦邦的话,试图挽回自己的威严:“别以为哭两声,说几句软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是错了,回府之后,再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可这话落在苏慕屿耳朵里,却已经没了半分威慑力。他听出了语气里的松动,听出了藏在冷硬背后的温柔,赶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动物,小声啜泣着:“奴认罚……家主怎么罚奴都认,只要家主别不要奴……”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乖顺又可怜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终究是没再甩开他的手,只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却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勾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把狭小的空间烘得暖融融的,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终究是在少年的哭声里,在男人藏不住的软心里,一点点化了开来。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停在垂花门前时,王砚辞率先掀帘下车,玄色朝服的广袖扫过清晨的风,依旧是那副冷硬沉肃的样子,从头到尾,没回头看马车里的苏慕屿一眼。   忠全看着家主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车里迟迟没动静的人,急得额头冒汗,赶紧凑到车边,压低了声音劝:   “苏小侍,快下车吧,家主没说不让您跟,就是还在气头上呢。”   里面半晌没动静,随即车帘被一只微微发抖的手掀开,苏慕屿裹着那件素色斗篷,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腿因为跪了太久,麻得几乎站不住。   他站稳之后,没敢多耽搁,赶紧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砚辞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以为王砚辞会让他回暖香坞闭门思过,可没想到,王砚辞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外书房走去。   苏慕屿心里一紧,却不敢多问半句,只能低着头跟着进去,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跪下。”   苏慕屿身子猛地一颤,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规规矩矩地屈膝,跪在了大案前冰凉的青砖上。   清晨的寒气顺着布料渗进来,冻得他膝盖一阵发麻,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把额头微微垂着,视线落在地面的砖缝上,不敢抬头看大案后的人。   王砚辞在太师椅上坐定,他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跪在地上、乖顺得像换了个人的少年,心里只觉得又气又无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柳姨娘跟着他近二十年,执掌后院五载,向来进退有度、持重恭谨。无论他去与不去,她都安守在汀兰院,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去处,更不会有半分逾矩失仪之举;府中其余姬妾更是如此,个个循规蹈矩、谨守本分,莫说闯到宫门口,便是他的外书房,若无传唤,连靠近一步都不敢,见了他只敢垂首低眉、噤声听命,他说一便不敢道二,从无半分违逆与妄议。   偏偏就这个苏慕屿,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   他给了他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给了他独门独院的暖香坞,给了他夜夜留宿的恩宠,连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苏小侍是家主心尖上的人,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他倒好,拿着这份纵容,一次次地破他的规矩,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毁朝服、闯宫门,哪一件不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甚至牵连家族的大事?   他教了又教,罚了又罚,软话硬话都说尽了,这孩子却像是油盐不进,转头就忘,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永远学不会像其他侍妾一样,知进退、懂分寸,安安静静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做自己该做的事。   王砚辞越想越气,眉峰蹙得死紧,只当是自己之前罚得太轻,纵得太狠,才让这孩子没了敬畏之心,没了规矩底线。   今日这事,必须给他刻进骨子里,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是妾室该守的规矩,什么是他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把苏慕屿当成一个普通的侍妾。   普通侍妾,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更别说亲自抱着清理、温声哄劝,连闹脾气都能耐着性子受着;普通侍妾,他半个月都不见得踏进去一次,更别说夜夜留宿,把自己常用的私院都给了他住;普通侍妾,便是犯了错,他要么直接发落下去,要么彻底无视,从不会又气又疼,骂完了又忍不住心软,连打一巴掌都舍不得用全力。   他给了苏慕屿独一无二的偏爱,给了他旁人没有的特权,却没给这份偏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更没给这个从小颠沛流离、缺爱少教的少年,半分确定的安全感。   他只要求苏慕屿像其他侍妾一样安分懂事,却忘了,其他侍妾从没有得到过他这样的特殊对待,自然也不会有苏慕屿这样,怕这份偏爱转瞬即逝的惶恐与不安。   他只看得见苏慕屿的逾矩、难缠、教不乖,却看不见,这所有的莽撞与不安,都源于他自己给了糖,却不肯给一个装糖的盒子,让少年只能拼尽全力,用最笨拙的方式,死死攥着手里那点转瞬即逝的甜。   “忠全,”王砚辞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去内库,把《王氏家规》里,妾室守则的那一本取来。” 第13章 苏慕屿被教规矩   忠全愣了一下,赶紧应声:“是,大人。”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心里却暗暗叹气。   家主这是真的要亲自管教苏小侍了,只是他这个跟着家主十几年的老人都看得明白,家主对苏小侍的心思,从来都不是对普通侍妾的心思,偏生两个当事人,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自卑惶恐看不清。   没一会儿,忠全就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泛黄的家规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大案上。   王砚辞抬手,把那本家规扔在了苏慕屿面前的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苏慕屿身子一颤。   “捡起来。”王砚辞冷声道。   苏慕屿赶紧伸出颤抖的手,把那本沉甸甸的家规捡起来,双手捧着,举在胸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本书都在微微发抖。   “我今天,就亲自教你,什么是王氏妾室该守的规矩。”   王砚辞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你给我一字一句地听清楚,一字一句地刻进骨子里。今日我教你的,若是日后敢再犯……”   他盯着跪在地上浑身发颤的苏慕屿,喉间滚出的怒意几乎要凝成狠话,原本到了嘴边的是——“日后再敢如此,我便直接将你逐出府去,此生再也不要见你”。   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通红的眼尾、死死攥着衣摆的模样,他忽然顿住。   这话太重,这孩子本就自卑到了骨子里,又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真说出口,怕是要当场崩溃,甚至钻了牛角尖做出傻事。   王砚辞下颌线紧了紧,终究是把那绝情之语咽了回去,只沉下声,冷硬地改了口:   “日后再犯,必有重罚,绝不轻饶。”   苏慕屿赶紧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奴……奴听明白了。谢家主教奴规矩。”   话音刚落,书房里骤然压下一股沉冷的戾气。   王砚辞眉峰陡地一蹙,周身本就未散的威压骤然收紧,偌大的书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空气都像是凝固成了冰,沉甸甸砸在人身上,喘不过气。   他目光如寒刃般落在苏慕屿头顶,声线冷硬如铁,带着压迫感:   “大声点。”   苏慕屿浑身猛地一颤,吓得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指尖死死攥着家规的封皮,指节泛白。   “为妾者,对主君回话,岂可如此绵软扭捏、细若蚊蚋?”王砚辞身体微倾,上位者的威严尽数压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厉色,“连回话都这般不成体统,也难怪你屡屡不守规矩、不知分寸。”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意,苏慕屿吓得脊背发僵,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强忍着喉间的哽咽与浑身的惧意,拔高了声音,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地重新回道:   “奴听明白了!奴谢家主教奴规矩!”   王砚辞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在那本家规上,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第一条,晨昏定省,每日辰时必至主君院中请安,不得迟误,不得无故缺席,主君无需伺候时,不得无故逗留,不得多言多语。”   他念一句,就抬眼看向苏慕屿一眼,看着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不敢出声,才继续往下念:   “第二条,不得干预主君公务、行踪、人事任免,不得过问主君后院安排,不得私议主君是非,更不得在外人面前,妄言主君半句。”   “第三条,不得私闯禁地,不得在外人面前失了主家体面,不得逾矩行事,凡事先禀明主君,不得擅作主张。宫闱、官署、前院书房,无主君传唤,不得踏进一步。”   他念到这里,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钉在苏慕屿身上:“这一条,你今天犯没犯?”   苏慕屿身子一颤,赶紧把额头垂得更低,声音哽咽:“奴……奴犯了。奴知错了。”   王砚辞没理他的认错,继续往下念,一条条,一句句,全是冰冷的束缚,全是森严的规矩。   从侍妾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该用什么品级的器物,到见主君该行什么礼,该说什么话,再到主君训话时该是什么姿态,受罚时该是什么态度,事无巨细,条条框框,都把人死死地框在里面,不允许有半分自己的心思,半分自己的情绪。   原来家主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闹、会爱会怕的苏慕屿,而是一个像其他侍妾一样,以他为天、恭顺妥帖、没有思想、没有奢望的玩偶。   苏慕屿捧着那本家规,眼泪一滴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模糊了那些冰冷的规矩。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又酸又涩,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想,若是他真的按着这些规矩做了,安安静静待在暖香坞里,不吵不闹,不问不找,不逾矩半分,那王砚辞还会记得他吗?还会天天来看他吗?会不会就像对待其他侍妾一样,十天半个月都想不起来他一次,最后把他忘在冰冷的院子里,任他自生自灭?   他怕啊。   他宁愿被骂,被罚,被王砚辞冷着脸训,也不想被他彻底无视,彻底忘记。   他宁愿用最笨拙的方式,闹得人尽皆知,也要确认自己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也不想回到那种暗无天日、没人在意、没人疼爱的日子里去。   王砚辞一口气念了二十几条,念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分哭声的少年,眉头蹙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急:“哭什么?我教你规矩,你还觉得委屈了?”   苏慕屿赶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慌忙摇了摇头,又赶紧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不委屈……奴谢家主教诲……奴一定好好记,一定把规矩刻在心里……”   可他心里却在一遍遍地喊:不是的,家主,我不是不想守规矩,我只是怕,我一守规矩,一懂事,一安分,你就不要我了。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却又莫名地软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指着那本家规,冷声道:   “今天教你的这二十几条,还有整本妾室守则,你给我抄一百遍。抄完亲自交到我手上查验。少一个字,错一个字,我就再罚你抄一百遍,直到你把这些规矩,完完全全刻进骨子里为止。”   苏慕屿捧着家规,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奴……奴遵命。”   王砚辞看着他伏在地上,乖顺得没有半分脾气的样子,心里那点翻涌的火气,终于稍稍平复了些。他沉声道:“忠全,搬一张小桌小凳过来。”   候在门外的忠全立刻应声而入,片刻便将矮桌小凳妥帖摆在了大案旁侧。王砚辞瞥了苏慕屿一眼,冷声道:“便在这里抄,一步不准离开,也不准出声扰我公务。”   苏慕屿再次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双腿麻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挪到小凳旁坐下,捧着家规铺开纸张,垂着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王砚辞靠回椅背上,指尖捏了捏眉心,心里只觉得一阵烦躁。   他总觉得,自己教了这么多,罚了这么多,这孩子,怕是还是学不乖。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苏慕屿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只是他一句确定的偏爱,一个不会被抛弃的承诺而已。   苏慕屿小心翼翼地在小凳上坐定,将厚重的家规在矮桌上铺开,指尖捏着狼毫笔,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泪早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怕惹得王砚辞再动怒,只把脸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任由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晕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喉间的哽咽,终于落笔。   可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平日里清隽的字迹,此刻写得歪歪扭扭,眼泪落在刚写好的字上,瞬间就把墨色晕得模糊一片。   他慌忙抬起空着的手去抹脸上的泪,可越抹越乱,指尖沾的墨蹭在脸颊上,一道黑一道白,狼狈得不成样子,却连停都不敢停,只咬着牙,一笔一划地继续抄。   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漫上来,他心口委屈的发疼。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太想他了,只是太怕他不要自己了,就要被这样罚,就要被这样逼着学这些冷冰冰的规矩。他只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想让他抱抱自己,怎么就这么难。   越想越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他死死憋着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还是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没一会儿就憋得打起了细碎的哭嗝,小小的身子缩在矮凳上,整个人团成了小小的一团,伏在桌上,看着可怜又无助。   王砚辞坐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本西北送来的加急奏折,目光却根本落不到上面。   他的余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少年本就生得清瘦单薄,此刻缩在比大案矮了一大截的小凳上,伏在小小的矮桌上,整个人看着愈发小巧,连哭都只敢憋着,只敢用微微颤抖的后背,泄露自己翻涌的情绪。   他心里莫名地窜上来一点软意,连带着眉峰都不自觉地松了些,竟觉得这孩子委屈巴巴的样子,该死的招人疼。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冷斥自己,就是之前太宠着他,太纵着他,才把他惯得这么无法无天,敢闯宫闱禁地,敢坏王家的规矩,如今不过是罚他抄几遍家规,就委屈成这样,若是这次再轻易心软,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能连累全族的滔天大祸来。   他强行收回目光,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奏折上,可耳边那细碎的、压抑的哽咽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小小的哭嗝,像软乎乎的羽毛似的,一下下挠在他心上,挠得他心烦意乱,满纸的字,看了半天,竟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抬眼,朝着苏慕屿的方向看了过去。   正好撞上了少年悄悄抬起来的、泪眼朦胧的眼睛。   苏慕屿其实早就察觉到他的目光了,一颗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怕他嫌自己哭哭啼啼的不懂事,怕他嫌自己吵到他处理公务,此刻被他抓了个正着,吓得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团墨渍。   他慌忙低下头,又赶紧慌慌张张地抬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时不时打个控制不住的哭嗝,卑微又可怜地求饶:   “家主……奴、奴错了……奴努力不哭出声……绝对不吵您处理公务……求您、求您别再生气了……”   他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顺着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尾往下淌,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早上的弦,瞬间就断了。   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什么朝堂风险,什么政敌把柄,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看得见这个孩子眼里的惶恐和破碎,只听得见他带着哭嗝的求饶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点仅剩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没剩下。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苏慕屿身边,没说话,只弯下腰,伸出双臂,把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连人带着怀里的家规,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苏慕屿整个人都僵住了,愣了足足两秒,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和惶恐,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猛地扑进王砚辞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他再也不憋着了。 第14章 在书房   从昨夜守着空落落的暖香坞,从天黑等到天亮的绝望,到得知他留宿汀兰院时的天塌地陷,再到闯宫门口被他厉声责骂、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委屈,还有方才跪在地上听他念那些冰冷规矩时的惶恐,所有的情绪,全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倾泻而出。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哭得打嗝打得停不下来,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了王砚辞笔挺的朝服上,嘴里反反复复地、破碎地念叨着,每一个字都浸着无尽的委屈:   “家主……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啊……”   “我等了你一整夜……你都没有回来……我好怕……我只是怕被你抛下啊……”   “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了……我只是想你多爱我一点点……就一点点就够了……我不要什么规矩……我只要你……”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体面的身份,不是暖香坞的荣华富贵,不是旁人的敬畏。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王砚辞的一点点偏爱,一个不会丢下他的承诺,一个安稳的、不会再被人随意丢弃的家。   他从泥沼里爬出来,把自己全部的真心和孤勇,都捧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可这个男人,却只跟他讲尊卑,教他规矩,从来都不肯给他一点点确定的回应,一点点能抓得住的安全感。   王砚辞抱着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少年,一阵细密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抱着他,转身走回大案后,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把苏慕屿放在自己的腿上,一下下顺着他不停颤抖的后背,笨拙又温柔地哄着他。   他见过那么多风浪,应付过那么多阴诡算计,从来没对谁这么软过心肠,更别说哄人了。   可此刻,对着怀里这个哭得快背过气的少年,他所有的冷硬和威严,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好了,不哭了,再哭就喘不上气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温柔,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还有蹭上去的墨渍,   “是我不好,是我没跟你说清楚,是我忽略了你的心思。”   话音刚落,王砚辞骤然闭了闭眼,长睫重重压下,喉间极轻地啧了一声,下颌线绷得发紧,连唇角都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近乎恼羞的沉色,不是恼苏慕屿,是恼自己方才失了分寸——懊恼的沉色。   他是琅琊家主,是朝堂上执掌权柄的重臣,这辈子只教人敬畏、令人俯首,从没有向人低头认错的道理。   方才那句软语脱口而出,竟像是失了态、破了自己多年的自持。   上位者的骄傲与冷硬瞬间回笼,他指尖微微用力,轻捏住苏慕屿的下巴,语气骤然沉厉,把方才一瞬的软意尽数压了回去:   “但这绝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借口。心中不安、怕被舍弃,都不能成为你闯宫闱、坏规矩、毁王家体面的理由。我今日给你一句准话,不代表你闯的祸就可以一笔勾销,更不代表日后还能这般不计后果。规矩就是规矩,不会因你半分委屈,就可有可无。”   这是他最大的限度:可以给承诺,可以给心安,但绝不会低头认错,更不会纵容他破规犯错。   苏慕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渐渐停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不敢置信,还有小心翼翼的、快要溢出来的期待。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没止住的哭嗝,小声地、怯生生地问:“真、真的吗?家主……你真的……不会丢下我?”   “真的。”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又疼又软,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微凉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王砚辞,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慕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晰地映着的、自己狼狈的影子,终于忍不住,再次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小声地啜泣着。   只是这一次,哭声里没有了绝望和惶恐,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终于落了地的安心。   王砚辞就这么抱着他,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任由他把眼泪蹭在自己的朝服上,指尖轻轻抚过他泛红的脸颊,还有那道早上自己打出来的、依旧清晰的红痕。   这孩子一次次的逾矩,一次次的闯祸,从来都不是顽劣不堪,只是因为太缺爱,太没有安全感。   他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偏爱,却没给这份偏爱一个确定的名分,没给他一句能安心的承诺,只一味地要求他守规矩、懂事,却从来没想过,他要的,从来都只是自己怀里这点暖。   苏慕屿哭够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嫩的色泽,像只被安抚妥帖的小兽,安安静静窝在王砚辞怀里,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襟,连呼吸都慢慢平稳下来,只剩偶尔细碎的抽噎。   暖炉的热气裹着两人,怀抱安稳亲昵,气氛渐渐归于平和。   他那时太年轻,才十九岁,人生里大半的时光都在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里度过,根本不懂,像王砚辞这样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连朝堂大事都要分秒必争的人,愿意为他花费时间,愿意夜夜留宿暖香坞,愿意耐着性子哄他哭、顺他的毛,这本身就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偏爱与爱意。   他只看得见自己没有的名分,看得见两人之间云泥之别的阶级,看得见王砚辞随口而出的规矩与尊卑,却看不见这人藏在冷硬背后的柔软。   更何况,王砚辞从来都习惯了用等级与规矩包裹自己,连偏爱都带着上位者的打压与掌控,这才让他愈发自卑,愈发患得患失,总觉得手里的甜是偷来的,随时都会消失。   缓过神来的瞬间,乱七八糟的心思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侧过头,看着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襟的王砚辞,男人侧脸线条冷硬流畅,眉眼间尽是成熟男人的沉稳与威压,连抬手整理领口的动作,都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   他遇见王砚辞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成熟男人。   他从来没见过,王砚辞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会手足无措,会不会也会红着脸说情话,会不会也有情窦初开、莽撞热烈的时候。   而这些,都给了那个已经长眠地下的女人,他的亡妻。   那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青涩的年华,见过他最不设防的样子,拥有过他少年时最纯粹的爱意。   可自己呢?自己把满心的情意毫无保留地捧给了他,可他的过往,自己连半分都插不进去。   想到这里,鼻尖一酸,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不知足,明明已经得到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偏爱,明明已经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明明王砚辞刚刚才给了他不会丢下他的承诺,可他还是贪心,还是想要更多,想要完完整整的、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王砚辞。   这滴泪正好落入了王砚辞的眼里。   他刚整理好衣襟,低头就看见少年眼眶红红地掉眼泪,忍不住挑了挑眉,俯身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沙哑: 第15章 没满足你吗?   王砚辞脸上瞬间冷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抬了抬下巴,指着满地的狼藉,冷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看看你弄出来的烂摊子,还不快给我收拾干净?”   苏慕屿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耽搁,乖乖地蹲下身,伏在地上,一张张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奏折和宣纸。   他蹲在地上,头顶正好到王砚辞坐着的膝盖处,一抬头,就能看见男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形宽阔高大,像一座稳稳的山,玄色的朝服衬得他愈发威严,连垂在身侧的手,都骨节分明,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他看着看着,脸颊又忍不住发烫,悄悄弯了弯唇角,心里又甜又涩,还有没散的暖意。   正捡着,一张奏折滑到了王砚辞的脚边,他连忙爬过去捡,视线正好落在了王砚辞的靴子上。   那是一双玄色的牛皮官靴,靴面擦得锃亮,一尘不染,靴口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鞋跟处带着细微的磨损,却丝毫不损它的矜贵与威严。   这双靴子,踩过金銮殿的汉白玉地砖,踩过王府的青石板路,也踩过他的身前,划定着两人之间尊卑的界限。   可此刻,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靴子,苏慕屿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指尖不受控制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光滑的靴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隐秘的欢喜。   他竟莫名地享受这种感觉,享受着与这人相关的一切,哪怕是这样卑微的、触碰他靴面的亲昵。   指尖刚触到靴面,还没来得及收回,脚下的人就有了动作。   王砚辞微微抬了抬脚,随即轻轻落下,不偏不倚地……   苏慕屿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只能抬起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声问:   “家主……您踩我干什么呀?”   王砚辞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他,语气冷淡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谁让你乱摸的?王氏的规矩都忘了?我的靴子,也是你能随便碰的?胆子越来越大,越发不懂尊卑,僭越了规矩,知道吗?”   苏慕屿撇了撇嘴,却半点不怕他,反而晃了晃被他踩住的手,小声嘟囔:“僭越就僭越……方才比这更僭越的事,家主不也依着我吗?”   这话一出,王砚辞耳根微微一热,当即沉了脸,松开脚,用靴尖轻轻踹了踹他的胳膊,故作厉色:   “还敢顶嘴?皮痒了是不是?快点捡,捡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苏慕屿连忙收回手,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乖乖地应了一声“是,家主”,便低下头,加快了速度,一张张把散落的奏折、宣纸都捡起来,仔仔细细地整理好,摞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了王砚辞面前的大案上。   苏慕屿把奏折整整齐齐码在案头,又拿布巾擦干净了案面上残留的墨渍与水痕,才抱着那本厚厚的《王氏家规》,乖乖坐回了大案旁的小桌小凳上。   暖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着,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王砚辞翻奏折的轻响,还有他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苏慕屿铺开新的宣纸,蘸了墨,这一次落笔,指尖再也没有半分颤抖,字迹清隽工整,连带着心里都安安稳稳的,之前翻涌的委屈和惶恐,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当当的、落了地的甜。   他写着写着,视线忍不住悄悄往大案的方向飘。   王砚辞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形高大挺拔,玄色的朝服衬得他肩背宽阔,整个人像一座稳稳的山,垂眸批阅奏折时,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   而自己,缩在小小的矮凳上,伏在只到他大案一半高的小桌上,一笔一划地抄着规矩,像个被大人看着写作业的孩子。   一瞬间,他竟生出了几分恍惚的幻视。   他没见过父亲,从来不知道被父亲看着长大、教着规矩是什么滋味。   此刻看着不远处的王砚辞,心里竟莫名地想,若是自己有父亲,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坐在高高的大桌前处理生计,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抄书,犯错了会被严厉训斥,委屈了也会被温柔哄着。   他也忍不住想,王砚辞教导自己的儿子王珩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会不会也耐着性子,一句句教他规矩,一遍遍看他写字,生气了会冷脸,心软了也会低头哄?   他不知道,也无从知晓。   他更不知道,王砚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王珩之,从来没有过半分这样的耐心。   王府里请了最好的夫子教王珩之读书写字、学礼立规,王砚辞除了逢年过节考校几句,平日里连过问都极少,更别说亲自坐在这里,看着他抄书,耐着性子教他规矩,甚至为他一句委屈,就放下身段软了心肠。   他给苏慕屿的时间与耐心,早就远远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只是这份偏爱,他藏得太深,苏慕屿半点都没察觉。   王砚辞批阅完一本奏折,抬眼就看见少年握着笔,眼神愣愣地看着自己,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他都没察觉。   王砚辞屈起指节,在大案上轻轻敲了敲,沉声道:“专心抄,发什么呆?再写错一个字,加罚十遍。”   苏慕屿猛地回过神,脸颊一红,慌忙低下头,连声应着“是,家主”,赶紧补好了晕开的字,认认真真地继续抄了起来,只是唇角却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连带着写字的手,都带着几分轻快。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到了正午,忠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回话:   “家主,午膳已经备好了,您看是摆在书房,还是移到外厅?”   “去外厅。”王砚辞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苏慕屿,“别抄了,先去吃饭。”   苏慕屿连忙放下笔,应声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砚辞身后,像条黏人的小尾巴,半步都不肯落下。   到了外厅,饭桌早已摆好,各色精致的菜肴冒着热气,两个下人捧着铜盆,垂首站在一旁,等着伺候王砚辞净手。   为首的嬷嬷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刚要上前伺候,就见苏慕屿快步走到一旁,也拿起了一个稍小些的铜盆,装了温热的净水,学着下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半跪下来,双手稳稳地举着铜盆,举到了王砚辞面前。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做得格外认真,脊背挺得笔直,举着水盆的胳膊微微用力,连指尖都绷着。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王砚辞的侍妾,本就该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本就该是被他使用的。   就像这府里的桌椅、碗碟、笔墨纸砚一样,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家主所用。   他渴望被他需要,渴望被他使用,哪怕只是捧一盆净手的水,也好过像个摆设一样,站在一旁,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可王砚辞却像是没看见他举着的水盆一般,径直走到了下人捧着的铜盆前,将手放进了水里,慢条斯理地净起了手。   苏慕屿举着水盆,半跪在地上,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他就这么举着,胳膊渐渐酸了,却依旧不肯放下,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细细的、委屈的哽咽。   这一声极轻,却还是被王砚辞听了个正着。   他净手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觉得这小东西实在是有趣得很,偏偏面上不动声色,擦了擦手,转过身垂眸看着半跪在地上的人,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冷厉:   “好好的,哽叽什么?你看看这府里的下人,哪个敢在我面前这般哼哼唧唧?我看是今早给你的脸太多了,又忘了规矩了?”   换做以前,被他这么一呵斥,苏慕屿早就吓得浑身发抖,磕头认错了。   可现在,他心里有了那句“不会丢下你”的承诺,半点都不怕他这虚张声势的冷脸,反而撇了撇嘴,微微撅起了嘴,小声嘟囔:“我就是想伺候家主净手……”   那副委屈又不服气的样子,看得王砚辞心头发痒,再也忍不住,抬手撩起盆里的温水,指尖一弹,几滴水珠精准地溅在了苏慕屿撅起来的嘴上。   “呀!”苏慕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紧了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错愕。   “捧好了。”王砚辞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命令,却没半分戾气。   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水盆又举高了些,稳稳地托着,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嘴角瞬间就扬了起来。   王砚辞将手放进了他捧着的温水里,慢条斯理地又洗了一遍手。   温热的水漫过他的手背,也漫过了苏慕屿的指尖,两人的指尖偶尔轻轻碰到一起,苏慕屿的脸颊就红一分,心里的甜也多一分,连举着水盆的胳膊酸了,都半点不觉得累。   刚洗完手,旁边的下人就连忙递上了干净的锦帕。   苏慕屿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锦帕抢了过来,随手把水盆放在一旁的地上,快步走到王砚辞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他的手,要给他擦手。   他的指尖触到王砚辞的手,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   这是一双属于上位者的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佩剑磨出来的薄茧,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   就是这双手,在朝堂上批阅奏折,定夺生死;在家族里执掌权柄,号令全族;也是这双手,昨夜抱着他,温柔地擦去他满脸的泪;今早捏着他的下巴,厉声教他规矩。   苏慕屿想着,脸颊瞬间爆红,连耳尖都泛着诱人的粉,拿着锦帕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擦着他的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擦着擦着,他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王砚辞一眼,随即低下头,捧着他的手,在那两根最常触碰他的指节上,轻轻亲了一口。   动作又轻又快,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王砚辞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眉眼舒展,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了下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朝堂上那个冷肃威严、不苟言笑的样子?满屋子的下人都惊呆了,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跟着家主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家主这般笑过,更别说对着一个侍妾,笑得这般纵容温柔。   王砚辞笑着,用那两根被亲过的手指,轻轻弹了弹苏慕屿的脑门,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你呀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第16章 跪着喂饭   饭厅里飘着饭菜香,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热气一冒,勾得人肚子直叫。   王砚辞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带暗纹的常服,料子贴身又显气场,抬手落手的时候,袖口轻轻翻着,连衣角的纹路都透着精致。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清俊利落,鼻梁挺翘,下颌线干净又利落,肤色清透,往那一坐就自带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连握筷子的手都骨节分明,怎么看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府的规矩一直严,侍妾根本没资格上桌吃饭,只能站在后面等着伺候,半分出格都不敢有。   苏慕屿乖乖站在他身后,肚子早就饿扁了——昨晚等了一整夜,早上一口东西没吃,又闹又折腾,早就饿得发慌,可只能盯着桌上的菜咽口水,一动不敢动。   王砚辞拿着筷子慢慢吃,动作又雅又好看,看似没在意身后,其实苏慕屿那点局促、甚至肚子轻轻叫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随便吃了几口就饱了,筷子一放,下人刚要过来收拾,他侧过头,淡淡看向苏慕屿:“过来。”   苏慕屿赶紧快步走到他身边,很自觉地放低身子,挨在他脚边,半蹲半伏着,抬头仰望着他,眼睛亮闪闪的,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反而满是期待。   他心里半点不觉得这是难堪,反倒莫名踏实,他自小没爹,心里总缺一块沉甸甸的安全感,对着王砚辞这样年长又气场十足的人,天生就带着说不清的崇拜,一半是掏心掏肺的喜欢,一半是像盼着父亲那样的依赖。   他总忍不住把自己往小了想,想成个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黏着长辈的小娃娃,就盼着眼前的人能像疼小孩一样疼他、管他,哪怕带着尊卑的掌控感,他也甘之如饴。   别人觉得这样低三下四,可苏慕屿不这么想。   他从小就没人疼,吃够了苦,哪里有人会亲手喂他吃饭。   在他眼里,这不是欺负,是王砚辞只给他的亲近。   在他这儿,这根本不是什么折辱,更像一个黏人的小孩,赖在父亲身边讨一口热乎吃食。   他打心底里把自己放得软软小小的,甘愿仰望着王砚辞,贪恋着这份带着管教意味的亲近,这比任何平等体面,都更能填满他心里缺了十几年的空。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就仰着头看他——在他眼里,王砚辞哪儿都好,帅得不像话,连抬手夹菜、袖口晃动的样子都迷人到极致,自带一层厚厚的滤镜,怎么看怎么让他死心塌地。   王砚辞低头看着脚边乖乖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水晶肘子,自己咬掉一小口瘦的,把最软糯香的那块递到苏慕屿嘴边,声音低沉好听:“张嘴。”   苏慕屿立刻乖乖张嘴含住,一口下去又香又暖,整个人都舒服了。   他一边嚼,一边仰着头盯着王砚辞,怎么看都看不够——这人连喂他吃东西都这么好看,眼神淡淡的,却藏着只有他能懂的软,一举一动都矜贵得要命,让他心甘情愿就这么仰望着、黏着他。   他心里软乎乎的,真觉得自己就是个被父亲护在身边的小娃娃,不用强装懂事,不用怕被抛弃,只要乖乖靠着他就好。   王砚辞早就吃饱了,现在拿着筷子,完全就是在喂他。   他挑鱼肚子上最嫩的肉,一根根把刺挑干净,自己抿掉鱼皮,把白嫩嫩的鱼肉喂给他;夹一块甜软的莲子糕,自己咬一半,把更糯的另一半喂到他嘴里;就连酸梅汤,都自己先尝一口温度刚好,再捏着他的下巴慢慢喂给他喝。   他抬手的时候袖口轻轻晃,整个人精致又好看,苏慕屿仰着头看他,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在发光,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   吃到后来,苏慕屿嘴角沾了点糕渣,王砚辞伸手用指腹给他擦掉,指尖蹭过他的嘴唇。   苏慕屿下意识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热热软软的。   王砚辞指尖微麻,低低笑了一声,眉眼都松了下来。   旁边的下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心里都惊坏了——跟着家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这么亲手喂着,还是自己吃过的东西,这份偏心,从来没有过第二个人。   等苏慕屿吃得小肚子都鼓起来,再也塞不下了,王砚辞才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吃饱了?”   苏慕屿赶紧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嗯,谢家主,奴吃饱了。”   “吃饱了就回书房。”王砚辞用鞋尖轻轻挑了挑他的下巴,语气带着点逗弄的严厉,“继续抄家规,少一遍,我就收拾你。”   苏慕屿仰望着他好看的脸,心里甜得不行,一点都不觉得抄家规辛苦,立刻乖乖应声:“是,奴一定好好抄,不偷懒。”   其实没人真正懂,苏慕屿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缺爱缺到骨子里的小孩。   他伏低做小、放弃体面,甚至甘愿把自尊揉碎了捧到王砚辞面前,从不是天生卑贱,只是太想抓住那一点独属于他的偏爱了。   他可以不要名分,不要旁人的敬重,不要所谓的平等与体面,只要王砚辞愿意把那点不肯轻易示人的温柔,分他一星半点,愿意当着下人的面偏宠他,愿意把他当成那个可以耍赖可以依赖的小娃娃,他就什么都肯付出,什么都肯忍。   他太怕被丢下了,太怕这好不容易攥到手的暖,转眼就成空。   所以他拼了命地乖,拼了命地讨好,拼了命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无害的模样,只求眼前这个他爱到骨子里、又崇拜到心底的人,能多疼他一点点,就够了。   ————   王府的后院,向来是安静的,甚至安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偌大的一片院落,分住着七八位姨娘侍妾,月俸按份例一分不少,绸缎布料、吃食炭火,从来都是按着规矩来,半分苛待没有。可偏偏,这院子里最缺的,是男主人王砚辞的目光。   他是这王府的天,是后院所有女人仰望着的人,可他对这满院的姹紫嫣红,从来都是平等的忽视。   除了在府里待了快二十年、如今掌着后院中馈的柳姨娘,他能叫得上名字,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旁支送来的,要么是同僚赠的,多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庶女,进府短则一两年,长则十几年,别说得宠侍寝,有些人连王砚辞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让他记住名字。   从前大家都一样,都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一份不高不低的份例,谁也不比谁多一分恩宠,谁也不比谁少一分体面,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连争风吃醋的由头都没有。毕竟,连争的对象都不看你一眼,再闹,也不过是个笑话。   可自从苏慕屿进了府,这死水一般的后院,彻底被搅乱了。   苏慕屿在这府里的身份,低微到了尘埃里。   他不是正经姨娘,只是个没名分的小侍,连半个主子都算不上,只比通房丫鬟略高一点,又是平头百姓出身,无家世无靠山。   在这个世道,男子屈身为人侍妾,本就是最不齿、最上不得台面的事,所以他在府中,连自称“我”的资格都没有,对着任何人,都只能恭恭敬敬地自称一声“奴”。   柳姨娘的汀兰院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柳氏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温婉模样,可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酸涩。   她进府的时候,才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那时候王砚辞还是小小郎官,年轻俊朗,意气风发,往那一站,就让她一颗心彻底落了进去。   她仰慕他,敬他,守了他快二十年,是河东柳氏的庶出女儿,更是镇西大将军柳乘风的亲妹妹,论家世、论情分、论体面,都是这后院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那时候正妻沈氏还在,沈氏出身名门,性子温和大度,对后院的姬妾从来都和和气气,半分为难没有。   可柳氏心里清楚,无论是沈氏,还是王砚辞,从来都没把她们这些妾室当成活生生的人看。   在他们眼里,她们和府里的桌椅摆件、伺候的下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王府里该有的摆设,规规矩矩摆在那里,不惹事,不生非,就够了。   他们不会苛待,却也绝不会放在心上。   王砚辞对沈氏,纵然没有多少浓烈的爱意,却给了正妻该有的所有尊重、体面和相敬如宾。   这份体面,是柳氏羡慕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都没求来的东西。   她守了近二十年,熬走了沈氏,掌了五年后院中馈,成了这府里仅次于王砚辞的人,下人们都敬着她,旁的姨娘都捧着她,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不过是王砚辞的一点真心,一点目光,一点偏爱。   可这些,他连一丝一毫都没给过她,却一股脑地,全都给了那个进府不过月余、身份低微的苏慕屿。   “姨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坐在下首的林姨娘,是去年西河林氏送过来的,官宦人家的庶女,生得娇俏,进府快两年,连王砚辞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一肚子的怨气,此刻正撺掇着柳氏,   “您看看那个苏慕屿,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家主天天往他那暖香坞跑,连书房都让他待着,昨天更是,当着全府下人的面,亲手喂他吃饭!这还有没有规矩了?他一个男子,做个低等小侍本就丢人,现在还仗着家主的宠上蹿下跳,眼里哪里还有您这个掌家的姨娘,哪里还有王府的规矩!”   柳氏抬了抬眼,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淡淡的:“行了,少说两句。家主疼他,是他的福气,我们做姐姐的,哪有置喙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握着茶盏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她怎么可能不气,怎么可能不难受。   昨夜王砚辞回府,先来了她的汀兰院,她当时满心欢喜,特意换了新做的衣裳,备了他最爱喝的雨前龙井,可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更别说让她近身侍寝,连半分亲近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她才三十出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可眼角还是有了淡纹。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人老珠黄,比不过那个年轻鲜嫩的少年?   苏慕屿到底哪里好?不过是会哭会撒娇,会伏低做小讨欢心罢了。   她守了近二十年的家,替他打理好一切后院琐事,让他全无后顾之忧,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只会黏人的男孩子吗?   “姨娘!”林姨娘急了,“您就是性子太好太大度了!全府都在议论他,再这么下去,他都要骑到您头上来了!我们本就不得家主待见,如今他一个人占尽所有目光,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柳氏放下茶盏,没接话,只淡淡道:“天不早了,你也回自己院子去吧。后院的规矩不能破,别出去惹事,免得家主生气。”   林姨娘瞬间懂了,柳氏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不肯脏了自己的手。   她面上恭恭敬敬告退,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侍一点颜色瞧瞧。   另一边,苏慕屿抄了一下午家规,手腕发酸,跟王砚辞告假回暖香坞歇歇,想拿点点心充饥。   他手里攥着厚厚的家规,脚步轻快走在花园石子路上,心里甜滋滋的,全是上午王砚辞喂他吃饭的温柔,连抄书的辛苦都烟消云散。   刚走到假山旁,就迎面撞上林姨娘,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苏慕屿愣了愣,他进府短,后院姨娘大多不认得,可瞧这身段体面,便知是位份高过他的。   他连忙停步垂首,规规矩矩准备行礼。   他只是个小侍,在这些官宦出身的姨娘面前,本就矮了一大截。   可还没等他弯腰,林姨娘尖利的声音就炸了起来:“哟,这不是府里最得脸的苏小侍吗?怎么,见了本姨娘连礼都不行?仗着家主宠你,连王府规矩都忘干净了?” 第17章 王砚辞扇苏慕屿两巴掌   苏慕屿脚步一顿,原本因王砚辞的偏爱而稍稍鼓起的底气,在对方尖利的质问里晃了晃,可他自幼在底层摸爬滚打,从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性子,即便身份卑微,也忍不了这般无端羞辱。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绷得又冷又硬:“奴见过林姨娘。”   “哟,还知道规矩?”林姨娘上前一步,珠翠晃动,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上下下将苏慕屿剜了个遍,妒火与鄙夷写满整张脸,   “我还以为你靠着家主那点一时的新鲜,就真把自己当成王府的半个主子了,连正经姨娘都不放在眼里!一个没根没底的庶民小子,做了最下等的男侍,抛头露面媚上邀宠,全府上下谁不在背后嚼你的舌根,你居然还敢大摇大摆走在园子里,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苏慕屿攥紧了手里的家规,指节泛白,只想绕开她离开,冷声回了一句:“奴安分守己,不曾碍着姨娘的路,姨娘何必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林姨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声音刺耳得让路过的下人都不敢抬头,   “我看你是被家主宠得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连姨娘名分都没有的小侍,比通房丫鬟高贵不了多少,一个大男人甘心做玩物,靠着讨好家主苟活,丢尽了男子的脸面,我骂你两句都是轻的!等家主玩腻了你,你就是被扔出府的垃圾,连府里扫地的婆子都不如,真以为自己能长久?”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戳在苏慕屿最自卑的痛处,他瞬间红了眼,猛地抬头瞪着林姨娘,再也忍不住厉声反驳:   “我与家主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久居空院、连家主面都见不上的人置喙!姨娘有这功夫羞辱我,不如多想想怎么让家主多看你一眼!”   这话彻底戳中了林姨娘的痛处,她脸色骤变,扬手就要打下去:“放肆!你一个低贱小侍,也敢讥讽我!”   “住手。”   一道清冷温婉却带着十足威压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柳氏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出,一身锦绣罗裙,气度端庄威严,丝毫不像个妾室,全然是掌家主母的架势,目光先冷冷扫过失态的林姨娘,随即落在苏慕屿身上,笑意不达眼底。   “林姨娘,王府规矩森严,当众喧哗动手,成何体统?”   柳氏开口时声气温婉平和,全然一副宽厚持重的掌家姨娘模样,先轻轻斥了句失仪的林氏,目光才缓缓落向苏慕屿,语气依旧柔和,却字字裹着看不见的锋芒。   “苏小侍。我知你年纪轻,又刚入府不久,许是不懂府里的规矩分寸。”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袖上暗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却字字戳中士庶天堑:   “满府的人,即便位份再低,也都是士族出身,门第尊卑,向来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无门第可依,无宗族可仗,士庶之别,本就如同云泥。”   她语气依旧温和,连半分厉声都无,却将那层士族对庶民的轻鄙藏得恰到好处:   “家主疼惜你,愿意多照拂你几分,已是你天大的造化。你若因这一时的照拂,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对姨娘的恭敬,坏了王府的规矩,往后莫说旁人容不下,便是家主,素来最重门第体统,又岂能一直护着?”   苏慕屿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方才那点不服气的锋芒,在柳氏不动声色的尊卑碾压下,碎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想起此前争执时,王砚辞冷着脸砸在他心上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冰寒刺骨:   “你也敢拿自己跟柳氏比?她跟着我快二十年了,从我还是个郎官的时候就守在我身边,是河东柳氏庶出的女儿,是镇西大将军柳乘风的亲妹妹,王府后院五年都是她在管,名正言顺,体体面面。你呢?你有什么资格?”   资格……他的确什么资格都没有。   这世道士庶不通婚,门第之见深如沟壑,府里上上下下,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姨娘,也是士族庶出,唯有他,是赤条条的平民百姓,连跻身士族的边都挨不着。   他连正经主子都算不上,只是个比通房略高一点的小侍,连自称“我”都不配,只能低着头一口一个“奴”。   柳氏有门第、有宗族、有二十年的情分、有掌家的体面,这些都是他穷尽一生都够不着的东西,他所依仗的,不过是王砚辞一时飘忽不定的偏爱。   这份偏爱,在森严的士庶之别、柳氏的门第资历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恐慌与刻在骨子里的自卑瞬间将他淹没,他浑身发颤,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所有棱角都被那无形的门第之压碾碎,只剩无尽的卑微与惶恐。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辩驳,深深弯下腰去,哽咽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是奴不懂规矩,失了分寸,惹姨娘不快,求柳姨娘、林姨娘恕罪……”   话音刚落,他便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转身,疯了一般往暖香坞跑去,手里攥着的家规掉在青石路上,也顾不上回头捡拾。   一关上房门,他便顺着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林姨娘直白的尖酸,柳氏温和却扎心的门第轻鄙,还有王砚辞曾经那句冰冷的斥责,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原以为王砚辞的一句承诺,便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所,是他的家。   可此刻才血淋淋地看清,他不过是个士族眼中卑贱如草芥的庶民,所有的恩宠都如镜花水月,随时会碎,随时会被弃如敝履。   眼泪汹涌地砸在衣料上,他缩在角落,满心都是绝望与不安,连想都不敢想,王砚辞知晓此事后,会站在门第规矩那一边,还是会站在他这一边。   ————   暮色漫进暖香坞的时候,王砚辞掀帘走了进来。   今日朝堂诸事顺遂,连压了许久的漕运案子都落了定,他心情极好,特意绕开了前院的应酬,连外袍都没换,就直接来了苏慕屿的院子。   听见脚步声,苏慕屿几乎是立刻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快步迎到门口,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沙哑:“奴见过家主。”   他乖是依旧乖,眉眼低顺,动作恭谨,连行礼的弧度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王砚辞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少年眼底没了白日里亮晶晶的光,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秧苗,眼尾泛着红,眼皮也微微肿着,分明是刚哭过不久,却强撑着装作无事的样子。   王砚辞没应声,只抬步往里走,在正位的罗汉床上坐定,玄色织金的衣摆随着落座的动作铺开,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苏慕屿连忙跟过来,很自然地屈膝跪在他脚边的绒毯上,指尖轻轻扶住他的靴筒,动作熟稔又轻柔,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了靴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旁边候着的下人。   做完这一切,他刚要撑着膝盖起身,王砚辞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压制,苏慕屿动作一顿,立刻顺势重新跪坐下去,膝盖微微分开,刚好贴在王砚辞的脚边,乖乖仰起头,望向坐在高位的男人。   他本就喜欢这样仰视着王砚辞。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男人的下颌线利落分明,鼻梁高挺,眉眼清隽却带着慑人的威仪,连垂眸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贪恋的感觉,像孩童仰望着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安稳又踏实,可今日,这份踏实里,却掺了满满的惶恐与不安。   王砚辞微微弯身,凑近了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脸颊,苏慕屿睫毛颤了颤,却没敢躲,依旧乖乖地抬着眼,任由他打量。   “怎么回事?”王砚辞的指腹轻轻蹭过他肿起来的眼皮,粗糙的触感磨得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男人的声线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才分开几个时辰,谁又惹你哭了?”   苏慕屿的心脏猛地一缩,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奴没哭。就是抄了一下午家规,眼睛酸得慌,没别的事,家主别担心。”   他不敢说实话。   他怕王砚辞知道了,会怪他不懂规矩,和府里的姨娘起争执;怕王砚辞觉得他仗着恩宠就惹是生非,更怕王砚辞会像之前说的那样,觉得他没资格和柳氏相提并论,到头来,只会站在柳氏那边,怪他不懂尊卑。   王砚辞盯着他躲闪的眼神,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伸手,指尖轻轻抚过苏慕屿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柔,苏慕屿愣了愣,心里正慌着猜他要做什么,脸上就突然挨了狠狠一巴掌。   “啪!”   苏慕屿被打得整个人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懵了好半天,才下意识地抬手,想去碰一碰疼得发麻的脸颊。   “让你摸了吗?”   王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刚才的温和,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降了温。   旁边的下人吓得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慕屿的手僵在半空中,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把手放了下去,指尖抖得不成样子,重新跪直了身子,低着头,不敢再看他,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王砚辞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强迫他重新抬起头,对上自己冰冷的视线。   没等苏慕屿开口辩解,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另一边脸上,力道比刚才更重。   苏慕屿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可他不敢躲,也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脸颊上传来火烧火燎的疼,一双红透的眼睛,盛满了惶恐与委屈,乖乖地看着他。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王砚辞盯着他,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从头到尾,说实话。谁欺负你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瞒。你要是再敢跟我扯半句谎,你该知道,我罚人的手段。”   苏慕屿彻底慌了神,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   他看着王砚辞冰冷的眼神,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惶恐与不安,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花园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从林姨娘如何拦着他辱骂讥讽,骂他是上不得台面的玩物,到柳氏如何用士庶之别敲打他,说他是平民百姓,与府里的士族云泥之别,再到他想起王砚辞之前说的那句伤人的话,心里怕得要命,怕自己惹了姨娘不快,更怕王砚辞厌弃他不懂规矩,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苏慕屿话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跪得摇摇欲坠,眼泪糊了满脸,连下颌都在轻轻发抖。   他不敢再看王砚辞的眼睛,垂着头,做好了被斥责、被发落的准备——他怕极了王砚辞会说他不懂规矩、惹是生非,怕极了那句“你有什么资格”会再一次砸在他心上。   可预想中的斥责没有落下。   王砚辞指尖的寒意反倒散了些,拇指轻轻蹭掉他砸在手背上的滚烫泪珠,眼底翻涌的不是对他的不满,而是彻骨的冷意。   他在后院看了二十多年的阴私,苏慕屿这几句话刚说个开头,他就把前因后果摸得一清二楚。   不过是一群守了半辈子空院的女人,见不得他给旁人一点偏爱,拿着士庶尊卑当幌子,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他的人,别说只是个小侍,就算是府里最低等的洒扫下人,只要是他王砚辞放在心上的,就轮不到旁人来折辱。   “哭什么?”王砚辞的声音依旧沉,却没了刚才的冰冷,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   “被人堵在园子里指着鼻子骂,就知道跑回来躲着哭?不会回来告诉我?”   苏慕屿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会被骂,会被罚,可没想到,王砚辞开口第一句,竟是怪他没把受的委屈说出来。 第18章 给苏慕屿身份,给他兜底   “奴、奴怕……”他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奴怕家主觉得奴不懂规矩,和姨娘们起争执,给家主惹麻烦,更怕……更怕家主觉得,奴本就身份低微,是奴活该……”   “活该?”王砚辞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他被打红的脸颊。   “我王砚辞的人,谁敢让他活该?”   他抬手,对着门外冷喝一声:“管家!”   守在门外的管家早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听见传唤立刻躬身跑了进来,垂着头不敢抬眼:“家主。”   “去,传我的令。”王砚辞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字字清晰,   “林氏以下犯上,不敬主上,挑唆是非,折辱府中侍妾,即日起,褫夺姨娘份例,贬入城外冷庄子,永不得回府。”   管家浑身一震,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谁都知道,林姨娘是西河林氏旁支送过来的,可在家主眼里,别说一个旁支庶女,就是林氏本家来了,也动不得他护着的人。   王砚辞顿了顿,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几分,继续吩咐:“再去汀兰院传一句话,告诉柳氏,后院掌家的权,她握了五年,是时候分一分了。明日卯时,让她带着后院的账目,亲自来暖香坞回话。另外,苏慕屿的份例,即日起提至与柳氏平级,府里上下,见他如见我,谁敢再拿士庶尊卑、身份高低说事,直接杖责发卖,不必回禀。”   这话一出,不仅管家傻了,连苏慕屿都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与柳氏平级的份例,见他如见家主……这是王砚辞当着全府的面,给他撑了最大的腰,给了他最硬的底气。   管家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退了下去,快步去传令。   不过片刻功夫,这两道命令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府后院。   汀兰院里,柳氏刚端起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脸色惨白,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她知道,家主这是敲山震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苏慕屿是他的底线,她动不得。   暖香坞里,下人早就屏退干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砚辞伸手,轻轻松松把跪坐在地上的苏慕屿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还怕吗?”王砚辞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揉着他发烫的脸颊,语气软了几分。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鼻尖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委屈,是彻彻底底的安心。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攥住王砚辞的衣襟,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家主……奴、奴还以为,你会怪奴……”   “我怪你什么?”王砚辞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怪你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还是怪你明明受了委屈,还要替旁人瞒着我?”   他顿了顿,低头咬了咬苏慕屿泛红的耳尖,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心上,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卑与不安:“之前我跟你说,你没资格和柳氏比,是说她的资历家世,你比不了。可我没告诉你,你有我护着,这就是你最大的资格。”   “这王府是我的,规矩也是我定的。我说你配,你就配。我说你能站在我身边,你就能站。”   苏慕屿的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名分体面,不是什么和柳氏平级的份例,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这份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他身边的笃定。   “家主……”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王砚辞,眼底满是依赖与爱慕,还有刻在骨子里的臣服,“奴……奴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   其实也怪不得苏慕屿患得患失,连一句重话都能让他慌上大半天。   王砚辞给的爱,从来都是这样,一半是捧上天的偏爱,一半是压入骨的打压,含糊不清,冷热交错,让他怎么抓都抓不牢。   王砚辞从来就没学会过怎么好好爱人。   他是琅琊王氏嫡长子,从小在森严的门第规矩里长大,父亲是当朝重臣,对他从来只有严苛的管教,稍有差池便是棍棒加身,连一句温和的夸赞都吝啬给予。   父母给的爱,从来都裹着等级与压迫,是“我生你养你,你便要守我的规矩,听我的吩咐”,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从来没有平等的温柔以待。   他就是这么长大的,自然也只会用这种方式去对待自己在意的人。   对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王珩之,他也是如此,只懂严厉管教,动辄训斥罚跪,满心盼着儿子能成才,却把父子处成了上下级,到如今王珩之见了他,依旧是毕恭毕敬,连句心里话都不敢说。   他明明是想疼孩子,却硬生生把人推得老远,自己还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错。   对苏慕屿,更是如此。   他是真心疼这个缩在自己脚边、满眼都是他的少年,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连旁人一句重话都忍不了,愿意为他破了府里几十年的规矩,愿意给他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体面;   可另一边,他又忍不住要拿捏着尊卑,要立住自己主君的架子,怕苏慕屿恃宠而骄,怕他忘了本分,怕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想让苏慕屿有底气,不被府里那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妾室欺负,可转头又会在争执时,下意识拿出柳氏的家世资历说事,用最伤人的话,去压苏慕屿的棱角。   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那句“你有什么资格”,到底给苏慕屿捅了多深的一刀——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陈述一句客观事实,是教苏慕屿认清楚府里的规矩,却忘了,苏慕屿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客观事实,而是他一句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的爱就是这样,带着刻在骨子里的等级与特权,一边给苏慕屿撑伞,一边又亲手给了旁人递刀子的机会,害得苏慕屿永远在云端与泥沼之间反复拉扯,永远看不清自己在他心里,到底占着什么样的位置。   ————   第二日王砚辞下朝回府时,刚进暖香坞,就看见柳氏正垂首站在桌边,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账本,苏慕屿则局促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奴见过家主。”   依旧是乖顺的模样,只是眼底没了昨日被他护着时的亮,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惶恐。   柳氏也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没了昨日在花园里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连看苏慕屿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客气:   “妾身见过家主。”   昨日管家传的那两道令,早已把王砚辞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褫夺林姨娘份例贬去冷庄子,是杀鸡儆猴;要她带着账目来暖香坞回话,更是明晃晃的敲打——她守了二十年的规矩,太懂王砚辞的脾气,他能给她掌家的权,就能随时收回去,苏慕屿是他的逆鳞,碰一下,就要付出代价。   王砚辞淡淡“嗯”了一声,抬步在主位坐定,伸手把迎过来的苏慕屿拉到自己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身侧,这才抬眼看向柳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账目都带来了?”   “是,都带来了。”柳氏连忙把账本递上去,恭恭敬敬地回话,“府里这五年的收支账目,田产铺子的进项,还有后院各院的份例明细,妾都整理好了,请家主过目。”   王砚辞扫都没扫那摞账本一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人把账本放到苏慕屿面前,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从今日起,府里后院的采买、各院份例发放、下人调派,都归小屿管。你把这些琐事,都一一教给他,往后这些事,不必再事事回我,回他就好。”   这话一出,柳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世道,男子为妾本就违逆常理,更是从来没有男子掌家的规矩!更何况苏慕屿只是个平民出身的小侍,连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家主竟然把后院的掌家权,分了一半给他?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全府上下谁都不敢想的体面!   可她不敢有半分异议,只愣了一瞬,便立刻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声:“是,妾记下了。往后定当尽心辅佐苏小侍,打理好后院诸事。”   苏慕屿也彻底懵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王砚辞,声音都在发颤:“家主!奴、奴不行的,奴从来没管过这些事,奴什么都不懂,会搞砸的……”   他根本就不想掌什么家,更对这些账目琐事一窍不通。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权力体面,只是王砚辞的一点真心罢了。   “慌什么?”王砚辞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说你行,你就行。有柳氏教你,有我给你兜着,就算出了错,也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苏慕屿根本不是掌家的料。   他分出去的这点权,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皮毛琐事,府里核心的田产、铺子、人情往来,依旧牢牢握在柳氏手里。   他根本没指望苏慕屿能把后院管好,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给全府上下提个醒——   苏慕屿是他护着的人,有掌家的权力,谁也不能再拿身份尊卑说事;   更是想给苏慕屿找点事做,免得他天天缩在院子里,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好歹能多几分底气。   可苏慕屿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手里的账本烫得要命,像捧着块烧红的炭。   接下来的几日,苏慕屿彻底陷入了手忙脚乱的境地。   他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头晕眼花,别说核对账目了,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采买的婆子报上来的布料、炭火、吃食的单子,里面掺了多少虚头,他一点都看不出来,只知道人家说多少,他就傻乎乎地批多少;给下人发月钱,他算错了数,少给了外院的小厮月钱,闹得人家私下里议论纷纷,还是柳氏客客气气地过来提醒,他才慌慌张张地补上;就连小厨房要添一套新的餐具,他不懂府里的规矩,批了超出份例的官窑瓷器,被柳氏委婉地指出来时,他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短短几天,他出错出得数不胜数,天天都活在惶恐里,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给王砚辞惹了麻烦。   柳氏倒是始终客客气气,半点不敢怠慢,他不懂的地方就耐着性子教,他出了错就悄悄帮他兜着,半点不敢让家主知道,免得落个教导不力的罪名。   可越是这样,苏慕屿心里越慌,总觉得自己占了不该占的位置,做了不该做的事。   晚上王砚辞回府,就看见苏慕屿缩在软榻上,对着一堆账本愁眉苦脸,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怎么了?这又是谁惹我们家小管家不高兴了?”   王砚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猫腻,却没提,只伸手揉了揉苏慕屿的头发。   苏慕屿抬起头,瘪了瘪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   “家主,奴真的做不好……奴今天又出错了,少给了人家月钱,还批错了东西,柳姨娘都跟奴说了……奴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你还是把权收回去吧,奴真的掌不了家……”   王砚辞低笑一声,把人搂进怀里,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带着点假意的嫌弃,眼底却全是纵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平日里黏着我的那点胆子去哪了?”   嘴上说着打压的话,手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抚着:   “没事,错了就错了,有我给你兜着。让你管这些事,不是让你真的把府里的事都扛起来,是让你知道,这府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人敢欺负你,懂吗?” 第19章 捡银子,闯祸   他顿了顿,低头咬了咬苏慕屿的耳尖,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你天天下错单子,天天算错账,这府里也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有我在,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给你补上。”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听着他霸道又温柔的话,心里的惶恐瞬间散了大半,又想起多算银钱的事,鼻尖一酸,紧紧攥着王砚辞的衣袖,眼眶又开始泛红:   “可是……可是那也是好多钱啊……奴、奴是不是给家主惹麻烦了?要不奴、奴以后少吃两顿,把这些钱省下来……”   王砚辞随手将那本算得乱七八糟的账册拨到一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苏慕屿泛红的耳尖,半点不在意的模样,开口便道:“就这么一点钱,给多了就给多了。”   琅琊王氏立家数百年,簪缨世家,世代公卿,田产遍布南北,商铺盐铁、漕运典当,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便是中间出了几辈不务正业、只知挥霍的子弟,这般家底,也够轻轻松松挥霍好几代都造不空。   这点被苏慕屿多算出去的月钱,于他而言,连府里池子里喂鱼的碎银都算不上,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心底还悄悄掠过一丝庆幸,还好王氏家底够厚,够他纵着眼前这人。   苏慕屿想怎么算便怎么算,想多给便多给,想胡乱批采买便由着他,横竖有他在,有整个琅琊王氏的家底托着,永远轮不到苏慕屿为银钱发愁。   心里虽这般想,面上却半点没露,只垂眸看着怀里慌得发红的少年,语调沉了几分,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管教意味:   “少吃两顿?我王氏还缺你这两口饭?想补上亏空,不如求求我,让我给你填上。”   苏慕屿一听,当即从他怀里滑下去,直直跪坐在绒毯上,双手紧紧抱着王砚辞的腿,仰着泛红的小脸软声撒娇:   “求求家主,求求家主帮奴补上亏空吧,奴再也不敢算错账了。”   王砚辞最受用他这般乖巧臣服的模样,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淡淡吩咐:   “去把内室那套月白薄料的衣裳换上,关上门,不许叫旁人进来。”   那套衣裳料子极薄,款式又贴身,在这世道里,这般穿着于男子而言极是羞耻,苏慕屿脸瞬间烧得通红,却不敢违逆,只得红着脸换了衣裳。   单薄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他羞得手足无措,只能乖乖窝回王砚辞脚边,脑袋埋在他膝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王砚辞看着他这般羞赧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手从匣子里抓出一把碎银子——他身为琅琊王氏家主,自幼经手的皆是整锭金银,这般细碎银两,他连碰都未曾碰过,今日却故意取了来,手腕轻扬,碎银叮叮当当地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亏空的钱就在这,你捡起来,便算补上了。”   房门紧闭,外头还守着伺候的下人,内里这般光景,若是传出去半分,便是极尽折辱的事。   苏慕屿身子一僵,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单薄的衣料裹着身子,趴在冰凉的青砖上,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他咬着下唇,慢慢伏下身,那身月白贴身薄衣紧紧裹着身形,俯身的瞬间,纤细利落的身段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指尖刚碰到一枚碎银,便下意识顿住,微微侧过头,回头看向榻上的王砚辞。   男人斜倚在主位上,一身玄色织金常服,眉眼矜贵冷冽,见他回头,竟微微歪了歪头,眉峰轻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纵容,分明是在看他窘迫的模样,却又透着只有二人懂的宠溺。   那眼神轻轻戳在苏慕屿的心尖上,羞意瞬间烧遍全身。   这般贴身紧绷的衣着,这般匍匐在地的姿态,像极了勾栏里供人赏玩的模样,他脸颊烫得几乎冒烟,偏生清楚榻上的人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每一寸线条都落进对方眼里,窘迫得指尖都在发颤,却又心甘情愿沉沦在这份独有的拿捏里。   他攥了攥指尖,终究是低下头,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一点点挪动着身子去捡拾散落各处的碎银。   贴身的衣料随着动作贴得更紧,每动一下都让他羞得耳根发红,冰凉的地砖贴着掌心,碎银硌着指尖,每捡一枚,羞耻感便多一分,可心里却又满是安稳。   他知道,这扇门里的一切,只会有王砚辞看见,这份带着尊卑压迫的逗弄,从来都是只属于他们的隐秘亲昵。   偶尔有碎银滚到榻底,他便要更俯身一些,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身段被勾勒得愈发明显,他羞得闭了闭眼,却只能僵硬地挪动着,动作局促又带着不自知的勾人。   王砚辞就安安静静看着,指尖敲击膝头的节奏慢了几分,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将少年俯身时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喉间微微发紧,眼底的戏谑揉满了占有欲,就这般静静赏着独属于自己的景致,既不催促,也不帮忙。   苏慕屿捡齐最后一枚碎银时,额角已经渗出了薄汗,脸颊红得像染了胭脂,呼吸都因窘迫变得微喘。   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双手捧着一捧碎银,恭恭敬敬举到王砚辞面前,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软得发颤:“家主……奴捡完了。”   王砚辞垂眸看着他掌心叮当作响的碎银,又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微喘的模样,还有被衣料衬得愈发纤细的身段,心头一软,伸手接过碎银,下一秒便尽数塞回他的手心,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被硌红的指尖。   “拿着吧,这点小钱,不过是逗逗你。”他语气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淡傲,眼底却掩不住对他这般模样的贪恋与疼惜,“往后再算错账,便依旧这般罚你,听见没有?”   苏慕屿攥着温热的碎银,立刻乖乖窝回他脚边,将脸贴在他的腿上,小声应道:“奴听见了,都听家主的。”   哪怕这般趴在地上捡拾碎银极尽羞耻,哪怕知道自己方才的模样尽数落进对方眼里,可他清楚,王砚辞就爱看他这般顺从又羞赧的样子。   烛火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暖香坞里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王砚辞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侧脸,顺势将人往榻上一带。   苏慕屿顺从地依着他的力道躺下,薄衣微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羞怯与依赖,乖乖任由男人俯身靠近。   一室静谧里,只有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与彼此渐沉的气息缠在一起。   所有未说出口的心疼与纵容,都化作了温柔而强势的缱绻,带着独属于他们的尊卑分寸,又藏着剖心掏肺的亲昵。   窗外下人屏息静候,屋内只余下两人的温存,方才所有戏谑与羞赧,到最后都成了抵死相依的安稳。   ————   自打林姨娘被发落、王砚辞将后院部分掌家权交到他手里,又把他的份例与礼遇一提再提,苏慕屿在王府里的日子,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到了极致。   府里上下谁不捧着他?柳氏再见他时,始终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再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敲打;其余姨娘更是远远见了便躬身避让,如同摆件一般安分,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下人们看他眼色行事,他算错账目、多批银钱,甚至随手把整锭银子赏人,也没人敢置喙一句。   左右有王砚辞无条件地宠着护着,天大的亏空都有琅琊王氏数百年的家底兜着,他渐渐忘了,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体面,全是王砚辞一句一句给的恩宠。   起初他还谨小慎微,连靠近王砚辞的书房都要在门外候上半个时辰,规规矩矩通传,生怕扰了家主议事。   可日子一长,被捧得久了,那颗因出身庶民而常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人也渐渐飘了,往日里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规矩,竟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日午后,他揣着刚从厨房端来的、王砚辞爱吃的蜜饯金橘,脚步轻快地往书房去。   只是这一回,他并非全然无心莽撞,反倒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刻意。   近来王砚辞待他实在太软,疼他宠他,事事兜着,连重话都极少说。   这般温柔固然让他安心,可久了,竟隐隐觉得有些隔靴搔痒。   他反倒悄悄念起从前,念起家主带着威压的管束,念被那人不由分说摁在书房案上、带着强势的教训——   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滚烫又霸道的亲昵,远比眼下温和的纵容更让他心尖发颤。   他存了这点隐秘的小心思,便故意绕开需通传等候的正门,脚步一顿,径直从无人看守的侧门闯了进去。   他心底甚至暗暗盘算,不过是闯了书房这点小祸,以王砚辞往日的性子,定会关起房门,将他摁在案边狠狠教训一通。   这般想着,他竟还有几分隐秘的期待,全然忘了此刻书房内并非只有王砚辞一人,更忘了军机重地、宗室在前,半点玩笑都开不得。   门帘被他莽撞掀开,“当啷”一声撞在门框上,蜜饯从手里滑了一地,清脆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屋内的肃穆。   王砚辞一身玄色朝服未卸,与三皇子司马徵商议边关粮草调度的要事,屋内气氛本就沉肃如冰,被他这么一闯,连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王砚辞抬眼看来的瞬间,眉峰猛地拧成一道深川,眼瞳沉沉压着滔天怒火,下颌线绷得发紧,那眼神凶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正是苏慕屿最怕的、家主动怒时的模样——   偏生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是怕三皇子动怒,迁罪于这不懂事的小子,是刻在骨子里的护短,连发火都先想着护着他。   他先沉了声,对着司马徵略一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先给足了宗室体面:   “殿下见笑,是下官管教无方,纵得身边人失了规矩,扰了殿下议事。”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苏慕屿,眼神更冷,带着威压:   “还不快给三皇子殿下道歉!”   王砚辞心里翻涌着又气又急的情绪:气的是这混小子被自己宠得彻底没了边,竟敢擅闯军机重地、冲撞宗室,若是传出去,不仅苏慕屿死罪难逃,连琅琊王氏都要落个不敬皇室的罪名;   急的是司马徵性子凌厉,万一当场降罪,他虽护着苏慕屿,却也不能公然违逆皇子,只能先压着怒火给足三皇子面子,回头再狠狠敲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是自己太惯着他了,这些日子给的体面太多,竟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王府的规矩是谁定的——   若不狠狠立威,这孩子迟早要闯出灭门的大祸。   而苏慕屿,在对上王砚辞那凶神恶煞的眼神时,瞬间从飘在云端的状态狠狠摔回了泥里。   方才的得意、骄纵,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庶民的卑贱侍妾,根本没资格踏足这书房半步,更别说冲撞当朝三皇子。   他浑身僵住,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王砚辞,眼泪瞬间涌到眼眶,却不敢掉下来——   他怕自己的眼泪,只会让家主更气。   他慌得手足无措,平日里只在王府内院对着王砚辞行妾侍之礼,早已成了肌肉记忆,此刻慌乱之下,竟对着司马徵屈膝,行了一个不合时宜、更是逾矩失礼的妾礼——   那是只有对着夫君才会行的礼,对着宗室皇子行此礼,形同大不敬。   司马徵性子本就凌厉,见状眼神骤然一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苏慕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王砚辞的脸色瞬间更沉,这等失礼之举,若是深究便是杀头大罪。   他当即厉声呵斥,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放肆!谁让你行此礼的?跪下,给殿下磕头!”   苏慕屿被吼得浑身一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行错了礼,吓得连忙伏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恭恭敬敬给司马徵磕了一个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参见殿下,殿下恕罪……”   屋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司马徵没叫他起身,王砚辞也冷着脸,不愿再让他留在屋内丢人现眼,沉声道:   “滚出去,在门外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第20章 罚他   苏慕屿不敢多言,连掉在地上的蜜饯都不敢捡,只能狼狈地退到门外,乖乖跪在廊下,脊背绷得笔直,头深深埋下,整个人伏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廊下的日头渐渐西斜,晒得他后背发烫,膝盖却跪得发麻,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   他心里又怕又委屈:怕王砚辞真的厌弃他,怕自己闯的祸连累家主;委屈的是自己不过是想给家主送点心,却闯了这么大的祸。   可他更清楚,是自己太飘了,拿着家主的宠,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这世间森严的等级——   他苏慕屿的一切,从来都是王砚辞给的,没有王砚辞,他什么都不是。   没过多久,书房门打开,王砚辞送司马徵出来,步履沉稳,玄色朝服扫过地面,从跪着的苏慕屿面前径直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   只听见他对着司马徵温声赔罪:“是我管教无方,那孩子不懂规矩,殿下莫要放在心上,回头我定当重罚,给殿下一个交代。”   司马徵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苏慕屿,没多说什么,径直上了轿撵。   送走三皇子,王砚辞转身回了书房,依旧没有理会他。   苏慕屿就这么跪在门外,从日头正盛跪到暮色四合,膝盖麻得失去了知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千百遍,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来——   他知道,家主最恨的就是他忘本,最恨的就是他拿着恩宠作威作福。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终于传来王砚辞冷淡的声音:“进来。”   苏慕屿连忙撑着发麻的膝盖,踉跄着起身,低着头小步走进书房,乖乖跪在案前,连头都不敢抬。   王砚辞靠在椅上,目光冷厉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学不明白规矩是吗?我有让你擅闯我书房吗?宠你两天,你就无法无天,连王府的规矩、宗室的礼数都抛到脑后了?嗯?”   “奴……奴错了……”苏慕屿声音发颤,委屈得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奴只是想给家主送点心,奴不是故意的……奴忘了规矩,奴知错了……”   “错了就完了?”王砚辞指尖重重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不容置喙,“在这儿磕,一直磕,直到我让你停。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规矩给我磕回来!”   王砚辞看着他哭哭啼啼的模样,心里又气又软。   气他不懂事、气他忘本、气他拿着自己的宠去闯祸;可看着他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又想起他刚入府时那副怯生生、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他不能软,他是琅琊王氏家主,是苏慕屿的天,他必须给苏慕屿立规矩,让他永远记住,谁是他的主,谁给了他一切——不然这孩子,迟早会毁在自己的骄纵里。   苏慕屿没有办法,只能伏在地上,一下一下磕着头。   青砖地面冰凉坚硬,额头很快便传来钝痛,起了一片刺眼的红印。   委屈与害怕交织在一起,眼泪混着额头的薄汗,砸在地面上,他边磕边哽咽着重复:   “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擅闯书房了……奴再也不敢忘本了……求家主罚奴,求家主不要不要奴……”   他越磕越慌,越磕越委屈,只盼着王砚辞能消气,能像往常一样,哪怕骂他两句,也别不要他。   他早就习惯了王砚辞的庇护,习惯了做王砚辞身边最乖的侍妾,若是失去了这份宠,他便什么都不是了,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庶民小子。   王砚辞看着他额头的红印,听着他哭哑的声音,怒火渐渐压了下去,却依旧冷着脸,冷声质问道:   “我让你给三皇子道歉,你行妾礼是什么意思?你是存了什么心思,想攀附殿下,谋求些什么?嗯?”   “没有!奴没有!”苏慕屿急忙抬头,额头的红印晃得王砚辞眼疼,他又慌忙磕下头,哭得更凶,   “奴只是慌了神,记混了礼数!奴心里只有家主,从来没有别的心思!奴不敢攀附殿下,奴只想待在家主身边!奴真的知错了,家主饶了奴这一次……”   他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认错,额头越来越疼,眼泪越流越多,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家主消气,才能让家主知道,他还是那个乖顺的、只属于王砚辞的苏慕屿,再也不敢飘,再也不敢忘本了。   王砚辞看着他额头那片越来越刺眼的红,听着他哭到发哑的哽咽,指尖攥得泛白,终究是狠不下心再让他磕下去,冷喝一声:“停了。”   两个字落下来,苏慕屿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额头还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敢把脸埋在臂弯里,压着声音哭,生怕再惹得家主动怒。   王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又气又疼又无力的复杂情绪。   他是真的不懂,这孩子怎么就学不乖。   方才司马徵未曾当场动怒,更没有命人将这冲撞皇子的侍妾拖出去杖毙,绝非是宽大为怀,全然是看在琅琊王氏的面子上,是瞧出了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护短,不愿为一介侍妾与他交恶。   换作旁府一个无依无靠的下人,敢在皇子议事时擅闯军机重地,还行出那般不合礼制的妾礼,此刻早已是身首异处。   可苏慕屿不懂。   他永远不明白,王砚辞给的恩宠从来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他肆意妄为、无视尊卑的底气。   王砚辞睁开眼,目光沉沉落在伏在地上的人身上,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是多宠了几日,多给了几分体面,他便敢飘得没边,连最基本的规矩礼数都能抛到九霄云外。   后院里那些小事,他并非一无所知。柳氏捧着账目恭敬回话,他安坐主位漫不经心;带着小厮四处逛荡,稍不顺心便苛罚下人、克扣月钱;账目算得一塌糊涂,亏空上千两也毫不在意。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却未曾管束。   在他看来,不过是被宠坏的小猫,张着软爪虚张声势,未曾酿成大祸,便由着他胡闹,甚至觉得这份未经雕琢的鲜活,比周遭人人戴着的面具要有趣得多。   可他忘了,这只从未受过规矩打磨的小猫,根本不知分寸为何物,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他捅出天大的窟窿。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王珩之,即便幼时顽劣不服管教,可自幼在世家规矩里长大,见了宗室权贵,面上的礼数从不会有半分差池,再任性也懂得明哲保身,绝不会做出这等当众失礼、连累家族的蠢事。   为何偏偏到了苏慕屿这里,怎么教都教不会,怎么罚都记不住。   王砚辞只当是这孩子本性顽劣、心性不定,却始终未曾想明白根源所在。   自始至终,都是苏慕屿与他身边的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王砚辞目之所及,无一不是按着世家礼法精心教养出来的人。   府中姨娘皆是世家庶女,自小研读女则女戒、琴棋书画,生来便是联姻棋子,一言一行皆以家族体面为先,深谙藏拙与分寸;   府中仆佣多是世代家奴,祖祖辈辈受规矩束缚,早已被驯得服服帖帖,不敢有半分逾越;就连他的儿子王珩之,亦是从小接受世家教导,懂得何为皇权,何为忌讳,何为不可触碰的底线。   只有苏慕屿,是市井里出来的未经规训的平民。   他只是略读诗书,没有学过世家礼仪,没有见过朝堂险恶,更不懂宗室威严重如泰山。   他前十九年的人生,只有挣扎求生的卑微与窘迫,没有半分高门大院的生存智慧。   他的世界里,只有王砚辞一人是天,便天真地以为,只要有家主护着,便可以无所顾忌。   这便是王砚辞始终未曾察觉的真相——不是苏慕屿愚笨不堪扶,不是他故意顽劣闯祸,而是他本就与这个以世家礼法为核心的圈子格格不入。   他像一株野生的野草,突然被移栽进精致考究的温室,没有经过任何修剪与打磨,自然处处违和,时时出错。   而王砚辞自己,更是这场闹剧的推手。   他明明知道苏慕屿撑不起太高的名分,最初不敢给得太多,可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便一次次抬高位分、赋予权柄;明明知道应当严厉立规矩,可一见他红了眼眶、掉了眼泪,便忍不住心软纵容;明明知道亏空账目、纵容任性是害他,却依旧觉得,不过是些许银钱,无妨。   一次又一次的心软,一回又一回的退让,终究把苏慕屿惯成了如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王砚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满心只剩疲惫与无奈。   “抬起头来。”   苏慕屿身子一颤,慌忙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额头的红印触目惊心,眼泪断线似的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连哭都不敢放声。   “你可知,今日若不是我在,你有几条命够死?”王砚辞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三皇子饶你,不是你无罪,是给我琅琊王氏脸面。换作旁人,你擅闯书房、失礼于皇子,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苏慕屿哭得更凶,哽咽着反复认错:“奴知道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王砚辞看着他,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闯了祸便哭着悔改,我稍对你和颜悦色,你便立刻忘了本分,忘了分寸。”   他顿了顿,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疼惜,朝他伸了伸手,声音放得轻柔:“过来。”   苏慕屿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紧紧抱着他的腿,将脸埋在他膝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有惶恐,有委屈,也有那点隐秘小心思落空的酸涩。   王砚辞的手轻轻落在他汗湿的发顶,指尖摩挲着他额间那片泛红的印子,指腹刚蹭过微凉的皮肤,怀里的人就瑟缩着抖了一下,细声细气地闷哼:“疼……”   “疼还磕那么狠?”王砚辞的语气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冷硬,指尖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垂眸看着他哭红的眼尾,像训不懂事的孩子般,居高临下地开口,“我让你磕,你就不知道轻重?”   苏慕屿把脸往他膝头埋了埋,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鼻音,怯生生地回:“奴怕家主生气……想让家主消气……”   “你少犯点浑,少闯点祸,我就不生气了。”   王砚辞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换来他又一声小小的瑟缩,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每次都哭着说知错了,转头就给我惹事,什么时候能真的学乖?”   苏慕屿闻言,委屈地抿了抿唇,偷偷撅了撅嘴,又怕被他看见,赶紧把脸贴回他的衣料上,不敢吭声。   他知道自己理亏,可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又不敢说出口,只能乖乖受着训。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大半,却依旧没放过最要紧的事,指尖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我问你,方才对着三皇子,你为什么行妾礼?”   这话一问出口,苏慕屿的脸瞬间白了几分,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是真的怕了,方才那一下失礼,他事后想起也浑身冒冷汗,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说!”王砚辞加重了语气,却没舍得用力捏他的下巴。   “奴、奴不是故意的……”苏慕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长这么大,除了家主,从来没见过别的大人物……奴不知道对皇子殿下该行什么礼,当时太慌了,太害怕了,下意识就……就只记得对家主行的礼了……”   他说着,哭得更凶了。   他从前在市井里讨生活,见的都是和他一样挣扎求生的平民百姓,哪里需要学什么三六九等的礼数?进了王府,王砚辞虽教过他几次宗室礼仪、世家规矩,可那些东西于他而言,就像天书一样。   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他十九年的人生里连见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学会?一慌神,脑子里就只剩下平日里对着王砚辞屈膝行礼的样子,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场合、对什么人? 第21章 被教训   王砚辞看着他哭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无力感又翻了上来。   他教过,怎么没教过?可这孩子就像块捂不热也教不会的石头,转头就忘。   可他又没法真的怪他——说到底,是他自己,非要把这株野地里长惯了的草,移栽进这深宅大院里,却又舍不得真的下狠手修剪打磨。   他闭了闭眼,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语气冷了几分:   “那我再问你,要进书房,为什么不走正门通报,非要闯侧门?”   苏慕屿的哭声猛地一顿,身子瞬间僵住,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指尖紧紧攥着王砚辞的衣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不敢说,他要是说了实话,指不定家主更生气。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哪里还猜不到他藏了心思,当即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又不说实话?苏慕屿,我给你机会说,你别等我动怒了再后悔。到底为什么闯侧门?”   这一声呵斥,吓得苏慕屿浑身一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王砚辞,像只闯了祸的小狗,眼神怯生生的,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渴求,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说了出来:   “奴……奴知道闯了书房,家主一定会……”   话音落,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王砚辞的脸,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王砚辞听完,整个人都愣了,随即两眼一闭,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气极反笑,低头看着埋着头不敢看他的人,咬着牙问:“苏慕屿,你是不是成心的?”   苏慕屿身子一颤,没敢应声。   “我这些日子好声好气待你,事事护着你,你反倒不安分,非要寻些由头让我罚你?”王砚辞的声音里满是无力,   “为了这点心思,连军机重地的书房都敢乱闯,连皇子在里头议事都不管不顾,你可知这有多凶险?”   “奴不知道殿下在……”苏慕屿连忙小声辩解,声音细弱发颤,“奴若是知道三皇子殿下在里头,借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般莽撞冲撞……”   “你倒是会辩解。”王砚辞被他气笑了,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下巴往书桌的方向一抬,语气冷硬,“既然你一心想……那就去……”   苏慕屿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听不懂?”王砚辞眉峰一挑,“……”   苏慕屿的脸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没想到王砚辞真的会这般罚他,这书房虽关着门,可外间守着下人,时不时还要进来送茶送公文,让他就这么……,比……还要羞耻百倍。   可偏偏,羞耻里又藏着几分被家主放在心上的安稳,让他不敢违逆。   他乖乖走到书桌前……   王砚辞坐在主位上,看着他这副乖顺又窘迫的模样,心绪微沉,随即拿起案上的公文,沉下心批阅。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下人轻手轻脚的声音,说是送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王砚辞淡淡应了一声“进”,连眼皮都没抬。   苏慕屿瞬间僵住,浑身紧绷,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他能感觉到下人进来时那道小心翼翼的目光,死死咬着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人侧目。   等下人退出去关好门,王砚辞才放下笔,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后腰,语气带着几分训诫:“怎么?这就受不住了?闯书房时那般大胆,如今反倒知道羞了?”   苏慕屿把脸埋得更深,小声嗫嚅着,连声音都在发颤:“家主……有外人在……”   “府里上下谁不知你在我身边当差?”王砚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刻知道顾及体面,当初行事前怎不知三思?”   一下午的时间……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蔫蔫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处理政务的心思,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又是无奈又是纵容。   ————   夜色沉下来,书房里只剩一盏烛火明明灭灭。   王砚辞揉着他后腰的手慢慢收了回来,面上刚软下去的神色又沉了沉,像是故意要冷他一回。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褶皱,看也没再看苏慕屿一眼,转身便往门外走。   脚步声一步步远去,房门被轻轻合上,没有吩咐,没有回头,连一句“回屋”都没有。   苏慕屿僵在书桌前,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敢动,依旧维持着方才趴着的姿势,指尖死死攥着桌沿,心口一阵阵发紧。   方才的安稳与暖意顷刻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家主还是生气了,气到连他都不想管了,就这么把他丢在书房里,不要他了。   他趴在冰凉的桌面上,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眼泪流下来,先是无声地掉,很快便压抑不住,埋在臂弯里小声抽噎起来。   越哭越慌,越哭越怕,连起身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今天闯的祸实在太大,大到连一向护着他的王砚辞,都懒得再哄他、再留他了。   哭声细细碎碎,裹着委屈和惶恐,在安静的书房里飘着。   门外的王砚辞根本没走远。   听着里头越来越压抑的哭腔,他眉头拧得死紧,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本想晾他半宿,让这混小子真真切切记住教训,别再仗着宠爱肆无忌惮。   可才刚出门几步,心就先揪得发疼,哪里还冷得下去。   他转身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伏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苏慕屿听见开门声,吓得浑身一僵,连哭声都猛地噎住,一动不敢动,只把脸埋得更深。   王砚辞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他不住颤抖的肩,声音里没了火气,只剩沉沉的无奈与疼惜:“还哭?真打算在这儿趴到天亮?”   苏慕屿这才敢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黏在一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家主……奴是不是……真的太不懂事了……你不要奴了……”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最后一点冷硬也彻底化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随即弯腰,伸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语气又轻又无奈:“傻东西,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苏慕屿立刻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却终于有了落脚的安稳。   王砚辞抱着他往外走,低头蹭了蹭他汗湿的发顶,在心里轻轻一叹。   罢了,罚也罚了,训也训了,他终究是舍不得让这孩子受半分委屈。   ————   暖香坞内烛影昏沉,帐幔低垂,沉香的气息漫在空气里,将榻上的余韵晕得淡了又淡。   王砚辞伏在苏慕屿背上,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早已过了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年纪,方才的温存只化作浅淡的余温,半点没软化他刻在骨子里的上位者气场。   刚折腾一番,苏慕屿伏在锦被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将脸埋在枕间,大气不敢出。   他熬得满心酸涩,却连一声轻哼都不敢随意发出,只能死死攥着被角,默默承着那份带着威压的亲昵,从头到尾,都乖顺极了。   待一切归于平静,王砚辞理了理衣袍,指尖轻叩床沿,打破了榻上的静谧。   他垂眸看着伏在榻上、发丝凌乱、身形单薄的人,眉头微蹙,张口便是如同训诫晚辈般的冷肃语气,没有半分刚亲近过后的柔和:   “现在安分了?闯书房冲撞三皇子时的胆子去哪儿了?”   “宗室议事的书房是你能随意擅闯的?礼数错乱、不知尊卑,若不是我在,你这条命早就保不住。”   “我反复教你规矩分寸,你转头便抛在脑后,仗着我护着你,便一次次胡闹,何时才能真正沉稳下来?”   他的话语字字郑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严苛。   在他看来,这是管教,是庇护,是怕这不懂世事的孩子闯出无法挽回的大祸——   他给了苏慕屿锦衣玉食,给了他人人敬畏的体面,在他闯祸时拼力护住,费心教他规矩自保,这已是他能给的、最沉甸甸的疼爱。   可苏慕屿不懂。   前一刻还近在咫尺的温度,下一刻便只剩冰冷的训诫。   他慢慢侧过脸,眼眶早已泛红,满心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明明方才那般亲近,明明他是怀着满心的依赖与期盼,可王砚辞却能瞬间冷下脸,像训诫府中犯错的晚辈、不懂事的子弟一般,半点温柔都不肯给。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泪珠滚落。   王砚辞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沉了几分:“又哭?我说的不对?”   苏慕屿不吭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掉得更凶。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心头那点严苛终究软了下来,沉沉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人翻了过来。   少年满脸泪痕,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像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小兽,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解与难过。   “哭什么。”王砚辞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困惑,“这不是你一心想要的?故意闯祸,便是想让我这般教训你,如今遂了心愿,反倒委屈?”   “不是这样的教训……”苏慕屿哑着嗓子,小声哽咽,“我不是要你这般冷冰冰地训我……”   王砚辞眉峰微蹙,心底突然翻涌上来无数情绪,那些被岁月沉淀了半辈子的通透,此刻尽数落在眼前这双湿漉漉的眼睛上。   苏慕屿不懂这种错位。   苏慕屿永远不会见过他的春天——不会见过他二十岁时,在朝堂上赴汤蹈火、撞得头破血流的冲动,不会见过他也曾为了陛下一句话辗转反侧、掏心掏肺的模样。   少年人见到的,永远是他对事事平淡坦然,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稳稳接住,永远是他耐着性子,听着自己叽叽喳喳,却永远不会把真心轻易外露。   世人都说,年长者是不会被打动的。   他的热烈、他的真诚、他毫无保留的专一,早就完完整整留给了过去的人,留给了那个和他并肩走过青春、灵魂共鸣的人。   如今他在朝堂与世家的混沌里闯荡了半辈子,见过各色的人,经遍了各样的事,什么风浪没扛过,什么人心没看透?苏慕屿那些幼稚的、自我感动式的小心思,那些刻意扮成熟却藏不住的青涩,在他眼里,一眼就能看穿。   他清楚苏慕屿想要什么。   想要他的关注,想要他的偏爱,想要他像少年人一样,把爱挂在嘴边,把温柔摆在脸上,想要那种轰轰烈烈、你侬我侬的爱情游戏。   可他就是给不出那样的爱了。   他早已过了玩闹的年纪,没空陪一个孩子演那些轰轰烈烈的戏码。   他甚至偶尔会恍惚,自己看向苏慕屿哭脸的目光里,是怜惜,是拿捏,还是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对晚辈的纵容。   旁人说他看不上小孩的真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都不是看不上,只是他的爱,早就过了轰轰烈烈的阶段,变成了沉甸甸的、藏在骨子里的兜底。   他给苏慕屿的,是旁人永远得不到的庇护:是哪怕闯了天大的祸,也有他琅琊王氏家主兜着的底气;是哪怕他学不会规矩、成不了体统,也能在王府里横着走的纵容;是哪怕他永远不懂自己的爱,也愿意耐着性子哄着、宠着的温柔。   可这些,苏慕屿都不懂。   少年人要的爱,是滚烫的、直白的、挂在嘴边的;而年长者的爱,是沉默的、厚重的、藏在行动里的。   两人之间,横亘着十几年的年岁鸿沟,隔着庶民与世家的天堑,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阅历。   王砚辞站在年长者的位置,只想护他周全、教他立身;苏慕屿站在少年人的角度,只想要独一份的温柔与情绪回应。   他给的,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他始终不懂该怎么给。 第22章 苏慕屿被王珩之打   王砚辞看着苏慕屿哭个不停,终究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笨拙地用指腹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珠,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动作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是我语气太重,不该刚完事就训你。”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料,眼泪依旧止不住。   他不懂王砚辞藏在骨子里的爱,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前一刻还与他亲密无间,下一刻就能用对待晚辈的冷漠态度训诫他,仿佛所有的温存都只是一场假象。   可王砚辞懂。   他懂少年人的委屈,懂他要的是什么,只是他再也做不出二十岁时的模样。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颗小孩的真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用自己的方式,宠着、护着,哪怕他永远不懂,哪怕他们永远错位,他也会守着这颗真心,一辈子。   他轻轻拍着苏慕屿的后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不懂就不懂吧。   他这辈子,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什么都能掌控,唯独猜不透怀里这孩子的心思,也永远学不会怎么好好哄他。   可他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自己选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猜不透,就慢慢猜;学不会,就慢慢学。   左右他这辈子,也就栽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月余。   王砚辞看着苏慕屿整日除了黏着自己,便是守在暖香坞里无所事事,连之前着迷的戏都唱得少了,终究是软了心肠,寻了个由头,又将管家权重新递到了他手里。   可苏慕屿对这人人眼馋的掌家权半点不上心,账册依旧堆在案头积灰,府里的庶务转头就丢给管事嬷嬷去办,唯有一件事上了心——   每日起床就守在府门口,等着王砚辞下朝回府,夜里更是变着法子留他歇在暖香坞。   于他而言,什么权柄、什么体面,都比不上王砚辞夜夜留宿在他这里,比不上睡前那句温声的安抚,比不上睁眼就能看见的、属于家主的身影。   他要的从来不是王府的权,是王砚辞独一份的偏爱。   这天午后,苏慕屿带着小厮溜出府,去街上买了小吃,提着食盒回府时,刚拐进西跨院的穿堂,迎面就撞上了带着一众仆从的王珩之。   只一眼,苏慕屿浑身的血都凉了。   之前在王珩之院里当书童,被打骂磋磨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连手里的食盒都差点没拿稳,转身就往回跑,连半分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一跑,直接把王珩之气蒙了。   王珩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慌不择路的背影,脸色瞬间铁青。   他本就对苏慕屿一肚子怨气——一个卑贱庶民,靠着爬床得了父亲的宠爱,占着本该属于世家主母的体面,父亲竟为了他,连自己这个嫡子都能动手责罚,不仅毁了父亲在他心里多年来威严持重的世家家主形象,更是丢尽了琅琊王氏的脸面。   在他眼里,父亲就算要宠爱,也该宠爱名门望族的世家女子,门当户对、能撑起王氏内宅的贵女,绝不是苏慕屿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庶民。   他嫉妒苏慕屿能得到父亲毫无底线的纵容,更鄙夷他卑贱的出身,觉得他根本不配站在父亲身边,更不配得到半分宠爱。   如今倒好,这贱民见了自己,竟敢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给我拦住他!”王珩之厉声呵斥,周身的戾气瞬间爆发,“把人给我抓回来!”   他身边的家仆都是常年跟着他的,自然听他的吩咐,当即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苏慕屿本就穿着宽袖的锦袍,跑起来步履踉跄,没跑出两个院落,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死死摁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王珩之踱着步子慢悠悠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摁住的苏慕屿,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眼神里充满鄙夷:   “跑什么?见了本公子,不行礼就算了,还敢拔腿就跑?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见我?”   苏慕屿浑身都在抖,被摁着胳膊动弹不得,往日里对王珩之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看着王珩之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脑子里突然就闪过王砚辞抱着他说“有我在,没人敢动你”的话,想起这些日子王砚辞毫无保留的宠爱,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底气来。   他咬了咬唇,抬眼看向王珩之,声音虽带着颤,却还是硬撑着说了出来:   “我是你爹的妾,是这府里的小侍,你凭什么拦我?”   这句话,直接把王珩之气得眼前发黑。   他想过苏慕屿会求饶,会害怕,唯独没想过,这卑贱的东西竟敢拿父亲的妾室身份压自己。   王珩之想都没想,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苏慕屿脸上。   “你也配称我爹的妾?”王珩之咬着牙,眼神狠戾,“一个下贱庶民,爬床上来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今天就替我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苏慕屿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鲜红的巴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懵了一瞬,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连骨子里的恐惧都被压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只知道王砚辞宠他,护他,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任人打骂。   他猛地挣开摁着自己的家仆,想都没想,反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王珩之脸上。   空气瞬间死寂。   王珩之彻底懵了,他活了十六年,是琅琊王氏唯一的嫡子,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如今竟被苏慕屿这个他最看不起的贱民打了一巴掌。   “你找死!”   王珩之瞬间红了眼,他自幼跟着名师学骑射、练武艺,身手远不是苏慕屿这种市井里长大的平民能比的。   他一把揪住苏慕屿的衣领,狠狠将人掼在地上,挥着拳头就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苏慕屿被摔得眼前发黑,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胡乱地伸手反击,可他的拳头落在王珩之身上,跟挠痒没什么区别。   周围的下人们吓得脸都白了,一边是王府嫡公子,未来的家主,一边是家主心尖上的苏小侍,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围在旁边干着急,没人敢真的上前拦。   唯有苏慕屿身边的小厮反应快,趁乱疯了似的往前院跑,拼了命地去找刚下朝回府的王砚辞。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震怒的呵斥声猛地砸了过来:“放肆!”   王砚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刚进府门,就被小厮哭着拦住,说大公子把苏小侍快打死了,一路赶过来,第一眼先死死钉在了苏慕屿脸上——那道鲜红刺目的巴掌印,肿得老高的半边脸颊,嘴角挂着的血痕,还有他蜷缩在地上、浑身衣衫破烂、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模样,瞬间让王砚辞气蒙了。   他捧在手心里疼了这么久的人,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几句,更别说动手打这么重的巴掌,王珩之竟然敢下这样的狠手,动他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了王砚辞的头顶,他想都没想,几步冲到刚停手的王珩之面前,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力道重得让王珩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谁给你的胆子,在府里动手打人?!”王砚辞的声音像淬了冰,字字都带着雷霆之怒,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将王珩之冻住。   王珩之被打得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他捂着脸,看着父亲眼里从未有过的盛怒,终于怕了,“扑通”一声重新跪好,垂着头躬身,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戾气和慌乱:“父亲。”   另一边,苏慕屿瘫在地上,浑身疼得厉害,缓了好半天,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也一瘸一拐地走到王砚辞面前,乖乖跪了下去,垂着头,眼泪无声地掉在地上,委屈得浑身发抖。   王砚辞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气得胸口发闷,厉声问王珩之:“说!到底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在府里大打出手,你眼里还有家规,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王珩之梗着脖子,抬眼看向王砚辞,张口就是冠冕堂皇的话,脏水尽数泼向苏慕屿:   “父亲!是这苏慕屿目无尊卑!见了我这个公子,不仅不行礼,还转身就跑,出言顶撞于我!他整日不学无术,学那些下九流的戏子败坏门风,如今更是无法无天,连我都敢动手打!儿子只是替父亲管教他,免得他日后闯出更大的祸,丢尽我们王氏的脸!”   “你胡说!”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看见你就害怕,只想赶紧走,是你让人把我抓回来,先动手打我的!我根本没有顶撞你,是你先骂我、打我,我才还手的!”   “你还敢狡辩?!”王珩之猛地转头瞪向他,眼里满是戾气。   “都住嘴!”王砚辞厉声呵斥,震得两个人瞬间闭了嘴,院子里落针可闻。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目光沉沉地扫过跪着的两个人,冷声道:   “王珩之,目无家规,动手伤人,罚去祠堂跪足三天,抄家规一百遍,禁足府中一月,不许踏出祠堂半步!”   王珩之猛地抬头,想要求情,可对上王砚辞冰冷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吭声,只能咬着牙应了声“是”。   王砚辞又看向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的苏慕屿,语气冷了几分,却没了怒意:   “苏慕屿,不知尊卑,与公子动手相争,罚回暖香坞禁足半月,抄女诫二十遍。”   苏慕屿愣了愣,虽觉得委屈,可也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应了声“奴遵命”。   吩咐完,王砚辞身姿依旧挺拔沉肃,再未垂眸看二人一眼,袍角一拂,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周身家主威严半分未减,只留满院仆从噤若寒蝉,与原地怔立的王珩之、苏慕屿。   回到书房,他反手阖上门,指尖才几不可察地收紧。   背对着房门静立片刻,那份在外人面前雷打不动的沉稳,才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两个人并排跪着的画面,先是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苏慕屿垂着头时,额前碎发挡着的眉眼轮廓,下颌线柔和的弧度,竟和王珩之,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个念头一出来,王砚辞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苏慕屿是跟着母亲长大的,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父亲,只说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琅琊王氏是世家大族,旁支遍布天下,京郊、州县到处都有王氏的族人,若是苏慕屿是王氏哪个旁支流落在外的孩子,哪怕是出了五服的同宗,那也是灭顶的丑闻。   他捧在心尖上、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和自己同宗同源,竟可能是王氏血脉。   这个认知,让王砚辞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而更让他心慌的,是另一个念头。   地上跪着的两个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九,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年纪,是实打实的同龄人。   他们有一样的青春,一样的莽撞,一样的少年心性,朝夕同处一个屋檐下,就算如今闹得水火不容,万一哪天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他已经三十六了,早已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给不了苏慕屿少年人那样直白滚烫的热烈,可王珩之能。   他们站在一起,才是同频的人。   若是当时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此刻能窥见王砚辞心里的念头,怕是要当场惊掉下巴。   这俩人见面恨不得掐死对方,王珩之恨苏慕屿抢了父亲的关注、污了王家的门楣,没王砚辞拦着,早一刀捅死了苏慕屿;苏慕屿怕王珩之怕到骨子里,更是恨他次次打骂磋磨,别说生出什么感情,连同处一个院子都觉得窒息,哪里来的半分情分。 第23章 你儿子打我   王砚辞对这个嫡子,从来就没什么真切的父子情。   当年娶姑苏沈氏的嫡女,不过是世家主君必经的路——王氏要靠联姻巩固朝堂地位,沈氏是文坛泰斗,能给琅琊王氏补上文名的短板,门当户对,各取所需,半推半就就成了亲。   他甚至没对这位正妻动过半分真心,不过是走了所有人都在走的路,完成了世家主君该完成的联姻任务。   生王珩之,更是任务。   世家主君必须有嫡子,要有人继承香火,接管偌大的王氏家族,应对族老,传承门楣。   孩子生下来,有乳母养着,有族里的先生教着,有沈氏照看着,他从来没花过多少心思。   他忙着朝堂争斗,忙着家族经营,忙着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站稳脚跟,既没时间陪,也没心思去爱。   稀里糊涂的,孩子就长到了十六岁,被族里教得一身戾气,眼高手低,性格乖张。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   只要这孩子能装出世家公子的体面,装到他死,能顺顺利利接过王氏的担子,就够了。   至于他性格差,不懂事,以后真的坐上家主的位置,自然会懂——家主从来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族老的掣肘,朝堂的倾轧,世家的规矩,层层叠叠压下来,再桀骜的性子,也迟早会被磨平。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王砚辞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心底,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恐慌与茫然。   ————   案上的公文堆得老高,都是朝堂送来急待处置的要务,可王砚辞坐在案前,指尖捏着狼毫,半天都落不下一个字。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苏慕屿蜷缩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模样,还有那道扎眼的巴掌印。   他终究是坐不住了,将狼毫往笔搁上一放,起身便往暖香坞去。   暖香坞的院门虚掩着,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只有晚风卷着淡淡的药香从里头飘出来。   王砚辞抬手推开门,脚步放轻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临窗的案前,苏慕屿正坐在那里。   少年身上还穿着素色的软袍,胳膊上缠着雪白的纱布,是白日里被掼在地上磕出来的伤。   半边脸依旧肿着,淡青的指印还没消下去,他微微侧着身,只把没受伤的半张脸对着纸面,手里捏着笔,正一笔一划地抄着女诫。   可笔尖落下去,字迹却歪歪扭扭的,眼泪正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宣纸上,他却像是没察觉似的,只咬着唇,肩膀微微发颤,连王砚辞进来都没发现。   直到王砚辞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苏慕屿才猛地回过神。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汁瞬间晕染开。   少年慌得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垂首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未消的哭腔,怯生生的:   “家主。”   他垂着头,不敢看王砚辞,露出来的那半张没受伤的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尾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着可怜得很。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残存的冷硬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走到案前坐下,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几行、满是泪痕的字,又抬眼看向他,开口时语气放得平缓,没了白日里的冷厉:“好好的,哭什么?”   苏慕屿抿着唇,垂着头不吭声,只指尖紧紧攥着衣摆,肩膀又微微抖了一下。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嘴硬又委屈的模样,眉头微挑,又问了一句:“怎么?罚了你,心里委屈?”   这话一出,苏慕屿再也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却还是强忍着,小声嗫嚅着:“奴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王砚辞语气里没什么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无奈,“我已经够拉偏架的了,罚他去祠堂跪三天,抄百遍家规,禁足一月;只罚你禁足半月,抄二十遍女诫,怎么?还觉得不公?”   “本来就是他先动手打我的……”苏慕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哽咽着反驳,声音细弱却带着委屈,“是他让人把我抓回来,先甩了我一巴掌,奴才还手的……”   “哦?那你最后不也一巴掌打回去了?”王砚辞看着他哭唧唧还不忘辩解的模样,冷着的脸终究是绷不住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眼底漫上几分笑意,   “他打你一巴掌,你还他一巴掌,半点亏都没吃,还委屈?”   苏慕屿被他问得一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委屈地抿着唇,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哽咽声,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王砚辞终是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冲他抬了抬下巴:“行了,别站着了,过来。”   苏慕屿愣了愣,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他面前,垂着头不敢动。   “我问你,罚你抄的女诫,抄到哪了?”王砚辞目光扫过案上那几张纸,挑眉问他。   苏慕屿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摆,半天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奴……奴刚抄……刚抄了没几行……”   他下午回了暖香坞,先是抱着枕头哭了一通,越想越委屈,眼泪就没停过,直到天快黑了,才想起王砚辞罚了抄书,怕他夜里过来查,才慌慌张张地坐在案前动笔,刚写了没几行,就被王砚辞撞了个正着。   “一下午的功夫,就抄了这么点?”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生怕被责罚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却终究没舍得再说重话。   他闭了闭眼,把那句训斥咽了回去,罢了,本就不是真心想罚他,不过是做给府里人看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苏慕屿,语气放缓了些,状似随意地开口,问起了正事:   “我问你,你母亲在世的时候,是靠什么营生度日的?平日里都会些什么?”   苏慕屿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连忙老实回答:   “回家主,我娘……我娘平日里靠给人做针线活过日子,她会做很精细的绣活,也会认字,懂规矩,以前……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活,后来怀了我,才出来自己过日子的。”   王砚辞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心里瞬间有了数。   果然,他猜的没错,苏慕屿的母亲,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他是顶级世家出身,自小见惯了高门大户里的规矩,也带着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倨傲——寻常市井平民,日日为生计奔波,风吹日晒,哪里养得出这么周正清俊的模样?   唯有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人,哪怕是个丫鬟,也是见惯了富贵,养得精细,懂规矩、知礼数,生得也周正,才能养出苏慕屿这样眉眼清俊、身段匀亭的孩子。   他抬眼看向苏慕屿,目光落在少年人脸上。   哪怕半边脸肿着,也掩不住那副好皮相,眉清目秀,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怯意,偏偏又生了张含情的眼,哭起来的时候,更是勾得人心头发软。   王砚辞心里想着,伸手便抬了起来,指尖轻轻落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脸上,指腹轻轻捏了捏,动作轻柔,避开了他肿起来的伤处,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苏慕屿被他这一下捏得愣了愣,随即就感受到了他动作里的温柔,心里的委屈瞬间找到了出口,胆子也大了些。   他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拽住了王砚辞的衣袖,眼眶一红,带着哭腔撒娇:   “家主……您儿子欺负我……”   “我不是已经罚过他了?”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撒娇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他也打我了……他一直打我,把我摔在地上,还骂我……”苏慕屿撅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没像之前那样埋着头哭,反倒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瞟王砚辞,眼里满是求哄的意味。   王砚辞哪里看不出来他这点小心思。   这小东西,明摆着就是受了委屈,想让他抱到怀里好好哄一哄。   他心里又软又好笑,伸手揽住少年的腰,稍一用力,便把人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苏慕屿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稳稳地窝在了他怀里,才松了口气。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王砚辞的颈窝,蹭了蹭,乖乖地窝着,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指尖温柔地拂过他胳膊上的纱布,语气里满是纵容:   “好了,不哭了。都是王珩之的错,以后他再敢打你,我加倍罚他,嗯?”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温柔的哄劝,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心里的委屈瞬间散了个干净,只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王砚辞抱着怀里温软的人,指尖轻轻抚着他的发顶,心里那点关于身世的疑虑,还有世家规矩的束缚,在这一刻,都被怀里少年人的温度,融得软了。   ————   暮春的京城浸在融融夜色里,京中崔氏别苑灯火通明,丝竹声绕着飞檐流转,混着酒气与熏香,漫了满院。   这是清河崔氏在京设的私宴,来的皆是南北顶级门阀的当家人与核心子弟,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范阳卢氏的人都在,谈的是朝堂制衡,论的是家族同盟,杯盏相碰间,尽是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   王砚辞坐在主位旁的首座,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指尖捏着白玉酒杯,眉眼间是世家主君刻在骨子里的沉肃威仪。   酒过三巡,朝堂上的事谈得七七八八,席间的氛围便松泛了下来,歌姬抱着琵琶鱼贯而入,软腰款摆,吴侬软语唱着靡靡之音,原本端着的世家子弟们也渐渐放浪了形骸,搂过身边的美人调笑,场面渐渐入了俗流,只余下几分世家体面撑着,不算太过逾矩。   便是在这时,崔氏本家的家主崔秉笑着拍了拍手,两道纤细的身影应声上前,一左一右立在了王砚辞身侧。   左边的女子身着石榴红襦裙,身段窈窕,眉眼温婉,垂首时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是清河崔氏快出五服的旁支女儿崔云姝。   虽说是旁支,却也带着崔氏书香世家的气韵,一颦一笑都合着规矩,是崔氏特意挑出来,送给王砚辞做妾的。   右边的女子穿着浅碧色衣裙,容貌更娇俏些,却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是依附崔氏的巨鹿魏氏送来的庶女魏绾,身份更低些,便只敢恭恭敬敬地跪在王砚辞身后,连奉酒都要等崔云姝递过了,才敢上前半步。   “王司空,”崔秉举着酒杯冲他笑,语气里满是熟稔,   “我这侄女云姝,知书达理,性子温顺,魏氏这姑娘也是个妥帖的,送过来给司空打理后院,添个伺候的人,还望司空不要嫌弃。”   王砚辞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送两个伺候的人,分明是崔氏递过来的结盟投名状。   如今朝堂上几大世家互相制衡,琅琊王氏与清河崔氏一南一北,本就是唇齿相依的同盟,如今崔氏送女,是想把两家的利益绑得更紧,他若是不收,便是打了崔氏的脸,寒了同盟的心,往后再想联手制衡其他门阀,便难了。   在他们这些世家掌权人眼里,姬妾从来都不是活生生的人,不过是往来的礼物,是利益周转的筹码,与金银珠宝、田庄地产没什么两样。   收下来,养在后院,不过是多添两口人的嚼用,费不了什么心思,也碍不了什么事。   可他唯一犯难的,是府里暖香坞那个小东西。   苏慕屿性子娇,又黏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若是知道他收了两个妾回来,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闹起来,他是真的没辙。   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王砚辞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崔家主有心了。” 第24章 王砚辞纳新妾   一句话,便是应下了。   崔秉见状,顿时笑开了,连忙给崔云姝使了个眼色。   崔云姝会意,连忙上前,屈膝行了个礼,纤纤玉手拿起酒壶,给王砚辞的酒杯里添满了酒,声音柔得像水:   “妾身崔云姝,见过司空。往后,妾身伺候司空起居,还望司空多多照拂。”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领口露出一点雪白的肌肤,温软的身子若有若无地擦过王砚辞的手臂,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脂粉香。   王砚辞喝了不少酒,酒意上涌,身侧温香软玉相贴,肌肤相触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最本能的反应。   这反应与心动无关,与情意更是沾不上边,不过是男人最原始的生理本能,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而然便生了出来。   他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拉开了些许距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掩去了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   可这细微的变化,却被崔云姝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本就对这位权倾朝野的琅琊王氏家主带着厚厚的滤镜。   王砚辞不过三十六岁,便已是司空,执掌朝堂权柄,是琅琊王氏的家主,容貌俊朗,气度沉凝,是整个京城贵女们梦里的良人。   她虽是崔氏旁支,却早已快出五服,在本家眼里,不过是个可以用来攀附权贵的棋子,只是因为崔氏嫡枝的适龄姑娘,许配给了三皇子,这等攀附琅琊王氏的好事才落到她头上。   若是能得王砚辞的青眼,哪怕只是一夜恩宠,她往后的日子,也能天翻地覆。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崔云姝的脸颊瞬间烫得厉害,心里又羞又慌,连指尖都微微发颤,垂着眼帘,眼波含羞,只恨不得此刻宴席便散了,能跟着他回府去。   王砚辞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安置这两个女人。   左右不过是养在后院,给个名分,平日里连面都不用见。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等过段日子,早点给王珩之把婚事定下来,到时候直接把这两个妾打发到儿子院里去,省得占地方,更省得暖香坞那位闹脾气。   就这么熬到宴席散场,已是三更天。   崔云姝与魏绾早被崔家的人提前送到了琅琊王府,西跨院收拾得妥妥当当,铺盖都是全新的,崔云姝对着镜子反复整理了妆容,满心期待着王砚辞回府,能第一时间召她侍寝。   可王砚辞坐着马车回了王府,看都没看灯火通明的西跨院一眼,只吩咐了管家一句“好生安置着,按府里侍妾的份例来”,便提着衣摆,脚步不停,直奔暖香坞而去。   一路过来,酒意翻涌,身体里那点本能的躁动被他硬生生忍了一路,忍得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心里却只有暖香坞里那个等着他的少年。   暖香坞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火,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王砚辞抬手推开门,没让下人通传,脚步放轻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榻上的人。   苏慕屿正趴在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软绸寝衣,裤腿往上撩了些,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他赤着脚,没穿鞋袜,一双脚生得小巧,脚趾圆润粉嫩,正微微蜷着,踩在锦被的边缘,手里捧着一本市井里买来的小人书,看得入了神,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他身上,把少年纤细的轮廓描得软软的,那一双赤着的脚,在暖光里晃得人眼晕,勾得王砚辞心里一紧,一路忍下来的躁动,瞬间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榻沿。   苏慕屿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是他,眼睛瞬间亮了,像只看见主人的小猫,立马从榻上爬起来,光着脚就往他这边跑,冰凉的地板踩在脚下,他也半点不在意,跑过来时,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乖乖地停在他面前,屈膝行礼,声音软乎乎的,拖着点娇俏的尾音,像小猫拉长了音冲着他喵喵叫:“家主,您回来啦。”   王砚辞的心瞬间就化了,伸手揽住他的腰,免得他站不稳,低头看着他赤着的脚,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怎么不穿鞋?地板凉,仔细冻着。”   “听见您回来了,着急过来见您,就忘了。”苏慕屿撅了撅嘴,顺势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他的女子脂粉香,小脸瞬间垮了点,却还是乖乖地转身,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解酒茶,双手递到他面前,“家主喝了不少酒吧?快喝点茶解解乏。”   王砚辞接过茶杯,一口饮尽,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压下了不少酒气。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放,稍一用力,便把少年打横抱了起来,转身走到榻边坐下,让苏慕屿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   苏慕屿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脸颊微微泛红,眼波湿漉漉地看着他,像只温顺的幼猫,乖乖窝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揪着他的衣袍,小声问:   “家主今日不是说,宴席要到很晚,让奴不用等您吗?怎么还过来?”   王砚辞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酒后的嗓音低沉又温哑:“宴散了,自然便来寻你。”   说罢他垂眸,轻声又问了一句:“都这般时辰了,怎么还不睡?”   “奴不困,”苏慕屿抿了抿唇,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细弱,却带着满满的依赖,“奴让小厮在府门口守着,就想等您回来了,看着您平安回府,奴才能睡得着。”   他说着,抬眼看向王砚辞,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烛火映在他眼里,像盛了漫天星光,娇俏又动人。   他见王砚辞一直看着他,便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王砚辞的下颌,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又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了回去,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娇俏模样,一路忍下来的躁动,再也压不住了。   他低头,额头抵着少年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洒在苏慕屿的脸上:   “小东西,就这么想我?”   苏慕屿的脸颊瞬间红透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不肯抬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暖香坞里的烛火被守在外头的下人轻轻吹灭了两盏,只余下案头一对红烛,摇曳着暖融融的光,把榻上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锦被滑落,少年细碎的呜咽声被温柔地吞没,满室皆是缱绻的暖意。   王砚辞抱着怀里温软的人,心里清楚,什么崔氏女,什么魏氏女,什么世家利益,什么筹码礼物,都抵不过怀里这双湿漉漉的眼睛,抵不过少年人毫无保留的、满心满眼的依赖。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美人,收过无数示好,可能让他放在心尖上,忍着一路躁动也要奔赴的,从来只有苏慕屿一个人。   ————   第二日天刚亮,王砚辞便起身更衣,赶在卯时前入了宫上朝。   他走时动作放得极轻,没惊动榻上睡得正沉的苏慕屿,只临走前俯身,在少年额间轻轻落了个吻,便提着朝服出了暖香坞。   直到日上三竿,苏慕屿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他也没太在意,只懒洋洋地唤了小厮进来伺候梳洗,嘴里还念叨着要让厨房做王砚辞最爱吃的糕点,等他下朝回来吃。   可伺候他的小厮端着水盆进来,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是没瞒住,把昨夜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小侍……昨夜家主回府前,崔家与魏家送了两位姑娘过来,安置在西跨院了,管家按侍妾的份例,都安排妥当了。”   “哐当”一声脆响。   苏慕屿手里刚拿起的玉梳,狠狠砸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没听清一样,猛地转头看向那小厮,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谁来了?”   “是……是清河崔氏的崔姑娘,还有巨鹿魏氏的魏姑娘,是昨夜家主赴宴时,崔家主送过来的……”小厮吓得头都不敢抬,声音越说越小。   苏慕屿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昨夜王砚辞回来时,抱着他温声哄着,半句都没提过这件事。   他还窝在人怀里,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以为自己是他心尖上独一份的人,可转头,他就带了两个年轻貌美的世家女子回府,安置在了后院。   一股滔天的火气,混着铺天盖地的委屈,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抬手就扫了妆台上的东西,玉瓶铜镜,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紧接着又冲到外间,案上的茶盏、砚台、宣纸,也被他一股脑地扫在了地上,白瓷碎了一地,墨汁泼得到处都是,往日里被他宝贝得不行的小人书,也被揉皱了扔在地上。   换做从前,他连摔碎一个粗瓷碗都要心疼半天。   那时候他在市井里讨生活,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哪里敢这样糟践东西。   可如今被王砚辞捧在手心里养了这么久,早就养娇了性子,他此刻半点都不心疼这些东西,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疼,喘不过气来。   摔完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他脱力地蹲在满地狼藉里,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砸在了地上。   他不懂什么世家同盟,不懂什么朝堂制衡,更不懂什么利益筹码。   他只知道,王砚辞带了别的人回府,带了两个比他年轻、比他出身高贵、比他更配站在王砚辞身边的女子回府。   他那点独一份的偏爱,好像瞬间就被人分走了,甚至可能,就要没了。   ————   另一边的西跨院,崔云姝也早已起身。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妆了一个多时辰,鬓边的珠翠挑了又挑,身上的襦裙换了三件,才终于定了妆。   可从晨起等到日头高升,别说王砚辞的人影,连一句吩咐、一点赏赐都没等来。   昨夜她满心期待地等了半宿,直到天快亮了,才撑不住睡了过去,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丫鬟,家主有没有来过,有没有召她侍寝的吩咐。   可答案,是没有。   崔云姝坐在镜前,看着镜里自己娇美的容貌,指尖紧紧攥着锦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是她昨夜哪里做得不对吗?是她不够貌美,不够温顺,入不了王砚辞的眼?还是她奉酒时太过拘谨,惹了他不快?   可转念一想,她又猛地清醒了过来。   琅琊王氏是顶级门阀,王砚辞官居司空,权倾朝野,便是清河崔氏本家,也要敬他三分,更何况她一个快出五服的旁支女儿。   王氏的门第、权势,本就远在崔氏之上,王砚辞根本没必要为了给崔氏面子,就勉强自己来她院里。   他昨夜应下收下她,不过是给崔氏一个台阶,一场场面上的应付罢了。   说不定,他转头就把自己的名字、样貌,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崔云姝心里又酸又涩,满是不甘。   她自认容貌、才情、规矩,样样都拿得出手,多少世家旁支公子想要求娶她,她都没应。   如今被当做棋子送进王府,却连王砚辞的一面都没见到,连被他记住都做不到,她怎么能甘心?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坐不住了。   她要去等王砚辞下朝回府,哪怕只是让他再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也好过在这西跨院里,像个摆设一样,被人彻底遗忘。   ————   苏慕屿蹲在地上哭了许久,才慢慢爬了起来。   他没心思收拾满地的狼藉,也没心思再管什么规矩,提了衣摆就往外走。   伺候他的小厮吓得连忙跟上,劝他不能出府,若是被外人看见,怕是要惹闲话。   “我不出府。”苏慕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脚步却没停,“我就在内仪门里等他。” 第25章 拥我在怀的同时,纳妾进府   内仪门是王府内院与外院的分界,不出这道门,便不会被外客看见,也不会落人口实。   他就站在门内的影壁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等着王砚辞回来。   他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要带别的人回府,为什么昨夜半句都不跟他说,是不是有了新人,就不要他了。   他就这么站着,等了快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没等来王砚辞的车马声,反倒等来了崔云姝。   崔云姝带着丫鬟,也走到了内仪门旁,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影壁边的苏慕屿。   她早就听崔家的人说过,王砚辞在府里宠着一个庶民出身的男子,无品无阶,不过是靠着狐媚手段得了家主的青眼。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生得过分好看的少年,只是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着可怜兮兮的,半点世家府里该有的规矩体统都没有。   崔云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鄙夷。   不过是个市井里出来的庶民,无家世无背景,也配占着王府后院的恩宠,配让王砚辞放在心尖上?   可鄙夷归鄙夷,她终究不敢表露出来。   这里是琅琊王府,不是崔家。   苏慕屿是先入府的,又是王砚辞心尖上的人,按府里的规矩,哪怕他是个男子,也是她的“前辈”。   她该规规矩矩地给人行礼问安,才能落个温顺懂事的名声。   可对着这么一个庶民男子,让她一个书香世家出来的贵女,屈膝行礼,她怎么都弯不下这个膝盖。   崔云姝指尖攥得发白,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底的傲气与不适,最终只是微微福了福身,扯出一个勉强得体的笑,开口打了招呼:   “这位便是苏小侍吧?妾身是崔云姝,昨夜刚入府的。”   苏慕屿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石榴红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一身的书香气韵,是他这辈子都学不来的端庄体面。   她站在那里,就像话本里写的世家贵女,天生就该站在王砚辞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苏慕屿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没应声,也没回礼,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听见崔云姝说了什么,只反反复复地想着,王砚辞纳了她,纳了这么好看、这么出身高贵的女子。   他心里像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疼。   他问自己,这就是嫉妒吗?   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像那些深宅后院里的妇人一样,因为男人纳了妾,就失魂落魄,就嫉妒得发疯,就盼着那点可怜的偏爱。   多可笑啊。   他从前最看不起那些为了男人,丢弃自我,争风吃醋的人,可如今,他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苏慕屿愣愣地看着她,失了神一般,既不吭声,也不回礼。   他这般沉默,落在崔云姝眼里,却成了赤裸裸的轻视。   她本就因自己是崔氏旁支而心底发虚,骨子里藏着几分自卑,总怕旁人瞧不上她这不算正统的世家身份,此刻见苏慕屿一言不发,只当他是仗着王砚辞的宠爱,打心底里瞧不起她。   一股委屈又恼恨的情绪涌上来,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尖锐:“苏小侍,妾身同你问好,你为何一言不发?是不屑于理会,还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苏慕屿这才回过神,心口又酸又堵,哑着嗓子开口,满心都是委屈与酸涩:“你就是昨夜王砚辞带回来的人……”   话音刚落,崔云姝像是抓住了把柄,脸色骤然一沉。   “你竟敢直呼家主名讳!”   她收起了脸上的笑,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世家小姐的傲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刺:   “苏小侍,妾身与你说话,你便是这般待客的规矩?更何况,你方才心里念着、口中竟也直呼家主名讳,这等尊卑不分的规矩,便是王府里也没人敢这般放肆。”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却字字句句都带着阴阳怪气的嘲讽:   “不过也无妨,想来是苏小侍出身寻常,从前没人教过这些世家规矩,学得不全也是情理之中,妾自然是能理解的。”   这话正好戳在了苏慕屿最痛、最烦的地方。   他最恨旁人拿他的家世说事,最恨别人嘲讽他出身低、没规矩。   他猛地回过神,红着眼看向崔云姝,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梗着脖子反驳:“我就是唤他名字又如何?王砚辞愿意宠我,他从不在意这些!”   “不在意?”崔云姝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苏小侍也太天真了。家主是琅琊王氏家主,朝堂重臣,尊卑礼法是立身根本。今日他纵着你,不代表日后不会因这些失仪之事,被人抓住把柄诟病。”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苏慕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都抖了,“他说过会护着我一辈子的!”   “护着你,不代表你可以目无礼法、肆意妄为。”崔云姝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视,   “你既无家世傍身,更该守好王府的规矩,安分守己才是长久之计。不然,单凭这直呼家主名讳、不懂尊卑的模样,传出去,丢的可是家主与整个王氏的脸面。”   苏慕屿被她说得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出身低,没读过书,不懂那些繁琐的世家规矩,在这些贵女眼里,他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除了王砚辞的那点偏爱,一无所有。   如果王砚辞不宠他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又会变回那个在市井里任人打骂、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掉得更凶了,浑身都在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马轱辘声,还有管家恭敬的唱喏声:“家主回府——”   王砚辞,回来了。   ————   车马稳稳停在王府门前,王砚辞抬手理了理朝服的领口,踩着下马石缓步落地。   玄色的朝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是朝堂上带回来的沉肃威仪,只是踏入内仪门的那一刻,看见影壁旁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他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一般。   可这份心虚只藏在眼底最深处,面上半点不显。   他依旧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琅琊王氏家主,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地走了过去,目光先落在了苏慕屿身上。   少年脸颊还带着未消的苍白,浑身都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委屈劲儿,看见他来,也只是怔怔地站着,半点往日里看见他就眼睛发亮、扑过来撒娇的模样都没有。   王砚辞心头一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镇定。   崔云姝心里早有盘算。   她清楚苏慕屿在王砚辞心里的分量,此刻绝不能抢在他前面行礼,落个不懂规矩、恃宠而骄的话柄。   她要在家主面前做足贤良淑德的样子,等苏慕屿先行完礼,自己再恭恭敬敬问安,再顺势把方才的事说出来,既不显得小家子气,又能让家主看见苏慕屿的尊卑不分。   可她等了又等,苏慕屿就像钉在了原地一样,目光直直地落在王砚辞身上,别说行礼,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崔云姝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没想起要给家主行礼的事。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周遭的下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崔云姝心里暗骂一声没规矩,眼看王砚辞已经站定,再等下去反倒显得她不懂事,连忙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温婉柔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妾身崔云姝,见过家主。恭迎家主回府。”   王砚辞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直到这时,苏慕屿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行礼,像是完全忘了王府的规矩,眼里只有眼前这个刚下朝的男人。   崔云姝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却压得严严实实,只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顺,对着王砚辞柔声开口,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端的是高端的告状手段:   “家主,妾身方才在此等候家主回府,偶遇苏小侍,便与他闲聊了几句。谁知竟无意中听得苏小侍直呼家主名讳,妾身心中惶恐,深知世家规矩森严,尊卑有序,这般失仪之举,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会被外人抓住话柄,给家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妾身便斗胆,提点了苏小侍两句规矩,还望家主莫要怪罪妾身多事。”   她话说得周全,既把自己塑造成了为家主着想、顾全大局的模样,又一字不落地把苏慕屿直呼名讳的“大逆不道”之举捅到了王砚辞面前,半点泼妇骂街的刻薄都没有,却字字都戳在世家最看重的规矩礼法上。   换做任何一个世家主君,哪怕再宠妾室,听闻妾室敢直呼自己名讳,也定会动怒责罚。   便是崔云姝自己的父亲,府里的妾室若是敢直呼他的名讳,轻则杖责禁足,重则直接发卖,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可王砚辞听完,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看了崔云姝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知道了。你有心了,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追问,没有动怒,甚至连半句要问责苏慕屿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把她打发了。   崔云姝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蒙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琅琊王氏是顶级世家,最重规矩礼法,王砚辞更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治家严谨,怎么会对苏慕屿这般破格纵容?直呼家主名讳这般大逆不道的事,他竟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这份偏爱,竟然已经到了无视世家规矩、不顾尊卑礼法的地步?   她心头翻江倒海,震惊、不甘、嫉妒搅在一起,可脸上半点不敢露。   王砚辞已经发了话,她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压下心底的万千情绪,再次屈膝行礼:   “是,妾身告退。”   说完,她带着丫鬟,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内仪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周遭的下人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内仪门旁,只剩下了王砚辞和苏慕屿两个人。   王砚辞迈步走到苏慕屿面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心头的软意和愧疚瞬间涌了上来。   他抬手,想碰一碰少年的脸颊,声音放低了几分:   “怎么站在这里?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苏慕屿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王砚辞,眼神里带着浓浓的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王砚辞。   昨夜温存时,他将自己拥在怀中,温声细语,万般宠溺,那一刻,他可曾有半分想过,今日会带旁人入府,可曾想过自己得知此事时,会有多痛,有多绝望?   心口又酸又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问他:“王砚辞,你为什么要纳妾?”   王砚辞看着他哭红的眼,心头酸涩难当,可骨子里的家主威仪与对规矩的恪守,还是让他冷下了脸。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去拉他的手腕,语气沉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暖香坞再说。”   “我不回去!”苏慕屿猛地用力,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红着眼瞪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就在这里说!你为什么要纳妾?”   他这般当众忤逆,全然不顾尊卑体统,让王砚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慕屿的任性胡闹,已经全然冒犯了他作为家主的尊严,在仆从面前失了他的威严。   “放肆!”王砚辞厉声呵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在府中正门喧哗,直呼家主名讳,目无礼法,你可知错?” 第26章 当众扇他巴掌   苏慕屿只是哭,梗着脖子不理他,满心都是委屈与心碎,根本听不进半句规矩训斥。   他年纪轻,从未受过世家规训,情绪一上来便不管不顾,只知道宣泄心底的痛苦。   王砚辞见他这般拒不认错、冷硬对抗的模样,怒火更盛,沉声道:“来人,将苏小侍送回暖香坞,禁足思过。”   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却不敢真的动手,只小心翼翼地劝着。   苏慕屿红着眼拼命挣扎,往后退着,死活不肯走:“我不回去!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回去!”   他的挣扎与执拗,彻底点燃了王砚辞的怒火。   王砚辞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   周遭伺候的仆从、管事齐齐一僵,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这边瞟一眼,可心底的惊涛骇浪早已藏不住。   苏慕屿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清晰的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   原本含在眼眶里的眼泪,被这一巴掌狠狠震落,顺着发烫的脸颊滚落,混着痛感,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里是王府内仪门,是阖府下人往来必经之地,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   他被王砚辞当众掌掴,往日里被家主捧在手心里的体面、被宠出来的底气,在这一巴掌下碎得一干二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人们藏在垂首之下的眼神——有惊愕,有鄙夷,有幸灾乐祸,还有悄无声息的腹诽。   原来再受宠又如何,不过是个妾,家主一旦动怒,照样可以随意打骂,半点颜面都不会留。   羞耻将他淹没,比脸上的疼更刺骨的,是心口的冰冷与碎裂。   他怔怔地望着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王砚辞,是真的爱过他吗?   若真的将他放在心尖上,怎么会不顾他的脸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抬手就打?怎么会舍得让他沦为整个王府的笑柄?   原来那些深夜的温柔、那些独一份的纵容、那些说要护他一辈子的话,都不过是上位者一时兴起的施舍。   他高兴时,便把他捧上云端,予他锦衣玉食,予他万般偏爱;不高兴时,便可以随手将他摔进泥沼,连一丝体面都不肯留。   这份宠爱从来都由他掌控,想给就给,想收便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而王砚辞扬手落下这一巴掌时,心里只有被冒犯的震怒,与身为家主必须守住的威严。   他是琅琊王氏的掌权人,统御偌大府邸,最重规矩与颜面。   苏慕屿仗着他平日的偏宠,在内仪门这般显眼之地当众喧哗、公然顶撞,全然不顾尊卑体统。   若是他今日姑息纵容,不加以惩戒,往后府中上下便会觉得他治家无方,觉得苏慕屿可以恃宠而骄、目无章法,他这个家主的威严,便会荡然无存,再难震慑阖府。   在他看来,苏慕屿之所以敢如此放肆,不过是吃准了他心软、吃准了自己偏爱,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分寸。   是他太过纵容,才把这少年养得无法无天,忘了何为尊卑,何为规矩。   今日这一巴掌,是惩戒,也是立威。   既是打给苏慕屿看,让他认清身份、守好本分;也是打给府中众人看,让所有人都清楚,他王砚辞治家严谨,尊卑有序,即便心有偏宠,也绝不会纵容旁人践踏他的威严。   他立在原地,面色冷冽如冰,没有半分心疼流露,周身只有琅琊王氏家主独有的沉肃威压,冷声道:   “身为王府侍人,不知尊卑,不守规矩,当众撒泼,失尽王府体面。今日便让你记清楚,何为规矩,何为分寸。”   “把人带下去,关进暖香坞,没有我的吩咐,半步不得出门。”   小厮们不敢再迟疑,上前架住失魂落魄、满眼绝望的苏慕屿,一步步朝着暖香坞的方向走去。   苏慕屿偏着头,空洞地望着地面,脸颊的灼痛与心口的冰冷缠在一起,最后一点关于爱的念想,也在这一巴掌里,彻底熄灭。   他只觉得自己满心委屈,被当众羞辱,尊严尽毁;   王砚辞只觉得自己理所应当,治家立威,恪守本分,并无半分过错。   两人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谁都觉得自己没有错,可这份错位的心意,却在这一刻,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   暖香坞的门窗被下人从外面落了锁,春日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满地狼藉里,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苏慕屿蜷缩在榻角,从清晨哭到日上三竿,眼泪早就哭干了,只余下一双红肿的核桃眼,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   半边脸颊上的指印还没消,火辣辣的疼混着心口的钝痛,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前在市井里讨生活,被人打骂、被人欺辱,咬着牙也没掉过几滴眼泪。   可自从跟了王砚辞,他像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从前他总觉得,王砚辞是他的天,是他的靠山,是把他从泥沼里捞出来,捧在手心里疼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是他心尖上独一份的人,哪怕没有正经名分,也能在这王府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那一巴掌,还有那两个被抬进府的女子,像两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浇得他彻骨寒凉,也浇醒了他。   坊间老话说得好,宁作贫人妻,莫作贵家妾。   他从前不懂,只觉得那些深宅里的女子矫情,有锦衣玉食享着,何苦为了男人的一点偏爱争来斗去。   可如今他才明白,这话里藏着多少血泪。   他一个男子,落到这般境地,竟比那些妾室还要不堪。   他在这王府里,看似被捧在云端,享尽荣华,可实际上,他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王砚辞高兴了,便把他宠上天,予他万千偏爱;不高兴了,便可以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抬手就打,半点情面都不留。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尊严体面,全攥在王砚辞一个人手里。   他不要这样了。   他是良籍,不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他可以走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苏慕屿猛地从榻上爬起来,顾不上脸上的疼,跌跌撞撞地冲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些描金的匣子。   王砚辞给了他太多东西了。   满箱的金银珠宝,成匹的绫罗绸缎,还有各种价值不菲的玉佩、摆件,哪一样拿出去,都够他在市井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他红着眼,抓起包袱皮,把那些金锭、银锞子、玉佩一股脑地往里塞。   心里的恨意翻涌着,他想,这些都是王砚辞他的,他凭什么不拿?他要把这些年王砚辞给的,全都带走,一分都不留。   可塞着塞着,包袱就鼓成了小山,他提了提,沉得根本拎不动。   他不死心,又找了两个包袱,把那些珠宝首饰分装进去,可三个沉甸甸的包袱摆在面前,他别说带走了,连拎起来都费劲。   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慕屿看着满地的包袱,突然就崩溃了,抬脚狠狠踹在包袱上,把那些金银珠宝全都倒了出来,叮铃哐啷滚了一地。   “王砚辞!你混蛋!”他红着眼嘶吼,声音都劈了,   “你给我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是不是就是想用这些东西拴住我!是不是就是想让我走都走不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又一次失声痛哭。   他恨王砚辞,恨他的薄情,恨他的霸道,恨他给了他一场美梦,又亲手把它打碎。   可恨到极致,心底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舍不得。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这里有他和王砚辞所有的温存,有他这辈子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他真的要走吗?   他抹了把眼泪,咬着牙跟自己较劲:只要王砚辞现在过来,好好哄一哄他,跟他说一句软话,跟他道个歉,他就原谅他,就当那一巴掌没发生过,就当那两个女子不存在。   可门外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王砚辞此刻正在书房里,对着满桌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指尖捏着狼毫笔,墨汁滴在宣纸上,他都没察觉。   满脑子都是昨日苏慕屿红着眼哭的模样,还有那一巴掌落下去时,少年瞬间僵住的身影。   其实巴掌落下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怎么会不心疼?那是他捧在手心里养了这么久的人,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心疼半天,更何况是亲手打了一巴掌。   可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朝堂上的司空,阖府上下百双眼睛都盯着他,他不能低头,不能认错。   他闭了闭眼,把笔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满心都是拉扯。   他这辈子,对亲生儿子王珩之都从未有过半分纵容,向来是严苛管教,说一不二。   唯独对苏慕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了自己的规矩,把所有的耐心和偏爱都给了他。   可如今,就是这份偏爱,把人养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太惯着他了,才让他忘了尊卑规矩,敢在内仪门当众顶撞他,敢直呼他的名讳,敢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跟他撒泼。   若是他再这么纵容下去,往后苏慕屿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他想宠着苏慕屿,想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可前提是,苏慕屿要乖,要懂事,要守好自己的本分。   哪怕像王珩之一样,哪怕心里不服,表面上装出一副温顺听话的样子,他也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他,宠着他,给旁人都没有的体面。   可他偏偏不。   王砚辞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让他去暖香坞看看,去哄哄那个哭红了眼的小东西。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他,他是家主,不能失了威严,必须冷一冷他,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认清楚自己的错处。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熬了一个上午,日头都快到中天了,他终究是坐不住了。   王砚辞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沉声道:“去暖香坞。”   ————   暖香坞的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苏慕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慌忙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手忙脚乱地把地上散落的包袱往屏风后面踢了踢,又拢了拢身上皱巴巴的寝衣,转身坐回榻上,背对着门口,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连头都没回。   可他攥紧的手指,还有微微发抖的肩膀,早就泄露了他的情绪。   王砚辞迈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散落的金银珠宝,还有屏风后面露出来的包袱角,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他又看向榻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心头的火气瞬间就被心疼压了下去。   他走到榻边,看着少年依旧红肿的眼尾,还有脸颊上未消的指印,声音放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家主的沉肃:   “闹够了没有?知道错了吗?”   苏慕屿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瞪着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原本想好了,要硬气一点,要跟他说清楚,要让他放自己走。   可看着王砚辞的脸,所有的硬气瞬间就崩塌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刚说出一个“你”字,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一字一句地喊出来,带着满心的委屈和绝望:   “你不爱我,你就放我走!你为什么要一边给我甜头,一边又这么折辱我!”   王砚辞的目光落在屏风后的包袱上,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收拾行李,要去哪?”   “我要走!”苏慕屿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眼泪却越掉越凶,   “我留在这干什么?留在这看你纳新的妾室,留在这被你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打骂,连一点尊严都没有吗?”   “我给你的尊严还不够多?”王砚辞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心底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 第27章 妾就是奴隶,敢跑就打断腿   “在内仪门,那么多下人看着,你当众直呼我的名讳,顶撞我,撒泼胡闹,我让你回暖香坞好好说,你偏不。我是王氏家主,你让我在那么多下人面前,跟你掰扯这些儿女情长?我不要体面的吗?”   “跟我相处,就是掉你的体面,是吗?”   苏慕屿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瞬间就凉了。   他看着王砚辞,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知道,你打心底里就看不起我。我是市井里出来的庶民,不懂你的世家规矩,配不上你琅琊王氏的家主。”   “你是不是早就后悔了?后悔对我好,后悔宠着我,后悔把我留在身边?”   他往前凑了凑,红着眼,死死盯着王砚辞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眼里找出一个答案,   “王砚辞,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闲来无事养的一个玩意儿,还是你后院里,和她们一样,可有可无的一个妾?”   王砚辞被他问得心头一紧,捏着他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他看着少年眼底的绝望和破碎,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怒意的训斥: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胡搅蛮缠,不可理喻!我让你在这禁足思过,就是让你想清楚,何为尊卑,何为本分!你倒好,竟还想着收拾东西跑?”   “我为什么不能跑?”苏慕屿一把挥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是良籍,不是卖给你的家奴!王砚辞,我受够了!我不要你的金银珠宝,不要你的荣华富贵,我只求你放我走!我宁肯回市井里喝西北风,也不要在这王府里,做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苏慕屿这话一出,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也不管什么规矩体面,抬手就将妆台上剩下的鎏金妆匣狠狠扫在地上,珍珠玛瑙滚了满地,叮铃哐啷的声响里,他红着眼嘶吼,整个人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疯劲:   “我不稀罕!你的东西我全不稀罕!王砚辞,你把这些都收回去,我只求你放我走!”   他说着就赤着脚冲下床,跌跌撞撞地去扯屏风后的包袱,真就一副要立刻卷铺盖走人的模样,头发散了,寝衣皱了,往日里被王砚辞精心养出来的矜贵娇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撒泼与绝望。   世家子弟、府中姬妾哪个不是端着身段、体体面面,纵有委屈也只敢藏在心底,断不会像他这般当众失态、撒泼胡闹,半点体统都不顾。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心头那点残存的心疼与愧疚,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这辈子执掌琅琊王氏,驭下严苛,治家严谨,阖府上下几百口人,谁敢在他面前这般撒泼胡闹?唯有苏慕屿,仗着他的偏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如今竟连“走”字都敢反复挂在嘴边。   他一步上前,攥住苏慕屿拎着包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苏慕屿,我劝你想清楚再说。你敢踏出这王府大门一步,我就敢派人把你抓回来,到时候,直接打断你的腿。”   苏慕屿疼得脸都白了,却半点不肯服软,梗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眼泪混着怒意往下掉:   “你凭什么打断我的腿?!我是良民,不是你签了死契的家奴!王法在上,你还能随意伤我性命不成?!”   “凭什么?”王砚辞被他气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与世家主君的威压,他猛地拽了一把,将人狠狠拽到自己面前,额头抵着额头,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上,   “就凭你,是我王砚辞纳的妾。”   苏慕屿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狠狠钉在了原地。   “妾又怎么样?”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发颤,却还是硬撑着反驳,   “妾就不是人了?妾就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活该被你当着满府人的面打骂,连句委屈都不能说,连走的资格都没有吗?!”   “资格?”王砚辞看着他眼底的天真与绝望,心底又气又疼,更多的却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硬。   他清楚这世道的规矩,也清楚妾室的本分,他平日里给苏慕屿的偏爱与体面,早已是世家府邸里绝无仅有的破格,可这少年竟半点不知足,还妄想着要挣脱这层身份,要平等,要自由。   他松开攥着苏慕屿手腕的手,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冷冽,字字句句都带着世家律法里刻进骨子里的森严:   “在这世家府邸里,在这大晋的律法里,妾,就是奴隶。”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苏慕屿的心口,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戳得稀碎。   王砚辞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没有停口,依旧冷硬地往下说,像是要彻底敲碎他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你以为你入了我王府的门,得了我几日的宠爱,就真的和旁人不一样了?《晋律》写得明明白白,妾通买卖,与奴婢同列。良民与妾通婚,尚且要判徒刑,更别说你一个无品无阶的侍妾,进了我王氏的门,你的身契,你的性命,你的荣辱,全在我一念之间。”   “我宠着你的时候,你可以是暖香坞里的苏小侍,可以穿绫罗绸缎,用金银珠宝,可以被阖府下人敬着捧着;我若是不想宠了,你便和府里最低等的洒扫奴婢没有半分区别。我可以把你送给旁人,可以把你发卖到最偏远的庄子里,甚至可以随意打杀,旁人连半句闲话都不会说。”   他往前一步,垂眸看着浑身发抖、连眼泪都忘了掉的苏慕屿,声音沉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软意: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你是我的妾。从你踏进这王府,答应跟着我的那天起,你就没资格说走,更没资格在我面前谈什么平等,讲什么尊严。”   苏慕屿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狠狠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后背传来的钝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终于懂了。   原来那些深夜里的温柔缱绻,那些独一份的纵容偏爱,那些说要护他一辈子的诺言,从来都不是平等的爱,只是上位者对掌中之物的施舍。   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王砚辞心尖上的人,可在王砚辞眼里,他终究只是个妾,是和奴隶没两样的玩意儿。   高兴了就哄一哄,不高兴了就可以随意打骂,连走的权利都没有。   他想起昨夜崔云姝看他的眼神,那里面的鄙夷与轻蔑,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在这些世家贵女眼里,在整个王府的下人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被家主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过是个靠着狐媚手段上位的、卑贱的侍妾罢了。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是之前的委屈哭闹,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滚落。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所以……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你抱着我的时候,说会护我一辈子,全都是假的?”   王砚辞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心头猛地一揪,那句脱口而出的狠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不是真的想把他比作奴隶,不是真的想伤他。   他只是气疯了,气他不懂自己的难处,气他拿“走”字反复戳他的心口,气他仗着宠爱就忘了本分,怕他真的不顾一切跑出王府,到时候被旁人抓了把柄,不仅他要受牵连,连苏慕屿自己,都落不到好下场。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他不能低头,不能认错,只能硬着心肠,冷着脸道:“是真是假,全看你守不守本分。你乖乖听话,安分守己,我自然会护着你,给你旁人都没有的体面。你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一心想着跑,那我刚才说的话,就全都会成真。”   苏慕屿看着他冷硬的脸,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终于明白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森严的世家规矩里,他想要的爱,从来都是奢望。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再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撒泼,也没有梗着脖子的顶撞,只剩下细碎的、绝望的呜咽,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王砚辞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手紧紧攥成了拳。   满地的狼藉,少年破碎的哭声,都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软话,想上前把人抱起来,可最终,还是只是冷着脸,沉声道:   “好好在屋里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的本分,什么时候认了错,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香坞,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门再次被落了锁,咔哒一声,像锁住了苏慕屿最后一点念想。   夜渐渐深了,暖香坞里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着满地狼藉,也照着蜷缩在榻上、毫无睡意的苏慕屿。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顶,王砚辞那句“妾,就是奴隶”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心口的疼早就盖过了脸颊的灼痛,他知道,这王府再也不是他的安身之处了。   等到后半夜,阖府上下都睡熟了,连院外守着的小厮都打起了瞌睡,苏慕屿才悄悄爬起身。   他没敢多拿东西,只找了块粗布,裹了几块沉甸甸的金锭和碎银子,打了个小小的包袱系在腰间。   又摸出平日里王砚他给她打的银簪,攥在手里,咬着牙对着门锁的榫卯,一点点磨,一点点撬。   锁簧很结实,他磨得手心都出了汗,银簪都变了形,终于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苏慕屿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腔,他屏住呼吸,轻轻拉开门,避开了院外打盹的小厮,猫着腰一路往后院墙跑。   王府的院墙不算矮,他踩着墙角堆着的太湖石,费力地扒住墙头,翻过去的时候,衣摆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手心也磨出了血,脚踝落地时狠狠崴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不敢停,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漆黑的巷子里钻。   “什么人?!”   身后突然传来护院的厉声喝问,还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瞬间朝着他这边过来了。   苏慕屿吓得魂都飞了,也顾不上脚踝的疼,拼了命地往前跑,专挑那些黑灯瞎火、七扭八歪的窄巷钻。   身后的脚步声、喊叫声越来越近,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巷尾堆着的杂物堆里,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巡逻的护院举着火把追到了巷口,火光扫过巷子,离他藏身的地方只有几步远,苏慕屿浑身都在抖,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好在护院没往杂物堆里细看,只骂了两句“野猫子”,便带着人往别处追去了。   直到火把的光彻底消失,脚步声也远了,苏慕屿才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他不敢再乱跑,就缩在这杂物堆里,抱着怀里的金银,死死盯着天边,等着天亮开城门。   另一边,王府正院的寝房里,王砚辞刚歇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门外管家慌慌张张的叩门声惊醒了。   “家主!家主不好了!暖香坞的锁被撬了,苏小侍不见了!院墙那里发现了刮破的衣料,人怕是跑了!”   王砚辞瞬间睁开眼,眼底的睡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猛地掀开被子,抓过一旁的常服往身上套,声音冷得能冻死人:“慌什么!闭嘴!不许声张!”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琅琊王氏家主,朝堂司空,府里的侍妾半夜翻墙跑了,传出去不仅是丢尽世家体面,朝堂上的政敌定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明日早朝就能递上十几本弹劾他治家不严、私德有亏的奏折。 第28章 逃跑被抓狠罚   更重要的是,苏慕屿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怀里揣着金银,孤身一人在夜里的京城乱跑,指不定会遇上什么危险。   “带着府里的护院,沿着附近街巷悄悄搜,不许大张旗鼓,挨家挨户敲坊门更是不许!”王砚辞系着腰带,指尖都在微微发紧,“城门亥时就落了锁,他跑不出京城,就在坊市里给我找!”   管家连忙应声退了下去,王砚辞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满心都是戾气。   苏慕屿,苏慕屿!   他就不能安分一点吗?非要给他惹出这么多事来!先是当众顶撞撒泼,如今竟敢半夜撬锁翻墙跑!真当他不敢动他,真当这王府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可怒火之下,藏着的是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太清楚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一个无权无势、容貌出众的少年,揣着金银孤身在外,一夜之间就能出无数意外。   半个时辰过去,派出去的护院一波波回来,全都是同一句话:“家主,附近街巷都搜遍了,没找到人。”   王砚辞彻底怒了,抬手就将案上的茶盏狠狠扫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   他知道,再这么藏着掖着搜,根本找不到人。   天亮寅时末就要开城门,一旦城门开了,苏慕屿若是混在商队里跑了,再想把人找回来,就难了,事情也只会闹得更大。   “去,传暗卫统领。”王砚辞冷着脸,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让王府暗卫全数出动,分成十二队,全城坊市悄悄搜,重点查偏僻的破庙、空屋、废巷,必须在天亮开城门之前,把人给我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暗卫是琅琊王氏养了数十年的私卫,只听家主一人号令,行事隐秘,速度极快。   王砚辞本不想动用他们,怕动静太大惹人注意,可如今,他别无选择。   苏慕屿在杂物堆里缩了快两个时辰,天快亮了,巷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他冻得浑身僵硬,手脚都麻了,实在扛不住,便悄悄从杂物堆里钻出来,一瘸一拐地往更偏僻的城南走,找了个荒废的土地庙,缩在了供桌底下,抱着包袱,等着城门开。   他心里又怕又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江南到底有多远,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能做什么,可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王府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冻睡着的时候,破庙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苏慕屿瞬间清醒,刚要喊,就被人捂住了嘴,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他的颈侧。   看清来人身上王府暗卫的令牌,苏慕屿浑身一软,最后一点逃跑的力气,也彻底没了。   他被暗卫带回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离开城门,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王府正厅里灯火通明,王砚辞坐在主位上,玄色常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着和往日里那个沉稳威严的家主没什么两样,只有眼底翻涌的戾气,还有攥得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苏慕屿被带进来的时候,狼狈得不成样子。   头发散了,脸上沾着泥灰,衣袍刮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踝都磨破了,渗着血珠,走路一瘸一拐的。   看见主位上的王砚辞,他腿一软,“噗通”一声扑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火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对着厅里的暗卫、管家、下人,冷声道:“都滚下去。守在厅外,任何人不许靠近,不许听墙根。”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厅门。   偌大的正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摇曳,映着王砚辞冷硬的侧脸,静得连苏慕屿压抑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趴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砚辞那句“你敢踏出这王府大门一步,我就敢派人把你抓回来,到时候,直接打断你的腿”。   王砚辞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脚步声缓缓响起,王砚辞从主位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那脚步声不重,却每一下都像踩在苏慕屿的心尖上,吓得他连哭都不敢哭了。   他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声音低沉沙哑,压着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我问你,你想去哪?”   苏慕屿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破碎的话:“我……我想……我想回家……”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戾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苏慕屿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回江南……我想回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王砚辞看着他哭的浑身发抖的样子,心头又气又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他放轻了一点声音,却依旧带着紧绷的冷意,像是在哄,又像是在给最后一次机会:   “不回去好不好?乖乖留在这,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苏慕屿就越是害怕。   他太了解王砚辞了,这不是心软,是爆发前的隐忍。   他亲眼见过王砚辞处置犯错的下人,越是语气平静,下手就越是狠绝。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扫过王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想起了那句“打断你的腿”,浑身猛地一僵。   他赶紧把两条伸在前面的腿狠狠蜷起来,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往后退着,眼里满是惊恐,生怕他下一秒就伸手,真的把他的腿打断。   王砚辞看着他蜷成一团、满眼惊恐的模样,胸腔里翻涌了一夜的怒火与戾气,竟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彻夜未眠的疲惫,和压在心底没敢露出来的后怕。   他缓缓伸出手,没再逼他,只是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与哀求,是执掌王氏数十年,从未对任何人露过的软态:   “小屿,我一夜没怎么合眼,一会还要去上朝,别闹了,乖一点好不好?”   苏慕屿猛地僵住了。   他预想过王砚辞的暴怒,预想过他会直接命人按住自己打断腿,甚至预想过他会把自己关起来、发卖到庄子里,唯独没想过,这个永远高高在上、冷硬威严的家主,会用这样近乎哀求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抬眼,撞进王砚辞眼底。   那里有未消的怒意,有紧绷的疲惫,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是一夜未眠的痕迹。   恐惧还攥着他的心脏,可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闹了半宿,跑了半宿,这个人也跟着找了半宿,连眼都没合,天一亮还要去应付朝堂上的波诡云谲。   可这点心疼,很快又被之前的委屈与害怕盖了过去。   他咬着唇,眼泪还在往下掉,手却依旧死死抱着蜷起的双腿,不敢松开分毫。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依旧防备的样子,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沉肃。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取下了那把平日里管教他的*尺。   他走回来,将*尺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你半夜撬锁翻墙,惊动阖府,坏了府里的规矩,总要给个交代。今日这事,总要断一个。你选,是打断你的腿,还是打断这把尺。”   苏慕屿看着那把沉甸甸的*尺,浑身猛地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清楚王砚辞的性子,从来言出必行,那句“打断你的腿”,从来都不是玩笑话。   生死般的重压之下,所有的倔强与硬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颤抖着松开抱着腿的手,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拽住了王砚辞垂在身侧的衣摆,带着哭腔,软着声音哄他:“家主,我错了……我不该跑的,我再也不敢了……”   他哽咽着,把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全都说了出来:“我只是……只是嫉妒你纳了新人,你还当着我的面说,妾就是奴隶……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疼得慌。我问你,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家主?”   “我是个男子啊,不是那些只能困在后院、一辈子围着男人转的女子。我本可以在市井里讨生活,哪怕穷点苦点,也能活得堂堂正正,我留在这冷冰冰的王府里,不就是图你那点爱吗?”   他抬着哭红的眼,巴巴地望着王砚辞,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没想要别的,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只想让你只爱我一个人而已……”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王砚辞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驳回他——等着他说,世家主君三妻四妾本就是常理,等着他说,自己是王氏家主,不可能只守着他一个人,等着他说,他不该有这般僭越的妄念。   可王砚辞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微微俯身,离他极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泪湿的脸颊,苏慕屿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听见他用极低、极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答应你。”   苏慕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一样,怔怔地问:   “……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眼泪,目光沉沉地锁着他,重复道,   “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   苏慕屿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那个把世家规矩、家族荣辱看得比天还重的王砚辞,竟然会答应他这般荒唐的要求,答应他只爱他一个人。   不等他回过神,王砚辞已经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像哄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苏慕屿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还僵着,任由他抱着自己,转身走进了内室。   ……   尺终究没有断,他的腿也好好的,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只能软软地窝在王砚辞怀里,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上朝的时辰已经近了。   王砚辞才停了手,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铺了软褥的榻上,拿了干净的帕子擦去他满脸的泪痕,又取了药膏,动作极轻地给他上药。   苏慕屿就疼得浑身一颤,眼泪又掉了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王砚辞低头,在他泛红的眼角印了个轻吻,把那把乌木*尺收进了床头的匣子里锁好,掖了掖他的被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在这好好养伤,别再乱跑了,好不好?”   苏慕屿此刻疼得连动一下都费劲,哪里还有半分要跑的心思,连忙含着泪点头,哽咽着应:   “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家主,我错了。”   王砚辞看着他终于乖顺下来的样子,心底最后一点戾气也散了。   又叮嘱守在外间的丫鬟好生伺候,但凡有半点差池唯她们是问,才换了朝服,带着随从,匆匆赶去皇宫上朝了。   榻上的苏慕屿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缓缓松了口气,把脸埋进软枕里。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底却乱糟糟的,有委屈,有后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甜。   他翻了个身,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看向床头那个锁着的匣子。   王砚辞说,这辈子只爱他一个。   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哄他不闹的权宜之计?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好像又一次,心甘情愿地,困在了这座王府里。 第29章 你不喜欢她们,我会把她们送走   等小厮轻手轻脚地端着药进来时,苏慕屿还趴在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砚辞那句“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软枕的绣线,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腹诽:   王砚辞果然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对付他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真是一套一套的。   先是一巴掌打得他颜面尽失,转头又放软了语气近乎哀求,末了还扔出这么一句天大的甜话,巴掌配甜枣,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可哪怕知道这里头或许有哄他的成分,他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烫。   堂堂琅琊王氏家主,权倾朝野的司空大人,平日里连皇上都要敬他三分,竟然会说这辈子只栽在他一个人手里。   苏慕屿想着想着,脸颊就烧了起来,忍不住埋在枕头里闷笑了一声,结果一动就扯到了身后的伤,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却半点没了昨夜要跑的心思。   他算是认了,就算是哄他的,就冲这句话,他也心甘情愿地困在这王府里,哪儿也不去了。   另一边的朝堂上,王砚辞却快撑不住了。   他早不是二十出头能连熬几夜的年纪,昨夜先是被苏慕屿的顶撞气得心口发堵,后又为了找人折腾了整整一夜,连眼都没合一下,天亮又硬撑着换上朝服进了宫。   此刻站在大殿之上,听着言官抑扬顿挫地念着奏折,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昏沉沉的,眼前都有些发花。   好几次皇上点到他的名字问策,还是身旁的同僚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地回过神,定了定神,拿出平日里的沉稳应对过去。   满朝文武都瞧出他今日状态不对,却没人敢多嘴问一句——谁都不敢触这位权倾朝野的权臣的霉头。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他连平日里相熟的同僚邀约议事都推了,翻身上马,带着随从马不停蹄地往王府赶,心里头记挂着暖香坞里那个闹了一夜的小东西。   进了府,管家刚要上前回话,就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放轻脚步走进暖香坞,守在外间的小厮连忙屈膝行礼,压着声音回:   “家主,苏小侍疼得闹了好一会儿,刚睡着不到半个时辰。”   王砚辞点点头,没出声,只掀了帘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内室里光线柔和,苏慕屿正趴在榻上睡得沉,脸颊埋在软枕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绵长。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昨夜担惊受怕、半宿没睡好的模样。   王砚辞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缓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拂开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碰了碰他柔软的发顶。   随后他解了朝服,只留了件素色中衣,小心翼翼地在榻边躺下,虚虚地环住少年的腰,避开了他的伤处。   熟悉的皂角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暖香钻进鼻腔,熬了一夜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王砚辞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苏慕屿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边多了个熟悉的热源,下意识地就往温暖的地方窝了窝,脑袋蹭了蹭他结实的胸口,嘴里小声支吾了一句什么,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王砚辞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怀里人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再醒过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慕屿是先醒的,一睁眼就撞进了王砚辞近在咫尺的脸。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都不敢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王砚辞睡得很沉,平日里总是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下的乌青在光线下格外显眼,一看就是熬狠了。   苏慕屿看着看着,心里又酸又软,他闹了半宿,跑了半宿,这个人就跟着找了半宿,天亮又硬撑着去上朝,连口安稳觉都没睡上。   他就这么趴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动静大了把人吵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好半天。   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王砚辞才缓缓睁开眼,一低头就撞进了少年圆溜溜的、干干净净的眼眸里,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盯着我看什么呢?”   苏慕屿吓了一跳,脸瞬间烧得更厉害了,赶紧低下头,小声嘟囔:“没、没看什么……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王砚辞小心翼翼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能更舒服地趴在自己胸口,避开了伤处,顿了顿,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你昨日说,不喜欢府里那些人,我想过了。崔氏和魏氏,我会把她们送走。”   苏慕屿猛地一愣,下意识就要撑起身,结果刚一动就扯到了身后的伤,疼得他嘶地一声,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王砚辞又好气又好笑,赶紧伸手把他按住,不让他乱动,指尖轻轻揉着他的腰侧,无奈道:“急什么?身上还有伤呢,老实点。”   苏慕屿趴在他怀里,疼得眼眶发红,却还是忍不住追问,声音都带着抖:“你……你说真的?要把她们送走?你不是说,她们是崔家和魏家送来的,关乎世家同盟吗?”   “同盟有很多种法子,未必非要把人留我后院。”王砚辞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我骗你干什么?自然是真的。”   苏慕屿心里像揣了颗融化的蜜糖,甜滋滋的,从心口一直甜到了指尖,又忍不住小声问:“那……你要把她们送到哪去啊?”   “原本想过送给我二弟,结果前几日刚传来消息,二弟媳有孕了。这时候送两个姑娘过去,我这个做大哥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王砚辞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再说我那二弟本就不成器,整日里游手好闲,把人送过去,反倒辜负了崔魏两家的托付,也坏了两家的情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让人去相看了,赶紧给珩之定门正儿八经的亲事,等他成了家,把这两个姑娘送到他院子里去。横竖他也该娶妻生子,两位都是世家贵女,知书达理,珩之年轻,也不算委屈了她们。”   苏慕屿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王砚辞竟然真的为了他,要把这两个能巩固势力的世家贵女送走,甚至要送到自己亲生儿子院里。   他愣了好半天,才小声嘀咕:“你就不怕珩之闹你?”   “他敢?”王砚辞挑眉,语气里带着父亲的威严,随即又笑了,“再说,给他送两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姑娘,他偷着乐还来不及。”   苏慕屿撇了撇嘴,心里的甜还没散,就又想起了什么,指尖抠着他的衣襟,小声道:“那柳氏呢?柳氏你不送,对吧?”   他早就知道,府里的柳姨娘是跟着王砚辞最久的,她兄长手握边军兵权,是王砚辞在朝堂上最要紧的助力,动不得。   王砚辞看着他撇嘴的小模样,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柳氏不能送。她年纪大了,在府里待了十几年,无儿无女的,送出去反倒没了依靠。再者,她兄长手握兵权,是我必须拉拢的人,动不得。”   苏慕屿低着头,没说话。   听见“年纪大了”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兔死狐悲。   柳氏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貌美如花的,可如今年纪大了,王砚辞连多看一眼都不肯,连送走都嫌麻烦。   那等他将来年老色衰了,是不是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王砚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头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尖,笑道:“想什么呢?一脸的不高兴。”   苏慕屿抬眼,看着他,眼底带着点不安,小声道:   “你就是因为柳氏年纪大了,才不喜欢她的,对吧?等我将来老了,不好看了,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对我?”   “胡说什么。”王砚辞无奈地笑了,   “她年纪小的时候,我也没喜欢过她。她刚入府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我也没往她院里去过几次。喜不喜欢,和年纪没关系。”   苏慕屿嘴一撇,显然不信,梗着脖子道:“那等我年老色衰了,你肯定就不喜欢我了。”   “哦?”王砚辞挑眉,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那我如今也三十有六了,早不是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了,也算年老色衰了,你不也照样喜欢我?”   苏慕屿的脸瞬间红透了,猛地别开脸,嘴硬道:“谁、谁喜欢你了!自作多情!”   嘴上说着不喜欢,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又窝了窝,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扯到伤处,像只黏人的小猫。   王砚辞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忍不住低笑出声,把人紧紧搂在怀里。   昨夜的争吵、隔阂、惊惧,都在这温柔的春光里,彻底散了个干净。   ————   如今朝局动荡,寒门武将借军功崛起,王、谢、崔为首的顶级世家唯有抱团联姻,才能守住百年基业。   王砚辞虽恼王珩之先前顽劣,祠堂禁足的期限未到,却也不得不提前将人放了出来,带着他亲赴陈郡谢氏,拜访谢家家主谢宗明,商议两家联姻之事。   谢家适龄的女儿,是四姑娘谢清沅,其母出身清河崔氏,家世品貌皆是世家女子里的上选,是两家早已心照不宣的联姻人选。   王砚辞与谢宗明入内堂密谈结盟细节,便让王珩之与谢清沅去前院的水榭相处,先熟悉彼此。   王珩之打从心底里抵触这门婚事,他本就对女子毫无兴趣,更厌恶被父亲安排好人生,从踏入谢府的那一刻起,就憋着一股劲要把这事搅黄。   他立在水榭栏杆旁,余光瞥见谢清沅携丫鬟嬷嬷缓步走来,当即抬手,对着身旁侍立的小厮狠狠甩了一巴掌。   小厮瞬间跪倒在地,捂着脸连头都不敢抬。   谢清沅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少年郎一身月白锦袍,剑眉星目,是世家公子里拔尖的样貌,哪怕是冷着脸,也难掩俊朗。   她本就对这门婚事带着少女的期许,此刻脸颊微红,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见礼:“见过王公子。”   王珩之转头,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让谢四姑娘见笑了。我天生性子急躁,最见不得下人愚钝,便忍不住惩戒一二。”他故意摆出暴戾易怒的样子,只盼着能吓退这位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   可谢清沅只当是世家公子的脾气,非但没退,反倒柔声圆场:“下人总有思虑不周的时候,公子惩戒也是应当的,公子不必介怀。”她说着,抬眼看向王珩之,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王珩之眉头瞬间蹙紧,心底的不耐更甚。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随即又勾起一抹坏笑,从袖中摸出一支雕工极精的异兽纹火折子,在指尖转了转,对着谢清沅晃了晃:“姑娘看,我新得的宝贝,西域来的,精巧得很。”   谢清沅不疑有他,刚要伸手去接,王珩之忽然用嘴一吹,火折子瞬间窜起半寸高的明火,手腕看似不稳地一斜,火舌径直扫向她的鬓边。   乌黑的发丝瞬间被燎到,焦糊味立刻散开,丫鬟嬷嬷瞬间慌了神,惊呼着扑上来用帕子扑火。   不过片刻火就灭了,谢清沅鬓边还是被烧掉了一簇头发,额角的碎发也燎得卷了边,所幸皮肉没伤着半分。   王珩之故作慌乱地收了火折子,连连拱手,嘴上喊着“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绝非故意,姑娘没事吧?”,眼底却没有半分歉意,反倒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谢清沅指尖死死攥紧了帕子,瞬间就看明白了——他根本不是手滑,是故意的。   心底又惊又怒,还有浓浓的失望,忍不住暗自腹诽:王司空那般端方持重、威仪天成的人,怎么会养出这么个阴鸷顽劣、毫无分寸的儿子?   护着她的嬷嬷脸都白了,往前一步挡在谢清沅身前,对着王珩之沉声道:“王公子!我家姑娘是谢家金枝玉叶,您怎能拿明火对着姑娘?还烧了姑娘的头发,这岂是世家公子该有的礼数?” 第30章 三皇子逼王砚辞娶谢女   王珩之脸色一沉,立刻反咬一口:“嬷嬷这话就不对了。我好心给姑娘看稀罕物件,是她伸手接的时候碰了我的手,才失了准头,怎么反倒怪到我头上?不过是烧了几根头发,何至于这般小题大做?”   两边争执起来,动静越闹越大,很快就传到了内堂。   王砚辞与谢宗明快步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谢清沅鬓边的狼狈,还有王珩之那副毫无悔意的模样。   王砚辞气得面色铁青,周身的威压瞬间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周遭的下人瞬间跪了一地。   他当即对着谢宗明深深一揖,沉声道:“谢公,犬子顽劣不堪,闯下此等大祸,全是我管教不严之过。我代他,向谢公,向四姑娘赔罪!”   谢宗明是世家之道数十年的大家长,心里门儿清。   王砚辞是世家之首,绝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他,更不能把事情闹大,毁了女儿的清誉。   当即打了个哈哈,伸手扶起王砚辞,笑道:“王兄言重了!不过是孩子们玩闹失了分寸,小女也只是烧了点头发,人好好的没伤着半分,算什么大事?小孩子家家的,没个轻重,不必如此。”   王砚辞脸色依旧难看,转头狠狠瞪了王珩之一眼,王珩之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却没半分认错的样子。   王砚辞又对着谢宗明道:“此事是王氏理亏,我定当重罚这个逆子。另外,我会命人备下良田千亩、黄金百镒,还有城西的那间绸缎铺子,一并送到府上来,给四姑娘压惊,还望谢公和四姑娘莫要怪罪。”   他本想借着厚礼赔罪,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保全两家的颜面,也保住这摇摇欲坠的世家联盟。   可就在这时,谢清沅抬眼,撞进了王砚辞的眼里。   男人虽满脸怒意,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历经朝堂风雨的沉稳威仪,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气度雍容,哪怕是躬身赔罪,也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和身旁顽劣不堪的王珩之判若云泥。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原本对王珩之的那点少女期许荡然无存,心底只剩下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倾慕。   这才是她想嫁的、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此刻只能红着脸低下头,半句心里话都不敢说。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可当晚回府,谢清沅心里的念头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攥着帕子,先去了母亲崔氏的院里,把自己想嫁王砚辞的心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氏一听这话,当即皱紧了眉,连连摆手:   “你简直是胡闹!王砚辞多大年纪?比你大了近二十岁,早已过了盛年,将来能不能生养都未可知,你嫁给他图什么?”   “王珩之虽顽劣,可到底是和你同辈的同龄人,更是王氏未来的继承人,你嫁给他,将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王氏宗妇,这才是世家贵女该走的路。”崔氏苦口婆心地劝,“他如今不过是小孩子心性,不喜被人安排婚事,才闹了这么一出,等成了亲,收了心,自然就好了。”   “好?他能好到哪里去?”谢清沅瞬间红了眼,拔高了声音,“如今我们婚都没定,他就敢当众拿火折子烧我的头发,羞辱我的脸面,真等成了亲,他不得动辄打骂,甚至杀了我?娘,你就忍心把我往火坑里推?”   崔氏叹了口气,依旧不松口:“他就是顽劣了些,心里是有分寸的。你看,他只烧了你几缕头发,半分皮肉都没伤着,不过是想搅黄这门婚事,并非真的歹毒。世家子弟,哪个年少时没点脾气?”   “就因为他不喜欢这门婚事,我就要上赶着嫁给他,我是很贱的人吗?”谢清沅死死盯着崔氏,眼底满是倔强与委屈,一句话堵得崔氏哑口无言。   崔氏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你想嫁给谁,就去找你爹说,他是谢家家主,他点头同意,你便嫁;他不同意,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谢清沅得了这话,第二日一早就去找了父亲谢宗明。   谢宗明虽是陈郡谢氏的家主,可谢氏确实低王氏一头,他也始终活在王砚辞的光环之下,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也盼着能有机会和王家绑得更紧些。   一听女儿说想嫁王砚辞,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眼底就闪过一丝意动。   若是女儿真的嫁给了王砚辞做正妻,那他就是王砚辞的岳丈,直接成了王砚辞长辈。   更何况,王砚辞丧妻多年,中馈空悬,女儿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家主母,比嫁给王珩之那个顽劣子弟,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压下心底的念头,只对着女儿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先回院里去,为父自有分寸。”   当天下午,谢宗明便亲自登门拜访,私下里跟王砚辞提了这门亲事。   王砚辞当场就愣住了,他是万万没想到,谢宗明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几乎是立刻就婉拒了,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谢公美意,王某心领了。只是王某与清沅姑娘辈分不合,且王某早已无续弦之心,实在不敢耽误清沅姑娘的终身。”   他清楚,自己拒绝的核心,从来都不是什么辈分不合,而是暖香坞里的那个少年。   先前不过是纳了两个世家贵女做妾,苏慕屿就闹得差点跑了,半条命都快没了,若是他真的明媒正娶一位正妻回来,名正言顺地压在苏慕屿头上,那少年性子烈,哪里还有活路?   谢宗明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也只是长叹一口气,没再多劝,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回府之后,他把王砚辞婉拒的结果告诉了谢清沅。   谢清沅当场就急了,抓着父亲的胳膊,红着眼求他:   “爹,你再想想办法!我一定要嫁给王司空,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谢宗明本就被拒了一次,脸上无光,此刻被女儿缠得心烦,当即沉下脸,指着她厉声骂道,   “人家王司空已经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你还要死缠烂打?我谢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安分回院里去,再敢提这事,我就禁了你的足!”   谢清沅被骂得浑身一颤,看着父亲拂袖而去的背影,又气又委屈,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被王珩之当众羞辱,被心上人干脆拒绝,如今连亲生父亲都不肯帮她,走投无路之下,她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入宫,去找她的表哥三皇子。   三皇子的生母是谢妃,正是谢清沅的亲姑母,论起来,她算是三皇子的表妹。   谢清沅进去时,三皇子正垂眸提笔,墨汁落在宣纸上,笔锋凌厉。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开口:“稀客。表妹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表哥,我有事求你。”   三皇子笔尖一顿,抬眼扫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求我?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这么说。难不成,是为了婚嫁之事?”   谢清沅一怔,没想到他这般敏锐,只得硬着头皮点头:“我想嫁王砚辞,可他拒了。”   三皇子嗤笑一声,重新落回纸上:“王砚辞何等人物,岂会被儿女情长绑住?你这心思,从一开始便错了。”   “只要我嫁给他,生下带着谢氏血脉的王家继承人,将来王氏便等于握在我们手里。”谢清沅急急开口,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到时候,谢家、表哥你,都能多一份强援。”   三皇子终于放下笔,靠在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王珩之还活着,轮得到你生的孩子上位?”   “王珩之根本不成器。”谢清沅立刻道,“他那日还故意用火折子烧我头发,心性阴鸷,不堪大用。”   三皇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低笑出声:“不过烧了你几缕头发,你便记恨至此?表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王砚辞那般护短,未必会为了你重罚他儿子。”   “他会的。”谢清沅固执地说。   三皇子懒得与她争辩这等幼稚事,只淡淡道:“掌控王氏,说得轻巧。王砚辞比你想象中难对付得多,他防着所有人,包括枕边人。”   “可若是成了,我们便能把王氏牢牢攥在手里。”谢清沅上前一步,眼神坚定,“表哥,这对你只有好处。”   三皇子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说得是有些道理。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谢清沅一噎。   她本想说“你是我表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这位表哥的性子,从不会为了亲情白白出力。   心一横,她屈膝直直跪了下去,仰着头看向他:“只要表哥肯帮我,日后表妹但凭表哥差遣,绝无二话。”   三皇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并不真的在乎她嫁不嫁王砚辞,只是觉得这场闹剧有趣,也乐意顺水推舟,看看能不能借此拿捏王家一二。   他淡淡开口:“起来吧。回去等着。”   谢清沅一喜,连忙叩首:“多谢表哥,表妹告退。”   几日后下朝,文武百官陆续出宫。   三皇子慢悠悠走到王砚辞身旁,并肩走了一段,才状似随意地开口:“王司空,听说前几日,我那表妹想嫁你,被你拒了?”   王砚辞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此事他本想压下,没想到竟传到了三皇子耳中。   “辈分不合,亦无续弦之意,只能辜负谢姑娘一片心意。”   三皇子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微沉:“可怜我表妹一片痴心,接连受辱。先是被你家珩之公子烧了头发,如今又被你拒婚……她性子向来窄,受不得这等委屈,万一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话说到此处,他骤然停住,对着王砚辞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周遭大臣陆续从旁走过,目光隐晦地落在王砚辞身上。   王砚辞立在原地,指尖缓缓收紧。   他怎么会听不明白三皇子的言外之意。   谢清沅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谢家必定与王家反目,三皇子再借着这个由头从中作梗,届时他不仅失了世家盟友,还会落个苛待贵女、逼死人命的污名。   三皇子这是在逼他。   逼他娶谢清沅。   ————   王砚辞立在宫门外,看着三皇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指尖攥紧。   其实于他而言,娶妻本就无所谓。   不过是多养一个女子,多添一处院落,往后后院多一个主母打理中馈,于他的生活不会有半分影响。   他唯一担心的,只有暖香坞里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   若是真有了正妻,名正言顺地压在苏慕屿头上,那孩子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怕是连笑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长叹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流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琅琊王氏的祖训。   而作为一族之长,要"致公无私,谨守礼法,以驭宗亲。不可循私,苟合取事乖方"。   琅琊王氏兴盛百年,历经数朝而不衰,靠的就是每一代家主都将家族利益置于首位,宁可牺牲自己,也绝不能让家族有半分闪失。   到他这一代,已是第三十七代,他绝不能让这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他可以为了王氏,放弃自己的喜好,放弃自己的性命,更何况,只是委屈一下那个孩子?   王砚辞闭了闭眼,在心底狠狠告诫自己:   不可心软,万万不可。   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朝堂的司空,怎么能为了一个侍妾,耽误关乎家族存亡的决断?   如此联姻,既能捆绑陈郡谢氏,又能稳住三皇子,有利而无害,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忍,转身翻身上马,朝着王府的方向而去。   可刚走进暖香坞,他所有的决心,瞬间就动摇了。   自从那日他说要送走崔、魏二妾,还要给王珩之定亲之后,苏慕屿简直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往日里那点阴郁和委屈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只被喂饱了的小雀鸟,叽叽喳喳的,一刻也闲不住。 第31章 王砚辞怕苏慕屿难过   自从那日他说要送走崔、魏二妾,还要给王珩之定亲之后,苏慕屿简直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往日里那点阴郁和委屈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只被喂饱了的小雀鸟,叽叽喳喳的,一刻也闲不住。   此刻他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王砚辞新给他买的糖画,一边舔着,一边指挥着丫鬟收拾东西,要把院里那些他看不顺眼的摆件,全都搬出去扔掉。   看见王砚辞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扔下糖画,光着脚就扑了过来,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回来啦!"他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刚才跟丫鬟说,等她们走了,我就把她们院里的牡丹都挖了,种上我喜欢的蔷薇!以后整个后院,就都是我们的了!"   王砚辞伸手接住他,下意识地托住他的腰,避开了他还没好透的伤处。   一旁收拾器物的丫鬟闻言,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王砚辞一眼。   苏小侍这话实在太过逾矩,妄图独占家主、独霸后院,放在任何世家府邸都是触怒主君的大错。   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家主当场沉脸发怒,可等了片刻,却见王砚辞只是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愠怒,反倒浸着宠溺。   丫鬟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低下头继续做事,心里止不住感叹:家主对苏小侍,当真是放在心尖上的偏宠,连世家规矩和体面都顾不上了。   "好,都听你的。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王砚辞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苏慕屿更开心了,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这几日府里的趣事,说王珩之被他罚去抄家规,抄得手都肿了,说柳姨娘今日来看他,还给了他一盒点心。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跟谢家的联姻怎么样了?王珩之什么时候娶那个谢四姑娘啊?等她嫁过来,崔氏和魏氏是不是就可以搬走了?"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沉,支吾了一下,含糊道:"还在商议,没那么快。"   苏慕屿根本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   他掰着手指头算着,越算越开心:"等她们都走了,以后你的后院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到时候我再缠着你,让你连柳氏那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他仰着小脸,满眼都是期待,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又酸又软,只能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好。"   当晚,他抱着苏慕屿睡在暖香坞的榻上。   少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笑意,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   王砚辞却一夜难眠。   第二日早朝,依旧是没完没了的奏对和争论。   下朝之后,王砚辞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三皇子。   "殿下。"他追上三皇子,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体,   "昨日殿下所言,王某回去仔细想过了。王某年近四十,早已无心续弦,清沅姑娘年轻貌美,与犬子珩之正是同龄人,更为般配。珩之虽顽劣,但王某自会严加管教,绝不会再让他做出失礼之事,委屈了清沅姑娘。"   三皇子走在前面,闻言脚步未停,只是缓缓侧过头,斜睨了他一眼。   少年还未及冠,面上挂着浅浅的笑,看着温和无害,可那笑意冷得彻骨,半点没进到眼底。   气场并不张扬,却轻飘飘压得人呼吸一滞,王砚辞心头莫名一紧。   "王司空这般执意不肯松口,不会是因为……那日在宫门外,冲撞了我的那个男妾吧?"   王砚辞脸上原本得体温和的浅笑,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都凝在了原地。   三皇子依旧笑着,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带着寒意:   "因私废公,沉迷男色,这可是世家清议和朝堂礼法里,都不轻的罪名。"   他目光淡淡扫过王砚辞,笑意微凉,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王司空,不会真要为了一己私情,担上这样的罪名吧?"   话罢,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径自迈步离去。   王砚辞立在原地,抿紧了唇,指尖缓缓收紧。   风掠过宫道,带着微凉的春意,他却只觉得浑身都浸在一片说不清的寒意里。   ————   王砚辞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牵着马,站在垂花门口,下意识地往暖香坞的方向望了一眼。   青瓦白墙的院落隐在一片新绿里,隐约能听见少年清脆的笑声,混着丫鬟们的应答声飘过来。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转了个弯,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不敢去见苏慕屿。   一闭上眼,就是少年仰着小脸,满眼亮晶晶地跟他说“以后整个后院都是我们的了”的样子,还有三皇子那句轻飘飘的“因私废公,沉迷男色”,像两把刀子,来回在他心上割。   书房里静悄悄的,连熏香都没点。   王砚辞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砚台,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墨色晕染了半边天,他才缓缓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来人。”   管家应声推门进来,躬身道:“家主。”   王砚辞抬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去备聘礼。明日一早,送去陈郡谢府。”   管家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着问道:“家主,是……给大少爷下聘吗?”   王砚辞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指尖微微收紧,淡淡吐出两个字:“我的。”   这两个字落地,他像是瞬间卸去了浑身所有的力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底翻涌的挣扎、愧疚、无奈,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沉沉的死寂。   管家惊得脸色都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砚辞抬手制止了。   “消息先瞒着。”他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阖府上下,谁也不许声张。特别是……暖香坞那边,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是。”管家不敢多问,躬身退了下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王砚辞坐了许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才起身,慢慢朝着暖香坞走去。   暖香坞里灯火通明,苏慕屿正趴在榻上,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看见王砚辞进来,他立刻扔下笔,扑了过来,像往常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等你好久了!”他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把手里的纸递到王砚辞面前,   “你看,我画的蔷薇架!等崔氏她们走了,我就在后院种满蔷薇,从暖香坞一直种到正院门口,好不好?”   王砚辞伸手接住他,下意识地托住他的腰,目光落在那张歪歪扭扭的画上。   纸上画着满架的蔷薇,还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站在花架下。   他心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好。”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揉了揉苏慕屿的头发,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都听你的。”   苏慕屿没察觉他的不对劲,依旧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话,说他已经跟花匠定好了蔷薇苗,过几日就能送来。   王砚辞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目光落在少年灿烂的笑脸上,心里的愧疚快要将他淹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   或许是怕看见少年眼里的光熄灭,或许是怕听见他哭,或许是……他还想多偷几日这样的时光。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三日后的清晨,苏慕屿起得早,想着去看看后院的空地,好提前规划怎么种蔷薇。   刚走到抄手游廊,就听见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凑在墙角,压低了声音闲聊。   “听说了吗?管家昨日带着人去谢府下聘了!满满十大车的聘礼,从街头排到街尾,可风光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给大少爷定亲吗?怎么突然就下聘了?”   “什么给大少爷啊!我听管家身边的小厮说,是给家主下的聘!家主要娶谢家的四姑娘做正妻了!听说婚期都定了,就在下个月!”   “天呐!那苏小侍怎么办?家主以前那么宠他,现在娶了正妻,正妻娘娘还不得容不下他……”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家主特意吩咐了,不许让暖香坞那边知道……”   后面的话,苏慕屿已经听不清了。   他手里提着的小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装着的花籽撒了一地。   两个丫鬟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苏小侍!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   苏慕屿像是没听见一样,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没有,他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娶正妻。   王砚辞要娶谢清沅做正妻。   他想起前几日,王砚辞还抱着他,笑着说“好,都听你的”;想起他说“等她们走了,后院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想起那个深夜,王砚辞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都不过是哄他的谎话。   他转身,一步步朝着暖香坞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等着王砚辞回来。   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黄昏。   直到夕阳西下,暖香坞的门被推开,王砚辞披着一身暮色走了进来。   他看见坐在榻上的苏慕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苏慕屿抬眼,看向他。   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砚辞,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地问道:   “王砚辞,你要娶谢清沅做正妻,是吗?”   王砚辞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想说这是迫不得已,想说他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想说娶谢清沅不过是走个过场,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事实就是,他要娶别人做正妻了。   苏慕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哭,而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流下来。   “是真的……”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要娶她做正妻。”   “正妻啊……”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是正妻啊。以后这王府的后院,就不是我的了,是她的。她是名正言顺的王家主母,阖府上下都要听她的话,连我,也要给她请安,给她磕头。” 第32章 贬苏慕屿为奴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王砚辞,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嫉妒与不甘,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以后别人提起王砚辞的妻子,只会说谢清沅。史书上写你的名字,旁边并肩刻着的,也只会是她谢清沅。你们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之后,要埋在同一个坟茔里,受王家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   “那我呢?”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王砚辞,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在这王府里算什么?!是你闲来无事养的一个玩意儿?是你后院里见不得光的一个男妾?等你死了,我连进王家祖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随便埋在乱葬岗里,连个墓碑都不会有。再过几十年,没人会记得苏慕屿是谁,没人会记得你曾经爱过这么一个人。”   “你说过的,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你说过的,等崔氏她们走了,整个后院就都是我们的。我连蔷薇苗都定好了,我连花架怎么搭都想好了,我想着以后我们就在这院子里,春看蔷薇夏看荷,秋看桂花冬看雪,就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指着窗外那片空着的花圃,眼泪流得更凶:“可现在呢?你要娶别人了。那片地,要种她喜欢的花了。这个院子,以后要住她带来的下人了。这个家,是你和她的家,不是我的。我是多余的,我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得更深,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与卑微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想起那日王砚辞冷着脸说的“妾通买卖,与奴无异”,想起世家府邸里无数失宠妾室的下场——被发卖、被磋磨、被随意打杀,连一声辩解都没有。   他本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以为王砚辞的偏爱能撕碎这层卑贱的身份,可正妻二字,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终究只是个妾,一个连名分都上不得台面的男妾,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王砚辞的心脏巨痛,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上前一步,想把苏慕屿抱进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   “慕屿,不是这样的……我心里只有你,娶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家族利益?”   苏慕屿一把挥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眼底满是嘲讽,   “王砚辞,你别骗我了,也别骗你自己了。权宜之计也好,家族利益也罢,你终究是要娶她的。你终究是要和她做夫妻的。”   “我不要什么权宜之计,我不要你心里只有我。我要的是名正言顺,我要的是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我要的是别人提起王砚辞的时候,能想起我苏慕屿的名字。可这些,你给不了我。你能给我的,只有一个卑贱的侍妾身份,只有见不得光的偏爱。”   “我守着这点见不得光的好,又有什么用?她是妻,我是妾,她生来就压我一头,我连和她平视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绝望又破碎:   “我以为我是不一样的。我以为在你心里,我比什么都重要。原来不是的。在家族利益面前,在你的名声面前,我什么都不是。你可以为了这些,轻易就违背你的承诺,轻易就娶别人做正妻。”   王砚辞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痛哭的少年,心都碎了。   他想反驳,想说他比家族利益重要,想说他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可他不能。   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他不能任性,不能为了一个人,毁了王氏几百年的基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哭,看着他心碎,却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王砚辞喉间发紧,连日的委屈与被逼到绝境的烦躁一并涌上来,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冷硬又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我何曾薄待过你?你一介男子入我后院,我早已破格给了你,连寻常妾室都不配拥有的尊荣与体面。暖香坞独一份的宠爱,阖府上下对你的避让,我给你的,早已远超你身份该得的一切。”   这话成了压垮苏慕屿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他听来,这不是深情,不是偏爱,是赤裸裸的施舍——是王砚辞在提醒他,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全是旁人赏的,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仰人鼻息的妾。   他所有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彻底爆发。   苏慕屿像是彻底疯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就将案上的青瓷茶盏扫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茶水溅了王砚辞一身。   他红着眼嘶吼,头发散乱,整个人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做你的妾就该感恩戴德吗?是!她是正妻!我只是个妾!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你娶了她,以后她就是这王府的女主人!她可以随意打骂我,可以随意发卖我,甚至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打死我!你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因为在你心里,她才是你的妻子,我不过是个玩腻了就可以扔掉的玩意儿!”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连日来的压抑、愧疚、无奈,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点燃。   他本就因为联姻的事心烦意乱,被三皇子逼迫得进退两难,如今苏慕屿这般哭闹不休,只知道指责他,半点不懂他的难处,让他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够了!”他厉声喝止,声音冷得像冰,“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娶个正妻吗?多少世家贵女挤破了头想给我当妾,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慕屿闻言,笑得更惨了,眼泪混着怒意往下掉:   “不满意?我当然不满意!多少人想给你当妾又如何?你要娶妻了啊!我又不是你唯一的妾!你可以有十个八个妾,可以有成百上千个妾,可你这辈子,只能有一个正妻!那个位置,永远是谢清沅的,永远轮不到我!”   “放肆!”王砚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苏慕屿,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宠着你,你就真当自己无法无天了?!”   “我不要脸?”苏慕屿往前一步,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绝望,“我早就不要脸了!我一个男子,委身给你做妾,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男宠,我早就没脸了!我以为我能换来你的真心,结果呢?结果你转头就要娶别人做正妻!”   “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你说过后院只会有我一个人!这些话全都是放屁吗?!”   王砚辞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头又气又疼,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苏慕屿从来都没有站在他的位置上,他不懂琅琊王氏家主肩上扛着的百年基业,不懂朝堂之上世家与寒门、皇子与权臣的步步倾轧,更不懂三皇子拿他的软肋相逼、他退无可退的绝境。   他只看见自己要娶妻、背弃了曾经的誓言,满心都是被抛弃的委屈与不甘,却半点都不理解他的为难、他的责任,更不懂他每一步抉择背后,藏着多少不得不为的苦衷。   所有的苦衷苏慕屿都不能理解。   他看着苏慕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句绝情的话:   “既然你这么不想当这个妾,那就不要当了!”   苏慕屿猛地一怔,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一样。   王砚辞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心里一痛,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今天起,撤了你的苏小侍名分,贬为洒扫下人。暖香坞你也不用住了,搬去下人房。我给你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全都收回来。”   “你不是说不稀罕这些吗?你不是说宁愿回市井挨饿,也不要做我的妾吗?好,我成全你。我倒要看看,离开了我,你能活成什么样子。”   苏慕屿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预想过王砚辞会生气,会骂他,会打他,甚至会真的打断他的腿,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砚辞会说出这样的话。   贬为奴。   撤了他所有的名分,收走他所有的东西,让他去做最低等的洒扫下人。   原来他在王砚辞心里,真的就这么一文不值。说宠就宠,说弃就弃。   眼泪无声地滚落,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彻骨的绝望:   “王砚辞,你放我走吧。”   “我不想再爱你了。爱你太疼了,我疼得受不了了。”   王砚辞的嘴唇猛地颤抖了一下,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把刚才的话收回来,想告诉苏慕屿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能。   谢清沅能去找三皇子撑腰,能为了嫁给他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就证明她绝不是个善茬。   若是苏慕屿还顶着侍妾的名分留在后院,谢清沅嫁过来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到时候,谢清沅借着正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处置苏慕屿,他就算想护,也处处受制。   倒不如先把他贬为下人,带在自己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   这样一来,谢清沅总不能跟一个洒扫下人计较,他也能时时刻刻护着他,不让他受委屈。   这些心思,他不能跟苏慕屿说。   说了,以苏慕屿的性子,只会更闹,反而会让谢清沅提前警觉。   他死死攥紧拳头,逼回眼底的湿意,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放你走的。”   “你既然进了我王家的门,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你不想当妾,那就当我的奴,当我的下人。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他转头,对着门外沉声道:“来人。”   两个婆子应声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王砚辞别开眼,不敢看苏慕屿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威严:   “把他带去下人房,从今日起,他就是府里的洒扫下人,每日负责打扫书房和前院的庭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随意走动,更不许他离开王府半步。”   “是。”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慕屿的胳膊。   苏慕屿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挣扎起来,崩溃地大喊:   “王砚辞!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得了!我不要做你的奴!我不要!”   他的喊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荡荡的暖香坞里。   王砚辞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苏慕屿的哭声和喊声渐渐远去,暖香坞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那张苏慕屿画的、被踩得皱巴巴的蔷薇架图,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   苏慕屿被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锦袍被扯得皱巴巴的,方才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极了。   转过抄手游廊,迎面正好撞见柳氏带着丫鬟缓步走来。   柳氏素来是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意,此刻看见苏慕屿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先是一僵,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被婆子架着走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   那笑容像狠狠戳进了苏慕屿的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柳氏。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原来她平日里的温和、退让、伏低做小,全都是装出来的。   她早就知道,王砚辞终究会娶正妻,终究会有世家贵女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而自己这个没有家世背景的男妾,迟早会被弃如敝履。 第33章 做贴身侍从   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恨,从苏慕屿的心底疯狂滋生出来。   他怨恨王砚辞的绝情,怨恨谢清沅的横刀夺爱,更怨恨他自己——为什么他不是出身名门?为什么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如果他也像柳氏一样,有个做将军的哥哥,有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家族,王砚辞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会敬他三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说贬就贬,说弃就弃。   原来在这深宅大院里,家世才是最硬的靠山,而他什么都没有。   婆子们没有给他停留的时间,架着他径直往最偏僻的下人房走去。   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子,墙皮都已经剥落了,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霉味的稻草。   婆子们把他往屋里一推,冷冷地丢下一句:“以后你就住这儿了。明日卯时准时起来干活,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说完便转身锁上了门。   苏慕屿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环顾着这间破败的小屋,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他想起了暖香坞里温暖的软榻,想起了铺着云锦的床,想起了满屋子他喜欢的熏香,想起了那些王砚辞亲手给他挑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王砚辞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回去了。   原来他拥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   那些宠爱,那些体面,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深情,全都是王砚辞施舍给他的。   他想给的时候,就把他捧在手心;他不想给的时候,就能随手把他扔进泥里,连一点念想都不留。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蜷缩在稻草堆上,抱着膝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难道那些日子里的温柔都是假的吗?难道王砚辞说过的爱他,全都是骗他的吗?   哭着哭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全是王砚辞的脸,一会儿是笑着揉他头发的样子,一会儿是冷着脸说“贬为奴”的样子,反反复复,折磨得他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借着月光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他。   王砚辞站在床边,看着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少年,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的小屿,那个平日里被他宠得娇滴滴、连一点委屈都受不得的少年,此刻竟然睡在这样冰冷破败的地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苏慕屿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苏慕屿像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眼前的王砚辞,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掉了下来。   “王砚辞……”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呀……”   王砚辞的心里一阵难受。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将苏慕屿打横抱了起来,像抱一个易碎的婴儿一样,一手托着他的肩膀,一手托着他的腿。   苏慕屿没有反抗,只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掉眼泪。   “乖一点,好不好?”王砚辞抱着他往外走,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心疼,“别闹了。我让你做我的贴身侍从,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苏慕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这就是你的恩赐吗?做你的贴身侍从,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吗?”   王砚辞被他问得心头一堵,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哄道:“是。是我给你的恩赐。所以你乖一点,不要再闹了,好不好?你再闹,我就真的走了。”   苏慕屿浑身一僵,立刻就不敢出声了。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连眼泪都不敢再掉,只是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王砚辞,像一只被遗弃后又被捡回来的小猫,生怕自己再做错一点事,就会被再次扔掉。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无奈,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抱着苏慕屿,径直回了自己的主院。   把他放在自己那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时,苏慕屿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奴……奴不能上主子的榻。”   王砚辞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气笑了,可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委屈,又笑不出来了。   他伸手把苏慕屿拉进怀里,捏了捏他的脸,好笑地说:“我说能就能。”   苏慕屿还是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王砚辞的衣襟上。   “好了,别哭了。”王砚辞叹了口气,伸手擦去他的眼泪,“今晚你就睡在这里。”   他脱了外袍,躺在苏慕屿身边,伸手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苏慕屿僵硬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依赖,缓缓放松了身体,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一夜无眠。   从今夜起,苏慕屿不再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苏小侍,只是王砚辞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贴身侍从。   可他不知道,这是王砚辞能想到的,在这场迫不得已的联姻里,护他周全的唯一方式。   ————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身体被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可心口却依旧一片冰凉。   他也想硬气一点。   想推开他,想转身就走,想再也不要看他一眼,想告诉他就算睡柴房、就算饿死街头,也不稀罕他这点施舍的温柔。   可他不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果他现在还敢跟王砚辞犟,还敢闹脾气,等待他的只会是重新被扔回那间阴暗潮湿的下人房,甚至是比那更糟的地方。   他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他的一切都是王砚辞给的。   他根本没有跟王砚辞犟的资本。   王砚辞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苏慕屿,为什么非要把他贬为贴身侍从带在身边。   后院从来都是主母的地盘,等谢清沅嫁过来,整个王府的中馈都会交到她手里。   到时候,苏慕屿若是还顶着侍妾的名分留在后院,就等于把刀递到了谢清沅手里。   谢清沅能为了嫁给他去找三皇子撑腰,心术和手段都绝非等闲之辈,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磋磨死苏慕屿。   他就算再想护着,也总有不在府里的时候,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唯有把苏慕屿调成自己的贴身侍从,走到哪带到哪,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谢清沅才没有下手的机会。   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总不值得她一个正妻大动干戈,落个善妒的名声。   这是他能想到的,在这场必须要结的联姻里,护苏慕屿周全的唯一办法。   可这些,苏慕屿都不知道。   他只看到王砚辞为了娶别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撤了他的名分,把他贬为奴;只看到王砚辞对他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没有耐心;只看到自己从那个被捧在手心、可以肆意撒娇任性的苏小侍,变成了一个要看人脸色、谨小慎微的下人。   他有时候也会恍惚,觉得王砚辞或许是真的爱他的。   毕竟王砚辞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好过,没有给过别人那样毫无保留的偏爱,没有把谁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过。   可这份爱,太轻了。   轻到只占据了王砚辞生活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王砚辞的人生里,有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有朝堂上的波诡云谲,有家族的荣辱兴衰,有无数需要他去权衡、去取舍的利益。   而他苏慕屿,只是这庞大人生里,最无关紧要的那一笔。   在家族利益面前,在名声地位面前,在迫不得已的抉择面前,这份爱不堪一击。   王砚辞的爱太吝啬了。   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来都不是爱不爱那么简单。   也从来都不是说开了、互相理解了,就能解决的。   苏慕屿不是不能理解王砚辞的难处。   他知道王砚辞是王家的家主,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命运,知道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理解又能怎么样呢?   被牺牲的人是他啊。   王砚辞明明知道,娶谢清沅回来,他会有多难过,日子会有多难熬,明明知道这会彻底打碎他所有的期待和幻想,明明知道这会损害他所有的利益。   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娶妻。   在王砚辞的天平上,他的快乐,他的尊严,他的未来,永远都比不上王氏的基业重要。   他是被取舍的那一个,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既然连最基本的利益和尊严都可以被轻易舍弃,那这份爱,又能值几个钱呢?   苏慕屿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王砚辞的怀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其实不管是妾,还是贴身侍从,本质上都没有任何区别。   妾与奴无异。   侍从更是低贱的下人。   以前,他的主子只有王砚辞一个人。   就算是做妾,王砚辞也宠着他,护着他,没人敢欺负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砚辞要娶谢清沅了。   很快,他就会有两个主子。   一个是王砚辞,另一个是那个年轻漂亮、出身高贵的王家主母。   以后,他不仅要伺候王砚辞,还要伺候谢清沅。   要给她请安,要听她的吩咐,要看着她和王砚辞并肩站在一起,看着他们做夫妻,看着他们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他,只能站在旁边,低着头,做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这场娶妻的所有痛苦,最后都只会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   苏慕屿是哭着睡着的。   眼泪浸湿了王砚辞的衣襟,也浸湿了他自己的脸颊。   直到后半夜,哭到脱力,才终于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了过去。梦里依旧是颠三倒四的片段,一会儿是暖香坞里开得正好的蔷薇,一会儿又是王砚辞说“贬为奴”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第二天寅时末,天还没亮,外间就传来了管家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苏慕屿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下意识地想往被窝里缩一缩,像以前那样赖着不起,等着王砚辞亲自来叫他,挠他的痒痒,哄他说“再睡一刻钟”。   可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他不是苏小侍了。   他现在是王砚辞的贴身侍从,是个奴。   奴怎么能在主子还没起的时候,自己赖在床上呢?   他连忙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胡乱套上了身上那件粗布的侍从服。   料子粗糙得磨皮肤,和他以前穿的云锦绸缎天差地别。   他心里一阵发涩——明明在给王砚辞做妾之前,他穿的一直都是这样粗劣的布衣,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时,也从未觉得这般硌人难受。   是王砚辞把他养娇了。   把他从泥里捧到云端,惯得他肌肤娇嫩,受不得半点粗糙,如今再跌回去,才觉每一寸布料都在扎着皮肉,疼得钻心。   王砚辞也醒了,正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苏慕屿不敢和他对视,低着头,走到床边,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朝服,跪坐在脚踏上,开始伺候他穿衣。   先穿中衣,再穿衬袍,最后是厚重的朝服。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以前这些事都是丫鬟们做的,他只需要窝在王砚辞怀里,等着他穿好衣服,再抱着他去洗漱。   指尖触到王砚辞温热的皮肤时,他的手微微一颤。   等到要穿袜子的时候,他捧着那双云纹的白袜,蹲下身,抬起王砚辞的脚。   男人的脚骨节分明,线条利落。   苏慕屿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了两人最情浓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跪在脚踏上,捧着王砚辞的脚,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脚踝。   王砚辞会伸手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小色鬼”,然后把他拉起来,按在怀里亲。   他会耍赖,不肯好好给他穿鞋,非要抱着他的脚蹭来蹭去,惹得王砚辞又气又笑,最后只能由着他胡闹。   那时候的每一个触碰,都带着滚烫的爱意和亲昵。 第34章 王砚辞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人,却只剩下了冰冷的主仆之分。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僵硬地给王砚辞穿上袜子,再套上黑色的朝靴。   系靴带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几次都打滑,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全程,他都没有抬头看王砚辞一眼。   “没事的,没什么的。”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我本来就是个下人啊。当初被王珩之抓住,带到王府的时候,我不就是个奴才吗?是王砚辞给了我好日子过。现在,不过是回到原位而已。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   他不停地在心里念叨着,像是只要说得多了,心里的疼就会少一点。   王砚辞坐在床边,看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再忍一忍,等过了这阵子,他一定会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没办法给他任何的保证,苏慕屿的出身配不上他的喜爱。   他的爱反而会成为苏慕屿的催命符。   苏慕屿伺候他穿好衣服,又端来温水,伺候他洗漱。   看着王砚辞对着镜子整理官帽,看着他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苏慕屿忽然有些恍惚。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王砚辞上朝的样子。   以前他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等王砚辞下朝回来,他早就已经在暖香坞里玩得不亦乐乎了。   他只知道王砚辞每天要去上朝,要处理很多公事,却从来不知道,他要起这么早,要穿这么厚重的朝服,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们周旋。   原来他每天也这么累。   原来他肩上的担子,真的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吧。”王砚辞整理好官帽,转身往外走。   苏慕屿连忙跟上,手里捧着王砚辞的朝板和佩剑。   他以为自己要跟着一起去上朝。   可走到院门口,王砚辞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低着头、像个小尾巴一样的苏慕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捋了捋苏慕屿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还带着泪痕的脸颊。   “你不用跟着去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回屋里去,再躺一会儿,等我回来。”   那一瞬间,苏慕屿彻底懵了。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语气。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被贬为奴,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可以肆意撒娇的苏小侍。   好像昨天那场天崩地裂的争吵,那场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可王砚辞已经转身,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消失在了晨雾里。   冰冷的风一吹,苏慕屿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胡乱地擦了擦脸,对着空荡荡的院落,苦笑了一声。   自从和王砚辞在一起之后,他好像变得越来越爱哭了。   以前在市井里,被人打被人骂,饿肚子受冻,他都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只是王砚辞一个不经意的温柔,就能让他红了眼眶。   苏慕屿站在原地,看着王砚辞消失的方向。   心口翻涌的,除了委屈和难过,还有一股越来越清晰的怨恨。   王砚辞,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明明已经把我贬为奴了,明明已经打碎了我所有的骄傲和期待,明明已经决定要娶别的女人了。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再狠一点?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扔到柴房里,让我干最粗重的活,让我吃最差的饭,让我连你的面都见不到?你为什么不干脆对我冷言冷语,视若无睹,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   可你偏不。   你打了我一巴掌,又要递过来一颗枣。   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撤了我的名分,把我扔进破败的下人房,让我尝尽从云端跌落地狱的滋味。   可转头,你又会在深夜偷偷来看我,把我抱回温暖的主院;你会在我吓得不敢出声的时候,放软语气哄我“乖一点”;你会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低贱的下人的时候,依旧伸手捋顺我额前的碎发,让我回屋躺着等你回来。   你永远都是这样。   对我好,又不够好。   爱我,又不肯多爱一点。   你给的那点温柔,就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看得见,摸不着。   刚好够吊着我,让我没办法彻底死心,没办法转身离开,只能一直沉溺在这段看不到头的感情里,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   你明明知道,我只要你一点点好,就会忘了所有的委屈。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对我笑一笑,我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不起眼的下人。   你是不是就是吃定了我这一点?   所以你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又这样轻飘飘地给我一点甜头。   你知道我不会走,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可你给的这点好,又能算什么呢?   你的爱,永远都排在家族利益之后,排在名声地位之后,排在你所有的身不由己之后。   你永远都成不了我的依靠。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会先选择牺牲我。   苏慕屿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他恨王砚辞。   恨他的优柔寡断,恨他的身不由己,恨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明明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却还是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温柔,就瞬间溃不成军。   ————   入夜时分,王砚辞才从外院回来。   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玄色衣料上沾着夜露的寒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白日里在朝堂上,三皇子又借着寒门官员的折子发难,明里暗里敲打他迟迟不办婚事,逼得他当场应下,三日后便与谢家纳征。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推开主院房门时,苏慕屿正坐在脚踏上,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听见动静,他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就要上前伺候他脱衣。   可王砚辞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苏慕屿,看了许久。   忽然抬脚,轻轻踩在了苏慕屿的膝盖上。   苏慕屿猛地一僵,抬头看向他。   王砚辞素来端方持重,哪怕是往日相处,也极少有这般失礼的举动。   他永远是克制的,内敛的,连笑都带着世家子弟的分寸感。   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与疲惫,一只脚就那么随意地踩在苏慕屿的膝盖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那只脚,正是今早苏慕屿亲手给他穿袜穿鞋的那只。   也是无数个深夜里,苏慕屿抱着蹭过、撒娇过的那只。   苏慕屿的呼吸顿了顿,鬼使神差地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了那只脚踝。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近乎虔诚的珍惜,指尖划过冰凉的靴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王砚辞浑身一震。   心底积压了一整天的憋屈、愤怒、无奈,还有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瞬间就被这个动作点燃了。   他另一只脚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用力,将苏慕屿往前推了推。   苏慕屿顺势跪趴在了榻上,后背微微弓起,依旧死死地搂着他的脚踝不放。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明显是走神了,不知道又想起了哪些从前的日子。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头的火气更盛。   他猛地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踩得苏慕屿闷哼一声,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等苏慕屿说话,王砚辞已经弯腰,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从榻上拎了起来,又狠狠摁在了冰冷的脚踏上。   “走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我面前,你也敢走神?”   苏慕屿趴在脚踏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板,没有说话。   王砚辞也没再说话。   他像是憋了太久的劲,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平日里的端庄克制荡然无存,只剩下严苛的管教与戾气。   一番严厉的惩戒过后,主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慕屿软趴趴地趴在脚踏上,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粗布侍从服贴在身上,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半睁着,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砚辞坐在榻边,缓了缓气息,伸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   “现在这样,算什么?”苏慕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现在,算是你的通房下人吗?”   王砚辞低笑了一声,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他俯下身,凑到苏慕屿耳边,轻声道:“怎么,不想当?”   苏慕屿没有回答。   王砚辞捏了捏他的后颈,又问:“那你想当什么?”   苏慕屿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砚辞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我想当你的妻子。”   王砚辞的动作一顿。   随即,他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残忍:“你不能。”   苏慕屿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那我咒琅琊王氏早日覆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了,家族是王砚辞的逆鳞,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顿了顿,他换了一句话,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那我希望,你只是个普通人。那样,我就能当你的妻子了。”   王砚辞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当然听出来了,苏慕屿刚才想说什么。   他猛地伸手,掐住苏慕屿的后脖梗,粗暴地把他拉了起来。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了苏慕屿的脸上。   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惩戒。   “我是该夸你,现在终于知道说话之前要三思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是该骂你,竟然敢在心里咒我王家覆灭?”   苏慕屿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   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笑,带着一种自毁式的爽感。   是啊,他就是想咒。   他小心翼翼地爱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换来的却是被牺牲、被舍弃。   既然怎么都得不到想要的,那不如就彻底毁掉好了。   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跌落谷底、无所顾忌的感觉,竟然意外地痛快。   “我就是想咒。”他抬起头,直视着王砚辞的眼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是咒琅琊王氏早日覆灭,咒你王砚辞变成一无所有的普通人!那样,你就只能娶我一个人了!”   王砚辞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拿王家的基业开玩笑。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巴掌。   这一次,力道重了很多。   苏慕屿的脸颊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看着王砚辞,带着哭腔,却笑得更疯了:“刚才惩戒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怎么不骂我?怎么不打我?”   王砚辞的脸色铁青。   “没够是吗?”他咬着牙,一把将苏慕屿摁回榻上,“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又是一番严苛的管教责罚。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苏慕屿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软倒在脚踏上,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王砚辞看着他红肿的脸颊,满身的疲惫与狼狈,心头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叹了口气,俯身将苏慕屿打横抱了起来。   “再敢故意气我,下次我还这么教训你。”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余怒,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苏慕屿没有应声,只是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乖乖地靠着。   王砚辞抱着他去了净房,亲自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中衣,才又抱着他回到榻上。   他把苏慕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苏慕屿在他怀里蹭了蹭,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睡着的时候,眉头依旧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王砚辞看着他的睡颜,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看上去温柔极了。   可他们都知道,这样短暂的温柔,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三天后,纳征的队伍就要出发了。   谢清沅,很快就要成为这座王府的女主人了。 第35章 王砚辞大婚   其实王砚辞心里清楚,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天作之合的联姻,只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服从性测试。   王砚辞最初提出让自己儿子娶谢清沅,在他看来不过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既结了谢家的盟,又保全了苏慕屿。   可在三皇子眼里,这却是赤裸裸的冒犯。   君要臣娶,臣便只能娶。   他是君,王砚辞是臣。   臣没有资格替君做选择,更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哪怕他权倾朝野,只要三皇子还是那个被世家共同拥立的储君,他就必须低头。   王砚辞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苦涩。   世人都道他王砚辞少年得志,三十多岁便官拜司空,执掌琅琊王氏,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当今陛下子嗣单薄,活下来的皇子只有四个。   大皇子是宫女所出,二皇子、四皇子是寒门所出,皆身份卑贱。   唯有三皇子,母妃出自陈郡谢氏,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刻在所有世家骨子里的信条。   若是大皇子或是二皇子登基,他们没有母族的世家支撑,没有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拿王氏、谢氏这些百年世家开刀,削权夺势,巩固皇权。   到时候,别说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恐怕连全族上下的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他们只能支持三皇子。   这不是王砚辞一个人的选择,是整个琅琊王氏的选择,是所有世家大族共同的选择。甚至早在他出生之前,早在他的祖父、曾祖父那一辈,这条路就已经被铺好了。   数百年间,世家之间互相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的女儿嫁去谢家,谢家的儿子娶了袁家的姑娘,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世家紧紧地绑在一起,谁也逃不开。   王砚辞的妻子,当年也是出自姑苏沈氏。哪怕沈氏早逝,他也从未想过要娶一个苏慕屿为妻。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若是敢背弃世家,不用等皇子动手,族里的长老们就会先废了他这个家主。   他有时候看着三皇子那副少年老成、阴鸷狠戾的样子,也会忍不住怀疑。   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人,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等他登基之后,真的会念及世家的拥立之功,支持世家吗?   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   可怀疑又能怎么样呢?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的命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他不能任性,不能犯错,更不能为了任何人,赌上整个家族的未来。   哪怕那个人是苏慕屿。   王砚辞低下头,看着苏慕屿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苏慕屿怨他,恨他。   怨他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他,恨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名正言顺。   可他真的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不能拒绝这门婚事,不能和三皇子撕破脸,不能拿整个王氏去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苏慕屿贬为贴身侍从,带在自己身边,用这种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护他周全。   他甚至不敢告诉苏慕屿真相。   他怕苏慕屿知道了,会更恨他。   恨他连爱一个人,都要算计得这么清楚,都要权衡这么多利弊。   怀里的少年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角又渗出了一滴泪。   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再忍一忍。”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补偿你。”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句话有多苍白。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苏慕屿眼里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比如他们之间那段纯粹的、没有任何算计的时光。   天彻底亮了。   管家轻手轻脚地敲了敲门,低声道:“家主,纳征的礼单已经备好了,请您过目。”   王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缓缓松开了抱着苏慕屿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替苏慕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慕屿还在睡着,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王砚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关上了房门。   门外,是他逃不开的责任,是他躲不掉的命运。   门内,是他放在心尖上,却终究只能亏欠的人。   ————   离大婚还有两日,整个王府已经被一片刺目的红色淹没。   廊下挂起了大红的宫灯,门窗上贴了烫金的喜字,连下人走路都带着几分喜气洋洋的匆忙。   唯有苏慕屿,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走到哪里,哪里的热闹就会瞬间冷下来。   王砚辞是在晚膳后说要去柳氏院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苏慕屿的眼睛,只是对着管家吩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苏慕屿端着汤的手微微一颤,热汤洒在手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他知道王砚辞为什么要去。   谢清沅的人已经提前进了府,到处都是眼睛。   王砚辞不能再对他有半分特殊,不能再让他睡在主院,不能再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他必须做出一副“后院雨露均沾”的样子,告诉所有人,苏慕屿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不值得任何人费心针对。   可道理都懂,心还是疼得像被刀剜一样。   入夜后,寒气渐重。   苏慕屿抱着一件披风,站在柳氏院门口的台阶下,和柳氏的贴身丫鬟春桃并排站着守夜。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侍从服,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是整个王府最受宠的苏小侍。柳氏每次来暖香坞见他,都要带着笑脸,恭恭敬敬地跟他汇报后院的琐事。   他要是懒得见,摆摆手就能让柳氏回去,柳氏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那时候,他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和柳氏的丫鬟一起,站在门口给别人守夜。   春桃偷偷瞥了他一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嘲讽。   她还记得当初苏慕屿有多嚣张,连家主都敢甩脸子,如今还不是和自己一样,是个伺候人的下人。   可她不敢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慕屿在落魄,也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嘲讽的。   苏慕屿没有理会春桃的目光。   他只是盯着紧闭的房门,耳朵竖得高高的。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越是安静,他心里就越乱。   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着王砚辞会不会抱着柳氏,会不会像以前对自己那样,对她温柔,会不会和她做那些最亲密的事。   每想一下,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就那么站着,从戌时等到亥时,又从亥时等到子时。   腿麻了,脚冻僵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走,也不敢坐下。   后半夜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冰冷的柱子,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梦里全是红色的喜字,还有王砚辞牵着谢清沅的手,一步步走进喜堂的样子。   天刚亮,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慕屿猛地惊醒,连忙站直身体,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王砚辞正坐在床边穿中衣,柳氏则懒懒地靠在床头,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床榻整整齐齐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一点凌乱的痕迹都没有。   昨晚其实没有叫过热水。   苏慕屿的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   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又怎么样呢?他还是在这里,在柳氏的床上,而自己,只能站在门口守夜。   王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还有冻得发白的嘴唇,心里猛地一疼。   他昨晚根本就没碰柳氏。   和柳氏各睡一头,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   柳氏是个聪明人,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躺了一夜。   他却满脑子都是苏慕屿,想着他站在外面会不会冷,会不会冻着,会不会又偷偷哭。   他好几次都想开门让他进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能。   现在越是对他特殊,谢清沅嫁过来之后,就越会把他当成眼中钉。   所有的特殊,都会变成刺向他的刀子。   苏慕屿走上前,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朝服,跪坐在脚踏上,开始伺候王砚辞穿衣。   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安静,全程低着头,没有看王砚辞一眼,也没有看床上的柳氏一眼。   柳氏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看着苏慕屿僵硬的背影,看着王砚辞落在苏慕屿身上、带着心疼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意思。   真的没什么意思。   她守了这个男人十几年,从少女熬成了妇人,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姨娘的名分。   苏慕屿得到了他全部的爱,最后还不是被贬为奴,站在这里伺候他穿衣。   再过两天,谢清沅就要嫁过来了。   那个年轻漂亮、出身高贵的谢家姑娘,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家主母。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也不过是另一个被关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可怜人罢了。   王砚辞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他的心,一半给了琅琊王氏,一半给了朝堂权术。   剩下的那一点点,分给了苏慕屿,就再也没有多余的了。   她们这些人,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苏慕屿给王砚辞穿好朝服,又蹲下身,给他穿袜子穿鞋。   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系带的时候,好几次都系不上。   王砚辞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弄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心疼,   “等我上朝走了,你就回屋去睡一觉。看你这眼睛,一夜都没合眼吧。”   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慕屿的肩膀。   苏慕屿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砚辞。   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就掉了下来。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能哭。   不能在柳氏面前哭。   不能给柳氏任何嘲笑他的机会,不能让任何人看他的笑话。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给王砚辞穿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奴没事。伺候主子是奴的本分。”   王砚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大婚那日,天刚亮,整个王府就被一片刺目的红色淹没了。   廊下挂着成串的大红宫灯,门窗上贴满了烫金的喜字,连青石板路都撒上了红纸屑。   管家给每个下人都发了一条三寸宽的红腰带,说是图个吉利,苏慕屿捏着那条粗糙的红布,只觉得无比讽刺。   王砚辞的喜事,却要他也跟着披红挂彩。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侍从服,腰间系着那条刺眼的红腰带,混在忙碌的下人堆里,像一滴掉进红墨里的灰。   辰时三刻,王砚辞从主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肩上斜披绣着龙凤呈祥的红锦缎,乌纱帽两侧簪着两朵鎏金的喜花。   三十有六的年纪,岁月竟没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男人独有的威严与性感。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红色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比平日里穿朝服时还要耀眼百倍。   苏慕屿远远地看着,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王砚辞第一次成婚的时候,才十八岁。   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小一岁。   那时候的他,应该也是这样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娶他的第一任妻子沈氏。   那个早逝的女人,拥有了王砚辞最青涩、最莽撞、最毫无保留的青春。   而谢清沅,拥有了现在这个成熟稳重、权倾朝野的王砚辞。   只有他苏慕屿,什么都没有。   他得到的,不过是王砚辞人生里一段见不得光的插曲,是他忙里偷闲时的一点消遣,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累赘。 第36章 书房背着妻子   吉时到,鞭炮声骤然响起。   王砚辞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披着红色的锦缎,昂首嘶鸣。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目光扫过人群,在苏慕屿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转了过去。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苏慕屿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队红色的影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多希望,那个坐在轿子里的人是自己。   多希望,能穿着大红的喜服,和王砚辞并肩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可他知道,这永远都只能是奢望。   只是那时的苏慕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往后岁月辗转,他竟真的会身披大红喜服,被王砚辞以八抬大轿郑重迎娶。   王砚辞依旧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挺拔耀眼,亲自为他挑起红盖,将他堂堂正正娶作身旁唯一之人。   此刻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痴念,终会在来日,一一成真。   ————   午时,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谢清沅坐在八抬大轿里,头上盖着绣满鸳鸯的红盖头,被喜娘扶着,一步步走进了王府。   苏慕屿端着放着交杯酒的托盘,站在喜堂的角落里,看着王砚辞牵着谢清沅的手,一步步走到天地桌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赞礼官的声音洪亮而喜庆,每一声都狠狠砸在苏慕屿的心上。   他看着他们并肩弯腰,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红色的喜帐下交叠,看着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只有他,像个多余的看客。   不,他连看客都算不上。   他是个下人,是来伺候这场婚礼的。   他手里的托盘沉甸甸的,酒盏里的酒晃来晃去,洒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拜完堂,新人被送入洞房。   宾客们开始入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苏慕屿穿梭在酒席之间,端茶倒水,布菜斟酒,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难过的情绪就会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甚至希望能像宾客一样醉过去,可他不能喝酒,他只能清醒着。   清醒地看着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婚礼高兴,清醒地看着王砚辞举杯应酬,意气风发,清醒地知道,从今天起,王砚辞就是别人的丈夫了。   入夜,宾客渐渐散去。   喧闹了一天的王府,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新房里,还亮着温暖的红烛。   苏慕屿被安排守在新房门口,和几个丫鬟一起,随时听候差遣。   夜风微凉,吹得烛火摇曳,映得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望着新房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白天掀开盖头时,谢清沅的样子。   真的很美。   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年纪轻轻,浑身都透着一股少女的娇憨与灵动。   苏慕屿自嘲地笑了笑。   王砚辞怎么会不喜欢呢?   他本来就喜欢年轻漂亮的。   柳氏年长,他就从来不肯碰柳氏。   而自己,不过是仗着年轻,仗着这张脸,才得到了他几年的宠爱。   现在,来了一个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还出身高贵的谢清沅,他还有什么资格留在王砚辞身边呢?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王砚辞就会彻底厌弃他,把他打发到庄子上去,再也不见。   新房里,静悄悄的。   谢清沅端坐在床沿,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桌边的王砚辞。   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比她想象中还要英俊。   她喜欢他很久了。   从第一次在谢府见到他,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为此,她不惜拉下脸,去找三皇子撑腰。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想起出嫁前嬷嬷教她的那些话,脸颊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王砚辞的衣袖。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就被王砚辞猛地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她生疼。   “明日还要早起,睡吧。”   他的声音很冷漠,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谢清沅猛地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和嬷嬷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以为,他至少会对她温柔一点。   不过没关系。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   他现在只是还不了解我。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总有一天,他会爱上我的。   门外,苏慕屿听到了那句冰冷的“睡吧”。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就算今晚什么都不发生又怎么样呢?   以后还有无数个夜晚。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同房是迟早的事。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亲了,王砚辞会像我现在这样难受吗?   他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有那么多选择。   他有家族,有事业,有权力,有地位。   他从来都不是非我不可。   而我,只有他一个。   他们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这场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他输。   苏慕屿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条刺眼的红腰带,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   ————   大婚第二日,按规矩要先去给老夫人奉茶。   一整套繁琐礼节下来,天光已然大亮。   谢清沅端庄得体,进退有度,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府都赞这门亲事天作之合。   唯有苏慕屿跟在王砚辞身后,一身侍从装扮,垂着眼,安安静静做个透明人。   礼毕回院,王砚辞以要处理公务为由,并未同谢清沅一道回新房,只带着苏慕屿往书房去。   新婚前三日本就不必上朝,偌大的书房清净得很,只留了两个近侍在外间伺候。   王砚辞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昨晚守在门口,一夜没睡?”   苏慕屿垂首:“是。”   按规矩,他这会儿该轮值下去,回主院偏角那间给他单独辟出的下人房歇着。   虽说是下人房,却比寻常下人宽敞整洁许多,也算王砚辞不动声色的照拂。   “我困了,要回房歇息。”苏慕屿低声告退。   王砚辞却抬眼拦了他:“不必。过来给我研墨。”   随即又对门外吩咐:“你们都下去,没有传唤不准进来。”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去把顶层第三格的那本书取来。”   苏慕屿依言走到书架前。   那一层极高,他身形清瘦,踮起脚尖时腰不自觉绷出一道弧线,衣料贴着脊背,显得单薄又利落。   指尖刚碰到书脊,那册厚书却微微一滑,眼看就要摔落。   下一瞬,腰间忽然一紧。   两只温热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来,稳稳扣住他的腰,将他轻轻一托。   王砚辞就贴在他身后,呼吸扫过他耳后。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按住那本书,轻轻推了回去。   苏慕屿心尖一颤,刚要回头,下颌便被人轻轻捏住,带着他偏过头。   王砚辞眼底翻涌着连日压抑的情绪,指尖摩挲着他的下颌,语气低沉又带着几分复杂:“委屈了?”   苏慕屿浑身一僵,鼻尖瞬间发酸,却抿着唇不肯说话。两人独处的空间里,气氛暧昧又压抑,明明只是简单的触碰,却像偷来的温情,在刚娶正妻的王府里,显得格外见不得光。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又松开了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红腰带上,语气淡淡:“这条腰带碍眼,摘了吧。”   苏慕屿攥紧了衣角,默默解下红腰带,随手放在一旁。心里又酸又涩,竟莫名想笑。   堂堂王府家主,新婚燕尔,躲在书房和自己的侍从独处,还要处处避着旁人,小心翼翼怕被正妻发觉。   “没别的事了,你回去换身干净衣物吧。”王砚辞淡淡开口,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慕屿在心里狠狠腹诽了一句,脸上没表现出来,可耳尖发红、唇角抿得发紧的模样,王砚辞一看就知道他在闹别扭。   苏慕屿弯腰去捡地上的红腰带,身形微微弯起。   王砚辞看着,抬脚不轻不重踢了下他的腿侧。   苏慕屿猛地一僵,回头瞪他,眼尾泛红,又气又羞,偏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只显得可怜又可爱。   “别闹。”他声音又轻又急。   王砚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这是连日大婚以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这么真心。   “回去睡觉。”他松开手。   苏慕屿狠狠白了他一眼,胡乱收拾好自己,攥着衣服快步走了。   回到那间小小的下人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心跳还在失控地乱撞,耳后全是他的气息,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   明明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只能藏在暗处的亲昵,明明一想到新房里的谢清沅就心口发涩,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方才王砚辞低头时的气息、扣在他腰上的力道、还有那声低低的笑,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   他甚至还能想起对方不轻不重踢他那一下时的力道,又羞又恼,可恼意底下,全是藏不住的甜。   苏慕屿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闷气管住自己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只是个贴身侍从,哪怕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可王砚辞在新婚之日,终究是选择了他。   就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把连日来的委屈都压下去,安安静静、偷偷摸摸地开心一场。   ————   暮色四合时,苏慕屿抱着一件薄披风,准时站在了主院的廊下。   白日里书房的那点温存还在心头绕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的边角,嘴角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连晚风吹过,都觉得比往日温柔了几分。   他甚至偷偷想,或许今晚王砚辞不会去新房。   或许他会像以前一样,牵着他的手回房,抱着他说说话。   可没过多久,就看见王砚辞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没有往新房的方向去,也没有看站在廊下的苏慕屿一眼,径直转身,朝着柳氏的院子走去。   苏慕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抱着披风的手猛地收紧,站在原地,看着王砚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空落落的。   柳氏正坐在灯下绣帕子,看见王砚辞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家主。”   王砚辞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柳氏,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疲惫。   既不说话,也不脱衣,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柳氏站在一旁,心里满是疑惑。   她不知道王砚辞突然过来是要做什么。纳她十几年,他来她院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何况现在正是新婚燕尔,他本该在谢清沅的新房里。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王砚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备水。”   柳氏猛地一愣,手里的绣针“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王砚辞的背影,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连手都没有碰过一下。   可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叫备水。   他是做给别人看的。   做给谢清沅看,做给府里所有的下人看。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苏慕屿早已没了兴趣,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下人。   他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她和谢清沅身上,让她们去争,去斗,这样才能把苏慕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原来,她不过是他用来转移视线的一把枪。   柳氏弯腰捡起地上的绣针,轻轻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呢?   她已经嫁给王砚辞十几年了,从少女熬成了妇人。   她没有谢家那样的家世,也没有苏慕屿那样的宠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   王砚辞让她做什么,她就只能做什么。 第37章 马车   外间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声。   王砚辞皱了皱眉,又提高了声音,喊了一遍:“备水!”   站在院门口的苏慕屿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备水……   在王府里,只有主子侍寝之后,才会叫下人备热水洗漱。   原来……原来他们真的做了。   白天在书房里的那些温存,那些让他偷偷开心了一整天的瞬间,原来都不算数。   他刚刚才尝到一点甜,老天就立刻给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不能开心久一点?为什么只要他稍微觉得日子有了一点盼头,就一定会有什么事情跳出来,把他打回原形?   难道他天生就不配拥有快乐吗?   苏慕屿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抬起头,对着旁边的小丫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叫人抬热水过来。”   小丫鬟应声跑了。   苏慕屿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看着里面透出的温暖的烛光,心里一片冰凉。   他抱着怀里的披风,站在冰冷的夜色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   自谢清沅嫁入王府那日起,王砚辞便再也没有踏足过新房一步。   他夜夜留宿柳氏的院子,雷打不动。   府里的下人渐渐都变了脸色,原本以为会得宠的新主母被冷落在一旁,反倒是一直不温不火的柳姨娘成了香饽饽。   只有柳氏自己心里清楚,她不过是个幌子。   王砚辞每次来,不过是坐一坐,喝杯茶,叫人备水洗漱,便各自安歇,连衣角都不曾碰过她一下。   苏慕屿也成了王府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不再需要干粗活,只需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砚辞。   王砚辞去书房,他就在外间研墨;王砚辞去会客,他就站在廊下等候;就连王砚辞去上朝,他也跟着一起去。   往日里,除了寒冬腊月,王砚辞上朝从来都是骑马。   可自从苏慕屿跟着之后,他便日日改乘马车。   那辆乌木镶银的马车宽敞得很,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摆着软榻和小几,一应俱全。   王砚辞让苏慕屿待在马车里等他,不用站着在宫门外受冻。   苏慕屿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车壁,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苏小侍,因为王砚辞留宿柳氏院里,他又气又委屈,偷偷钻进了这辆马车里,想等他下朝,想问问他到底还爱不爱自己。   结果王砚辞发现后勃然大怒,在马车上狠狠扇了他巴掌。   可现在呢?   他成了最低贱的奴仆,却能光明正大地待在这辆马车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苏慕屿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讽刺啊。   做妾的时候,他连靠近这辆马车的资格都没有;做了奴,反倒成了这辆马车的常客。   原来在这王府里,规矩从来都不是死的。   规矩,从来都是王砚辞一个人定的。   连日来的守夜终于熬垮了他的身子。   王砚辞夜夜去柳氏院里,他就得夜夜守在院门口,直到天快亮才能回房歇息。   睡眠严重不足,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重。   苏慕屿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重。   他本来只是想打个盹,可不知不觉间,就蜷缩在铺着毯子的地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砚辞弯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板上的少年。   他睡得很沉,眉头紧紧地皱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身上的侍从服皱巴巴的,裹着他单薄的身子,看起来格外可怜。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将苏慕屿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王砚辞抱着他,走到软榻边坐下,将他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熟睡的婴儿一样。   苏慕屿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半梦半醒间,闻到了熟悉的冷松香气,感觉到了落在背上的、温柔的拍打。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娘还在,也是这样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他睡觉。   娘的怀抱也是这样温暖,这样让人安心。   苏慕屿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王砚辞的衣襟上。   爱王砚辞,真的太苦了。   苦到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他再也不要做王砚辞的侍妾了。   也不要做他的贴身侍从。   如果不能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他就做他的儿子吧。   做他的亲生儿子。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被他抱在怀里,名正言顺地得到他全部的疼爱,名正言顺地喊他一声爹爹。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怕被他抛弃。   那样,应该就不会这么苦了吧。   王砚辞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哭湿了自己的衣襟。   王砚辞指尖触到他脸颊的湿意,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睫毛湿漉漉的少年:   “怎么哭了?”   苏慕屿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   他怔怔地看着王砚辞,看了许久,积攒了多日的委屈、酸涩、还有那份求而不得的痛苦,终于在此刻决堤。   他伸出胳膊,轻轻环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王砚辞,爱你太痛苦了。”   王砚辞叹了口气,伸手擦去苏慕屿脸上的眼泪,指尖温柔地抚过他泛红的眼角,将人紧紧拥在怀中,无声地安抚着他。   马车还在缓缓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缕细碎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狭小的车厢里,弥漫着冷松香与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交织的气息,满是酸涩的委屈与无声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家主,回府了。”   王砚辞抬手,慢慢理着苏慕屿凌乱的发梢,又替他将衣襟拉好。   苏慕屿却死死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脸颊贴在他颈间,声音又轻又闷,带着几分可怜的执拗:   “……不要下去。回了府里,你就不能再这样抱我了。”   王砚辞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按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乖,回府里也抱你。”   苏慕屿闻言,才稍稍松了松手,却依旧不肯抬头,把脸死死贴在王砚辞的胸口。   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胸膛温热的触感。   他天生就爱这样贴着人,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平时独自待着时总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才睡得着。   可只有贴着王砚辞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乱和不安,才会一点点消散。   这胸膛宽阔又温暖,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能把他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挡在外面。   两人又在马车上待了片刻,等苏慕屿的情绪平复下来,才整理好衣袍下车。   进了书房,王砚辞挥了挥手,沉声道:“都下去,没有传唤不准进来。”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慕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王砚辞。   王砚辞走到书桌后坐下,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过来。”   苏慕屿立刻快步走过去,刚站定在书桌前,王砚辞便伸出大手,稳稳托住他的腰,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他顺势搂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冷松香气。   王砚辞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带着薄茧的指尖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抚摸,低声笑道:   “就喜欢这样抱着,是不是?”   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怀里的人肩膀微微一颤。   苏慕屿没说话,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王砚辞的颈窝里。   他其实一点都不贪心。   世人都说他好命,能被权倾朝野的王砚辞看上,若是换了别人,早就想方设法要名分、要权势、要金银珠宝,恨不得把王家的家底都掏空。   可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些。   他甚至知道,只要他开口,王砚辞就能给他一个幕僚的身份,再安排个清闲的小官,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地位远超寻常百姓。   可他不要。   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要王砚辞的拥抱,只要他的温柔,只要他一点点的偏爱。   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他,贴着他,他就觉得什么都够了。   而王砚辞抱着他,心底却翻涌着一丝茫然与无措。   他其实根本不理解苏慕屿这样的爱。   自他记事起,便以王氏嫡长子的身份被严苛教养,学的是掌家之术,练的是朝堂权谋,被灌输的全是家族存续高于一切的道理。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人,如何交付真心,如何回应这份纯粹又滚烫的情意。   在他所处的世家圈层里,从来都没有爱这一说,只有永不停歇的价值交换、利益往来。   娶妻是为了联姻结盟,稳固世家根基;交友是为了互为依仗,共谋朝堂局势;就连身边亲近之人,也多是看利弊、算得失,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筹码。   情爱于他而言,本就是最无用、最奢侈的东西,只能是他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他甚至暗自想过,若是苏慕屿像个真正的男子那般,向他讨要权势、讨要官职、讨要哪怕一官半职的小前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应允,倾尽所能满足他。   可苏慕屿偏偏什么都不要,只执着于要他的爱。   这份执念,让他这个执掌王氏、权倾朝野的家主,竟一时手足无措。   “王砚辞,”他闷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要是我父亲就好了。”   王砚辞的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是第一次听苏慕屿说这句话了。   他一直以为,是苏慕屿从小没见过父亲,又比自己小了十七岁,所以才会对自己产生这样的依赖。   他收紧手臂,搂了搂苏慕屿的腰,让他坐得更稳一点,轻声问道:“怎么又说这话?”   “要是你是我父亲,我们就有血缘关系了。”苏慕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纯粹的渴望和恐惧,   “那样你就会永远爱我,永远不会抛弃我。我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害怕你哪天就不喜欢我了,不用害怕你会把我送给别人,不用害怕你会像扔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把我扔出王府。”   王砚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这才明白,苏慕屿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父亲。   他想要的,是一份永远不会变质、永远不会被收回的爱。   是一份不用患得患失、不用小心翼翼去讨好的爱。   十九岁的少年,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可他却活得像株长在阴沟里的小草,一点点阳光就能让他感激涕零,一点点风雨就能让他万念俱灰。 第38章 书案被打断   “你母亲,不爱你吗?”王砚辞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道。   他曾经派人去查过苏慕屿的身世,可什么都没查到。   只知道他来自江南姑苏,母亲在他十八岁那年被洪水冲走,连尸首也没找到,连一丝骨血痕迹都未曾留下。   苏慕屿自己也说不清楚母亲的来历,只记得母亲姓苏,从来没跟他提过父亲,也没提过家乡,寻人的线索到这里就彻底断了,他心里也清楚,母亲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爱。”苏慕屿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母亲爱我,我就不可以想要父亲爱我吗?”   他从小就看着别的小孩被父亲扛在肩膀上,看着别的小孩受了委屈可以扑进父亲怀里哭。   他也想啊。   他也想有一个高大的父亲,能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他,能在他生病的时候背着他去看大夫,能摸着他的头说:   “别怕,有爹在”。   可他没有。   现在,他遇到了王砚辞。   这个成熟、稳重、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   他把自己所有缺失的爱,所有的依赖,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王砚辞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把苏慕屿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沉了,长睫垂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累到了极致。   王砚辞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心底念头翻涌,半点也不想要苏慕屿做什么儿子。   他自幼便被按世家嫡长子的轨迹教养,眼里心里只有家族、权柄与规矩,亲情二字本就淡薄如纸。   对子嗣向来无半分温情牵念。   更要紧的是,若苏慕屿真成了他的子嗣,这般肌肤相贴、肆意亲昵的光景,便再无可能。   他还未曾与这人相处够,怎舍得用一层父子名分,亲手掐断所有缱绻的可能。   怀中人困得眼尾泛红,身子软乎乎地靠着他,几乎要睡过去。   王砚辞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叹一声作罢。   至于苏慕屿对他究竟是何心思——是把他当作早逝父亲的替身,是仰人鼻息的依附,还是旁的什么,王砚辞从不在意,也根本懒得去分辨。   他只知道,自遇见这少年起,每一次相见,每一次触碰,都只剩一个念头。   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要把他留在身侧,要他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   旁的什么身份,什么念想,都不重要。   苏慕屿只能是他的,只能在他身边,半分也逃不开。   ————   谢清沅入府半月有余,始终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正院。   她早早就听说过王砚辞宠爱的那个男妾。   可入府前,那人就已经被王砚辞贬成了最低贱的贴身侍从,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剩下。   在谢清沅看来,这已经是王砚辞给足了她和谢家的面子。   她从来没把苏慕屿放在眼里过。   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男子罢了,既不能生育,也没有家世背景,充其量就是个供主子解闷的玩意儿。   世家大族里,哪个老爷身边没有几个这样的人?玩腻了,随手就扔了,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真正要防的,是后院那些能生孩子的女人。   她是名正言顺的王家主母,她的首要任务,就是给王砚辞生下嫡子。   只要她能生下嫡子,再借着谢家的势力,将来就能把儿子推上王氏家主的位置,取代王珩之那个烧她头发的坏种。   到时候,整个王府,整个琅琊王氏,就都是她和她儿子的了。   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王砚辞竟然夜夜留宿在柳氏的院子里。   柳氏今年都三十四了,人老珠黄,脸上早就有了细纹,哪里比得上她年轻漂亮?不过就是早进府几年,陪了王砚辞十几年罢了。   谢清沅坐在窗边,看着柳氏院子的方向,轻轻皱起了眉头。   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看来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世道的世家男子,大多都是自私冷漠、薄情寡义之辈,见一个爱一个,喜新厌旧是常态。   可王砚辞不一样,他竟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对一个人老珠黄的姨娘都能这么好,更何况是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   等过段时间,他新鲜劲过了,自然就会到她这里来了。   到时候,她一定能抓住机会,怀上嫡子。   谢清沅正想着,贴身丫鬟锦儿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谢清沅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天塌下来了不成?”   “不是啊夫人,”锦儿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道,“柳姨娘……柳姨娘好像有孕了!安插在她院中的眼线说,她一直在孕吐……”   “什么?!”   谢清沅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锦儿,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柳氏怀孕了?她都三十四了!她怎么可能怀孕?!”   谢氏刚及笄不久,在她眼里,三十四岁的女人,早就已经是半截入土的年纪了,别说生孩子,能保住身子就不错了。   王砚辞怎么可能让一个这么大年纪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   锦儿吓得缩了缩脖子:“是真的夫人,柳姨娘这几天确实一直恶心想吐,吃什么都没胃口,跟怀孕的症状一模一样。”   谢清沅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   王砚辞哪里是重情重义?   他这是在打她的脸!   她堂堂谢家嫡女,明媒正娶的王家主母,入府半个多月,他连碰都没碰过她一下。   反而让一个年老珠黄的妾室先怀上了孩子!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在王府立足?   谢清沅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她必须在这个孩子还没成型之前,就把他打掉。   不然等孩子生下来,一切就都晚了。   而此时,书房里。   王砚辞看着跪在地上的府医,淡淡地问道:“药都下好了?”   府医连忙点头:“回家主,都按您的吩咐下好了。只是……只是柳姨娘这年纪,本就不易有孕,这助孕的药,怕是也……”   “谁告诉你这是助孕的药?”王砚辞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府医猛地一愣,抬起头,一脸茫然。   “这是能让人产生孕吐反应的药。”王砚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往后每个月,你都按时去给柳氏诊脉,就说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府医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磕头:“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守口如瓶!”   王砚辞挥了挥手,让府医退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正院的方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当然知道柳氏怀不了孕。   他从来没有碰过她,她怎么可能怀孕?   他就是要让谢清沅以为柳氏怀孕了。   就是要让她着急,让她嫉妒,让她沉不住气。   这样,她就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对付柳氏身上,就不会有时间去注意苏慕屿了。   后院的这些女人,总得找点事情给她们做。   让她们斗一斗,闹一闹,总好过她们联起手来,把矛头对准那个最脆弱的人。   柳氏的院子里。   柳氏捂着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和王砚辞根本就没有同房,怎么可能怀孕?   想来想去,只能是前几天吃坏了东西。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又是王砚辞的算计。   他是想借着她的身子,给谢清沅找点麻烦。   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配合。   反正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做他手里的棋子。   三天后,柳氏喝了谢清沅送来的“补汤”,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谢清沅接连遣人送了三回安神补汤,柳氏喝下后依旧晨起干呕,半点没有滑落的迹象。   谢清沅坐在正院的梨花木椅上,指尖将绣着缠枝莲的锦帕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眼底的阴翳一日重过一日。   这日按内宅规矩,柳氏需携后院一众姬妾给正室主母请安。   她本就身子乏,强撑着起身梳洗,刚踏入正厅对着谢清沅屈膝行礼的刹那,胃里骤然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她慌忙捂着嘴偏过身,对着廊下的痰盂干呕不止,贴身丫鬟春桃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柳氏咳得眼圈发红,直起身时脸色苍白,连声告罪:“主母恕罪,妾身身子不争气,实在失礼。”   可这副虚弱作态落在谢清沅眼里,却成了最刺眼的炫耀。   一个三十有四、在她看来早已人老珠黄的妾室,不过是凭着早几年的情分,竟能踩着她这个明媒正娶的谢家嫡女扬眉吐气?   凭什么她入府近两月,王砚辞连她的房门都未曾踏进一步,柳氏却能揣着个孩子,压得她抬不起头?   嫉妒与怒火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她面上不动声色地让柳氏先回院歇息,待人走后,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对着心腹锦儿一字一顿道:   “既然打不掉这个孽种,那就连人一起送走。做得干净些,别留下任何把柄。”   锦儿寻的是内宅最阴毒也最隐蔽的法子:先让厨房炖了性凉大寒的鳖肉羹送去,说是主母体恤她有孕辛苦;又趁人不备,将柳氏平日里用的安神香换成了混有荆芥细末的香膏。   鳖肉与荆芥本就药性相克,常人同食尚且腹痛不止,更何况是“怀有身孕”、体虚气弱的柳氏。   最后再在她睡前吃的杏仁酥里掺了微量的断肠草末,三者叠加,便是神仙也难救。   事后查验,只会判定是饮食不慎引发的急病暴毙,半分也牵连不到谢清沅身上。   不过一个时辰,柳氏的院子便炸开了锅。   柳氏刚躺下没多久,便腹痛如绞,疼得在床上打滚,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面色青黑,没了气息。   府医匆匆赶来时,早已回天乏术。   ————   彼时书房内,竹帘半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正……忽闻急促的敲门声狠狠砸在门上,伴着管家失了分寸的惶急呼喊。   苏慕屿浑身猛地一僵,骤然绷紧了身子,连忙整理好自己的衣袍,神色慌乱。   王砚辞眉峰紧蹙,眼底染上浓重的不耐,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冠,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沉了下来——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闯书房。   书房里气氛陡然紧绷,两人堪堪收拾妥当,王砚辞才沉声道:“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主!不好了!柳姨娘院中出事了!柳姨娘她……她暴毙了!” 第39章 柳氏死了   王砚辞身形骤然一顿,眼底残存的那点情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本只是设个局,让谢清沅和柳氏互相牵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慕屿身上移开。   他从没想过要闹出人命,更没想过谢清沅竟如此胆大妄为,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一旁的苏慕屿更是浑身一颤,手里刚攥紧的腰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比管家还要白,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柳氏虽与他不算亲厚,却也从未真的为难过他。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人就没了。   王砚辞很快回过神来,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像冰:“带路。”   二人匆匆赶往柳氏的院子。   柳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唇角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血,双目圆睁,像是死不瞑目。   丫鬟婆子们跪在地上哭作一团,整个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府医战战兢兢地上前回话:“回家主,卑职仔细查验过了。柳姨娘是误食了鳖肉与荆芥,二者药性相克,再加上她怀有身孕体虚,才引发急病暴毙。羹汤与点心的残渣都还在,并无下毒的痕迹。”   一切都布置得天衣无缝,仿若真的只是一场令人扼腕的意外。   苏慕屿站在一旁,看着床上面色青黑、没了生气的柳氏,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唇亡齿寒,此刻清清楚楚砸在他心上。   柳氏尚且有娘家镇北将军做靠山,有几分薄面在王府立足,到头来尚且落得这般不明不白的下场。   他无名无分,无依无靠,不过是王砚辞掌心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柳氏的今日,何尝不会是他的明天?   谢清沅闻讯赶来,一身素白的衣裙,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不住地拭泪,声音哽咽:   “都怪妾身,是妾身想着柳姐姐有孕辛苦,特意让厨房炖了鳖肉羹给她补身子,谁能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与侥幸,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心办了坏事的无辜主母。   王砚辞站在原地,看着谢清沅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本以为谢清沅不过是世家养出来的娇纵小姐,顶多有些小心思,却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蛇蝎心肠,敢在他的王府里明目张胆地杀人。   不等谢清沅把话说完,王砚辞上前一步,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直接将谢清沅抡得摔在地上,发髻散乱,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   满院的哭声骤然停住,所有下人都吓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清沅懵了。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怔怔地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是谢家嫡女,是三皇子的亲外甥女,自小到大,别说挨打,连一句重话都没人敢对她说。她怎么也想不到,王砚辞竟然真的敢打她。   王砚辞蹲下身,凑近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告诉你,她有孕了?”   谢清沅浑身一颤,被他身上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支支吾吾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妾……妾身看柳姨娘孕吐得厉害,府医也诊出了喜脉……妾身以为……以为她是真的有孕了……”   她死死咬着牙,咬定了自己只是好心办了坏事,绝口不提堕胎药和下毒的事。   王砚辞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她头皮发麻,几乎要哭出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备马。”   苏慕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快步跟上王砚辞的脚步。   他低着头,不敢看王砚辞阴沉的侧脸,心里的寒意比刚才看到柳氏尸体时更甚。   连谢家嫡女、三皇子的亲表姐,王砚辞都能说打就打,毫不留情。   若是哪天他惹了王砚辞不高兴,或是王砚辞厌弃了他,他的下场,只会比柳氏更惨。   谢清沅跪在地上,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王砚辞的反应,太奇怪了。   他不该是这个反应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三皇子府门前。   王砚辞下车前,回头看了苏慕屿一眼,沉声道:“你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府门。   三皇子正在书房里喝茶,听说王砚辞来了,一点也不意外。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看着脸色阴沉的王砚辞,故作惊讶道:   “王司空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哦,对了,本王刚听说你府里的柳姨娘没了?真是可惜啊。”   王砚辞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谢清沅杀了柳氏。此事要如何处理,还请三皇子示下。”   三皇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即笑了起来:“王司空说笑了。这是你的后院家事,怎么反倒来问本王?再说了,府医不是都验过了吗,是误食相克之物暴毙,跟清沅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不过是个庶出的妾室罢了,死了就死了。柳乘风那边,本王会派人去说一声,一个庶妹而已,他还能为了这个跟你翻脸不成?”   王砚辞垂了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柳家不是琅琊王氏这样的老牌世家,嫡庶之分本就没有那么严苛。   柳乘风自小就跟这个妹妹亲厚,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对柳氏照拂有加。   这些,三皇子不知道,也根本懒得去知道。   在他眼里,庶出的女儿,本就跟物件没什么两样。   三皇子见他不说话,又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敲打道:   “王司空啊,不是本王说你。这后宅的事,还是要讲究个平衡。你天天往柳氏院里跑,冷落了正妻,清沅心里难免有气。这次的事,说到底,也是你没处理好。”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过本王也知道,你这些年为了朝堂的事操劳,难免顾不上后宅。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吧。柳氏那边,本王会让内务府多给些抚恤,也算全了她的名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清沅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些。”   王砚辞听着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违心话,心里只觉得可笑。   当初是他哭着喊着,非要把谢清沅塞给自己做正妻,说什么秦晋之好。   现在出了事,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臣遵旨。”   跟三皇子争辩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讨什么公道,只是为了把这件事,摆到三皇子面前,让他心里有数。   三皇子见他这么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行了,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处理呢。”   王砚辞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到马车边,他掀开车帘,就看到苏慕屿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王砚辞心里的戾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坐进马车,沉声道:“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车厢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   王砚辞靠在软榻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瞥见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苏慕屿,声音放轻了些:“别怕,事情已经解决了。”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未散的惶恐:“怎么解决的?”   “按意外处理。”王砚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三皇子会派人去安抚柳乘风,内务府也会拨下抚恤,对外就统一口径,是柳氏误食相克之物暴毙。”   “谁都能看出来是谢清沅做的。”苏慕屿的声音微微发颤。   “看出来又如何?”王砚辞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现在动不了谢清沅。谢家势大,又有三皇子撑腰,这个时候跟谢家撕破脸,对王氏没有半点好处。此事只能是意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亲自去一趟镇北将军府,跟柳家赔罪,再给点补偿,这事就能压下去。”   苏慕屿怔怔地看着他,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原来在王砚辞眼里,柳氏的死,从来都不是一条人命的逝去,只是一件需要摆平的麻烦。   他在乎的是柳乘风的态度,是世家的平衡,是朝堂的局势,唯独没有半分对那个陪了他十几年的女人的惋惜。   “你……你不为她难过吗?”苏慕屿呐呐的说。   王砚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过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句:   “难过她就能活过来吗?我是王氏的家主,当务之急是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妥当,不让局面失控。”   苏慕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养一只小猫小狗,养十几年都会有感情的。”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陪了你十四年啊。从你还只是个郎官的时候就跟着你,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竟然一点都不难过?”   他看着王砚辞冰冷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柳氏尚且有镇北将军做靠山,死了还能让王砚辞费心去安抚她的兄长。   那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柳氏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王砚辞会不会也只是皱皱眉,然后想着该怎么处理后事,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   会不会连一滴眼泪,都不会为他流?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苏慕屿几乎是喊出来的,“谢清沅杀了人,你就这么放过她?你不恨她吗?”   “恨又能怎么样?”王砚辞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觉得苏慕屿简直不可理喻,“杀了谢清沅,跟谢家彻底反目,让三皇子抓住把柄,然后把整个王氏都拖下水吗?苏慕屿,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成熟?”苏慕屿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在你眼里,成熟就是看着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就是把人命当成筹码,就是永远只算利弊,不问对错吗?”   “我现在已经够忙够乱了。”王砚辞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猛地坐直身子,沉声道,“柳氏的事我会处理好,你不要再在这里无理取闹,给我惹事。”   “我惹事?”苏慕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只是问你难不难过,只是觉得一条人命不该就这么白白没了,这就是惹事吗?”   “放肆!”   王砚辞厉声喝止,周身瞬间散发出上位者的威压。   苏慕屿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王砚辞,眼泪却越流越凶,落在衣襟上。   王砚辞看着他哭哭啼啼的样子,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苏慕屿,你能不能像个男子一点?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狠狠刺穿了苏慕屿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王砚辞,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把我当过男子吗?”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你随叫随到的近侍?是你发泄欲望的工具?还是你藏在阴影里,见不得光的玩物?”   “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过。你高兴了就抱一抱,哄一哄;不高兴了就冷着脸,呵斥我放肆。现在你反倒要求我像个男子一点?”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对我有这么多要求?”   他越说越激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压了多日的委屈、恐惧、还有那份求而不得的痛苦,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王砚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他只知道苏慕屿是他的人,只能待在他身边,只能听他的话。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苏慕屿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委屈。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慕屿压抑的哭声,和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凉。 第40章 忍着   王砚辞被他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烦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他知道自己该哄,该像往常那样把人抱进怀里拍着背顺气,可此刻柳氏的死、三皇子的推诿、谢家的掣肘、柳乘风那边即将到来的发难,无数件事像山一样压在他肩头,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实在挤不出半分耐心来应付这些儿女情长。   他猛地抬手,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车厢地板上。   青瓷碎裂的脆响惊得苏慕屿浑身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   “憋回去。”王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躁,“不许哭。”   苏慕屿吓得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哭声都咽回肚子里。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憋得胸口发疼,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憋了没片刻,他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哭嗝,紧接着便急促地喘了起来,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却又怕发出声音惹王砚辞生气,只能死死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   王砚辞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不是想把人吓成这样,只是真的太烦了。   烦到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累,烦到只想把所有乱糟糟的事都一把火烧干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浑身发抖的苏慕屿捞进怀里。   苏慕屿僵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再也忍不住,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把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哭了出来。   “我只是难受……”他哽咽着,脸埋在王砚辞的衣襟里,声音含糊不清,   “我怕……我怕我死了,你也这样……连一滴眼泪都不会为我流……”   “不一样。”王砚辞拍着他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跟她不一样。我喜欢你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慕屿波涛汹涌的心湖里。   话音刚落,马车便猛地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家主,回府了。”   王砚辞的耐心也恰好耗尽。   他松开苏慕屿,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耐着性子温声道:   “乖,别哭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说完,便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他站在府门前,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王家主君。   “传我的话,柳氏按贵妾礼仪厚葬,一应丧仪从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谢清沅,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巴掌印,却依旧强撑着端庄,   “后事,就交给你操办。”   谢清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躬身应下。   王砚辞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他当然知道让凶手操办死者的后事有多讽刺,可老夫人年迈体弱,后院再无其他能主事的女眷,除了她,无人可用。   吩咐完所有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慕屿没有跟上来。   王砚辞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快要累疯了。他对着旁边的下人问道:   “苏慕屿呢?”   “回家主,苏公子还在马车上。”   王砚辞转身走回马车边,轻轻掀开车帘。   就看见苏慕屿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趴在铺着羊毛毯的地板上,还在小声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昏天暗地,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察觉。   “如果我能不爱你……”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可能……也会像个男子一点吧……”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软,所有的烦躁和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   “小屿,过来。”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可怜又可爱。   王砚辞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打横抱下了马车。   苏慕屿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要下来,小声道:“别……别让别人看见……”   王砚辞依言将他放下,沉声道:“跟我走。”   苏慕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还在小声地抽噎着。   进了书房,王砚辞反手将门闩扣死,挥退了所有下人。   白日里被管家敲门声打断的火气,混着柳氏暴毙的烦躁、朝堂博弈的憋屈,还有对苏慕屿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此刻全都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发闷。   苏慕屿依旧垂着头,小声啜泣,整个人还陷在低落的情绪里,身子微微发颤。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烦躁尽数化作无奈,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将人拢进怀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力道,语气冷硬却藏着心疼:   “哭够了没有?”   苏慕屿闷在他怀里,依旧小声呜咽,不敢大声哭出来。   王砚辞任由他靠着,指尖轻轻顺着他的脊背,缓解他的情绪,白日里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心事,在这一刻稍稍被抚平了几分。   过了许久,苏慕屿的哭声渐渐停下,只是身子还带着细微的颤抖,浑身酸软无力,连站着都费劲。   他有气无力地推了推王砚辞的胳膊,声音细若蚊蚋:   “我困……想睡觉……”   王砚辞看着他累极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站起身,弯腰将苏慕屿打横抱了起来,往书房内侧的小榻走去。   那榻常年不住人,只铺着一层薄褥子,却也比冰凉的地板强得多。   他将苏慕屿轻轻放在榻上,转身取来干净的软巾,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与汗渍。   苏慕屿全程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像只温顺的小猫。   擦完之后,王砚辞也躺了下来,将苏慕屿捞进怀里。   苏慕屿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过片刻,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砚辞抱着怀里睡得沉的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汗湿的后颈,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连叫桶热水洗漱的体面都没有。   若是在主院,或是柳氏院里,只消咳嗽一声,下人便会备好温热的水和干净的巾帕。   可在这书房里,他们是见不得光的,半点动静都不敢张扬,只能简单擦拭,黏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惹得他浑身不自在。   王砚辞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   苏慕屿倒是睡得香,睫毛垂着,呼吸均匀,仿佛白日里那场撕心裂肺的哭,都不过是一场梦。   出了这么大的事,天塌下来似的乱局,他倒好,哭够了闹够了,转头就能睡得不省人事。   王砚辞睁着眼,看着头顶朦胧的月色,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忽然想,若是能娶苏慕屿,他会娶吗?   答案是不会。   他需要的主母,是能替他打理好整个后院,能在人情往来上滴水不漏,能在他忙于朝堂时安安稳稳守住大后方的人。   可苏慕屿不行。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能担得起主母的担子?后院的妯娌周旋,仆役管理,桩桩件件都要费心,苏慕屿怕是连管家娘子的脸都认不全。   难不成娶了他,再另寻个妾室来替他管后院?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更何况,苏慕屿从来都只会拖他的后腿。   一遇到点事,先自己情绪化崩溃。   他忙得脚不沾地,要应付三皇子的推诿,要安抚柳乘风的怒火,要处理柳氏的后事,转头还要耐着性子哄闹脾气的苏慕屿。   柳氏死了,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可他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发泄,他必须立刻冷静下来收拾烂摊子。   可苏慕屿呢?只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不难过,为什么不替柳氏报仇。   他甚至连个合格的妾室都算不上,更别说当下人。   仗着他的宠爱,直呼他的名字,耍小性子,跟他顶嘴吵架,稍有不顺心就掉眼泪。   换了王府里任何一个下人,敢这么放肆,早就被拖出去打死发卖了。   可他偏偏舍不得。   是他自己把苏慕屿惯成这样的。   是他给了苏慕屿恃宠而骄的资本,是他让苏慕屿觉得,在他这里,可以不用讲规矩,可以不用懂事,可以肆意发泄所有的情绪。   苏慕屿心里清楚得很,他舍不得罚他,舍不得骂他,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在苏慕屿眼里,他们之间或许从来都不是主仆,也不是主子和妾室,只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   是他给了苏慕屿这样的错觉,也是他亲手把这个少年,养成了如今这副离不开他的样子。 第41章 谁敢伤你,让谁偿命   王砚辞看着他熟睡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鼻头,轻轻叹了口气。   十九岁了啊。   他十九岁那年,已经入了翰林院,跟着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王珩之都已经摇摇晃晃地会喊爹爹了。   那时候的他,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最冷静的头脑权衡每一件事的利弊。   他早就忘了,十九岁的年纪,本该是什么样子。   可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还会为了一条不相干的人命哭到浑身发抖,还会因为一句重话就委屈半天,还会抱着他的脖子,说爱他太痛苦了。   王砚辞收紧手臂,将苏慕屿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罢了。   拖后腿就拖后腿吧。   不懂事就不懂事吧。   ————   谢清沅惴惴不安了两日,见王砚辞除了让她操办柳氏的后事,再没有半句苛责,连那日当众挨的一巴掌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悬着的心便渐渐放了下来。   她越想越觉得,王砚辞终究是不敢动她的。   谢家势大,又有三皇子撑腰,他就算再生气,也只能认了这场“意外”。   可那股被当众折辱的恨意却越烧越旺——她是谢家嫡女,三皇子表妹,自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动不了王砚辞,却能动他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   王砚辞打了她一巴掌,她便要打在他最宠的人身上,把这口气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她要让全王府的人都知道,就算王砚辞再宠这个见不得光的男宠,这王府的主母,终究是她谢清沅。   这日午后,廊下的风卷着纸钱灰簌簌落下,满院都是白幡飘荡的肃杀气。   谢清沅特意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带着自己的乳母张嬷嬷,踩着满地素白,径直往书房走去。   苏慕屿正站在廊下当值,素白的衣袍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伶仃。   听见脚步声抬头,撞进谢清沅带着审视又淬着冰的目光里,他愣了愣,一时竟忘了行礼,指尖一颤,茶盏里的残茶晃出几滴。   他如今是王砚辞的贴身侍童,平日里只在书房和内院打转,跟这位正牌主母几乎没什么交集。   谢清沅上下打量着他,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苏慕屿。   听说王砚辞宠他宠得没边,连书房这种重地都让他随意进出,夜里更是常常留他在身边。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男宠,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竟能得王砚辞这般青眼。   见苏慕屿直愣愣地站着,半点行礼的意思都没有,谢清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   张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指着苏慕屿尖声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见到主母也不知道行礼?王家的脸面,都让你这种下贱东西丢尽了!”   话音未落,手掌便狠狠扇在了苏慕屿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苏慕屿被打得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廊柱上,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清晰的五指印像烙铁一样烙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舌尖抵到破了的口腔内壁,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漫了满口。   张嬷嬷还不解气,伸手按着苏慕屿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压:“还不快给主母跪下认错!”   苏慕屿闭了闭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   他知道反抗没用,在这里,没有人会为他说话。   他顺着那股力道,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谢清沅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   谢清沅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出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日王砚辞扇在她脸上的巴掌,今日总算加倍还了回去。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恶意:“起来吧。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别总想着攀高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砚辞站在门槛内,玄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越过谢清沅,直直落在苏慕屿红肿的脸上,落在他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他从来没打过苏慕屿这么重的巴掌,他捧在心上护着的人,如今竟被别人当着他的面,打成了这副模样。   苏慕屿听见开门声,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撞进王砚辞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所有强撑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全都决堤而出。   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   张嬷嬷见王砚辞出来,脸上的嚣张瞬间换成了谄媚,连忙收回手,陪着笑就要行礼。   王砚辞却看都没看她,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深紫红色的比甲,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柳氏新丧,府中举哀,你穿这么一身艳色,是想给谁看?”   张嬷嬷一愣,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慌忙解释道:“家主恕罪,老奴这不是正红,只是……”   “放肆!竟敢与家主顶嘴。”王砚辞打断她的话,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谢清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这才明白,王砚辞根本不是在挑衣服的错,他是在为苏慕屿出头。   他这是又在打她的脸。   她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怒火,上前一步软声道:“夫君息怒,是妾身管教不严。张嬷嬷是妾身的乳母,在谢家服侍了二十多年,一时糊涂不懂规矩,还请夫君饶了她这一次。”   王砚辞没有理她,走到苏慕屿面前。稳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宽阔的背影像一道铜墙铁壁,将所有的恶意和羞辱都挡在了外面。   苏慕屿跪在地上,看着王砚辞衣摆上绣着的暗纹,鼻尖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刚才还在想,他的妻子让下人打他,王砚辞会不会像对待柳氏那样,为了大局,让他忍一忍。   可现在,他站在了他的前面。   张嬷嬷见王砚辞脸色不对,连忙解释:“家主,是这侍童先对主母不敬……”   话未说完,便被王砚辞冷冷截断。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像冰锥扎进人的骨头里:“搬弄是非,顶撞家主。”   张嬷嬷脸色骤白,双腿一软,竟已吓得浑身发颤,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话音未落,他抬手,抽出了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寒光出鞘的瞬间,谢清沅脸色骤变。   她连忙扑上去拉住王砚辞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夫君!不要!张嬷嬷是我的乳母!她看着妾身长大啊!求你饶了她这一次,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   刀光一闪。   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见“噗嗤”一声闷响,温热的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谢清沅素白的衣裙,也染红了满地飘扬的纸钱灰。   张嬷嬷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便滚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谢清沅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圆睁着,带着未散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廊下的风停了,白幡不再飘荡,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谢清沅僵在原地,保持着拉着王砚辞胳膊的姿势,脸上还带着哀求的神情。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脑袋,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苏慕屿跪在地上,听见了那声闷响,也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地想抬头看,一只温热的大手却突然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别看。”   王砚辞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沉稳。   他随手将染血的佩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弯腰,将跪在地上的苏慕屿扶了起来,牵着他的手,转身就走。   直到两人的背影走出了老远,谢清沅才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脚边那颗熟悉的脑袋,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天际,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   “王砚辞!”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是陪了我十几年的乳母啊!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王砚辞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看着瘫在地上、状若疯癫的谢清沅,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心里却冷冷地想:   好巧。柳氏,也是陪了我十几年的妾室。   一命还一命,很公平。   “竟敢直呼夫君名讳,看来是惊吓过度,胡言乱语了。”他对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把夫人送回正院,安心静养,谁敢私相授受,与张嬷嬷同罪。”   侍卫们连忙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谢清沅,拖着她往正院走去。   谢清沅还在哭喊着,咒骂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庭院深处。   廊下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纸钱灰,还有那颗孤零零的脑袋,在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悲凉。   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一路穿过重重回廊,径直回了自己的主院。   院里的下人见他脸色阴沉,又看见苏慕屿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凝着一点未干的血迹,都吓得垂着头,远远地就跪了一地。   王砚辞看都没看,直接带着人进了内室。   他将苏慕屿按在软榻上坐下,转身去拧了温热的帕子,回来轻轻托着他的下巴,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渍。   指尖触到那片红肿发烫的皮肤时,苏慕屿疼得瑟缩了一下,王砚辞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   “疼不疼?”他低声问,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   苏慕屿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   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杀了她?”   王砚辞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他原以为苏慕屿会扑进他怀里哭,会抱着他说害怕,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这孩子,还是太心软了。   可他也知道,苏慕屿不是什么圣母。   他只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人死在眼前,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死亡的冰冷震住了。   “她打你,就是在打我的脸。”王砚辞将帕子扔在一旁,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谢清沅不敢直接跟我作对,就拿你撒气,以为我会为了大局忍下这口气。我若是不杀了这个奴才,往后府里人人都敢骑到你头上。”   “她太能折腾了,也该给她点教训。”   苏慕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攥着衣角,手指微微用力:“我知道她打我不对……可你也可以罚她,打她板子,发卖她……何必非要杀了她?”   他不是不恨张嬷嬷。   那一巴掌的疼还刻在脸上,那份被当众羞辱的委屈也还堵在胸口。   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前一刻还在尖声骂他,下一刻就身首分离,温热的血溅了满地,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浑身发冷。   王砚辞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谁都不能伤你。”他的声音沉在苏慕屿的耳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谁敢动你,我就要谁的命。”   苏慕屿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小声哭了起来。他伸手紧紧抱住王砚辞的腰,哽咽着道:“脸疼……王砚辞,我脸好疼……”   “没事了。”王砚辞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以后没人敢打你了。”   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也没有心思做别的。只是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第42章 谢女要让王砚辞血债血偿   哭了许久,苏慕屿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王砚辞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慕屿脸上:“方才廊下,张嬷嬷打你,你为何不躲?   苏慕屿抽噎着,小声道:“我刚才……不敢躲。”   “嗯?”   “谢清沅杀了柳氏,都能一点事都没有。”苏慕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在微微发抖,“我怕我要是躲了,她会更生气,会像杀柳氏那样,也杀了我。”   王砚辞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捏了捏苏慕屿的后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傻东西。我都已经把你护在身边了,她怎么动你?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伤得了你。”   “可你刚才……”苏慕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杀了她,就那么轻易地……杀了一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王砚辞杀人。   以前他只知道王砚辞是权倾朝野的司空,是说一不二的王家主君,知道他手段狠厉,心思深沉。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握在手里生杀予夺的权力,有多冰冷,有多可怕。   王砚辞看着他眼里的惶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擦去苏慕屿脸上的眼泪,轻声道:“权力就是如此。在这世家大族里,人命从来都不值钱。下人的命,妾室的命,甚至是那些不得势的主子的命,都不过是掌权者手里的棋子,说弃就弃了。”   “还好我捂住了你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将苏慕屿重新按回怀里,“不然你晚上该做噩梦了。我就是怕你害怕,才挡在你前面的。”   苏慕屿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又酸又软。   他是真的感动。   王砚辞为了他,不惜当众杀了谢清沅的乳母。这份偏爱,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慢慢爬了上来。   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渺小。   张嬷嬷是下人,所以王砚辞说杀就杀了。柳氏是妾室,死了也不过是一件需要摆平的麻烦。那他呢?   他又算什么?   他也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侍童,是王砚辞养在身边的玩物。哪怕王砚辞现在再宠他,再疼他,他的身份,终究跟张嬷嬷没有本质的区别。   如果有一天,王砚辞厌弃他了,不爱他了。那他的命,是不是也会像张嬷嬷那样,被王砚辞随手丢弃,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这份爱,太炙热,也太危险了。它能把他捧上云端,也能在一瞬间,把他摔得粉身碎骨。   苏慕屿闭上眼睛,将脸埋得更深。   他贪恋着王砚辞怀里的温度,贪恋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也消不了。   王砚辞抱着怀里安静下来的人,以为他是哭累了,便轻轻拍着他的背,想哄他睡一会儿。   他不知道,苏慕屿没有睡。   苏慕屿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衣襟上绣着的暗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问题,他不敢问出口。   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   谢清沅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像拖一件破败的物件一样拖回了正院。   素白的衣裙上还凝着半干的血渍,黑褐色的血点溅在绣着兰草的衣摆上,像一朵朵开得狰狞的花。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直到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落了锁,她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方才廊下的那一幕,像一张浸了血的网,铺天盖地地朝她罩了下来。   刀光闪过的瞬间,张嬷嬷的脑袋滚落在她脚边,那双总是带着慈爱的眼睛圆睁着,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舍。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甚至能闻到血里带着的、张嬷嬷常吃的桂花糕的甜香。   那是从小把她抱大的乳母啊。   崔氏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从来没有喂过她一口奶,也从来没有抱过她一次。   是张嬷嬷抱着她,在漫漫长夜里哼着童谣哄她睡觉;是张嬷嬷在她被谢瑾推下假山的时候,用自己的身子接住她,摔断了胳膊;是张嬷嬷在崔氏忙着跟姨娘们争宠、忙着给哥哥铺路的时候,偷偷给她塞糖吃,替她挨崔氏的巴掌。   她跟张嬷嬷的情分,比跟崔氏深一万倍。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等她将来当了王家主母,一定要给张嬷嬷养老送终,让她享一辈子的福。   可现在,张嬷嬷死了。   死在她的丈夫手里。   当着她的面,一刀砍了头。   谢清沅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对王砚辞的那些少女心事,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爱慕,那些嫁给他时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在张嬷嬷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全都碎成了粉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怕。   她一闭上眼,就是张嬷嬷滚落在地的脑袋,就是王砚辞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他杀张嬷嬷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样的狠戾,那样的决绝,根本就不是她曾经以为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王司空。   他根本就不爱她。   他甚至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妻子。在他眼里,她跟张嬷嬷,跟柳氏,跟府里所有的下人,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谢清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要回谢府!我要回家!”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王府,家主没说禁足,下人不敢阻拦,她一路朝着谢府的方向跑去。   谢府的崔氏正歪在软榻上,由丫鬟给她剥着葡萄。   听说女儿回来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问道:“不在王府好好待着,跑回来干什么?又跟王砚辞闹别扭了?”   谢清沅冲进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崔氏的裙摆,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娘!张嬷嬷死了!”   崔氏剥葡萄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道:“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   在她眼里,一个下人而已,死了就死了,甚至还不如她养的那只波斯猫金贵。   “是王砚辞杀的!”谢清沅哭得撕心裂肺,“他当着我的面,一刀砍了张嬷嬷的头!血溅了我一身!娘,他好狠的心啊!”   崔氏这才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皱着眉,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女儿,沉声道:“你惹他不快了?”   谢清沅哽咽着,把柳氏的死、王砚辞扇她巴掌、她让张嬷嬷打苏慕屿出气、王砚辞当场杀了张嬷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以为崔氏会心疼她,会替她出头,会去王府找王砚辞算账。   可崔氏听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指着她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个蠢货!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   谢清沅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崔氏:“娘?你骂我?”   “我不骂你骂谁?”崔氏气得胸口起伏,“谁让你对柳氏痛下杀手的?她是柳乘风的亲妹妹!柳乘风现在手握重兵,连三皇子都要让他三分,你杀了他的妹妹,不是给王砚辞添堵吗?”   “她怀了王砚辞的孩子!”谢清沅激动地喊道,“王砚辞从来不在我这里留宿,天天往她院里跑,他就是在打我的脸!”   “他打你脸就打呗。”崔氏冷冷地说道,“这世道,丈夫给妻子立威,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别说他只是冷落你,就算他真的动手打你,你也得受着。”   “那她怀了孩子啊!”   “怀了孩子你把孩子打掉就是了!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你非要杀了她干什么?”崔氏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后院的妾室,只有那些没身份没背景的,才能随意打杀。柳氏有柳乘风撑腰,又陪了王砚辞十几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杀了她,不就是在打王砚辞的脸吗?他只杀了你一个嬷嬷,已经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谢清沅浑身一颤,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一样。   “还有,”崔氏接着说道,“你还跑到他书房门口去打他的下人。你这不是明晃晃的打他的脸吗?王砚辞没当场责罚你,已经很仁慈了。”   “他凭什么这么对我?”谢清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姑母是谢妃,我表哥是三皇子!他怎么敢?”   崔氏突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他是王司空。一品大员,权倾朝野。你姑母是谢妃,你表哥是三皇子,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没有官职的世家女子罢了。你现在所有的荣光,所有的体面,都来自于你的家族,来自于你的丈夫。你跟你的丈夫闹,跟他对着干,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谢清沅怔怔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初我就不让你嫁王砚辞。”崔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他在朝堂上混了那么多年,心思深沉,手段狠厉,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玩得过他?我本来想让你嫁给王珩之,跟他年纪相仿,可你偏不,非哭着喊着要嫁王砚辞。现在好了,知道苦头了吧?”   “你就是想借着我攀附琅琊王氏,好为哥哥铺路!”谢清沅猛地喊道,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从来都没有为我着想过!”   “我不为你着想为谁着想?”崔氏也提高了声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下一任家主,只能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只有他当了家主,将来你在王府受了委屈,才有娘家给你撑腰。谢瑾那个贱人生的,要是当了家主,你我母子几人,都没有好下场!”   母女俩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崔氏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拉住谢清沅的手,轻声道:“乖女儿,娘知道你委屈。可事已至此,你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已经嫁给他了,就是王家的人了。”   “他杀了张嬷嬷啊……”谢清沅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绝望,“他当着我的面杀了张嬷嬷,我怎么可能再回去哄他?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张嬷嬷的样子……”   “那你还能怎么办?”崔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离吗?就因为死了一个下人?就算他同意,一个一点小事就闹和离的女子,将来在谢家,在整个京城,还有立足之地吗?”   谢清沅低下头,眼泪砸在崔氏的手背上。   她知道,崔氏说的是对的。   她没有退路。   “听娘的话,”崔氏轻轻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回去跟王砚辞认个错,好好哄哄他。男人嘛,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只要乖乖的,懂事一点,他不会再为难你的。等你给他生了嫡子,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想办法,把王珩之废掉,让你的儿子继承王氏的家主之位。到那个时候,整个王府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谢清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她想起小时候,崔氏忙着跟姨娘们争宠,忙着给哥哥请先生,从来没有时间管她。她生病了,是张嬷嬷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被兄弟姐妹欺负了,是张嬷嬷替她出头;她不想学女红,不想学规矩,是张嬷嬷偷偷带着她去街上玩,给她买糖葫芦吃。   张嬷嬷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可现在,张嬷嬷死了。   是被她的蠢害死的。   如果她没有杀柳氏,如果她没有去打苏慕屿,如果她乖乖地待在正院,什么都不做,张嬷嬷就不会死。   谢清沅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心底最后一点柔软,也随着张嬷嬷的死,彻底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着崔氏,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纵和天真,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好。”她轻轻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回去。我去哄他。”   “我会给他生嫡子。我会废掉王珩之。我会成为这王府真正的主人。”   然后,我要让王砚辞,血债血偿。   ———— 第43章 王砚辞不行了   谢清沅立誓的声音消散在谢府的暮色里时,王府主院的内室正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苏慕屿窝在王砚辞怀里,脑袋枕着他的大腿,手里把玩着他腰间系着的玉坠。   白日里的恐惧和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溺死的安全感。   他终究是没看见那血腥的一幕,王砚辞的手掌捂得那样紧,只留给他一片温热的黑暗,和那句带着安抚的“别看”。   他甚至觉得,王砚辞就该这样护着他。   就该在他受委屈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挡掉所有的风雨。   就该为了他,不惜处置谢清沅的乳母,不惜跟整个谢家作对。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坠冰凉的纹路,抬头看向王砚辞。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平日里总是冷硬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许多。   “王砚辞,”他小声问道,“你处置了张嬷嬷,就不怕打了谢府的脸吗?谢清沅回去肯定会跟她娘告状的。”   王砚辞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个下人而已,谢府不会为了一个奴才跟我翻脸。”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处置的不是一个人,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堂堂一品司空,难道连管束自己府里下人的权利都没有?我动不了谢清沅,还动不了她身边惹事的奴才吗?”   苏慕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王砚辞格外高大。   是那种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高大。   “你还特意捂着我的眼睛。”他往王砚辞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怎么知道我会害怕呀?”   “我还不知道你?”王砚辞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已经消了些肿的皮肤,动作不自觉地放轻,“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见了血晚上该做噩梦了。”   苏慕屿抿了抿唇,忽然撑着他的膝盖坐了起来。   他凑到王砚辞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地问道:   “王砚辞,你是不是也很爱我?”   王砚辞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别闹。”   “我没闹。”苏慕屿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晃了晃身子,“你是不是很爱我?是不是?是不是嘛?”   他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王砚辞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他处置下人,为他跟谢家撕破脸,为他挡掉所有的恶意。   可他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想听他说,他爱他。   王砚辞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偏过头,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吻了一下。   “再闹,我就罚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慕屿却不怕他,反而凑得更近了,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软软的,带着一点桂花糕的甜香。   王砚辞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暮色一点点漫进屋里,将两人交叠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昏暗中。   片刻后,王砚辞才松开他。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脸颊通红,眼神柔软。   王砚辞抱着他轻声道:“我会护着你,一直都在。”   烛火轻轻摇曳,暖融融的光晕裹着两人,苏慕屿靠在王砚辞怀中,满心安稳,感受着他的温度与气息,渐渐困意翻涌,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王砚辞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替他掖好衣襟,安静地陪着他。   ————   谢清沅是亥时初回的王府。   马车停在正院门口时,她掀帘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白日里张嬷嬷的下场还在眼前,可崔氏的话硬生生把那些翻涌的恨意和恐惧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在马车里坐了足足一刻钟,对着铜镜一遍又一遍地抚平鬓角的碎发,对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反复练习微笑。   不恨了。   不能恨了。   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下马车,声音平静地吩咐下人:“去小厨房,备一桌家主爱吃的菜。再去书房,请家主过来用晚膳。”   下人应声而去,谢清沅站在空荡荡的正院里,看着廊下摇曳的灯笼,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   可她没有退路。   书房里,烛火已经熄了大半。   王砚辞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熟睡的苏慕屿。   少年睡得很沉,脸颊还泛着健康的红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伸手,轻轻替苏慕屿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温热的脸颊,苏慕屿嘟囔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腕。   王砚辞失笑,小心翼翼地抽回手,又替他压了压被角,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走到正院门口时,正好撞见迎出来的谢清沅。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素面朝天,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往日里总是带着娇纵和傲气的眉眼,此刻低垂着,显得格外温顺。   看见王砚辞,她连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夫君来了。”   王砚辞淡淡“嗯”了一声,抬脚走进屋里。   他心里清楚,谢清沅这是服软了。   崔氏果然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不能把谢清沅逼得太狠,毕竟谢家还有用。   屋里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王砚辞平日里爱吃的,做得精致可口,还温着一壶好酒。   谢清沅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拉开椅子,又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   “夫君辛苦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白日里是妾身不懂事,惹夫君生气了。妾身在这里给夫君赔罪。”   王砚辞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他没什么胃口。   下午处理了诸多事务,早就累得筋疲力尽。   此刻坐在这灯火通明的正院里,看着眼前这个故作温顺的女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谢清沅见他不说话,心里越发紧张。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她咳嗽了几声,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放下酒杯,鼓起勇气,绕到王砚辞身后,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微微颤抖着,替他捏着肩膀。   “夫君累了吧?妾身给你捏捏。”   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刻意的讨好。   王砚辞微微顿了顿,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不出情绪。   谢清沅见他没有推开自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咬了咬唇,依旧小心地替他揉捏肩膀,轻声说着:“夫君,以后妾身再也不闹了。妾身会乖乖的,好好伺候你,打理好后院,安分守己。”   她满心讨好,可王砚辞始终冷淡疏离,没有半分回应。   谢清沅的心情一点点沉下去,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王砚辞。   她年轻貌美,家世显赫,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前来服软讨好。   可他依旧这般冷漠。   她猛地想起了那个苏慕屿。   想起了王砚辞为了他,不惜当众处置张嬷嬷。   想起了下人说的,王砚辞这些日子,夜夜都宿在书房,从来没有踏足过任何一个院子。   原来不是他冷淡待人,只是他的偏爱,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她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建设,压下了所有的恨意和委屈,卑微讨好,不过是想要一个安稳立足的机会。   可他连这点情面,都不肯给她。 第44章 苏慕屿是王砚辞心里唯一的妻子   王砚辞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反而松了口气。   他确实是没心思。   一来是下午被苏慕屿折腾得够呛,实在是力不从心;二来是他打心底里防备着谢清沅,跟她同床共枕,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轻轻推开谢清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公文没处理,就先回书房了。”   谢清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酒还温着。   可她的心,却凉透了。   她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凭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王砚辞,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放下所有身段来讨好你,我连杀母之仇都压下去了,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孩子!你为什么连这点都不肯给我?!”   她猛地站起身,伸手狠狠一扫。   满桌的碗碟哗啦啦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菜肴和酒液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我恨你!”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合着恨意,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砚辞,我恨你!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空旷的正院里,只有她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回荡。   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大,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扭曲的恶鬼。   ————   王砚辞踏着夜色走出正院,衣摆扫过满地狼藉的影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这桩婚事本就不是他求来的。既然是她哭着喊着要嫁进王家,要当这个琅琊王氏的主母,那就要担得起这份身份带来的所有代价。   受点委屈算什么?被冷落算什么?连自己的乳母保不住又算什么?   世家主母的尊荣,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他路过西跨院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那里是柳氏生前住的院子,如今已经上了锁,院门口的白幡还没撤干净,在夜风里飘得孤零零的。下人们都说柳氏死得冤,是谢清沅善妒毒杀了她。   可只有王砚辞自己知道,柳氏的死,本是他布下的一步闲棋。   他不过是故意在谢清沅面前透露出柳氏怀了身孕的消息,故意连着半个月宿在柳氏院里,故意把柳氏捧得那样高。他原本只是想给刚进门的谢清沅找点事干,磨磨她的性子,让她别整天盯着自己的行踪,别总想着插手他的事。他以为谢清沅最多也就是给柳氏使点绊子,克扣点用度,最多不过是打掉那个不存在的孩子。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纵天真的谢家嫡女,竟然真的敢下手杀人。   这步棋,他确实是玩脱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王砚辞的眼神淡得像一潭死水。   动手杀人的是谢清沅,不是他王砚辞。   是谢清沅自己沉不住气,是谢清沅心狠手辣,柳氏的死,自然该算在谢清沅的头上。   柳氏陪了自己十几年,是个温顺懂事的女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在王家的百年基业面前,一个妾室的命,实在算不得什么。就算没有谢清沅这一出,将来若是有需要,他也未必不会牺牲柳氏。   能让谢清沅提前暴露本性,也不算全无收获。   上位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一个家族的崛起,从来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上来的。死一个乳母,死一个妾室,死几个不听话的下人,甚至死几个旁支的子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能让王家安稳,能让他坐稳这个家主的位置,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觉得谢清沅太蠢。   如果她安安静静地当她的主母,不插手他的事,安安分分打理好后院,他会给她足够的体面,会让她安安稳稳地当一辈子的王家主母。可她偏不,偏要自作聪明,偏要争风吃醋,偏要动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   那她就该承受后果。   王砚辞收回目光,继续往书房走去。   至于正院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他早就忘了。   谢清沅的恨也好,怨也罢,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情绪。   只要她不闹出事来,不影响他的大局,他可以当她不存在,给她留着主母的名分和体面。   如果她非要闹,非要不识好歹。   那他不介意,让她和张嬷嬷、柳氏,落得一样的下场。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可这哭声,传不到王砚辞的耳朵里。   也永远打动不了他那颗早已被权力和家族利益,打磨得坚不可摧的心。   ————   苏慕屿是被后半夜的凉风吹醒的。   榻上本就铺得松软,可身旁空了一大片,连一丝余温都不曾剩下。   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探,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锦缎,心跟着猛地一空,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屋里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亮着一点朦胧,空荡荡的寝殿里只剩他一人,连王砚辞惯常放在枕边的玉佩都不见了踪影。   苏慕屿抱着膝盖缩在榻角,指尖一点点攥紧被褥,鼻尖先一步泛起酸意。   他轻手轻脚披了件外衫,推开殿门,廊下的灯笼昏昏沉沉,只有值房丫鬟。   “家主去哪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细弱得像风一吹就散。   丫鬟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回:“家主往正院夫人那边去了。”   “夫人”二字落进耳里,苏慕屿只觉得心口猛地一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下午的缠绵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王砚辞抵着他额头轻叹的疲惫,指尖摩挲他肌肤时的力道,甚至他无奈笑骂他不知节制的语气,都还历历在目。   他原以为,那样缠过之后,他总该多留在自己身边片刻,原以为自己拼了全部的亲近,总能多拴住他一点。   可原来根本不够。   男人的精力仿佛永远用不尽,他拼尽全力也跟不上,拼了命地黏着,也抵不过那位名正言顺的主母一句传唤。   他甚至忍不住酸涩地想,自己这般费尽心思,是不是终究还是留不住他,是不是无论他怎么做,都比不上谢清沅身上那个正妻的名分。   他垂眸转身走回殿内,一眼看见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的玄色朝服,那是王砚辞明日上朝必穿的衣袍,熨帖笔挺,一眼就能让人想起他身居高位、冷肃威严的模样。   他知道王砚辞一定会回来。   可这份笃定,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让委屈翻涌得更凶。   他总是这样。   每次王砚辞对他多一分温柔,多一分偏袒,他就忍不住往深处陷一分,忍不住偷偷奢望,奢望自己也能是他心尖上名正言顺的人,奢望他只属于自己一人。   可每次他刚要放下所有不安,王砚辞就会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他——他是家主,有正妻,有后院,有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名分与规矩。   他不过是个躲在偏殿、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人。   苏慕屿走到门边,指尖微颤,还是抬手插上了门闩。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把他自己的满心委屈,也一同锁在了这殿内。   他赌气,也心酸。   你既有正院可去,既有夫人相伴,又何必再回来见我。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王砚辞。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背靠着门板,连呼吸都放轻。   门外的人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随即传来轻叩声。   王砚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温和又无奈:“开门。”   他不应。   “谁惹我们小祖宗不高兴了?”   依旧沉默。   “苏慕屿,”王砚辞的声音里笑意更浓,“这是我的寝殿,你把我锁在门外,像什么样子?”   终于,屋里传出他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谁让你去她那里了。”   王砚辞大概是真的心情好,半点不恼,顺着他哄:“去说几句话便回来了,外头冷,快开门。”   “我不。”他咬着唇,赌气似的开口,“你叫我一声好听的,我才开。”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王砚辞低低的笑声,语气放得极柔,带着惯有的纵容:   “乖,给夫君开门,再耽搁,可要冻着了。”   夫君——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狠狠扎进苏慕屿最软也最涩的地方。   他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夫君。   那是谢清沅的称呼,是名正言顺的妻才能唤的称谓,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身份。   王砚辞是谢清沅的夫君,是王家的家主,是朝堂上的一品司空,唯独不是他的。   他连名分都没有,他只能睡在偏殿的小榻上,连踏入正寝大床的资格都没有,连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的立场都没有。   他凭什么叫他夫君,他又凭什么,把这两个字说得如此轻易。   酸涩与委屈一同涌上来,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你不是我的夫君,从来都不是。   门外的王砚辞等不到回应,又轻声哄了几句。   苏慕屿终究是软了心肠。   他再生气,再委屈,也舍不得让他在外面冻着。   指尖微颤,拔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王砚辞便推门而入。   他本是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想佯装生气教训这个敢把他锁在门外的小家伙,可抬眼便看见苏慕屿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泪珠一滴滴砸在地面,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点佯装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弯腰将人抱起。   苏慕屿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软乎乎地贴在他怀里,满心的委屈无处安放。   王砚辞抱着他走到榻边,将人轻轻放下,俯身便吻住他带泪的眼角,一路吻到唇角。   吻带着安抚,也带着几分惩罚似的缱绻,直到把人吻得气息不稳,才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问:   “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嗯?”   苏慕屿别过脸,不肯看他,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声音哽咽又执拗:   “你不是我夫君。”   王砚辞指尖一顿。   他吸了吸鼻子,把满心的卑微与酸涩都说了出来:   “你是我的主子。”   只有主与仆,没有夫与君。   只有恩宠,没有名分。   只有他一厢情愿的沉溺,没有对等的相守。   王砚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满脸的委屈与不安,心尖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捏住苏慕屿的下巴,迫使他转头看向自己,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沉缓又认真地说:   “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止是主子与侍童。”   王砚辞看着他眼底碎落的星光,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声音沉得像浸了月光的酒,一字一句砸在苏慕屿心上:   “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   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是感动的。   怎么会不感动呢?权倾朝野的王司空,从来不肯对任何人低头的王砚辞,会对着他说这样的话。   可感动过后,更深的酸涩又漫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说一句这样的话,给一点这样的甜。   让他刚刚筑起的防备瞬间崩塌,让他心甘情愿地再次沉溺,然后在下一次被冷落、被提醒身份的时候,再摔得更疼。   他没意识到,王砚辞这样的人,肯放下身段哄他,肯耐着性子陪他闹脾气,已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偏爱。   满京城想攀附他的世家女子、才俊少年多如过江之鲫,谁不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惹他不快。   只有苏慕屿,敢把他锁在门外,敢对着他甩脸子,敢逼着他说那些肉麻的情话。   可苏慕屿不知道。   他只觉得委屈。   只觉得这份爱太苦了,甜太少,苦太多。 第45章 同生共死   王砚辞沉默了。   他看着苏慕屿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抿的唇,心里忽然有些无措。   他这辈子运筹帷幄,算尽人心,他从来都游刃有余。可唯独面对苏慕屿的眼泪,他总是束手无策。   他以为他给的已经够多了。   他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宠爱,给了他旁人不敢企及的体面,甚至为了他,不惜跟谢家撕破脸。   可他还是不开心。   “那你想要什么?”王砚辞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只要你说,我都能给你。我可以让你入朝为官,领个九品的闲职,不用当差,只领俸禄。”   苏慕屿摇了摇头。   他不想当官。   当官了,就不能时时刻刻待在王砚辞身边了。   就要学着跟那些官员虚与委蛇,就要卷入那些他根本不懂的朝堂纷争。   他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会。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王砚辞身边,给他端茶倒水,陪他看书处理公文,晚上窝在他怀里睡觉。   “我不想当官。”他小声说道,“我就想跟着你。”   王砚辞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苏慕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   “好,不当就不当。那我给你置很多很多的田产,给你攒很多很多的银子,让你这辈子都吃穿不愁,好不好?”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田产也好,银子也罢,他都不想要。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分。   一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的名分。   一个能在他百年之后,跟他合葬在一起的名分。   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砚辞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朝廷的一品大员。   他不可能休了谢清沅,更不可能娶一个男宠为妻。   这是规矩,是世俗,是他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   王砚辞抱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怀里的人软软的,小小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他忍不住收紧了胳膊,低头去吻他的唇,吻他的脖颈,指尖也不自觉地滑进了他的衣摆。   苏慕屿闭上眼,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他以为今晚又会像往常一样。   可王砚辞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他顿了顿,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将手抽了出来,把苏慕屿往怀里紧了紧。   “睡吧。”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明天还要上朝。”   苏慕屿愣了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王砚辞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他不是不想。   是真的不能了。   下午被苏慕屿缠了大半夜,刚才又在正院耗了那么久,他早就累得筋疲力尽了。   若是强撑着,明天上朝定然会精神不济,万一在陛下面前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老了。   再也没有少年人那样无穷无尽的精力了。   这个认知扎在他心里,让他烦躁又不甘。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只能用“要上朝”这样蹩脚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力不从心。   苏慕屿没有多想。   他只当王砚辞是真的困了。   他往王砚辞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王砚辞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顶,怀里抱着温热柔软的人,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慌。   他比苏慕屿大了一轮有余。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而苏慕屿才刚刚十九岁。   他会老,会死。   等他死了,苏慕屿怎么办?   没有了他的庇护,苏慕屿这样软的性子,这样干净的人,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根本活不下去。谢清沅恨他入骨,王珩之也不会容他。到时候,他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王砚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开始忍不住地想,要给苏慕屿攒更多的银子,买更多的田产,要给他找一个可靠的靠山,要在他死之前,把所有能为他做的都做好。   要让他就算没有自己,也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窝在他怀里的苏慕屿,其实也没有睡着。   苏慕屿能感觉到王砚辞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越来越紧。   他不知道王砚辞在想什么。   可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如果王砚辞先走了。   他不会一个人活着。   他会跟着他一起走。   黄泉路上,他要陪着他。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他也要陪他走。   这是他藏在心底,从来都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又悲凉。   王砚辞还在为苏慕屿的未来殚精竭虑。   而苏慕屿,已经在心里,悄悄许了一个同生共死的诺言。   ————   第二天王砚辞是被上朝的梆子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得腰腹隐隐发酸,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连抬手揉眉心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   往日里熬个通宵处理公文都精神抖擞的身子,不过是放纵了一下午,竟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王砚辞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他强撑着起身,任由下人伺候着穿上朝服,铜镜里映出的男人依旧眉眼冷肃,气势逼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一整天在朝堂上,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说的话听进去了大半,可指尖却总不自觉地摩挲着玉扳指,脑子里反复闪过昨晚苏慕屿窝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有些不服气。   他从来都是掌控一切的人,无论是朝堂还是床榻,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怎么能被这点小事难住?不过是累着了,歇一晚就好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烦躁才稍稍压了下去。   下了朝,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径直回了王府。   没有去正院,也没有去书房,直接去了苏慕屿住的偏殿。   苏慕屿正趴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回来了。”   王砚辞“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指尖划过他细腻的脖颈,感受着少年温热的体温,心里那点残存的疲惫和烦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点起了烛火。   王砚辞低头吻了吻苏慕屿的发顶,顺着他的额头往下,吻过他的眉眼,他的鼻尖,最后落在他柔软的唇上。   苏慕屿顺从地闭上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头回应他。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暧昧的气息。   王砚辞的手滑进他的衣摆,指尖抚过他光滑的脊背,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   可越是着急,身体越是不听使唤。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原本温热的指尖,也渐渐凉了下去。   苏慕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王砚辞。   烛光下,王砚辞的脸色很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烦躁和难堪。   他别过脸,避开了苏慕屿的目光,放在苏慕屿腰上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噼啪作响的声音。   苏慕屿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王砚辞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失望,也不是嫌弃,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王司空,那个总是板着脸教训他、欺负他的王砚辞,竟然也会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瞬间点燃了王砚辞心里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看着苏慕屿。   不等苏慕屿反应过来,他伸手掐住了苏慕屿纤细的脖颈,力道不重,只是威胁。   “笑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话音未落,他俯身狠狠吻住了苏慕屿的唇。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急又狠,像是要把所有的难堪和愤怒,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苏慕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脸颊憋得通红,只能伸手抓着他的衣襟,无助地仰着头。   过了许久,王砚辞才松开他。   苏慕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光。   可他看着王砚辞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你还笑!”   王砚辞更气了,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抚摸,可语气却凶得很:“不许笑!”   苏慕屿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砚辞。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家主,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王司空。他像个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孩子,恼羞成怒,却又舍不得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这样的王砚辞,可爱得要命。   王砚辞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可偏偏在苏慕屿面前,暴露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他第一次如此怨恨自己的年龄。   以前他总仗着自己比苏慕屿大,阅历多,经验足,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看着他被自己逗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总是得意得不行。   可现在,年龄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他猛地站起身,甩开苏慕屿的手,冷声道:“我走了。”   苏慕屿一愣,连忙也爬下床,光着脚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别走别走!”他把脸贴在王砚辞的背上,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家主,我错了,我不笑了还不行吗?”   “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没有你我睡不着。”   他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王砚辞身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各种甜言蜜语,什么“家主最厉害了”“全世界我最喜欢家主了”“没有家主我活不下去”,说得又真诚又肉麻。   王砚辞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脸色依旧难看,可紧绷的脊背,却悄悄软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苏慕屿是故意的,是在调侃他。   可听着这些甜腻腻的话,他心里那点恼羞成怒,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他挣了挣,没挣开。   苏慕屿抱得更紧了:“家主~你就留下来嘛。我保证再也不笑了,真的!”   王砚辞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不穿鞋?着凉了怎么办?”   苏慕屿见他松口,立刻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知道家主最疼我了。”   王砚辞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脸,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放回榻上。   “下不为例。”他板着脸说道,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   “知道啦!”苏慕屿乖乖点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王砚辞伸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他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幼稚。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把脾气都撒在了苏慕屿身上。可苏慕屿从来都不跟他计较,总是无条件地包容他,哄着他。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段感情里,被偏爱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   苏慕屿的爱太纯粹,太热烈,像一团火,毫无保留地烧向他。而他的爱,却总是带着太多的考量,太多的算计,太多的保留。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份真心。 第46章 玩苏慕屿   自那晚之后,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了王砚辞的心里,拔不掉,也消不了。   往日里上朝,他永远是最专注的那一个,目光如炬,心思缜密,陛下说的每一句话、朝臣递的每一本奏折,他都能精准抓住要害。   可这几日,满朝文武都发现,王司空有些心不在焉。   他站在文武百官前列,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肃,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琅琊王氏家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晚的窘迫。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王司空,此刻心里念叨的,竟然是这种难以启齿的私事。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眼左右。   左边站着陈郡谢氏的家主谢宗明,右边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秉。   两人都比他年长不少,谢宗明更是年近半百,鬓角已经染了霜白,长子都快三十岁了。   可前几日,他还听说谢宗明又纳了一房妾室,听说宠得不得了,连朝会都差点迟到。   崔秉虽然不如谢宗明荒唐,可后院也养着不少姬妾,儿女成群。   王砚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取取经。   下了朝,王砚辞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谢宗明和崔秉。   “两位留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平和,“今晚无事,不如同去倚云阁小酌几杯?”   谢宗明和崔秉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王砚辞向来洁身自好,从不爱涉足这些风月场所,今日怎么突然主动邀约?不过两人也没有拒绝,笑着应了下来。   王府门口,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登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正院的窗边,谢清沅放下了手里的绣绷。   身边的丫鬟低声道:“夫人,家主又带着那个侍童出去了。家主如此宠爱那个侍童,不如我们……”   “不必。”谢清沅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绣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杀了他有什么用?”   柳氏陪了他十几年,死的时候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苏慕屿算什么?不过是个长得合眼的玩物罢了。今天死了苏慕屿,明天他就能从牙行里再挑十个八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回来。   毁了他的玩物,他只会生气,不会伤心。   要报复,就要剜他的心,抽他的骨。   至于苏慕屿?   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一个下人,也配做她的对手?   倚云阁是京城里最顶级的风月场所,雕梁画栋,丝竹绕耳,酒香混着淡淡的脂粉香,飘得满院都是。   谢宗明和崔秉早就到了,身边各偎着一个娇艳的姑娘,正低声说笑。   看见王砚辞带着苏慕屿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谁也没多问——毕竟王砚辞地位最高,他想带谁来,谁也管不着。   “王司空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谢宗明笑着招手,示意下人添座。   王砚辞淡淡颔首,拉着苏慕屿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没叫姑娘,也没跟两人一样搂着身边人调笑,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对苏慕屿道:“给两位公爷倒茶。”   语气平淡,像使唤一个普通的下人。   他不想在这种场合跟苏慕屿过分亲密,免得落人口实,也免得让苏慕屿难堪。   苏慕屿乖乖应了一声,拿起茶壶,低着头给两人斟茶。   指尖微微发抖,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紧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谢宗明和崔秉都喝得有些上头,搂着身边的姑娘说着些荤素不忌的话。   王砚辞端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目光总在谢宗明身上打转。   他使唤苏慕屿出了门,才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开口:“谢公真是好精神,前几日纳了新妾,听说连朝会都差点耽误了。”   谢宗明闻言,得意地哈哈大笑:“不过是闲来无事,找个解闷的罢了。说起来,王司空正值壮年,怎么后院反倒清净得很?莫不是……”   他话没说完,却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   王砚辞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掩饰住眼底的尴尬。   他放下酒杯,侧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语气问道:   “实不相瞒,近来有些力不从心。不知两位……可有什么法子?”   话音刚落,崔秉先笑了。   他是王砚辞的嫡亲姐夫,娶了王砚辞一母同胞的大姐,说话自然随意些。   这京城里最顶尖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三家,本就是靠着层层叠叠的姻亲拧成了一股牢不可破的绳——   王砚辞的嫡姐嫁了崔秉,崔秉的嫡妹又做了谢宗明的继室,如今谢宗明的嫡女谢清沅,又成了王砚辞的继室。   三家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难怪他们能关起门来,聊这种最私密、最上不得台面的话题。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什么难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不过是些助兴的法子罢了。实在不行,还有些物件能用,再不然,让两个姬妾互相伺候着,也能省不少力气。反正妾室嘛,生来就是伺候人的,怎么用不是用?”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那些活生生的姑娘,不过是些没有知觉的物件。   王砚辞皱了皱眉,没说话。他虽也凉薄,却也没想到崔秉能荒唐到这个地步。   谢宗明见状,也凑了过来,拍了拍王砚辞的肩膀:“崔公说的是。我这后院十几个姬妾,要是个个都亲自伺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散架了。我这里有个太医配的方子,用了十几年了,效果极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全然忘了自己还是王砚辞的岳丈。在绝对的权力和盘根错节的利益面前,那点单薄的翁婿情分,早就不值一提了。   王砚辞看着谢宗明满脸的褶子和得意的神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谢清沅知道她爹私底下是这个样子吗?   想来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傻乎乎地以为,娘家会永远是她的靠山。   他又转念一想,谢宗明对自己的十几个儿女都能如此凉薄,相比之下,自己对王珩之,已经算很好了。   正说着,苏慕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他刚走到桌边,就对上了王砚辞的目光。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灼热和急切,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苏慕屿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老男人,肯定又在憋什么坏屁。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接过谢宗明递过来的一个小小的锦盒,揣进怀里,随即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今日多谢两位。”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拉起苏慕屿的手,大步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怀里的锦盒微微发烫,王砚辞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今晚,总能把丢了的面子,全都找回来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摇摇晃晃回了王府。   “去把灯都点上。”王砚辞反手关上门,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慕屿乖乖应了,转身去点烛台。指尖刚碰到烛芯,就被人从背后抱住。   王砚辞的下巴抵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急什么?”苏慕屿小声嘟囔,却没敢挣开。   王砚辞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昏黄的烛火下,锦盒里……   苏慕屿别过脸,不敢去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他更喜欢王砚辞带着温度的……,喜欢他低头吻自己时的力道,喜欢他抱着自己时沉稳的心跳。   可他不敢说。   他看得出来,王砚辞还在为前几日的事耿耿于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怎么能容忍自己在心上人面前露怯。他需要用自己的狼狈,来填补他那点被戳破的威严。   “转过来。”王砚辞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命令。   苏慕屿咬着唇,慢慢转过身。   王砚辞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眼底带着一丝戏谑和狠劲:   “前几日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现在怎么不笑了?”   苏慕屿的眼眶微微泛红,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笑了。”   “晚了。”王砚辞轻笑一声,伸手解开他的衣带,“今日非要让你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   王砚辞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浑身泛红、软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恼羞成怒,早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占有欲和满足感。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场子。   更重要的是,看着苏慕屿这副只能依赖他的样子,他身体里那股沉寂已久的,终于慢慢涌了上来。   苏慕屿以为终于结束了,松了口气,刚想闭上眼睛,就被人猛地翻了个身。   他惊讶地睁开眼,对上王砚辞灼热的目光。   王砚辞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刚才只是开胃菜。”   苏慕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看着王砚辞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心里又惊又喜,还有一丝绝望。   “你……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王砚辞咬了咬他的耳垂,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现在知道你家主有多厉害了?”   苏慕屿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苏慕屿哭着求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王砚辞,我错了,我再也不笑你了……”   “光认错可不够。”王砚辞低头看着他,“说点好听的。”   苏慕屿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   “家主最厉害了……”   “全世界我最喜欢家主了……”   “王砚辞,我爱你……”   “我只爱你一个人……”   他把能想到的所有甜言蜜语都说了一遍,说得嗓子都哑了。   王砚辞听着这些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狠狠吻住苏慕屿的唇,将他所有的呜咽都吞进肚子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屋里的烛火早就燃尽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   王砚辞抱着浑身脱力的苏慕屿,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小声嘟囔:“你欺负人……”   王砚辞失笑,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嗯,”他低声承认,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但我只想欺负你一个人。” 第47章 给苏慕屿孩子   自那夜王砚辞拂袖而去后,正院就彻底成了一座冷宫。   谢清沅不是没有试过。   她学着那些妾室的样子,每日精心打扮,做了王砚辞爱吃的点心送到书房,却次次都被下人挡在门外;她借着节日的由头请他过来用膳,他要么推说有公务,要么来了也只是坐片刻便走,连正眼都不肯瞧她一下。   一开始,谢清沅还会自我怀疑。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遍又一遍,镜中的女子年轻貌美,肌肤胜雪,是京城里无数公子哥倾慕的对象。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柳氏在世时,王砚辞纵然不算宠爱,也仍会偶尔踏足西跨院。   偏偏到了她这里,是彻头彻尾的隔绝与回避,连一丁点儿能让她怀有身孕的可能,都被他掐得干干净净。   哪里是她没有魅力。   是王砚辞,根本就不想让她生下嫡子,王砚辞怨恨她杀了柳氏,王砚辞要用无子的名义休了她。   所以他宁愿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一个男宠身上,也不肯给她一个孩子。   谢清沅死死攥着帕子,认定王砚辞是从根上就断了她生嫡子的念头,自以为摸透了这个男人的凉薄算计,却不知她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撞中了结果,内里的缘由,她半分都没猜准。   王砚辞从没想过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后宅报复,也未曾刻意布局要掐断她的子嗣缘,他对她的疏离,说到底不过是最直白的厌弃与忌惮。   他是真的厌恶谢清沅,厌恶她一身娇纵傲气,更怕她眼底那藏不住的刻骨恨意——   那恨意太实在,太扎眼,每次同她相对,王砚辞都下意识发怵,总怕这女人被逼急了,会在枕边暗处对他下死手。   再则是舍不得苏慕屿半分难过,他连同谢清沅多说一句话都嫌敷衍,更不可能真同她亲近,平白让苏慕屿心里空落委屈。   加上他自己身子早已不比从前,所有的精力与耐心,全都耗在了苏慕屿身上,连对着苏慕屿都时常力不从心,哪里还有半分多余的心力,去应付这位正牌主母。   至于子嗣,他也并非全然没思量过。   谢清沅这般恨他入骨,整日里满心都是报复与怨怼,若真让她生下孩子,那孩子自小在娘的恨意、爹的疏离里长大,心性又怎么可能康健?对孩子而言,本就是一场不公。   而站在世家的面上,他当初娶谢清沅,本就只是为了王谢两家的联姻纽带,只要她安安分分守着主母的名分,不闹出事端,王砚辞压根没必要动她。   眼下留着安分的谢清沅,对王家的利益才是最大的。   他不曾想过逼死她,更未曾早早盘算过借她的孩子给苏慕屿铺路,一切不过是谢清沅自己步步踏错,把一手安稳牌打得稀烂。   她猜中了王砚辞不肯让她生子的结局,却猜不透这背后,不过是一个男人对枕边人的厌惧、对心尖人的偏爱,还有早已顾不上旁人的力不从心罢了。   她踉跄着回到正院,关上门,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清楚这个世道。一个没有孩子的主母,下场会有多惨。   等王砚辞死了,王珩之会继承家主之位,到时候她这个嫡母,只会是王珩之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会把她赶到偏僻的院子里,让她孤苦伶仃地老死,甚至连一口饱饭都不会给她。   谢家不会管她。崔氏只会骂她没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哥哥忙着争家主之位,根本不会顾念她这个妹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要有一个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不是王砚辞的。   谢清沅的目光,落在了王府西面的方向。   那里住着王砚辞的二弟,王砚明。   王砚明是王砚辞同父异母的弟弟,比王砚辞小五岁。他这辈子,都活在王砚辞的光环和阴影之下。王砚辞十七岁入仕,三十岁便官至司空,权倾朝野;而他,如今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每天抄抄写写,混吃等死。   他性子懦弱,资质平庸,在王砚辞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的妻子卢氏,是出了名的悍妇。卢氏是范阳卢氏的嫡女,家世显赫,嫁过来之后,把王砚明管得死死的,别说纳妾,就连多看丫鬟一眼,都会被卢氏又打又骂。   前两年王砚明偷偷纳了一个通房,被卢氏发现后,直接让人把那个通房打死了,扔到了乱葬岗。王砚明连句话都不敢说。   谢清沅早就摸清了王砚明的作息。他每天下午申时,都会去两家相通的那片偏僻的竹林里看书。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是整个王府最清净的地方。   这日下午,谢清沅换了一身素色的襦裙,没有施粉黛,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她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走到竹林里,果然看见王砚明正坐在石凳上看书。   她故意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然后“不小心”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朝着旁边的池塘倒去。   “夫人小心!”   王砚明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谢清沅顺势倒进他的怀里,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小声道:“多谢二弟。”   温软的身子贴在怀里,淡淡的兰香萦绕在鼻尖。王砚明的脸瞬间红透了,他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局促地低下头:“嫂、嫂子客气了。”   谢清沅捡起地上的书,拢了拢微乱的鬓发,轻声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书,没想到脚下打滑,幸好有二弟在。不然我今日,怕是要掉进池塘里了。”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和平时那个冷傲的主母判若两人。   王砚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事,嫂子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谢清沅笑了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翻开手里的书:“二弟也喜欢看书?正好,我这里有几句看不懂的,想请教一下二弟。”……   谢清沅合上书,站起身:“多谢二弟指教,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嫂子慢走。”王砚明连忙站起身,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从那天起,谢清沅每天下午都会去竹林看书。   有时候她会带一些点心,有时候会带一壶好茶。她从不提王砚辞,也从不提王府里的事,只是和他聊诗词,聊书画。   王砚明越来越沉迷于这种温柔乡。在谢清沅这里,他终于找到了做男人的尊严。她会崇拜地看着他,会认真地听他说话,会夸他有才华。这些,都是卢氏从来没有给过他的。   ……   竹林里的雨丝飘进窗棂时,王砚辞正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古籍。   暗卫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把刚才竹林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他。   王砚辞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翠竹,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是没想到。   他原以为谢清沅最多也就是闹闹脾气,摔摔东西,最多再迁怒几个下人。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一次次刷新他对“蠢”和“没有底线”的认知。   为了生个孩子,竟然敢勾引自己的……   谢宗明一辈子精明,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女儿。   他其实现在就能让人冲进去,把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抓个正着。   到时候谢清沅会被沉塘,王砚明会被逐出王家,永世不得回京。只要他一句话,就能让这两个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没有动。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王砚辞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廊下那个正在喂猫的纤细身影上。   苏慕屿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小碟鱼干,小心翼翼地喂着一只流浪的小橘猫。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软。   随即,一股更深的恐慌涌了上来。   他比苏慕屿大了那么多。他会老,会死。等他不在了,苏慕屿怎么办?   王珩之与苏慕屿不和。等他继承了家主之位,绝对不会放过苏慕屿。到时候别说安享晚年,能不能保住一条命都是未知数。   他之前想过给苏慕屿攒银子,买田产,找靠山。可这些都没用。没有血脉牵绊,再多的身外之物,都保不住他一辈子。   除非……   王砚辞的目光猛地一凝。   一个疯狂又完美的计划,在他脑子里瞬间成型。   谢清沅不是想要孩子吗?   那就让她生。   等孩子生下来,他就随便找个由头,逼死谢清沅。到时候对外就说,这是他的嫡子,或者嫡女。   他会亲自把孩子养在身边,让苏慕屿天天陪着孩子,喂他吃饭,教他读书,哄他睡觉。小孩子最是单纯,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等孩子长大了,只会认苏慕屿这个养父,只会跟苏慕屿最亲。   至于王珩之?   如果他识相,安安静静地不闹事,将来就给他在京城谋一个闲职,让他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如果他不识相,敢打这个孩子的主意,敢欺负苏慕屿,那就把他发配到最偏远的边疆去,一辈子都别想回来。   最好是个女儿。   嫡女更好。   不用跟王珩之争家主之位,不用卷入那些肮脏的纷争。他会把她宠成全京城最娇贵的姑娘,给她找一个家世好、性子好的夫婿,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等他死了,女儿就会把苏慕屿接到自己家里去,像亲娘一样孝顺他,护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就算是个儿子也没关系。   他会亲自教他,教他怎么掌权,怎么管家,怎么护着自己在意的人。他会把整个琅琊王氏都交到他手里,让他成为苏慕屿最坚实的靠山。   至于王砚明?   不过是个提供种子的工具罢了。   等孩子生下来,随便找个错处,把他贬到外地去,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回京,永远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卢氏那个悍妇,自然会替他看好王砚明,让他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至于谢清沅?   她既然敢做出这种丑事,就该付出代价。一个不守妇道的主母,死了也没人会替她喊冤。谢家只会觉得丢人,巴不得这件事赶紧压下去,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女儿,跟他撕破脸。   所有的环节,天衣无缝。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他王砚辞老来得子,是琅琊王氏天大的喜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王家,不是为了什么传承。   他只是想给苏慕屿,留一个能陪他一辈子的人。   留一个在他死后,能替他继续爱着苏慕屿的人。   雨渐渐停了。   苏慕屿喂完了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朝着书房走来。看见窗边的王砚辞,他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挥了挥手:“王砚辞!”   王砚辞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刚才那些冰冷的、残酷的算计,在看到苏慕屿笑容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少年。   “怎么跑这么快?”他伸手擦了擦苏慕屿额头上的细汗,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我看见你在看我呀。”苏慕屿搂着他的脖子,笑得一脸灿烂,“雨停了,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好。”王砚辞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苏慕屿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刚才那只小橘猫有多可爱,说它吃了三条鱼干,还蹭了蹭他的手心。   王砚辞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他低头看着身边笑得无忧无虑的少年,心里默默说道:   放心吧。   我会安排好一切。   我会让你这辈子,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就算我不在了,也会有人替我,好好爱你。 第48章 你想被阉吗   三日后天光大晴,暮云收尽时,王砚辞踏着最后一缕斜阳走进了正院。   谢清沅正临窗翻着账册,听见院外通报的声音,指尖的狼毫骤然一顿。   她猛地抬头,鬓边的珠钗随着动作轻晃,撞出细碎的声响。这是自那夜他拂袖而去后,他第一次主动踏足这座被他彻底遗忘的院落。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鬓发,快步迎到廊下。晚风掀起她素色的裙裾,也吹乱了她强装镇定的神色。   王砚辞没有看她,玄色的衣袍扫过青石板,带着一身未散的朝堂寒气,径直走进了内室。他自顾自坐在桌边,指尖叩了叩茶盏,下人立刻躬身添上热茶。   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谢清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鼓。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是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个正牌主母?还是他厌倦了那个男宠,终于肯回头了?   “备水。”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今晚宿在这里。”   谢清沅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随即又被一股尖锐的嘲讽刺穿。   太晚了。   王砚辞,一切都太晚了。   若是三个月前你肯踏足这里半步,若是你当初肯给我一丝半毫的温情,我何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可现在,就算你来了,也晚了。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吩咐下人备水。   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抖,垂在身侧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赌赢了。   她就知道,这个把家族脸面看得比天还重的男人,就算真的察觉了什么,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为了王家百年清誉,他不能闹;为了王谢两家盘根错节的利益,他不能休;为了佛堂里那个护着亲生幼子的老夫人,他更不能动王砚明分毫。   她自以为了解他,他这一生,永远把家族放在第一位,永远把体面刻进骨子里。   等她怀上孩子,再找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除掉王珩之。   到时候王家只剩这一个嫡出血脉,就算他再不甘心,为了琅琊王氏的传承,也只能把一切都传给这个孩子。   到那时,她才是真正的王家女主人,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用守着这座冰冷的空院,看他和一个男宠出双入对。   她的胆量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从嫁入王家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谢家嫡女,是王谢联姻的纽带。王砚辞可以不喜欢她,可以冷落她,但绝不能动她。   这份底气,让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也让她越发自负——她觉得自己看透了王砚辞,觉得自己永远能拿捏住他的软肋。   下人很快备好了热水,躬身退下时轻轻带上了房门。谢清沅站在屏风后,手指搭在衣带的玉扣上,心里早已做好了应付他的准备。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表现才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日后那个孩子,就是他王砚辞的亲骨肉。   可等了许久,屏风外也没有动静。   她疑惑地探出头,看见王砚辞正站在水盆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银质的盆里盛着温水,他修长的手指浸在水里,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里不是他妻子的卧房,而是他处理公务的书房。   擦干净手后,他径直走到外间的软榻边,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俯身铺了起来。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谢清沅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来跟她同房的。   他留下来,不过是演一场戏。   演给府里的下人看,演给京城里所有盯着王家的人看。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王家主母依旧得宠,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嫌隙。这样等日后她腹中的孩子落地,就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孩子的来历。   心口掠过一丝凉意,可谢清沅很快就释然了。   没关系。   不同房又如何?只要他肯演这场戏,只要他肯认下这个孩子,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他碰不碰她,她早就不在乎了。   这个男人只爱他自己,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爱,而是权力和地位,是一个能让她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依靠。   她转身走回内室,放下了层层叠叠的床帐。   外间的烛火被吹熄了,整个正院陷入一片死寂。   谢清沅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她赢了。   这个骄傲了一辈子、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王砚辞,终究还是为了家族的脸面,向她妥协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扳回了一局。   而外间的软榻上,王砚辞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谢清沅以为自己赢了。   真是愚蠢。   谢清沅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困在后宅的方寸天地里,眼里只有妻妾争斗、嫡庶之分;而他站在朝堂之巅,想的是家族的兴衰,是百年的基业。   在她眼里,自己是谢家嫡女,是王家主母,是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对手。   可在他眼里,她从来都只是一个用来联姻的棋子。棋子有用的时候,他可以留着;若是棋子没用了,甚至反过来咬主人一口,那弃了也就弃了。   等孩子生下来。   就是她的死期。   ————   不出半月,谢清沅借着连日私会,终究如愿怀上了身孕。   她几乎是刚诊出脉象,就迫不及待地打发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去书房给王砚辞报信,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下人躬身禀报时,王砚辞正垂眸写着黄河漕运的奏折,朱砂笔在宣纸上落下遒劲的字迹,连笔尖都未曾顿过半分。   他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听见“今日天阴”这般无关紧要的琐事,随手将写好的奏折摞在一边,又拿起了下一本。   苏慕屿正蹲在窗边给兰草浇水,听见这话,手里的铜壶猛地一晃,清水泼洒出来,打湿了青石地面。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片晕开的水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闷得发慌。   原来就算王砚辞再宠他,终究还是会有属于自己的、名正言顺的嫡子。   那个孩子会姓王,会被写进族谱,而自己,永远只能是藏在他身后、见不得光的人。   王砚辞余光早就瞥见了他耷拉着的脑袋,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   他放下朱笔,朝苏慕屿招了招手,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过来。”   苏慕屿慢吞吞地挪过去,被王砚辞伸手一拉,稳稳圈坐在了腿上。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王砚辞衣袍上的云纹暗绣,不肯抬头看他。   “怎么了?不开心了?”王砚辞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苏慕屿抿了抿唇,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出一句:“你又要有孩子了。”   王砚辞失笑,指尖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那你呢?慕屿,你想要孩子吗?”   苏慕屿摇了摇头,睫毛轻轻颤了颤。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若是想要寻常人的日子,想要娶妻生子,他当初大可以向王砚辞要官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他偏偏选了王砚辞,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舍弃了所有世俗的可能。   “我不要。”他抬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砚辞,“我只要你就够了。”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小声问道:“那……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王砚辞的动作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没什么感觉。”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王珩之出生的时候,我才十八岁,比你现在还小一岁。那时候只觉得,身为王家嫡长子,到了年纪就该娶妻,就该生子,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他生下来有奶娘带,有沈氏教,我该上朝还是上朝,该处理公务还是处理公务。要说开心,或许有那么一点吧,但也就那样了。”   他对血缘这件事,从来都看得极淡。   琅琊王氏传承百年,靠的从来不是血脉情深,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和铁一般的规矩。   孩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家族的继承人,是延续香火的工具。王珩之是这样,谢清沅肚子里这个,原本也该是这样。   直到遇见苏慕屿。   王砚辞低头,看着怀里眉眼柔软的少年,心里忽然一动。苏慕屿这么感性、这么依赖他的人,会不会其实也想要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了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上。   他猛地意识到,苏慕屿也是个健全的男子。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碰过任何女子,干干净净的。就连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都是温顺地迎合着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   可他终究是个男子。   他可以娶妻,可以和女人生孩子,可以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和王砚辞没有任何关系的家。   一想到这里,一股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瞬间席卷了王砚辞的心脏。   他仿佛已经看见苏慕屿牵着别的女人的手,抱着属于他们的孩子,对着别人笑的样子。   不行。   绝对不行。   苏慕屿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谁也不能抢。谁也不能碰。   他揽着苏慕屿腰的手猛地收紧,周身的气温也骤然降了下来。   沉冷的目光锁着怀中人,语气冷硬又偏执:“你记好,你这一生,都不可以亲近任何女人,更不能拥有属于你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苏慕屿被这话狠狠刺痛,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忽然就爆发了。他红着眼眶,小声质问道:“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有正妻,可以有孩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碰女人,我就不行?”   “凭什么你可以拥有一切,我就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辈子守着你一个人?这不公平。”   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不是真的想要离开他,只是觉得委屈。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过,王砚辞是高高在上的家主,而他只是个侍童。王砚辞可以随心所欲,而他的世界里,只能有王砚辞一个人。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戾气稍稍散了些,可占有欲却丝毫未减。他伸手擦去苏慕屿眼角的泪珠,语气霸道得不容置喙:“不止女人。”   “别的男人,你也碰不得。”   “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谁都不能靠近你半步。”   苏慕屿咬着唇,不服气地看着他:“你太霸道了。”   王砚辞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灼热地喷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偏执的爱意和恐慌,像是怕极了会失去他。   “我就是霸道。”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你要是敢背着我碰别人,不管是男是女……”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苏慕屿的大腿内侧,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想被阉吗?”   苏慕屿浑身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寒。   在这一刻,他竟真切觉得,以王砚辞素来狠绝偏执的性子,一时动怒之下,未必真的做不出这般极端的事。   可只有王砚辞自己清楚,这不过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狠话。   他深知净身折辱有多残酷,往后起居不便,身心皆受折损,余生皆要困在残缺的苦楚里。   他将苏慕屿视作心尖至宝,疼宠尚且不及,打从心底里,半分都舍不得让少年受这样的磨难。   但那瞬间扑面而来的强势威慑,还是让苏慕屿生出了一瞬真切的害怕。   王砚辞将他眼底的怯意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冷硬瞬间褪去,低声放缓了语调安抚: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苏慕屿鼻尖发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知道他刚才的念头不是在开玩笑。   可他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他知道,王砚辞越是这样,就越是在乎他。   他伸手搂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嘟囔道:“我才不会呢。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第49章 限制   烛火在书房里跳了一下,将王砚辞的影子投在雕花屏风上,拉得很长。   他刚散朝回来,玄色官袍还未褪去,只随手摘了梁冠扔在案上,松了松腰间的玉带。   长腿随意地伸着,黑缎面的官靴沾了点夜露的潮气,鞋尖上绣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苏慕屿端着温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瓷盏放在桌边,然后自然而然地屈膝,跪在了王砚辞脚边的蒲团上。   膝盖触到微凉的锦缎,指尖轻轻搭上王砚辞的靴筒,动作熟稔又温顺,像是做过千百遍。   王砚辞没说话,只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脊背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乌黑的发顶就在他眼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手指很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解开靴扣时,指节微微用力,透着一股易碎的好看。   苏慕屿先替他脱下左脚的靴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袜口。   他捧着那只温热的靴子,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鞋底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宝贝。   王砚辞忽然微微抬了抬右腿,靴尖不轻不重地蹭过苏慕屿的肩膀,顺着往下,停在了他的下颌线处。   苏慕屿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撞进王砚辞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烛火落在王砚辞的眼底,烧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的眼神很淡,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一丝只有苏慕屿能看懂的灼热。   靴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仰着头看自己。   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慕屿的耳尖一点点红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巾,指尖微微发抖。   他不敢移开目光,只能任由王砚辞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私藏。   “怎么不擦了?”王砚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散朝的沙哑,低低的,像羽毛一样扫过苏慕屿的心尖。   苏慕屿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替他脱另一只靴子。   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指尖不小心碰到王砚辞的脚踝,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王砚辞的脚微微收了收,却没有躲开。反而顺势往下,用脚背轻轻蹭了蹭苏慕屿的手背。   苏慕屿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飞快地擦完靴子,将两只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一边,然后依旧跪在原地,低着头,不肯再抬头。   王砚辞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微微用力,将苏慕屿的头按在自己的腿上。   苏慕屿的脸颊贴着微凉的官袍料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墨香,耳尖微微发烫,乖顺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勾住王砚辞腰间的玉带。   烛火跳得更欢了,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王砚辞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原本放在他发顶的手,慢慢滑到了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王砚辞忽然伸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将他从自己腿上拉了起来。   苏慕屿猛地抬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嘴唇微微泛红。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迷离地看着王砚辞,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俯身,在苏慕屿泛红的眼角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苏慕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急什么?”王砚辞贴着他耳畔低语,气息灼热得让苏慕屿耳尖更烫。   片刻之后,王砚辞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欢喜:“小屿,你快及冠了。”   苏慕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啊,再过一阵就是除夕,等开了春,三月的时候,他就满二十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没想到王砚辞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嗯。”他点了点头,伸手勾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怎么忽然说这个?”   “及冠是大事,”王砚辞亲了亲他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苏慕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王砚辞,语气里满是期待:“什么礼物?”   “现在还不能说,”王砚辞刮了刮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还没到时候,也还没送到。”   苏慕屿立刻就猜到了,歪着头问道:“是从姑苏运来的吗?你前阵子不是打发人去姑苏采买了?”他以为是王砚辞给他带的什么稀罕的绸缎,或是精致的玉器摆件。   王砚辞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苏慕屿更好奇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是活物还是死物?”   王砚辞挑了挑眉,忍不住低笑出声:“你这小子,怎么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他捏了捏苏慕屿软乎乎的脸颊,“是活物。”   “活物?”苏慕屿的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晃了晃王砚辞的胳膊,“你要给我养只小猫吗?还是小狗?上次我看见街上有人卖那种雪白的小狮子狗,特别可爱!”   “不是,”王砚辞忍着笑,摇了摇头,“比这个贵一点。”   “贵一点?”苏慕屿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越睁越大,“难道是白狐?还是孔雀?我听说西域那边进贡了会说话的鹦鹉,是不是那个?”   他越猜越起劲,掰着手指头数着,从梅花鹿说到小香猪,把能想到的稀罕动物说了个遍,王砚辞却只是笑着摇头,一个都没点头。   “都不是?”苏慕屿有些泄气,却又更加好奇了,凑到王砚辞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比这些还贵吗?那到底是什么呀?”   “比这些都贵。”王砚辞看着他眼睛亮晶晶、满脸期待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他低头在苏慕屿水润的唇上啄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失笑。   小孩子最是闹人,一个就够他头疼的了,十个八个,怕是要把王府的屋顶都掀了。   “不告诉你,”王砚辞抱着他翻了个身,让苏慕屿趴在自己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等过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慕屿不满地哼了一声,在他胸口咬了一口,却没用力,像小猫撒娇一样。   他趴在王砚辞的怀里,心里满是期待,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过年快点到来。   王砚辞低头看着怀里乖乖巧巧的少年,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   与书房里暖融融的缱绻截然不同,正院的夜冷得像浸了冰。   谢清沅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铜镜里映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忽然听见后窗传来一声轻响,她猛地回头,就看见王砚明翻窗跳了进来,脸上满是急色,衣襟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   “你怎么敢来这里?”谢清沅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呵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要命了?”   王砚明没理她,几步冲到她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肚子,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我问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谢清沅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我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砚明猛地拔高声音,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嗓子,“我问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是不是我的?”   谢清沅嗤笑一声,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卸耳环,不紧不慢地说道:“父亲是谁,重要吗?王砚辞已经认下这个孩子了,从今往后,他就是琅琊王氏名正言顺的嫡子,这就够了。”   “够了?”王砚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谢清沅你疯了!你真以为大哥是傻子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的事?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哑巴亏?如果这件事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他绝对不会忍到现在!”   “家族脸面不是好处?王谢联姻的利益不是好处?”谢清沅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我倒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胆小。当初敢行事逾矩,现在却不敢认一个孩子。”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王砚明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渗出冷汗,“你根本不了解大哥!他看着冷漠,实则心思深沉得可怕。他现在不动我们,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等孩子生下来,等他利用完我们,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我!”   他上前一步,抓住谢清沅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听我的,把这个孩子打掉。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孩子没了,这件事就死无对证。大哥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打掉?”谢清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推开他,“我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好不容易才有了翻身的机会,凭什么打掉?王砚明,你别做梦了。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谁也别想拦着我。”   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王砚明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消散了。他看着谢清沅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恶念骤然涌上心头。   只要这个孩子没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大哥没有了利用的筹码,或许就不会再追究了。   他眼神一狠,猛地伸手就朝谢清沅的肚子推去。   谢清沅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还是被他抓住了胳膊。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小腹的那一刻,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夫人,您睡了吗?老夫人那边打发人送了安胎药过来,让您趁热喝了。”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瞬间浇灭了王砚明所有的疯狂。   王砚明的动作猛地顿住,脸色煞白地看向门口。   谢清沅也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对着门外喊道:“知道了,放在门口吧,我等会儿自己喝。”   “是,夫人。”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砚明惊魂未定地看着谢清沅,眼神里满是后怕。   “你赶紧走,从后门走。”谢清沅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一刀两断。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提这个孩子。”   王砚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清沅的肚子,转身翻窗逃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谢清沅缓缓松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还好,还好孩子没事。   而她不知道的是,侍女根本没有走远。她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等王砚明走后,她转身快步走向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王砚辞刚下朝,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下属,淡淡吩咐道:“去跟吏部打个招呼,把王砚明调到岭南去,任邕州司户参军,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下属愣了一下,邕州地处偏远,瘴气横行,这跟流放没什么两样。可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王砚辞看着窗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默默想着:   还好发现得早。   这可是他给小屿准备的礼物,要是被这个蠢货给弄没了,可就麻烦了。 第50章 苏慕屿是沈氏替身   自从那日王珩之怒烧谢清沅的发鬓,王砚辞便没再让他留在府里。第二日便遣人收拾了行李,将他送进了京城的国子学——那是专为五品以上士族子弟开设的最高学府,门禁森严,非休沐不得擅自出府 。   王砚辞此举,一半是为了管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省得他整日在后宅惹是生非;另一半,却是怕他再把气撒在苏慕屿身上,伤了自己心尖上的人。   国子学里的日子枯燥又乏味。   王珩之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诗书策论样样平庸,骑射功夫也只是堪堪及格,在一众世家子弟里毫不起眼。   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琅琊王氏嫡长子”这个身份。   于是他越发看重这层等级的外壳。   平日里总是昂着头,对庶族出身的学子冷眼相待,连对一些家世稍逊的世家子弟也颐指气使。   他用刻薄的言语、傲慢的姿态,拼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仿佛只有踩着别人,才能填补内心深处的空虚——他太清楚了,除了这个姓氏,自己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夜里就越容易梦见那个人。   这夜月色昏沉,国子学的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王珩之翻了个身,又坠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梦里还是王府的回廊,他又在欺负苏慕屿。他攥着苏慕屿纤细的手腕,将人抵在冰冷的柱子上,扬手就要打下去。苏慕屿像往常一样瑟缩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这一次,苏慕屿没有反抗,也没有转头去找王砚辞告状。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王珩之,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恐惧和疏离,反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王珩之浑身一僵,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底窜遍全身。   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灼热和失控的心跳。   “唔……”   王珩之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对苏慕屿做了那样的梦。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欺负、打骂、刁难,从来都不是因为厌恶。   原来他每次故意找茬,只是想让苏慕屿多看自己一眼;原来他看到苏慕屿躲在王砚辞怀里时的愤怒,不是因为觉得丢脸,而是因为嫉妒;原来他那么痛恨苏慕屿爬上父亲的床,不是因为伤风败俗,而是因为那个人,本该是他的。   他一直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试图在苏慕屿心里留下一点痕迹。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傲慢、足够凶狠,就能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可到头来,还是在梦里暴露无遗。   王珩之死死攥着被子。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身份尊贵。而苏慕屿,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男宠,是他父亲的人。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梦里苏慕屿温柔的眼神就越是清晰。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一夜无眠。   自那夜惊梦之后,王珩之彻底失了魂。   国子学的课业他越发不上心,先生讲经时他总是望着窗外发呆,手里的书卷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同窗们稍有不慎惹到他,便会招来他歇斯底里的怒骂,往日里还肯装出来的世家体面,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夜里更是难熬。   只要一闭眼,梦里全是苏慕屿的影子。有时是他瑟缩着挨打的样子,有时是他靠在王砚辞怀里浅笑的模样,更多的时候,是那夜梦里,苏慕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样子。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羞耻和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拼命想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是抗拒,那张脸就越是清晰。他像个溺水的人,被这不该有的情愫死死拽着,一点点沉入深渊。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是天下最顶级世家的继承人。他怎么能喜欢上一个身份低贱的男宠,还是自己父亲的人?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琅琊王氏的脸面也会被他丢尽。   走投无路之下,王珩之趁着休沐,独自一人去了城外的栖霞寺。   他给寺里捐了整整一百两香油钱,住持亲自引着他去了禅房。   “施主眉宇间戾气缠身,心有魔障,夜不能寐,可是为情所困?”老住持捻着佛珠,目光浑浊却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   王珩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住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压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师,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世间情爱,本无对错,只有先后与缘法。”老住持淡淡说道,“若是真心喜欢,为何不向那人的主人讨要?以施主的身份,只要开口,想必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不行!”王珩之立刻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他是我父亲的人。我父亲很喜欢他,捧在手心里疼,谁也碰不得。”   他想起王砚辞看苏慕屿时的眼神,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样的眼神,从来没有落在过他这个亲生儿子身上。他知道,就算他跪下来求王砚辞,王砚辞也绝不会把苏慕屿给他。   老住持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施主不妨等等。”   “等什么?”王珩之急切地问道。   “等你的父亲百年之后。”老住持的声音平静无波,“到时候,你便是琅琊王氏的家主,这府里的一切,包括你想要的人,自然都是你的。”   王珩之愣住了。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王砚辞终究会老,会死。等王砚辞死了,他就是王家的主人。到时候,整个王府都是他的,苏慕屿自然也是他的。没有人能再拦着他,没有人能再跟他抢。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更强烈的焦躁就席卷了他。   他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等?我等不了!我现在就很难受!我每天都想他,想得快要疯了!我一闭上眼就是他,一想到他现在还在我父亲身边,我就恨不得……恨不得……”   他说不下去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疯癫。   喜欢有多深,执念就有多深。   他等不了十年,也等不了五年。   他现在就想要苏慕屿。   立刻,马上。   老住持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捻着佛珠。   腊月底,国子学封了门,放了年假。   王珩之回府时,整个王府已经张灯结彩,廊下挂起了朱红的灯笼,下人穿梭着扫尘贴福,处处透着年关的热闹。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也照不进他心里。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路低着头,避开所有下人,径直往后宅走去。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苏慕屿了。   这几个月,他像个疯子一样,白天在国子学里浑浑噩噩,夜里抱着被子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苏慕屿的影子。   那份不该有的执念,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转过抄手游廊,正好撞见苏慕屿抱着一捧晒干的腊梅,从暖房里走出来。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线,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怀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王珩之的呼吸猛地一滞。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不等苏慕屿反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拖着就往旁边的假山后面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苏慕屿吓了一跳,手里的腊梅散了一地,拼命挣扎着,“王珩之你疯了!”   假山后面僻静无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王珩之将他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我疯了?”王珩之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痛苦,“我是疯了!都是被你逼疯的!”   苏慕屿用力推他,却推不动分毫,只能怒视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动我一下,我就去告诉王砚辞!”   “又是告诉我爹!”王珩之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嫉妒和不甘,“你张口闭口都是我爹!我爹就那么好吗?你就那么喜欢他?”   “是!”苏慕屿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你爹比你好一万倍!他不会像你一样,只会躲在暗处欺负人;他不会像你一样,除了摆世家架子什么都不会;他会护着我,会疼我,会把我放在心上。你拿什么跟他比?”   每一句话,都狠狠扎进王珩之的心里。   他看着苏慕屿眼里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爱慕,只觉得心口疼得快要裂开。一股恶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逼得他几乎要发疯。   忽然,王珩之气极反笑。   他松开按着苏慕屿肩膀的手,后退一步,抱着胳膊,眼神阴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以为我爹真的喜欢你吗?”   “你以为他对你那些好,都是真心的?”   苏慕屿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珩之嗤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苏慕屿,你不过是我娘的替身罢了。”   苏慕屿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胡说八道什么!沈夫人都去世五年了,怎么可能……”   “我胡说?”王珩之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你去我爹的书房看看!西墙最里面那个紫檀木柜子里,锁着一张我娘的画像。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你跟她长得有多像。尤其是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着苏慕屿瞬间煞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爹他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他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我娘。等他哪天腻了,或者找到更像的人,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苏慕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砚辞的书房,他去过无数次,可那个西墙的紫檀木柜子,总是锁着的。他从来没有问过里面放着什么,王砚辞也从来没有主动打开过。   原来……是这样吗?   王珩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而更难受了。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苏慕屿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   假山后面只剩下苏慕屿一个人。   散落在地上的腊梅被风吹得滚了几圈,香气依旧,却再也闻不出半分暖意。   苏慕屿缓缓蹲下身,捡起一朵被踩扁的腊梅,指尖冰凉。   替身……   原来他只是一个替身吗?   ————   书房门是被猛地撞开的。   苏慕屿跌跌撞撞冲进来,玄色棉袍下摆沾着雪沫,连最基本的敛衽问安都忘了,往日里温顺低垂的眼此刻睁得极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恐慌与绝望。   王砚辞握着朱笔的手骤然一顿。他眉头猛地蹙起,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愠怒——这是他的书房,是处理公务、商议机密的重地,别说下人,便是王珩之也不敢这般失仪闯入。   换作旁人,此刻早已被拖下去杖责二十,扔出府外。   可看着苏慕屿煞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咬得泛青的唇瓣,那股刚冒头的火气,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慌什么。”他放下朱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依旧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天塌下来了?”   苏慕屿根本没听进他的话。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直直钉在西墙那个常年落锁的紫檀木柜子上,脚步踉跄地冲了过去。   他伸手用力拽了拽柜门,冰冷的铜锁纹丝不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钥匙。”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   王砚辞站起身,眉头皱得更紧:“什么钥匙?小屿,怎么了?”   “沈婉卿那个柜子的钥匙!”苏慕屿几乎是嘶吼出来,眼眶瞬间红得滴血,“我问你钥匙在哪!” 第51章 王砚辞撵他走   王砚辞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有人直呼沈婉卿的名字了。   这个名字像蒙尘的旧物,被他锁在记忆的角落,连他自己都很少想起。   看着苏慕屿眼底近乎疯狂的执拗,他心里咯噔一下,终究还是没忍心苛责,抬手指了指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最里面,铜匣子里。”   话音未落,苏慕屿就扑了过去。   抽屉被他拉得“哐当”一声撞在桌沿,里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他指尖抖得厉害,翻了好几下才摸到那个冰凉的小铜匣,抓起钥匙就跌跌撞撞跑回柜子前。   王砚辞走过去想帮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别碰我!”   苏慕屿的手抖得半天都插不进锁孔,试了三次才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柜门被他用力拉开,一股尘封了五年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属于沈婉卿的味道。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她的遗物:半盒用剩的螺子黛,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摩挲的痕迹;一支雕着玉兰的银梳,齿间缠着几根早已干枯的发丝;一方绣了半枝海棠的素色帕子,针脚细密温柔;还有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闺阁物件,却被他细心地收在这里,一放就是五年。   苏慕屿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着,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扔在地上。   玉镯滚到王砚辞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盯着苏慕屿单薄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终于,苏慕屿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卷起来的画轴。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指尖抚过泛黄的绢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展开了画轴。   画里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倚在海棠树下,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那双杏眼,那挺直的鼻梁,那微微上扬的唇峰,竟然和苏慕屿有着足足六分的相似。   画的右下角,是王砚辞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一句缠绵悱恻的情诗:“卿入我心,此生不二。”落款是——砚辞为婉卿作。   苏慕屿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画轴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王珩之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那些深夜的相拥,那些温柔的纵容,那些他以为独一无二的偏爱,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一个因为长得像沈婉卿,所以被王砚辞放在身边,聊以慰藉的替身。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王砚辞冰冷的眼神。   他甚至产生了清晰的幻觉,仿佛听见王砚辞用那种毫无温度的、对待陌生人的语气对他说:   “你都知道了。没错,你就是婉卿的替身。我对你的好,全都是假的。等我腻了,就会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   恐惧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手里的画轴“啪”地掉在地上,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绢布上。   他缓缓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哭声都不敢发出,只能压抑着,发出细碎的、像小猫呜咽一样的声音。   王砚辞看着满地狼藉的遗物,又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心里又气又懵。   他不知道苏慕屿到底发的什么疯,好好的年关不过,突然翻起了死人的东西。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苏慕屿的脚,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哭什么?有话就说,别在这装模作样。”   苏慕屿没有理他,反而哭得更凶了。   王砚辞心里的那点火气,在看到他后背湿透的衣襟时,瞬间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画轴。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画里的人,又抬头看向苏慕屿哭花了的脸。   这一看,王砚辞猛地愣住了。   像是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   他拿着画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在画中人和苏慕屿的脸上来回比对,一遍又一遍。   像。   太像了。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苏慕屿时,会觉得莫名的熟悉。   怪不得他会不受控制地忍受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爬床。怪不得他会打破自己所有的原则,对一个身份低贱的侍童百般纵容。   原来……是因为苏慕屿长得像沈婉卿。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怔怔地看着画里的人,忽然发现,他竟然已经快要忘记沈婉卿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如果不是这幅画,他根本想不起来沈婉卿的眉眼到底是弯是直,想不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没有梨涡。   沈婉卿去世五年了。   这五年里,他忙着朝堂争斗,忙着家族兴衰,忙着打理王家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个陪他走过年少时光的妻子,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些关于她的记忆,早就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了。   他和沈婉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   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操半分心。   她是完美的王家主母,端庄、得体、大度,从不嫉妒,也从不吵闹。   他给了她足够的尊重,足够的体面。   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京城里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可他从来没有对沈婉卿动过心。   从来没有像对苏慕屿这样,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而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他受一点委屈而大发雷霆,会因为害怕失去他而变得偏执疯狂。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沈婉卿,他只知道,沈婉卿是他的妻子,是王珩之的母亲,仅此而已。   王砚辞放下画轴,伸手轻轻捏起苏慕屿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快要熄灭的光,王砚辞的心突然疼得厉害。   他终于明白苏慕屿为什么会这么崩溃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无意间留下的这幅画,给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王砚辞捏着他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看着他眼底碎成一片的光,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恶劣的、想要试探的念头。   他想看看,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到底能为他退让到什么地步。   于是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是替身又怎么样呢?”   苏慕屿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要么,乖乖留下,做沈婉卿的替身。”王砚辞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冰冷,“要么,现在就走。”   “走?”苏慕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我……我去哪?”   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王砚辞一个人。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如果王砚辞不要他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你不要我了吗?”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王砚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长得像的又不止你一个。愿意做这个替身的人,多的是。你不愿意,我回头再找十个八个,总能找到更像的。”   苏慕屿崩溃了,他再也撑不住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王砚辞的腿,额头抵在他的靴面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王砚辞你不要走!我做!我做替身!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别找别人好不好?别不要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   王砚辞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心里早就软成了一滩水,可嘴上依旧硬得像铁,就是不肯回头。   苏慕屿抱着他的腿,哭得浑身发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说你爱我,是不是真的?你说我是你心里唯一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些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沈婉卿说的?”   他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砚辞的背影,等着一个答案。   可王砚辞只是沉默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那片死寂的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话语都更伤人。   苏慕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满地狼藉的遗物,想起自己刚才疯了一样翻乱了沈婉卿的东西。   是不是因为这个?是不是因为他碰了王砚辞最珍贵的东西,所以王砚辞才要撵他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松开手,连滚带爬地跑回柜子边。   “我收拾!我这就收拾好!”   他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螺子黛、银梳、玉镯一件件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里,动作又快又急,指尖被玉镯的棱角划破了都浑然不觉。   他颤抖着捡起地上的画轴,仔仔细细地卷好,轻轻放在最上面,然后用力关上柜门,“咔哒”一声锁上。   他又跑回书桌边,把那枚铜钥匙放回原来的铜匣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和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又跑回王砚辞身边,拉着他的衣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都收拾好了,一点都没弄坏。你别撵我走好不好?” 第52章 王砚辞隐瞒苏慕屿身世   王砚辞终于回头,看着他满脸泪痕、指尖流血的样子,心里疼得快要裂开。可他还是咬着牙,硬着心肠说道:“收拾好了,你就可以走了。”   “我不走!”苏慕屿猛地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能去哪啊?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你可以去谋个一官半职。”王砚辞别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然后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生几个孩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不喜欢女子!”苏慕屿嘶吼道,“我从来都不喜欢女子!我只喜欢你!”   “世人都喜欢女子。”王砚辞的声音依旧冰冷,“等你遇到了,就喜欢了。”   “我不会遇到的!永远都不会!”苏慕屿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喘不上气,“你要我做什么都行,真的。以前你要我做的那些事,我不愿意的,我现在都愿意。我会很乖,我再也不闹脾气了,再也不翻你的东西了。”   “只要你别抛弃我,别不要我。”   “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卑微到了尘埃里。被抛弃的恐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喘不过气。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什么替身不替身,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留在王砚辞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他也愿意。   苏慕屿死死攥着他的衣摆,哭到浑身脱力,连声音都哑得不成样子。   忽然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着哭花的脸,抽抽噎噎地开口:“你之前说……要给我一个及冠的礼物的。”   王砚辞猛地一愣。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苏慕屿竟然还记着这件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最后那点硬撑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   “是。”他声音放得极软,伸手托住苏慕屿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我要给你个礼物。”   “我不要礼物。”苏慕屿立刻摇头,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眼泪顺着他的衣领滑进去,烫得王砚辞心口发紧,   “我什么礼物都不要。我只求你一个承诺,求你永远不要抛弃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卑微得像在乞讨。   王砚辞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心里又疼又悔。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去试探这个把整颗心都捧给自己的少年。   他抬手,用宽大的袖摆轻轻擦去苏慕屿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   “骗你的。”他低头,在苏慕屿汗湿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我不要你走。从来都没想过要你走。”   苏慕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在一抽一抽地打嗝。   他趴在王砚辞怀里,缓了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红着眼睛问:“那……那你真的不是拿我当沈婉卿的替身吗?”   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王砚辞抱着他往上颠了颠,让他坐得更稳些,又重新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我也是今天看着这幅画,才第一次发现你们俩长得像。”   “真的?”苏慕屿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眼里满是不确定。   其实苏慕屿和沈婉卿的气质压根不一样。   沈婉卿性子温柔内敛,沉静端庄,是标准的世家主母气韵。反观苏慕屿,心性本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鲜活又带点张扬,软怯又跳脱,半点没有沈婉卿那种沉稳温婉的感觉。   两个人的生长环境天差地别,养出来的气度、性子自然截然不同。   也就只是五官容貌有几分相像而已。若是抛开长相,旁人根本很难将这两人联想到一起。   也正因如此,王砚辞从前从来没有把苏慕屿和沈婉卿放在一块对比、联想过半分。   他最初见苏慕屿时,只隐隐觉得这人眉眼莫名眼熟,却始终没往沈婉卿身上靠拢。   说到底,还是两人的气质相差太远,身份更是云泥之别,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很难让人串联起来。   “傻东西。”王砚辞失笑,指尖刮了刮他泛红的鼻尖,“我要是早知道你像她,早就把你藏起来了,怎么会任由你翻那个柜子,让你受这份委屈?”   苏慕屿抿着唇,没说话。   他其实还是拿不准。   他不知道王砚辞说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哄他编出来的谎话。可他不敢深究。他太害怕了,害怕一旦戳破,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与其清醒着被抛弃,不如糊涂着留在他身边。   哪怕这份爱里掺了假,哪怕真的有几分是因为沈婉卿,他也认了。   “你不是在哄骗我吧?”他小声问道,指尖紧紧揪着王砚辞的衣襟。   “哄骗你,我能得到什么?”王砚辞挑眉。   “得到我的爱。”苏慕屿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认真得要命。   王砚辞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软了。他低头,轻轻碰了碰苏慕屿红肿的唇瓣:“我已经得到了。”   苏慕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带着一点安心的甜。   “以我的身份,想靠近我的人那么多,想攀附我的人更是数不清。”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平淡却带着认真,“我犯不着费这么大劲,来哄骗你这么一个小东西。”   苏慕屿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回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你不许骗我。永远都不许。”   “不骗你。”   王砚辞抱着他,转身走向那个紫檀木柜子。   苏慕屿像只树袋熊一样,四肢都缠在他身上,脑袋埋着不肯抬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听见“咔哒”一声,柜门再次被打开。   苏慕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搂紧了王砚辞的脖子。   王砚辞没说话,伸手抽出了那卷画轴,然后抱着苏慕屿走到暖炉边。   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炉壁,散发出暖暖的温度。   王砚辞抬手,将那幅画扔进了暖炉里。   泛黄的绢布遇火即燃,瞬间卷起黑色的边,上面温婉的眉眼、缠绵的诗句,还有那句“砚辞为婉卿作”,都在熊熊烈火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他以为这是王砚辞最珍视的东西,是他对亡妻所有念想的寄托。   “不用为了我烧这个的。”他急忙说道,伸手想去抢,却被王砚辞按住了手,“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爱我,不用这样的。”   王砚辞看着他急得通红的脸,忍不住低笑出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傻样。”   他没解释。   苏慕屿只当他是为了向自己表忠心,心里又甜又暖,凑过去在王砚辞的唇上亲了一口,然后又害羞地埋回他怀里。   可只有王砚辞自己知道,他烧这幅画,从来都不是为了表什么忠心。   刚才看着画里沈婉卿的眉眼,再看着苏慕屿哭红的眼睛,一个尘封多年的念头,忽然在他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沈婉卿当年,确实有一个刚出生不久就失踪了的幼弟。算年纪,正好和苏慕屿一般大。   当年沈家只当孩子是夭折了,可现在看来,未必。   这幅画留着,迟早会被别人发现苏慕屿和沈婉卿的相似之处。   苏慕屿蜷在王砚辞怀中,泪痕未干,浑身软乏得提不起力气,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恐慌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只知道死死攥着王砚辞的衣襟,将脸埋在他颈窝,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王砚辞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没说话,只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苏慕屿的衣带。   “家主……”苏慕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底满是茫然和羞怯。   王砚辞没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易就攥住了他两只纤细的手腕,单手举过头顶按在榻上。   他自己还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衣襟整齐,连发丝都没乱一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衣衫半褪的少年,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刚到手的物品,一寸寸扫过他泛红的眼角、挺翘的鼻尖,还有胸口那片泛着薄红的细腻皮肤。   苏慕屿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害羞地扭了扭腰,想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动。”王砚辞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腰。   指尖划过温热的皮肤,他心里的念头越发清晰——这眉眼,这鼻梁,这唇形,何止是像沈婉卿,简直和年轻时的沈公如出一辙。   他原本以为,苏慕屿不过是哪个世家旁支和婢女苟合生下的野种。   这样的孩子,在琅琊王氏每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连族谱都上不了,扔在外面自生自灭是常事,连庶子都不如。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放心大胆地把人留在身边宠着——这样一无所有的孩子,除了他,再也没有别的依靠,只会乖乖听话,满心满眼都是他。   没想到,这个小东西,身世竟然比他想象的要矜贵得多。   “家主……你看什么呢?”苏慕屿小声嘟囔着,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委屈。   他不喜欢王砚辞用这种眼神看他,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可奇怪的是,当王砚辞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时,他又觉得心里满满的,连刚才被抛弃的恐慌都淡了不少。   王砚辞低笑一声,俯下身,捏着他的下巴,在他红肿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看我的宝贝。”   烛火摇曳,衣料窸窣。   经历了方才那场生死攸关的抛弃危机,苏慕屿乖得不像话。   王砚辞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连平日里最害羞、最抗拒的姿势,都咬着唇乖乖配合。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紧紧攀附着王砚辞,把自己全部的信任和依赖,都交付给了眼前这个人。   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能留在王砚辞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影子,他也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慕屿累得睁不开眼,蜷缩在王砚辞怀里,呼吸均匀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害怕被抛弃。   王砚辞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替他盖好锦被,起身走到窗边。   他抬手,极轻地敲了三下窗棂。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垂着头不敢说话。   “去查一件事。”王砚辞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榻上熟睡的少年身上,温柔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顺着姑苏沈氏十几年前,沈公病逝后那场洪水走失的嫡幼子那条线查,查苏慕屿的身世。”   “是。”   “还有,”王砚辞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如果查到他确实是沈家嫡脉,把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证据,全部销毁。一个字,一件信物都不要留。” 第53章 二夫人戳穿奸情   暗卫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王砚辞,眼里满是不解。   姑苏沈氏是天下文脉之首,沈公在世时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恰逢姑苏发了百年不遇的洪水,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弟在混乱中走失。   当年沈公骤然病逝,膝下只有沈婉卿一个女儿,没有嫡子继承家业。   沈家本就为了家主之位斗得你死我活,没人顾得上找一个襁褓里的孩子,最后都当他夭折在了洪水里。   是王砚辞出手,扶了听话的二房上位,才稳住了沈家的局面。这么多年,沈家早已成了王家最忠实的附庸,替王家掌控着天下半数的文臣舆论。   如果苏慕屿是沈家嫡幼子,那对家主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助力,有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控整个沈家,再也不用通过二房那些人。   王砚辞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助力。   他要的,是一个会怕他、会依赖他、会心甘情愿雌伏在他身下的苏慕屿。   沈家家主的身份太高了。   那是天下文人敬仰的文宗嫡脉,是生来就该站在云端的人。   那样的人,有自己的风骨,有自己的骄傲,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低眉顺眼地任他摆布,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冷话就惶恐不安,怎么可能把他当成全世界?   如果苏慕屿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一定会离开自己。   他会回到姑苏,继承沈家家主之位,会有无数人捧着他、敬着他,再也不需要他的庇护。   到那时,他就再也留不住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了。   更何况,现在正是夺嫡的关键时期。   沈家二房那些人,因利益依附王氏,碍于王家的势力不敢造次。   一旦苏慕屿的身份曝光,王砚辞要扶持新的沈家家主,他们一定会立刻倒向大皇子,借着正统嫡脉的名头来对付自己。   他辛苦多年才牢牢攥在手心的权势,好不容易稳住的朝堂格局,绝不能因为任何意外出现一丝松动。   王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他爱苏慕屿,很爱很爱。可这份爱,永远不会凌驾于家族的兴衰和他半生经营的权柄之上。   人与人终究是不能真正换位思考的。   他清楚地知道,苏慕屿常年困在出身的自卑里,日日艳羡旁人根正苗红的家世,心心念念想要一份堂堂正正的身份。   可他不会为了成全苏慕屿的这点执念,就牺牲自己的大局。   等吧。   等三皇子顺利登基,朝野政局彻底安定,等他权势登顶,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撼动王家的地位。到那时,他会寻一个最稳妥的时机,悄悄帮苏慕屿厘清身世,圆了他的心愿。   到那时,就算苏慕屿成了沈家家主,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暗卫躬身应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王砚辞走回榻边,躺下,将苏慕屿重新揽进怀里。   苏慕屿在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家主……别不要我……”   “不会不要你。”王砚辞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永远都不会。”   ————   苏慕屿一睁眼就看见王砚辞靠在床头翻书,烛火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连带着冷硬的侧脸都柔和了几分。   他迷迷糊糊蹭了蹭王砚辞的胳膊,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家主……”   王砚辞放下书,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发顶,指尖划过他还有点肿的眼皮:“醒了?饿不饿?”   苏慕屿摇了摇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王砚辞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那些话,谁跟你说的?”   苏慕屿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瘪着嘴抬起头,眼底又泛起一点委屈的水光:   “是王珩之。我抱着腊梅从暖房出来,他突然冲出来把我拖到假山后面,我还以为他又要打我……”   他越说越委屈,手指紧紧揪着王砚辞的衣襟:   “我都准备喊你了,结果他就站在那嘲讽我,说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说我只是他娘的替身,还让我去你书房翻那个柜子看画像。”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隔阂与心意错位,向来荒唐又扎心。   那时的王珩之,压根就没想动手打他。   藏在心底的执念熬了一日又一日,少年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靠近苏慕屿。   想好好跟他说句话,想笨拙地抱一抱他,想借着独处的机会,多看一眼日夜惦记的人。   他不会好好表达喜欢,从小到大只会用蛮横、刁难、发脾气的方式引人注意,这是他唯一会的、拙劣的靠近方式。   可这份藏在蛮横之下的心意,苏慕屿半点都看不懂。   常年被王珩之处处针对、动辄呵斥推搡,早就给苏慕屿刻下了根深蒂固的防备与恐惧。   在王珩之看来,那是鼓足勇气的主动靠近;可落在苏慕屿眼里,只要对方脸色一冷、伸手拽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浑身发紧、下意识躲闪,只当他又要找麻烦,又要动手欺负自己。   一个别扭动情,满心贪恋;一个满心戒备,只剩惶恐。两个人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心思完全背道而驰。   王砚辞听完,嗤笑了一声,眼底没什么温度,带着点嫌麻烦的不耐烦。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分寸,闲得没事干就会惹是生非。   “别理他。”王砚辞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年后我就把他送回国子学,没我的允许,不准他随便回府。”   苏慕屿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真的?!”   他早就盼着王珩之走了,这下再也没人天天找他麻烦、欺负他了。   ————   转眼就到了除夕。   王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廊下挂着一溜朱红的宫灯,风一吹,流苏轻轻晃荡,暖光融融。   这是苏慕屿在王砚辞身边过的第一个年。   他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料子是江南最好的云锦,摸上去滑溜溜的,衬得他皮肤雪白,眉眼愈发鲜亮。   王砚辞一早就让人给他备下的,说过年穿红喜庆。   苏慕屿摸着身上柔软的衣料,忍不住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时候他还在王珩之身边,别说新衣服了,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   王珩之嫌他晦气,把他关在柴房里,他就着冷掉的馒头,听着前院的欢声笑语,冻得缩成一团。   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扯了扯衣角,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王砚辞把他宠得像个宝贝,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最好的。   他也闲不住,跟着下人忙前忙后,贴福字、挂灯笼,跑前跑后,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谢清沅自从肚子显怀之后,就很少出门了,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   苏慕屿也不用再像她刚进门时那样,时时刻刻提防着她找茬,日子过得舒心了不少。   傍晚时分,年夜饭开席。   正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老夫人坐在主位,王砚辞坐在她左手边,苏慕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王砚辞身后,一身红衣格外扎眼。   老夫人抬眼睨了他两下,没吱声。   她心里清楚这是大儿子的男宠,虽说身份上不了台面,但王砚辞向来有分寸,只要不耽误王家的正事,她也懒得管这些闲事。   谢清沅坐在王砚辞右手边,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不便。她瞥了一眼站在王砚辞身后的苏慕屿,眼睛眯了眯。   一个男子,穿得这么招摇,也不怕别人笑话。   不过她也没心思跟苏慕屿计较了。   她对王砚辞那点缥缈的爱慕,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冷待磨没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肚子里的孩子,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她这辈子就有依靠了。   卢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她年前刚生了第三个女儿,小的还在襁褓里没抱过来。她冷着眼扫了谢清沅的肚子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珩之坐在最末位,眼神黏黏糊糊地粘在苏慕屿身上。   看着苏慕屿穿着一身红衣,站在灯火里,眉眼弯弯的样子,他心里又酸又涩。   他突然想起去年过年,苏慕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缩在柴房里瑟瑟发抖。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过给人买件新衣服呢?怎么就只会对着他又打又骂呢?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堵在他的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对上王砚辞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从上次假山那件事之后,王砚辞罚他在院子里闭门思过了半个月,还放话年后就把他送回国子学严加管束。他心里再愤恨不平,也不敢跟他爹对着干。   一桌子人各怀心思,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气氛有些沉闷。   老夫人年纪大了,熬不住夜,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碗汤,就由丫鬟扶着回房了。   老夫人一走,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谢清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卢氏的两个女儿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二弟妹真是好福气,一连生了三个千金,以后家里可热闹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句句都在戳卢氏的痛处。   卢氏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谢清沅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二弟妹也三十多了吧?这身子骨还能生吗?要是实在生不出儿子,也别硬撑着,到时候从宗室里抱一个过来,继承二弟的香火也是一样的。”   她这话一出口,桌上瞬间安静了。   卢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清沅,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宠大的,脾气本来就火爆。嫁给王砚明这么多年,她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王砚明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她一直以此为荣。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会跟谢清沅勾搭在一起,还让她怀了孩子!   这笔账她憋在心里好久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发作。现在谢清沅竟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嘲讽她生不出儿子,她再也忍不了了。   “谢清沅!”卢氏的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愤怒,“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王珩之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子上。   苏慕屿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王砚辞身后躲了躲。   王砚辞的眉头猛地蹙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谢清沅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卢氏,声音都在发抖:“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血口喷人!”   “我胡说?”卢氏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王砚明干的好事,你以为能瞒多久?要不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们这对狗男女的丑事捅出去了!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嘲讽我生不出儿子?我生的至少是我丈夫的孩子,你肚子里的那个,连爹是谁都不一定呢!”   “哇——”   卢氏的两个女儿被这阵仗吓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都给我闭嘴!”卢氏回头吼了一句,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   谢清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她怎么也没想到,卢氏竟然知道这件事!而且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巨大的惊吓和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她只觉得肚子一阵剧痛。   “啊……”她捂着肚子,疼得弯下了腰,“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怒火,沉声吩咐道:“来人!快把夫人扶回房去,传稳婆!”   几个丫鬟连忙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疼得站不住的谢清沅。   “还有,”王砚辞看向卢氏,语气冰冷,“二夫人喝醉了胡言乱语。把二夫人也带回院子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院子一步。”   “凭什么关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卢氏还在大喊大叫,却被几个仆妇强行拉了下去。   正厅里一片狼藉,哭喊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王珩之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了一眼被扶走的谢清沅,眼神复杂。   苏慕屿紧紧抓着王砚辞的衣角,心里砰砰直跳。   他抬头看向王砚辞,只见王砚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好好的一顿年夜饭,就这么彻底毁了。 第54章 礼物是男孩   产房里的惨叫声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撕心裂肺,隔着几重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砚辞就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慕屿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卢氏白天说的那些话,又想起谢清沅平日里的样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   稳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脸上堆着笑:“恭喜家主!是个小公子!虽然早产了一个多月,只有六斤不到,但哭声洪亮,身子骨还算硬朗!”   王砚辞抬了抬眼,没起身,也没往里走,只淡淡吩咐:“抱出来我看看。”   稳婆愣了一下,连忙应着跑回去,用小被子裹着襁褓抱了出来。   孩子确实小得可怜,脸只有巴掌大,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王砚辞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动作有些生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难辨。   苏慕屿凑过去,愣愣地看着。   这孩子眉眼皱着,可那鼻梁,那唇形,竟然和王砚辞像了个十成十。   他心里咯噔一下。   白天卢氏说的那些话,他本来是信的。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突然又不确定了。   如果真的是王砚明的孩子,怎么会长得这么像王砚辞?   “你抱抱。”王砚辞把孩子递到他怀里。   苏慕屿连忙伸手接住,怀里的小家伙软乎乎的,轻得像一团棉花。他不敢用力,生怕把孩子碰坏了。   王砚辞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来谢清沅凄厉的哭喊:“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把他抱去哪了!”   “夫人您刚生产完,不能动!”   “放开我!我要我的孩子!王砚辞!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哭声越来越惨,带着绝望的歇斯底里。   苏慕屿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王砚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摆了摆手:“抱回去吧。”   下人连忙接过孩子,送回了产房。里面的哭声果然渐渐小了下去。   即便王砚辞已经命人压了流言,但流言终究是压不住的。   不过一夜的功夫,二夫人在年夜饭上说的那些话,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下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谢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家主的,是和二老爷私通生的。   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难听。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苏慕屿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小声问道:“家主,那个孩子……真的是你的吗?”   王砚辞睁开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   苏慕屿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得差点坐起来:“那……那是二老爷的?”   “嗯。”王砚辞的声音很淡,“我从来没有跟谢清沅圆过房。”   “那你为什么……”苏慕屿彻底懵了,“为什么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为什么还要对外说这是你的孩子?”   王砚辞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因为我想给你个孩子。”   苏慕屿愣住了,没听懂他的话:“什么意思?”   “我比你大这么多,终究会先你一步离开。”王砚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怕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没人照顾。我想给你留个孩子,等我不在了,他能陪着你,给你养老送终。”   苏慕屿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原来王砚辞早就替他想好了以后。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埋在王砚辞怀里,哽咽着说:“可是……可是这是谢清沅的孩子啊。我听见她今天喊得那么惨,她那么爱这个孩子,我不能抢她的孩子。”   “谢清沅活不了。”   王砚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她活不了多久了。”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让她自尽。”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苏慕屿浑身冰凉,他看着王砚辞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以前总觉得,王砚辞冷漠,是因为那些人身份低微,命如草芥。可谢清沅不一样啊,她是谢家的嫡女,是明媒正娶的王家主母。   “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可以休了她啊。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谢家不会要她的。”王砚辞淡淡说道,“她做出这种丑事,丢尽了王家和谢家的脸。休了她,她也没地方可去,只会让两家的脸面更难看。”   “就因为这个?”苏慕屿不解,“就因为丢了脸面,就要死吗?”   “这就是世家。”王砚辞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们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耀和权势,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家族的脸面高于一切,任何人,只要损害了家族的利益,都要付出代价。”   苏慕屿沉默了。   他不是在世家长大的,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人命不该这么轻贱。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王砚辞打断他,“不要为她难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逼她害死柳氏,没有人逼她和王砚明私通。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   屋里一片寂静。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却堵得厉害。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谢清沅确实做错了很多事,她害死了柳氏,背叛了王家,她罪有应得。   可他还是觉得难过。   为谢清沅,也为这个冰冷的、容不得半点差错的世家规矩。   王砚辞的爱,从来都不是纯粹的。这份爱里,掺杂着太多的算计,太多的权衡,太多他不懂的东西。   夜色沉冷,寝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苏慕屿乖乖靠在王砚辞怀中,身子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心头却一寸寸冷了下去,密密麻麻的寒意裹住四肢百骸。   方才王砚辞那句冰冷淡漠的家族法则,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他心底。   谢清沅是名门嫡女,是明媒正娶的主母,只因一念差错,坏了家规、辱了门楣,便落得被逼自尽的结局,半点情面都不留。   苏慕屿忍不住暗自发抖,一个极致恐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挡了王家的路,成了家族的累赘,是不是也会被这般干脆利落地舍弃?   世家规矩大于一切,利益永远排在情爱前面,王砚辞这般冷硬权衡的人,定然不会为了他,半分委屈王家。   他埋着头,心头酸涩又惶恐,只觉得这偌大的世家牢笼,冰冷又残忍。   可此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全然不曾知道,王砚辞早就已经亲手牺牲了他。   为了稳住王家对姑苏沈氏的掌控,为了不让朝堂局势再生变数,更为了将一无所有、只能依附自己的苏慕屿永远留在身边,王砚辞早就掐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他明明已经猜出苏慕屿是沈婉卿失散多年的嫡幼弟,是姑苏沈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清楚知晓这是苏慕屿这辈子最渴望的身世、最执念的念想。   可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独占这份偏爱,为了让苏慕屿永远只能温顺依附、雌伏于他,王砚辞暗中下令销毁所有身世证据,死死压住所有线索,绝不允许他认祖归宗。   他牺牲了苏慕屿的出身,牺牲了苏慕屿期盼多年的名分,牺牲了他本该拥有的璀璨家世与自由,亲手把少年困在了低微卑贱的身份里,困在这座王府之中。   王砚辞从不会为任何人牺牲自己的家族与利益。   他只会牺牲别人,尤其是满心依赖他、毫无反抗之力的苏慕屿。   苏慕屿此刻只惧怕世家的薄情,害怕自己哪天落得和谢清沅一样的下场。   他丝毫想不到,怀里温柔拥着他的人,早就不动声色地偷走了他的一生,牺牲了他所有的期盼,只为了留住只属于自己的、乖乖听话的苏慕屿。   ————   流言终究是压不死的。   王砚辞下了铁令,但凡敢私下议论主母血统、嚼舌根的,查出来直接杖毙。第一个撞枪口的张婆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用破席子卷着扔出王府后门后,满府的下人总算在明面上闭了嘴。   可关起门来,灶房的烟火里、柴房的阴影中、井台边打水的间隙,那些窃窃私语从来没断过,像阴沟里潮润的青苔,越压越密,越捂越疯长,黏腻地爬满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了三日,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的冷雨停了。王砚辞踏进了谢清沅的院子。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如冰。跨进门的那一刻,满院的丫鬟仆妇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手里的帕子都不敢晃动一下,空气里只剩下廊下铜铃被风拂过的细碎声响,叮铃,叮铃,敲得人心头发紧。   谢清沅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抱着孩子。她散着头发,只松松挽了一根素银簪子,脸色苍白得像窗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门口,愣了许久,才认出来人是谁。   怀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噘着,粉嫩的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谢清沅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孩子的额头上。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当年在谢家,她隔着重重人影第一次看见王砚辞。他站在桃花树下,风吹起他的衣袂,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得了天底下最好的郎君。她带着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进王家,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琴瑟和鸣,是举案齐眉。   可她守了一年空房。   一年里,他连她的院子都很少踏足。他对柳氏尚且有几分客气,对她却只有疏离和冷漠。   “你是来送我走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王砚辞没答话,径直走到正位坐下。下人连忙端上热茶,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   “我知道我错了。”谢清沅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要这个主母的位置了。你把我送到城外最远的庄子上去吧,我一辈子都不回京城,一辈子都不露面。只要让我带着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好好教他,不让他知道这些脏事,不让他给王家丢脸。” 第55章 谢女死亡   王砚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白瓷杯沿,茶雾袅袅,将他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我需要你的孩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的心上人,需要一个孩子。”   谢清沅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僵,怀里的小家伙被勒得哼唧了一声。   她怔怔地看着王砚辞,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过了许久,她才像是听懂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心上人?”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字字都带着血,“王砚辞,你说的是那个苏慕屿?那个贱民出身的男宠?”   她不敢相信。   原来他不是不行,只是他的温柔、他的偏爱、他所有的好,全都给了一个身份低贱的人。   甚至为了那个贱民,他要抢走她拼死生下的儿子。   “你不觉得荒唐吗?”谢清沅死死地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不过是个爬床的贱民,有什么资格养育我的儿子?他配吗?”   王砚辞垂眸,抿了一口冷茶,没有答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承认。   “我不会把孩子给你的!”谢清沅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像是护着自己的命,“我要跟你和离!我要带着我的孩子回谢家!王砚辞,是你逼我的!是你不碰我,是你把我当成摆设,是你抬举柳氏打我的脸,是你宠着那个贱人气我!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你该自尽。”   王砚辞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威压。   “凭什么?!”谢清沅猛地站起来,因为刚生产完身子虚,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姑母是宫里的谢妃,我表哥是三皇子!我是谢家堂堂正正的嫡长女!你凭什么让我自尽?!”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拍着孩子的背哄着,一边歇斯底里地喊:“凭什么所有的罪责都要我一个人担?王砚明呢?他凭什么躲在你身后安安稳稳?怎么不说是他先勾引的我?若不是他日日来撩拨我,若不是你对我冷若冰霜,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小嘴巴一张一合,显然是饿极了。谢清沅也顾不上什么体统,直接扯开衣襟,露出白皙的胸膛,当着王砚辞的面就给孩子喂奶。   王砚辞的眉头瞬间蹙紧,猛地别开视线:“注意你的身份。世家贵女亲自哺乳,成何体统。”   “体统?”谢清沅嘲讽地笑了,低头看着怀里贪婪吮吸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你都要逼死我了,还跟我讲什么体统?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孩子吗?怎么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了?刚才大言不惭要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体统?”   “王砚辞,你真虚伪。”   她一边骂,一边哭,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原本端庄矜贵的谢家嫡女,此刻头发散乱,衣襟半敞,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活像个疯妇。   王砚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   他其实可以直接让人灌她一碗毒酒,一了百了。   可看着她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的样子,他终究是软了一瞬。   “孩子你不能带走。”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我同意跟你和离。我会派人去谢家送信,若是谢家愿意来接你,你就跟他们走。”   谢清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逼你自尽。”王砚辞站起身,背对着她,“好好等着吧。”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谢清沅愣在原地,怀里的孩子吃饱了,又沉沉睡了过去。她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突然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太好了。   她活下来了。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看着孩子长大,就算一辈子不能回京城,就算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她也认了。   她不知道,王砚辞这一时的心软,换来的不是她的生路,而是更彻底的绝望。   谢家。   崔氏一接到王家送来的信,当场就哭了出来。她连忙擦了擦眼泪,对着下人喊:“快备车!快去王家把小姐接回来!再把城南那个庄子收拾出来,让小姐去那里静养。”   她早就知道女儿在王家受的委屈,也知道女儿和王砚明的事。可事已至此,她只想把女儿接回来,好好护着她。   “你要去哪?”   谢宗明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朝服的寒气。他看着急急忙忙收拾东西的崔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去接清沅回来。”崔氏红着眼睛说,“老爷,清沅她知道错了,她已经够惨了。她刚生完孩子,身子弱得很,再待在王家会没命的。我们把她接回来,送到城南的庄子上,一辈子不让她露面,好不好?这是你的第一个嫡女啊,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   “接回来?”谢宗明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崔氏面前,眼神冷得像冰,“接回来然后呢?让全京城的人都指着我们谢家的脊梁骨骂?让三皇子和谢妃在宫里抬不起头?让那些等着扳倒我们的政敌,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   “可她是你女儿啊!”崔氏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她才十七岁啊!她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老爷,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谢宗明掰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崔氏,你给我记住。”他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在崔氏的心上,“你首先是谢家的主母,其次是崔家出嫁的女儿,最后,才是谢清沅的母亲。”   “除了清沅,你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小女儿。谢家还有六个没出嫁的庶女,宗族里还有十几个等着联姻的姑娘。清沅这一件丑事,就能毁了所有人的前程。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赔上整个谢家的百年基业,你觉得值吗?”   崔氏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谢宗明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世道,家族永远是第一位的。个人的荣辱生死,在家族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的女儿。   谢宗明没有再看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贴身小厮躬身走了进来。   “去王家。”谢宗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告诉王家家主,谢家没有这样的女儿。让她自行了断,全了她最后一点体面。若是她不肯,你们就帮她一把。”   “老爷!不要!”崔氏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当场瘫坐在地上,“我求你了老爷!我给你磕头了!”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血来,染红了地面。   谢宗明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身就走。   “清沅!我的清沅!”崔氏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娘对不住你!娘救不了你啊!”   谢宗明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博古架最里面的一个木盒子上。那里面放着谢清沅七岁那年给他折的纸鸢,还有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时,写给他的“爹爹安康”。   那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   他还记得她出生的时候,是个雪天。他第一次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心里想的是,嫡长女好啊。嫡长女身份尊贵,将来能嫁个有权有势的夫家,能帮谢家巩固势力。比那些只能嫁给小官做妾的庶女,有用多了。   爱过吗?   好像是爱过的吧。   可那点微薄的父爱,在谢家百年基业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他有十二个子女。谢清沅,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是她自己毁了自己,怨不得别人。   ————   王家。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清沅坐在窗边,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门突然被推开了。   冷风夹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进来的不是崔氏,也不是谢家的任何一个女眷。   是谢宗明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小厮。   谢清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抱着孩子往后缩,浑身抖得像筛糠:“你怎么来了?我娘呢?我娘怎么没来?”   小厮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粗糙的麻绳,放在了桌子上。   “小姐,别怪我。这是老爷的命令。”   “老爷说,谢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活着,会连累谢家所有人。”   “不可能……”谢清沅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爹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是他的嫡长女啊!你骗我!是王砚辞派你来的对不对?!”   小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麻绳。   谢清沅看着那根麻绳,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救她。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盼着她死。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她轻轻把孩子放在榻上,给他盖好小被子,在他柔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宝宝,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像娘一样,傻得可怜。不要爱上任何人,不要做任何人的棋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根麻绳。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小时候照顾她的张嬷嬷,笑着朝她走过来,说:“小姐,夫人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咱们回家吧。”   可一转头,她又看见了柳氏。柳氏穿着一身白衣,脸色惨白,冷冷地看着她,说:“你欠我的,该还了。”   如果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做世家女子了。   她想做个男子。   麻绳勒上脖子的那一刻,谢清沅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   孩子躺在榻上,突然醒了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可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哄他了。   小厮看着断了气的谢清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白绫,挂在了房梁上,伪装成自缢的样子。然后他退了出去,对着站在廊下的王砚辞躬身行礼。   “家主,都处理好了。”   没过多久,谢家的人就赶来了。为首的是谢宗明的二弟,他对着王砚辞不停地作揖赔礼,脸上满是愧疚。   “王大人,真是对不住。是我们谢家没有教好女儿,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给王家添麻烦了。清沅她生性善妒,不守妇道,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那些污言秽语,一句句钻进王砚辞的耳朵里。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沙哑:“行了。后事按王家主母的规格办吧。”   谢家的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王砚辞一个人。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流了下来。   他心里问自己:如果今天做错事的是苏慕屿,他会怎么做?   答案是,会。   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   哪怕是心尖上的人,也不行。   这就是世家。   这就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宿命。   他们享受着家族带来的无上荣耀和权势,就注定要为家族献祭自己的一切。   包括爱情,包括良知,包括人性。   风一吹,又一朵花落了下来,飘在冰冷的积水里,很快就被碾成了泥。   就像谢清沅短暂又可悲的一生。 第56章 苏慕屿及冠   王砚辞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意。他转身走进那间还飘着血腥气的屋子,榻上的孩子还在扯着嗓子哭,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   他挥退了屋里的丫鬟,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小家伙软得像一滩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凶了。王砚辞动作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脚步沉重地往苏慕屿的院子走去。   苏慕屿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心里乱糟糟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王砚辞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家主。”他连忙站起身。   王砚辞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你抱抱。”   苏慕屿迟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家伙还在哭,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紧。他学着王砚辞刚才的样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哄着:“不哭不哭,宝宝乖。”   可孩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哄都没用,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在喊自己的母亲。苏慕屿急得满头大汗,抱着孩子来回踱步,指尖都在发抖。他能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里传来的不安和恐惧,心里又酸又涩。   “应该是饿了。”王砚辞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开口道,随即扬声喊了一句,“来人,把乳母叫过来。”   很快,两个早就候着的乳母快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从苏慕屿怀里接过了孩子。说来也怪,孩子一到乳母怀里,哭声就渐渐小了下去,没过多久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乳母抱着孩子退了下去,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慕屿看着空荡荡的怀抱,指尖还残留着孩子柔软的温度,心里空落落的。他抬起头,看向王砚辞,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声问道:“谢夫人她……真的是自缢的吗?”   王砚辞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抿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开口:“不是我杀的。”   这话落定,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   庆幸亲手了结谢清沅的人不是他,庆幸勒断那女子性命、铸就这场悲剧的罪孽,尽数落在谢家身上。   他在朝堂与世家纷争里浮沉多年,手段冷硬,行事决绝,手上沾过的算计与血腥从不稀少,本不在乎多一桩人命。   可他唯独清楚,苏慕屿心肠太软,性子纯良又敏感,天生见不得这般惨烈的悲欢,受不住冰冷的杀戮。   若今日是他亲自下令,步步紧逼逼死谢清沅,或是亲手落笔定下她的死路,以苏慕屿那般柔软的心性,必定会日夜郁结,暗自难受。   少年会忌惮他的狠绝,会心生隔阂,那双总是温顺望向他的眼眸里,会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惧与落寞。   他可以对天下人薄情,对世家众人冷血,却唯独舍不得,让苏慕屿因自己的冷酷寒了心,舍不得让怀里的人被这般肮脏残忍的世事困住,日日闷闷不乐。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是谢宗明。”王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他派来的人,用麻绳勒死了她,然后伪装成自缢的样子。”   苏慕屿浑身一震,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干涩地问:“为什么?”   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王砚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无奈。   他没有回答苏慕屿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轻了些:“别想了。”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苏慕屿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这孩子长大以后,会怨恨我们吗?”   “他会知道,是我们让他变成了没有娘的孩子。”   王砚辞端着冷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和笃定。   “不会。”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慕屿,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他连他母亲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一个素未谋面、背着‘偷情通奸’污名的生母,和一个手握王家实权、从小抚养他长大、将来会把整个家族基业都交到他手上的父亲,你觉得他会选谁?”   苏慕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王砚辞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况且,男子本就很少会真的共情母亲。他们天生慕强,眼里只看得见权力和地位。谁能给他们前程,谁能让他们继承爵位,谁就是他们的天。”   王砚辞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戳破最残酷的真相,“等他长大懂事,只会庆幸谢清沅死得早。若是她活着,她的丑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让他在世家子弟面前抬不起头,甚至连继承权都保不住。”   他伸手,轻轻捏住苏慕屿冰凉的指尖:“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王家的权柄握在我手里,他就只能在我面前乖顺。他会比谁都懂事,比谁都孝顺,会拼了命地讨我欢心。因为他清楚,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若是惹我不快,我随时可以废了他,再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来。”   “至于怨恨?”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讽,“在滔天的权势和富贵面前,那点虚无缥缈的母子情分,一文不值。”   苏慕屿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怔怔地看着王砚辞,看着这个自己深爱又畏惧的男人,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碎了。   原来在王砚辞眼里,连父子亲情都不过是一场可以算计的交易。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亲近与疏离,都建立在权力的基础之上。   他想起刚才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谢清沅临死前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不敢想象,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一个和王砚辞一样,冷硬、理智、把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的世家继承人。   更不敢想象,多年以后,当这个孩子知道所有真相的时候,会不会真的像王砚辞说的那样,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没有。   ————   谢清沅的后事办得盛大又冷清。   白绫从王府正门一直挂到了后院的角门,灵堂搭在正厅,素白的挽幛层层叠叠,香烛烧得昼夜不熄,前来吊唁的世家官员络绎不绝,个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可没人真心为这个十七岁就殒命的女子难过,他们嘴里说着“节哀顺变”,眼里却只盯着王家与谢家的关系变化,盘算着这场风波里能捞到多少好处。   王砚辞一身素服,站在灵前答礼,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按主母的规格给了谢清沅最后的体面,棺木用的是最好的金丝楠木,陪葬的器物样样齐全,甚至亲自提笔写了墓志铭,只字未提她的过错,只写“王氏续弦谢夫人,淑慎温恭,不幸早逝,享年十七”。   可再盛大的仪式,也掩不住内里的凉薄。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谢家只来了几个远房的旁支,崔氏被谢宗明锁在家里,连送女儿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送葬的队伍走了很远,苏慕屿站在廊下,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渐渐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   等一切尘埃落定,王府的后院彻底空了。   谢清沅的院子被封了起来,铜锁生了锈,再也没人踏足半步。柳氏的院子早就荒了,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剩下的几个妾室本就不得宠,经了这两场人命,更是吓得连院门都不敢出,每日只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吃斋念佛,生怕惹祸上身。   偌大的后院,竟比苏慕屿刚进王府的时候还要冷清。   从前还有谢清沅的骄纵、柳氏的温婉,还有下人们窃窃私语的热闹,如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王润之的哭声。   苏慕屿终于可以像一年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在王府里走动,可以随意去王砚辞的书房,可以霸占他的床,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走在空荡荡的回廊上,耳边总会响起谢清沅临死前那声绝望的哭喊,眼前总会闪过柳氏惨白的面孔。   两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像两朵被风雨打落的花,碾进泥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三月。   三月十二,是苏慕屿的及冠之日。   男子二十而冠,是一生里最重要的日子。寻常人家的及冠礼,要由父亲亲自主持,邀请族中长辈,依次加冠,赐字,宣告成年。可苏慕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王砚辞便将所有的事都揽了下来。   他没有大操大办,只在自己的院子里设了简单的香案,没有邀请外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转眼,他已经二十岁了。   从那个孤苦无依的下人,到如今被王砚辞捧在手心里的人。   王砚辞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缁布冠。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素色的锦袍,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他走到苏慕屿身后,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他乌黑的长发。   指尖划过发丝,带着温热的触感。苏慕屿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别动。”王砚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慕屿的长发挽成发髻,然后拿起缁布冠,郑重地戴在了他的头上。   “初加缁布冠,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他的声音庄重肃穆,像在宣读最神圣的誓言。   接着,他又拿起皮弁,加在苏慕屿的头上:“再加皮弁,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最后是爵弁,他轻轻放在苏慕屿的发髻上,一字一顿地说:“三加爵弁,成尔令德,永永受福。” 第57章 给苏慕屿家主令牌   三加礼毕,苏慕屿站起身,对着王砚辞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轻声问道:“家主,如果我父亲还在的话,他也会像你这样,给我加冠吗?”   王砚辞伸手,轻轻扶起他,指尖拂过他眼角的湿润,声音放得极柔:“会。他会比我更用心,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年。”   他看着苏慕屿仰慕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沈公,那个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那个一身风骨、宁折不弯的姑苏沈氏家主。   如果沈公还在,如果沈家没有遭逢那场劫难,苏慕屿应该会被养得很好吧。   他会在江南的烟雨里长大,读圣贤书,写一手好字,像他的姐姐沈婉卿一样,温润如玉,满身书卷气。   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生儿育女,一辈子平安顺遂,不用经历这些肮脏的算计和血腥的杀戮。   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遇见自己了。   王砚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慕屿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也好。   那样的苏慕屿很好,可他更爱现在这个,只能依赖自己、满眼都是自己的苏慕屿。   苏慕屿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仰着头,痴痴地看着他。   在他心里,父亲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高大,可靠,能为自己遮风挡雨,能在自己最重要的日子里,亲手为自己加冠。   他喜欢这样成熟稳重的男人,喜欢被他护在怀里的感觉,喜欢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喜欢他看着自己时,眼里那藏不住的温柔。   “家主。”苏慕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之前说,要给我准备一份及冠礼,是什么呀?”   “第一个礼物,是润之。”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他是王家的嫡子,将来会继承我的爵位,也会像孝顺我一样孝顺你。”   苏慕屿的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王砚辞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是用玄铁打造的,上面同样刻着一个“王”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是第二个礼物。”   王砚辞把令牌放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紧了他的手指,“这是王氏的家主令牌。见此令牌如见家主,你可以调动王氏所有的暗卫,可以掌管王氏名下所有的产业,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需要多少钱,只要拿着这枚令牌,王氏所有的铺子都会听你的调遣。”   苏慕屿猛地愣住了,手里的令牌沉甸甸的,烫得他手心发烫。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王砚辞:“家主,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可是王氏的家主信物啊,是王家权力的象征,多少人争破了头都想得到的东西,王砚辞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   “为什么不能要?”王砚辞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慕屿,我之前跟你说过,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可你要知道,家族从来都不是只会索取,它也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   “我们为家族牺牲,家族也会护着我们。从前是我一个人扛着王家,以后,我们一起扛。”   他伸手,把苏慕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你不是外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的就是你的,王家也是你的。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受委屈。只要有我在,只要王家还在,我就会护你一辈子。”   苏慕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其实一直都在怕。   他看着王砚辞冷静地处理后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下人的回禀,看着他把两条鲜活的人命轻描淡写地翻篇,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总觉得王砚辞是没有温度的,是被世家刻进骨子里的理智和凉薄包裹着的人。   在他心里,家族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任何人都可以被抛弃。   他不敢问,也不敢说。   只能把那份不安藏在心底最深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偷偷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成了阻碍王家利益的人,王砚辞会不会也像对待谢清沅和柳氏那样,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会不会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   可他没想到,王砚辞什么都知道。   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男人,看穿了他藏在笑容下的惶恐,看穿了他深夜里辗转反侧的不安,看穿了他看着空荡后院时眼里的落寞。   他没有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也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他二十岁这年,在他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把王氏的家主令牌放在了他的手心。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玄铁,那是王砚辞的全部底气,是王家百年的权势,是他能给的、最沉甸甸的承诺。   他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他: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王家的过客,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而你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是王家未来的半个主人。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的不安看在眼里,会把他的恐惧放在心上。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他觉得全世界都冰冷的时候,把所有的温暖都捧到他面前。   原来王砚辞不是没有温度,只是他的温度,从来都只给一个人。   ————   入夏的午后,庭院静谧,蝉鸣浅浅缠绕在廊外。   苏慕屿斜倚在竹榻上,怀里轻抱着年幼的王润之。少年眉眼清润柔和,肤色白皙,眉眼轮廓与生性温婉早逝的沈氏有六分相像。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拢着孩童单薄的衣料,一下下缓慢轻柔地拍抚,唇间哼着低缓细碎的江南小调,眉眼盛满温柔。   怀里的小家伙咿呀轻蹭,懵懂依偎,偶尔溢出口水,苏慕屿便耐心抬手拭去,动作轻柔珍重,眉眼弯弯,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松弛与暖意。   王珩之静立在月色拱门之后,身形隐在廊角的阴影里,双脚像是被牢牢钉住,久久无法挪动分毫。   他怔怔望着廊下那一幕,目光死死锁在苏慕屿身上,心头猛地一颤,骤然陷入漫长的恍惚。   眼前这人低头抱哄孩童的模样,温柔缱绻,眉眼低垂的弧度,轻拍安抚的动作,都莫名撞进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自己尚且年幼时,生母也曾这般将他拥入怀中,以同样温柔的姿态轻声哄慰,眉眼柔和,怀抱温暖。   只是那段时光太过短暂,记忆早已模糊褪色,只剩一抹残存的、令人贪恋的暖意,深埋心底。   时隔多年,他竟在苏慕屿的身上,重新看见了那份早已消散的温柔影子。   心头莫名发酸,偏执的念想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长久以来,王珩之都活在王砚辞的万丈光环之下。   世间所有人提起他,永远只会冠以王砚辞之子的名头,琅琊王氏少主的身份光鲜夺目,却从来不属于他本身。   旁人对他毕恭毕敬,刻意逢迎,小心翼翼讨好,从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不过是畏惧他身后手握重权、掌控整个王氏的父亲。   他的身份,他的体面,他所能拥有的一切荣光与依仗,全部都来自王砚辞。   他打心底里怨恨这份桎梏,怨恨父亲太过强势、太过耀眼,生生将他笼罩在阴影之中,让他永远只能活在对方的盛名之下,永远无法活出自己。   可讽刺的是,他又离不开这份庇护,一言一行、前路前程,皆被王家、被王砚辞牢牢捆绑,挣脱不得。   矛盾与不甘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的心神。   而苏慕屿,是这偌大冰冷王府里,最特别的存在。   可偏偏,这唯一特别的人,满心满眼都向着他的父亲。   苏慕屿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依赖,所有毫无保留的真心与奔赴,尽数给了高高在上、冷硬深沉的王砚辞。   他会依赖王砚辞的庇护,会贪恋王砚辞的偏爱,会因对方一点示好就感动落泪,将整颗心都交付出去。   这一切,都让王珩之滋生出浓烈到极致的嫉妒,与疯狂的掠夺欲。   他想要苏慕屿。   想要抢走这份独一份的温柔,想要独占这份温润暖意,想要有一个人,看待他时,只看他本身,无关王氏少主的身份,无关王砚辞的权势,只是单纯看着他,陪着他,温柔待他。   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满心悔恨猝然席卷而来。   从前的他,满心抵触,戾气丛生,次次刻意针对苏慕屿,处处刁难、刻意疏远,用尖锐冷漠的外壳,掩藏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与觊觎。   他刻意排挤,刻意挑衅,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推开那个本该靠近的人。   王珩之凝望着廊下眉眼温柔的苏慕屿,指尖死死攥紧,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郁色与不甘。   他忽然疯狂地想——   如果最初初见之时,他没有满身戾气,没有处处针对,没有百般刁难。   如果从一开始,他便放下所有等级偏见,好好对待苏慕屿,温柔靠近,用心相待,早早护住这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人。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最先给予温暖与依靠的人是他,那苏慕屿,是不是就不会一步步走向王砚辞,不会将所有的爱意与依赖都交付给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父亲?   是不是,苏慕屿眼里的人,本该是他?   是不是,这份安稳温柔的陪伴,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原本可以属于他? 第58章 王砚辞发现王珩之喜欢苏慕屿   王砚辞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未批完的卷宗,脚步顿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月亮门后那个僵直的身影,也看见了王珩之落在苏慕屿身上、那种近乎贪婪的、带着滚烫执念的目光。   王砚辞的脚步倏地停住,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微微眯起眼,墨色的瞳孔里翻涌起骇人的寒意,像蛰伏的猛兽,终于察觉到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觊觎自己爪下最珍贵的宝贝。   他懂这种眼神。   那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是混杂着渴望、嫉妒与占有欲的炽热目光,是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看向苏慕屿时眼底藏不住的东西。   王砚辞的心头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不是对儿子忤逆的愤怒,是属于私有物被觊觎的、近乎暴戾的怒意。   他觉得荒谬,又觉得恶心。   王珩之懂什么是爱?   这个从小活在他的庇护下、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的孩子,只会用最幼稚、最伤人的方式表达在意。   他只会刁难,只会排挤,只会用尖锐的刺包裹自己的怯懦,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珍惜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去呵护一颗柔软的心。   他只会糟蹋苏慕屿。   只会把那个好不容易从泥沼里拉出来、被自己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人,再一次推入深渊。   他不配。   王珩之根本不配喜欢苏慕屿,连多看一眼都不配。   可怒火烧到极致,却又猝不及防地窜起一丝冰冷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王砚辞的目光落在王珩之挺拔的背影上,落在他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肩膀上,落在他乌黑浓密的发顶上。   是啊,王珩之那么年轻。   他有大把的时光,有鲜活的热血,有未经世事打磨的莽撞与热烈。   他和苏慕屿是同龄人,他们可以一起看春日的花,一起听夏日的蝉,一起聊那些他早已听不懂的少年心事。   而自己呢?   王砚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眼角。那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是常年熬夜处理公务、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算计,一辈子都在为家族利益奔波,早已被世家的冰冷与残酷磨去了所有少年气。   他太老了。   老到只能用权势和算计去留住一个人,老到给不了苏慕屿那样纯粹热烈的少年情爱。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猛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以为只要自己给的足够多,只要自己足够强势,苏慕屿就永远不会离开。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苏慕屿会不会有一天,厌倦了自己的深沉与冷硬?会不会觉得,和年轻鲜活的王珩之在一起,比和自己这个满手血腥的老头子在一起更快乐?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个强行把他留在身边的、自私又霸道的掠夺者。   王砚辞的脸色沉得像墨,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脚步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月亮门后的王珩之。   王珩之正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直到一道冰冷的阴影笼罩下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就对上了王砚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太可怕了。   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审视,带着警告,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杀意。   王珩之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砚辞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书卷,然后抬眼,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脸上:   “滚回你的院子去。”   “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不该想的念头,趁早掐灭。”   王珩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王砚辞那道能杀人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咬着牙,捡起地上的书卷,狼狈地转身跑了。   看着王珩之落荒而逃的背影,王砚辞眼底的寒意才稍稍散去了一些,可那份嫉妒与恐慌,却依旧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廊下的苏慕屿。   苏慕屿正低头逗着怀里的王润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家主,你忙完了?”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弯腰,将苏慕屿和怀里的孩子一起,紧紧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苏慕屿被他抱得一愣,有些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王砚辞低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慕屿被他抱得微微发闷,却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一只手还轻轻护着怀里的王润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依赖,是无论发生什么,只要靠着这个人就会安心的本能。   王砚辞闭了闭眼,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力道,又低头看了一眼窝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的王润之。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眉眼间也有几分自己的轮廓。   这一刻,所有的嫉妒、恐慌、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我们才是一家人。   是他亲手给了苏慕屿一个家,是他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小小的襁褓长到如今肉乎乎的模样。   他们一起守着这座王府,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以后还会一起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他的家。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软肋与铠甲。   什么王珩之,什么同龄人,什么少年意气,全都不值一提。   苏慕屿是他的,王润之是他的,这个家也是他的。   谁也别想把苏慕屿从他身边抢走。   谁也别想拆散他们一家三口。   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哪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不行。   ————   入秋的时候,王砚辞不动声色地给王珩之定下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吴郡顾氏的嫡长女。婚期定得极快,从下聘到迎娶,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王珩之闹过,也反抗过,他摔碎了房里所有的东西,对着来传话的管家发了天大的脾气,却自始至终没有敢去王砚辞面前说一个“不”字。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了。王砚辞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他若是敢忤逆,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惩罚,甚至可能连王氏少主的身份都保不住。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成亲那日,整个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了后院,处处都透着喜庆。可这份喜庆,却半点也没有染到王珩之的身上。   王珩之就穿上了大红的喜袍。他没有去前厅应酬,也没有准备去迎亲,只是一个人站在通往苏慕屿院子的抄手游廊下。   苏慕屿是要去前厅帮忙的时候,撞见他的。   远远地,就看见那抹刺眼的红。王珩之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穿着喜袍的样子,竟和记忆里的王砚辞有了七八分的相像。   苏慕屿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颤,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王砚辞的第一次成婚,也和现在的王珩之差不多的年纪,也是这样年轻,这样意气风发。   只是岁月流转,当年那个年轻的新郎,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身上多了沉稳的威严和历经世事的沧桑。可在苏慕屿眼里,那样的王砚辞,才更有魅力。   他正出神,王珩之忽然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王珩之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苏慕屿的去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   “苏慕屿。”   苏慕屿回过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眉头微微蹙起。   王珩之看着他,看着他清润的眉眼,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疏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攥紧了拳头,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对你,没有骂你,没有推你,没有处处针对你。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很好,你会不会……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没有说“爱”,也没有说“喜欢”。可那眼底滚烫的执念和期盼,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慕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心底窜起。他只觉得荒谬,又觉得恶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喜袍、眼神偏执的少年,只觉得他幼稚得可笑。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王珩之。从前他处处针对自己的时候,他讨厌他;现在他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他只觉得他假惺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更不想和他多待一秒钟。今天是王珩之成亲的日子,他不想闹得太难堪,也不想惹王砚辞不高兴。   苏慕屿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说:“吉时快到了,你该去迎亲了。我还要去前厅帮家主招呼客人,去晚了不好。”   说完,他绕开王珩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走出很远,苏慕屿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暗骂:有病。   他才不会喜欢王珩之这样的人。   幼稚,偏执,冲动,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只会用最伤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   和他在一起,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委屈。   苏慕屿从来就不喜欢同龄人。   他从小孤苦无依,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少年情爱,不是什么青涩懵懂的心动。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港湾,是一个能把他护在身后、永远不会抛弃他的人。   是王砚辞那样的。   成熟,稳重,有权有势,心思深沉,却唯独对他温柔。只要有王砚辞在,天塌下来都有人扛着。他不用操心任何事,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就好。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牢牢护着的感觉,是任何同龄人都给不了的。   王砚辞一直都在担心。   他担心王珩之的年轻鲜活会吸引苏慕屿,担心他们是同龄人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担心苏慕屿有一天会厌倦他的深沉和冷硬,转身投向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可他不知道,他的担心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苏慕屿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那些年轻的、热烈的、莽撞的爱意,在苏慕屿眼里,一文不值。他只想要王砚辞给的那份安稳,那份偏爱,那份沉甸甸的、能让他安心依靠的温柔。 第59章 送走后院姬妾   王珩之成亲第三日,便带着新妇搬去了城南的别府。   那是王砚辞特意命人修葺的大宅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样样不输王府半分。   可没人想到,王砚辞随宅子一起送给他的,还有后院里所有的妾室。   崔氏、魏氏,还有另外几个早已被忘在角落里的姬妾,连同她们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一股脑全被打包送去了王珩之的别府。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半分情面,管家捧着王砚辞的手令,只冷冷说了一句:“家主有令,诸位往后便跟着少主,好生伺候。”   整个王府后院,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苏慕屿是第二日带着下人去清点院子的。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捏着那枚玄铁家主令牌,身后跟着十几个管事,脚步从容地走过一条条回廊。   曾经处处是莺声燕语、处处是明争暗斗的后院,如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下人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响。   他最先走到崔氏的院子。   崔氏正站在堂屋里,看着下人搬她的箱笼,脸色惨白如纸。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看见苏慕屿站在门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剜向他。   苏慕屿毫不在意地迎上她的目光,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个崔氏旁支的女儿,当年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王府,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就能攀附王砚辞,可她没想到,自己熬了这么久,没等来王砚辞的半分宠爱,最后竟落得个被打包送给少主做妾的下场。   她若是当初嫁入其他世家旁支,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士人之家,如今也该是堂堂正正的正房娘子,当家做主,受人尊敬。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沦为父子两代人的玩物,连一点体面都不剩。   可苏慕屿一点都不同情她。   路是她自己选的,荣华富贵是她自己想要的,那这份苦,她也该自己受着。   崔氏死死地盯着苏慕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看见苏慕屿的目光落在堂屋正中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风上,那是她当年刚进王府时,王砚辞随手赏给她的,也是她最宝贝的一件东西。   “这屏风我要带走。”崔氏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慕屿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役立刻上前,二话不说,稳稳抬起那架精致贵重的紫檀屏风,径直往外走去。   崔氏脸色骤然一变,急忙上前阻拦,语气又急又怒:“那是我的东西!你们不许动!”   “王府之物,向来登记在册,何来你的说法?”苏慕屿眸光冷淡,语调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尽数送去库房上锁封存。”   崔氏胸口一阵憋闷,死死攥紧衣袖,难以置信地瞪着苏慕屿:“你凭什么?不过是一介平民出身,也敢这般拿捏我?”   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磋磨、怯懦卑微的少年。   苏慕屿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崔氏怨毒的视线,眉眼微敛,周身漫开的漠然与压迫感,竟和王砚辞如出一辙。   一样的冷沉寡言,一样的手握权柄、万事不容置喙,那副淡漠薄凉的模样,让崔氏骤然一阵恍惚,心底猛地一慌。   “王府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带走。”苏慕屿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威严,“崔姑娘,你如今已是少主的人,往后自有别府管家为你置办一应物件。王府旧物,不必随身带走,不合规矩,也徒增麻烦。”   他故意把“少主的人”四个字咬得极重。   崔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斥责,想争辩,可看着苏慕屿身后一众俯首听命的管事,看着他掌心那枚能号令整个王氏的家主令牌,所有的戾气与不甘,尽数被死死压了回去。   她如今身份尴尬,辗转沦为父子二人的侍妾,早已没了往日的底气。   苏慕屿是王砚辞放在心尖上的人,执掌后院所有事宜,论辈分,更是她的长辈。   尊卑有别,权责有别,她若是再敢当众顶撞,只会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   苏慕屿静静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眼底满是不甘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觉理所应当。   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圣母,从前受的刁难与轻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崔氏今日的落魄,皆是她当初步步攀附、眼高于顶亲手选的路,半点不值得同情。   他缓步走到空旷的庭院中,望着错落的屋舍,慢悠悠地开口:“这些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回头我让人尽数清扫修整。崔氏的院子种满蔷薇,魏氏的院子种满栀子,余下两处院落,一院栽牡丹,一院植海棠。待到来年春暖,满院繁花次第盛放,清静雅致,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身形僵硬的崔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疏离的笑意,轻声反问:“你觉得,如何?”   崔氏肩头微微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悔恨。   她忽然想起,谢氏入府前,她曾听下人说,苏慕屿撺掇家主给她们妾室送走,还要给她们院落种上蔷薇。   那时的她听闻此事,只觉得荒诞可笑,肆意嘲讽苏慕屿出身低微,痴心妄想。   世事轮转,造化弄人。   当年的玩笑话,如今一一成真。   心心念念攀附主家的自己,成了被随意打发的弃子;被她轻视践踏的平民少年,却稳稳握住了王府的权柄,独占了王砚辞所有的偏爱。   “不敢。”   良久,崔氏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低沉晦涩,满是不甘,却又不得不低头顺从。   苏慕屿满意颔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带着一众下人,去往其余院落清点收拾。   等所有妾室尽数动身迁往别府,各处院落清点落锁,天色已然沉至傍晚。   苏慕屿立在悠长的回廊尽头,静静望着整片沉寂空旷的后院。   谢清沅的院落常年落锁,铜锈斑驳;柳氏旧院早已荒寂,如今也被规整清扫;崔氏、魏氏等人的院门逐一紧闭,落上重锁。   偌大的后院,再无往日的莺莺燕燕、纷争算计,再也没有藏在暗处的嫉妒、排挤与针锋相对。   偌大一座王府主院,除却往来奔走的下人,常年礼佛、深居简出的老夫人,便只剩王砚辞、他,与尚且年幼的王润之三人。   好像岁月从来都是这般静好,这座偌大的王府,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三人相守。   他没有正经名分,介于侍人与侧妾之间,身份暧昧不明,却手握后院全权,养着二人的孩子,独占一方天地。   恍惚之间,竟像是早已与王砚辞相守一生,是这座宅院里,无可替代的女主人。   ————   王润之一岁八个月的时候,才终于能说连贯的短句。   这孩子被苏慕屿养得娇,眉眼随了王砚辞的冷硬,偏偏又被宠出了一身小毛病:爱扔手里的玩意儿,吃饭要追着喂,看见丫鬟头上亮晶晶的簪子就伸手去抢,抢不到就扁着嘴哭。   苏慕屿舍不得打,只能板着脸训他,每次训完自己先心疼,转头又抱着哄,一来二去,孩子半点没怕他,反倒学会了看他脸色撒娇。   那日午后,苏慕屿正坐在廊下教王润之认字。小家伙坐不住,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苏慕屿把拨浪鼓收了,他立刻就把手里的木简扔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   “王润之。”苏慕屿沉下脸,声音放重了些,“捡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乱扔东西。”   王润之撇着嘴,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奶声奶气地耍赖:“不捡!慕屿捡!”   “自己扔的自己捡。”苏慕屿把他推开一点,板着脸不松口,“再不听话,今日的桂花糕就没有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冷的咳嗽。   苏慕屿猛地回头,就看见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两个贴身的嬷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夫人。”   老夫人没理他,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简上,又扫过苏慕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当是谁在这儿大呼小叫,原来是你。一个平民出身的下人,也敢教育起我们王家的嫡子了?”   苏慕屿的指尖微微蜷缩,垂着头没有说话。   老夫人常年待在佛堂,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门,平日里从不过问后院的事,苏慕屿几乎都快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位长辈。   他知道老夫人从来就瞧不上自己,只是碍于王砚辞的面子,才一直没找过他的麻烦。   “润之是王家的嫡孙。”老夫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尖利刻薄,“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儿子养在身边的一个玩物,也配对他指手画脚?教坏了我的孙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夫人恕罪。”苏慕屿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只是……”   “你不用解释。”老夫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我看你也教不好什么孩子。从今日起,我派嬷嬷过来,专门看着润之,教他规矩礼仪。你以后,少碰他。”   说完,她也不等苏慕屿回应,转身就带着人走了。留下苏慕屿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教完的木简,指尖冰凉。   王润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苏慕屿生气了,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苏慕屿蹲下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老夫人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身份低微,没有名分,连个正经的妾室都算不上。他凭什么教育王家的嫡子呢?万一真的教不好润之,万一润之将来真的成了别人嘴里没规矩的孩子,他该怎么跟王砚辞交代?   晚上王砚辞下朝回来,两人歇下之后,苏慕屿一直心不在焉的。他背对着王砚辞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夫人白天说的话。   王砚辞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怎么了?今天一天都闷闷不乐的。”   苏慕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不想告状,也不想让王砚辞觉得他小心眼,可他心里实在难受得慌。   “是不是老夫人找你麻烦了?”王砚辞见他不说,直接问道。他早就听下人说了下午的事,只是一直没提。   苏慕屿的肩膀微微一颤,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   他点了点头,小声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老夫人说得对,我身份低,确实……确实教不好润之。”   王砚辞皱了皱眉,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湿润,语气带着一丝不悦:“胡说什么。”   他当晚就派人去了老夫人的佛堂,只说了一句话:“嬷嬷年纪大了,该回去颐养天年了。润之有苏慕屿带着就够了,不用旁人操心。”   老夫人气得摔了手里的佛珠,却也不敢真的违逆王砚辞的意思。第二天一早,张嬷嬷就收拾东西回了老夫人那里。 第60章 叫爹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认真地说:“润之是你的孩子,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他现在还小,你管管他的习性就够了。等他到了开蒙的年纪,自然有最好的夫子教他读书写字,将来有我教他权谋算计,教他怎么执掌王家。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你只要做你该做的就好。”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给他一个家,给他别人给不了的温暖。这就够了。”   苏慕屿看着他,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张嬷嬷虽然走了,却已经在王润之心里种下了刺。   三天后,苏慕屿带着王润之在院子里玩。   小家伙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点皮,扁着嘴就要哭。   苏慕屿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想扶他,板着脸说:“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不许哭。自己站起来。”   王润之看着他,忽然小嘴一瘪,大声喊道:“你凭什么管我!张嬷嬷说了,你就是个下人!不是我娘!也不是我爹!你不配管我!”   苏慕屿懵了。   他蹲在地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说他,他能忍;嬷嬷说他,他也能忍。   可这话从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他却怎么也忍不了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孩子自己不是下人,想告诉孩子自己有多爱他。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算什么呢?   他不是王润之的母亲,也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名分,没有身份,只是一个被王砚辞养在身边的人。   苏慕屿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倔强、眼神陌生的孩子,心里又疼又酸。   ————   王砚辞踏进院门的时候,苏慕屿还趴在床上哭。   他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压抑又委屈,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王砚辞的脚步顿在门口,听着那细碎的呜咽声,眼底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寒意。   方才在路上,下人已经战战兢兢地把下午的事禀报得一清二楚,连王润之那句“你就是个下人,不配管我”都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王砚辞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他这辈子什么气都受过,什么狠事都做过,唯独见不得苏慕屿受半点委屈。   别人说他一句不好,他能让人全家不得安宁;如今他捧在手心里疼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被自己养的孩子指着鼻子骂下人。   “把小公子带过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下人不敢耽搁,连忙跑去抱王润之。   苏慕屿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看见王砚辞沉得发黑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擦了擦眼泪,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家主,你别生气,润之还小,他不懂事,他就是学舌……”   “他小,就是欺负你的理由吗?”   王砚辞打断他,语气冷硬,却在看向他的时候,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疼。   他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珠,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   “小时候不管,长大了就管不过来了。今天我不教他,将来他就敢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苏慕屿还想再说什么,下人已经抱着王润之走了进来。   小家伙一进门,看见王砚辞那张阴沉的脸,立刻就蔫了。   他从下人怀里滑下来,小手抠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他其实早就后悔了。   下午苏慕屿哭着跑回屋里之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久,心里慌得不行。   他从来没见过苏慕屿哭成那样,也从来没见过苏慕屿不理他。他想过去道歉,又拉不下面子,就那么一直等到天黑。   可他再后悔,也怕王砚辞。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那是见过血、杀过人的人才有的戾气,冷得刺骨。   小孩子对这种气息最是敏感,每次王砚辞看他一眼,他都吓得浑身发抖。   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没有那份亲父子血脉相连的亲近,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王砚辞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没有起伏:“过来。”   王润之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头埋得更低了。   王砚辞弯下腰,大手抓住他小小的肩膀。   他微微俯身,盯着王润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看着他。叫爹。”   苏慕屿猛地愣住了。   他站在旁边,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砚辞。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个。   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知道王润之是王家的嫡子,他甚至从来不敢让孩子叫他一声别的,只能让他直呼自己的名字。   可现在,王砚辞竟然让王润之叫他爹。   王润之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王砚辞,又看看旁边眼眶通红的苏慕屿,小嘴抿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开口。   张嬷嬷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心里清楚,苏慕屿不是他爹。   “叫。”王砚辞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王润之咬着唇,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王砚辞没再说话,抬手就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哇——”   王润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含糊地喊:“爹……”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连忙上前想把孩子抱过来:“好了好了,叫了就好了,别打他了……”   “站着别动。”王砚辞头也不回地喝止了他,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王润之,“你哭什么?”   王润之哭得抽抽搭搭,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和害怕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看着王砚辞,又看看苏慕屿,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心里的话:“他不是我爹!张嬷嬷说了,他就是个下人!他不配当我爹!”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别过头,不敢再看。   王砚辞的眼神冷得能杀人。他抓着王润之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吓得王润之哭声都顿了一下。   “他不是下人。”王砚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牢牢记住,你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   这世上本不会有你,更不会有你如今锦衣玉食、安稳尊贵的日子。   是我想要给慕屿一个圆满,是他身边需要一个孩子,我才允了你降生,留你在王府长大。   你能堂堂正正做王家的小公子,能安稳无忧长在这座宅院里,全部都是托了他的福。   是苏慕屿需要你,你才得以来到这人世间。没有他,便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根本连出世的机会都没有。   是他,给了你存在的可能,等同于给了你性命。你这辈子,都该敬他、惜他、感念他。”   王润之懵懵懂懂地睁着泛红的眼睛,年纪太小,听不懂这般迂回的因果缘由。   他只知道,王砚辞很生气,非常生气。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你以前听了什么浑话。”王砚辞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一字一顿地刻进他的心里,“你给我记住,这辈子,他就是你唯一的爹。你要爱他,敬他,孝顺他。谁敢说他一句不好,就是跟我王砚辞作对,跟整个琅琊王氏作对。”   他顿了顿,语气强硬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现在,跟着我说。我王润之,这辈子都会爱苏慕屿,敬苏慕屿,孝顺苏慕屿。”   王润之哭得浑身发抖,看着王砚辞那双冰冷的眼睛,不敢有半点违抗。他抽抽搭搭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我……我王润之……这辈子……都会爱苏慕屿……敬苏慕屿……孝顺苏慕屿……”   话音落下,王砚辞才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   苏慕屿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把王润之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掉得更凶了。   只是那时的他们谁都不知道。   很多年以后,那个哭着许下诺言的孩子,终究只做到了第一个字。   一辈子爱他。   ————   王珩之被“撵”出王府后,城南别院早已成了京中人人讳莫如深的地方。   没人敢说这位王氏少主的不是,可谁都知道,别府的后院是活地狱。   王珩之性子本就偏执暴戾,被王砚辞半流放似的扔在这里,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偏生又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将所有的怒火都撒在后院的女人身上。   他不敢动正妻顾氏。   顾氏是吴郡顾氏的嫡长女,家世显赫,真要是受了委屈跑回娘家,顾氏一族闹起来,连王砚辞都要给三分薄面,到时候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   于是王砚辞当年打包送来的那些妾室,便成了他唯一的出气筒。   其中最惨的,便是崔氏。   王珩之偏生最“宠幸”她,也最恨她。夜夜宿在她的院子里,却从来没有过一句好话,抬手就打,抬脚就踹,成了家常便饭。   这日深夜,王珩之又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闯进了崔氏的院子。他一脚踹开房门,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映出他眼底狰狞的戾气。   崔氏正坐在床边缝补衣裳,看见他进来,浑身瞬间僵住,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身上的旧伤还没好。   “躲什么?”王珩之冷笑一声。   “王砚辞把你们这些没人要的破烂扔给我,你们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他咬着牙,“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了?他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偏生不给我,送来一堆没用的废物!”   王珩之打累了,才喘着气停下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崔氏,眼底满是厌恶和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你说,你们算什么东西?”他踢了踢崔氏的腿,声音冰冷,“不过是我父亲玩腻了扔给我的弃妇,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就算我打死你,也没人会为你说一句公道话。”   说完,他转身倒在床上,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崔氏躺在冰冷的地上,过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她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去额头上的血。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扯着疼,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不堪的脸,看着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悔恨。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她本来也可以做世家庶子或旁支的正头娘子啊,都怪她自己贪心。   她以为自己走了一条捷径,却没想到,这条路通向的是地狱。   她在王府熬了那么久,没等来王砚辞的半分宠爱,最后竟被像垃圾一样打包送给了王珩之。她以为换了个主子,日子总能好过一点,却没想到,王珩之比王砚辞还要狠戾百倍。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贪心,现在会不会已经是儿女绕膝,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就算丈夫只是个小小的九品官,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夫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被人随意打骂,不用活得像条狗一样。   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崔氏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第61章 生女儿就嫁王砚辞   入秋的太极殿,寒意浸骨。   金銮宝座上的司马宸,正听着户部尚书奏报秋粮入库的事,忽然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齐齐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砚辞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着司马宸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捂嘴的指缝间渗出的刺目殷红,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司马宸只比他大三岁,正值盛年,纵然早年征战受过伤,也断不该虚弱到这般地步。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了站在自己身前半步的那个背影上。   三皇子司马徵,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最靠近御座的位置。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仿佛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早朝草草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刚踏出太极殿的朱红大门,王砚辞便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司马徵,低声道:“殿下留步。”   司马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精致,肤色苍白,只是眼底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看着王砚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大人有何指教?”   “陛下的身子,越来越差了。”王砚辞沉声道,“如今北境未宁,大皇子手握十万边军,陛下尚未立储。若此时宫中有变,恐生大乱,于大局不利。”   司马徵闻言,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残忍。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是啊,我下的毒。那老东西命硬,毒下慢了,还得再熬些时日。”   王砚辞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退朝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脚步声、说话声不绝于耳。   这是弑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怎么敢?怎么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门口,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他说的不是毒杀亲生父亲,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司马徵欣赏着他脸上震惊的表情,笑得更欢了。   他太了解王砚辞了。   这个琅琊王氏的家主,一辈子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凡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体面。   可他偏要撕碎这些体面。   别说毒杀父亲,当年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在街头被当街捅死,血流了一地,他都能面不改色地饶过凶手,转头就去拉拢凶手入伙。   在他眼里,亲情、道义、名声,全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一文不值。   王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微微蜷缩。   他心底清楚,自己与三皇子之间,从来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干系。   司马徵阴鸷狠戾,喜怒无常,心性凉薄得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难测深浅。   可环顾朝堂,他别无选择。   大皇子庶族出身,亲近武将,向来与中原世家格格不入;余下四皇子年幼孱弱、庸碌无才,难堪大任。   放眼整个皇室,唯有司马徵城府深沉,手段狠绝,最有问鼎储位的资本。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察觉,这条看似可控的毒蛇,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疯狂,更加危险。   “大皇子手握边关重兵,倘若陛下龙驭骤崩,他必然不肯臣服。”王砚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语气沉肃,“届时兵戈相向,天下必起大乱。”   “那就要看你们这些世家的了。”司马徵淡淡开口,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盘据中原数百年,敛了多少财富,养了多少私兵?也该为朝廷出点力了。”   在他眼里,百年世家根深叶茂,坐拥财力私兵,本就是可供自己驱使的棋子。   话音落下,他只低低嗤笑一声,再无半句多余言语,旋即拂袖转身离去。   玄色朝袍被秋风扬起冷硬的弧度,步履孤绝漠然,周身萦绕的阴寒戾气,沉沉压人。   王砚辞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此人太过狂妄,太过冷血。   罔顾人伦,漠视君父,行事不择手段,阴狠偏执到了极致。   这般凉薄心性,若真有一日登临九五,昔日倾力扶持他的世家,到头来只会被他视作眼中钉、掌中棋,用完即弃,斩草除根。   他不敢深想往后的局面,只觉前路昏暗,步步皆是险局。   司马徵,从来都不是值得世家托付、长久依附的良主。   秋风萧瑟,枯叶盘旋落地,满院秋凉浸骨。   王砚辞静静伫立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沉浊的浊气,心绪纷乱翻涌。   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外甥女,如今的三皇子妃崔氏。   那是他嫡姐与崔秉所生的长女,三个月前便已查出怀有身孕,胎相素来安稳。   若是崔氏此番能一胎得子,诞下皇长孙……   又一带着世家血脉的皇嗣降生,司马徵便可“暴毙”而亡了。   ————   司马徵回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去正院看有孕的崔氏,径直进了书房,随手解下腰间玉佩扔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把给三皇子妃请脉的太医叫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须发花白的太医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崔氏这一胎,是男是女?”司马徵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医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皇子妃如今才满三月,胎气尚未稳固,实在无法辨出男女。还请殿下再宽限些时日。”   司马徵闻言,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女儿好啊。”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心腹秦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若是个女儿,等她及笄,我就把她嫁给王砚辞。”   秦九猛地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殿下……”他难以置信地开口,“王大人今年已经三十有七了。就算小郡主今日降生,等她十五岁及笄,王大人都已经五十二岁了。更何况……更何况皇子妃是王大人的亲外甥女,这小郡主论辈分,是王大人的外孙女啊!”   “辈分算什么?年龄又算什么?”司马徵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王砚辞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世家的规矩体面,最在乎琅琊王氏的名声。我偏要让他娶自己的外孙女,让天下人都看看,堂堂琅琊王氏的家主,娶了个比自己小四十岁的晚辈。到时候他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一定精彩得很。”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忍不住低笑出声,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砚辞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秦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跟在司马徵身边多年,早就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心狠手辣,毫无底线,可还是被这荒唐又恶毒的念头惊得浑身发冷。   “那……那若是个皇子呢?”秦九硬着头皮,颤声问道。   司马徵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男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淬了毒的刀子,“那就杀了。”   “殿下!”秦九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那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是您的第一个孩子!”   “我的儿子?”司马徵冷笑一声,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秦九,眼神阴鸷得像毒蛇,“一个流着崔家血的孩子,也配做我的儿子?世家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留着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声音冷得刺骨:   “这大晋的天下,只能有我一个留着世家血脉的皇子。”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森然可怖的笑容。   ————   王老夫人六十大寿那日,整个琅琊王府张灯结彩,红绸绕梁,京中半数世家都遣人来贺。   城南的王珩之别府,却死寂得像座坟墓。   王珩之带着正妻顾氏去赴宴了,临走前特意吩咐下人,把后院所有妾室的房门都锁死。   小崔氏被锁在最偏僻的柴房里,身上的旧伤叠着新伤,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声,眼里燃起一点孤注一掷的光。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待在这里,不出半年,她一定会被王珩之活活打死。   她想过跑回娘家,可转念就熄了心思。她不过是崔氏旁支的女儿,父母纵然心疼她,也不敢为了她得罪琅琊王氏。   崔氏本家更是只会把她当作弃子,牺牲她来讨好王家,到时候她只会被亲自送回来,落得更惨的下场。   她也想过干脆逃出京城,可这乱世里,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没有路引,没有银钱,走不出十里地,要么被山匪掳走,要么被光棍老汉强抢回家,下场只会比现在更不堪。   思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今日王府办寿宴,三皇子妃大崔氏也会来。   那是崔氏本家的嫡女,论辈分是她的远房姐姐,虽说出了五服,但总归都姓崔。   若是她知道自己本家的姐姐在王家受了这样的折辱,总该会生出一丝怜悯吧?   只要大崔氏肯出手,哪怕只是说一句话,王珩之也不敢再随意打她。   最好是能让大崔氏把她要出去,随便赏给哪个七八品的小官做正妻,那她就算熬出头了。   她丝毫没想过,那些小官若是娶了她,不过是想借着她攀附崔氏和王家,更不会有人真心待她。   一个服侍过王氏父子的妾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只会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撒在她身上。   可小崔氏想不到这些。   她只觉得,自己再差,也是崔家的女儿,总不能随便嫁个下人平民。   柴房的锁本就年久失修,王珩之又笃定这些女人不敢跑,只派了一个老仆守着。小崔氏趁着老仆打盹的功夫,用发簪撬开了锁,顺着后墙的狗洞爬了出去。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散了,鞋也跑丢了一只,脸上沾满了泥土,活像个疯婆子。   好在两座府邸离得不远,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混进了王府的侧门,顺着人流往后院摸去。 第62章 放肆   她在前厅的花厅里找到了大崔氏。   大崔氏穿着一身华贵的翟衣,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凤钗,正和几位夫人说笑,容光焕发,气度雍容。   小崔氏冲过去,“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裙摆,声音嘶哑地喊:“姐姐!姐姐救我!”   满座皆惊。   大崔氏皱起眉,低头看着脚下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女人,眼里满是茫然:“你是谁?”   “我是崔婉啊!姐姐,我是旁支崔宾的女儿,小时候我还去本家给您拜过年呢!”小崔氏急得语无伦次,“我现在是王珩之公子的妾,他天天打我,往死里打我!姐姐,你救救我吧!”   大崔氏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裙摆,对身边的贴身嬷嬷使了个眼色。   “原来是婉妹妹。”她语气温和,声音却没什么温度,“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嬷嬷去偏院歇歇,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你放心,此事我定然给你做主。”   嬷嬷上前,扶起浑身发抖的小崔氏,柔声细语地哄着她往偏院走。小崔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救星,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谁知刚走进偏院的一间空屋子,小崔氏就看见顾氏身边的李嬷嬷正站在屋里,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大崔氏根本就没想救她。她不过是想把自己骗到这里,交给顾氏处置。   顾氏是王珩之的正妻,是她名正言顺的主子。一个妾室敢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闹事,丢王家的脸,顾氏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你想干什么?”小崔氏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拦住她!”李嬷嬷厉声喝道。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去抓,可小崔氏求生心切,拼了命地往前冲,竟然被她挣脱了。她慌不择路,顺着回廊一路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一头撞进了一个安静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满了栀子和蔷薇,花香浓郁,和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廊下,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逗着怀里的小孩子。   是苏慕屿。   苏慕屿不愿意去前厅应酬那些虚情假意的夫人小姐,只带着王润之回了自己的暖香坞。王润之刚才去前面给老夫人磕了头,领了寿礼,就闹着要回来,此刻正趴在苏慕屿怀里,啃着一块桂花糕。   阳光落在苏慕屿身上,他皮肤白皙,眉眼温润,身上的锦袍是最好的云锦料子,绣着暗纹的海棠花,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娇养着的。   小崔氏看着他,心里瞬间涌起滔天的嫉妒。   同样是出身低微,同样是做妾,凭什么苏慕屿就能独占王砚辞的宠爱,能抚养王家的嫡子,活得像个真正的主子?而自己,却只能被人像垃圾一样扔来扔去,被打得遍体鳞伤?   可嫉妒归嫉妒,她心里清楚,现在只有苏慕屿能救她。   世家都是同气连枝的,大崔氏和顾氏只会把她往死里整。只有苏慕屿,出身平民,和那些世家不是一路人,而且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小崔氏冲过去,再次“噗通”一声跪在苏慕屿面前,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苏公子!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了!”   苏慕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把王润之护在怀里,皱眉看着她。   “王珩之他天天打我!你看!”小崔氏猛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大崔氏和顾氏她们要杀人灭口!她们要把我带回去打死!苏公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脸上的泥土混着眼泪,流得一道一道的。   苏慕屿看着她身上的伤,心里软了下来。   他确实不喜欢小崔氏,当年在王府后院,小崔氏没少明里暗里地编排他。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些拌嘴斗气的小事,罪不至死。被人这样活活打死,也太惨了些。   就在这时,李嬷嬷带着两个仆妇追了过来,站在院门口,语气恭敬:“苏公子,这是我们家少夫人的人,还请您让我们把她带回去。”   “她现在在我这里,你们不能带她走。”苏慕屿把小崔氏护在身后,语气平静却坚定,“有什么事,等宴会结束了,让你们家少夫人亲自来跟我说。”   “苏公子,您别为难我们。”李嬷嬷脸色微变,“这是我们家的家事,您插手不太合适。”   “我不管是谁的家事。”苏慕屿抬眼,看着她们,“在我这里,就不能随便把人带走。你们要是硬闯,就去问问家主,同不同意。”   李嬷嬷和两个仆妇瞬间不敢说话了。   谁都知道,苏慕屿是王砚辞心尖上的人。别说她们只是几个下人,就算是顾氏亲自来,也不敢硬闯暖香坞。   她们对视一眼,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偏院里,大崔氏听了李嬷嬷的回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既然苏公子想管,那就让他管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如今是王家的人,自然该由王家自己处置。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多管闲事。”   顾氏坐在一旁,也跟着笑了笑,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神色。   小崔氏是她夫君的妾,就是她的下人,本该由她处置。苏慕屿既然要多管闲事,那她也乐得顺水推舟。只是这事,总得先跟家主通个气。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低声吩咐:“去前面,把这事告诉家主一声。”   宴席散场时,月已斜挂檐角。   王砚辞送走最后一批宾客,玄色常服上沾着淡淡的酒气与熏香,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像浸了深秋的寒水。   他没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也没理会管事递来的账目,径直穿过重重回廊,回了暖香坞。   苏慕屿正站在西厢房门口,吩咐下人把刚买回来的素色襦裙送进去——府里早就没有别的女眷,连半件女子的衣裳都找不出来,还是他临时让管家去街上的布庄现买的。   听见脚步声,苏慕屿立刻回头,脸上先露出一点习惯性的软笑。   从前府里人多的时候,王砚辞还会板着脸教他规矩,后来整个王府只剩他们三个,那些虚礼便全废了。   有时候王砚辞下朝回来,苏慕屿还窝在榻上抱着王润之打盹,王砚辞也只会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掖好被角。   可今天不一样。   王砚辞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堂屋,重重坐在主位上。   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梨花木扶手,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苏慕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王润之,苏慕屿连忙把孩子递给旁边候着的乳母,压低声音嘱咐:“抱去偏房睡,轻点儿,别吵醒了。”   乳母抱着孩子匆匆退下,堂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慕屿走到桌边,给王砚辞倒了一杯温热的醒酒茶,双手递到他面前。王砚辞没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王砚辞的衣袖,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锦缎,就被王砚辞猛地甩开。   “放肆。”   王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没有一丝温度。   苏慕屿浑身一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王砚辞又冷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见过家主。”   苏慕屿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给王砚辞行过这样的大礼了。   久到他几乎都忘了,眼前这个会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会把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喂到他嘴里的人,是那个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琅琊王氏家主。   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安稳,全都是这个人给的。   他也很久很久没有惹王砚辞生过这么大的气了。   “你倒是还记得我是家主。”王砚辞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直落在他身上,“我问你,为什么要管崔婉的事?”   “王珩之打她……”苏慕屿低着头,声音很轻,“再打下去,真的会把她打死的。”   “她是王珩之的妾,主子教训下人,天经地义。”王砚辞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耐,“轮得到你一个父亲的妾室,去插手儿子妾室的事情?你觉得你很有脸吗?”   “可他是在打她啊!”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就因为她是妾,就能随便被打死吗?”   “这年头,主子还不能打打下人了?”王砚辞嗤笑一声,语气理所当然,“王珩之没打顾氏,没动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女,他只打自己的妾室,这就够了。他知道谁能打谁不能打,比你懂规矩多了。”   苏慕屿彻底懵了。   他怔怔地看着王砚辞:“妾室……就不是命吗?”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太了解苏慕屿了,这个人的心软得像棉花,见不得半点人间疾苦。   当年府里的小丫鬟打碎了一个瓷碗,他都要替人求情,更何况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可这是世家,不是他从前生活的市井小巷。   这里的人命,从来都分三六九等。   “这是她的命数。”王砚辞的声音平淡无波,“府里那么多下人,那么多妾室,为什么王珩之只打她,不打别人?她要是肯安分守己,肯好好哄着自己的主子,肯学着顺从一点、乖一点,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打她,自然是她有错。”   苏慕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告诉王砚辞不是这样的,可他看着王砚辞那双冰冷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王砚辞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一套刻在世家骨血里的、冰冷残酷的逻辑。   “更何况,”王砚辞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当年她在王府后院,没少明里暗里挤兑你、编排你。怎么?如今倒是圣母心泛滥,管起仇人的死活来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苏慕屿垂着眸,指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再不好,也罪不至死。她浑身是伤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我要是不管她,我良心难安。”   王砚辞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良心?每年死在战乱里的百姓有多少,死在苛政下的流民有多少,被世家私刑打死的下人又有多少?你能每个都管过来吗?”   “那不一样!”苏慕屿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些人没有闹到我面前!可她就在我眼前,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我做不到!” 第63章 小崔氏想做王砚辞妾   “那你想怎么帮她?”王砚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让我去跟王珩之说,不许他再打崔婉?”   苏慕屿连忙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对!你是他父亲,你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那王珩之不打她,总会去打别人。”王砚辞笑得更冷了,“到时候你是不是还要一个个管过来?难不成还要我下令,让整个琅琊王氏的主子,都不许打下人?”   苏慕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咬了咬唇,小声说:“那……那你就不能让王珩之不打人吗?”   王砚辞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王珩之是什么德行。那个孩子,从小就又坏又叛逆,心思阴鸷,手段狠辣。   如今能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在外人面前维持住世家公子的体面,背地里只敢关起门来打打妾室出气,王砚辞已经觉得很知足了。   至少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   “你以为我没管过?”王砚辞的语气淡了下来,“他要是真的无可救药,我早就把他废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苏慕屿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有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王砚辞之间的鸿沟。   在王砚辞眼里,几条妾室的性命,竟然还比不上儿子表面上的体面重要。   “所以,你是打算把她留在暖香坞,养她一辈子?”王砚辞的语气又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还是说,你想把她要回来,继续做我的妾?”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苏慕屿敢点头,他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不可。   毕竟,他自己也打人。在他看来,不听话的人,就该打。   苏慕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想让她做你的妾!”   他只是想救她一条命而已。   “那你想怎么样?”王砚辞逼问道,“放她走?”   苏慕屿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放她走。让她离开王家,再也不要回来了。”   王砚辞又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她走?放她去哪?回娘家吗?你以为崔氏旁支敢收她吗?当年谢家敢收谢清沅吗?何况她一个旁支,还是被夫家赶回来的弃妇。她要是敢回去,她父母第一个就会把她绑了送回王珩之面前,跪着求王珩之恕罪。”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他以为家是永远的港湾,以为父母总会护着自己的孩子。可在这些世家眼里,女儿不过是用来联姻的工具,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就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那……那怎么办啊?”他茫然地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无助,“总不能真的看着她被打死吧。”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把崔婉带过来。”   他早就知道,那个崔婉心里肯定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没过多久,梳洗干净的小崔氏跟着下人走了进来。   苏慕屿让下人给她买的是一身最普通的青色棉布襦裙,虽然料子不算好,却也干净整齐。   她洗去了脸上的泥土和血污,露出了清秀的眉眼,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惶。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王砚辞身上时,那点惊惶瞬间就被炽热的仰慕取代了。   她看着王砚辞俊朗冷硬的侧脸,看着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慕屿,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王府后院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王砚辞确实不宠幸她,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几次。可他也从来没打过她,没骂过她。她住着宽敞的院子,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下人们也不敢怠慢她。那是她这辈子,除了待字闺中之外,过得最轻松、最体面的日子。   要是能再回到王砚辞身边就好了。   她偷偷打量着苏慕屿,心里暗暗想。   苏慕屿不过是个男子,又不能给王砚辞生孩子。自己年轻貌美,要是能好好伺候王砚辞,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将来的地位,肯定比苏慕屿还高。   到时候,她一定会好好对苏慕屿的。   毕竟苏慕屿今天救了她,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以后她们两个一起伺候家主,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多好。   她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对。   在她眼里,王砚辞从来就不是苏慕屿一个人的。苏慕屿也只是个妾,和她没什么两样。既然都是妾,那谁能得到家主的宠爱,全凭各自的本事。   小崔氏走到堂屋中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求家主救救妾身!妾身真的快被王珩之公子打死了!”   她一边哭,一边慢慢往王砚辞身边挪。她觉得自己现在梳洗干净了,穿上了新衣服,应该也是挺漂亮的。   她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想要扑到王砚辞怀里,让他看看自己的楚楚可怜。   苏慕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拼了命救下来的人,竟然一见到王砚辞,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就在小崔氏的指尖快要碰到王砚辞衣袍的那一刻,王砚辞忽然抬起脚,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小崔氏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王砚辞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离我远点。”   小崔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趴在地上,不敢再往前挪半步,眼泪掉得更凶了:“家主……妾身……妾身只是想好好伺候您……妾身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敢惹您生气了……妾身还可以伺候苏公子,一定把您和苏公子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不会要你的。”王砚辞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这里,容不下第二个人。”   小崔氏的肩膀猛地一颤,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被拒绝的难堪和失落涌上心头,可她不敢再奢求什么。   她咬了咬唇,退而求其次:“那……那求家主给妾身指一门亲事吧!随便什么人都行,哪怕是个七八品的小官,妾身也愿意!妾身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回王家了!”   “小官?”王砚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凭什么?你是王珩之的妾,是被夫家赶出来的弃妇。哪个小官脑子坏了,会娶你这样的女人?娶你回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笑话他,捡王家不要的破烂吗?”   小崔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旁边的苏慕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公子!苏公子求求你!你认我做妹妹吧!你认我做妹妹,我就是王家的亲戚了,就有人愿意娶我了!求求你了苏公子!”   苏慕屿彻底愣住了。   他一个平民出身的人,怎么敢认世家崔氏的女儿做妹妹?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全京城的人笑掉大牙?   可他看着小崔氏绝望的眼神,心里又软了下来。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王砚辞冷冷的眼神制止了。   “他不可能认你做妹妹。”   王砚辞的声音平淡无波。   他看着地上的小崔氏,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人知道,苏慕屿的身份,从来就不是什么平民。   只是这件事,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苏慕屿僵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攥紧了衣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着,闷得发疼。   他是真的想救小崔氏。   哪怕当年受过她的挤兑,哪怕知道她心思活络,可看着她浑身是伤跪在自己面前哭求的样子,他还是狠不下心。   他以为自己是拉了一把掉进深渊的人,却没想到,人家爬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抢他手里唯一的那根救命稻草。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的好心不过是可以利用的跳板。   她感激的从来不是救了她的苏慕屿,而是苏慕屿背后那个能给她荣华富贵的王砚辞。   只要能攀附上去,别说抢他的位置,就算让她反过来咬自己一口,恐怕她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心寒涌了上来,苏慕屿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着的灰尘,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心疼。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门外冷声道:“来人。”   两个护卫立刻应声进来。   “把她送回城南别府,交给王珩之。”王砚辞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抽泣的小崔氏,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带话给王珩之,就说我说的,从今往后,不许再打她。若是再让我知道他打她,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小崔氏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她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别府。   “不要!我不回去!家主我求求你!我不要回去!”她拼命地往前爬,想要抓住王砚辞的衣摆,却被护卫死死按住,“我宁愿去做姑子!我宁愿去给人做牛做马!我不要回去见王珩之!”   王砚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挥了挥手。   护卫架着挣扎哭喊的小崔氏往外走,她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慕屿依旧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着,没有说话。   “现在知道难受了?”王砚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走到软榻边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你好心好意把冻僵的蛇揣进怀里暖着,等它缓过来,第一个咬的就是你。”   他伸手,轻轻擦去苏慕屿眼角偷偷掉下来的泪珠,语气沉了下来:“她刚才想做我的妾,想抢你的位置。等她真的进来了,发现我根本不搭理她,她就会想办法害你。等你死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这暖香坞,接管王府的后院。你以为她求你认她做妹妹是真心的?她不过是想借着你的名头攀附王家,等她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踹开的就是你。”   “她会把你的好心,当成你欠她的。你救了她一次,她就会要求你救她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把你身上所有的价值都榨干为止。”   苏慕屿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软了下来,“善良不是错,慕屿。这个世道已经够脏了,你能一直保持这份心软,是好事。但是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的善良。你的好心,要给值得的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蔫蔫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苏慕屿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在这个年纪,寻常男子早已娶妻生子,撑起一个家,甚至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可在王砚辞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刚进王府时,怯生生躲在柱子后面,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少年。   他还小。   还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世态炎凉。   没关系。   他可以慢慢教。   他可以护着他。   只要他还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他。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第64章 三皇子设计王砚辞   小崔氏被护卫架着扔回城南别府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王珩之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指尖转着一枚玉扳指,眼神冷得像冰。   烛火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那张本就阴鸷的脸,越发狰狞可怖。   “你还挺有两下子啊。”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小崔氏瞬间瘫软在地。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跑了!求你别打我!家主已经说了,不许你再打我了!”   王珩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弯下腰,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那力道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啊,我爹都发话了,我怎么敢打你呢。”   他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来人,把她带到后院柴房锁起来。一日三餐,别饿死就行。”   小崔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柴房阴冷潮湿,连张床都没有,和坐牢没什么两样。   可她不敢再反抗,只能任由仆妇拖着她往后院走,哭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凄厉又悲凉。   王珩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打她?   有的是比打更折磨人的法子。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   大崔氏卸了钗环,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靠在床头翻着话本。司马徵从身后走过来,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是刚处理完公务回来。   在外人面前,他是阴鸷狠戾、喜怒无常的三皇子,可在大崔氏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偷偷塞给她糖吃、会牵着她的手说永远护着她的少年。   “今天王府的寿宴,闹得挺有意思。”司马徵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低沉又温柔,“听说崔婉那个丫头,跑到你那里去求救了?”   大崔氏放下话本,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丢尽了我们崔家的脸。亏她还敢跑来找我,我哪能管她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   司马徵闻言,眼睛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大崔氏太了解他了,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你又想干什么?不许胡来。”   “我能干什么?”司马徵笑了,伸手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你怀着我的孩子呢,我哪敢胡来。”   他把头埋进大崔氏的怀里,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讨厌王砚辞那副样子,永远端着一张死人脸,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不懂事的傻子。谢宗明和岳丈(崔秉)都知道听我的话,就他,总有自己的小算盘。”   大崔氏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舅父(王砚辞)是世家之首,自然有他的考量。再说了,他不是一直支持你吗?”   “支持?”司马徵嗤笑一声,“他支持的从来不是我司马徵,是那个能让琅琊王氏长盛不衰的皇位。”   大崔氏没再接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便熄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司马徵就醒了。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吵醒大崔氏,走到外间,对着候在门外的秦九低声吩咐:“去,把城南别府那个崔婉处理掉。做得干净点,像自尽的样子。”   秦九躬身应是,转身退了下去。   司马徵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王砚辞,你不是想护着吗?   我偏要让你护不住。   ————   小崔氏在柴房里悬梁自尽了。   王珩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练字。   他皱起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小崔氏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昨天还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想不开自尽了?   更何况,她前脚刚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闹得人尽皆知,后脚就死在了他的别府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王珩之扔下笔,起身就往外走:“备车,我要去见家主。”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被管家拦住了:“公子,家主一早就进宫上朝了,还没回来。”   王珩之的脚步顿住,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太极殿上,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御史大夫手持奏折,正声泪俱下地弹劾王珩之:“启奏陛下,琅琊王氏嫡长子王珩之,性情暴戾,苛待妾室!昨日王老夫人寿宴,其妾崔氏不堪虐待,出逃求救,竟被王氏强行带回,今日便离奇暴毙于别府!此等罔顾人命、败坏门风之行径,实乃世家之耻!请陛下严惩,以正纲纪!”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王砚辞站在文官之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御座旁的司马徵。   司马徵正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王砚辞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我们不是一个阵营的吗?   我怎么你了?   你这皇位还没坐上去呢,就先拿自己人开刀了?   不光是他,旁边的谢宗明和崔秉也都傻了眼。两人面面相觑,眼里满是茫然。   这是哪一出啊?   三皇子怕不是被大皇子夺舍了吧?   放着共同的敌人不打,反过来捅自己人一刀?   司马徵感受到王砚辞的目光,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可那笑容落在王砚辞眼里,却比毒蛇的獠牙还要可怕。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恶意。   御座上的皇帝,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砚辞:“王爱卿,御史大夫所言,可有此事?”   王砚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司马徵在背后搞鬼。可崔婉确实死在了王珩之的别府里,证据确凿,他百口莫辩。   如果他硬扛着,不肯认错,皇帝正好可以借题发挥,重重地贬斥他。到时候他贬了官职,琅琊王氏就再也压不住谢氏和崔氏,这么多年的布局就全毁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弃卒保帅。   舍弃王珩之,保全自己,保全整个琅琊王氏。   王砚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起衣袍跪倒在地,声音沉肃:“回陛下,御史大夫所言不虚。是在下教子无方,才酿成今日之祸。在下恳请陛下,重罚王珩之,以儆效尤。”   皇帝挑了挑眉。   他早就料到王砚辞会这么选。   这个男人,永远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别说一个儿子,就算是十个儿子,只要能保住琅琊王氏,他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   皇帝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司马徵:“徵儿,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司马徵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诚恳:“回父皇,王珩之虽有错,但念在他是初犯,又是王氏嫡子,不宜过重责罚。儿臣以为,不如将他贬去西北军前效力,让他戴罪立功。一来可以磨练他的心性,二来也能为北境出一份力。”   说完,他抬起头,对着王砚辞微微一笑。   那笑容纯良无害,可眼底的阴狠却藏都藏不住。   王砚辞,你不是最看重你的嫡长子吗?   我就把他送到大皇子手里。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嫡长子命硬,还是大皇子的刀快。   皇帝皱起眉,手指敲得更快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会不会是王砚辞和司马徵联手演的一出戏?   故意把王珩之贬到西北,让他去大皇子身边当眼线?   可他看了看王砚辞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司马徵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觉得不像。   皇帝哪里知道,司马徵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就是单纯地讨厌王砚辞。   讨厌他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讨厌他看自己时那种审视的眼神,讨厌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就是想当众给王砚辞一巴掌,让他丢尽脸面。   就是想膈应他。   仅此而已。   ————   圣旨下来的那天,京城飘了入秋的第一场冷雨。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王府正厅回荡,王珩之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谢恩,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上青砖的纹路,眼神空洞得吓人。   王砚辞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直到太监宣完旨,他才上前一步,接过明黄色的圣旨,淡淡吩咐下人打赏。   送走太监,正厅里一片死寂。   顾氏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这一去西北,九死一生。大皇子恨透了世家,更恨琅琊王氏,王珩之落到他手里,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夫君……”她哽咽着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王珩之冷冷打断。   “别说了。”   王珩之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王砚辞身上。那眼神里没有父子之情,只有满满的怨恨和冰冷的嘲讽。   “你满意了?”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你的琅琊王氏,连亲生儿子都能舍弃。王砚辞,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王砚辞皱起眉,沉声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你去西北避避风头,等过段时间,我自然会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避风头?”王珩之嗤笑一声,“你明明知道司马徵是故意整我,明明知道大皇子会杀了我,你还是把我推出去了。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你的家族,比不上你的琅琊王氏,甚至……比不上一个苏慕屿。”   提到苏慕屿三个字,王珩之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在王珩之心里,从来都不是他打了苏慕屿,苏慕屿才跑的,是王砚辞抢走了苏慕屿,是王砚辞容不下他。   “我不会再回来了。”王珩之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我王珩之,与琅琊王氏,与你王砚辞,恩断义绝。”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顾氏追出去,想给他塞些银两和衣物,也被他一把推开。   他就那样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孤身一人,走进了漫天的冷雨里。   西北的日子,比王珩之想象的还要苦百倍。   大皇子果然没有放过他。   他刚到军营,就被打发去了最偏远的哨所,住的是漏风的土坯房,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粗粮,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那些士兵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明里暗里地嘲笑他是“京城来的废物公子”,是“被自己亲爹抛弃的弃子”。   王珩之咬着牙,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好好打仗,总有一天能活着回去。可他没想到,大皇子根本就没想让他活着。 第65章 大皇子   三个月后,赤勒汗国大举入侵,边境告急。   大皇子点兵点将,第一个就点了王珩之。   “王珩之,本帅命你率领三千先锋,明日一早出发,攻打赤勒汗国的前哨阵地黑石关。”大皇子坐在帅位上,看着底下的王珩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记住,只许胜,不许败。若是败了,提头来见。”   王珩之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三千人?攻打黑石关?   黑石关是赤勒汗国最坚固的前哨,守兵足有一万,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别说三千人,就是三万人,也未必能打下来。这根本不是让他去打仗,是让他去送死。   “大皇子!这根本不可能!”王珩之厉声说道,“三千人攻打黑石关,无异于以卵击石!”   “放肆!”大皇子猛地一拍桌子,“军令如山!你敢抗命不成?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打仗,只想躲在后面苟且偷生?果然是世家出来的软骨头!”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附和,对着王珩之指指点点,言语间满是嘲讽。   王珩之看着他们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安上抗命不遵的罪名,就地正法。   横竖都是死。   第二天一早,王珩之带着三千老弱残兵,踏上了去往黑石关的路。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   赤勒汗国的骑兵骁勇善战,王珩之的士兵根本不堪一击。仅仅半天时间,三千人就死伤过半。王珩之浑身是血,手里的长刀都砍卷了刃,依旧拼死抵抗。   他派人回去向大皇子求援,可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直到这时,王珩之才终于明白。   大皇子不仅要他死,还要让他死得身败名裂。   果然,就在他腹背受敌、弹尽粮绝的时候,后方突然传来消息。   大皇子上奏朝廷,说王珩之临阵脱逃,通敌叛国,故意引赤勒汗国的军队入境,导致我军伤亡惨重。   消息传来,剩下的士兵瞬间军心涣散,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王珩之看着四散奔逃的士兵,看着步步紧逼的赤勒汗国骑兵,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通敌叛国?   他怎么就通敌叛国了?   他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想活着回去,到头来,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国贼。   王砚辞,司马徵,大皇子……   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王珩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羊毛毯上。   帐篷里烧着温暖的炭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味。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侍女见他醒了,连忙端来一碗热奶茶。   王珩之警惕地坐起身,刚想动手,就听见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   “王公子不必惊慌,我们没有恶意。”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赤勒汗国汗王的服饰,眼神锐利,却带着几分笑意。   “我是赤勒汗国的汗王,阿古拉。”   王珩之皱起眉,沉声道:“你们抓我来,想干什么?”   “王公子说笑了。”阿古拉哈哈一笑,坐在他对面,“我们不是抓你,是救你。若不是我们,你早就死在大皇子的刀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大皇子说你通敌叛国,现在整个大晋都在通缉你。你的父亲王砚辞,已经上书陛下,要与你断绝父子关系,还要亲自领兵来讨伐你这个‘叛国贼’。”   王珩之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奶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断绝父子关系?   亲自领兵讨伐他?   原来,王砚辞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死活。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真的连一条狗都不如。   为了家族的名声,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可以亲手杀了他。   一股滔天的怨气,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怨恨,这么多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恨司马徵的阴狠毒辣,恨大皇子的赶尽杀绝,更恨王砚辞的冷酷无情。   是王砚辞抢走了苏慕屿,是王砚辞把他赶出了王府,是王砚辞把他推到了西北,是王砚辞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要亲手杀了他。   他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王砚辞,错的是这个世道。   阿古拉看着他狰狞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王公子,你本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本该继承万贯家财,权倾朝野。可如今,你却成了无家可归的叛国贼,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追杀。你甘心吗?”   阿古拉的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王珩之的心上。   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凭什么王砚辞可以高高在上,坐拥一切?凭什么苏慕屿喜欢王砚辞?凭什么他要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只要你愿意归顺我们赤勒汗国,”阿古拉看着他,语气诚恳,“我愿意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与我共分天下。等我们打进京城,杀了司马徵,杀了王砚辞,整个大晋,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想抢回谁,就抢回谁。”   抢回谁?   王珩之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苏慕屿的脸。   那个怯生生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的少年。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却被王砚辞抢走的人。   是啊,只要他有权有势,只要他能打进京城,他就能抢回苏慕屿,就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就能让王砚辞,尝到失去一切的滋味。   王珩之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疯狂的执念。   他看着阿古拉,一字一顿地说:   “好,我归顺你们。”   “我帮你们,打进京城。”   ————   赤勒汗国的铁骑已经打到了潼关城下,离京城不过百里之遥。   王珩之穿着异族的铠甲,手里拿着晋军的布防图,站在阿古拉身边,眼底满是狂热。只要攻破潼关,他就能打进京城,杀了王砚辞,抢回苏慕屿,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可就在总攻的前一夜,后方突然传来急报——汗国王庭内乱,阿古拉的弟弟趁机夺了权,已经带着主力部队回师平叛了。   “退兵?!”王珩之猛地抓住阿古拉的胳膊,眼睛瞪得通红,“我们马上就要攻破潼关了!这个时候退兵,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阿古拉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和善:“王公子,我的汗位都快没了,还打什么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我平定了内乱,自然会再回来的。”   “那我呢?”王珩之声音发颤,“我现在是大晋的叛国贼,你退兵了,我怎么办?”   阿古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敷衍:“你先跟我回汗庭吧。等我坐稳了汗位,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王珩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一字并肩王,什么共分天下,全都是阿古拉给他画的大饼空话。   阿古拉从来就没想过要把大晋的江山分给他半分,从头到尾,他看中的不过是王珩之熟知大晋边关布防、城池构造、内地关隘虚实的用处,拿他当做入侵中原的棋子罢了。   如今后方大乱无力再战,王珩之失去利用价值,瞬间就成了可以随意舍弃的累赘。   可他早就骑虎难下,再无半点退路。   背负通敌叛国的罪名,天下之大,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就算满心不甘怨恨,也只能被迫跟着赤厄汗国一同撤退。   王珩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阴毒与不甘。   他不甘心。   一辈子都不甘心。   赤勒汗国连夜仓促退兵,内乱自顾不暇,大皇子不费余力便顺势收复全线失地,边境危机尽数解除。   消息传回京城,全城瞬间沸腾。   没人深究这场战乱的源头,没人提起王珩之被刻意构陷的真相,朝野上下、满城百姓,只记得是大皇子坐镇边关,硬生生逼退外族强敌,是护住大晋江山的不二功臣。   三日之后,大皇子奉旨班师回京。   京城百姓天不亮就挤在城门两侧,街巷两旁挂满彩绸灯笼,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万人空巷,人人都要亲眼见见这位大胜归来的边关英雄。   正午烈日高悬,厚重的皇城城门缓缓敞开。   大皇子一马当先行在大军最前,身披一身冷冽精致的银鳞甲胄,铁甲寒光凛冽,衬得气场凌厉迫人。   可他生得极是白净清隽,眉眼温润秀气,轮廓斯文雅致,半点没有粗莽武将的凶悍,反倒像常年伏案读书的文臣雅士,清冷又矜贵。   骏马稳步前行,银甲映着日光,身姿挺拔如松,既有沙场铁血的气场,又有文人独有的清雅风骨,模样格外夺目。   沿街百姓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呐喊声连绵不绝,从城门一路绵延至皇城根下。   “大皇子威武!”   “多谢大皇子保卫家国!”   “大英雄凯旋!”   鲜花鲜果不断被抛洒到道路中央,所有人都在为这位得胜的皇子欢呼喝彩。   街道两侧林立的酒楼茶坊,二楼雅间挤满了看热闹的权贵世家。   东侧上等雅间内,司马徵凭窗而立,指尖死死攥紧茶杯,指节泛白,眼底爬满阴狠的戾气。   他死死盯着楼下万众簇拥、风光无限的大皇子,嫉妒与忌惮交织在一起,脸色阴沉难看。   “不过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也配受万人朝拜?”他咬牙低声冷嗤,周身寒意刺骨,“风光又能多久,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碾碎你的一切。”   心腹秦九垂手立在身后,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西侧临河雅间,王砚辞搂着窗边围栏,身侧跟着苏慕屿。   苏慕屿从没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场面,满眼好奇新鲜,整个人兴致勃勃,半个身子都大胆探出窗外,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认认真真望着底下缓缓行进的队伍,眼里满是孩童般的雀跃。   他从未见过大军凯旋、满城欢庆的景象,只觉得稀奇又热闹。   王砚辞见状,连忙伸手牢牢扣住苏慕屿的细腰,轻轻往怀里带,动作温柔又谨慎,生怕他探得太急不慎摔落下去,眼底满是无奈的纵容。   朝堂局势暗流汹涌,大皇子此战大胜,声望暴涨,兵权稳固,对司马徵、对琅琊王氏,都绝非好事,隐患重重。   可看着身侧人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模样,王砚辞终究把所有顾虑和凝重都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时热闹,没必要扫了他的兴致。   就在这时,大皇子策马恰好行至酒楼楼下。   苏慕屿看得入神,目光直直落在银甲加身的大皇子身上,一瞬不挪。   敏锐的大皇子骤然察觉到上方落来的视线,下意识抬眼,精准对上了窗边少年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刹那,大皇子身形微顿,眼底瞬间闪过明显的错愕与震惊。   这张脸,眉目轮廓、骨相气韵,竟和他珍藏的一幅旧画像一模一样。 第66章 是,你是沈敬之儿子   王砚辞心神一紧,面色瞬间沉下,当即伸手一把将苏慕屿稳稳拉回怀中,抬手挡住窗外视线,防备之意显而易见。   大皇子缓缓收敛神色,抬眼对上王砚辞冷冽警惕的目光。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暗流涌动,无声对峙。   片刻后,大皇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从容收回目光,垂眸握紧缰绳,策马继续前行,神色恢复平静无波。   可他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沈公,是他自幼启蒙授业的恩师,更是王砚辞的岳父。   沈公辈分极高,年纪远比王砚辞还要大上整整两轮,大皇子记事起,沈公便已是两鬓染霜的长者。   他见过沈公年少时的画像,清雅俊秀,风骨卓然,方才窗边那名少年,容貌神态与年少的沈公几乎别无二致。   姑苏沈家,百年望族,盘踞江南,财力底蕴、门生势力根深蒂固。   王砚辞将这样一位沈家血脉紧紧护在身边,藏于王府,格外娇养,绝不外露身份,绝不可能只是寻常玩伴那么简单。   一瞬间,所有脉络在大皇子心中清晰串联。   琅琊王氏势大,崔、谢两族依附三皇子,朝堂势力割据失衡。   若是能拿捏住这名沈家后人,便能顺势掌控底蕴深厚的姑苏沈家,收为己用,制衡琅琊王氏,拉拢江南势力,稳稳壮大自身根基。   王砚辞刻意藏掩,越是防备,越说明此人分量极重。   大皇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眼底漫开一层深沉又玩味的笑意。   有趣。   实在是有趣。   ————   当晚皇宫大摆庆功宴,金銮殿上灯火通明,丝竹不绝。   王砚辞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深色朝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苏慕屿抱着王润之坐在榻上,晃着脚丫子看他,随口问:“我不用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王砚辞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平淡,“都是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喝酒应酬没意思,你在家带着润之玩就好。”   他没说真话。   白天大皇子那个眼神,太锐利,太探究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大皇子认出了什么。这种场合,鱼龙混杂,人多眼杂,他绝不能把苏慕屿带出来,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苏慕屿本来就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宴会,闻言立刻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那我在家给你留一碗甜汤,等你回来喝。”   王砚辞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又沉了沉。   他俯身,在苏慕屿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嘱咐:“别乱跑,等我回来。”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就在众人酒意正酣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王砚辞端着酒杯,和旁边的谢宗明说着话,眉头微微皱起。他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根本没带伞。   而王府里,苏慕屿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也坐不住了。   他把王润之交给乳母,拿了两把油纸伞,急匆匆地往外跑:“我去给家主送伞!很快就回来!”   下人想跟着,却被他摆手拒绝了:“不用不用,我坐马车去,很快就回来,你们在家看好小公子。”   苏慕屿坐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皇宫门口。   宴会还没散,宫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侍卫们披着蓑衣,在雨里站得笔直。苏慕屿不想进去打扰,就掀着车帘,坐在马车里等。   他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宫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把油纸伞,指尖都攥得发白了。   金銮殿上,大皇子正端着酒杯,和皇帝说着话。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着头,在他耳边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大皇子的眼神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朝着王砚辞的方向瞥了一眼。   王砚辞正背对着他,和崔炳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察觉。   大皇子放下酒杯,对着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父皇,儿臣不胜酒力,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今日辛苦你了,不必拘礼。”   大皇子转身,快步走出了金銮殿。   他没有去偏殿,而是径直朝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毫不在意,脚步轻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角落里的、挂着琅琊王氏徽记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少年白皙的侧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着宫门的方向。   大皇子缓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马车的车壁。   苏慕屿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看到车外站着的人,他瞬间愣住了。   是白天那个骑着白马、银甲加身的大皇子。   他连忙放下车帘,手忙脚乱地想要下车行礼,嘴里结结巴巴地说:“见、见过大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大皇子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语气温和得像春风一样,“外面雨大,不用下来了。”   他顺势弯腰,钻进了马车里。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苏慕屿有些局促地往里面缩了缩,手里的油纸伞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大皇子。   卸了甲胄的大皇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更显得皮肤白净,眉目清俊,和白天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模样判若两人,看起来格外温和可亲。   大皇子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主动开口:“我认得你,白天在酒楼上,你和王大人一起看我来着。”   苏慕屿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是我。”   “我叫司马裕。”大皇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敢问沈兄芳名?”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啊?殿下您认错人了,我不姓沈,我叫苏慕屿。”   “苏慕屿?”大皇子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又了然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可能。你这张脸,和沈公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怎么可能不姓沈?”   “沈公?”苏慕屿皱起眉,“哪个沈公?”   “姑苏沈公,沈敬之。”大皇子的语气里满是敬佩,“他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也是我的启蒙恩师。当年他在国子监讲学,桃李满天下,是天下文人的楷模。可惜……病逝了。”   苏慕屿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沈敬之?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听过。   王砚辞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个人。   “你真的不知道?”大皇子看着他茫然的样子,故作惊讶地说,“沈公是王砚辞的岳父啊!他的独女,就是王砚辞的亡妻。你长得这么像沈公,又被王砚辞养在身边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不平:“姑苏沈家,百年文脉,是江南第一世家。沈公一生心血都在沈家,可他去世之后,二房趁机夺权,把持了沈家大权,这些年把沈家折腾得乌烟瘴气,早就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你是沈公唯一的儿子,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王砚辞明明知道这一切,却瞒着你,不让你认祖归宗,不让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不是的!”苏慕屿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王砚辞不会骗我的!他肯定是不知道!”   在他心里,王砚辞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王砚辞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会护着他,会宠着他,绝对不会故意瞒着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一定是王砚辞也不知道。   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世。   大皇子看着他维护王砚辞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点到为止就够了。   种子已经种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抱歉,是我唐突了。”大皇子站起身,对着苏慕屿温和地笑了笑,“雨还在下,你慢慢等王大人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不等苏慕屿再说什么,就掀开帘子,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马车里只剩下苏慕屿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油纸伞,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是沈公的儿子?   我的父亲,是那个天下闻名、受人敬仰的沈敬之?   姑苏沈家……是我的家?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我不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原来,我的父亲,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苏慕屿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眼神里充满了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弱的向往。   ————   庆功宴散场时,雨下得更急了,冰冷的雨丝混着夜风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王砚辞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发飘,被谢宗明和崔秉簇拥着走出宫门。   王砚辞是骑马来的,雨这么大,已经不能骑马了,他正准备随便拦个同僚的马车蹭一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那辆熟悉的乌木马车。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苏慕屿撑着一把油纸伞,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只守着主人回家的小狗。   “家主!”   少年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王砚辞瞬间眼睛一亮,刚才那点酒意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辞别身边的人,撑着伞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不等苏慕屿下车,直接伸手将人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怎么跑来了?”他低头,在苏慕屿湿漉漉的发顶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宠溺,“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下雨了,你没带伞。”苏慕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我给你送伞呀。”   王砚辞抱着温软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有点喝醉了,平时那么注重体面的人,也顾不上这是皇宫门口。   借着伞的遮挡,他低头,含住苏慕屿柔软的唇瓣,辗转厮磨,手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腰往下滑,声音沙哑得厉害:“乖,上车。”   他抱着苏慕屿钻进马车,随手将湿漉漉的油纸伞扔在外面,反手就把人按在车壁上亲。   车厢里空间狭小,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度迅速升高。   王砚辞的手已经探进了苏慕屿的衣摆。   “回去……”他咬着苏慕屿的耳垂,声音暧昧又低沉,“马车里,先给我一次。”   苏慕屿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作乱的手,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王砚辞,我是沈敬之的儿子,是吗?”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王砚辞所有的欲望。   他浑身一僵。酒意彻底醒了,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他缓缓松开苏慕屿,坐直了身子,整个人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琅琊王氏家主模样,正襟危坐,眼神沉得吓人。   车厢里的温度骤降,刚才的暧昧气息荡然无存。   “谁跟你说的?”王砚辞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皇子。”苏慕屿老老实实回答,“刚才我在马车里等你的时候,他过来找我了。他说我长得和沈公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还说沈公是你的岳父。”   王砚辞闭了闭眼,心里把司马裕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千防万防,把苏慕屿藏在王府里,不让他见任何人,没想到还是被司马裕钻了空子。   不过没关系。   他在官场混迹了二十多年,什么谎话没说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王砚辞睁开眼,看向苏慕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心疼的表情,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是,你是沈敬之的儿子。” 第67章 王砚辞又骗他   苏慕屿猛地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嗯,我知道。”王砚辞点头,语气格外真诚,“我查到你的身世很久了,一直没敢告诉你,就是怕你难过。”   他顿了顿,开始编造那个早已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谎言,每一个字都说得情真意切:   “你的母亲,只是沈家的一个普通婢女。当年沈公喝醉了酒,宠幸了她,她才有了你。婢生子,在世家是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传出去就是整个沈家的耻辱。沈夫人知道以后,气得发疯,非要打死你们母子不可。”   “正好那时候沈公突然病逝,沈家大乱,二房趁机夺权。你母亲趁着混乱,偷偷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你逃出了沈家,一路颠沛流离,最后才在那个小山村安顿下来。”   王砚辞说得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刻意模糊了时间,让所有的时间线都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相。   苏慕屿根本不是什么卑贱的婢生子,他是沈敬之和沈夫人唯一的嫡子,是姑苏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当年沈敬之突然病逝,二房起兵夺权,逼着沈夫人交出年幼的嫡子。   沈夫人走投无路,只能让最信任的贴身婢女抱着刚出生的苏慕屿出逃,自己则悬梁自尽,用性命守住了儿子的下落。   而当时,沈婉卿刚刚嫁给他三个月。   他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隐瞒。   他不仅没有帮沈夫人报仇,反而和沈家二房做了交易,扶持二房坐稳了家主之位,以此换取了沈家在江南的半数产业和全部的官场势力。   直到沈婉卿难产去逝,他都守着这个秘密。   苏慕屿只能是他的人。   只能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做他的苏慕屿。   苏慕屿怔怔地听着,脸上满是茫然。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王砚辞,王砚辞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婢生子……很不光彩吗?”他小声问道,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嗯,很不光彩。”王砚辞点头,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语气带着一丝心疼,“所以我才一直瞒着你,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糟心事,不想让别人看不起你。”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心里闷闷的。他想起大皇子说的,沈公是天下文人的楷模,是受人敬仰的大儒。他曾经偷偷幻想过,自己的父亲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一定会很喜欢他。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王砚辞:   “那……我的父亲,他会喜欢我吗?”   王砚辞沉默了。   他看着苏慕屿眼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伸手,轻轻擦去苏慕屿眼角的泪珠,语气平淡却残忍:   “如果他喜欢你,就不会任由沈夫人打杀你们母子了。”   苏慕屿被这句话刺痛了。   他刚刚燃起的那点对父亲的向往,瞬间碎得稀烂。   原来他的父亲,根本就不想要他。   原来他从一出生,就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苏慕屿再也忍不住,趴在王砚辞的怀里,小声地哭了起来。眼泪打湿了王砚辞的衣襟,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进皮肤里。   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   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不在乎苏慕屿难不难过,不在乎苏慕屿会不会恨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只在乎,苏慕屿会不会离开他。   只要苏慕屿还相信他,还依赖他,还愿意待在他身边,那就够了。   马车缓缓行驶在雨夜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苏慕屿哭累了,趴在王砚辞的怀里,抽抽搭搭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他从来没有想过,王砚辞会骗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全世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的亲生父亲沈敬之,在他出生那天,高兴得大宴宾客三天,亲手给他取名叫沈慕屿,把他当成沈家的希望。   他的亲生母亲沈夫人,为了护他周全,用自己的性命做了赌注,至死都没有说出他的下落。   那个养了他十几年的婢女,是沈夫人最信任的人。   当年发洪水的时候,她把苏慕屿推到了树上,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了。   临死前,她还在念叨着,一定要让小公子好好活着,以后一定要回沈家。   她们都用自己的生命,爱着苏慕屿。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护他的王砚辞,却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把他困在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不仅夺走了他的身份,夺走了他的家业,还要夺走他一辈子。   ————   从那天起,王砚辞就再也不让苏慕屿踏出王府半步了。   他找的理由也很简单:“大皇子打了胜仗,京城现在鱼龙混杂,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不安全。你乖乖待在家里,带着润之玩,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慕屿本来就不爱出门,以前最多也就是跟着王砚辞去逛个庙会、买个点心,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暖香坞里绣花、看书、带孩子。王砚辞这么一说,他半点没觉得不对劲,反而乖乖点头:“好,那我就不出去了,省得你担心。”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囚禁了。   王府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所有能和外界接触的活计,都换成了王砚辞最心腹的人。暖香坞的院门,看似永远敞开着,实则外面时时刻刻都有人守着,别说苏慕屿自己想出去,就算是外面的人想进来,也难如登天。   王砚辞还总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说大皇子的坏话。   “司马烨这个人,心思阴得很,最擅长利用别人。他那天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他就是看你单纯好骗,想拿你当棋子,对付我,对付琅琊王氏。”   “以后要是再有人跟你提大皇子,或者提什么沈家,你都别搭理,直接告诉我,知道吗?”   苏慕屿懵懵懂懂地点头。   大皇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可王砚辞不一样,王砚辞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王砚辞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王砚辞说大皇子是坏人,那大皇子就一定是坏人。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半个月。   苏慕屿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带着王润之在院子里捉蝴蝶、喂金鱼,下午晒着太阳绣绣花,晚上等王砚辞回来一起吃饭。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他甚至都快忘了大皇子和沈家的事。   这天下午,王砚辞去了兵部议事,要晚些回来。苏慕屿正带着王润之在廊下喂兔子,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挑着菜担子的汉子,趁着管家不注意,悄悄溜到了他身边。   “苏公子。”汉子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神色紧张。   苏慕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我是给王府送菜的,”汉子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大皇子殿下让我来的。殿下问您,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苏慕屿一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   汉子皱了皱眉,以为他是故意装傻:“就是夺回沈家的事啊!殿下说了,只要您点头,他会动用所有力量帮您,帮您认祖归宗,拿回属于您的一切。姑苏沈家百年基业,本来就该是您的。”   苏慕屿这下听明白了,连忙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汉子急了,“那可是姑苏沈家啊!天下第一文脉世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地位!”   “我是婢生子,”苏慕屿低下头,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世家最看重出身,婢生子是不能入族谱的,沈家根本不会认我。那些家产,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不能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酸酸的。   他不是不想要一个体面的身份。他也想,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王砚辞身边,不用再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个没名没分的男宠。   可那身份要是靠骗来的,他绝对不要。   王砚辞教过他,做人要本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抢。   “谁说你是婢生子了!”汉子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婢生子!你是沈公和沈夫人唯一的嫡子!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当年沈夫人为了护你,才让婢女抱着你逃出去的!”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说什么?嫡子?”   王砚辞明明说,他是沈公酒后乱性和婢女生的孩子啊。   怎么会是嫡子呢?   汉子还想再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了管家的脚步声。他脸色一变,匆匆说了一句“公子您好好想想,大皇子殿下永远等着您”,就挑着菜担子,飞快地溜走了。   苏慕屿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嫡子……   他真的是嫡子吗?   可王砚辞为什么要骗他?   晚上王砚辞回来的时候,苏慕屿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今天有个送菜的来找我,说是大皇子派来的。他说我是沈家的嫡子,还说大皇子要帮我夺回沈家。”他仰着头,看着王砚辞,眼神清澈又坦诚,没有一丝怀疑,“我跟他说我不要,然后他就跑了。”   王砚辞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恨得牙痒痒。   司马烨还真是阴魂不散!竟然敢把主意打到王府里来了!   可他脸上却半点都没显露出来,反而伸手把苏慕屿拉进怀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还好你没信他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苏慕屿疑惑地看着他。   “沈家确实是有过一个嫡幼子,”王砚辞叹了口气,编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但是那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很多人都知道。”   “大皇子就是想利用你,让你冒名顶替那个夭折的嫡子。等你真的去了姑苏,坐上了沈家家主的位置,他就能借着你的手,掌控整个沈家。”   “可你有没有想过,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了,冒认宗亲,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别说你自己,连我,连润之,整个琅琊王氏,都要跟着你一起完蛋。”   苏慕屿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白了。   诛九族……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竟然这么严重。   还好他没有答应。   “我就知道大皇子没安好心!”苏慕屿气鼓鼓地说,伸手紧紧抱住王砚辞的腰,“还好我告诉你了。以后我再也不理他派来的人了。”   “乖。”王砚辞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还好,苏慕屿足够相信他。   还好,他又一次,把这个差点要挣脱牢笼的小鸟,重新拉回了自己的身边。 第68章 苏慕屿被锁起来   后半夜,王砚辞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漫天的大雨,和那天,宫门口一模一样。   苏慕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大皇子就站在他身边,朝他伸出手。   王砚辞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喊他的名字,可苏慕屿就像没听见一样,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了大皇子的手里。   他们转身就走,背影越来越远,任凭王砚辞怎么追,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小屿!别走!”   王砚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身边。   苏慕屿睡得正熟,小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脸颊上,呼吸均匀又绵长。   王砚辞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下来,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苏慕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可王砚辞还是觉得心慌。   他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司马裕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怕,怕苏慕屿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怕苏慕屿会恨他,怕苏慕屿真的会跟着别人走。   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王砚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慕屿的脸颊,把粘在他脸上的发丝温柔地拨开。   他低头,在他的额头、眼睛、鼻尖上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吻,最后吻上他柔软的唇瓣,辗转厮磨。   苏慕屿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哼唧了一声,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了?又想要了?”   王砚辞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抱着苏慕屿翻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又脆弱:“小屿,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离开你呀。”苏慕屿眨了眨眼睛,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语气认真,“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王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摸着苏慕屿的头发,轻声问:“小屿,你还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什么都给你。”   苏慕屿愣了愣,歪着头想了半天。   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了。王砚辞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王府里没有别的妾室,没有人敢欺负他,还有润之陪着他。   他看着王砚辞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嫁给你。”   王砚辞猛地一怔,看着他清澈又坚定的眼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不想娶?   他日日夜夜,做梦都想给苏慕屿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倘若他只是孤身一人,不是身负百年重压的琅琊王氏家主,不用被世家权谋、朝堂利益层层捆绑,不用背负满身的算计与旧债,他定会抛开所有世俗规矩,风风光光娶苏慕屿入府,让这人名正言顺留在自己身边,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可他不能。   苏慕屿的身世被他死死藏在暗处,见不得半分天光,一旦二人的关系公然摆上台面,朝堂非议、世家攻讦、各方算计会顷刻间汹涌而来。   更荒唐的是,苏慕屿捧着一颗毫无杂质、赤诚滚烫的心爱他,纯粹又干净,不带半点目的,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做唯一的归宿。   而他对苏慕屿的爱意,从一开始就裹着私心,掺着权谋,缠着利益,还压着数不清的谎言与罪孽。   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绵延百年的王氏基业,苦心经营半生的朝堂权势,和沈家二房绑定的利益格局,还有那些一旦揭穿就会彻底毁灭一切的过往真相。   家族、权势、谋划、退路,每一样都重如大山,压得他寸步难行,半分都舍弃不起。   这一刻,苏慕屿毫无保留的真心狠狠撞进他心底,撞碎了他层层伪装的冷硬外壳。   愧疚、自责、满心的惭愧,夹杂着酸涩与动容,密密麻麻缠绕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一阵阵抽痛。   他贪恋这份干净的偏爱,却只能用谎言禁锢、用枷锁捆绑;他贪恋这人的温柔纯粹,却亲手将人困在牢笼里,永远活在他编造的假象之中。   王砚辞喉结狠狠滚动,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极致的矛盾与痛苦翻涌在心间,一边是割舍不掉的权势家族,一边是拼了命想留住的挚爱。   他清楚自己肮脏又懦弱,配不上这份毫无保留的真心,却又偏执到死,无论如何,都绝不肯放手。   王砚辞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傻东西。”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送你一个金镯子好不好?不对,送你一个金脚环,最粗最亮的那种,好不好?”   苏慕屿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最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了,闻言立刻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啊好啊!”   第二天一早,苏慕屿是被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脚踝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金脚环。   那脚环做得极精致,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足有拇指那么粗,亮得晃眼。   苏慕屿一开始还挺开心,伸手摸了摸。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了不对。   苏慕屿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醒了?”   王砚辞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走过来,蹲在苏慕屿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他脚踝上的金脚环,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好看吗?我特意让工匠连夜打的,用了足足二十两黄金。”   苏慕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生气,有点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他又不是小猫小狗,怎么能被这样锁起来呢?   “王砚辞……”他小声说,“你把我锁起来干什么?”   王砚辞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仰着头看着苏慕屿,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这样仰视的姿态看着一个人。   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琅琊王氏家主,此刻眼底满是脆弱和恐惧,像个害怕失去珍宝的孩子。   “我太爱你了,小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哽咽,“我真的好害怕你离开我。我怕大皇子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怕他用权势逼你跟他走,我怕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跟着他走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我吓醒了,抱着你,还是觉得心慌。只有把你锁在这里,只有让你时时刻刻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才能安心。”   “我从小就是这样,最宝贝的东西,总是喜欢锁起来。你是我这辈子最宝贝的宝贝,我不能失去你。”   苏慕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那点生气和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砚辞。   在他心里,王砚辞永远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永远都是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可现在,他却蹲在自己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跟自己诉说他的恐惧。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不在乎被锁起来,不在乎有没有自由。只要能待在王砚辞身边,只要能让他安心,怎么样都好。   苏慕屿猛地跳下床,因为链子的拉扯,踉跄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在王砚辞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哭腔:   “我愿意。”   “王砚辞,我愿意被你锁起来。我哪里都不去,我永远都陪着你。你别害怕,我不会跟任何人走的。”   王砚辞浑身一震,反手紧紧地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骨头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后悔了。   他想,要是从最开始就告诉苏慕屿真相呢?要是把沈家的一切都还给他,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呢?或许苏慕屿也不会离开他,或许他们可以像普通的夫妻一样,相守一生。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谎话已经编织了太久,牵扯了太多的人和事,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真相大白,苏慕屿知道了他当年做的那些事,知道了他是如何扶持杀害他亲生母亲的二房夺权,如何霸占沈家的产业,如何欺骗了他这么多年……   苏慕屿一定会恨他的。   他赌不起。   从那天起,苏慕屿就被锁在了暖香坞里。   那条粗重的金链子,成了他和外面世界之间唯一的阻隔。   王砚辞变得更加偏执。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下朝就立刻回府,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慕屿。   金链子很粗,穿衣服的时候很不方便,王砚辞就亲自给他穿,亲自给他脱,动作温柔又耐心。   吃饭的时候,他会把鱼刺挑干净,把肉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喂到苏慕屿嘴里。   苏慕屿想喝水,他会亲自倒好,试好温度,再递到他嘴边。   就连苏慕屿去洗漱,他都要跟着,亲自给他拧毛巾,给他梳头。   府里的下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冷心冷情、不近人情的家主,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只有王砚辞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   他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要把苏慕屿牢牢地抓在手里。   哪怕是用这种最极端、最偏执的方式。   只要能把苏慕屿留在身边,怎么样都好。 第69章 王砚辞该杀了苏慕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苏慕屿起初确实觉得不方便,脚环沉甸甸的,走路会哗啦哗啦响,连廊下都去不了。   可没过几天,他就彻底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以前王砚辞总是很忙,天不亮就去上朝,下朝还要去兵部、去吏部,晚上常有应酬,常常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   有时候赶上朝堂有事,一连好几天都睡在书房,苏慕屿一整天都见不到他一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砚辞把整个书房都搬到了暖香坞的外间。   他处理政务的时候,苏慕屿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要么抱着王润之玩,要么绣绣花,要么就趴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看他写字。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王砚辞挺直的侧脸上,他握着毛笔的手指修长有力,落笔沉稳有力。   苏慕屿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凑过去,偷偷在他脸上亲一口。   王砚辞每次都会停下笔,转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捏捏他的脸:“别闹,等我处理完这份奏折,陪你玩。”   王润之也天天往暖香坞跑,乳母抱着他进来,他就伸着小手要苏慕屿抱。   苏慕屿抱着他坐在地上玩,王砚辞就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递个玩具,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温馨。   苏慕屿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就是囚禁。   他再也不能踏出暖香坞半步 可他一点都不难过,反而觉得很安心。   他本来就不爱出门,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远没有王砚辞重要。   现在王砚辞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他,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他觉得比以前幸福多了。   就连晚上,王砚辞也不再去书房睡了,夜夜都抱着他。   金链子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每次王砚辞把他按在怀里的时候,只要轻轻一扯,金链子就会哗啦一声绷紧,把他的脚踝扯得微微一抬,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苏慕屿本来就乖,从来不会挣扎,只会软软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任由他摆布。   脚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两人交缠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砚辞会低头吻他的眼角,吻他的鼻尖,吻他柔软的唇瓣,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小屿……”   “我的小屿……”   苏慕屿会迷迷糊糊地应着,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背。   他不在乎有没有自由,不在乎有没有名分,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囚禁在这里。   只要能天天看着王砚辞,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只要能被他这样爱着,就够了。   ————   大皇子府的书房里,大皇子司马裕听完下人的回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忽然嗤笑一声。   “他说自己是婢生子,不配要沈家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王砚辞今年都三十七了吧?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还学那些毛头小子搞什么金屋藏娇、情情爱爱,真是笑死人。老牛吃嫩草也就罢了,还把人哄得这么死心塌地,连自己的亲爹亲祖宗都不认了。”   下人垂着头不敢说话。   “殿下,要不要直接上奏陛下?就说王砚辞囚禁先师独子,侵吞姑苏沈氏家产。只要陛下下旨彻查,王砚辞绝对脱不了干系。”   “急什么。”司马裕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现在就把牌打出来,太便宜他了。真闹到朝堂上,就是撕破脸直接宣战了,我这边也得损兵折将。这张牌要是能悄无声息握在手里,不用我动一根手指头,就能让王砚辞自乱阵脚,那才叫本事。”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去,让人在京城里散播消息。就说琅琊王氏家主王砚辞,把沈家唯一的嫡子囚禁在府中多年,就是为了独吞沈氏百年基业,传得越广越好。”   “是。”   下人躬身退下。   司马裕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王砚辞,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宝贝重要,还是你的琅琊王氏重要。   流言像野草一样,一夜之间就烧遍了整个京城。   从世家府邸的下人房,到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王家那个养在深院里的苏公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下人,是姑苏沈公的嫡子!”   “我的天!那王大人把他关在府里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吞沈家的家产啊?”   “可不是嘛!当年沈公突然病逝,二房夺权,原来都是王砚辞在背后搞的鬼!太狠了吧!”   “嘘!小声点!别让王家的人听见了,小心惹祸上身!”   王砚辞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立刻派人去压。   可流言这种东西,越是压制,传得就越快越凶。不到三天,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偷偷议论,皇帝甚至还特意召了王砚辞进宫,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王砚辞头疼欲裂。   他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却堵不住人心。   而暖香坞里的苏慕屿,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每天抱着王润之玩,看着王砚辞处理政务,晚上窝在王砚辞怀里睡觉。   金链子哗啦哗啦的声响,成了他生活里最熟悉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王氏祠堂。   檀香袅袅,烛火摇曳。   一排排黑漆描金的牌位整齐地摆放在供桌上,那是琅琊王氏历代的家主,是整个家族的根。   王老夫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她常年在佛堂礼佛,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可此刻,她的眼神却异常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王砚辞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脸色疲惫。他走到王老夫人身边,也跪了下来,对着历代家主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王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砚辞,你执掌王家十九年,做得很好。当年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才十八岁,硬生生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这些年,你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把王家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列祖列宗,都该感谢你。”   王砚辞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可是,”王老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留了不该留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王砚辞,眼神锐利如刀:“外面的流言,你也听见了。侵吞沈氏家产,囚禁先师独子。这要是真的被皇帝抓住把柄,按大晋律例,世家官员私吞望族巨额产业、私禁人丁,轻则削职贬官、没收全部私产,重则株连旁支、世家削籍。就算你是朝堂重臣、世家之首,也绝无回旋余地。到时候,不光是你,整个琅琊王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要跟着你一起覆灭。”   “我已经派人去压了。”王砚辞声音沙哑。   “压不住的。”王老夫人摇了摇头,“司马裕既然敢放这个消息出来,就肯定留了后手。他就是要逼你,逼你自己动手。”   她顿了顿,看着王砚辞,一字一顿地说:   “砚辞,那个孩子,不能留了。”   “杀了他。”   “只要他死了,所有的流言都会不攻自破。沈家没有了正统继承人,那些产业人脉,自然永远攥在我们王家手里。”   王砚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王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老夫人没有再看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是要一己私情,留住一个人,还是要整个琅琊王氏,守住列祖列宗传承百年的基业。”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祠堂里只剩下王砚辞一个人。   他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对着历代家主的牌位,缓缓闭上了眼睛。   烛火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挣扎、绝望,映照得淋漓尽致。   王砚辞在祠堂跪到后半夜才起身。   膝盖早就麻得没了知觉,浑身浸着祠堂的寒气,连指尖都是凉的。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叫下人,一个人踩着满地月光,慢慢往暖香坞走。   这是他把苏慕屿锁起来之后,第一次这么晚回来。   暖香坞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晕开一小片温柔。   王砚辞推开门,就看见苏慕屿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光着脚就跑了过来。   “你怎么才回来呀?”他扑进王砚辞怀里,仰着小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等了你好久。”   王润之早就被乳母抱去偏房睡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王砚辞伸手接住他,把人打横抱起来,走到床边放下。   他摸了摸苏慕屿冰凉的脚丫,皱了皱眉,把他的脚塞进被子里,声音沙哑:“怎么不穿鞋?着凉了怎么办?”   “着急嘛。”苏慕屿蹭了蹭他的手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脸好臭。”   他看出了王砚辞眼底的疲惫和沉重,却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软乎乎地说:“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王砚辞的心一阵抽痛。   他低头,吻住苏慕屿柔软的唇,动作比往常温柔了许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惜。   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索取,只是轻轻辗转,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自己怀里。   苏慕屿乖乖地配合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两人依偎着说了几句悄悄话,就吹灯睡了。   苏慕屿窝在王砚辞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又绵长。王砚辞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花纹,一夜无眠。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一闭眼,就坠入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是王府的主院,荒了很多年了。   王砚辞站在门口,看着斑驳的朱漆大门,心里清楚得很。这个院子死过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沈婉卿,难产死在这里;另一个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谢清沅,被谢家勒死在这里。   夜风卷着落叶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可王砚辞一点都不怕。   活着的时候,这两个人都没能拿他怎么样,难道死了,还能翻起什么浪不成?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只敢托个梦过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第70章 苏慕屿要被抢走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正屋亮着灯。   推开门的瞬间,刺目的红色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大红的喜字,红烛高烧,地上铺着红毡,桌上摆着合卺酒,分明是新婚的布置。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红盖头。   王砚辞皱了皱眉。   他娶过两个人,他分不清这盖头底下,是沈婉卿,还是谢清沅。   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揭开盖头。   就在指尖碰到红盖头的那一刻,所有的红色瞬间褪去,变成了刺目的猩红。喜字变成了血迹,红烛变成了白烛,地上的红毡浸满了鲜血,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床上躺着一个瘦弱不堪的女人,腹部高高隆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死死咬着嘴唇,疼得浑身发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沈婉卿。   王砚辞猛地想起来了,沈晚清就是在这里,给他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的。血崩了,最后连孩子都没能生下来,母子双亡。   那场面惨烈得很,当时伺候的下人都吓傻了。   王砚辞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着沈婉卿痛苦的样子,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在想,当年沈婉卿死的时候,自己有没有难过?好像是有的吧。毕竟是同床共枕过的妻子,毕竟她是为了给自己生孩子才死的。   可现在看着这副景象,他只觉得陌生。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婉卿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的血腥气都消失了。   沈婉卿坐了起来,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气色很好,皮肤白皙,眼神明亮,比嫁给王砚辞之后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王砚辞荒唐地想,人都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能被养得这么好?   “砚辞,许久不见。”沈婉卿先开了口,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怨恨。   “你走了这么久,从来没给我托过梦。”王砚辞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   沈晚清笑了笑,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裙摆:“以前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见你。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我活着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眼神坦荡,“我爹娘的死,你隐瞒了真相;你扶持了害死我母亲的二房,侵吞了沈家大半的家产。这些,我都知道。”   王砚辞眯了眯眼,心里升起一丝警惕。他没想到,沈氏竟然什么都知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怨过你。”沈婉卿轻轻叹了口气,“可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好怨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娶我,是为了沈家的势力和江南的人脉;我嫁你,是想借琅琊王氏的力量,保住摇摇欲坠的沈家。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父亲死得太早,我兄长战死沙场,幼弟不知所踪。我一个女子,根本撑不起沈家。你没帮我,是人之常情。你为了王氏的利益,做那些事,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看着王砚辞,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的冷血无情,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人。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爱上我的弟弟。”   王砚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浑身的戒备都提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沈婉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我只是想求你,好好对他。他是沈家唯一的血脉了,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你那么爱他,就别伤害他。别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都活在谎言和算计里。”   “你死了就死了,不该管活人的事。”王砚辞语气冰冷,可握着拳头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沈婉卿垂下眼眸,轻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小屿!”   王砚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已经快亮了,苏慕屿还在他身边睡得香甜,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像只贪睡的小猪。   王砚辞看着他熟睡的脸,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苏慕屿。   怎么舍得呢?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都要留住的宝贝。   王砚辞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苏慕屿软乎乎的脸颊。   看他嘴巴张着,忍不住坏心眼地用指尖把他的嘴捏得再大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伸进去,轻轻碰了碰他温热柔软的舌尖。   苏慕屿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伸手拍开他的手,眼睛都没睁开,含糊不清地问:“干什么呀……大早上的不让人睡觉……”   话音刚落,他就被王砚辞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苏慕屿愣了一下,感觉到脖颈处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王砚辞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这个永远冷静自持、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哭了。   “王砚辞?”苏慕屿慌了,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苏慕屿,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哽咽:   “小屿,我真的好爱你。”   “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伤害你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苏慕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擦去王砚辞脸上的泪珠,用力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我愿意。”   “我永远都相信你。”   ————   大皇子司马裕在京中散播了半个月的流言,见王砚辞硬是咬着牙不肯松口,非但没动苏慕屿半分,反而把暖香坞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终于没了耐心。   他换了一身常服,径直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司马辰正对着一本奏折发呆。   他今年四十有五,鬓角已经染了霜白,穿着一身龙袍,看着倒比寻常官员还要清瘦些。   谁也想不到,这位九五之尊,其实是世家扶持起来的傀儡皇帝。   当年先帝的几个世家出身的皇子,接连被害死害死,最后才把他这个母妃出身低微、毫无根基的皇子推上了皇位。   他坐了二十年龙椅,也忍了二十年。   一面拼了命地想制衡世家,收回皇权,一面又不敢真的撕破脸——世家手里握着大半的兵权和财权,圈养的私兵加起来比禁军还多,真要是反了,他这个皇位分分钟就保不住。   他的皇后是崔氏嫡女,当年为了坐稳皇位娶的。   皇后怀了三次孕,全被他悄无声息地打掉了。他绝不能让世家的血脉坐上太子之位。后来谢妃生了三皇子司马徵,他也动过杀心,可谢家早有防备,硬是把孩子保了下来。   如今司马徵长大了,靠着崔、谢两家的支持,在朝堂上势力越来越大,明面上对他恭恭敬敬,暗地里恨不得立刻取而代之。   只有大皇子司马裕,是他一手带大的。母妃早逝,没有世家背景,是他手里唯一能用来对抗世家的刀。   他想让司马裕继位,却不敢明说——只要他敢下一道立储的圣旨,司马裕第二天就会“意外暴毙”。   “父皇。”司马裕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   司马辰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奏折,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是为了沈家那个孩子来的。”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接沈公嫡子回姑苏继承家业。”司马裕直起身,语气坚定,“王砚辞囚禁先师独子,侵吞沈氏产业,证据确凿。若再纵容,天下文人寒心,世家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朕不能下旨治王砚辞的罪。”司马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现在还不是时候。真把琅琊王氏逼反了,崔、谢两家会立刻拥立司马徵登基,到时候我们父子俩,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明黄绢布,提笔写了起来:“朕只能下旨,确认沈慕屿的身份,命他即刻回姑苏继承沈氏家业。”   墨迹干透,司马辰盖上玉玺,把圣旨递给司马裕:“你亲自去一趟王府,把人接出来。记住,别和王砚辞起冲突。人接到了,立刻送去姑苏。沈家是百年文脉,只要沈念屿在你手里,江南的文人就会站在你这边。”   “儿臣遵旨。”司马裕接过圣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琅琊王府的大门,被禁军敲开的时候,王砚辞正在暖香坞里教苏慕屿写字。   听见外面的动静,王砚辞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纸上。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大人,奉旨接沈公嫡子沈慕屿回姑苏继承家业,请沈公子接旨。”司马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威严。   苏慕屿吓了一跳。他抬头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茫然:“王砚辞,怎么了?沈慕屿是我吗?”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指节攥得发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的表情扭曲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绝望。   他把苏慕屿锁在这里,守了这么久,防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   “王大人?再不接旨,就是抗旨不遵了。”司马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嘲讽。   王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   他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金钥匙,蹲下身,去开苏慕屿脚踝上的金脚环。   冰凉的钥匙碰到皮肤,苏慕屿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他看着王砚辞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慌了起来:“王砚辞,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他来抢你了。”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微微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把锁打开。沉重的金脚环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第71章 王砚辞求大皇子别伤害苏慕屿   可他话音刚落,司马裕就带着禁军走了进来。玄色的靴底踩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重锤一样砸在王砚辞的心上。   “圣旨到——沈慕屿接旨。”   苏慕屿愣在原地,王砚辞咬着后槽牙,却只能拉着他的手,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司马裕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国子监祭酒沈敬之,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为国鞠躬尽瘁。今查得其嫡子沈慕屿尚在人世,流落民间多年。朕心甚慰,特命其即刻返回姑苏,继承沈氏家业,主持沈公祭祀。着大皇子司马裕亲自护送,沿途官员妥善接应。钦此。”   圣旨念完,满屋子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苏慕屿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沈慕屿?   原来我真正的名字,叫沈慕屿。   不是那个婢生子,不是那个只能藏在王府深院、没名没分的苏慕屿。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司马裕手里的圣旨,又猛地转头看向王砚辞,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滚烫的欢喜,慢慢涌了上来。   他偷偷自卑了那么久。   每次听到下人在背后议论他是家主养的男宠,每次跟着王砚辞赴宴只能躲在外面,不能进正厅。   每次看到那些世家小姐穿着华服站在王砚辞身边,他都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有个正经的身份就好了。   要是自己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就好了。   现在,皇帝亲口说了,他是沈公的嫡子,是姑苏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再也没有人会看不起他了。   他终于配得上王砚辞了。   “沈公子,接旨吧。”司马裕把圣旨递到他面前。   苏慕屿伸出颤抖的手,指尖碰到圣旨的那一刻,烫得他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紧紧地攥住了。   那卷明黄色的绢布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却也让他悬了十几年的心,忽然落了地。   “既然接了旨,那就走吧。”司马裕看着他,“车马都已经备好了,即刻出发前往姑苏,一刻也耽误不得。”   “现在就走?”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红了,“怎么这么急啊?我还没收拾东西,没跟润之告别,还没……还没跟你说清楚呢。”他转头看向王砚辞,眼里满是慌乱和哀求,“王砚辞,我能不能明天再走?就一天,好不好?”   “圣旨如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司马裕伸手,不容分说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苏慕屿下意识地往王砚辞身后躲,手指死死地抠着王砚辞的衣角,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苏慕屿心头没来由涌上一阵尖锐又沉重的心慌。他的确向往唾手可得的沈家嫡子身份,期盼摆脱多年卑微无名的过往,可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仓促得让他无从适应。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王砚辞分开了,朝夕共处,日夜相依,暖香坞的朝夕、深夜的相拥、事事妥帖的偏爱,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全部的安稳与依靠。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认祖归宗是机缘,是体面,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他天生感性柔软,在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抵不过汹涌的不舍。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又不祥的预感,沉沉压着他——   这一次的别离,不会是短暂的分开。   山高水远,世事莫测,他们一旦分开,往后或许隔阂重重,此生再难像从前这般朝夕相守,甚至,会再也见不到彼此。   这份预感浓烈又真实,吓得他指尖发凉,浑身发颤,比起遥不可及的沈家荣光,他更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王砚辞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他看着司马裕骨节分明的手攥着苏慕屿白皙的胳膊,看着苏慕屿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混着泪水和墨渍的狼狈模样,心里像是被千万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剜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尔虞我诈,从来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也从来没有什么是他护不住的。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权势,就能把苏慕屿永远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可现在他才明白,在皇权面前,他所谓的权势,不过是个笑话。   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   到底要爬到多高的位置,到底要手握多大的权力,才能不用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   到底要怎样,才能护住他?   “别闹了,沈公子。”司马裕微微用力,将苏慕屿从王砚辞身后拉了出来,“违抗圣旨,是要株连九族的。你想连累王大人,连累整个琅琊王氏吗?”   这句话瞬间浇灭了苏慕屿所有的反抗。   他猛地停住了挣扎,呆呆地看着王砚辞,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不能连累王砚辞。   司马裕趁机拉着他,转身就往外走。   苏慕屿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地跟着。他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地黏在王砚辞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王砚辞!”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处理完沈家的事,马上就回来找你!”   “你不许娶别人!不许忘了我!”   “王砚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司马裕的一只脚已经跨出院门的时候,王砚辞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下。”   司马裕停下脚步,皱着眉回过头。他以为王砚辞会不顾一切地抢人,已经做好了让禁军动手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王砚辞什么也没做。   这个永远高高在上、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的琅琊王氏家主,这个连面对皇帝都不曾真的有过半分卑微的男人,此刻缓缓地弯下了腰,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脊背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与地面平行。阳光洒在他深色的朝服上,勾勒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人见过王砚辞哭。   世人从未见过杀伐冷情的王砚辞落泪,他此生仅有的两次痛哭,从头到尾,全都只为沈慕屿一人。   “沈公子自小体弱,没吃过什么苦,也不懂人心险恶。”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姑苏路途遥远,人心复杂。还请殿下,多多照拂。”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却重如千钧。   司马裕和王砚辞都听懂了。   这不是托付,是哀求。   是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权势,在求司马裕。   求他不要伤害苏慕屿。   求他好好待苏慕屿。   只要能让苏慕屿平安活着,他什么都愿意给。   江南的盐引,北方的马场,朝堂上的席位,甚至是琅琊王氏百年积累的财富。   只要司马裕开口,他都会双手奉上。   他别无所求,只求苏慕屿能好好的。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意外,随即又嗤笑一声。   原来不可一世的王砚辞,也有这样摇尾乞怜的时候。   原来再冷硬的心,也有软肋。   “王大人放心。”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本皇子定会平安把沈公子送到姑苏。”   司马裕只应下护沈慕屿安稳远赴江南姑苏,却半句未提,更不曾许诺,会将他重新送回王府。   说完,他不再停留,用力拉着还在回头哭喊的苏慕屿,大步走出了王府。   苏慕屿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风声里。   王砚辞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到禁军的脚步声,听不到下人的议论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苏慕屿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王砚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直起身子。   膝盖早就麻得没了知觉,腰也疼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冰冷的金脚环。那是他亲手给苏慕屿戴上的,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脚环还在,庭院还在,满院熟悉的气息还在,可那个被他护在羽翼下、日日温存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无边无际的惶恐,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比那日祠堂之中,老夫人逼他痛下杀手时还要刺骨冰冷。   他比谁都清楚,这偌大的世间,唯有他一人,是真心待苏慕屿。   旁人的善意全是伪装,所有人靠近苏慕屿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沈氏嫡子的身份,是姑苏百年世家的底蕴,是江南整片水土的人脉与财力。   司马裕看似打着为先师平反、归还身世的大义旗号接人离去,内里藏的全是帝王权谋与储位算计。   他会借着苏慕屿正统继承人的身份,拉拢江南文人士族,借沈家残存的势力稳固自己的朝堂根基,一步步蚕食、掌控整个姑苏。   等到苏慕屿的价值被彻底榨干,再也没有可以利用的余地时,等待他的只会是冷落、囚禁,甚至是无声的消亡。   沈慕屿性子单纯柔软,心思干净又纯粹,一辈子被他护得太好,不懂人心险恶,看不懂世家倾轧,更猜不透皇权争斗里的阴私狠戾。   姑苏城内还有当年害死苏慕屿生母、亲手颠覆沈家的旁支族人虎视眈眈,豺狼环伺,陷阱遍布,每一个人都戴着和善的面具,藏着害人的心思。   没有人会心疼他体弱多病,没有人会包容他的小性子,没有人会在寒夜拥着他取暖,更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哪怕背负满身罪孽、舍弃家族利益,也只想护他一世无忧。   人人都想从苏慕屿身上攫取好处,将他当做棋子、当做筹码、当做掌控江南的工具,唯有自己,从不图他的家世,不贪他的血脉,所求不过是岁岁相见,朝夕相守。   一念及此,王砚辞后背泛起层层寒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前路漫漫,山高水远,他的小屿,往后要独自面对无数人心算计,他再无法护他周全。 第72章 苏慕屿相信王砚辞   以琅琊王氏家主的城府与眼界,王砚辞本该将所有心绪深埋心底,将软肋死死藏匿。   混迹朝堂半生,博弈权谋、世家相争、皇子制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对手面前暴露执念与偏爱,无异于自掘坟墓。   司马裕本就是他暗中的劲敌,二人朝堂角力、势力制衡多年,彼此虎视眈眈。   今日他当众弯腰俯首,放下所有身段低声哀求,等于亲手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赤裸裸摊开在对手眼前。   从今往后,沈慕屿不再只是沈家遗孤,更是可以随时拿捏、牵制他的人质与筹码。   可他别无选择,也顾不上权衡利弊了。   理智在极致的恐惧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太怕了。   怕司马裕榨干沈慕屿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待坐稳江南势力、收拢沈氏权柄之后,便卸磨杀驴;怕姑苏豺狼环伺,那些藏在暗处的仇人与野心家,会暗下毒手,折辱伤害那个纯粹又柔软的人;怕千里之外,无人护他、无人惜他,一点点碾碎他所有的天真。   方才那一番卑微的托付,是他的软肋,是他别无选择的妥协,更是他倾尽所有,为沈慕屿求得的一道保命护身符。   他清清楚楚告诉了司马裕:沈慕屿于我,重于一切。   这便是无声的约定。   待到沈慕屿的身世价值被彻底耗尽,再无利用的余地时,只要沈慕屿还在司马裕手中,只要以他的安危相逼,王砚辞便会步步退让。   财富、封地、朝堂权位、王氏利益,甚至是苦心经营半生的布局,无论对方索要什么,他都会尽数奉上,心甘情愿拿来换取沈慕屿的平安。   王砚辞用此,保住苏慕屿一条命。   他甘愿被以此要挟,甘愿终生受制于人,甘愿在这场博弈里永远落于下风。   权势可以舍弃,基业可以让步,半生傲骨可以碾碎,唯独沈慕屿,不能出事。   世间万般皆为棋子,唯有沈慕屿,是他此生唯一的例外,是他愿意倾尽所有,去换一世安稳的人。   司马裕半扶半拽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慕屿塞进马车,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时,还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所有视线。   苏慕屿缩在马车最角落的位置,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司马裕,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疏离——王砚辞之前跟他说过,大皇子司马裕心思深沉,手段狠戾,是最不能招惹的人。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防贼一样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怎么?王砚辞没少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吧?”   沈慕屿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倒是会装好人。”司马裕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苏慕屿?呵,你还真以为自己叫苏慕屿?你养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婢女,若你真是个无名无分的婢生子,她怎么敢给你取‘慕屿’这个名字?跟沈家嫡子一模一样的名字?她就不怕被沈二房的人发现,当场打死你吗?”   沈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沈家嫡子叫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砚辞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司马裕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语气越发冰冷,“他早就知道你是沈敬之的嫡子,却故意哄你说你是婢生子,就是为了把你困在身边,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他把你锁在王府深院里,不让你见外人,不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怕你有一天认祖归宗,脱离他的掌控。”   “不止如此。”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当年你母亲被沈二房逼死,沈家大乱。王砚辞身为沈家女婿,非但没有帮你姐姐沈氏守住家业,反而暗中扶持了害死你母亲的凶手,跟沈二房联手,侵吞了沈家所有的家产和江南的文臣人脉。沈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百年基业,百年文脉,就这么被他一点点蚕食殆尽。”   苏慕屿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攥着圣旨的手指越收越紧。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   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还有你姐姐沈婉卿。”司马裕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有些诧异,语气却越发狠厉,“她嫁给王砚辞的时候才十八岁,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可王砚辞心里从来没有过她。王家祖训规定家主必须有两个以上的子嗣以防不测,他明明知道沈氏身体不好,三十多岁已经是高龄产妇,却还是逼着她再次怀孕。最后沈氏难产血崩,母子双亡,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每说一句,沈慕屿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我会听你的一面之词。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苦衷。”   司马裕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蠢人,却从来没见过这么蠢的。   “苦衷?”他几乎是气笑了,“他能有什么苦衷?苦衷就是为了权势财富,不惜害死自己的妻子,囚禁自己的小舅子?苏慕屿,你是不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有。”苏慕屿抬起头,看着司马裕,眼睛里闪着光,“王砚辞很爱我,他对我很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要是真的只是把我当玩物,他大可以像对待下人一样打骂我,欺辱我。可他没有。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事事都顺着我,连我发脾气他都哄着我。他还给了我润之,让我有了孩子。”   “他对你好?”司马裕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把你囚在暖香坞,连大门都不让你出,给你戴上脚镣,让你一辈子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下,这也叫对你好?”   “那是因为他怕我走。”苏慕屿小声辩解道,“他怕我离开他。而且现在这样也很好啊,他每天都陪着我,比以前好多了。”   “简直不可理喻!”司马裕气得一拍桌子,“他那是爱你吗?他那是占有欲!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瞒着你的身世,就不会侵吞你沈家的家产!他就是看中了你沈氏嫡子的身份,看中了沈家的势力!”   “如果我的身份真的对他有用,”苏慕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早就会让我恢复身份,用我的名义直接掌控沈家了。他没有。”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平静,“既然他现在已经把控了沈家,那我的身份对他来说,就更没用了。如果我真的威胁到了他,他大可以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可他没有。”   司马裕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苏慕屿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这孩子是真的疯了。   “可是他帮了你的杀母仇人!”司马裕不死心,又说了一句。   “杀我母亲的是沈二房,不是王砚辞。”苏慕屿低下头,轻轻抠着自己的衣角,“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是你姐夫!”司马裕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你亲姐姐的丈夫!他本该护着你们沈家的!”   “那又如何?”沈慕屿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司马裕彻底没话说了。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少年,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实在是想不通,王砚辞到底给这个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下了什么蛊?   他把所有的真相都摆在他面前,把王砚辞的虚伪和狠毒扒得一干二净,可他竟然还是不信。   他竟然还觉得王砚辞是爱他的,觉得王砚辞做的一切都有苦衷。   司马裕活了三十多年,做任何事都只看利益,从来不懂什么是感情。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对于沈慕屿来说,王砚辞就是他的全世界。   这几年的朝夕相伴、温柔呵护,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不是司马裕这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离间的。   苏慕屿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默默地想:   等我到了姑苏,认完亲,继承了沈家的一切,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给王砚辞。   他想要沈家的钱,我就给他钱;他想要沈家的权,我就给他权;他想要江南的文臣人脉,我就帮他拉拢。   这样,他就不用再费尽心机去争了,不用再跟别人勾心斗角了。   到时候,我就带着润之,回到他身边。   我们一家三口,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马车里陷入一片沉闷的安静。   司马裕靠在车壁上,脸色沉沉的。   方才他句句拆穿王砚辞的算计,摆明利弊,可苏慕屿心思重感情,十几年的陪伴刻在心里,不管他怎么挑拨,都不肯动摇半分。   司马裕本身就是心思深沉、擅长算计人心的人,一时间也没法撬开这份执念,只能暂时压下念头,闭目养神。   苏慕屿缩在角落,心里乱作一团。   一边是真相带来的难受,王砚辞明明早就知道他的身世,却一直瞒着,还刻意抹黑他的生母,曲解他生父的心意,把他困在王府这么多年;   可另一边,又是实打实的温柔与偏爱。   他抬手摸着胸口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那是王砚辞送他的东西,从前只要摸到,心里就格外安稳。   车子一路慢行,没多久就到了青溪镇。   外面侍卫低声回话:“殿下,天色快黑了,前面是青溪镇,不如在这里落脚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司马裕淡淡应下,伸手掀开马车帘子。   外面街巷热闹,商铺连片,最惹眼的就是街角一栋气派的三层楼阁,挂着王氏钱庄的牌匾,是琅琊王氏开遍天下的产业。   司马裕盯着那块牌匾,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苏慕屿,语气带着刻意的敲打:   “你看,王氏的钱庄遍地都是,手里攥着天底下大半的银子。   王砚辞能有今天的权势,私下养精兵、拉拢朝臣,背后靠的全是钱财堆砌。   这里面,不知道吞了多少你们沈家的家底,踩着你们沈家往上爬,心思算计得一清二楚。”   “不是这样的。”   苏慕屿轻轻皱眉,认真反驳,“琅琊王氏本来就是老牌世家,家底雄厚,世代经商,不靠沈家也一样立足。   再说,我和王砚辞在一起这么久,王氏也好,王家的一切,于我而言本就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第73章 认回身份   司马裕眼神一沉,只觉得这孩子太过单纯好骗:   “你太天真了。   王砚辞一辈子都在争权夺利,把家族利益看得最重,王氏的钱财、兵权、命脉,都是他的底线,怎么可能真的和你不分彼此?   不过是拿温柔哄着你,让你心甘情愿听话罢了。”   “他给过我凭证。”   苏慕屿被他说得心里不舒服,下意识护住心口,眼神格外坚定,“他送过我一块王氏家主令牌,跟我说,拿着这块牌子,天下所有王氏的钱庄、人手、兵力,我都能随意调动,见令牌就等于见到他本人。”   这话一出,司马裕瞬间正色。   他清楚世家和寒门的差距。   他们寒门一派靠着武将起家,手里有兵,却常年缺钱缺粮,兵器盔甲粗劣,军饷不足,一直被有钱有私兵的世家死死压制。   王氏家主令,代表着无尽的钱财、物资,甚至能调动王氏隐藏的私兵。   如果这块令牌是真的,落到他手里,就能瞬间补齐所有短板,扩充军备,在朝堂和储位之争里彻底站稳脚跟。   司马裕强行压下心底的野心和激动,故意摆出不屑的样子,嘲讽道:   “这话未免太可笑。   王砚辞那么谨慎多疑的人,怎么可能把掌控整个王家的令牌随便给你?   顶多就是一块普通摆件,拿来哄你开心的幌子而已。”   “真假一试就知道。”   苏慕屿被刺激到了,一心只想证明王砚辞的真心不是假的,立刻从怀里拿出那块玄铁令牌。   令牌用料厚重,刻着王氏麒麟纹路,背面印着王家图腾,一看就是正统贵重之物,绝不是随便糊弄的假货。   司马裕瞳孔猛地一缩,一眼就认出这是真正的王氏家主令。   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令牌能用,他就能借着取钱的由头,搜刮周边所有王氏钱庄的积蓄,一举逆转寒门弱势的局面。   “停车。”   司马裕沉声吩咐,藏住眼底的急切。   马车稳稳停下,他拉着苏慕屿下车,望着对面的钱庄,故意顺着他的话说:   “既然你这么笃定,那就进去试试。   要是这块令牌真能取出银钱,我就承认,王砚辞对你确实不一样。”   司马裕心思极深,算盘打得很明白。   他不会明目张胆硬抢,那样会落下把柄,被王砚辞上奏弹劾,彻底和琅琊王氏撕破脸,各大世家也会借机发难。   借着苏慕屿单纯想证明心意的念头,顺水推舟,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要令牌生效,他就能一步步吞掉王氏的财力,壮大自己的势力。   苏慕屿心思简单,完全看不透这些弯弯绕绕。   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想法:   我要证明,王砚辞没有骗我,他的偏爱和许诺,全都是真的。   他紧紧攥着令牌,跟着司马裕走进了王氏钱庄。   店里伙计正忙着对账,见两人进来,连忙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是存钱取钱,还是兑换银票?”   苏慕屿直接把令牌递过去:“我凭这块令牌支取银钱。”   小二接过令牌一看,脸色立刻变了,知道这令牌分量极重,不敢擅自做主,立刻跑去后院禀报掌柜。   片刻后,钱庄掌柜快步走出,接过令牌反复核对纹路、印记,确认无误,又认真打量了一遍苏慕屿。   掌柜态度恭敬:“公子手中这块,确实是王家正统的家主令,没有任何问题。”   苏慕屿心里一松,下意识看向司马裕,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的骄傲。   司马裕的神色也放松下来,心里暗暗笃定,一切都稳了。   可下一秒,掌柜拱了拱手,满脸为难,语气满是歉意:   “只是实在抱歉公子。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王府加急传来命令,是家主亲自下的令,这块家主令从现在开始直接作废。   往后不管是谁拿着这块令牌,都不能动用王家一分钱财,不能调动任何人手,我们全天下的王氏钱庄,都要严格遵守这条指令。”   一句话落下,瞬间死寂。   苏慕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令牌一滑,重重掉在青砖地上,冰凉的触感,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待。   怎么会这样?   当初王砚辞把令牌给他的时候,明明抱着他慢慢说,这块牌子永远有效,不管他想要什么,王氏都会顺着他。   不过短短分开一路,曾经所有的承诺,说作废就作废。   那些温柔、那些特例、那些独一无二的偏爱,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大皇子说的那些话,难道才是真相?   王砚辞心里永远只有利益,只要触及半点损失,就会毫不犹豫舍弃他?   委屈、心慌、茫然、难过,一下子全部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司马裕脸上的期待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抹阴沉的失望。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   王砚辞果然心思缜密,早就料到他会借机打令牌的主意,提前快马传信,直接废掉令牌,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既保住了王家的根基,又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发难的借口,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心里暗自恼火,表面却半点不露,悄悄翻了个冷眼,随即换上一副温和安抚的模样。   眼下他还要靠着苏慕屿的沈家嫡子身份拉拢江南势力,不能把人彻底逼急,只能假意示好,慢慢拉近关系。   “你看吧。”   司马裕放缓语气,淡淡开口,“我早就和你说过。   在王砚辞眼里,家族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所谓的宠爱和许诺,都只是一时的敷衍。   真到了关键时候,随时都能收回,随时都能抛下你。”   “不是的……他不会骗我……”   苏慕屿蹲下身,捡起地上冰冷的令牌,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怎么会突然没用了……不可能全是假的……”   少年满心的信任被狠狠击碎,委屈得浑身都在发颤。   掌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可他只是王府的下人,只能听从家主命令,什么也不敢多说。   司马裕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失神落泪的苏慕屿,语气放得很柔和:   “别太难过了。   人心本就复杂,权谋场上更是没有真心。   早点看清也好,以后有我照拂你,不会再让别人随便糊弄你。   先跟我去客栈安顿,剩下的事,之后慢慢再说。”   苏慕屿失魂落魄,脑子一片混乱,只能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走出钱庄。   千里之外,琅琊王府。   夜色渐浓,书房烛火摇曳。   王砚辞捏着刚送到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皇子带苏慕屿途经青溪镇,进入王氏钱庄,出示家主令,意图支取钱财。   他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心疼。   他了解司马裕。   寒门武将势力一直缺钱缺装备,兵力薄弱,常年被世家压制,早就对王家的财富虎视眈眈。   那块家主令一旦正常使用,就等于把整个琅琊王氏的钱库、人手、底牌,全都送到了对手手里。   司马裕一定会借着令牌疯狂敛财,扩充私兵,壮大势力。   更可怕的是,单纯的苏慕屿,会彻底变成司马裕手里最好用的棋子。   被利用、被拿捏,等沈家的价值榨干之后,最后只会落得无人看管、任人摆布的下场。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从苏慕屿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刻,他就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令,废掉了那块亲手送给心上人的令牌。   他宁愿让苏慕屿误会他、难过他、觉得他满嘴谎言,也绝不能让自己的爱人,卷入朝堂争斗的深渊,更不能让几代王氏的基业,毁在一场算计里。   王砚辞慢慢垂下眼,烛光照着他清冷的侧脸,满是隐忍的愧疚。   ————   一路车马颠簸,半个月后,终于抵达了姑苏。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熟悉的水乡气息扑面而来,苏慕屿望着眼前青瓦白墙、小桥流水的街巷,鼻尖微微发酸。   他在这里长大,从记事起就在姑苏的巷子里跑,看着沈家那座气派的朱红大门,听着街坊邻居说沈家是姑苏第一的书香世家。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沈家嫡子的身份,走进这扇门。   司马裕这次是带了五百精兵过来的,队伍浩浩荡荡停在沈家门口,铠甲碰撞的声响,惊得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沈家二房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此刻正乌泱泱挤在门口,一个个脸色煞白,头都不敢抬。   他们不是没想过抵抗,也不是没想过偷偷把苏慕屿处理掉,就说找错了人。   可一来有圣旨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抗旨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二来王砚辞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人送来了信,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若是苏慕屿少了一根头发,整个沈家二房,一个都活不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苏慕屿跟着司马裕走进沈家,看着庭院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五味杂陈。   他小时候爬过院外的老槐树,偷摘过院外的枇杷,那时候他只觉得沈家是遥不可及的富贵人家,做梦也想不到,这里竟然是他的家。   祠堂里,香火缭绕。   苏慕屿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在司马裕的陪同下,对着沈敬之和沈夫人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礼成的那一刻,祠堂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喊着“家主”。   苏慕屿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成了沈家的家主。   他终于有了正经的身份,再也不是那个没名没分、被人看不起的苏慕屿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王砚辞身边,配得上他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京城去找王砚辞。   祠堂仪式结束后,沈家二房的领头人沈文彬,带着一大家子老小,战战兢兢地走到苏慕屿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家主赎罪!当年是我们糊涂,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对沈夫人不敬,逼得她走投无路。这么多年来,我们日夜忏悔,求家主饶我们一命!”   他身后的老老少少也跟着哭哭啼啼,一个个磕头如捣蒜,生怕苏慕屿一句话,就要了他们的命。 第74章 带去西北   司马裕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语气平淡地对苏慕屿说:“这些人当年逼死你母亲,侵吞你沈家产业,按律当斩。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杀了也好,流放也罢,我都帮你做主。”   沈文彬一听,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得更响了,额头都渗出血来:“家主饶命!沈夫人是自己想不开自尽的,真不是我们逼的啊!当时的沈家不可以没有家主啊,我们只是让她把家产交出来,好好抚养小公子,谁知道她那么想不开……”   “是吗?”   苏慕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母亲不自尽,你们会好好待她吗?会好好待我吗?”   沈文彬猛地一愣,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会。   在那个年代,孤儿寡母,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沈夫人若是不死,他们会一点点夺走她所有的家产,把她当成下人一样使唤,磋磨到死。   而年幼的苏慕屿,要么被他们偷偷卖掉,要么就会“意外夭折”,这样沈家的一切,就彻底归他们二房所有了。   这就是吃绝户。没有儿子撑门户,再大的家业,最后都会被宗族旁支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苏慕屿看着他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冷。   他又问:“如果今天不是大皇子带着兵过来,只是我一个人找上门,说我是沈敬之的儿子,你们会认我吗?还是会找个借口,偷偷把我杀了,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沈文彬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头都不敢抬了。   答案不言而喻。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若是苏慕屿孤身一人前来,他们只会把他当成骗子打出去,甚至会暗中下毒手,永绝后患。   苏慕屿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老老少少,心里终究还是软了。   他对亲生父母,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他们去世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他会难过,会愤怒,更多的是共情母亲自尽时的绝望,是心疼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走投无路只能自尽的女人。   至于仇恨,其实没有那么深。   他也不想手上沾血,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们起来吧。”   苏慕屿淡淡地说,“明天一早,去祠堂给我爹娘磕三个头,诚心道歉。然后带着你们的东西,离开沈家,永远不许再踏进姑苏一步。我留你们一条命,好自为之。”   沈文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一大家子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跑了。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处理完二房的事,接下来就是接手沈家的产业和事务。   可苏慕屿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从来没管过任何事,别说打理一个百年世家的家业了,就连家里有多少田产、多少铺子,他都数不清楚。   司马裕见状,便“好心”地说:“你刚回来,什么都不熟悉,也别太累了。我带了几个得力的手下,让他们先帮你打理着,等你熟悉了,再交给你。”   苏慕屿心里感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本来就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他来姑苏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当什么沈家主。   他只想赶紧认完身份,然后立刻回京城,回到王砚辞身边。   于是,沈家的账房、田庄、铺子,还有和江南文人的往来,不知不觉间,全都落到了司马裕的人手里。   苏慕屿每天只需要坐在主位上,签签名字,盖盖章,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用他操心。   他乐得清闲,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走。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沈家的一切都被司马裕的人彻底掌控了。   苏慕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去找司马裕辞行。   “大皇子,沈家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身份我也认了,祠堂也入了。我想明天就启程回京城,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车马。”   他说得轻快,眼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砚辞在王府门口等他的样子。   可司马裕却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   “你回不去了。”   苏慕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为什么回不去了?”   “我带你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再把你送回去。”   司马裕放下茶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若是把你送回王砚辞身边,那我费这么大劲,把你从京城接过来,掌控沈家,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给王砚辞做嫁衣吗?”   苏慕屿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心慌瞬间席卷了他。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什么帮他打理家业,什么好心照拂,全都是假的。   司马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沈家的势力来的。他只是司马裕手里的一颗棋子,用来夺取沈家、拉拢江南士族的工具。   “我把沈家都给你!”   苏慕屿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颤抖,“所有的田产、铺子、钱财,还有江南的人脉,我全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回京城,我只要去找王砚辞!你放我走好不好?”   “不行。”   司马裕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子,只有你在,江南的文人才会认我。我不是沈家的人,就算掌控了产业,也收服不了人心。你必须留在这里,直到我登基为止。”   “等我坐上皇位,我会封你为江南王,让你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不比跟着王砚辞,做个见不得光的人强吗?”   “我不想要什么江南王!”   苏慕屿红了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去找王砚辞!你放我走!”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说:   “苏慕屿,别闹了。你现在就算回去,王砚辞也未必会要你。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若是真的爱你,当初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我带走。”   “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现在你有了沈家的身份,有了利用价值,他说不定还会多看你两眼。等你没用了,他只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不是的!你骗人!”   苏慕屿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王砚辞不会的!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他说过会来接我的!”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那个已经作废的玄铁令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快要将他淹没。   ————   两人没僵持太久。   苏慕屿闹了三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里,眼睛哭得红肿,司马裕也没多少耐心耗下去——他本就不能在江南久留,京城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更别说边境早已烽烟四起。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更省事的法子。   比如给苏慕屿下点软筋散,让他乖乖听话;或者等彻底收服江南士族人心后,找个机会让他“意外染病暴毙”,再对外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名正言顺接管沈家。   可每次动这个念头,他都会想起王府门口那个弯腰鞠躬的王砚辞。   那个不可一世的琅琊家主,放下所有骄傲和尊严求他“多多照拂”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清楚王砚辞的底线:苏慕屿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拿捏,可以被当成人质,但绝对不能死。   若是苏慕屿真的出了半点意外,王砚辞会立刻掀翻整个朝堂,不惜一切代价和他同归于尽。   这份沉甸甸的威胁,成了苏慕屿最管用的保命符。   就在司马裕琢磨着怎么把人带走时,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送进了姑苏沈府。   西北乱了。   远在北境的王珩之,这半年早已在赤勒汗国站稳了脚跟。   他本就性子阴狠,杀伐果断,领兵作战的手段更是残酷凌厉。   赤勒汗国内部爆发内乱,叛军割据城池负隅顽抗,王珩之领着麾下精锐铁骑连夜奔袭,三日连破数座叛军重镇,清缴叛乱时手段决绝,从不受降、不养俘虏,行事狠绝凛冽。   他虽是晋朝出身,心底却从无半分故土情面,上阵从不会心慈手软,也正因这份不讲情面的狠厉,被赤勒汗王格外忌惮又倚重,不仅将国中最精锐的骑兵交由他统领,大小战事皆要与他商议。   彻底平定汗国内乱不过半月,王珩之便极力劝说汗王,借机率领三十万赤勒大军大举南下,直逼晋朝西北边境。   西北边关守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防线濒临溃散。   一封封加急战报送入皇城,朝野震动,皇帝心急如焚,连下数道圣旨,严令大皇子司马裕即刻搁置江南所有事务,带领本部兵马星夜驰援西北,死守边关,阻拦联军南下。   圣旨抵达姑苏当日,司马裕即刻下令全军整装,即刻开拔。   苏慕屿听见风声,心里还隐隐存着侥幸,以为局势大乱,对方无暇再困住自己,总算能借机动身返回京城。可他刚简单收拾好行囊,侍卫便直接堵死了房门,寸步不让。   “你要做什么?”苏慕屿抱紧包袱,下意识后退,警惕看向缓步走入的司马裕。   “随我一同前往西北。”司马裕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不去。”苏慕屿用力摇头,语气执拗,“我是沈氏家主,本该留守姑苏镇守家族,西北战乱与我毫无干系。”   “留你在姑苏?”司马裕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直接夺下他手中包袱扔在一旁,“我若是把你留在这里,用不了几日,王砚辞就会暗中派人悄悄将你接回京城。我费尽心思把你带出王府、掌控沈家,怎会白白给他做嫁衣?”   “我把沈家所有产业、人脉、权势全都让给你!”苏慕屿心慌意乱,眼眶瞬间泛红,“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放我回京城,去找王砚辞就好!”   “不可能。”司马裕眼神沉沉,态度坚决,“如今你不止是沈家家主,更是我制衡王砚辞最关键的人质。只要你在我手上,王砚辞投鼠忌器,便不敢在朝堂暗中发难,不敢轻易与我撕破脸。所以,你必须跟我走。”   话音落下,两侧侍卫立刻上前,稳稳架住苏慕屿的双臂。   苏慕屿本就体弱,连日心绪郁结,根本无力反抗,挣扎哭喊全都无济于事,只能被强行压制。   “司马裕,你是骗子!你答应过不会为难我!”   “王砚辞一定会来找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司马裕神色漠然,半点不为所动:“我倒要等着他来。看好他,不许乱跑,不许自残,一路严加看管。”   自此,苏慕屿被强行带上行军马车,一路向北疾驰。   江南温润的烟雨风光渐渐远去,沿途景致愈发荒芜,黄沙漫天,寒风刺骨,越靠近西北,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息就越是浓重。   苏慕屿整日蜷缩在马车角落,日日攥着那枚早已作废的玄铁令牌,日日盼着王砚辞的身影,可路途漫漫,遥遥无期,没有书信,没有来人,只剩无边无际的不安与惶恐。   数日奔波,大军终于抵达西北前线军营。   刚下马车,凛冽的寒风裹着黄沙扑面而来,破旧斑驳的城墙布满刀痕箭孔,随处可见负伤的士兵,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整座军营都被压抑的死气笼罩。   而整片战场之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便是敌军阵营里的王珩之。   军营之中,士兵私下议论,人人谈之色变。   王珩之性情本就冷硬阴狠,征战杀伐从不留情,手段凌厉骇人。他身为晋人,却半点不念故土情分,对阵晋朝兵马时,出手比赤勒族人还要狠绝。   战场之上从无优待,攻破城防之后清算利落,行事杀伐决绝,气场凛冽压人,仅凭名号,便能让守城士兵心生怯意。   旁人打仗尚有底线,唯独他,冷心冷情,杀伐果断,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硬生生压得晋朝边防节节败退。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西北大战,真正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赤勒汗国的大军,而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王珩之。   苏慕屿站在军营帐外,听着周遭细碎的议论,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   乱世烽火,边关厮杀,前路茫茫,他被囚在这刀兵四起的绝境之地,唯一的念想,就只剩遥遥京城的那个人。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王砚辞,你一定要来接我。   千万不要忘了我。 第75章 城破   军营里的恐慌一日胜过一日。   所有人都在说,王珩之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煞神。他带兵从无章法,只讲杀伐,攻城时永远冲在最前面,铠甲上的血渍从来没干过,所过之处,守军要么战死,要么溃散,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也有人私下议论王家的事。说王珩之叛投赤勒汗国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王砚辞连眼睛都没眨,当天就开了祠堂,亲手把王珩之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彻底逐出琅琊王氏,永世不得归宗。   又亲自做主,让王珩之的发妻顾氏递了和离书,风风光光把顾氏送回了顾家,半点没让她受委屈。   “也是狠,亲父子说断就断。”   “换谁不狠?通敌叛国啊,那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王大人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整个王家。”   “可谁能想到,最能打仗的竟然是这个最不成器的纨绔……”   这些话飘进苏慕屿耳朵里,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对王珩之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那个恶劣又喜欢打他的少年。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少年有一天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天清晨,军营里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司马裕一身玄铁铠甲,腰佩长剑,神色凝重地走出大帐。赤勒大军已经兵临城下,马上就要开始攻城了。   苏慕屿心里又怕又好奇,总想亲眼到城头看一看,对面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王珩之到底是什么模样,便主动跟了上去。   司马裕看他执意要跟,也没阻拦,任由他跟在身后,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城楼的石阶。   城墙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碎石和箭杆,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城墙被攻城锤砸出了好几个巨大的豁口,士兵们正扛着沙袋拼命修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寒风呼啸着刮过,卷起漫天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慕屿躲在城墙垛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城外。   赤勒大军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而在大军最前方,那个骑着黑色战马、一身黑色铠甲的男人,正是王珩之。   他比以前高了,也壮了。   铠甲上结着暗褐色的血痂,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杀伐之气,隔着几百米,都能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的将军。   苏慕屿吓得赶紧缩回了头,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城楼下的王珩之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司马裕身上。   四目相对。   王珩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当年他在京城走投无路,是司马裕暗中推波助澜,逼得他不得不叛逃北境,投奔赤勒汗国。这笔账,他记了整整半年。   没有丝毫犹豫,王珩之抬手摘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道闪电。   弓弦被拉成满月,锋利的箭头直指城楼上的司马裕。   司马裕瞳孔骤缩。   他知道王珩之骑射好,却没想到好到这种地步。几百米的距离,他竟然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生死关头,本能战胜了一切理智。   司马裕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抓住身边最近的人,猛地拉到了自己身前。   苏慕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挡在了司马裕和箭头之间。   他吓得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支闪着寒光的箭头,正对着自己的心脏。   他甚至能感觉到,箭尖上带着的凛冽杀气。   王珩之会杀了他的。   他那么狠,连自己的同胞都杀,怎么会放过自己?   就在箭即将离弦的那一刻。   王珩之看清了挡在司马裕身前的那张脸。   是苏慕屿。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已经拉到极致的弓弦,硬生生被他往回卸了力。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指节被弓弦勒得发白,甚至渗出血丝。那支蓄势待发的羽箭,最终“嗖”的一声,擦着苏慕屿的耳边飞了过去,深深钉进了他身后的城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苏慕屿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司马裕也回过神来,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苏慕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刚才真的是下意识的动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苏慕屿是拿捏王砚辞最值钱的人质。王砚辞手握琅琊王氏滔天财势、朝堂人脉与世家权柄,自己留着苏慕屿,就能日日以此为筹码,向王砚辞索要钱财、人脉、朝堂助力。   若是苏慕屿真的出了半点意外,他就彻底失去了要挟王砚辞的底牌,再也捞不到半点钱财权势上的好处。   他不敢再在城墙上多待,一把抓住苏慕屿的胳膊,沉声道:“下去!”   回到大帐,司马裕立刻下令:“把苏慕屿带回他的帐篷,加派两倍人手看管,不许他踏出帐篷半步,不许任何人靠近他!”   城外。   王珩之看着那支射偏的箭,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城楼,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突然咧嘴笑了。   笑得残忍又志在必得。   苏慕屿竟然来了前线。   竟然落到了司马裕手里。   太好了。   他本来只是想打下这座城,给司马裕一个教训。   现在,他要连这座城,和苏慕屿,一起抢过来。   他要杀了司马裕,把苏慕屿带回北境,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攻城!”   王珩之举起手中的长刀,厉声下令。   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   赤勒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王珩之熟悉晋朝的边防布防,更熟悉这座城的地形弱点。他指挥着大军,专攻城墙的豁口和防守薄弱的地方。   晋军本就士气低落,哪里是赤勒铁骑的对手。   仅仅一个时辰,城墙就被攻破了。   赤勒大军涌入城中,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司马裕站在帅帐里,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铁青。   “殿下!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副将焦急地喊道。   司马裕的目光扫过旁边紧闭的帐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其实,他完全可以把苏慕屿留在这里。   如果苏慕屿死在乱军之中,或者死在王珩之手里,那江南沈氏就会和王珩之、和王砚辞结下死仇。到时候,沈氏只能投靠自己,江南的势力,就彻底归他所有。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过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他不能这么做。   苏慕屿是他拿捏王砚辞、换取钱财权柄的最大筹码,人死了,所有算计都成了泡影。   “带上苏慕屿,撤!”司马裕咬着牙,下令道。   “可是殿下……”   “少废话!带上他!”   大军撤退得极其匆忙,连很多粮草和辎重都来不及带走。   司马裕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南狂奔,退守到了下一座城池。   而另一边,王珩之率领着赤勒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和尸体。   赤勒汗王骑着马,看着这座繁华的城池,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传令下去,屠城三日!所有财物、女人,都分给将士们!”   “不行。”   王珩之立刻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汗王愣了一下,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们打了这么久的仗,将士们也该好好犒劳一下了。”   “屠城容易,守城难。”王珩之淡淡地说,“我们赤勒汗国人口本就稀少,所有能打仗的男子都在军营里。屠了这座城,我们留多少人守?留少了,晋军一反扑,我们守不住;留多了,后方就空虚了。”   “可这些晋人不会听我们的。”汗王皱着眉说。   “他们会的。”王珩之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连年打仗,他们早就苦不堪言了。我们不杀他们,再开仓放粮,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让他们自己守城,我们只需要留下少量人马监督就够了。”   汗王想了想,觉得王珩之说得有道理。   他虽然贪婪,却也不傻。   “好,就按你说的办。”汗王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不许滥杀无辜,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其实王珩之心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他不想让这座城变成一座死城。   他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安稳的地方。   等他杀了司马裕,抢回苏慕屿,就带着苏慕屿住在这里。   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   赤勒汗国统一草原各部之后,兵锋之盛,已然无人能挡。   原本各自为战的部族拧成一股绳,在王珩之的指挥下势如破竹,连破晋朝七座边防重镇。晋军节节败退,丢盔弃甲,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苏慕屿跟着司马裕一路逃亡,整整两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每天都在马车上颠簸,吃的是掺着沙子的干粮,喝的是浑浊的河水,原本养得白白嫩嫩的脸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得硌人,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底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王珩之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就是城楼下漫天的箭雨,就是司马裕把他推到箭前的那一刻。   他每天都在心里数着日子,盼着王砚辞来救他。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什么都没有。   司马裕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赤勒汗国死拼。他手里的这点兵,是他争夺储位的全部本钱,要是拼光了,就算守住了边境,回到京城也只能任三皇子宰割。所以每一次交战,他都只派少量兵力敷衍,主力永远留在后方,随时准备撤退。   可即便如此,他的军队还是死伤惨重。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粮草和军饷。   国库早就空了,能拿出来的钱早就全部送到了前线,可对于几十万大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盘踞在京城的世家大族,个个富可敌国,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发霉,银库里的金银堆成山,却没有一个人肯拿出一分一毫来支援前线。   他们都在观望,都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世家手里握着十几万装备精良的私兵,却按兵不动,任由他的寒门旧部在前线流血牺牲。 第76章 重逢   “殿下!不能再退了!”   柳乘风一身是血地冲进帅帐,声音嘶哑,“再退就到潼关了!潼关是京城最后一道屏障,要是潼关破了,赤勒铁骑三天就能踏平京城!”   司马裕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脸色憔悴不堪。   他怎么会不知道潼关的重要性。   可他能怎么办?   全力抵抗?拼光手里最后一个兵?   然后呢?   然后三皇子司马徵就会带着世家的私兵,轻轻松松地摘走胜利的果实,坐上那个皇位,而他,只会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他现在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前面是虎视眈眈的赤勒铁骑,后面是磨刀霍霍的三皇子和世家,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封藏在蜡丸里的密信,连夜从京城送了过来。   是皇帝的亲笔手谕,字迹潦草,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速归!”   司马裕猛地站起身,捏着密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不用再在前线耗着了。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放弃所有防线,全军即刻拔营,直奔京城!”   “殿下!那潼关怎么办?”柳乘风急道,“我们走了,潼关就彻底完了!”   “顾不上了。”司马裕冷冷地说,“京城要是没了,守住潼关又有什么用?带上苏慕屿,立刻出发!”   大军日夜兼程,只用了三天,就赶到了京城脚下。   可让司马裕万万没想到的是,京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箭在弦上,对准了他们。   三皇子司马徵一身锦袍,站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皇兄,你不在前线抗敌,带着大军回京做什么?”   “司马徵!开门!”司马裕怒喝,“父皇有密旨召我回京救驾!我要见父皇!”   “父皇龙体欠安,正在宫中静养,不便见客。”司马徵慢悠悠地说,“如今敌军压境,皇兄带着大军兵临城下,难免让人误会你有不臣之心。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这城门,我不能开。”   “你!”司马裕气得浑身发抖,“司马徵,你敢抗旨?”   “抗旨?”司马徵笑了,“皇兄,谁知道这密旨是不是你伪造的?”   司马裕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又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的大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司马徵这是铁了心要拦着他,不让他进城。   再耗下去,等赤勒铁骑追上来,他们就会被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侍卫厉声喝道:“把苏慕屿带过来!”   苏慕屿被两个侍卫粗暴地推到了阵前。   他的手脚被粗麻绳紧紧捆着,绑在一辆简陋的囚车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粘在满是灰尘的脸上,身上的衣服还是两个月前从姑苏穿出来的那件,早就磨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他不知道司马裕要干什么,只觉得浑身发冷,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城楼。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王砚辞就站在司马徵的身边。   他还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清冷依旧。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慕屿身上的那一刻,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瞬间被刺痛了。   他看着苏慕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子,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和委屈,看着他像个破烂娃娃一样被绑在囚车上,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两个多月,他的小屿到底受了多少苦?   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担惊受怕,还要被司马裕当成棋子一样随意摆布。   他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把苏慕屿抱进怀里,好好疼惜。   苏慕屿也看到了他。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在看到王砚辞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流。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因为太久没有好好说话,嗓子沙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无声地哭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城墙上的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砚辞来了。   他终于来救我了。   “哭什么哭!”司马裕皱着眉,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囚车,“没出息的东西!再哭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慕屿吓得一哆嗦,立刻咬住嘴唇,不敢再哭出声,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城楼上的司马徵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抬手摘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弦,箭头直指囚车上的苏慕屿。   “皇兄,你拿这么个废物来要挟我?未免也太可笑了。我现在就杀了他,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住手!”   王砚辞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死死抓住了那支即将离弦的箭。锋利的箭尖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是姑苏沈家的嫡子,现任沈家家主。你杀了他,江南士族会立刻倒向司马裕,到时候你得不偿失。”   “沈家家主?”司马徵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那又怎么样?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江南士族会为了他跟我作对?”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缓缓开口:“你确实不该拦着他。陛下还在宫中,你闭门不纳,不让兄长回京,传出去,于理不合,出师无名。”   司马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呢。   要是他真的杀了苏慕屿,又拦着司马裕不让进城,司马裕就可以打着“清君侧,救陛下”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攻城。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站在他那边,自己反而成了乱臣贼子。   “呵,倒是提醒我了。”司马徵松开弓弦,把弓箭扔给身边的谢瑾,“既然皇兄这么着急见父皇,那我就先进宫去,替皇兄问问父皇的意思。”   说完,他转身就走,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砚辞一眼。   谢锦带着禁卫军,立刻跟了上去。   王砚辞当然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他是要去杀皇帝。   只要皇帝死了,司马裕就再也没有任何借口攻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   可王砚辞现在根本没空管这些。   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城下那个被绑在囚车上的人身上。   “王砚辞。”司马裕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王砚辞,语气冰冷,“我知道你心疼他。现在,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你不敢。”王砚辞的声音也冷得像冰,“你要是当众杀了苏慕屿,江南士族会恨你入骨,你永远也别想得到江南的支持。”   “江南的支持?”司马裕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砚辞,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谈江南的支持?现在是什么局面?兵戎相见!谁的拳头硬,谁就是正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他们的支持值几个钱?沈家的钱,我早就搬空了!剩下的那些人脉,我早就不需要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架在了苏慕屿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苏慕屿的皮肤,吓得他浑身一颤。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开不开城门?”司马裕的眼神狠戾,“你要是再不开,我就一刀砍了他的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城门硬,还是他的脖子硬!”   王砚辞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知道,司马裕是真的做得出来。   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答应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柳乘风带着潼关剩余残兵,狼狈不堪地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殿下!不好了!潼关破了!王珩之带着赤勒铁骑已经过了潼关,最多三天,就到京城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司马裕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潼关破了。   京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殿下!快走啊!”亲卫冲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能再等了!三皇子肯定已经对陛下下手了,我们现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赤勒铁骑马上就到,我们留在这里,只会全军覆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撤去江南,整合沈家的残余势力,再图后计!”   司马裕看着紧闭的城门,又看了看远处扬起的漫天黄沙,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他挣扎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最后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撤!”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上苏慕屿,撤!”   可他的话音刚落,两侧的树林里突然杀出了黑压压的一片人马。   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是王氏的私兵!   整整十万王氏私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就把司马裕的军队团团围住。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司马裕的军队本来就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哪里是装备精良、养精蓄锐的王氏私兵的对手。   很快就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殿下!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陈峰拉着司马裕,拼命往外冲。   “带上苏慕屿!”司马裕回头大喊。   可几个侍卫刚冲到囚车旁边,就被从天而降的王氏暗卫一刀砍倒在地。   暗卫的速度快得像鬼魅,刀刀致命,根本不给任何人靠近苏慕屿的机会。   苏慕屿被绑在囚车上,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断手断脚满天飞,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正好“啪”的一声,掉在了他的脚边。   “啊——!”   苏慕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闭上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再看,可那些血腥的画面,还是不停地在他脑子里闪现。   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就在这时,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王砚辞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囚车上那个缩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的身影。   “小屿!” 第77章 抵死缠绵   王砚辞翻身下马,快步冲了过去。   挥剑砍断囚车的锁链,抬脚把那只断手踢到一边,然后伸手,飞快地解开了苏慕屿身上的绳子。   绳子刚一解开,苏慕屿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王砚辞……王砚辞……”   他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思念,全都哭出来。   王砚辞紧紧地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死死地护着他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别怕,小屿,我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颤抖,“没事了,都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苏慕屿的腿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   周围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只要在王砚辞的怀里,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王砚辞抱着他,转身就往城门的方向跑。   暗卫们在他们周围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挡着所有的刀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厮杀。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他的小屿,安全地带回城里,带回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家。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血腥和混乱。   苏慕屿趴在王砚辞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到王砚辞身边了。   王砚辞一路抱着苏慕屿回了琅琊王府,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怀里的人瘦弱极了,隔着沾满尘土和血渍的衣料,能清晰摸到他硌人的骨头。   苏慕屿把脸死死埋在他颈窝,胳膊勒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身上带着一路风尘的汗味、泥土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难闻得很,可王砚辞却半点嫌弃都没有,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一路低声哄着:“没事了,小屿,到家了,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府里的下人早就得了信,早早备好了温热的洗澡水,连换的里衣都熨得平平整整放在一旁。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进了浴室,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铺着软垫的矮凳上,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苏慕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窘迫。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两个月风餐露宿,没好好洗过一次澡,头发打结粘在头皮上,身上到处都是灰尘和擦伤,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脏……”他小声嘟囔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砚辞。   王砚辞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他蹲下身,轻轻握住苏慕屿冰凉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脏,我们小屿一点都不脏。我帮你洗干净,好不好?”   不等苏慕屿回答,他便耐心地解开了那件早已磨破的外袍,一件一件褪去他身上的衣物。当苏慕屿瘦骨嶙峋的身体暴露在眼前时,王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底瞬间漫上猩红。   原本养得白白嫩嫩、带着点软肉的身子,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胳膊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擦伤和淤青,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是一路颠簸摔的、磕的,还有被侍卫粗鲁拉扯留下的痕迹。   这哪里还是他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几年的宝贝?   分明是一只被人拐走、受尽了苦头的小猫,找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带着伤,连叫声都带着怯生生的委屈。   王砚辞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痕,生怕弄疼了他。指尖触到那些凸起的结痂时,苏慕屿轻轻颤了一下,王砚辞便立刻收回手,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和心疼。   “疼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苏慕屿摇了摇头,看着王砚辞泛红的眼眶,积攒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王砚辞……我好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司马裕他把我绑在囚车上……我好怕……我每天都在等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打湿了王砚辞的衣襟。   王砚辞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声哄着,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了。”   等苏慕屿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王砚辞才抱着他坐进温热的浴桶里。   他亲自给苏慕屿洗头、擦身,动作温柔细致。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也洗去了苏慕屿心里的惶恐。他靠在王砚辞怀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终于有了一种真正回家的感觉。   洗完澡,王砚辞用柔软的锦被把苏慕屿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走到床边。刚把人放在床上,苏慕屿就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王砚辞,”他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带着水汽,像一只湿漉漉的小鹿,“要我。”   王砚辞的呼吸一滞,看着他眼底的依赖和渴望,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不安。他何尝不想他?这两个多月,他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没有一天不在担心,每一次收到前线的消息,心都揪成一团。   他俯身吻住苏慕屿的唇,这个吻带着积攒了两个多月的思念和疯狂,急切又霸道,却又在触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苏慕屿也紧紧地抱着他,回应着他的吻。他们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抵死缠绵,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所有的误会、隔阂、不安,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浓烈的爱意。   云雨过后,苏慕屿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窝在王砚辞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是他两个多月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王砚辞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看着他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温柔和心疼。他低头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潼关已破,王珩之带着赤勒铁骑三天之内就会抵达京城,司马徵在宫里蠢蠢欲动,司马裕带着残兵不知所踪,内忧外患,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可他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苏慕屿,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了,再跟他解释所有的误会,再告诉他这两个多月发生的一切。   过了这一夜,恐怕就再也没有这样安稳的日子了。   王砚辞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下属压低的声音:“家主,宫里传来急报。”   他动作极轻地抽出胳膊,小心翼翼地给苏慕屿盖好被子,又拉过一旁的薄毯,仔细掖好被角,生怕漏进一点风。   然后他披起外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下属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家主,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殡天了。”   王砚辞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司马宸,那个坐在龙椅上二十多年的皇帝,比他大不了几岁。   当年先帝驾崩,原本最有希望继位的是世家出身的七皇子,可七皇子却在登基前夜“意外”坠马身亡,最后才轮到了母族卑微、素来懦弱的司马宸。   所有人都以为司马宸是个好拿捏的傀儡,可只有王砚辞知道,这个男人心思深沉,隐忍狠戾。   他在位二十多年,表面上对世家言听计从,暗地里却一直在想方设法打压分化,从不允许世家后妃诞下皇子,生怕世家势力坐大。   他身在帝王家一辈子,见惯了骨肉相残、子嗣倾轧,一辈子都在算计旁人、提防旁人,手上沾染过无数权谋纷争的因果。   或许是那一刻心底动了一丝难得的恻隐,或许是厌倦了再对亲生骨肉下狠手造杀孽,他终究没有狠心对年幼的司马徵斩草除根。   可世事最是讽刺,人心最是凉薄难测。   当年那个在各方夹缝里苟延残喘、侥幸逃过无数死局的司马徵,熬过了后宫阴私,躲过了皇权算计,平平安安长成、暗中筹谋隐忍多年。   到头来,偏偏是他,不念生养之恩,不顾父子情分,趁着边关大乱、朝堂动荡的乱世时机,狼子野心彻底暴露,毫不留情地亲手算计、害死了自己的生父。   王砚辞与陛下司马宸斗了二十多年,是对手,也是彼此最了解的人。   如今司马宸死在自己亲儿子手里,王砚辞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感慨。   “内忧外患啊。”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第78章 迁都   他又想起了远在城外的王珩之。那个他看着从襁褓里长大的儿子,若不是夺嫡牵扯,大皇子污蔑王珩之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他也不会连夜叛逃北境,投奔赤勒汗国,变成今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当初王珩之叛逃的消息传回京城,大皇子一派的清流官员天天在朝堂上围攻他,说他教子无方、纵子通敌,恨不得立刻将整个琅琊王氏抄家灭族。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连夜开了王氏祠堂,亲手把王珩之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当众宣布断绝父子关系,将他永世逐出琅琊王氏,恐怕整个百年世家,都会被这场无妄之灾拖入深渊。   他对这个儿子,谈不上有多深厚的父子情分。可血浓于水终究是事实,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兵戎相见,亲生父子在战场上刀兵相向,他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一阵沉重的苦涩。   “备车,进宫。”王砚辞收回纷乱的思绪,沉声吩咐道。   皇宫里早已乱作一团。   司马徵果然急不可耐,连龙袍都来不及赶制,就穿着一身亲王的蟒袍,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太极殿的龙椅上。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兴奋,对着底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们发号施令,丝毫没有注意到龙椅旁边的偏殿里,先帝司马宸的尸首还冷冰冰地躺在地上,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王砚辞走进太极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司马徵在呵斥一个哭着请求先收敛先帝尸首的老臣。   “收敛什么?现在赤勒大军都快打到城下了,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司马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刻薄又傲慢,“等退了敌兵,再好好安葬他也不迟。”   王砚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坐在龙椅上耀武扬威的司马止,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去,把先帝的尸首收敛了,按帝王礼制送往皇陵安葬。”   随从领命而去,司马徵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眯了眯眼。可他终究没敢当众发作——   他手里名义上握着十万禁军,那是先帝留下的、唯一直接听命于皇室的亲军,可禁军的统领谢瑾,是他母妃的亲侄子,也就是他的表哥。   而王砚辞手里,握着整整十五万王氏精锐铁骑。那是琅琊王氏耗费数十年心血、倾尽半数家财打造出来的虎狼之师,人人配双马、披重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整个大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   司马徵是整个皇室里,唯一有世家血脉的皇子。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世家都会无条件支持他。因为世家需要一个正统的司马氏皇帝来统领天下,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共主来维持彼此之间的平衡。   若是哪个世家敢自己造反称帝,其他所有世家都会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想让别人骑在自己头上。   所以他觉得,自己就是天选的皇帝。世家离不开他,就像他离不开世家一样。   可唯独王砚辞,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他一面依赖王砚辞和琅琊王氏的兵力,想要靠着王氏铁骑挡住赤勒大军,坐稳皇位;一面又对王砚辞忌惮到了骨子里,生怕这个手握重兵的琅琊家主,哪天不高兴了,就把他从龙椅上拉下来,换一个更容易拿捏的司马氏子弟。   大殿里很快就吵成了一团。   以谢瑾为首的禁军将领,全都异口同声地主张迁都建康。他们心里清楚,禁军的战斗力根本比不上赤勒铁骑,死守京城就是送死。只要撤到江南,有长江天险阻隔,再依托南渡的京城士族及江南士族的势力,就能站稳脚跟,徐图后计。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文臣,则一个个态度暧昧,既不明确支持迁都,也不主张死守。   他们都在观望,都在等着王砚辞表态。整个京城的安危,整个大晋的命运,现在都系在琅琊王氏这十五万铁骑身上。王砚辞说守,他们就跟着守;王砚辞说走,他们就跟着走。   “迁都!必须立刻迁都!”司马徵猛地一拍龙椅,提高了嗓门,试图用气势压过众人,“王珩之的赤勒铁骑所向披靡,我们根本打不过!死守京城就是等死!只要我们撤到江南,有长江天险阻隔,赤勒铁骑根本过不来!到时候我们再召集江南士族的兵马,慢慢打回来就是!”   说着,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砚辞,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指责,试图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王大人,这一切都是因你那个逆子而起。若不是王珩之通敌叛国,引狼入室,我们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身为琅琊王氏家主,必须负起全责,率领王氏铁骑断后,掩护我们迁都!”   王砚辞缓缓抬眸,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三殿下说笑了。王珩之早已被我逐出琅琊王氏,从族谱上除名,断绝父子关系。他现在是赤勒汗国的大将军,与我琅琊王氏,与我王砚辞,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压,瞬间压过了大殿里所有的嘈杂声。   司马徵眯了眯眼,眼底的阴狠却更浓了。   就在京城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人心惶惶的时候,司马裕带着仅剩的十几万残兵,一路向南狂奔,终于抵达了江南边境。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江南士族竟然联合起来,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以顾氏为首,吴郡陆氏、会稽贺氏等江南顶尖世家,全都调集了自家的私兵,守在各个关口要道,布下了严密的防线,不许司马裕的一兵一卒踏入江南地界半步。   “凭什么不让我进?”司马裕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关口的守将破口大骂,“我是大晋的大皇子!是奉先帝密旨回京救驾的!你们竟敢拦我,是想造反吗?”   守将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大皇子息怒。我等奉江南士族联盟之命,在此驻守。大皇子您在姑苏期间,搬空沈家府库,变卖沈家所有田产商铺,卷走沈家百年积蓄,致使姑苏沈家濒临覆灭。沈公当年是您的授业恩师,对您有再造之恩,您如此忘恩负义,江南士族绝不允许您踏入江南半步!”   “放屁!”司马裕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沈家二房狼子野心,害死嫡母,侵吞家产,我不过是替沈公清理门户,拿回属于沈家嫡子的东西!苏慕屿是沈公唯一的嫡子,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我只是暂时替他保管而已!”   “暂时保管?”守将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您若当真和沈家家主情分深厚,何须这般代为把持家业?若是真心护着他,又怎会把沈家家主关进囚车,枷锁缠身,公然推到两军乱军阵前,置他于刀箭无眼的险境之中?旁人不知情的,还只当你是故意折辱、存心耗着他,就等着沈家家主出事殒命,好顺理成章独占沈家百年家产!二房再不堪,也是沈家血脉,至少会守着沈家的基业。您一个外姓人,直接把沈家连根拔起,是想让传承了数百年的姑苏沈家,彻底断了根吗?”   周围的世家私兵也纷纷附和,看向司马裕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屑。   司马裕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沈敬之都死了十几年了,苏慕屿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沈家的家产与其落在一群废物手里,不如拿来给他招兵买马,争夺天下。   可他忘了,江南士族最看重的就是血缘和传承。在他们眼里,哪怕自家子弟再混账,也是自家人;外人再厉害,也终究是外人。断人传承,比挖人祖坟还要可恨。   柳乘风(柳氏嫡兄)站在司马裕身边,看着他气急败坏跳脚骂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发配到西北边关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的毛头小子。那时候镇守西北的,正是姑苏沈家的大公子,沈将军(苏慕屿亲哥)。   沈将军待他极好,手把手教他带兵打仗,把自己最精锐的亲兵拨给他统领,在他被人构陷的时候,也是沈将军一力保下了他。   两人名为上下级,实则情同手足。后来沈将军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孤身断后,战死在黄沙漫天的雁门关外,柳乘风抱着他冰冷的尸首,在边关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么多年过去,西北的兵换了一代又一代,可营里那些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将领,几乎全都是当年沈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跟着沈将军守过国门,流过血,拼过命,心里永远记着沈将军的恩情。   可如今,他们追随的这位新主,正是那个掏空了沈家百年基业、逼得沈家险些断了根的人。   柳乘风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关口飘扬的世家旗帜,又看了看身后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关口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世家私兵,又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残兵,心里清楚得很,硬闯是绝对闯不过去的。   江南,他们是真的进不去了。 第79章 南逃   北城门的号角声,从清晨响到正午,一声比一声凄厉,震得整座京城都在发抖。   王珩之的赤勒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黑色的铁骑铺天盖地,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城门脚下,旌旗猎猎,杀气冲天。   铠甲上的血渍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墙上的晋军士兵个个面色惨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王珩之骑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立在大军最前方。   他一身玄铁重甲,脸上的刀疤狰狞可怖,眼神冷得像冰。他抬眼望着高高的城墙,声音透过风声,清晰地传到城楼上:   “叫王砚辞出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极殿。正在和大臣们争论迁都事宜的王砚辞,听到通报,眼神一沉,起身就往外走。   王砚辞登上城楼,扶着城墙垛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看着从襁褓里长大,看着他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赤勒大将军。   父子二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冰冷的杀意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要苏慕屿。”   王珩之率先开口,语气直白得没有一丝拐弯抹角,“你把他交给我,我立刻退兵,三日之内,赤勒大军全部撤回潼关以北。”   这句话瞬间在城墙炸起浪花。   司马徵眼睛一亮。   周围的大臣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道:   “是啊王大人,社稷为重啊!”   “只要能退兵,一个苏慕屿算得了什么?”   “快答应他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砚辞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和荣华富贵,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   今天他只要有半分犹豫,这些人就会立刻扑上来,逼着他把苏慕屿交出去。   到时候,就算他手握十五万铁骑,也挡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满朝文武的逼迫。   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苏慕屿是他的命。   他宁愿战死在这京城之下,也绝不会再让苏慕屿离开自己身边,更不会把他交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王珩之。   更何况,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王珩之从来就不是什么言而有信的人,赤勒铁骑也不是他的私兵,就算真的交出苏慕屿,他也绝对不会退兵。   王砚辞没有理会身边吵吵嚷嚷的大臣,目光死死地盯着城下的王珩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快得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不可能。”   “就算我把苏慕屿交给你,你也不会退兵。赤勒汗国十万大军南下,不是为了一个人,是为了整个大晋的江山。你说了不算,赤勒汗王也不会允许你半途而废。”   他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直接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城楼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王砚辞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司马徵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却又不敢发作。   城下的王珩之闻言,突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   “不愧是我的父亲,果然最懂我。”   他舔了舔嘴角,眼神变得更加炽热,“没错,就算你把他交出来,我也不会退兵。我只是想看看,在你心里,到底是江山重要,还是他重要。”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王珩之举起手中的长刀,指向城楼,厉声喝道:“攻城!”   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   赤勒铁骑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楼。   王砚辞转身,冷冷地对身后的司马徵说:“三殿下,不必再争了。立刻下令,全军迁都建康。王氏铁骑断后,掩护所有人撤退。”   王砚辞没有再理会混乱的众人,转身快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了琅琊王府。   王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了后院熟睡的人。   王砚辞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苏慕屿还在沉沉地睡着。   他蜷缩在柔软的锦被里,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睡得格外安稳。窗外震天的喊杀声、号角声,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受了太多的苦,担惊受怕了两个多月,回到王砚辞身边,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防,睡得昏天暗地。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不懂什么江山社稷,只知道只要有王砚辞在,他就是安全的。   王砚辞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刚才在城楼上的冰冷和杀伐,在看到苏慕屿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俯下身,轻轻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苏慕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还有点没睡醒,眼神懵懵懂懂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迷茫地看着王砚辞:   “砚辞……怎么了?”   他看到王砚辞已经穿好了朝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王砚辞没有说话,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抱了出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苏慕屿更懵了,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动作。   王砚辞拿起一旁的衣服,动作飞快却又格外温柔地给他穿衣服。   “砚辞?”苏慕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王砚辞穿好衣服,又拿起梳子,笨拙地给苏慕屿梳头发。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动作生疏得很,不小心扯到了苏慕屿的头发,苏慕屿轻轻“嘶”了一声,他立刻停下,心疼地揉了揉:“对不起,弄疼你了。”   “没事。”苏慕屿摇了摇头,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到底怎么了?外面好吵啊。”   王砚辞给苏慕屿梳好头发,用发带简单地束起,然后抱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小屿,你有什么特别想带的东西吗?”   苏慕屿愣了愣,眨了眨眼睛:“带东西?带什么?”   “没有特别想带的,我们就不带了好不好?”王砚辞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到了江南,我再给你买新的,买最好的,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江南?”苏慕屿更懵了,“我们要去江南吗?为什么呀?我们不是刚回家吗?”   王砚辞看着他清澈懵懂的眼睛,心里一酸,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京城即将被攻破的消息,不忍心让他再陷入恐惧之中。   他抱着苏慕屿,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对,我们去江南。”   “去你的家。”   苏慕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抱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不懂为什么突然要走,也不懂外面为什么那么吵。   但他相信王砚辞。   只要跟着王砚辞,去哪里都好。   王砚辞抱着他,快步走出房门,外面早已备好了最快的马车。   十五万王氏铁骑已经整装待发,在城外列好了阵型,准备掩护迁都的队伍撤退。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坐上马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血腥和混乱。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南方驶去。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手指轻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   其实他心里攒了好多好多问题。   他想问王砚辞,为什么当初不亲自去姑苏接他,为什么要让他跟着司马裕走那么远的路,受那么多的苦;他想问大皇子当初跟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问二十年前沈家内乱的真相,想问王砚辞为什么骗他是婢生子。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小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可他看着王砚辞眼底藏不住的焦急和慌乱,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在西北待了两个多月,见过太多战火纷飞,见过太多生死离别。   他虽然不懂朝堂算计,不懂江山社稷,却也能从外面震天的喊杀声里,从王府下人匆匆忙忙的脚步里,感觉到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争出个是非对错,就算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也改变不了兵临城下的局面,也挡不住王珩之的赤勒铁骑。   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谎言和隐瞒,在生死面前,忽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他们都还活着,就够了。   王砚辞低头,看见他抿着嘴唇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是害怕,便伸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苏慕屿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没有说话。   这场迁都,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荒唐和凉薄。   圣旨刚下半个时辰,皇室马车就已经驶出了西城门。紧随其后的是王家和谢家的队伍,再然后是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和官员。他们早就暗中收拾好了行装,车马齐备,粮草充足,走得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没有人通知城里的百姓。   等到普通民众发现不对劲,看到皇宫和各大世家府邸人去楼空的时候,西城门和南城门已经被禁军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疯了一样往城门挤。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马车根本寸步难行,很多人干脆弃了车马,徒步往外跑,可城门就那么大,大家都在挤,反而跑出去的人不多。   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在生死存亡面前,所有的仁义道德,所有的君民鱼水情,都成了笑话。   琅琊王府的马车跑得又快又稳。   王砚辞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府里的金银珠宝,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分批秘密运往了江南;北方所有的铺子、田产,也都低价变卖,换成了真金白银存了起来。他带走的,只有最重要的人和最核心的势力。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放着暖炉,烧得暖洋洋的。   乳母抱着王润之,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   润之快三岁了,正是认人的年纪。苏慕屿离开他两个多月,小家伙看着眼前这个瘦了好多、脸色苍白的人,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的陌生,紧紧攥着乳母的衣襟,不肯往苏慕屿身边凑。   “润之,”苏慕屿伸出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过来,让爹爹抱抱好不好?”   润之把头埋进乳母的怀里,摇了摇头,不肯看他。   苏慕屿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这是他从襁褓里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每天抱着哄着睡觉,一口一口喂着吃饭的孩子。才两个多月不见,就不认识他了。   他低下头,鼻尖有点发酸,眼眶也红了。 第80章 误会说开   王砚辞看在眼里,心里又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闹着脾气,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伸手把润之从乳母怀里抱了过来,放到苏慕屿腿上,笑着说:“傻孩子,这是你爹爹啊,不记得了?以前天天抱着你给你买糖吃的。”   润之坐在苏慕屿腿上,扭着小身子想要下去,却闻到了苏慕屿身上熟悉的气味,淡淡的皂角香。   小家伙愣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苏慕屿红红的眼睛,忽然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苏慕屿的脸。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抱住他,声音带着点哽咽:“润之……”   润之还是没说话,却也不再挣扎了,乖乖地靠在苏慕屿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角。   一路向南,马车颠簸得厉害。   润之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没一会儿就开始不舒服,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闹脾气。苏慕屿抱着他,轻轻晃着,哼着以前哄他睡觉的童谣,可小家伙还是难受得直哭。   王砚辞没办法,只好把苏慕屿和润之一起抱进怀里。   他坐在车厢最稳的位置,一只胳膊揽着苏慕屿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润之的背。苏慕屿靠在他怀里,抱着哭闹的润之,三个人挤在一起,倒也安稳了不少。   润之哭累了,终于趴在苏慕屿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小手紧紧攥着苏慕屿的衣服。   苏慕屿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里的那点难受终于烟消云散了。   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会陪着润之慢慢长大,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他们这一路,算得上是乱世里最幸运的人了。   有最快的马车,有充足的粮草和水,有王氏铁骑一路护送,不用忍饥挨饿,不用担惊受怕。   可他们沿途看到的,却是人间地狱。   那些晚了一步逃出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南走。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病死的人,没有人掩埋,只能任由野狗啃食。哭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绝望和死寂。   苏慕屿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他终于明白,王砚辞为什么那么着急要走了。   晚一步,他们可能就和这些百姓一样了。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着路边一个抱着饿死孩子痛哭的妇人,指尖微微发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轻声问王砚辞:   “砚辞,我们为什么不守城?”   王砚辞的身子猛地一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说其实根本不是守不住?   说京城附近足足有四十五万兵马——他手里有十五万王氏精锐铁骑,谢家、崔氏各自养了十万私兵,再加上十万禁军,兵力是赤勒大军的两倍还多,依托着京城高大坚固的城墙,只要上下一心,别说守三个月,守三年都不成问题。   可他不能说。   因为没有人想出兵。   这些兵,从来都不是朝廷的兵,是各个世家耗费了几十代人心血,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家底。从祖辈开始,用真金白银养着,用最好的装备武装着,父传子,子传孙,是每个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用来争权夺利、保全家族的筹码,不是用来给朝廷卖命的。   谁先出兵,谁的兵力就会先被消耗。若是王氏铁骑拼光了,琅琊王氏立刻就会从世家之首的位置上跌下来,被其他虎视眈眈的世家瓜分蚕食,连骨头都剩不下。   所有人都在等,等别人先出手,等别人消耗实力,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人心散了,城自然就守不住了。   苏慕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一沉,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答应过我的,以后再也不骗我了。”   王砚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看着苏慕屿清澈又带着期盼的眼睛,再也说不出半句谎话。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苏慕屿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疲惫:   “是,其实能守住。”   “可谁都不想出兵。这些兵是世家历代传下来的命根子,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家底去填这个窟窿。我若是带头守城,拼光了王氏的十五万铁骑,不出三天,谢家、崔氏就会联手吞了琅琊王氏。到时候别说护着你和润之,连我自己都活不成。”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那百姓呢?城里那么多百姓,就没有人护着他们吗?”   王砚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盛世的时候,百姓是根基,是赋税,是兵源,自然要护着。可到了这种乱世,百姓是最没用的。他们手无寸铁,不能打仗,不能带来利益,只会消耗粮草。所以,他们永远是第一个被舍弃的。”   “我护不了他们。”王砚辞轻轻抚摸着苏慕屿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是圣人,我首先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我要先护着我的家族,护着你和润之。冷漠的人太多了,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苏慕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实话。如果王砚辞想骗他,大可以说兵力不足,说赤勒铁骑太厉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他没有,他把最残酷、最冰冷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那我们在京城住了那么多年的宅子呢?还有王氏的祠堂,还有那么多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就都不要了吗?”   “那些都不重要。”王砚辞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只要钱和兵留住了,就什么都有了。宅子没了可以再建,祠堂没了可以再修,只要人还在,琅琊王氏就不会倒。”   “那要死多少百姓啊……”苏慕屿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着。   “别想了,小屿。”王砚辞紧紧抱着他,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声。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怀里,哭了很久,直到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王砚辞,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一句谎话了。你答应我,从今往后,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实话。”   王砚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什么都跟你说实话,再也不骗你了。”   “那你告诉我,”苏慕屿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最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我是婢生子?”   王砚辞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最开始,是为了利益。当年我扶持沈家二房上位,已经牢牢掌握了沈家的权柄和所有产业。如果你的嫡子身份被公开,二房就会失去合法性,我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我的利益必定会受损。”   “后来,是因为夺嫡。司马裕和司马徵斗得你死我活,如果你是沈家嫡子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拢你,利用你。我本来以为我能护着你,可我没想到司马裕会那么狠,直接把你掳走,还掏空了沈家全部的家产。这是我失算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做得这么绝。”   他顿了顿,看着苏慕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颤抖: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自私。我本来想等司马徵继位,等我的权势再稳固一些,再慢慢给你公开身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瞒你一辈子。可我害怕……我怕你有了沈家嫡子的身份之后,就不愿意再待在我身边了。”   “你是沈家唯一的嫡子,你要继承沈家的香火,你要娶妻生子,延续血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你对沈家列祖列宗的责任。可我接受不了……我一想到你会娶别的女人,会和她生儿育女,会把对我的好分给别人,我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我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我只想让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只想让你眼里只有我。”   “我太爱你了,小屿。爱到自私,爱到不择手段,爱到宁愿瞒着你,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苏慕屿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王砚辞隐瞒他的身份,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原因。有算计,有利益,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爱和恐惧。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些?”苏慕屿哭着捶了他一下,“你跟我说了,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从来没有。”   “对不起,是我错了。”王砚辞紧紧抱着他,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是我太胆小,是我太害怕失去你。以后我再也不会了,什么都跟你说,好不好?”   苏慕屿点了点头,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才抬起头,又问:“那二十年前,我父母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王砚辞的眼神暗了暗,坦诚地说:   “没有。你父母的死,我没有参与。但我承认,我落井下石了。”   “当时你姐姐已经嫁给了我,我是沈家的女婿。我本来可以帮着你姐姐主持大局,可那时候你已经丢了,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你姐姐是个女子,又已经嫁人,在沈家根本站不住脚。我作为外姓人,更不好过多插手沈家的内务。”   “所以我只能顺势扶持二房,然后从中牟利。我用沈家的钱和人脉,在江南开铺子,买田产,打通关节,让琅琊王氏的势力第一次真正扎根在了江南。以前北方世家在南方根本没有话语权,是沈家的基业,帮我铺好了路,让琅琊王氏的势力遍布了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同意迁都。谢家、崔氏在江南的根基很浅,可我不一样。我们去了江南,照样能站稳脚跟。他们虽然不愿意,可也没有别的办法。谁要是敢主张不迁都,谁就要留下来守城,他们都不想拼光自己的家底,只能跟着我们走。等所有北方世家都迁到江南,整个南方的权力格局,就要彻底打乱重分了。”   苏慕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有不堪,有算计,有利益交换,可也有藏在最深处的爱和无奈。   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都过去了。”苏慕屿轻声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快马疾驰的声音。   一个传令兵策马追了上来,隔着车窗大声禀报:   “家主!北城门破了!留守的禁军抵抗了半天,全军覆没!王珩之已经率领赤勒大军开进了京城!”   马车没有停下,继续一路向南疾驰。   苏慕屿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漫天的黄沙和硝烟。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紧紧抱住了怀里的润之和身边的王砚辞。   京城没了没关系,家没了也没关系。   只要他们三个还在一起,只要以后再也没有谎言和隐瞒,在哪里都是家。 第81章 抱他如厕   夜色沉沉压在连绵的车队上空。   这支浩浩荡荡的迁都队伍,早已没了最初的秩序,却依旧保持着最残酷的等级划分。   最前方是司马徵为首的皇室仪仗,紧随其后的是琅琊王氏、谢家、崔氏等顶尖世家的车马,再往后是各级官员的家眷,最后方,才是被禁军远远拦着的、望不到边际的平民百姓。   几十万人挤在同一条官道上,白天尘土飞扬,晚上篝火连天。   为了赶在王珩之的追兵到来之前抵达长江北岸,所有人都拼了命地赶路——前半夜借着月光疾驰,后半夜只能勉强扎营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要再次拔营出发。   王砚辞的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宽敞得能放下一张宽大的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和锦被,四角挂着挡风的厚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尘土。   润之早就被乳母抱去了旁边的小马车,下人们有脚力好的骑马,次一等的挤在运货的牛车上,只有苏慕屿,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软榻上。   马车颠簸得厉害,苏慕屿睡得并不踏实。他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紧紧搂着王砚辞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浅浅的。   王砚辞其实根本没睡,他睁着眼睛,借着车厢里微弱的油灯光芒,看着苏慕屿熟睡的侧脸,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   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王砚辞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能听出那是平民的哭喊和禁军的呵斥。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捂住了苏慕屿的耳朵,想把那些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苏慕屿在睡梦中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却没有醒。   可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脆响、更多人的哭喊和怒骂,声音大得连厚厚的车帘都挡不住。   苏慕屿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王砚辞怀里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恐惧:“怎么了?是不是王珩之打过来了?”   “不是,别怕。”王砚辞立刻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紧紧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没事,就是外面有点吵,快睡吧。”   可苏慕屿哪里还睡得着。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混乱声,能听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还有铁器刺入皮肉的闷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扒开车帘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起来。”王砚辞手臂一用力,把他死死按在怀里,不让他动,“就剩这两个时辰能睡了,白天马车颠得厉害,根本睡不好。听话,再睡一会儿。”   “我不睡!”苏慕屿蹬了蹬腿,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你说了再也不骗我的!外面到底怎么了?”   他蹬腿的样子又急又软,像只闹脾气的小兔子。王砚辞看着觉得好笑,干脆长腿一伸,用自己的腿把苏慕屿的腿牢牢压住,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把他困在自己和软榻之间。   “王砚辞!你怎么能这样!”苏慕屿又气又急,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却根本推不动。   王砚辞低笑一声,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那你想怎么样?乖乖躺着,我就告诉你。”   苏慕屿瞪了他一眼,不再挣扎了,只是气呼呼地看着他。   王砚辞收了笑,眼神暗了暗,轻声说:“是后面的百姓追上来了。他们想跟着我们一起走,禁军不让。”   “为什么不让?”苏慕屿立刻追问,“大家一起走不好吗?”   “不好。”王砚辞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现实,“一旦开了这个头,让第一批百姓过来,后面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涌上来。到时候整条路都会被堵死,我们的马车根本寸步难行。而且这里面鱼龙混杂,万一混进了王珩之的细作,或者有人趁机行刺新帝和各位大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们也是人啊!”苏慕屿的声音有点急,“他们要是不跟着我们,留在后面只会被赤勒大军杀死!”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善良和不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又泛起一阵无力。   他的小屿,在市井里长大,吃过苦,受过罪,所以永远能共情那些底层的百姓。   可他不懂,在这乱世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小屿,”王砚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你已经不是平民了。你现在是沈家的家主,是我王砚辞的人。我们首先要保住自己,保住我们的家人,才能谈别的。人都是自私的,在生死面前,没有人会先想着别人。”   “可我是平民长大的。”苏慕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知道无家可归是什么滋味。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皇帝不是应该保着百姓吗?”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疑惑,“司马徵现在是皇帝了,他为什么不管他们?”   王砚辞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唇,轻轻揪了一下:“怎么净说这些掉脑袋的话?那都是做给人看的。真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管百姓的死活?能保住自己的皇位和性命就不错了。”   “他本来就不配当皇帝。”苏慕屿含糊地说,嘴唇被捏着,说话有点漏风。   王砚辞被他逗笑了,松开手,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好了,别乱说。小心被别人听见,连我都保不住你。”   苏慕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那你呢?你手里的兵最多,势力最大,你为什么不当皇帝?”   王砚辞的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看着苏慕屿清澈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不能当。世家需要一个司马氏的皇帝来当共主。司马氏当皇帝,所有世家都会臣服,因为大家都是臣子,地位平等。可如果我当了皇帝,其他所有世家都会联合起来反对我,他们不会允许琅琊王氏一家独大。到时候只会天下大乱,比现在还要惨。”   苏慕屿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他以为只要有兵有权,就能当皇帝。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复杂的算计和平衡。   就在这时,外面的吵闹声忽然达到了顶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兵器相接声和惨叫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闹事的百姓,应该都被杀死了。   王砚辞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不是滋味。他把苏慕屿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平时哄润之睡觉一样。   “别想了,小屿。”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能改变的。这就是乱世。”   “睡吧。天快亮了,明天还要赶路。”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马车偶尔晃动的吱呀声。   ————   车队自离开京城后,便再也没有正经停过。   几十万人挤在一条狭窄的官道上,一旦停下,再重新整队出发至少要耗去半个时辰。   王珩之的追兵就在身后百里,谁也耽误不起。于是所有人都只能在马车上吃喝拉撒,日夜兼程地往南赶。   水是定量供给的,每人每天只有两壶,别说洗澡,连洗脸都成了奢望。好在王砚辞早有准备,往马车上塞了满满几箱干净的里衣,两人只能靠着勤换衣服,勉强维持着体面。   最难熬的还是如厕。   苏慕屿脸皮薄,自从上路以来,就一直强忍着少喝水,嘴唇干得起了皮也不肯多喝一口。   可生理需求终究是忍不了的,这天午后,他靠在王砚辞怀里,身子扭来扭去,脸色憋得通红,半天也没好意思开口。   王砚辞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低头咬了咬他的耳朵,低声笑道:“怎么了?坐不住了?”   苏慕屿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去净房。”   “早说啊。”王砚辞说着,伸手就要抱他。   “别!”苏慕屿连忙按住他的手,羞得耳朵尖都在发烫,“我自己去就行,你别抱我。”   “那怎么行?马车颠得厉害,万一摔着了怎么办?”王砚辞理直气壮地说,“我抱你去,就像抱润之一样。”   “那能一样吗!”苏慕屿急了,伸手去推他,“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哪能像小孩子一样被抱着!”   “怎么不一样?”王砚辞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腰,一用力就把他抱了起来,“我还没抱过这么大的孩子呢,正好试试。”   他的姿势果然和抱润之一模一样,一只手托着苏慕屿的腿弯,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让苏慕屿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苏慕屿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连头都不敢抬。   马车角落用半人高的屏风隔出了一小块地方,里面只放着一个盖着粗布的木桶,就是所谓的净房了。   王砚辞抱着他走到屏风后面,低头在他耳边轻笑:“好了,到地方了。”   苏慕屿还是不肯抬头,小声嘟囔:“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来。”   “不行,马车太颠了,站不稳。”王砚辞说着,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王砚辞!”苏慕屿又气又羞,伸手去拍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别动,再动洒出来了。”王砚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故意压低声音,发出了轻轻的“嘘嘘”声。   “你别出声!”苏慕屿的脸烫得能煎鸡蛋,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你真把我当小孩子了!”   “可不是小孩子吗?”王砚辞低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扶着他,“怎么?还要我帮你?”   苏慕屿浑身一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闭紧眼睛,恨不得立刻晕过去,心里把王砚辞骂了八百遍。   王砚辞看着他羞得浑身发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却也没再继续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等他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苏慕屿才闷闷地说了一声:“好了。”   王砚辞帮他整理好衣摆,又抱着他走回软榻边,放下他之后,才掀开帘子叫下人进来把木桶提走。   苏慕屿背对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半天不肯抬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怎么了?生气了?”王砚辞凑过去,戳了戳他的后背。   苏慕屿猛地转过身,瞪着他,气鼓鼓地说:“你太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王砚辞故作无辜地说,“我这不是怕你摔着吗?”   “你就是故意的!”苏慕屿哼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行,不公平!刚才你看我了,现在我也要看你!”   王砚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行啊,想看就看。”   说着,他就起身往屏风后面走。苏慕屿立刻跟了上去,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离这么近干什么?”王砚辞无奈地说,“小心溅到你身上。”   “我就要看。”苏慕屿理直气壮地说,“我看看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王砚辞被他逗笑了,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苏慕屿蹲在旁边,看得一脸认真,还时不时皱着眉头,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等王砚辞结束,整理好衣服,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苏慕屿,笑着问:“看够了?看出什么不一样了?”   苏慕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比我的大一点。”   说完,他不等王砚辞反应,就一溜烟跑回了软榻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王砚辞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车厢外,车轮依旧在滚滚向前,扬起漫天的尘土。   车厢内,却弥漫着一丝难得的温馨和暖意。 第82章 小屿,我想娶你   这一路,整整走了一个月。   几十万军民挤在同一条官道上,首尾绵延几十里,再加上王氏铁骑要分兵前后警戒,防备王珩之的追兵,队伍走得极慢。   白天尘土漫天,晚上寒风刺骨,所有人都熬得脱了形。苏慕屿原本就瘦,这一个月下来,下巴更尖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连王砚辞都熬得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好在王砚辞早有先见之明,早在半个月前就派心腹快马加鞭赶到建康,买下了城南最大的一座宅院。   宅子三进三出,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后院甚至引了活水,修了一个能容下十几个人的大浴池。   马车刚停在宅门口,苏慕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直奔后院的浴池。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一个月没好好洗过澡,身上全是尘土和汗味,连自己都嫌弃。   下人早就备好了温热的水,撒满了新鲜的花瓣。苏慕屿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了一路的疲惫和风尘,他像条小鱼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两条修长的腿在清澈的水里交叠摆动,溅起一片片水花。   王砚辞慢一步进来,靠在浴池边,目光沉沉地看着水里的人。   一个月的车马劳顿,苏慕屿瘦了不少,皮肤却依旧白皙,在水光的映衬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着他灵动的身影,王砚辞只觉得小腹一热,积攒了一个月的思念和渴望瞬间涌了上来。   这一个月在马车上,外面到处都是人,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两人根本没有半点私密的空间,只能在夜里偷偷抱在一起,连亲吻都不敢出声。   王砚辞脱了衣服,也下了水,悄无声息地游到苏慕屿身边。   苏慕屿正仰着身子浮在水面上,看到他过来,立刻停下动作,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刚洗完澡的小奶猫,声音软乎乎的:   “你也来玩水呀?”   王砚辞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把将他捞进怀里,低头就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积攒了一个月的疯狂和炙热,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温热的池水荡漾着,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遮住了两人交缠的身影。   云雨过后,苏慕屿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软软地靠在王砚辞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清洗身体。   王砚辞用干净的锦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回了卧室,放在铺着柔软被褥的大床上。   “累坏了吧?”王砚辞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苏慕屿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歪着头看他:“你刚才说,有事情要跟我说?”   “嗯。”王砚辞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我让人把沈家原先被司马裕变卖的所有铺子和田产,都高价买回来了。连姑苏的老宅,也一并赎回来了。”   苏慕屿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对沈家其实没有多少感情,从来没有感受过沈家的温暖,所谓的家产,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数字。   被王砚辞娇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失去了对钱的概念,反正不管他想要什么,王砚辞都会给他。   “为什么要买回来呀?”他懒洋洋地问,声音带着刚做完事的沙哑,听起来格外勾人。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软乎乎的样子,心都要化了,低头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口,认真地说:“总不能让你嫁过来,一点嫁妆都没有吧?”   苏慕屿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嫁过来?谁要嫁过来?”   “你啊。”王砚辞伸手把他拉回怀里,抱着他的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要娶你,小屿。”   苏慕屿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永远躲在王砚辞的身后,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你……你要娶我?”他哽咽着问,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对,我要娶你。”王砚辞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声音低沉而郑重,   “当年我娶谢女的时候,我看到你偷偷抹眼泪了。”   “我以前确实想过,就把你藏在身边一辈子,不给你任何身份,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可后来我发现,那样你不会开心。我想让你开心一点,想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慕屿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给我身份的。”他哭着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傻瓜。”王砚辞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怎么会不给你身份呢?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苏慕屿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王砚辞,心疼地说:“可是你刚到建康,到处都要花钱打点,还要养那么多兵,怎么还花这么多钱给我买铺子?”   王砚辞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子:“放心,你夫君家底厚着呢。别说几个铺子,就是把整个建康城买下来,也养得起你。”   苏慕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他抱着王砚辞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砚辞,如果当年沈家出事的时候,你找到了我,你会怎么样?”   王砚辞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一会儿,坦诚地说:“如果是在我扶持二房之前找到你,我会扶持你做沈家家主,派两个最得力的手下守着你,帮你打理沈家的产业。然后依旧用沈家的钱和人脉,打通江南的商路,让琅琊王氏在江南站稳脚跟。”   “那如果你已经扶持了二房呢?”苏慕屿追问。   王砚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其实想说,那我会杀了你,永绝后患。可这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地说:“那我会阻止你认祖归宗,让你一辈子都做个普通人。”   苏慕屿垂下眼眸,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会杀了我。”   王砚辞猛地噎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连忙转移话题,笑着说:“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舍得杀你。”   苏慕屿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那如果是现在的你,回到过去,遇到小时候的我,你会怎么样?”   王砚辞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用你姐姐的名义,把你接到王府里,亲自教养你。教你读书写字,教你骑马射箭,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让你受一点苦。”   “那我肯定会把你当成父亲的。”苏慕屿笑着说。   王砚辞低笑一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暧昧地说:“那也没关系。反正最后,你还是会属于我。”   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伸手捶了他一下:“你不要脸!”   王砚辞笑着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床上,低头吻了下去。   ————   到建康的第三日,司马徵便急不可耐地举行了登基大典。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万国来朝的盛况,甚至连龙袍都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糙,金线稀疏。   太极殿的台阶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水,文武百官的朝服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穿着逃难时的便服,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整个大典仓促得像一场闹剧,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草草结束了。   司马徵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龙椅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看着底下跪拜的群臣,只觉得意气风发,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掌控天下的九五之尊。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最前列的王砚辞时,那点得意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王砚辞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面无表情。   他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卑躬屈膝,只是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司马徵微微眯了眯眼。   登基大典结束后,司马徵大封群臣,王砚辞被封为太傅,领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朝政和兵权。   谢家、崔氏的家主也都封了三公,其他世家子弟各有封赏。   表面上看,皆大欢喜,可暗地里,各方势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建康城里张灯结彩,一派新朝气象,可千里之外的北方京城,却成了人间地狱。   赤勒汗国之所以倾举国之力南下,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   他们世代生活在苦寒的北漠,冬天动辄零下几十度,白毛风一吹,牛羊成片冻死,老人和孩子常常熬不过严冬。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没有存粮的习惯,一场雪灾就能让整个部落覆灭。   他们觊觎中原的温暖富庶已经太久了,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烧不尽的炭火,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生存之地。   王珩之站在城门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古都。   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赤勒的士兵们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手里拎着抢来的金银珠宝,怀里抱着掳来的女子,肆意地大笑着。   他们砸开一家又一家店铺,把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然后一把火将房屋烧成灰烬。   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大件瓷器、玉器、字画,被他们当成垃圾一样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王珩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生得极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玄铁重甲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常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恨司马氏,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恨他们逼得自己走投无路,背井离乡。   可看着眼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看着他们惊恐绝望的眼神,他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没有下令烧杀抢掠,可他也拦不住。   这些跟着他从北漠来的部族,早就习惯了用掠夺的方式获取一切。   在他们眼里,中原的一切都是战利品,包括这里的人。   从城墙下来,王珩之没有回自己的军营,而是策马去了琅琊王府。   朱红色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落叶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窗纸。   院子里的花草早就枯了,假山石上落满了灰尘,曾经人声鼎沸的百年世家,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第83章 王珩之登基   王珩之穿过层层回廊,径直走到了后院最深处的暖香坞。   这里是苏慕屿的住处。   他站在院门口,愣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以前还在王府的时候,他只能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看着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在院子里种花、喂鱼,看着王砚辞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笑着。   那时候他就想,暖香坞一定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因为那里住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还和以前一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王砚辞他们走得太急,只带走了苏慕屿几件常穿的衣服,剩下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这里。   他走到衣柜前,轻轻掀开柜门,里面还挂着好几件苏慕屿的衣裳,有素色的里衣,有绣着桃花的外袍,还有一件他最喜欢的月白色披风。   王珩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件披风,布料柔软,仿佛还残留着苏慕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桌子上放着一个没绣完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苏慕屿的手艺。旁边还有半块吃剩的桂花糕,早就干硬了。   王珩之走到床边,缓缓躺了下去。   被褥早就凉透了,没有一丝温度。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苏慕屿身上的味道,仿佛那个软乎乎的人就躺在他身边。   他想起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慕屿的样子。   他想过把他抢过来,想过带他远走高飞,可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他被王砚辞宠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有了千军万马,有了滔天的权势,可他想要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王珩之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眼底满是落寞和思念。   他好想苏慕屿。   好想好想。   ————   王珩之刚开始阻止过士兵烧杀抢掠,却被将领们集体针对。汗王也认为将士们需要犒劳。   赤勒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和中原的生活习惯天差地别。他们不懂农耕,不懂经商,只懂得掠夺和放牧。他们把肥沃的良田改成了牧场,用来放养牛羊;把精致的民居改成了马厩,用来拴养战马;把中原的典籍当成柴火烧掉,把儒生当成奴隶随意打骂。   在他们眼里,所有的晋人都是低等的奴隶,是他们的战利品。晋人不能骑马,不能穿丝绸,不能拥有自己的土地,甚至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赤勒士兵当场砍杀,连尸体都没人收。   那些没能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男的被抓去做苦力,修城墙、挖战壕,累死、饿死的不计其数;女的被掳走,沦为士兵的玩物,稍有反抗就会被折磨致死。街上到处都是饿死、病死的尸体,瘟疫开始蔓延,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里。   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暗地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大晋的统治。哪怕那个朝廷再腐败,再黑暗,至少他们还能安稳地过日子,还能有一口饭吃。而现在,他们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   司马裕之前被江南士族阻拦,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带着仅剩的十几万残兵掉头西撤,一路跋山涉水,最终退守蜀地。   蜀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虽偏安一隅,却也暂时保住了性命。   而江南的建康城里,却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王砚辞要娶苏慕屿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毕竟现在的琅琊王氏,是江南当之无愧的第一势力。   王砚辞力排众议,定下了下个月十六的吉日,还特意说,要让苏慕屿从姑苏的沈家老宅出嫁。   苏慕屿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整整一夜没睡着。   这是他第一次成亲。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躲在王府的角落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他偷偷羡慕过那些穿着红嫁衣、风风光光出嫁的姑娘,却从来不敢奢望,自己也能有这样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苏慕屿彻底变成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   他拉着王砚辞,翻来覆去地看嫁衣的样子,一会儿说要绣满桃花,一会儿又说要绣鸳鸯;他亲自去姑苏收拾沈家老宅,把落满灰尘的房间一间一间打扫干净,指着正厅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跟王砚辞说:“我爹娘要是能看到,肯定会很高兴的。”   王砚辞总是笑着点头,他说什么都依着他。   他看着苏慕屿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砚辞你看,这个喜字剪得好不好看?”苏慕屿举着一张刚剪好的红喜字,跑到王砚辞面前,脸上沾了一点红纸的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   王砚辞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碎屑,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好看,我们小屿剪的,什么都好看。”   “那当然啦。”苏慕屿得意地扬起下巴,又凑过去,小声说,“我昨天梦见我们成亲了,你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马来接我,好多人都来给我们道喜。”   “不是梦。”王砚辞抱着他,声音温柔而郑重,“再过一个月,就成真的了。”   千里之外的北方京城,却是一片肃杀。   王珩之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从江南传来的密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下月十六,姑苏沈宅,王砚辞娶苏慕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笑够了,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   “小屿,”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要成亲了,我怎么能不送你一份大礼呢?”   此时的京城,民怨已经积累到了极点。   赤勒汗王自打进了京城,就整日沉迷于酒色,夜夜笙歌。   他每天召集各部将领饮酒作乐,对百姓的死活不管不顾。赤勒士兵的掠夺和杀戮也越来越肆无忌惮,每天都有无数晋人惨死在他们的刀下。   所有人都在忍,忍到了极限,就只剩下反抗。   王珩之早就暗中做好了准备。   当初赤勒汗王下令,所有投降的晋人士兵一律格杀勿论,是王珩之以“让他们做先锋,冲在最前面”为由,偷偷留下了三万晋人降兵。   这些人早就对赤勒恨之入骨,对王珩之感恩戴德,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愿意赴汤蹈火。   同时,他还暗中联络了京城所有幸存的晋人。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那些被当做奴隶的工匠,那些忍辱负重的文人,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只等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这日汗王在太极殿大摆宴席,所有赤勒的将领都到场赴宴。大殿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连门口的守卫都松懈了下来。   王珩之坐在汗王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端着酒杯,却一口都没有喝。   酒过三巡,汗王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搂着两个美人,大声嚷嚷着要再喝三百杯。   就在这时,王珩之缓缓放下了酒杯。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滑,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起身,手腕一转,软剑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刺穿了汗王的心脏。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酒桌。   汗王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当场毙命。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将领都愣住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王珩之!你敢弑主!”一个赤勒将领怒吼着拔出刀。   “弑主?”王珩之冷笑一声,甩了甩剑上的鲜血,“他也配做我的主?”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三万晋人降兵早已包围了太极殿,无数手持菜刀、锄头的百姓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红着眼睛,喊着“赶走赤勒,还我河山”的口号,向着那些醉醺醺的赤勒士兵冲了过去。   这场仗打得异常惨烈。   赤勒士兵虽然喝了酒,却依旧悍勇,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拼死抵抗。   王珩之身先士卒,手里的软剑舞得密不透风,所到之处,血花四溅。晋人降兵和百姓们也都拼了命,他们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整整打了一天一夜,太极殿的台阶都被鲜血染红了。   最终,所有留在京城的赤勒士兵,全部被斩杀殆尽。   当最后一个赤勒士兵倒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京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百姓们围着王珩之,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王将军万岁!”   “多谢王将军救我们于水火!”   “琅琊王氏,天下归心!”   他们看着王珩之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是这个人,赶走了残暴的赤勒人,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在所有人的拥戴下,王珩之决定登基称帝。   他改国号为“大雍”。   而他选定的登基大典之日,正是下月十六——苏慕屿和王砚辞成亲的那一天。   登基大典前夜,王珩之站在太极殿的最高处,望着南方的星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衣摆上绣着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晚风拂过他的长发,他的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得如同天神下凡,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握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小屿,”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风里,“你看,我也有天下了。   “你的新婚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万里江山,就是我送你的贺礼。” 第84章 成婚   出嫁前一夜,苏慕屿独自睡在姑苏沈家老宅的东厢房。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床前的红嫁衣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粉色的花瓣。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站在桃树下,背对着他,正在给花浇水。   她的身形很温柔,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苏慕屿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妇人转过身来,看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温柔,和苏慕屿有七分相似。   她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声音哽咽:“小屿……我们小屿都长这么大了。”   苏慕屿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他的生母。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可血脉里的联系骗不了人。   “娘……”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颤抖。   妇人笑着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哎,我的好孩子。”   她拉着苏慕屿的手,走到院子里。   石桌旁坐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眉眼温婉,正是王砚辞书房里那幅画上的沈氏,他的姐姐。   沈氏看到他,笑着朝他招手:“小屿,过来,让姐姐看看。”   沈氏身边站着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铠甲,笑容爽朗。   苏慕屿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他的兄长,那个战死在雁门关外、让柳乘风记了一辈子的沈将军。   沈将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洪亮:“我们小屿都长这么高了,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哥哥帮你揍他。”   不远处的廊下,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老者正坐在那里看书。   他抬起头,看向苏慕屿,眼神里满是慈爱。那是他的父亲,沈敬之。   “小屿,”沈敬之放下书,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让爹爹看看。”   苏慕屿走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孤单,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爹爹……姐姐……哥哥……娘……”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哭得像个孩子。   一家人围着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着他。   “不哭了,小屿。”沈敬之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我们都看着你呢。”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沈氏擦去他的眼泪,笑着说,“我们小屿要成亲了。”   苏慕屿哭着点头,紧紧抱着他们,生怕一松手,他们就会消失。   可就在这时,画面忽然开始变得模糊。桃花瓣一片片飘落,亲人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   “小屿,要好好的。”   “要幸福啊。”   “我们会一直爱你的。”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苏慕屿猛地睁开眼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传来下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嘴角却慢慢扬起了一个笑容。   没关系,他们都在看着他呢。他们会为他高兴的。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建康琅琊王府。   王砚辞也一夜未眠。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娶亲了。   前两次,他都是为了家族利益,为了巩固琅琊王氏的势力,内心毫无波澜的走完了所有流程。   可这一次,他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从天黑坐到天亮,眼睛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苏慕屿的样子,想他现在有没有睡着,想他一个人睡在沈家老宅会不会害怕,想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想着对方。   他甚至忍不住起身,想去马厩牵马,连夜赶到姑苏去。   “家主,天快亮了,您还是歇一会儿吧。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卯时准时出发。”   心腹站在门口,轻声劝道。   王砚辞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我不困。”   他走到窗边,望着姑苏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能见到他的小屿了。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能把他娶回家,光明正大地和他过一辈子了。   ————   “公子,您醒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苏慕屿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盆,看到他红红的眼睛,愣了一下,连忙笑着说:“公子,天不早了,该起来梳妆了。王大人的迎亲队伍卯时从建康出发,大概巳时就能到姑苏。”   苏慕屿点了点头,任由丫鬟伺候着洗漱更衣。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苏慕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一群人围着梳妆打扮。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嵌着和田玉的玉带,长发用一根赤金的发带束起,额间点了一点朱砂。   铜镜里的人,眉眼弯弯,唇红齿白,漂亮得不像话。   苏慕屿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他吗?   那个曾经在市井里讨生活、吃不饱穿不暖,那个曾经躲在王府角落里、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下人,如今竟然也能穿着大红的喜服,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巳时刚过,远处就传来了震天的敲锣打鼓声音。   这一次的迎亲队伍,是整个江南有史以来最盛大的。   三千王氏铁骑身着红衣,手持长枪,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绵延十里的红妆,抬着嫁妆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沈家老宅门口;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万人空巷,都想看看这位让琅琊王倾尽所有也要娶回家的人。   “来了!来了!王大人的迎亲队伍到了!”   院子里的下人兴奋地喊着,跑了出去。   苏慕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砚辞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眉眼温柔。   他平日里总是一身玄色,显得清冷又疏离,如今穿上红装,竟多了几分烟火气,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王砚辞的红妆依旧好看,像苏慕屿混在下人堆里,眼巴巴看他娶谢女时,一样好看。   他快步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苏慕屿。   四目相对,王砚辞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成了背景。   他走到苏慕屿面前,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屿,我来接你了。”   苏慕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点了点头,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王砚辞紧紧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出了沈家老宅。   外面阳光正好,漫天的红绸飞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街上的百姓都在笑着给他们道喜,声音此起彼伏。   苏慕屿坐在马车上,靠在王砚辞的怀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不是梦。   他真的要嫁给王砚辞了。   拜堂仪式在琅琊王氏的正厅举行。   正厅里挂满了红绸,喜字贴满了墙壁。江南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来了,站满了整个院子。司仪的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跪下,对着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们对着沈家祖先的牌位,又深深一拜。苏慕屿看着牌位上的名字,心里默念:爹爹,娘,姐姐,哥哥,你们看,我成亲了,我很幸福。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看着彼此,深深一拜。   当司仪喊出“礼成”的时候,苏慕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终于,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夜幕降临,宾客渐渐散去。   新房里红烛高照,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喜字贴满了墙壁。   苏慕屿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盖头被喜秤轻轻掀开。   苏慕屿抬起头,撞进了王砚辞温柔的眼眸里。   红烛的火光跳跃着,落在他的脸上,给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苏慕屿看着他身上的大红喜服,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砚辞,”他轻声说,声音哽咽,“你这一次的红,是为我穿的。”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疼,伸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他声音沙哑,无比郑重。   “是,只为你一个人穿的。”   “前两次娶亲,我是为了琅琊王氏,为了家族利益。可这一次,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你。”   “对不起,小屿,让你等了这么久。”   “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再也不会了。从今往后,我王砚辞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我的所有,我的权势,我的财富,我的性命,全都是你的。”   苏慕屿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的不安,这么多年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个够。等他哭够了,才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积攒了多年的爱意和珍惜,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相守一生的承诺。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映着床上交缠的身影。   云雨过后,苏慕屿趴在王砚辞的胸口,还在小声地抽噎着。   王砚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有些心疼地问:“怎么还哭啊?是不是刚才不舒服?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苏慕屿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不是。”   “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也能有这么一天。”   王砚辞抱着他,收紧了手臂,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傻瓜,”他轻声说,“这都是你应得的。”   “以后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的。”   “一辈子。”   苏慕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在王砚辞的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桃花依旧盛开,他的亲人们站在桃树下,笑着朝他挥手。   他们都在为他高兴。   番外·王砚辞重生养小屿1   王砚辞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还有点懵,脑子昏沉沉的。昨晚是他和苏慕屿的新婚夜,两人折腾到后半夜才睡,怀里本来该抱着那个软乎乎、暖融融的人,结果一摸,冰凉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腾”地一下就坐起来了,慌慌张张扫了一圈屋子。   雕花木床,青纱帐幔,桌上摆着他年轻时最爱用的青瓷茶杯,墙上挂的还是他二十岁生日那年,他爹硬塞给他的那幅《山河图》。   这是京城的老琅琊王府,是他住了二十多年、后来被王珩之占了的老宅子。   “夫君,你醒啦?”   旁边传来个温温柔柔的女声。   王砚辞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一样,慢慢转过头。   一个穿素色寝衣的女人坐在床边,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温温柔柔的,正笑着看他。   是沈婉卿。   他的亡妻。   王砚辞跟见了鬼似的,猛地往后一躲,后背“咚”地撞在床柱上,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沈婉清死的时候,他都三十二岁了,算下来都过去七年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沈婉卿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眼前这个沈婉卿,皮肤细嫩嫩的,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看着也就二十岁的样子。   “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沈婉清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去扶他。   “别碰我!”   王砚辞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发颤。   沈婉卿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有点委屈地看着他。   王砚辞没理她,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   干干净净,修长有力,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厚茧,连虎口处那道被敌人砍伤的疤痕都不见了。   这不是他三十九岁的手。   他跌跌撞撞冲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脸上还带着点年轻人的锐气和锋芒,眼神锐利得很。   这是他二十岁的样子。   “现在是哪一年?”王砚辞转过身,嗓子哑得厉害,心脏“怦怦”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婉清愣了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夫君你睡糊涂啦?现在是景和六年啊。昨天你还跟我说,今天要进宫跟陛下商量江南漕运的事呢。”   景和六年。   司马宸登基第六年。   他刚接琅琊王氏家主之位三年,跟沈婉清也刚成婚三年。   他真的回到二十年前了。   王砚辞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朝堂权谋、家族利益,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苏慕屿。   他想起苏慕屿穿着大红喜服,红着眼眶笑着对他说“砚辞,我嫁给你了”;想起他趴在自己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也能有这么一天”;想起他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他怎么就回到这儿了?   他的小屿还在姑苏受苦呢。那个三岁的、瘦瘦小小的小苏慕屿,还在等着他。   “备马!”王砚辞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劈了,“立刻备最快的马!我要去姑苏!现在就走!”   “夫君你去姑苏干嘛呀?”沈婉清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拦他,“宫里的太监都来催两回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你不去,陛下会生气的!”   “不去了!什么事都没姑苏重要!”王砚辞看都没再看沈婉清一眼,抓起外袍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沈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急急忙忙、头也不回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心里又委屈又疑惑。   她跟王砚辞成婚三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王砚辞快马加鞭,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姑苏。一路上他心里又急又疼,鞭子抽得马都快飞起来了。   他把姑苏所有的暗卫都召集了过来,声音都在发抖:“找!给我找一个姓苏的寡妇,带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住在城西最穷的村子里。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今天找不到,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暗卫们个个一头雾水,心底纳闷得厉害。   堂堂琅琊王氏家主,权势滔天、矜贵清冷,平日里从不把市井俗人放在眼里,怎么突然这般火急火燎,非要专程去找一个乡下穷寡妇,还带着个不起眼的小娃娃?   众人不敢当面多嘴,更不敢违逆命令,只能躬身领命退了出去。一散开,几个暗卫便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偷偷嘀咕起来。   “你说奇怪不奇怪?家主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底层妇人和孩童?还催得这么紧,半点都耽误不得。”   “依我看呐,多半是家主在外头瞒着夫人,藏了私情,这孩子怕是家主的私生子吧?”   “可不是嘛!不然一个普通穷人家的母子,哪值得家主亲自从京城奔来姑苏,还动用我们所有人到处搜寻?寻常百姓,根本入不了家主的眼。”   几人越猜越觉得合情理,私下都暗自认定了这个说法,不敢再随意议论,立刻分头散开,认认真真往姑苏城西各处街巷、村落搜寻起来。   王砚辞站在姑苏的大街上,压根不知道底下暗卫心里在胡乱揣测什么,只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他怕来晚了。   他记得苏慕屿跟他说过,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养母能多赚两个铜板,给他买一个豆沙馒头。   那时候他听着,心都碎成了渣,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小小的他抱在怀里,给他买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他有钱,有权,有能力护着他了。   三天后,暗卫终于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家主,找到了!城西杏花村,有个苏寡妇,带着个三岁的儿子,靠给人洗衣服缝补过日子,日子过得特别苦。”   王砚辞二话不说,翻身上马,鞭子一抽,直奔杏花村。   杏花村全是破破烂烂的土坯房,路都是泥的,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   王砚辞牵着马刚进村,就听见村口馒头铺那边吵吵嚷嚷的。他抬头一看,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人群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小时候的苏慕屿。   穿一身洗得发白、打满层层补丁的粗布衣服,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胳膊腿细得跟竹竿一样。   小脸脏乎乎的,全是泥,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小鹿一样,正眼巴巴地盯着蒸笼里冒着热气的豆沙馒头,小嘴巴抿得紧紧的,不停地咽口水。   旁边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围着他,推他搡他,一个劲地怂恿:“快去啊!趁老板转身,拿一个就跑!我们都帮你看着呢!”   “你不是饿吗?不敢去就饿着吧!胆小鬼!”   小苏慕屿被推得一个趔趄,又怕又饿,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终究抵不过腹中的饥饿。   他趁老板转身去拿东西的功夫,飞快地跑过去,伸出小手抓了一个馒头,扭头就跑。   “抓小偷!”   老板猛地转过头,看见他,气得大喊着追了上来,几步就追上了,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子,扬手就要打。   小苏慕屿吓得浑身发抖,像只被抓住的小兔子,却死死抱着怀里的馒头,不肯撒手。   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着牙没哭出声。   王砚辞的心,在那一刻,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一点都不怪这孩子偷东西。   一个三岁的小屁孩,懂什么偷不偷的?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道德规矩,在饿肚子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他只是太饿了,就想吃一口热乎的馒头而已。   他刚要上前,一个穿粗布裙子的女人就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将苏慕屿死死护在身后。   “别打孩子!求求你别打我的孩子!”她一个劲地给老板鞠躬,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多少钱我给!我给你双倍!求求你别打他!”   “一个馒头两文钱!”老板没好气地说,“这么小就学会偷东西了,长大了还得了!要不是看他可怜,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女人赶紧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来,里面全是零碎的铜板,最大的也不过是个五文的。她数出两文钱,递到老板手里。   老板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群看热闹的小孩也哄笑着散了,一边跑一边喊:“小偷!小偷!苏慕屿是小偷!”   女人蹲下来,看着苏慕屿脏兮兮的小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有骂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尘土和眼泪,声音哽咽又心疼:   “小屿,以后不能偷东西了知道吗?再饿,娘也会给你想办法的。偷东西是不对的,会被人打死的。”   苏慕屿瘪着小嘴,把怀里温热的馒头掰了一大半,递到女人嘴边,小声说:“娘吃,好吃。”   女人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着孩子吃得香甜满足的模样,她心里又酸又涩,只恨自己没本事,连个馒头都给孩子买不起。   这时候旁边路过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扯着嗓子喊:“苏娘子!李员外家的那堆衣服还没洗呢!再不去人家就换人了,工钱就没了!”   “哎!来了!马上就来!”女人赶紧应了一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摸了摸苏慕屿的头,柔声叮嘱,“小屿乖乖在这附近玩,别乱跑,别离开娘的视线。娘做完工就回来,晚上给你买糖吃。”   苏慕屿乖乖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剩下的半个馒头,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匆匆离去,一道身影拦在了她面前。   是王砚辞。   女人抬头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以前是沈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当年王砚辞去沈家提亲、逢年过节走动的时候,她见过好多次。   这位琅琊王家的家主,气度不凡,她认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敢认。   当年沈家出事,老夫人临终前把刚出生的小少爷托付给她。她带着苏慕屿躲了三年,吃了无数的苦,就是怕沈家二房找到他们,斩草除根。   王砚辞是沈家的姑爷,跟二房走得那么近。要是让他知道苏慕屿还活着,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全然不识的样子,拘谨地问:“公子有事吗?可是要问路?”   王砚辞看着她紧张得发抖的样子,心里门儿清。   他确实对这女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年他身居高位,眼里只有家族利益。   府里的丫鬟仆役那么多,他哪会特意记一个老夫人身边的丫鬟。   要不是重活一世,知道她是养大苏慕屿的养母,他不会记得她。   “我是来接沈府的小公子回府的。”王砚辞语气平淡,目光却一直落在旁边那个怯生生的小身影身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女人浑身一僵,手脚冰凉。   她强装镇定,使劲摇头,语气带着浓浓的警惕:“公子认错人了,我家只有我和我儿子,没有什么沈府的小公子。你找错地方了。”   “我不会伤害他。”王砚辞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把孩子交给我,我保他一辈子平平安安,锦衣玉食,没人敢动他。我也不会亏待你,会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番外·王砚辞重生养小屿2   女人根本不信。   在她眼里,这些世家大族的人,个个心狠手辣。她怎么可能把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   她拉着苏慕屿的手,转身就要走。   “拦住她。”王砚辞淡淡说了一句。   两个暗卫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女人瞬间急红了眼,明知道眼前这人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权势滔天,寻常百姓连招惹都不敢招惹。可她护子心切,哪里还顾得上畏惧权贵,当即朝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高声哭喊:   “各位街坊行行好!这人身份尊贵,却要强抢我的孩子,求求大家帮我拦一拦!”   周遭百姓闻声纷纷围了过来,却没人敢上前出头。   这年头世家权势压人,看着王砚辞一身锦衣华服,气度凛然,一看就是世家的大人物,谁也不敢公然跟他作对,只敢站在远处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   “哎哟,你看这人穿戴气派,一看就是世家的贵人,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瘦巴巴的小乞丐?抢他做什么呀?”   “是啊,这孩子又穷又弱,没半点值钱的地方,人家大户人家犯得着强抢吗?”   “我悄悄猜一句,莫不是这孩子,是他在外头瞒着家里养的私生子?如今身份安稳了,特意过来把孩子接回去认亲的吧?”   “别说别说,小声点!世家咱们可得罪不起,隔墙有耳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的话语飘进王砚辞耳朵里。   他知道眼下若是顺着百姓的猜测,干脆认下这是自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便能名正言顺带走苏慕屿,没人敢再多嘴阻拦,省事又利落。   可他转念一想,断然不能这么做。   苏慕屿是沈家嫡系遗孤,身份尊贵,怎么能被安上一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名头?   一旦坐实了这个说法,往后苏慕屿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名头,抬不起头,更没法光明正大理清身世、承袭沈家根基。   他绝不能为了一时方便,毁了苏慕屿的一生。   王砚辞脸一沉,知道跟这些老百姓解释不清楚。他冷声说:   “她是我府里三年前逃出去的丫鬟,偷了府里的金银珠宝跑了,还拐走了府里的小少爷。我是来带他们回去问话的。谁要是再敢多管闲事,就是跟琅琊王氏作对。”   “我不是!我没有!”女人急得直哭,可没人信她。谁都知道琅琊王氏权倾朝野,谁敢跟他们作对。   暗卫上前,扶着她,又抱起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苏慕屿,一起带上了马车。   老百姓一看是王府的事,也不敢多管,慢慢散了。   马车一路往京城赶,颠簸得厉害。   苏慕屿全程缩在养母怀里,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砚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王砚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心里又酸又疼。好几次想伸手抱抱他,都被养母警惕地侧身躲开了,满眼都是护崽的防备。   他叹了口气,让人拿了一匣子精致的糕点过来,递到苏慕屿面前。   香甜的桂花糕味道飘过来,苏慕屿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偷偷咽了咽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拿,只是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养母。   养母看着孩子渴望的样子,又看了看王砚辞眼底真切的温和,心里终究软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苏慕屿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最小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特别香,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舔干净了。   王砚辞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样子,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柔软的头顶。   苏慕屿停下吃东西,抬起头,睁着大大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懵懂地问:   “你……是我爹吗?”   王砚辞身子一僵,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这孩子会这么问。   一旁的养母见状心头一紧,生怕孩子再乱说话惹出事端,连忙伸手把苏慕屿搂到怀里,轻声解围:“小屿不许胡乱瞎说,他不是你爹,他是你姐夫。”   苏慕屿歪着小小的脑袋,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满脸茫然懵懂。   他年纪实在太小,根本听不懂姐夫是什么称谓,只愣愣地看着王砚辞,似懂非懂,又带着一丝好奇。   王砚辞闻言猛地一噎,整个人都僵住了。   细细思忖下来,养母这话半点错都没有。论辈分,他娶了沈婉卿,本就是苏慕屿名正言顺的姐夫。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驶入了琅琊王府。   王砚辞让人把他们安置在后院最安静、最偏僻的一个院子里,派了两个可靠的丫鬟伺候,然后派人去叫沈婉卿过来。   没过多久,沈婉卿就匆匆赶来了。   自打王砚辞火急火燎从姑苏赶回王府,又悄悄安置了一对母子在后院,府里的下人私下早就偷偷议论开了,闲话风言风语也慢慢飘到了沈婉卿耳朵里。   下人都在背地里猜,说家主这是在外养了外室,还藏了个这么大的孩子,特意专程去姑苏把人接回府了。   沈婉卿听着这些闲话,心里又酸又涩,堵得慌。   她和王砚辞成婚三年,一直安分守己,真心待他。   世家子弟本就免不了三妻四妾,她性子温婉,纵使满心委屈,也不愿吵吵闹闹失了体面。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打算:若真是他在外的女子和孩子,那她便认下,把女子纳为府中妾室,将孩子当做庶子好生教养。   揣着一肚子酸涩与忐忑,沈婉卿脚步匆匆往后院走去。   她心里七上八下,又好奇又难受,想亲眼见见那对母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那名妇人站在屋檐下。   妇人名唤苏苏,是当年沈老夫人身边陪嫁丫鬟的女儿。苏苏一看见沈婉卿,眼眶瞬间就红了,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哽咽:“小姐。”   沈婉卿一眼就认出了她,心头猛地一颤。她知道自己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亲弟弟,当年沈家突逢变故,弟弟意外走失,这么多年四处寻访都杳无音信,所有人都劝她放下,说那般小的孩子,多半早就夭折离世了。   苏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再也忍不住,侧身指向屋里怯生生坐着的小男孩:“小姐,您看看他。”   沈婉卿顺着目光看去,当即脚步一顿,眼眶瞬间湿润。   那孩子眉眼秀气,轮廓间和自己、和逝去的生母有着七分相似,瘦瘦小小坐在凳上,正攥着小块糕点怯生生望着外头。   她快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放柔了所有语气,温温柔柔开口:“小屿,我是你的姐姐。”   苏慕屿生来怕生,见陌生女子凑近,下意识往后一缩,躲到苏苏腿后,小手紧紧抓着苏苏的衣角,小声怯怯地喊了一句:“娘……”   苏苏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小屿别怕,这不是陌生人,这是你的亲姐姐。”   说完这话,苏苏抬眼望着沈婉卿,满心愧疚涌上心头,声音带着自责的哽咽:“小姐,是我没用,没能给小屿锦衣玉食,只能带着他躲在乡下受苦,让他从小挨饿受冻,跟着我受尽了委屈。”   沈婉清连忙伸手拉住她,眼底满是心疼,连忙摇头宽慰:“苏苏,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   “乱世飘摇,沈家嫡系倾覆,是你拼了性命护住我弟弟,把他辛辛苦苦养大。你对我们沈家、对小屿,有天大的恩情,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苏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抱着苏慕屿的手紧了紧。   当年的事,沈婉卿其实只知道个大概,却从未听过这般血淋淋的细节——   当年沈家大公子、镇守雁门关的沈将军战死沙场,沈老爷和沈夫人中年丧子,一夜之间白了头。   沈老爷身子本就积劳成疾,经此丧子之痛更是一病不起,偌大的沈府连个撑门户的男丁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沈家这一脉要就此断绝,谁也没想到,年近四十的沈夫人,竟然意外有了身孕。   那是整个沈府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府里上下都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沈老爷更是强撑着病体,日日守在夫人床边,说只要能生下个男孩,沈家就有后了。   可天不遂人愿,孩子还没满月,沈老爷就突然病逝,走得仓促,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更残酷的是,沈老爷的棺材还停在灵堂,连出殡的日子都没定,二房就带着数百名家丁团团围住了沈府。   他们打着“辅佐幼主、清理门户”的堂皇旗号,实则是要抢夺沈家的家产和世袭家主位置。   二房的人蛮横无礼,连灵堂都敢硬闯,府里的老仆稍有阻拦,便被打得头破血流。   灵堂之内,白幡飘荡。   沈夫人抱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坐在冰冷的蒲团上,看着丈夫的灵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清楚二房的狼子野心,这个孩子一旦落在他们手里,绝无活路。   当天深夜,沈夫人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苏苏和她的母亲——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   她将熟睡的小少爷小心翼翼地放进苏苏怀里,一字一句地嘱咐:“苏苏,带着孩子走。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跟沈家再无半分关系。求你,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哪怕做个普通人也好。”   苏苏哭着跪在地上,求夫人跟她们一起走。   沈夫人却摇了摇头,眼神决绝:“我不能走。我是沈家的主母,我要是走了,二房会立刻派人追杀我们。我留下来,才能给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沈家的香火,就托付给你了。”   苏苏的母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沈夫人的腿泣不成声:“小姐!我七岁就跟着您,您生我生,您死我死!我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里送死!”   沈夫人含泪扶起她,苏苏的母亲便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摸着她的脸,声音带着诀别的颤抖:   “傻孩子,是娘对不起你。这辈子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还要让你担这天大的风险。娘求你,一定要以命护着小少爷,护着沈家最后一点血脉。”   苏苏跪在地上,对着沈夫人和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一字一句立下血誓:“我苏苏对天发誓,这辈子定会以命护着小少爷。他在我在,他亡我亡!”   趁着夜色,苏苏抱着孩子从沈府后门的狗洞钻了出去。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身后沈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和打砸声。   后来她才知道,二房的人搜遍了整个沈府,都没找到孩子的下落,当即发了疯。   他们将沈夫人从灵堂拖出来,百般辱骂、肆意拖拽,逼问孩子的下落,甚至扬言要砸了沈老爷的灵位。   沈夫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在丈夫的灵前,拔下头上的金簪,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孝衣,也染红了沈老爷的棺木。   苏苏的母亲扑上去抱着沈夫人的尸体,指着二房的人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夫人是苏州林家的嫡女,世代书香,你们竟敢这样逼死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二房的人本就没想着逼死沈夫人,当时都慌了神,连忙对外宣称夫人是思念亡夫过度,自愿殉夫。   他们怕苏苏的母亲出去乱说话,当天夜里,就派人将她活活打死,对外只说是老嬷嬷感念主恩,追随主母而去。   苏苏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苏慕屿虽然听不懂这些沉重的往事,却也感受到了她的悲伤,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沈婉卿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她只知道当年沈家出事,母亲殉夫,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惨烈的真相。   她的母亲,她的弟弟,还有忠心耿耿的苏苏母女,竟然承受了这么多非人的苦难。   她伸手,轻轻把苏慕屿从苏苏怀里抱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小屿,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姐姐会保护你,苏苏也会保护你。”   “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番外·王砚辞重生养小屿3   王砚辞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心里也沉甸甸的。   前世他也知道沈家二房夺权,知道沈夫人殉夫,可那时他只当是世家间寻常的倾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可这一世不一样,他知道那个倒在灵堂里、用金簪刺心的女人,是苏慕屿的亲生母亲。一想到他的小屿刚出生就没了爹娘,在乡下吃了三年苦,他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夜色渐深,王府里静悄悄的。   沈婉卿抱着刚满周岁的王珩之,回到了主卧。   她刚把孩子哄睡,转过身就看见王砚辞坐在桌边,脸色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不睡?”沈婉卿轻声问。   王砚辞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婉卿,我们和离吧。”   沈婉卿浑身一僵,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江南沈氏早已没落,如今她无依无靠,根本配不上权倾朝野的琅琊王。   王砚辞要和离,再娶一位京城贵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心里有些发酸,却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王砚辞叹了口气,说:“和离之后,我会派人送你回江南,把沈家所有的产业都还给你。你回去之后,招一个靠谱的赘婿,帮你打理家业,继承沈家的香火。”   沈婉卿彻底懵了,她以为王砚辞和离是为了撇清和没落沈家的关系,没想到他竟然要把沈家产业还给她。   “沈家产业……由谁继承?”她疑惑地问。   “你来继承。”王砚辞说。   “可我是女子啊。”沈婉卿说,“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继承家业的道理?”   “规矩是人定的。”王砚辞语气平淡,“我会派心腹帮你,江南所有的世家,没人敢不服你。”   沈婉卿更糊涂了:“那以后……沈家的产业传给谁?”   “传给你和赘婿生的儿子。”王砚辞说。   “那小屿呢?”沈婉卿立刻问,“我应该把沈家传给小屿的,他才是沈家的嫡子。”   “小屿不能跟你走。”王砚辞说。   “为什么?”沈婉卿猛地站起来,眼睛里满是不解,“他是我弟弟!是沈家唯一的嫡子!他理应继承沈家的一切!”   “我要养着小屿长大。”王砚辞说。   沈婉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她跟王砚辞做了三年夫妻,从来都看不透这个男人。   他做任何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   可现在,他竟然要养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还为此不惜和她和离,放弃沈家的产业。   她甚至忍不住往最不堪的地方想,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砚辞,你图苏慕屿什么?你……你喜欢男童?”   王砚辞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应该不喜欢男童。但我喜欢小屿。”   沈婉卿浑身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王砚辞眼底那抹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再想起他这几天的种种反常——火急火燎地跑去姑苏,不顾一切地把苏慕屿接回来,看苏慕屿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珍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浮现。   她定定地看着王砚辞,一字一句地问:“你见过小屿长大的样子,对不对?你爱的,是他长大以后的样子。”   王砚辞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他其实早就知道,沈婉卿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同样是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小屿就那么笨呢?笨乎乎的,别人说什么都信,被人欺负了也只会自己偷偷哭。   可一想到苏慕屿那副笨笨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笨点也挺好的,聪明也可爱,笨也可爱,怎么样他都喜欢。   沈婉卿看着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的温柔笑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王砚辞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回江南之后,再婚了,早点要孩子。三十岁之后,不要再生孩子了。”   沈婉卿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会难产而亡。   “珩之呢?”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轻声问。   王砚辞叹了口气,说:“珩之留下,姓王,不能跟你走。”   “你会好好待他吗?”沈婉卿问。   王砚辞闭了闭眼,心里一阵愧疚。   前世他确实没有好好带王珩之,一心都扑在朝堂和苏慕屿身上,对这个儿子疏于管教,才让他后来走了歪路。   他要是能早点回来,回到王珩之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好了。   他笑了笑,对沈婉卿说:“放心,我会好好教他的。”   第二天,琅琊王府就传出了消息,王砚辞和沈婉卿和离了。   王砚辞信守承诺,派人把沈家所有的产业都整理清楚,交给了沈婉卿,还派了一队精锐暗卫护送她回江南。   苏苏没有跟着走,她留在了王府,继续照顾苏慕屿。   沈婉卿走的那天,王砚辞抱着苏慕屿,站在王府门口送她。   沈婉卿看着王砚辞怀里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又看了看王砚辞眼底的温柔,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从那以后,王砚辞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陪苏慕屿。   他会亲自给苏慕屿喂饭,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糕点和玩具,带他去院子里放风筝,晚上还会给他讲故事。   苏慕屿一开始还有点怕他,可慢慢的,也越来越黏他了。   只要王砚辞一回府,他就会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这天晚上,王砚辞给苏慕屿洗完澡,把他抱到床上,准备给他讲故事。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小声说:“我知道你是我爹。”   王砚辞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脸:“傻孩子,我不是你爹。”   “你就是!”苏慕屿仰着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地说,“以前在村里,狗蛋的爹就是这样对他的。会抱他,会护着他,会给他买好吃的。你也这样对我,所以你就是我爹。”   王砚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我真的不是你爹。”他说。   苏慕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瘪着小嘴说:“那一定是我不够乖,你还不认我。等我以后乖乖听话,好好吃饭,不惹你生气,你就会认我了,对不对?”   王砚辞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他低头,在苏慕屿软软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对,等小屿乖了,我就告诉你。”   他只是想让小屿过得好一点,不想让他再像前世那样,受那么多苦。   他对孩童时期小屿的好,是纯粹的心疼和珍视,没有任何龌龊的心思。   可这一幕,恰好被端着水进来的苏苏看见了。   苏苏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看着王砚辞亲苏慕屿的动作,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王砚辞对小屿太好了,好得太不正常了。   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这么上心?甚至不惜和离,放弃沈家的产业?   她越想越害怕,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王砚辞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   等王砚辞走了之后,苏苏把苏慕屿拉到身边,严肃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小屿,你听娘说,以后不要让王砚辞亲你,知道吗?”   苏慕屿歪着小脑袋,一脸疑惑:“为什么呀?他是我爹呀。”   “他不是你爹!”苏苏急得声音都大了,“以后他要是摸你,或者要给你脱衣服,你一定要大声喊,一定要拒绝他,知道吗?你们两个不可以有脱衣服的行为,绝对不可以!”   苏慕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可他心里还是在想,一定是我还不够乖,所以娘也不让他认我。等我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他们就都会认我了。   苏苏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她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屿,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   日子一晃过了三年。   苏慕屿长到了六岁,眉眼长开了些,依旧是白白软软的模样,性子却比以前开朗了不少。王珩之也四岁了,虎头虎脑的,正是最调皮捣蛋的年纪。   王砚辞特意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先生来府里教两个孩子启蒙。可府里上下,谁都看得出来,王砚辞的心,全偏在苏慕屿身上。   他下朝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先找苏慕屿,会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问他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乖乖吃饭。   会给他带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儿,从江南的糖人到西域的琉璃球,只要苏慕屿多看一眼,第二天准会出现在他的床头。晚上还会亲自给苏慕屿讲故事,哄他睡着才肯走。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早就议论开了,都说苏慕屿肯定是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不然怎么会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些话飘进苏慕屿耳朵里,他不仅不生气,心里反而偷偷高兴。   他没叫过王砚辞一声爹,可在他心里,早就认定了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爹。   只是他还不够乖,不够好,所以爹还不肯认他。   他每天都努力地好好吃饭,认真读书,就是盼着有一天,王砚辞能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小屿真乖,爹认你了”。   可这份心思,却惹得王珩之满心嫉妒。   他才是王砚辞名正言顺的嫡子,是琅琊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可在爹眼里,他永远比不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爹从来不会抱他,不会给他讲故事,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总是淡淡的。   这天下午,先生放了学,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木马。那木马是王砚辞特意让人给苏慕屿做的,雕得精致极了,王珩之早就眼馋了。   趁苏慕屿不注意,王珩之猛地冲过去,一把将苏慕屿从木马上推了下来。   苏慕屿摔在地上,手心蹭破了皮,疼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我的木马!”王珩之骑在木马上,得意洋洋地喊,“你这个野种,不配玩我的东西!”   苏慕屿从地上爬起来,攥着小拳头,大声反驳:“我不是野种!我有爹有娘!”   “你没有!”王珩之梗着脖子喊,“下人都说了,你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你根本就没有爹!”   “我有!”苏慕屿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家主就是我爹!他只是觉得我还不够乖,所以还没认我!等我再乖一点,他就会认我了!”   “胡说!那是我爹!不是你爹!”王珩之气急败坏地从木马上跳下来,推了苏慕屿一把,“你就是个贱种!滚出我们王府!”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王砚辞下朝回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苏慕屿站在那里哭,小脸哭得通红,手心还流着血,而王恒之叉着腰站在一旁,一脸凶相。   王砚辞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就把苏慕屿抱了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他受伤的手心:“怎么弄的?疼不疼?”   苏慕屿趴在他怀里,委屈得放声大哭,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番外·王砚辞重生养小屿4   王珩之见爹回来了,立刻也瘪着嘴,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大哭起来:“爹!他抢我的木马!你骂他!你打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哭得够大声,爹就会像以前一样,过来哄他,抱他。   可这次,王砚辞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起来。地上凉。”   “我不!”王珩之哭得更凶了,“爹你抱我!你为什么抱他不抱我!我也要抱!”   苏慕屿听见这话,立刻紧紧搂住王砚辞的脖子,带着哭腔喊:“爹不要抱他!他欺负我!他骂我是野种!”   王砚辞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不抱他,就抱我们小屿。”   顿了顿,他又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说:“傻孩子,我不是你爹。”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苏慕屿的心里。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砚辞,声音哽咽:“我还不够乖吗?我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从来都不惹你生气。你为什么还是不认我?”   “他骂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爹。”苏慕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王砚辞的衣襟上,“可你就是我爹啊!你要是不是我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给我买好吃的,给我讲故事,每天都抱着我?”   王砚辞看着他委屈的小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说他爱的是长大以后的苏慕屿?说他只是想弥补前世的遗憾,让他这辈子能过得好一点?   这些话,别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听不懂,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他只能沉默着,把苏慕屿抱得更紧了。   “爹!你抱我啊!”王珩之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撕心裂肺,“你凭什么只抱他不抱我!我才是你的儿子!”   苏慕屿也紧紧抱着王砚辞,哭着喊:“不许抱他!你是我爹!只能抱我!”   王砚辞叹了口气,看都没看地上的王珩之,抱着苏慕屿转身就往屋里走。   “好了小屿,不哭了。我带你去上药,然后给你买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好不好?”   苏慕屿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王珩之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哭得更凶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在回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爹就是不喜欢他,为什么爹眼里永远只有那个苏慕屿。   ————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转眼又是十二年。   苏慕屿长到了十八岁,褪去了幼时的软糯,长成了清俊挺拔的少年郎。   他眉眼温润,身姿挺拔,一手书法写得风骨卓然,骑射功夫更是不输京中任何世家子弟——这些全是王砚辞手把手教出来的。   王珩之也十六岁了,性子越发阴沉乖戾。自小到大,他对苏慕屿的怨恨就没断过。   这一世,他从未对苏慕屿滋生过半分不该有的情愫,只有彻骨的恨。他觉得苏慕屿就是个强盗,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父爱,抢走了琅琊王府的一切,抢走了他人生里所有的光亮。   两人从小打到大,谁也不让谁。   苏慕屿比王珩之大两岁,又跟着王砚辞勤练武功,身体早就养得结实,每次打架都能和王珩之打得有来有回。   王砚辞每次撞见,永远第一时间冲过去拉开两人,先检查苏慕屿有没有受伤,对着王珩之永远只有一句冷冰冰的“罚抄家规十遍”。   他不是故意要冷落王珩之,只是人心从来都长偏的。   他看着苏慕屿,就想起前世那个受尽苦楚、蜷缩在他怀里哭的小可怜,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至于王珩之,他会给他最好的教育,会保他一生荣华富贵,却给不了他同等的偏爱。   府里的下人依旧私下议论苏慕屿是家主格外疼爱的晚辈,这些话苏慕屿听了十几年,早就听腻了。   他也早就不再强求名分,只是在心里,依旧把王砚辞当作敬重的长辈与恩人。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点点滴滴都刻在他心里,他对王砚辞,只有孺慕和敬重。   苏慕屿十八岁生辰这天,整个琅琊王府张灯结彩。   王砚辞天不亮就起来了,对着铜镜换了三四身衣裳,最后选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又特意戴上了那支羊脂玉冠。   他看着镜中鬓角已经隐隐有了几丝白发的自己,心里莫名有些慌。   他今年三十五岁了,比苏慕屿大了整整十七岁。他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他长大成人,可万一,他嫌自己老了怎么办?   前世的苏慕屿,最喜欢金灿灿的黄金,每次看到金元宝眼睛都会亮。可这一世的苏慕屿,锦衣玉食长大,早就不稀罕这些俗物。   王砚辞翻遍了自己的收藏,最后挑了一方前朝名家的端砚,砚台上刻着细细的山水纹路,是苏慕屿念叨了很久的东西。   生辰宴上,宾客满座。   王珩之坐在一旁,看着王砚辞全程牵着苏慕屿的手,给众人介绍“这是我府里的沈公子”,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到宾客散尽,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书房喝酒。   苏慕屿喝了几杯,脸颊微微泛红,捧着那方端砚,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家主,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王砚辞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脏跳得飞快。他忍了十八年,从那个三岁的小不点,等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年,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小屿,”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喜欢我吗?”   苏慕屿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喜欢啊。家主待我这么好,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马射箭,我自然是敬重家主、感激家主的。”   他说的坦荡,眼里全是纯粹的敬重。   可这话落在王砚辞耳朵里,却像是一剂强心针。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苏慕屿面前。   苏慕屿虽然习武,身形却依旧清瘦,比王砚辞矮了大半个头。他不解地抬头看着王砚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砚辞托着腋下抱了起来。   “家主?”苏慕屿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抱我?”   王砚辞没有说话,抱着他大步走进内室,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情绪翻涌,有思念,有渴望,还有压抑了十五年的深情。   他慢慢俯下身,离苏慕屿的脸只有一寸之遥。   苏慕屿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猛地偏过头,躲开了王砚辞的靠近。   “小屿,”王砚辞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很喜欢你。”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砚辞,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我对你并非长辈对晚辈的情谊。”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和你相守一生。”   “不可能!”苏慕屿猛地坐起来,声音带着抗拒与慌乱,“我本身倾心女子,往后打算娶妻生子,过安稳寻常的日子,根本无法接受男子之间的情意。更何况你我年岁相差如此之大,我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感情。”   王砚辞脸色一白,百口莫辩。他该怎么解释?说他是重生回来的?说他爱的是那个在姑苏街头偷馒头、后来嫁给了他的苏慕屿?说他只是想弥补前世的遗憾,想让他这辈子过得好一点?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不是的,小屿,”他声音干涩,“我等了你两辈子,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更是不可能。”苏慕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好几步,“王砚辞,你清醒一点!我喜欢女子,未来会寻一位温婉良人,生儿育女,过正常人的日子。你我之间,只有十五年的养育恩情,绝无可能生出其他情意。”   王砚辞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等了两辈子,盼了两辈子,结果却把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养成了满心只想安稳娶妻、无法接受他的模样。到底是哪里错了?   是他太早出现了吗?是他给了他太多庇护,让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孤苦无依的滋味,所以才不会对他产生别样的爱慕吗?   前世的苏慕屿,第一次见他时就满眼依赖,因为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主,是能给他遮风挡雨,拉他出泥潭的人。   而这一世,他从一开始就护他周全,苏慕屿的心里,只把他当作敬重的长辈,从未有过半分别样情思。   “我不能接受。”苏慕屿别过头,声音冰冷,“多谢家主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日后我定会加倍报答。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砚辞猛地冲过去。十五年的隐忍和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只剩下偏执和疯狂。   “我不让你走。”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等了你十五年,小屿,我不能没有你。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我只是一个爱你的人。”   “放开我!”苏慕屿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终究比不过王砚辞。 第85章 王砚辞后悔   (番外结束,回到现实)   红烛摇曳,喜帕散落在床脚。   王砚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梦里苏慕屿那双充满惊恐和厌恶的眼睛,还有那句冰冷的“王砚辞,你疯了”,还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苏慕屿正蜷缩在他身边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脸颊因为刚喝过合卺酒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均匀又柔软。   他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喜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   是真的。   他还在。   不是梦。   王砚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后怕。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一下又一下地亲着苏慕屿的脸颊,嘴唇带着冰凉的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慕屿被他亲得痒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尾还带着睡意的朦胧,软乎乎地问:“干什么呀……天亮了吗?”   “还没有。”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惊魂未定。   苏慕屿哼唧了两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又要睡。   “让我亲亲好不好?”王砚辞抱着他,声音低得像在哀求。   “嗯……好。”苏慕屿含糊地应着,乖乖地仰起脸,任由他亲。   和梦里那个拼命挣扎、用力推开他的少年,一点也不一样。   王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真的太害怕了,害怕苏慕屿变成那样,害怕他用那样冰冷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害怕他说“我以后会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生儿育女”。   原来真的是这样。   如果他早一点出现,如果他把苏慕屿养成一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世家子弟,苏慕屿就不会爱上他。   那些世家公子,从小活在阳光下,有无数的选择,他们会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会有三妻四妾,会过最正统的人生。   他们不会看上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甚至二十几岁的男人,在他们眼里,那样的人只能是需要敬重的长辈。   而他的苏慕屿,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是他给了他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他给了他别人不敢欺负的身份,是他成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苏慕屿对他的爱,从一开始就带着仰望和依赖。   他是等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而苏慕屿是被这个制度压在最底层的人。   他能轻易改变苏慕屿的命运,所以苏慕屿才会对他产生那样浓烈的、不顾一切的爱慕。   如果苏慕屿也成了等级制度的获益者,如果他从来没有吃过苦,那他身上所有的光环都会褪色。   他不再是那个能拯救他于水火的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长的男人。   王砚辞低头看着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心里百感交集。   梦里那个苏慕屿,也会写一手好字,也会骑马射箭,也会长成清俊挺拔的少年郎。   可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软软地黏着自己,不会受了一点委屈就扑到自己怀里哭,不会患得患失地问“你会不会不要我”。   他会变成一个最正常不过的世家子弟,有正常的三观,会娶妻生子,会过和自己毫无交集的人生。   王砚辞越想越怕,他甚至不敢想,如果自己永远被困在那个梦里该怎么办。   他会囚禁苏慕屿的。   他知道自己会的。他不能没有苏慕屿,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他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可他更怕看到苏慕屿的泪水,怕看到他眼里的恨意,怕他一辈子都不快乐。   他小心翼翼地把苏慕屿抱了起来,像抱一个婴儿一样,让他窝在自己怀里。   苏慕屿被他抱得动了动,嘟嘟囔囔地抱怨:“干什么呀……哄我睡觉吗?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也能睡的。”   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脾气,可爱得让王砚辞心都化了。   他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喜服的熏香。   抱着抱着,王砚辞突然鼻子一酸。   他今年三十九岁了,而苏慕屿才二十二岁。   他已经在逐渐老去了,鬓角已经有了隐隐的白发,精力也大不如前。   可苏慕屿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年轻好看的人出现在他身边,也会有和他权势相当的人。   原来他一直以为,是苏慕屿离不开他。可直到做了这个梦他才发现,是他离不开苏慕屿。   苏慕屿对他的爱,就像一层滤镜。隔着这层滤镜,他才是那个无所不能、值得托付一生的琅琊王。如果这层滤镜碎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开始后悔。   后悔最开始的时候,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那样欺负他。把他当成玩物,动不动就打骂他,羞辱他,把他锁在院子里,不让他见任何人。   那时候他其实已经喜欢上他了吧。只是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以为对一个人产生占有欲,就是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他对谁都没有耐心。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司马徵,他会下意识地露出看傻子的表情;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王珩之,他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可他却一遍又一遍地纵容苏慕屿闯祸,纵容他对着自己撒娇耍赖,纵容他把自己的书房弄得一团糟。   原来他早就爱上他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怎么了?”苏慕屿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起头,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隐隐的泪光,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你怎么哭了?”   王砚辞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什么。”   他牵着苏慕屿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屿,你怨我吗?”   “怨什么?”苏慕屿疑惑地看着他。   “怨我最开始的时候,对你那么差。”王砚辞的声音哽咽了,“把你当成东西,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从来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苏慕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之前对我也很好啊。”   “要是没有你,我早就被王珩之打死了。你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给我一个家。就算有时候凶我,也从来没有真的丢下过我。”   王砚辞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的苏慕屿。   “小屿,”他抱着他,声音颤抖着问,“如果再过几年,我又老了,头发也白了,走路也走不动了,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苏慕屿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永远掌控一切、永远高高在上的琅琊王,竟然会说出这样患得患失的话。   “我已经嫁给你了呀。”苏慕屿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可你还这么年轻。”王砚辞的声音里满是自卑,“你会遇到很多比我年轻、比我好看的人。”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过去,找到了三岁的你,把你养大,把你养成了最好的世家公子。可你不爱我了,你说你要娶一个女子,生儿育女。你说你一直把我当成长辈。”   苏慕屿听得皱起了眉头,想都没想就说:“不可能。”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我什么时候遇到你,我都会爱上你的。王砚辞,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也不是你能给我的东西。”   可王砚辞还是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安。   他知道苏慕屿现在是这么想的。可他更知道,人心是会变的。   他甚至有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想把苏慕屿永远关在这个王府里,让他永远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让他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了。   “我有时候真想把你锁起来。”王砚辞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痛苦的挣扎,“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苏慕屿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软乎乎地说:“如果你想锁我,我愿意被你锁着。”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颤。   “我不要。”他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想让你不快乐。我想让你走在阳光下,我想让所有人都尊敬你。我想……等我死了以后,你也能堂堂正正地好好活在这里。”   “我会给你留下足够的家产,会给你安排好一切。我比你大这么多,总会比你先老去,先死去。我希望我走了以后,你也能好好过日子。”   苏慕屿听完,突然笑了。   他贴着王砚辞的耳朵,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王砚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着他。   苏慕屿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泪水,却笑得无比灿烂。   “王砚辞,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黄泉路上,我也会陪着你。”   红烛燃到了尽头,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 第86章 婚后   天刚亮,窗棂透进浅淡的晨光。   苏慕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慌慌张张地去摸枕边的衣裳:“坏了坏了!几点了?我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王砚辞被他惊醒,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人重新拽回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蹭了蹭,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急什么,再睡会儿。”   “不行不行!”苏慕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急得声音都发颤,“第一天就迟到,老夫人该生气了!她本来就不喜欢我……”   王砚辞低低地笑了一声,垂眸看着怀里炸毛的小猫,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头发。   他忍不住想起,这已经是他这辈子第三次领婚假了。   前两次都是为了家族联姻,走个过场,哪有这般半分温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却又满是满足。   “她不早起,辰时才会起身。”王砚辞捏了捏他的脸,“现在去了,也是在门外等着。”   可苏慕屿哪里听得进去,硬是爬起来穿好了衣裳,又手忙脚乱地帮王砚辞整理衣袍。   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梳了头发,又反复检查自己的衣着有没有不妥,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苏慕屿拉着王砚辞的手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快走快走,万一老夫人已经起了呢?”   王砚辞被他拉着,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半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他身材高大,步子迈得从容,苏慕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王砚辞!你快点啊!”苏慕屿回头拽他,急得脸颊都红了。   王砚辞挑了挑眉,故意放慢脚步,一本正经地说:“快不了。”   “为什么快不了?”苏慕屿瞪着他,一脸不解。“那怎么能快?”   王砚辞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你夫君能快。”   周围跟着的下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苏慕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偷偷瞪了王砚辞一眼,又怕被下人看见,连忙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喊:“夫君……你快一点嘛。”   软乎乎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王砚辞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反手握住苏慕屿的手,终于加快了脚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到老夫人的院子门口,果然看见丫鬟们还在洒扫。苏慕屿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紧张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走了进去。   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抬眼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苏慕屿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满意这门亲事的。琅琊王氏百年世家,怎么能娶一个男子进门?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她死了以后,都没脸去见王家的列祖列宗。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王砚辞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执掌琅琊王氏二十多年,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她这个做母亲的,早就管不了他了。更何况,王润之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嫡子,王家的香火总算是有了传承。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苏慕屿挣脱开王砚辞的手,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儿媳沈慕屿,给母亲请安。”   说完,他端起旁边丫鬟递过来的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母亲,请用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心紧紧攥着茶杯,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他心里清楚,有王砚辞护着,就算老夫人不喜欢他,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讨好她。   他喜欢王砚辞,不想让王砚辞夹在他和母亲之间难做。他想让王砚辞的亲人都认可自己,想光明正大地站在王砚辞身边。   老夫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苏慕屿身上,语气平淡地说:“既然进了王家的门,就要守王家的规矩。润之还小,你身为长辈,要好好教导他,莫要让他学了些不好的习气。”   “你如今也是沈家家主,身份不同往日,言行举止更要谨慎,莫要丢了王家和沈家的脸面。”   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没有半句苛责,却也没有半分亲近。   苏慕屿连忙点头:“儿媳记住了,定不会辜负母亲的教诲。”   老夫人又看了王砚辞一眼,见他全程目光都黏在苏慕屿身上,眼底满是宠溺,心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就不留你们了。”   “是,母亲。”王砚辞应了一声,伸手扶起地上的苏慕屿,牵着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苏慕屿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抬头看向王砚辞,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老夫人没有骂我!”   王砚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心底却通透清明。   他母亲性子古板守旧,一辈子恪守世家礼法,从骨子里就接纳不了男子入府做儿媳,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打心底里喜欢苏慕屿。   能做到不明着刁难、不刻意当众给难堪,就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这些现实,王砚辞不会跟苏慕屿直白说破。   他只想护着眼前这人安稳舒心,不愿让他平添心事,便顺着他的心意温声哄着,轻轻给他画了个安稳的饼:“嗯,她就是看着严厉,其实嘴硬心软,日子久了自然会慢慢接纳你。”   今日恰逢三日婚假首日,不用入朝理事,也无需应付朝堂纷争。   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缓步走在建康城的青石板街巷里,慢悠悠闲逛散心。   苏慕屿如今已经二十二岁,身形挺拔容貌清俊,可落在王砚辞身边,却半点没有成年人该有的沉稳持重。   被人一路安稳呵护、稳稳兜底宠到大,他早已卸下了所有世俗防备,全然一副孩童心性。   人便是如此,身处绝对安稳、有人为你遮风挡雨、替你扛下所有风波的环境里,下意识就会变回天真懵懂的模样,不用算计,不用思虑,更不用逼着自己成熟懂事。   苏慕屿在王砚辞跟前便是这般,自然而然透着几分幼态,凡事都不用自己费心思量。   不多时,两人行至临街一处雅致楼宇前,抬头便望见重新修葺好的牌匾——沈氏文渊书院。   苏慕屿望着牌匾,眼底泛起几分动容。   沈家本是老牌世族,根基深厚,可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一来二房本就是沈家旁支,是苏慕屿祖父叔辈一脉的后人,并非他生父的亲兄弟,本就没有死守嫡系家业的本心;二来历代沈家嫡系本就子孙凋零,一代代人丁单薄,没有出众后辈撑门立户,世家最怕的便是这般后继无人、血脉凋零,一旦断代,家业便极易衰败。   早先二房接管沈家后,本就经营无方,坐吃山空,任由家业一点点败落。   后来司马裕把持沈家权柄之时,更是行事自私,直接把这座沈家赖以立身的文渊书院变卖换钱。   是王砚辞暗中出手,花了极高的代价,从外人手中将这座书院连同好几间沈家旧铺一一赎回,又派人重新修整打理,找回旧日老掌柜、老匠人,一一归置妥当。   王砚辞牵着他微凉的手,推开书院木门:“进去看看吧,都是属于你的东西。”   院内窗明几净,楼阁雅致,藏书万卷,依旧保留着沈家旧日的格局气韵。旧日老仆、匠人见二人前来,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苏慕屿指尖抚过书架上整齐的典籍,心里满是唏嘘感慨,只心疼父母当年命运坎坷,骤然离世,抛下年幼的自己,也抛下了偌大沈家家业。   他心里只感念父母的悲惨际遇,却完全看不懂世家内里的生存规则,也从未想过振兴沈家、扛起家业是自己的责任。   他自小由婢女苏苏抚养长大,苏苏忠心有余,却终究只是寻常下人,根本没有能力按照世族子弟的规矩、格局去教养他。   既没教过他世家传承的责任,也没培养过他打理家业、支撑门庭的眼界与担当。   出身底色、先天血脉是一回事,后天成长环境与教养熏陶,更是决定一个人一辈子的格局。   苏慕屿从小没有接受过嫡系世家子弟的系统培养,骨子里根本没有沈家的家族认同感,更生不出振兴门楣的使命感。   若是当年他父母能多活些年,稳稳将他抚养成人,亲自教他理事掌家,熬过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等到苏慕屿成年接手,沈家定然还能稳稳传承下去,不至于落到旁支糟蹋、产业变卖的地步。   可这些深层的世家利弊、兴衰缘由、血脉传承的门道,苏慕屿一概想不明白,也无心去琢磨。   他对沈家这些产业,除了触景生情的感慨,压根没有接手打理的心思。   一来从未被培养过这份责任,二来有王砚辞在身后全盘兜底,铺子里有可靠掌柜打理,家事有王砚辞替他筹谋周全,他根本不必费心去学,也懒得费心去学。   不像王砚辞梦里那般,由他亲手教养长大的苏慕屿,早早被培养出格局与担当,即便不能让沈家蒸蒸日上,至少也能守住家业不缩水。   眼前的苏慕屿,终究是缺了那份后天教养与世家担当。   随后两人又陆续逛了沈家遗留的笔墨斋、绸缎庄、古籍铺子,每一处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慕屿一路走走看看,像个收到满心欢喜馈赠的孩童,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暖意。   在他心里,这些失而复得的书院、铺面,从来都不只是沈家旧产,而是王砚辞特意为他赎回来、亲手送到他面前的心意,是独属于他的偏爱,是王砚辞深爱自己的最好证明。   他满心沉浸在这份被人放在心尖宠爱的温柔里,半点都没有思量过沈家家业该如何经营、如何维系。   在苏慕屿单纯的认知里,只要有王砚辞在,有他派人悉心打理,这些铺子书院便一定会稳稳当当、蒸蒸日上,根本用不着自己费心操心半分。 第87章 吃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建康城入了夜,秦淮河两岸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   河面画舫来来往往,耳边丝竹声绵绵不绝。   秦淮河本就是世家贵族、朝廷官员消遣散心的好去处,河上画舫成群,夜夜歌舞不断。文人墨客在这里吟诗作乐,达官权贵也常聚在此处吃酒闲谈,热闹又繁华。   王砚辞带着苏慕屿上了秦淮河最有名的凌波画舫,直接进了二楼靠着江边的上等包厢。   包厢推开窗就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夜景,楼下就是戏台,视线极好,又安静隐蔽。   “怎么突然带我来这种地方?”苏慕屿靠在雕花窗边,看着河面点点灯火,转头好奇地问他。   “听说这儿的歌舞表演很雅致,带你过来瞧瞧热闹。”王砚辞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酒,递到他手里。   苏慕屿捧着酒杯,眼珠转了转,悄悄凑近他,语气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试探:“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应酬玩乐?”   王砚辞垂着眼轻笑,一下子就看穿了他那点吃醋的小心思,故意逗他:“怎么?我们小屿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苏慕屿立马别过脸,装作不在意地看向河面,耳根却悄悄红了,“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这艘凌波画舫,我也是第一次来。”王砚辞收起玩笑,坦然说道,“以前确实来过秦淮河别的画舫,都是应付朝中同僚罢了。这帮大臣就爱扎堆在这种地方喝酒聊事,我身居高位,也不能太清高孤僻,免得被人说不合群。”   楼下戏台上,舞姬穿着飘逸的长裙翩翩起舞,身段柔美,舞步优雅,都是正经雅致的乐舞表演,伴奏的乐曲婉转好听,古韵十足。   苏慕屿眼睛看着楼下的歌舞,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伸手轻轻戳了戳王砚辞的胳膊,小声追问:“那你以前应酬的时候,是不是总有女子坐在旁边陪你喝酒?”   “确实会安排。”王砚辞没有瞒他,淡淡开口,“也就是坐在一旁倒酒陪坐,走个场面而已。”   “那你有没有跟她们亲近过?”苏慕屿抬眼盯着他,眼神透着一股执拗。   王砚辞摇了摇头,骨子里带着世家子弟自带的矜贵疏离:“从来没有。一来我本就性子冷淡,寻常人根本入不了我的眼;二来这里的女子大多出身低微,世人本就有身份高低之分,我向来不屑沾染。”   这话一听,苏慕屿立马闹起了小脾气,赌气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小声嘟囔:“又开始讲你那套门第高低、把人分三六九等的规矩。”   王砚辞看着他气鼓鼓闹别扭的样子,像只只会炸毛却没半点脾气的小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伸手把人轻轻拉回自己怀里,指尖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嗓音温柔又带着笑意:“怎么还耍小性子了?我的小夫人还委屈上了?”   苏慕屿心思被他一眼看穿,又顾及包厢外还有下人候着,不好意思闹得太明显,只能别扭地推着他的胸口,埋着头不肯吭声,耳根却红得越发厉害,模样娇憨又可爱。   楼下的舞跳得正酣。   领舞的女子穿一身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旋身舒展如月下白莲。   腰肢轻摆,水袖翻飞,舞姿温婉又灵动,惹得满堂目光都凝在戏台之上。   苏慕屿早把方才的小脾气抛到脑后,整个人扒在雕花窗沿,下巴支在胳膊上,目不转睛盯着楼下表演,看得入了神。   王砚辞压根没看台上歌舞,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苏慕屿身上。   秦淮灯火映着少年柔和的侧脸,长睫轻颤,眉眼弯弯,一副孩童般纯粹的欢喜模样。王砚辞静静望着,眼底浸满温柔,只要他能这般无忧无虑开心,自己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一曲舞落,丝竹停歇,台下掌声四起。   老鸨笑着缓步走上戏台,手里捧着一只圆乎乎的锦缎缠丝彩络福袋。福袋用五彩丝线缠织而成,外面绣着兰草雀鸟纹样,内里填着软绒,轻巧圆润,轻飘飘的刚好适合抛玩。   老鸨扬声笑道:“多谢诸位贵客赏光!今日凌波号特设彩头,这只手工织就的彩络福袋寓意平安顺遂,待会儿由红袖姑娘随手抛下,落在哪位贵客跟前,这份吉利小物件便归谁所有!”   台下瞬时热闹起来,人人都探头往前张望。   苏慕屿一下子来了兴致,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盯着那只彩络福袋,小声念叨:“好精致啊,看着好好玩……”   王砚辞听着他细碎的念叨,不动声色回头,朝身后侍立的小厮暗暗递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躬身悄步退下楼去暗中传话。   台上红袖姑娘接过彩络福袋,温婉含笑绕着戏台缓步一周,目光扫过二楼一众包厢。瞥见老鸨暗中递来的示意眼神,心下了然,抬手轻轻一扬。   那只五彩福袋轻飘飘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朝着苏慕屿所在的包厢窗边落来。   “呀!”苏慕屿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一接,稳稳把圆乎乎的彩络福袋抱在了怀里。   布艺福袋软软乎乎,绣纹精致,摸着手感格外舒服。   “我接到了!”苏慕屿开心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举着福袋凑到王砚辞跟前,满眼雀跃,“你快看!我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么多人抢着盼着,偏偏就落到我这儿了!”   王砚辞看着他像得了心爱小玩具一般欢喜雀跃的模样,低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是,我们小屿运气最好。”   他半点没戳破,这哪里是碰巧的运气,不过是他暗中吩咐、特意安排好的。只要苏慕屿喜欢这点小趣味,他便乐意默默成全,哄着他满心欢喜。   苏慕屿捧着彩络福袋翻来覆去地摸赏,稀罕得不行,美滋滋嘟囔:“这个小物件也太好看了,我要好好收着,平日里当个小玩意儿把玩。”   他全然懵懂,压根不知道这场巧合的幸运,从头到尾都是王砚辞默默为他一手操控安排的惊喜。   王砚辞望着他一脸满足天真的模样,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嗓音温软:“喜欢就留着。往后但凡你看上什么新奇小玩意儿,不用羡慕旁人,我都给你寻来。”   苏慕屿捧着软乎乎的福袋晃来晃去,还在兴头上,扒着窗边指着刚下台的红袖姑娘,絮絮叨叨跟王砚辞念叨:   “你看那个姐姐长得真好看,刚才转圈的时候裙子飘起来像仙女一样,舞也跳得最好看,难怪能当领舞呢。”   他说得一脸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纯粹的欣赏。   王砚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搭在苏慕屿腰上的手微微用力。   他看着台下那个身姿窈窕的女子,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撕心裂肺的噩梦——梦里十八岁的苏慕屿,也是这样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以后会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生儿育女,过正常人的日子”。   心口猛地一沉。   他眯了眯眼,声音听不出情绪,低头凑到苏慕屿耳边问:“你喜欢她?”   “啊?”苏慕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茫然,“喜欢啊,她长得好看跳舞又好,谁不喜欢呀。”   王砚辞的眼神更暗了。   “喜欢她?”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抬手叫来了门外的小厮,淡淡吩咐道,“去,把刚才领舞的红袖姑娘叫到包厢来。”   小厮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是,转身快步下楼去了。   苏慕屿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叫她过来干什么呀?”   王砚辞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眼神沉沉地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没等苏慕屿再问,包厢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红袖姑娘低着头走了进来,方才在台上那股灵动仙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刻在骨子里的恭顺和讨好。   老鸨没敢透露客人的身份,只反复叮嘱她里面是惹不起的大人物,伺候好了,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伺候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一眼就看出了主次。那个年长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显然是说了算的那个。   旁边的少年眉眼温润,看着年纪不大,应该是跟着来玩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看起来差了一辈的男人,竟然是夫妻。   红袖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了王砚辞脚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奴婢红袖,给贵人请安。”   磕完头,她又膝行几步,转到苏慕屿面前,规规矩矩地又磕了一个:“给这位公子请安。”   苏慕屿哪里见过这场面,连忙伸手想去扶她:“快起来快起来,不用行这么大礼。”   王砚辞却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拦住了他。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红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抬起头来。”   红袖依言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和温顺,眼波流转,勾人心魄。   “你都会些什么?”王砚辞问。   红袖脸上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露骨的娇媚:   “回贵人的话,奴婢会的可多了。会唱曲儿,会跳舞,还会些伺候人的软功夫,能变着花样逗贵人开心,保证让贵人满意。”   她说得隐晦,可那眼神和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苏慕屿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原本以为只是叫那个跳舞好看的姐姐过来聊聊天,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哦?那就展示一个看看。”   红袖闻言,立刻伸出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襟。她的动作很慢,带着刻意的诱惑,指尖划过领口,眼看就要露出白皙的肩膀。   “别!”苏慕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声喊道,“不许脱!”   红袖吓了一跳,解衣服的手顿在半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王砚辞,不知道这两位贵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人物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她摸不准,只能乖乖停住动作。   王砚辞看着苏慕屿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的阴翳散了几分。他对着红袖抬了抬下巴,淡淡道:“去,伺候他。”   红袖连忙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苏慕屿面前,又要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我说了不许!”苏慕屿往后退了一步,躲得远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你离我远点!我不用你伺候!”   红袖彻底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王砚辞终于满意了。他挥了挥手,对着门外的小厮道:“带她下去,拿一袋金子给她。”   “是。”小厮应了一声,领着一脸茫然的红袖走了出去。   包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第88章 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件物品对吗   苏慕屿还没缓过神来,气鼓鼓地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两步,瞪着他:   “你干什么呀!我都说了只是欣赏她跳舞,你怎么能叫她过来做这种事!”   王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气红的脸,眼底的放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想起自己鬓角藏不住的白发,想起方才苏慕屿眼睛亮晶晶夸赞别人的模样,心口一阵抽痛。   “你不是喜欢她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冷硬,“不是说她长得好看,舞跳得好?”   “那是欣赏!”苏慕屿急得声音都高了,“我就是觉得她跳舞好看,人长得也周正,跟喜欢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能把人想得那么不堪!”   “不堪?”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我不过是让你看看她本来的样子罢了。台上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给客人看的,私底下就是刚才那样,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做。这样的人,也值得你夸一句好看?”   他说得刻薄又理所当然,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傲慢,也带着藏不住的酸意。   他当然知道红袖不配。   一个贱籍的青楼女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可苏慕屿夸她了。苏慕屿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欢喜的眼神看着别人,说别人好看。   这就够让他生气的了。   只要是能吸引苏慕屿目光的人,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他都容不下。   今天是个跳舞的青楼女子,明天就可能是哪个世家的翩翩公子,后天说不定就是哪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他已经快四十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精力也大不如前。   而苏慕屿才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身边永远会有年轻好看的人出现。   他太怕了,怕苏慕屿哪天突然发现,原来除了他之外,还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怕苏慕屿会像梦里那样,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   所以他要亲手打碎苏慕屿对别人的所有美好滤镜。   他要让苏慕屿知道,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内里都不过如此。   只有他,只有王砚辞,才是永远不会变的,才是能护他一辈子的人。   “你太过分了!”苏慕屿气得浑身发抖,“人家也是身不由己,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我就是觉得她舞跳得好,多看两眼怎么了?这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难道我都不能看一眼吗?”   “不能。”   王砚辞斩钉截铁地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偏执又霸道,像在宣告自己的所有物。   “你只能看我,只能夸我。别人好不好看,跳得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   “你简直不可理喻!”苏慕屿别过头,不想看他,“你怎么能这么霸道?我不过是随口夸了别人一句,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   王砚辞伸手,强硬地扳过他的脸,逼着他看着自己。他的眼底翻涌着恐慌和不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要是关于你的,再小的事都至于。我就是见不得你看别人,见不得你夸别人。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欣赏别人的。你的眼睛,你的心思,都只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在苏慕屿这件事上,他自私又偏执,容不得半点沙子。   苏慕屿太善良太温柔了,对谁都抱着善意,总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好。   以前他觉得这是苏慕屿最可爱的地方,可现在,这却成了他最害怕的东西。   他怕这份善良,会变成别人靠近苏慕屿的借口。怕这份温柔,会分给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永远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王砚辞,竟然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一面。   楼下,红袖跟着小厮走到后院,接过那沉甸甸的布袋子,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灿灿的金元宝,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她甚至连衣服都没脱,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这么一大笔钱!   红袖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揣好金子,一路小跑去找老鸨。   “嬷嬷!嬷嬷!”她冲进老鸨的房间,把布袋子往桌上一倒,金灿灿的金元宝滚了一地。   老鸨眼睛也直了,连忙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我的乖乖!那位贵人这么大方?”   “是啊嬷嬷!”红袖激动地说,“我刚进去没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呢,他就让人给了我这么多金子!以后再有这样的好差事,您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老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嬷嬷最疼的就是你了!以后有这样的好事,第一个就想着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一半金子扒拉到自己怀里,剩下的推给红袖:“这些是你的,收好了,别露富。以后好好干,咱们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红袖连忙点头,把金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心里乐开了花,自从京城那些大人物来建康,客人出手都变大方了。   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那些大人物,说不定哪天,真的能被哪个贵人赎出去,脱离这苦海呢。   ————   楼上的包厢里。   苏慕屿张了张嘴,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哪里还肯轻易妥协。   他猛地推开王砚辞的怀抱,红着眼眶瞪着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王砚辞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偏执。   他看着苏慕屿,一字一句,说得理所当然:“是。”   “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苏慕屿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浑身发抖,“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我不是你摆在书房里的摆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东西!”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王砚辞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慌和不安。   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过旁边的矮几,上面的茶杯酒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你的一切全是我给的!”   王砚辞的声音带着暴怒,震得整个包厢都仿佛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苏慕屿,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你吃的穿的,你住的院子,你现在这个沈家家主的身份,还有沈家那几间破铺子,哪一样不是我亲手给你的?没有我,你早就被司马裕杀了!”   苏慕屿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王砚辞发这么大的火。   他没想过,这些他以为是爱意的馈赠,在王砚辞心里,竟然是可以随时收回的筹码。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以前你只会乖乖跟着我,只会看着我,只会依赖我。那时候你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当我的人,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就因为你成了沈家家主?就因为我娶了你?”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攥住苏慕屿的手腕:   “你凭什么跟我谈平等?你那个破沈家,要不是我撑着,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你手里那点家产,还不够我王府一个月的开销。你拿什么跟我平等?”   “可我们是夫妻啊!”苏慕屿用力挣扎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夫妻难道不应该是平等的吗?我现在不是你府里的下人,也不是你随便打发的妾室,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么能还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夫妻?”王砚辞嗤笑一声,笑得无比嘲讽,“我给你这个身份,你才是我的妻子。我不给,你什么都不是。我宠着你,让着你,你就真以为自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其实如果王砚辞好好跟苏慕屿说,说他吃醋了,说他害怕苏慕屿离开,苏慕屿一定会软下心来哄他,会乖乖答应以后不随便夸别人。   可话赶话赶到了这里,王砚辞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就是看不惯苏慕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青楼女子跟他顶嘴,看不惯苏慕屿用那种指责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看来,那个女子根本不值得同情,他不仅没折辱她,还给了她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金子,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让苏慕屿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想让苏慕屿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苏慕屿不仅不领情,反而觉得他残忍,觉得他在驯化自己。   苏慕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对她。她只是个可怜人,身不由己而已。你明明可以好好跟我说,你不想让我看别人,我会听的。可你偏要用这种方式,偏要打碎我眼里所有美好的东西,偏要告诉我,我连欣赏别人的权利都没有。”   “我就是要打碎。”王砚辞死死盯着他,眼神偏执得可怕,“那些东西都不值得你看。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真心对你好。你只能看我,只能想着我,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心里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凉得彻骨。   他一直以为,王砚辞是爱他的。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平等的,是相互的。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在王砚辞心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只是王砚辞的所有物,是王砚辞用金钱和权势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王砚辞可以给他一切,也可以随时收回一切。   苏慕屿慢慢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难过:   “所以,在你心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件物品,对吗?” 第89章 又教规矩   苏慕屿这句话问出口,包厢里瞬间陷入死寂。   地上的碎瓷片还在反光,王砚辞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苏慕屿通红的眼睛,心里又疼又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跟苏慕屿,好像永远也说不通。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物品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被误解的委屈,“我要是把你当物品,当初就不会娶你。我要是把你当物品,玩腻了随手赏给下人就是,犯不着把整个沈家都捧到你面前,犯不着护着你这么多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苏慕屿哭着喊,“你说我是你的所有物,你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说我没资格跟你谈平等。在你心里,我跟你书房里的砚台、院子里的花草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可以随手扔掉的东西罢了!”   “我没有!”王砚辞也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他,却被苏慕屿猛地躲开。   “我只是要你守我的规矩!”他看着空落落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只要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喜欢糖人,可以喜欢泥人,可以喜欢猫狗,可以喜欢金银珠宝,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弄来。可你不能喜欢人,不能夸别人好看,不能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男女都不行,年轻的更不行。”   “凭什么?”苏慕屿红着眼眶质问他,“凭什么我连欣赏别人的权利都没有?就因为你有权有势,我就要一辈子活在你的规矩里,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吗?”   王砚辞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无比苦涩。   他这辈子,自负又自傲,从来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先帝司马宸隐忍筹谋,他也只是冷眼旁观;如今的新帝司马徵昏庸暴虐,他更是打心底里鄙视。满朝文武,世家子弟,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蠢货。   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唯一肯低头的人,只有苏慕屿一个。   可他不知道怎么去爱。   他学的是权谋算计,练的是铁石心肠。他只知道,爱一个人就是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护他一辈子不受欺负,让他永远待在自己身边。他从来不知道,爱还要讲平等,还要讲尊重。   “凭什么?”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黯淡下来,“就凭我能给你别人给不了的一切。就凭没有我,你活不到今天。苏慕屿,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你拿着我给你的一切,享受着我给你的庇护,为什么就不能顺着我一点?为什么就不能讨好我一点?”   “我从来没图过你的钱,也没图过你的权!”苏慕屿哭得浑身发抖,“我要是图这些,当初就不会跟着你。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爱你!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金山银山,不是你的权势地位,我只是想要你真心待我,想要你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想要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不要什么都藏着掖着!”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骗我,什么都跟我说。”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可你从来都没有做到过。你心里想什么,我永远都猜不到。你开心了就哄我两句,不开心了就对我发脾气。你从来没有真正对我敞开心扉过,从来没有。”   王砚辞愣住了。   他以为,不主动欺骗,就是遵守了承诺。他以为,把所有的风雨都自己扛下来,不让苏慕屿操心,就是对他好。他从来不知道,苏慕屿想要的是这个。   可他做不到。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过。连他自己的母亲,他都隔着一层。   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让他把自己的脆弱、自己的恐慌、自己的不安全都暴露在苏慕屿面前,他做不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地碎瓷片,遥遥相望。   他们都没有错。   王砚辞没有错。他只是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爱苏慕屿。他给了苏慕屿他能给的一切,财富、地位、庇护,还有他这辈子唯一的真心。他只是不懂,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单方面的给予和索取。   苏慕屿也没有错。他只是想要一份平等的、互相尊重的爱。他不想要做谁的附属品,不想要活在别人的规矩里。他只是想要他爱的人,能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人来看待。   可他们之间,隔着十七年的岁月,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地位,隔着完全不同的成长经历和世界观。   这道鸿沟,太深了。   深到哪怕他们爱得再深,也终究无法跨越。   王砚辞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眼底最后一丝柔软也被冰冷的偏执覆盖。他没有说算了,反而挺直脊背,重新坐回主位,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不需要懂我。”他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在苏慕屿心上,“你只要守我的规矩就够了。”   “我为什么要守你的规矩?”苏慕屿红着眼吼回去,“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下人!”   王砚辞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漠然:“妻子?你以为你现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谈条件?是靠着那个名存实亡的沈家家主身份,还是靠着我给你的这个妻子名分?”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跟我吵架,全都是因为我宠爱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是我给你的。不然凭你一个没落世家没官职的白身,连我王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苏慕屿浑身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我们的感情呢?”他声音颤抖着问,“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只是这样吗?”   “不然呢?”王砚辞看着他,眼神复杂,“正是因为有这份感情,你才能拥有现在的一切。没有它,你什么都不是。”   “你对我的爱都是假的吗?”苏慕屿崩溃地大喊,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王砚辞皱紧眉头,心里烦躁得厉害。他最见不得苏慕屿哭,可更受不了他跟自己顶嘴,受不了他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过来。”他冷着脸,沉声道。   苏慕屿别过头,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肩膀气得不停发抖。   “我最后说一遍,过来。”王砚辞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苏慕屿还是不过去,反而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我不!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他又哭又闹,像个撒泼的孩子,把桌上的果盘、酒壶一股脑全扫到地上,“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王砚辞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苏慕屿用力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开。   “放开我!王砚辞你放开我!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就只会用这种方式逼我妥协吗!”   王砚辞心里又气又疼,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可苏慕屿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猛地用力挣脱,踉跄着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苏慕屿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们都已经成婚了啊……我以为我们以后会好好的……为什么还要这样……”   王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痛哭的样子,头疼得厉害。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怎么光长年龄,不长心智?”   他从来没想过,是自己十几年如一日的庇护,才让苏慕屿保持着这份天真和执拗。他只觉得苏慕屿不懂事,觉得他无理取闹,觉得两人之间的沟通怎么就这么费劲。   他多希望苏慕屿能理智一点,能乖乖听他的话,能永远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可他忘了,如果苏慕屿真的变得理智冷静,变得像梦里那个疏离客气的世家公子,他也就再也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苏慕屿坐在地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心好疼……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心里的疼,比身上的冷要厉害千万倍。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看来还是没真正明白我的规矩。”   苏慕屿浑身一颤,哭得更厉害了。   王砚辞沉下眉眼,语气冷硬:   “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第90章 苏慕屿臣服   ……   “错了!我错了!”他哭得浑身发软,再也没有半分倔强反抗的力气,哽咽着哀求,“王砚辞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再罚我了!”   王砚辞这才扶着他缓缓站直身子。   苏慕屿身形虚晃,险些站不稳,脸上满是泪痕,眼眶泛红,整副模样狼狈又可怜。   王砚辞望着他这副失了锐气的样子,神色依旧冷淡,抬了抬下巴,语气沉凝:   “过来,跪在我跟前。”   苏慕屿咬着下唇,半句反驳都不敢有,只能垂着头,乖乖屈膝跪在了他脚边。   他就这么直直跪着,始终低着头,连抬眼看向王砚辞的勇气都没有。   肩膀不住地耸动起伏,压抑细碎的抽噎声断断续续,怎么都止不住。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方才一番……,彻底磨平了他所有的执拗和底气。   难堪与委屈交织着席卷而来,到了极致之时,那些纠结着平等、尊重的念头,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想法:只要不再受责罚,让他乖乖听话守规矩,他什么都愿意应下。   原来人的心性,真的能被严苛的管教磨去棱角。   当身心的难受抵达极限时,再多的坚持、再多的执念,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王砚辞坐在原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沉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现在知道要安分守我的规矩了?”他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冷意。   苏慕屿连忙用力点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应着:“嗯……知道了……”   “第一条。”王砚辞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往后不许随意夸赞旁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夸。”   “好……”苏慕屿抽噎着,声音细若蚊呐。   “第二条。”王砚辞继续叮嘱,“不许久久盯着别的年轻男女观望,更不能对着旁人露出那般欢喜热切的神色。”   “好……”   “第三条。”他稍作停顿,看着苏慕屿此刻温顺得像只被安抚好的小兽,语气微微放缓,“往后遇事都要先告知我、听从我的安排,不许自作主张任性行事。”   “好……我都听你的……”苏慕屿一边落泪,一边乖巧点头,温顺得再也不敢有半分违逆。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怒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心疼。指尖下意识动了动,险些就伸手将他扶起,揽进怀里轻声安抚。   可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现在就哄。   若是此刻轻易软了态度,方才的惩戒便失去了意义。   苏慕屿定会转头忘了今日的教训,往后依旧会为了无关之人与自己置气,依旧会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他必须让这份记挂和忌惮多留存片刻,刻进心底,让他一辈子都记牢分寸,守好规矩。   “早这般乖巧听话,又何必受这些委屈。”王砚辞淡淡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话落进耳里,苏慕屿的眼泪落得更凶了,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   可他依旧不敢顶嘴,不敢再倾诉满腹委屈,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不甘和难过都压在心底,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王砚辞就这般静静看着他落泪,看着他跪在自己身前瑟瑟发抖,看着他彻底收起所有棱角,心甘情愿臣服在自己的威严之下。   王砚辞忽然抬眼看向门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去,叫个清倌过来。”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王砚辞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叫别人进来。   他就这么跪着,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像个被教训得服服帖帖的罪人。   要是被外人看到这副样子……苏慕屿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羞耻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王砚辞……”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求你了……”   王砚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没听到他的哀求。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水绿色长衫的少年走了进来,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头上戴着精致的银饰,身上还带着浓郁的香粉味。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苏慕屿,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半分。快步走到王砚辞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奴给贵人请安。”   那股刺鼻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王砚辞眉头瞬间皱紧,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   他本就因为刚才的争吵憋了一肚子火,此刻闻到这味道,火气更是一下子窜了上来。   他抬脚一踹,正踹在那少年的胳膊上。少年吓了一跳,连忙伏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浑身瑟瑟发抖。   “滚出去。”王砚辞的声音带着怒意,“让他们找个不擦脂抹粉、身上没味的过来。再敢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是!奴这就滚!”少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包厢,连头都不敢回。   楼下,那少年刚跑出去,就被一个小厮拦住了。   小厮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面无表情地说:“拿着。记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我家主子刚才也没踹过你,明白吗?”   少年接过布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块碎银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奴什么都没看见!多谢贵人赏赐!”   他心里清楚,以刚才那位贵人的身份,就算真的打他一顿,他也只能受着,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不仅没受罚,还得了这么多银子,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他连忙揣好银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老鸨听说了这事,吓得魂都快没了。   她哪里还敢怠慢,连忙拉过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推着他往洗脸间走:“快!赶紧把脸上的脂粉都洗干净!头上别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换件素色的长衫,身上不许喷一点香!快点!要是惹恼了那位贵人,咱们都得完蛋!”   少年吓得连忙照做,飞快地洗了脸,换了件月白色的粗布长衫,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老鸨亲自带着少年走到包厢门口,刚想进去赔个不是,就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拦住了。   “你没有见我家主子的资格。”小厮面无表情地说,“把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是是是。”老鸨连忙赔着笑,把少年推到前面,“那贵人有什么吩咐,您随时叫我。”   说完,她连忙低着头退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少年战战兢兢地走进包厢,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苏慕屿。他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到王砚辞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奴给贵人请安。”   王砚辞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果然洗得干干净净,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味,脸色这才稍缓。他抬起脚,用靴尖轻轻勾了勾少年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讨好。   “倒是干净多了。”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们这里,都是怎么伺候客人的?”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回贵人的话,奴会给客人斟茶倒酒,捶腿揉肩,陪客人说话解闷。客人有什么吩咐,奴婢都会照做。”   王砚辞没说话,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苏慕屿。   苏慕屿早就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被咬得通红,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他能感觉到王砚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知道王砚辞想干什么。   王砚辞是想让他看着,想让他知道,如果他不听话,如果他敢再跟王砚辞顶嘴,他就会变得和眼前这个少年一样,只能卑躬屈膝地伺候别人,任人摆布。   “苏慕屿。”王砚辞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过来,看着。”   苏慕屿浑身一颤,死死地咬着唇,不肯动。   王砚辞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再说一遍,过来。”   那清脆的敲击声,像催命符一样,敲在苏慕屿的心上。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违抗,只能撑着发软的膝盖,一步一挪地走到王砚辞身边,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少年,也不敢看王砚辞。   “看好了。”王砚辞对着那少年抬了抬下巴,“演示一遍,怎么伺候人。”   少年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王砚辞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动作恭敬又谦卑。   倒完茶,他又跪在王砚辞脚边,轻轻给他捶着腿,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动作熟练又自然,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   王砚辞喝了一口茶,转头看向苏慕屿,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学会了吗?”   苏慕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学不会。   他以前,也是这样伺候王砚辞的。   只是后来,王砚辞越来越宠他,越来越疼他,他才渐渐忘了这些,才敢在王砚辞面前撒娇任性,才敢跟他谈什么平等和尊重。   原来,那些宠爱和温柔,都是有条件的。   只要他不听话,只要他敢违背王砚辞的意愿,王砚辞随时都能把他打回原形,让他变回那个只能卑躬屈膝、任人摆布的样子。   “说话。”王砚辞沉声道。   苏慕屿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应道:“……学会了。”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挥了挥手,对着那少年道:“你可以走了。”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起身快步退出了包厢,连头都不敢回。 第91章 你在剜我的心啊小屿   包厢门轻轻合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苏慕屿依旧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能维持着卑微的姿势,等待王砚辞的下一个指令。   “会伺候人吗?”王砚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苏慕屿肩膀猛地一颤,哽咽着点头,声音细若蚊呐:“……会。”   “那就学一遍。”   他咬着下唇,撑着发软的膝盖慢慢挪到桌边,颤抖着拿起茶壶。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笨拙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王砚辞面前。   递完茶,他又跪回王砚辞脚边,抬起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捶着。   力道很轻,带着哭腔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叫会捶腿?”王砚辞忽然沉下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是做不好,还是不想做?”   苏慕屿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连忙摇头:“能做好……我能做好的……求你别生气……”   他用力挣开王砚辞的手,想要重新捶腿,却被王砚辞攥得更紧。   王砚辞一只手就轻易地按住了他两只手腕,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你知道我今天要教你什么吗?”他松开手,声音放轻了些。   苏慕屿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教我臣服……教我听话……教我懂事……”   “你可以不懂事。”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但你必须臣服,必须听话。这是夫为妻纲,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嫁给了我,就是我的人,凡事都要以我为先,听我的安排。”   “可我只是想要你的爱……”苏慕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娶了我,就会真心待我,就会把我当成平等的人……”   “我很爱你。”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规矩就是我的爱。我给你立规矩,教你怎么做人,都是为了你好。要是我不爱你,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心思在你身上。”   苏慕屿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砚辞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我知道你委屈。”他轻轻拍着苏慕屿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条件的爱。父母对孩子的爱尚且有条件,他们会偏爱最优秀、最能获得利益的那个,老了还要指望孩子养老送终。更何况是夫妻?”   他顿了顿,看着苏慕屿懵懂的眼睛,继续说道:“权势就是一切。如果今天你的权势比我高,琅琊王氏要仰仗沈家鼻息,那臣服的人就是我。可现在不是。我给了你沈家的一切,帮你重振家业,给了你别人梦寐以求的身份地位,甚至愿意和你共享琅琊王氏的权柄。我给了你这么多,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守我的规矩,这很难吗?”   苏慕屿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这么久以来,王砚辞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心里话。他一直以为王砚辞只是霸道,只是占有欲强,却从来没想过,在他心里,爱竟然是这样一场等价交换。   沉默了许久,苏慕屿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难。”   “我臣服你。”他看着王砚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万事以你为先,事事都听你的话。不夸赞任何人,不多看别的年轻男女一眼。我什么都听你的。”   王砚辞笑了,眼底的冰棱终于融成了一汪温柔的春水。他伸手捏了捏苏慕屿软乎乎的脸颊,指腹蹭过他还带着泪痕的皮肤:“我的规矩很多吗?”   “不多。”苏慕屿摇摇头,嘴唇微微抿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眼眶红得厉害,却不敢再掉眼泪。   “那为什么不遵守?”   苏慕屿的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想要平等,想要尊重,想要一份不掺任何条件的爱?这些话,刚才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换来的只有更重的责罚。   王砚辞抬手,作势要落下来。苏慕屿吓得猛地闭上眼睛,浑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预想中的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皮上。   “傻东西。”王砚辞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那么爱你啊——”   他伸手将苏慕屿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洒在苏慕屿的颈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只是……受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我从小就比别人优秀,三岁识字,五岁能文,十八岁入仕,三十岁权倾朝野。一辈子自负,从来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我现在老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苏慕屿的心上。   王砚辞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苏慕屿的头发:“去年冬天,我第一次发现自己鬓角长了白头发。那天我在书房坐了一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怕了。我怕自己哪天会眼花,会手抖,会连剑都拿不稳。我怕自己再也护不住你了。”   “我看着那些年轻的男女,看着他们鲜活明亮的样子,看着他们眼里的光,我就嫉妒得发疯。我嫉妒他们年轻,嫉妒他们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嫉妒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而我只能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抱着苏慕屿的手又紧了紧,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你每次夸赞别人,每次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每次对着别人露出那样欢喜的眼神,你知道我有多疼吗?   你在挖我的心啊,小屿。   一刀一刀,剜着我的心。   我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苏慕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王砚辞,那个永远冷硬霸道、说一不二的王砚辞,竟然会有这样脆弱无助的一面。   他一直以为,王砚辞只是霸道,只是占有欲强,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他从来没想过,在那副坚不可摧的外壳之下,藏着这样一颗惶恐不安的心。   苏慕屿向来都是这般记吃不记打的性子。   哪怕刚刚被立规矩、被逼着低头臣服,委屈得肝肠都像是拧在了一起,可只要王砚辞放下一身矜贵冷傲,卸下上位者的威严,对他说几句软话,剖白心底的惶恐与深爱,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脆弱,他立马就溃不成军。   再多的怨气,再深的不甘,转瞬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不忍。   王砚辞心里通透得很,早就把苏慕屿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他敢一次次对苏慕屿动气,敢一次次狠心管教、立威,何尝不是笃定了这一点?他知晓苏慕屿心肠太软,太重情分,只要事后稍稍低头哄一哄,抱着他说尽心底的在意,说自己有多怕、有多放不下,剖白那份藏在偏执占有下的深情,苏慕屿便会立刻心软,再也生不起半分怨怼。   说到底,从来不是王砚辞手段高明,能轻易拿捏住他。   而是苏慕屿爱他爱得太满、太深、太卑微。   苏慕屿把王砚辞刻进了骨血里,放在了心尖最要紧的位置。   哪怕明知对方霸道强势,不讲情理,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哪怕明明受了委屈,身心都受了折辱,可只要王砚辞稍稍流露一点真心,一句温存的安抚,一丝脆弱的软肋,他便心甘情愿放下所有倔强,乖乖妥协,乖乖留在他身边。   他舍不得真的怪他,舍不得跟他置气到底,更舍不得冷着脸疏远他分毫。   眼眶依旧泛红,脸颊泪痕未干,可苏慕屿埋在王砚辞怀中,早已没了方才顶撞的底气,连心里那点愤愤不平,都被满腔的爱意与心疼悄悄磨平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没出息,偏偏就是栽在了王砚辞身上,这辈子都挣脱不开,也舍不得挣脱。   他伸手紧紧抱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对不起……王砚辞,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看别人了……再也不夸别人了……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   “好了,不哭了。”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眼眶也微微泛红,“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发这么大的火,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对你。可我真的太怕了,我怕失去你。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苏慕屿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他哭得更紧了,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像个找到依靠的孩子。   王砚辞抱着他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里间的软榻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趴下。   苏慕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依赖。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下了床边的纱帐。   淡青色的纱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摇曳的灯火,也遮住了帐内相拥的身影。 第92章 驯服他   淡青色纱帐将满室喧嚣都隔在外面,只漏进几缕摇曳的烛火,在苏慕屿微微颤抖的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还是没止住哭,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往王砚辞怀里钻得更深。   方才积压的委屈、难堪、羞耻,此刻借着王砚辞的温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王砚辞从身后牢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哭闹的孩子一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每一次细微的颤抖,心口一阵难受。   “我们才成婚第二天啊……”苏慕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又轻又软,狠狠戳进王砚辞的心里。   王砚辞动作一顿,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苏慕屿仰着脸,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被咬得微微发肿。   他就那样可怜巴巴地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委屈和依赖,看得王砚辞心都要化了。   “是我不好。”王砚辞低声说,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拉过苏慕屿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   王砚辞从枕边摸出一方干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手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格外仔细。   苏慕屿的手生得好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软乎乎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而王砚辞的手,常年握笔握剑,指腹和掌心都带着厚厚的茧,粗糙却温暖。他擦完,低头轻轻吻了吻苏慕屿的指尖,然后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温热的触感从相握的指尖传来,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底,苏慕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们都看见了……”苏慕屿哽咽着说,“看见我衣衫不整跪在地上,看见我被你教训得那么狼狈……”   “我让人去杀了他们。”王砚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别!”苏慕屿连忙抓住他的手,摇着头说,“你明知道我不想这样残害无辜。”   “那挖了他们的眼睛。”王砚辞又说,“这样就没人见过你狼狈的样子了。”   苏慕屿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心里太难受了……”   王砚辞叹了口气,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后悔。   他太清楚人性了。   人都是这样,一味地对他好,只会让他恃宠而骄,只会让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久而久之,他就会飘起来,会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会忘了是谁给了他现在的一切。   他已经老了,没有年轻的皮囊,没有鲜活的朝气,他能留住苏慕屿的,只有权势和掌控。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这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手段,用在朝堂上无往不利,用在苏慕屿身上,也同样管用。   他不能打太狠,把人打跑了;也不能一味给甜枣,把人惯坏了。   他要一点点磨平苏慕屿的棱角,一点点把他刻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这辈子,都只能依附自己,只能看着自己。   “好了,不想了。”王砚辞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低头吻了吻他泛红的眼尾,“都过去了。他们不敢说出去的,拿了金子的人,惜命得很。”   他说着,伸手慢慢解开苏慕屿身上凌乱的衣衫。   苏慕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床榻里缩了缩,却被王砚辞伸手揽住腰,轻轻拽了回来。   “别动,给你擦药。”王砚辞的声音放得极柔,指尖划过他膝盖上青紫的痕迹时,带着明显的心疼,“不然明天肿起来,连路都走不了。”   他从随身的紫檀木药箱里拿出上好的白玉膏,倒在手心揉得温热,然后轻轻敷在苏慕屿的膝盖上。   方才跪了近一个时辰,苏慕屿的膝盖早已红得发紫,还有几处被碎瓷片蹭破的细小伤口,渗着淡淡的血丝。   苏慕屿咬着下唇,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摆弄,眼眶却又慢慢红了。   王砚辞擦完膝盖的药,抬头就看见他垂着脑袋,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苏慕屿的头发,低声问:“怨我吗?”   苏慕屿没说话,只是轻轻撅了撅嘴,把脸扭到一边。   “是怨我打你,还是怨我训你?”王砚辞又问,伸手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苏慕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不行:“我怨你羞辱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你府里随便打发的妾室。你怎么能让外人看见我那个样子……”   王砚辞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里微微一紧。   他这辈子,娶过正妻,纳过妾室,可从来没对谁上过心。   在他眼里,妻妾从来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用来联姻、用来传宗接代、用来解闷的工具。她们的地位高低,全凭他一句话,全看她们背后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   唯独苏慕屿不一样。   他是真的把苏慕屿放在心尖上疼,给了他别人做梦都得不到的宠爱和地位。可他没想到,苏慕屿竟然会因为这个觉得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缩成一团的苏慕屿扒拉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人摆成正对自己的姿势。   “别动。”苏慕屿刚想挣扎,就牵扯到了身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不敢动了,只能红着眼瞪他。   王砚辞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柔软的掌心:“你以为,嫁人就是结束了吗?就是话本里写的,从此他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烦恼了?”   苏慕屿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不是的。”王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人只要活着,就永远没有结束。小的时候,别人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你父母的地位;老了之后,外人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你儿女的出息。女子成了亲,别人敬你怕你,不是因为你本身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你是某某人的妻子。男子成年,别人看你,也不过是看你的家世和官职。”   “成婚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他看着苏慕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条件的好。别人对你好,一半是因为感情,一半是因为利益。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地对一个样样不如自己、事事依赖自己、全靠自己供养的人,永远和颜悦色。就像你对润之,就像你养的小猫小狗,你喜欢它们的时候,会抱着它们哄,给它们买最好的吃食。可它们要是不听话,挠了你,打碎了东西,你难道不会生气,不会教训它们吗?”   “所以这世道,丈夫给妻子立规矩,是天经地义的事。除非你的妻子家世比你显赫,权势比你大,你要仰仗她活着,那自然是她给你立规矩。”   “可我是男子啊。”苏慕屿小声反驳,“我不是女子,我不需要依靠别人活着。”   “可你现在嫁给我了。”王砚辞淡淡开口,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辩解,“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我的妻子。你的身份,你的地位,别人对你的态度,全都是因为我。你以为,凭你自己那个空壳子一样的沈家,能撑得起沈家家主这个名号吗?”   苏慕屿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他一直以为,嫁给王砚辞,就能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就能得到他平等的爱和尊重。可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平等可言。   “如果……如果我不嫁给你呢?”他小声问。   “那你就依旧在我身边当个妾。”王砚辞说得毫不犹豫,“没有什么区别。”   “那我不当你的妾,我去当我的沈家家主,我自己重振沈家。”苏慕屿不服气地说。   王砚辞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你就是我的下属。我是当朝太傅,琅琊王氏的家主,你沈家要想在朝堂上立足,就得仰仗我。到时候,我不仅会给你立规矩,还会给你使脸色,稍有不顺心,就能让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一切,瞬间化为乌有。”   “你怎么这么霸道!怎么这么不讲理!”苏慕屿气得眼眶通红,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   “权势就是道理。”王砚辞攥着他的手不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道理?道理不过是上位者编出来哄下位者的甜枣。当道理真的触及到上位者的利益时,你看还有谁会跟你讲道理?”   “苏慕屿,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拎不清。”他看着苏慕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一切,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的家产,甚至你的命,全都是我给的。可你却觉得,你可以仗着我对你的那点宠爱,反过来制衡我。你忘了,宠爱是我给的,权力地位也是我给的。我能给你,就能随时收回来。”   “我没有想制衡你。”苏慕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只是不想你这么折辱我。我只是想让你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当成你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折辱你。”王砚辞的语气软了几分,“刚才那两个清倌,并不敢看你的脸。”   “你叫他们进来了!”苏慕屿委屈地喊,“你让他们看见我跪在地上,看见我被你教训得那么狼狈!”   王砚辞垂了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事怪我。我只是……只是想让你乖一点。我怕我再不对你狠一点,你就真的要飞走了。”   “可是我跟他们不一样。”苏慕屿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我是你的妻子啊。”   “所以我才这么宠爱你。”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这满朝文武,世家子弟,谁见过我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谁见过我亲手给谁擦过药?谁见过我给谁解释过这么多?只有你。”   他把苏慕屿轻轻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只要你乖乖听话,守我的规矩,我就永远这么宠着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只要你开口,我都捧到你面前。”   “可要是你不听话……”他顿了顿,抱着苏慕屿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让你乖乖听话了。” 第93章 即使你教训我,我还是好爱你啊   王砚辞的话浇得苏慕屿从头凉到脚。   眼泪还在无声地掉,可哭了太久,眼睛已经干涩发疼,连抽噎都变得有气无力。   他终于不再挣扎,也不再顶嘴,就那么软软地靠在王砚辞怀里,像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小猫,任由他抱着。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委屈也还在翻涌,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其实王砚辞的规矩一点都不难守。   不夸赞别人,不多看旁人一眼,凡事先问过他的意思。这些事,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他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只是觉得,王砚辞太心狠了。   怎么能前一秒还把他捧在心尖上疼,后一秒就能那样狠心地教训他,那样随意地践踏他的尊严。   哭到最后,苏慕屿连眼泪都流干了。   他把脸埋在王砚辞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和冷松味,迷迷糊糊地,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王砚辞……即使你打我……我还是好爱你呀。”   王砚辞疼的心脏一抽。   他抱着苏慕屿的手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苏慕屿说的是真心话。   苏慕屿从来都不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按理说,他从小没有父亲,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负,本该早早地磨平棱角,变得世故圆滑,变得坚硬冷漠。   可他没有。   那些苦难没有让他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反而让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需要被人保护的孩子。   他的心智,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孤苦无依、渴望被人疼爱的少年时期。   所以他对王砚辞的感情,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爱情。   里面掺杂着太多的依赖、崇拜,还有一种近乎对父亲的依恋。   就像小时候被母亲,打了骂了,哭得撕心裂肺,可只要母亲蹲下来,递一颗糖,说一句软话,他就会立刻扑进母亲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抛到脑后,依旧黏着她,依赖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王砚辞也从来都知道这一点。   他甚至是故意引导着苏慕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王砚辞其实没有安全感。   他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人性的趋炎附势。   他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亲近和讨好,背后都藏着利益的算计。   只有当苏慕屿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完全依赖他,像个孩子一样离不开他的时候,他才能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属于他的。   所以苏慕屿表现出幼态的时候,他会倾尽所有地对他好。   他想要的糖人,他跑遍整条街去买;他想要的福袋,他让人送给他;他受了一点委屈,他能掀了整个建康城给他出气。   可一旦苏慕屿表现出一丝强硬,一丝想要独立、想要挣脱他掌控的苗头,他就会立刻恐慌。   他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苏慕屿拉回自己身边,打碎他所有的幻想,让他明白,离开他,他什么都不是。   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巴结他的人。   年轻貌美的女子,温文尔雅的公子,听话的、懂事的、真心假意的,一抓一大把。可他谁都不要。   他只要苏慕屿。   只有苏慕屿,最初靠近他的时候,不是冲着他的权势和地位。   苏慕屿最开始被他吸引,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傅,不是因为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   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那种能为他遮风挡雨、解决所有麻烦的可靠。   在苏慕屿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是王砚辞像一道光一样,照进了他的生命里。是王砚辞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庇护,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所以哪怕王砚辞霸道、偏执、心狠手辣,哪怕他一次次地伤害自己,苏慕屿还是离不开他。   其实他们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有错。   苏慕屿错在,他太早地放弃了独立。   他把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寄托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忘了,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靠自己的。   无论对方有多爱你,无论他能给你多少庇护,一旦你完全依赖上一个人,失去了自我,那么对方就一定会下意识地拿捏你,给你脸色,给你立规矩。   这是人性,无关对错。   而王砚辞错在,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平等二字。   他学的是权谋,信的是权势。在他眼里,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高低贵贱,强弱分明。   哪怕是面对自己最爱的人,他也学不会平等地去爱,去尊重。他只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掌控,去驯化,去把对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无论他的妻子是谁,无论他爱得有多深,他都会是这个样子。   王砚辞低头,轻轻吻了吻苏慕屿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   他抱着怀里软乎乎的人,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和轻微的心跳,心里满是满足。   “我也爱你,小屿。”   “所以,乖乖听话,永远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苏慕屿没有回答。   他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受着委屈。可他的手,却紧紧地抓着王砚辞的衣襟,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王砚辞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第二天,天刚亮。   苏慕屿先醒了。   他的眼睛还有些浮肿,是昨天哭了太久的缘故。   他动了动身子,怕吵醒身边的人。转头看向王砚辞时,呼吸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安安静静地看过王砚辞的睡颜。   平日里,王砚辞总是醒得比他早,永远是衣冠整齐、神色冷冽的样子,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可此刻睡着的他,眉眼间的凌厉尽数散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苏慕屿的目光,慢慢落在了他的鬓角。   那里,真的藏着几根刺眼的白发。   再往下看,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苏慕屿的心猛地一揪。   他天天和王砚辞待在一起,日日看着他,竟从来没有发现过。原来那个在他心里无所不能、永远强大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变老了。   他忽然就想起了昨天王砚辞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声音里的脆弱和惶恐。将心比心,若是自己站在王砚辞的位置,看着心爱的人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年轻鲜活的身影,大概也会害怕,会不安,会患得患失吧。   真正让他痛彻心扉、彻夜难安的,是那两个清倌。   是他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看着另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同样卑躬屈膝地跪在王砚辞面前的那一刻。   那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尊、所有“明媒正娶的妻子”的身份,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就意识到,以王砚辞的身份地位,想要多少这样讨好他、顺从他的人都可以。那些人比他年轻,比他懂事,比他更会伺候人。   他明明知道王砚辞不喜欢那两个清倌,明明知道王砚辞眼里只有他。   可那种“我和他们没有区别”的感觉,那种“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恐慌,让他心口发慌。   原来在王砚辞眼里,他也可以和那些以色侍人的人放在一起比较。   原来只要他不听话,王砚辞随时可以找别人来代替他。   苏慕屿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他往王砚辞怀里钻了钻,整个人都趴伏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他轻轻吭叽了一声,像只撒娇的小猫,又蹭了蹭王砚辞的胸口。   “醒了?”   头顶传来王砚辞带着睡意的沙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原来他早就醒了。   王砚辞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苏慕屿柔软的头发,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问还好,这一问,苏慕屿积攒了一夜的委屈终于爆发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王砚辞的胸口。他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王砚辞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连忙坐起身,像抱婴儿一样,把苏慕屿打横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怎么了这是?怎么又哭了?是不是还疼?”   苏慕屿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哽咽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你为什么要叫那两个清倌进来……”   “我可以臣服于你……我可以听你的话……我甚至可以接受你教训我……”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可是你不能让我和他们一起跪在你面前……”   “我是你的妻子啊……不是你随便找来伺候你的人……”   “那一刻我觉得……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我觉得你随时都可以换掉我……”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比打我疼一百倍……一千倍……”   王砚辞抱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他确实是故意叫那两个清倌进来的。   他就是想让苏慕屿看清楚,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待在他身边,想让他明白,他能拥有现在的一切有多不容易。   他就是想挫挫苏慕屿的锐气,让他不要再恃宠而骄,不要再蹬鼻子上脸,乖乖守他的规矩,事事以他为先。   他以为这样,苏慕屿就会更依赖他,更离不开他。   可他没想到,会把苏慕屿伤得这么深。 第94章 产生臣服   “对不起。”   王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王砚辞这辈子,所有的道歉都是对着苏慕屿。   “是我不好。”他一遍遍地亲吻着苏慕屿的头发、额头、眼角,吻去他脸上的泪水,“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没有想过要羞辱你,更没有觉得你可以被替代。”   “我只是……太怕了。”他抱着苏慕屿,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我怕你太骄傲,怕你翅膀硬了就会飞走。我怕你觉得,除了我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我想让你知道,只有待在我身边,你才是最安全的,只有我,才会真心对你好。”   “那些人,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捧起苏慕屿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世上,我只要你。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代替不了。”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慌乱与真诚,心里最后一点怨气也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环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   王砚辞给的所有宠爱,所有权势,所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   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这辈子做任何事都习惯了留后手,习惯了掌控全局。   哪怕是爱,也要用权势做枷锁,用规矩做牢笼,把他牢牢捆在身边。   可他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他最受不了的,从来不是王砚辞的霸道和惩戒,而是王砚辞的示弱。   只要王砚辞露出一点点脆弱,一点点不安,他就会立刻心软,心疼得什么都忘了。   爱人的衰老,比他自己老去还要让他难受。   他甚至偷偷想过,若是能折自己十年阳寿,换王砚辞永远不老,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样子,他也心甘情愿。   “疼……”苏慕屿蹭了蹭他的脖子,小声嘟囔。   王砚辞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趴下,伸手轻轻揉着他的身后。   “还疼得厉害吗?”他声音里满是自责。   其实王砚辞没下狠手,比他逃跑出王府那次轻多了。   苏慕屿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其实早就不怎么疼了。   昨天晚上王砚辞给他上了最好的白玉膏,现在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酸胀。   他只是心里堵得慌。   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好好的新婚第二天,本该是甜甜蜜蜜的,结果却闹成了这个样子。满地的碎瓷片还没收拾,空气中还残留着茶水和香粉的味道,所有的美好和期待,都被搅得一塌糊涂。   王砚辞看着他蔫蔫的、像是连尾巴尖都耷拉下来的样子,心里也一阵难受。   理智上,他一点都不后悔。他知道,今天不把规矩立住,以后苏慕屿只会越来越无法无天。可情感上,他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埋怨自己。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埋怨自己。   他活这么久,从来都是别人的错,从来都是别人向他低头认错,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他看着苏慕屿失落的背影,却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王砚辞,你真是个蠢货。   好不容易才领来的三天婚假,他本来都计划好了。   第一天带他去秦淮河坐画舫,看两岸的花灯;第二天带他去栖霞山看枫叶,摘野果;第三天带他去逛建康城最大的集市,给他买所有他喜欢的小玩意儿。   他已经许久没有连休过假了。朝堂上的事情千头万绪,他向来是十天才能休息一天。   这次为了陪苏慕屿,他提前半个月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结果好好的三天假期,第一天就被他自己搞砸了。   “小屿。”王砚辞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后背,“别不高兴了好不好?是我错了。”   苏慕屿还是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   “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王砚辞继续哄着,“你不是一直想去逛城南的那个花鸟市场吗?我听说今天有新到的小鹦鹉,会说话的那种。还有你上次看上的那个兔子灯,我昨天已经让人去买了,就在楼下放着呢。”   “逛完花鸟市场,我们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桂花糕。然后去秦淮河坐画舫,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和桂花酿。晚上我们就在画舫上住,看两岸的花灯,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献宝的孩子,把所有能想到的、能让苏慕屿开心的事情都搬了出来。   苏慕屿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红着眼睛看着他:“你不是说,不许我多看别的年轻男女吗?”   王砚辞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陪着你,你看我就够了。别人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也不许看。”苏慕屿撅着嘴,小声说。   “好,我不看。”王砚辞毫不犹豫地答应,“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别人就算是天仙下凡,我也不看一眼。”   苏慕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别扭,可看着王砚辞小心翼翼哄着自己的样子,还是不忍让他也失落。   他伸手抱住王砚辞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好吧,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王砚辞松了口气,也笑了。他把苏慕屿打横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又亲:“就知道我们家小屿最乖了。”   “那你以后不许再叫别人进来了。”苏慕屿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说。   “好,再也不叫了。”   “也不许再随便打我了。”   “好,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再也不打你了。”   “也不许再凶我了。”   “好,永远都对你温柔。”   苏慕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那以后我做错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这么凶我,也不要随便就罚我……我会很难受的,心里也会难过好久。”   王砚辞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心里一阵柔软。他低头在苏慕屿发顶印下一个重重的吻:“好,我答应你。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我再也不这样了。”   王砚辞抱着他,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刚出炉的点心甜香。   楼下的梨花木桌子上,果然放着一个雪白的兔子灯,长长的耳朵耷拉着,眼睛是两颗圆润的红玛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苏慕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挣扎着从王砚辞怀里下来,脚步还有点虚浮,却迫不及待地跑到桌子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兔子灯。   兔子灯做得极精致,轻轻一晃,里面的烛火就跟着摇曳,映得兔子的皮毛仿佛都在发光。   “好漂亮啊……”他小声惊叹着,指尖轻轻摸着兔子柔软的绒毛耳朵,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刚才那些委屈、失落、难过,好像一下子就被这只可爱的兔子灯冲散了大半。   他本来就是孩子心性,心里藏不住事,一点甜就能把所有的苦都盖过去。   王砚辞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喜欢吗?我昨天特意让最好的灯匠赶做的。”   “喜欢!”苏慕屿用力点头,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下人摆上早饭。   苏慕屿刚要坐下,身子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昨天挨了惩戒,哪怕上了最好的药,只要一坐下,还是会传来一阵酸胀的疼。   王砚辞一眼就看见了,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别坐了。”他抱着苏慕屿坐下,调整了姿势,让苏慕屿侧坐在自己腿上,后背靠在自己怀里,完完全全避开了伤处,“这样就不疼了。”   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   王砚辞的怀抱很宽,很暖,带着熟悉的墨香和冷松味,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一手还提着灯,乖巧的依偎在王砚辞怀里。   王砚辞拿起银勺,舀了一勺莲子羹,放在嘴边轻轻吹凉了,才递到苏慕屿嘴边:“张嘴。”   苏慕屿乖乖张嘴,把莲子羹咽了下去。   他微微抬着头,视线刚好落在王砚辞的侧脸上。   阳光在王砚辞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又凌厉的下颌线。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冷冽的眉眼,此刻竟然显得温柔。   苏慕屿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王砚辞拿着银勺的手上。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   就是这双手,昨天还在教训他,攥着他的手腕,逼他低头臣服,逼他认下所有的规矩。   可也是这双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吹凉莲子羹,温柔地喂他吃饭,刚才还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   苏慕屿忽然就愣住了,勺子递到嘴边,他却忘了张嘴。   他以前总觉得,爱就是温柔,就是迁就,就是永远和颜悦色。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爱也可以是这样的。   是严厉的惩戒,也是温柔的安抚;是霸道的掌控,也是小心翼翼的疼惜。   如果王砚辞永远只是一味地对他好,一味地迁就他,他或许只会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恃宠而骄。   可正是因为有了昨天的疼痛,有了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敬畏,他才会对王砚辞产生更深的崇拜和忠诚。   这个男人,可以轻易地掌控他的喜怒哀乐,可以轻易地让他哭,让他笑,让他疼,也可以轻易地把他捧上天。   他就像一座永远也翻不过的高山,永远那么高大,那么强大,让他心甘情愿地仰望,心甘情愿地臣服。   “怎么不吃了?”王砚辞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不是烫到了?”   苏慕屿猛地回过神,连忙摇摇头,乖乖张开嘴,把那勺莲子羹咽了下去。   “没有。”他小声说,伸手环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王砚辞,你真好。”   王砚辞低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现在知道我好了?昨天还哭着说我心狠。”   苏慕屿撅了撅嘴,没说话,只是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王砚辞嘴边:“你也吃。”   王砚辞张嘴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看着怀里乖乖巧巧的人,心里一阵柔软。   他喂苏慕屿吃了一口菜,又喂他喝了一口汤,动作熟练又自然。苏慕屿就那么靠在他怀里,张着嘴等着投喂,像只被养得娇滴滴的小宠物。 第95章 别人敬我七分,就要敬你三分   回到王府时,夜色已经浓了。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回房,刚把人放在软榻上,就伸手想去掀他的衣摆:“我看看伤口,再给你揉一揉,不然明天该青得更厉害了。”   “不要。”苏慕屿立刻往后缩了缩,把衣摆攥得紧紧的,脸颊微微泛红,“碰着就疼,不揉了。”   他的伤看着重,其实都落在肉厚的地方,只是青紫看着吓人,一碰就酸胀得厉害。   王砚辞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去泡温泉吧,热水敷一敷,能好得快些。”   王府后院的温泉是引了山泉水凿的,常年温热,水汽氤氲。王砚辞早就让人把水放好了,还撒了些安神的干花瓣。   两人换了宽松的浴袍,走到温泉边。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花香。苏慕屿先下了水,温热的水漫过腰际,酸胀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舒服得叹了口气。   王砚辞跟着下水,走到他身后,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   他的手慢慢往上,轻轻抚过苏慕屿光滑的脊背。   “舒服吗?”王砚辞低声问,声音带着水汽的沙哑。   苏慕屿点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   王砚辞低头,在他耳边轻轻咬了一下,声音暧昧又低沉:“小屿,你从来没想过要女子吗?她们软乎乎的,伺候人也舒服。”   苏慕屿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想。我只要你。”   王砚辞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腰侧:“可他们说,男子屈于人下之后,尝到的滋味,是别的都比不了的。一旦尝过,就会上瘾,再也戒不掉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的意味,热气喷在苏慕屿的耳朵上,惹得他浑身一颤。   “你要试试哪种舒服吗?”   苏慕屿看着他,忽然狡黠地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趁王砚辞不注意,灵活地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像条小鱼一样游到了他的身后。   然后,他伸出手,顺着王砚辞紧实的后腰,慢慢往下摸了一下。   “那跟你试吗?”苏慕屿趴在他的背上,凑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   王砚辞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反手一捞,就把调皮的小家伙抓了过来,按在自己怀里。   他捏着苏慕屿的脸颊,微微用力,把他的嘴捏得嘟了起来。   “胆子越来越大了,嗯?”王砚辞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又气又笑,“还敢反过来调戏我了?”   苏慕屿被他捏得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晃着脑袋,眼神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王砚辞低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辗转厮磨,吻得苏慕屿浑身发软,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肩膀。   “不许胡思乱想。”王砚辞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说,“我只要你这样就好。别的,想都别想。”   苏慕屿本来就是跟他开玩笑的,闻言乖乖地点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   王砚辞抱着他,走到温泉边的暖玉台阶上。暖玉被温泉水浸得温热,一点都不凉。他让苏慕屿趴在自己腿上,轻轻揉着他身后的伤。   力道放得极轻,带着温热的水汽,酸胀感果然缓解了不少。苏慕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王砚辞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在他圆润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   苏慕屿浑身一颤,转过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他也伸出手,在王砚辞的腰上掐了一下,还故意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又调皮。”王砚辞抓住他作乱的手,把他拉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水汽氤氲中,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眼神里都带着浓浓的情意。王砚辞低头吻住他,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缠绵。   暖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泉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才慢慢平息下来。   苏慕屿累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软地趴在王砚辞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口喘着气。   王砚辞扶在他身上,低头在他耳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厉害:“小东西,刚才不是还有力气调皮吗?怎么现在动不了了?”   苏慕屿哼了一声,转过头,张嘴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其实根本没使劲,只是轻轻含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王砚辞疼得闷哼一声,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可爱得紧。   他低头,在苏慕屿泛红的脸颊上亲了又亲,笑着说:“跟只小老鼠似的,就会咬人。”   苏慕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不像小老鼠,像只撒娇的小猫。   王砚辞抱着他,重新回到温泉里,仔细地给他洗干净身上的泡沫。   洗完澡,王砚辞用干净的锦被把苏慕屿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回了卧房。   苏慕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靠在他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   王砚辞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躺在他身边,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苏慕屿蹭了蹭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王砚辞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   第三日休沐的最后一个傍晚,残阳把王府的飞檐染成了赤金色。   王砚辞换好常穿的玄色锦袍,金绣云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窗边,伸手揉了揉正蹲在地上逗鹦鹉的苏慕屿的头发。   这只通体鲜亮的小黄鹦鹉,正是昨日二人逛集市时特意买回来的。   此刻它正歪着脑袋,用嫩黄色的小尖嘴梳理自己的羽毛。   浑身的羽毛像揉碎了的阳光,金灿灿的没有一丝杂色,圆溜溜的黑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转来转去的,机灵得不得了。   苏慕屿搬了个小杌子蹲在鸟架前,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瓜子,凑到它嘴边:“金豆,张嘴。”   这是他昨天想了半宿给小鹦鹉起的名字,说它圆滚滚金灿灿的,像颗刚从金库里掏出来的金豆子。   金豆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然后扑扇着小翅膀,一口叼走了他手里的瓜子,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碎屑掉了苏慕屿一手。   “你个小馋鸟。”苏慕屿笑着,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圆乎乎的小脑袋。金豆也不怕生,反而凑过来,用小尖嘴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痒痒的。   它昨天刚买回来的时候还怯生生的,缩在鸟笼角落里不敢动。   结果苏慕屿守着它喂了一下午瓜子和小米,又跟它说了一下午的话,这小家伙就彻底黏上他了。   现在只要苏慕屿一靠近鸟架,它就会扑扇着翅膀叫“小屿!小屿!”,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金豆,再说一遍,‘王砚辞是大坏蛋’。”苏慕屿凑过去,小声教它。   金豆歪着脑袋,黑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然后张开嘴,清脆地喊:“王砚辞!王砚辞!”   “不对不对,是‘王砚辞是大坏蛋’。”苏慕屿又教了一遍,还故意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远处的王砚辞。   王砚辞靠在廊柱上,看着一人一鸟闹得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金豆扑扇着翅膀,又叫了一遍:“王砚辞!大坏蛋!”   苏慕屿一下子就笑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伸手摸了摸金豆的小脑袋,得意地看向王砚辞:“你看!它都知道你是大坏蛋!”   王砚辞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也就你教它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伸手,也想摸一摸那只金灿灿的小鹦鹉,结果金豆立刻炸了毛,扑扇着翅膀往后躲,还对着他叫:“坏人!坏人!”   苏慕屿笑得更厉害了,抱着肚子直不起腰:“你看!它都怕你!谁让你昨天那么凶我!”   王砚辞捏了捏他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我什么时候凶你了?再说了,我给你买的鸟,它还敢不认我?”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苏慕屿最爱吃的桂花糖,剥了糖纸,递到金豆嘴边。金豆犹豫了一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走了桂花糖,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吃完了,它歪着脑袋看了看王砚辞,然后小声叫了一句:“王砚辞。”   “这还差不多。”王砚辞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次金豆没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指尖。   “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去郑尚书家赴宴。”   苏慕屿逗鸟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抗拒:“我不去。我去干什么?”   他揪着自己的衣摆,指尖微微泛白,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你的妻子,可又不是真正的女子。去了既不能跟夫人们待在后宅,跟那些官员们站在一起,又显得不伦不类。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这是他心里藏了很久的疙瘩。   以男子之身嫁入王府,他就像个卡在两个世界中间的异类。前堂是男人的官场,后宅是女人的天地,而他哪里都不属于。以前王砚辞从不让他出席任何应酬,他也乐得躲在王府里,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王砚辞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谁跟你说你不伦不类了?”   “我带你去,不是让你去后宅跟那些夫人家长里短,是让你跟我去前堂,跟那些男子坐在一起。”   苏慕屿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可我没有官职,也没有功名……我跟他们坐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王砚辞低笑一声,伸手将他拉起来,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像我王砚辞的妻子,像未来能执掌王家一半权柄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苏慕屿心上:“我不想再把你藏在王府里了。我想光明正大地把你带在身边,把我的权势分你一半。以后别人敬我七分,就得敬你三分。别人看我的脸色,就得看你的脸色。”   苏慕屿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想着能安安稳稳待在王砚辞身边就好,从来不敢奢望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接受旁人的仰望。   郑尚书家的别院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了苏慕屿身上。有惊讶,有探究,有隐晦的不屑,却没有一个人敢表露出来。   因为牵着他手的人,是王砚辞。是那个权倾朝野、一句话就能决定满朝文武生死的太傅。   王砚辞仿佛没有看见那些目光,牵着苏慕屿的手,径直往主位走去。他的脚步从容不迫,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的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走到主位旁,他没有先坐下,反而伸手拉了拉苏慕屿,让他站在自己身侧,然后才缓缓落座。   这个动作,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苏慕屿的位置,就在他王砚辞身边,与他平起平坐。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立刻心领神会。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郑尚书。   他连忙走上前,对着王砚辞躬身行礼,然后笑着对苏慕屿说:“沈家主真是一表人才,难怪太傅大人视若珍宝。今日能得沈家主赏光,真是寒舍蓬荜生辉啊。”   有了郑尚书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早就听闻太傅夫人容貌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家主气度不凡,和太傅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以后还请沈家主多多关照啊!”   各种各样的恭维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慕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从小低微,看惯了别人的白眼和冷脸,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着恭维过。   他一下子就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王砚辞身后躲了躲。 第96章 我都哄你了,你怎么还   王砚辞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安抚地捏了捏。   他抬眼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别吓着他。我们家小屿脸皮薄。”   这话听着是责备,实则满是纵容和护短。   众人心里更是了然。看来这位沈公子,在太傅心里的分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于是恭维的话更加卖力了,语气也越发恭敬。有人递上酒杯,有人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都只敢双手捧着,递到苏慕屿面前,眼睛却偷偷瞟着王砚辞的脸色。   苏慕屿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小声说着“谢谢”。   王砚辞看着他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伸手接过苏慕屿手里的酒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别理他们,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众人看着权倾朝野的太傅,竟然亲自给人喂点心,脸上的恭敬又多了几分。   苏慕屿张嘴咬了一口糕点,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抬头看向王砚辞,刚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夜色渐沉,廊下灯火映在王砚辞的脸上,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异样的目光。   苏慕屿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原来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改写所有的规则,可以把一个原本不被世俗接受的人,高高地托举起来,让所有人都仰望。   而他,就是被王砚辞捧在手心里的那个人。   苏慕屿咬着糕点,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周围的目光哪怕都裹着笑意,也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王砚辞低头扫了他一眼,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无声地安抚。   郑尚书何等眼尖,立刻就看出了端倪,连忙笑着打圆场:“太傅大人,前堂都是我们谈些枯燥的朝政,沈公子待在这里也闷得慌。犬子景然就在后院,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玩呢,不如让景然带着沈公子去后院逛逛,解解闷?”   “也好。”王砚辞微微颔首,“别让他受了委屈。”   “哪能啊!”郑尚书连忙摆手,笑得满脸褶子,“谁敢让沈公子受委屈,我第一个饶不了他!”说着,他转头朝不远处喊了一声,“景然!过来!”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秀,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郑尚书最小的儿子,尚未入仕,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他先对着王砚辞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转向苏慕屿,拱手时特意弯了弯腰,语气恭敬又温和:“沈公子,这边请。”   郑景然引着他往后院走,穿过抄手游廊,就看见亭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年轻的世家子弟。看见他们过来,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齐刷刷地围了上来。   “沈公子来了!”   “早就听闻沈公子风采卓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公子快坐,我刚让人沏了上好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各种各样的恭维声扑面而来,比前堂的还要热切几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异样,只有满满的恭敬和讨好,仿佛苏慕屿不是那个以男子之身嫁人的异类,而是哪个身份尊贵的世家嫡子。   苏慕屿被他们围在中间,还有点手足无措,可看着所有人都对着他笑,顺着他的话说,心里那点别扭也慢慢散了。   “沈公子,我们正玩投壶呢,您要不要试试?”郑景然笑着递过一支雕花木箭,“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我……我不会玩。”苏慕屿接过箭,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从小穷苦,哪里有机会玩这些世家子弟的玩意儿。   “没事,我教您。”郑景然立刻走到他身边,“您看,这样握,手腕放松,对着壶口轻轻一送就行。”   苏慕屿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把箭投了出去。结果箭偏得老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谁知旁边立刻响起一片赞叹声:   “哎呀!沈公子第一次玩就能投这么准,已经很厉害了!”   “是啊是啊,我第一次玩的时候,连壶边都碰不到呢!”   “沈公子真是天赋异禀,一学就会!”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明明投偏了那么多,怎么会有人说他厉害?   郑景然也笑着说:“真的,沈公子您已经很棒了。再来一次,肯定能中。”   苏慕屿半信半疑地又拿起一支箭,按照刚才的姿势投了出去。这次箭擦着壶口飞了过去,还是没中。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沈公子进步太快了!再试一次绝对能中!”   众人又是一片惊呼,语气真诚得仿佛他刚才投中了十环一样。   苏慕屿咬了咬唇,又投了第三支。   这次,箭稳稳地落进了铜壶里。   “中了!中了!”   “沈公子太厉害了!”   “果然是天赋过人啊!”   亭子里瞬间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佩服”。苏慕屿被他们夸得脸颊发烫,心里却忍不住有点飘飘然,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轮,更是顺得不可思议。   苏慕屿投出去的箭,十支里能中七八支,偶尔有没中的,大家也会找各种理由替他开脱。而那些世家子弟,明明一个个都是玩投壶的好手,却个个“发挥失常”,有的故意往旁边偏,有的干脆直接把箭扔在了地上,没有一个人赢过苏慕屿。   最后一局结束,苏慕屿以绝对的优势赢了所有人。   “愿赌服输!”郑景然笑着拱手,“沈公子技高一筹,我们心服口服!沈公子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我们都给您弄来。”   “是啊是啊,沈公子想要什么?”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讨好。   苏慕屿看着围着自己的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笑容,听着他们说着动听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从小受尽白眼和欺负,从来都是他看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把他捧在手心里,所有人都顺着他的心意,哄着他开心。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是真的佩服他的投壶技术,也不是真的喜欢他。他们讨好的,是他身后的王砚辞。是因为他是王砚辞的妻子,是因为王砚辞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家族的兴衰,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哄着他。   可是……这种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真的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人忍不住上瘾。   他抬头,透过雕花的窗棂,看向灯火通明的前堂。   王砚辞正坐在主位上,指尖夹着酒杯,侧脸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明明离得那么远,可苏慕屿却觉得,那个人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自己身上。   苏慕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雕花木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原来,这就是王砚辞说的,把他的权势分他一半。   原来,被人高高托举着,站在云端接受所有人的仰望,是这样的滋味。   他转过身,对着郑景然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他指着不远处挂着的一个兔子灯,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任性。   “没问题!”郑景然立刻点头,转头对着下人喊,“快,把那个兔子灯取下来,给沈公子拿过来!”   下人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兔子灯,双手捧着递到苏慕屿面前。   苏慕屿接过兔子灯,指尖摸着柔软的绒毛,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难怪那么多人争着抢着想要权势。   原来被人捧着的感觉,真的这么好。   ————   而此刻,前堂的廊下,王砚辞正背着手站在阴影里。   玄色的锦袍融进夜色,只有金绣云纹在灯火下偶尔闪过一点冷光。他手里捏着半杯残酒,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脸上却没有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亭子里那个被一群年轻子弟围着的身影上。   看着苏慕屿笑得眉眼弯弯,看着郑景然凑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看着所有人都对着他弯腰赔笑,看着他手里提着那个兔子灯,像个真正被宠坏的世家小公子。   王砚辞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早已让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能不动声色。   直到月上中天,宴席散了。   王砚辞才缓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搭在苏慕屿的肩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苏慕屿正跟郑景然说着话,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举着手里的兔子灯给他看:“王砚辞你看!我赢的兔子灯!比家里那个还好看!”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王砚辞的不对劲,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趣事,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王砚辞微微颔首,伸手牵过他的手,跟郑尚书等人告辞。他的手掌依旧温暖,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几分,攥得苏慕屿的手腕有点疼。可苏慕屿正沉浸在兴奋里,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路回府,马车里苏慕屿还在说个不停。   说郑景然教他投壶有多耐心,说那些世家子弟有多客气,说他们夸他聪明,说他赢了所有人,还赢了好多小玩意儿。   王砚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苏慕屿的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力道越来越重。   回到卧房,苏慕屿提着兔子灯蹦蹦跳跳地跑进去,把今天赢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倒在桌子上,献宝似的给王砚辞看。   “你看这个玉佩,是崔家小公子送我的,还有这个香囊,是谢家的……”   他转过身,刚想再说什么,就被王砚辞猛地抓住了两只胳膊。   王砚辞的力气极大,攥得他手腕生疼。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摁在了软榻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   苏慕屿浑身一僵,所有的兴奋瞬间烟消云散。   后颈传来王砚辞温热的呼吸,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王砚辞不高兴了。而且是很不高兴。   他不敢挣扎,也不敢说话,只能乖乖地趴在那里,心脏砰砰直跳。   王砚辞俯下身,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一只手依旧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慢伸到他的腰间,指尖勾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扯。   丝绸的腰带应声滑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今天玩得很开心?”王砚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听不出喜怒。   苏慕屿的身子抖了一下,连忙点头,又赶紧摇头,声音带着一点慌乱:“还……还好。”   “是吗?”王砚辞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我看你挺开心的。那么多人围着你,捧着你,一口一个‘沈公子’叫着,是不是觉得特别风光?”   他的手顺着苏慕屿的脊背慢慢往下滑,苏慕屿的脸埋在锦被里,耳朵尖通红,心里又慌又怕。   他知道王砚辞吃醋了。   可能是被打怕了,他不灵光的脑子此刻也生出一种危机感,他连忙转过身,伸手抱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讨好:“没有的。他们哪里是捧着我啊,他们是捧着你。”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的眼睛,“要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沈家早就败了,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我连个跟班都不如。别说让他们捧着我了,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   “今天他们对我好,全都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是你把你的权势分了我一半,他们才会这样对我。”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王砚辞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紧抿的唇,“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王砚辞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眼底的寒意慢慢散去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苏慕屿的屁股。   苏慕屿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打我!我都哄你了!”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最后一点阴翳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浓浓的宠溺和情欲。   他伸手捏了捏苏慕屿的脸颊,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第97章 王砚辞给苏慕屿脱靴   一番温存过后,被褥微微凌乱。   苏慕屿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懒懒地窝在王砚辞怀里,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濡湿,软软贴在眉眼间。   他呼吸还带着浅浅的轻颤,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黏在王砚辞温热的胸膛上,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王砚辞胸膛微微起伏,指尖温柔又慵懒,一下下顺着苏慕屿的发丝轻轻捋着,指腹不经意摩挲过他泛红的耳尖。嗓音染着事后的低哑,沉磁性感,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   怀里的人乖乖依偎着,像只餍足后安分下来的小团子,安安静静靠着他贪恋暖意,空气里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缱绻,安静又撩人。   王砚辞指尖轻轻捋着苏慕屿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声音低低的,慢悠悠开口:“我已经替你在朝堂找了个差事,秘书省正字,正八品的文职。”   苏慕屿正懒懒窝在他怀里蹭暖意,一听这话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满脸不情愿地瘪着嘴:“我不要当官。”   他早就懒散惯了,在王府里天天睡到日晒三竿,逗逗金豆,闲坐看花,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哪里受得了早起上朝、守规矩的束缚。   王砚辞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个秘书正字是出了名的闲差,归秘书省管,名义上是校对宫里的书,其实根本不用你干一点实事。只需要每天跟着百官上朝点个卯,白天去官署坐会儿就行,工资照拿,清闲得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思:“以后你有个正经官身,在那些世家面前也体面,闲下来还能好好教润之读书,给他做个榜样,这不挺好的吗?”   一听见润之的名字,苏慕屿心里动了动,可还是犯怵上朝的规矩,耷拉着脑袋往他怀里钻:“上朝好吓人,满大殿都是大官,崔家谢家的子弟都在,我站在里面浑身不自在,还要那么早起来,我肯定起不来。”   “有我在,你怕什么。”王砚辞把人搂得更紧,眼底带着笃定的笑,“他们看我的面子,只会像上次郑尚书家那些人一样,都捧着你顺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天天困在王府也闷得慌,出去走走,就当散心玩了。”   苏慕屿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   不得不说,上次被众星捧月的滋味确实挺好的,天天宅在家里也确实无聊。再想着有个官身,以后陪着润之也体面些,终于松了口,小声嘟囔:“那……那我就去试试,可不许给我安排难做的活。”   “都听你的。”王砚辞低笑一声,俯身吻住他柔软的唇,把人揉进怀里好好温存了一番。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正是苏慕屿睡得最沉的时候,他蜷在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王砚辞早就醒了,侧身支着胳膊看了他半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他眉眼、鼻尖、嘴唇上轻轻亲了个遍。   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上,酥酥痒痒的。苏慕屿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闭着眼睛嘟囔:“别闹……再睡会儿……”   “小懒虫,该起身上朝了。”王砚辞凑在他耳边说,声音温温柔柔的,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腰侧。   苏慕屿瑟缩了一下,终于不情愿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打着长长的哈欠,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他怀里,半点都不想动。   王砚辞也不催他,起身拿过来早就备好的朝服。   东晋的官服分品级,王砚辞是当朝太傅,穿朱红色带暗纹的云锦朝服,戴三梁的进贤冠,往那一站,腰板挺直,一看就是权倾朝野的样子。   苏慕屿是八品的秘书正字,穿青绿色的文官袍子,系素色的玉带,戴个简单的一梁小冠,显得他眉眼更清秀了。   王砚辞亲手给他系腰带,整理帽子和衣服,动作特别轻,生怕碰疼他似的。苏慕屿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弄,眼神还有点发懵,小声嘀咕:“这衣服好勒,一点都不舒服。”   “朝堂的规矩,忍忍就过去了。”王砚辞捏了捏他的脸颊,“熬过早朝就好了。”   两个人同坐一辆马车入宫,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就站满了文武百官,车马一辆接一辆。官员们看见王砚辞,都赶紧弯腰行礼,目光扫到他身边穿青绿色官服的苏慕屿时,虽然都挺惊讶的,但没人敢多嘴,也都跟着给苏慕屿行了礼。   苏慕屿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地攥着衣袖,亦步亦趋跟在王砚辞身边,低着头不敢到处看。   进了大殿,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两排,王砚辞站在文官最前面,神色淡淡的,气场特别强。苏慕屿作为八品小官,被领到了最后面的位置站好。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皇帝和大臣说话的声音。苏慕屿刚才那点困意瞬间全没了,背挺得笔直,手乖乖垂在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盯着地面看,心怦怦直跳,第一次上朝,紧张得不行。   王砚辞站在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听着大家讨论国事,稳得很。他早就练出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心里,却总忍不住惦记着后面那个小家伙。   他以前上朝从来都是目不斜视,今天却总控制不住想往后看,想看看那人有没有站好,是不是还在害怕。   趁着大家都低头说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飞快地往最后面瞟了一眼。   正好看见苏慕屿绷着个小身子,手指紧紧揪着衣服下摆,耳朵尖红得都快滴血了。   王砚辞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快得没人看见,马上又变回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不敢总回头,朝堂上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看见他总惦记着后面的人,难免会说闲话。   只能偶尔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一眼,可还是被几个心思活络的老臣看出来了。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清了末尾那个清秀的青袍少年,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就是太傅放在心尖上的男妻,以后可得好好巴结。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王砚辞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反而背着手站在廊下等着。   苏慕屿跟着人流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廊下那道熟悉的朱红色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跑过去,松了一大口气,小声抱怨:“站得我腿都酸了,全程都不敢乱动,太别扭了。”   “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了。”王砚辞自然地牵住他冰凉的手,揉了揉他发酸的手腕,“走,我送你去秘书省上班。”   秘书省离皇宫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省里面的大小官员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王砚辞带着苏慕屿过来,齐刷刷地弯腰行礼,态度特别恭敬。   “太傅大人。”   “沈大人好。”   王砚辞点了点头,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平,但说出来的话没人敢不听:“内人刚来,年纪小,不懂公务,你们多照顾着点。”   “太傅放心!我们一定好好伺候沈大人!”领头的官员赶紧点头,笑得满脸褶子。   苏慕屿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特别像小时候长辈送小孩上学,把他安顿好,还再三跟老师说要多照顾照顾。   他脸颊有点发烫,拉了拉王砚辞的衣袖,小声催他:“你快回去吧,我在这里没事的。”   “要是觉得无聊,或者有人惹你不高兴了,马上让人告诉我,我立刻来接你。”王砚辞又细细叮嘱了一遍,不舍地多看了他两眼,才转身离开。   他本来完全可以让苏慕屿不用来上班,在家挂个名领工资就行。可他偏要让苏慕屿天天来,一是让他出来走走解解闷,二也是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苏慕屿是他王砚辞护着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王砚辞一走,秘书省的官员们立刻围着苏慕屿嘘寒问暖,端茶送点心,个个陪着笑脸说好听的。没人敢给苏慕屿安排一点正经活,所谓的校对典籍,也就是摆摆样子。大家轮流陪着他说话解闷,变着法地哄他开心。   苏慕屿本来就识字会写字,可架不住一整天精神都绷着,还要应付大家的恭维,端着个官架子不敢随便放松。明明一点累活都没干,只是端端坐着、陪着说笑,却比在王府里闲待着累一百倍。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多,到了下班的时间。   苏慕屿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发呆,就听见下人跑进来喊,说太傅大人来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跑出去,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王砚辞,再也端不住了,像只小鸟似的扑过去,整个人挂在王砚辞身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撒娇。   “王砚辞,我好累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王砚辞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把人圈在怀里,笑着问:“怎么累成这样?他们给你安排重活了?”   “没有没有!”苏慕屿赶紧摇头,生怕王砚辞生气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对我可好了,什么活都不让我干,还一直给我送吃的。就是要一直端正坐着,还要跟他们说话,精神一直绷着,坐着都觉得浑身发酸,比在家歇着累多了。”   王砚辞听得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早知道这么熬人,明天就不来了,在家陪着润之玩多好。”   “不要。”苏慕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摇了摇头,“虽然坐着累,但是大家都对我挺好的,也挺有意思的。我还想每天跟你一起上朝,等你傍晚来接我。”   说完又懒洋洋地窝回他怀里,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黏黏糊糊地靠着他,让王砚辞抱着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在回王府的路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慢悠悠晃得人昏昏欲睡。   苏慕屿整个人瘫在王砚辞怀里,半点力气都没了。一身青绿色八品文官朝服还好好穿在身上,料子规整,衬得他本就白净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乖巧,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连平日里爱撒娇闹腾的劲头都没了。   王砚辞倚在车厢软垫上,身上朱红暗纹的太傅朝服威仪端庄,金线绣的云纹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自带身居高位的凛然气场。他低头看着怀里蔫巴巴的小人,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往日苏慕屿在王府里闲散惯了,日日无忧无虑,从来没有这般累得提不起精神的模样。这会儿安安静静窝在自己怀里,不吵不闹,乖得不像话,反倒让王砚辞觉得新鲜又有趣。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苏慕屿鬓边的碎发,忍不住低头,吻上了他泛红的唇角。   两人都还穿着规整的朝服,朱红的权贵官袍裹着威严,青绿的小官朝服透着柔弱,就这么紧紧相拥靠在一起。   外人谁能想象得到,朝堂上稳居首位、冷冽威严的太傅大人,会放下所有架子,在密闭的马车里,亲昵搂着位列末等的小小八品文官。等级的落差,身份的悬殊,偏偏揉在这暧昧的相拥里,格外戳人心。   苏慕屿累得脑子发沉,被亲得微微瑟缩了一下,却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软地任由他肆意温存,眼皮耷拉着,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不多时马车停在王府门口,下人恭敬候在一旁,不敢抬头多看。王砚辞索性也不叫人搀扶,直接打横抱起还穿着朝服的苏慕屿,大步走进府内,径直回了卧房。   他轻轻把人放在铺着软锦的榻上,苏慕屿连动弹都懒得动弹,就那么穿着一身青绿朝服,四仰八叉地躺着,只想安安稳稳躺一会儿,把浑身的疲惫歇过来。   王砚辞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随即缓缓蹲下身,落在榻前。   苏慕屿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在碰自己的靴履,困顿地掀了掀眼皮,才猛然反应过来——王砚辞竟然蹲在榻边,亲自要给他脱朝靴。 第98章 王砚辞很喜欢苏慕屿   苏慕屿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清醒了大半,脸颊唰地红了。   往常从来都是他伺候王砚辞更衣、脱鞋、打理衣物,什么时候见过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傅,屈尊降贵蹲下来伺候自己?以王砚辞的身份地位,本不必做这些贴身琐事,可他做得自然又从容,半点没有别扭,反倒带着几分逗弄他的闲趣。   苏慕屿身形本就偏瘦弱,肌肤白净细腻,穿了一整天的官靴,也依旧清清爽爽,没有半分浊气。王砚辞指尖轻轻褪去他的靴履,又缓缓解开袜边,指尖不经意擦过纤细的脚踝,轻轻捏了捏。   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苏慕屿浑身一颤,猛地蜷了蜷脚,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羞得把脸埋进被褥里,小声嘟囔:“别捏……怪不好意思的。”   王砚辞低低笑出声,嗓音沙哑又磁性,也不捉弄他了,指尖顺着朝服的玉带,慢慢解开他腰间的系带。动作慢条斯理,温柔里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暧昧的气息在卧房里慢慢蔓延开来。   一件件褪去规整的朝服外衣,只留单薄里衣覆在身上。王砚辞俯身再次将人打横抱起,步伐沉稳往后院温泉走去。   苏慕屿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慌张地往四周看了看,小声怯怯道:“就这么过去呀?院子里还有下人呢……”   “早就遣散了。”王砚辞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语气淡然,“没人敢靠近温泉半步,安心便是。”   苏慕屿闻言,才乖乖靠在他怀里,不再多说。   一路到了温泉室,氤氲的水汽漫满整个屋子,温热的池水泛着浅浅波光。王砚辞小心翼翼把苏慕屿放进池水中,温水刚好漫过腰身,暖意瞬间裹住四肢百骸,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苏慕屿乖巧地趴在温泉池边,两只手肘撑在暖玉池沿,下巴轻轻抵在手臂上,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王砚辞。   少年眉眼清秀,浸在水汽里愈发温润白净,懵懂又乖巧的模样,软得让王砚辞的心都彻底化了。   “你……你自己脱衣服呀?”苏慕屿眨巴着眼睛,小声问道,语气带着点呆呆的懵懂。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傻乎乎惹人疼的样子,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地应着:“嗯,自己脱。”   他就站在池边,慢条斯理褪去身上的太傅朝服,每一个动作都从容矜贵。苏慕屿就这么乖乖趴在池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像只安分又好奇的小团子,半点都不闪躲,纯真又可爱。   王砚辞被他看得心底发痒,脱完衣衫,缓步踏入温热的泉水里。池水荡漾,漫过周身,他一步步走到苏慕屿身后。   苏慕屿像是早就等不及了,立刻转过身,软软地往前一靠,整个人乖乖趴在王砚辞的怀里,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彻底卸下了所有拘谨和疲惫,安安稳稳地窝进了专属自己的怀抱里。   温泉里水汽氤氲,暖意裹着淡淡的花香漫在四周。   王砚辞掌心沾着温热的池水,轻轻抚过苏慕屿细瘦的胳膊,顺着单薄的肩头慢慢搓揉,力道温柔又舒缓,一点点化开他整日紧绷的疲惫。   苏慕屿懒洋洋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沉默了好半天,才喃喃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要蹲下来给我脱靴啊?”   王砚辞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语气随意又自然:“给你脱靴怎么了?丈夫替妻子打理琐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苏慕屿听完,却闷闷地抿着嘴,不再说话。   他心里悄悄想着,王砚辞这人向来最看重等级规矩,骨子里是十足的大男子主义,身居高位惯了,向来都是旁人俯首伺候他,永远高高在上,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平日里动辄用权势压人,把尊卑分得清清楚楚,怎么会甘愿放下身段,蹲在自己跟前,做脱靴这种贴身伺候人的事?   实在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反差太大了。   王砚辞哪里看不出他心里的小九九,低头看着他鼓着腮帮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低笑出声:“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编排我?”   说着伸手,轻轻揪了揪他嘟起来的小嘴,俯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苏慕屿被戳中了心思,有点小别扭地别过脸,带着点娇俏的小不乐意,却半点没真的生气。   这副软乎乎闹小脾气的模样,直看得王砚辞心头发软,忍不住又凑上去,细细密密地吻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松开他。   温存过后,苏慕屿还是放不下心里的小疙瘩,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醋意,小声问道:“那……你以前,会给沈氏,还有府里那些妻妾脱鞋吗?”   这话落在王砚辞耳里,他心底只觉得可笑。   那些旧时联姻娶进来的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维系世家关系的摆设,是王府里装点门面的物件罢了。   他这辈子心里装的只有朝堂权谋、权势大局,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和府里的下人、摆件没什么两样,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俯身去伺候她们分毫?   王砚辞低头抵着他的额头,语气平淡:“她们不配。这世上,从来没有谁能让我放下身段俯身伺候,唯独你可以。”   苏慕屿心头猛地一颤,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砚辞没再给他多想的机会,伸手轻轻握住他纤细的脚踝,放进温热的泉水里,指尖轻柔地给他清洗揉捏。   苏慕屿本就怕痒,被他指尖一碰,下意识轻轻勾了勾脚趾,白净的耳尖瞬间红透,浑身都泛起一阵酥麻的不自在。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羞怯的模样,低低的笑声在水汽里漾开,指尖慢悠悠按着他的脚底,手法竟意外的娴熟舒服。   苏慕屿眨了眨眼,满心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会做这些?我从来没见你给旁人做过。”   “跟着你学的。”王砚辞淡淡开口,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   苏慕屿更懵了:“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从前你总习惯性伺候我洗漱、替我按脚揉腿,我都看在眼里,悄悄记下来了。”王砚辞垂眸望着他白净秀气的脚丫,语气染了几分温柔,“那时候我就暗自想着,总有一天,换我好好伺候你。”   苏慕屿心口一下子又暖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紧接着,王砚辞伸手将他轻轻抱起,让他稳稳坐在池边温热的暖玉台阶上,自己则站在没过腰际的泉水里,俯身低头,继续细心地给他按着脚,又顺着纤细的小腿慢慢往上揉捏,替他舒缓整日站班留下的酸胀感。   苏慕屿垂着眸子,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是朝堂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太傅,是把尊卑等级刻进骨子里的上位者,一辈子被万人仰望、众人伺候,从来只有别人向他低头,从没有他迁就旁人的时候。   可现在,他却甘愿站在水下,放下所有威严与架子,俯身给自己按脚、揉腿,心甘情愿做这些贴身琐碎的小事。   像王砚辞这样站在权势顶峰的上位者,温柔本就格外贵重。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被人追捧臣服,只要愿意稍稍放下身段,卸下锋芒,愿意为一个人低头付出一点点温情,就足以让人心里发烫,满心感动,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苏慕屿垂着眸子,定定看着眼前俯身的人。   暖黄的灯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王砚辞的发顶,给他凌厉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动作认真又细致,指尖带着薄茧,却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慕屿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厉害,眼眶慢慢就红了。   他从来都是个恋爱脑,最吃王砚辞这一套。旁人眼里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只要是王砚辞做的,就能让他记好久好久。更何况是这样放下所有身段、打破所有规矩的偏爱。   他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知道王砚辞霸道、强势,习惯用权势掌控一切,可只要王砚辞愿意分给他一点点软意,一点点疼惜,他就愿意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全部。   他其实一直都很自卑。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王砚辞,配不上他的权势,配不上他的温柔。   可现在,这个站在权势顶峰的男人,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他按脚。   苏慕屿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直接从暖玉台阶上跳进了池水里。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溅了王砚辞一身。王砚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人。   苏慕屿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腿也盘在他的腰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王砚辞……”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点哽咽,“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啊……我何德何能啊……”   王砚辞被他扑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后,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低地笑了。   “傻东西。”他低头,吻了吻苏慕屿汗湿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什么何德何能,能娶到你,才是我的福气。”   苏慕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看着王砚辞的眼睛,认真地说:“可是你那么厉害,那么多人都怕你,你本来应该高高在上的,怎么能给我做这些事啊……”   “在别人面前,我是太傅。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丈夫。”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什么高高在上,什么规矩等级,在你这里,都不作数。”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苏慕屿柔软的唇。   苏慕屿闭上眼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回应着他的吻。   水汽越来越浓,把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王砚辞抱着他,慢慢往温泉深处走去,温热的池水漫过他们的胸膛。   等两人收拾妥当回到卧房时,夜已经深透了。   苏慕屿是真的累坏了,沾到软乎乎的被褥就彻底没了力气,连头发都没彻底擦干,就蜷成一团窝在王砚辞怀里,没一会儿就呼吸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时候格外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泛着健康的粉晕,嘴唇微微嘟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身上的软肉贴着王砚辞,温温热热的,软得像一团棉花。   王砚辞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侧着身,一只手紧紧搂着苏慕屿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腰细腻的皮肤,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苏慕屿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落在他柔软的唇上,细细密密地啄着,动作轻得生怕吵醒他。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美人,世家贵女、青楼名伶,什么样的都有。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苏慕屿这样,让他打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喜欢。   是那种生理性的、刻进骨头里的喜欢。   只要一看见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手就忍不住想碰他,想摸摸他的头发,捏捏他的脸颊,攥攥他软乎乎的小手。想把他揣在怀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连一秒钟都不想分开。   他就像一块上好的暖玉雕出来的小玩意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可爱,没有一处不让他心痒。哪怕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睡觉的样子,都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王砚辞心里清楚得很,苏慕屿其实一点都不完美。   他懒,贪睡,爱吃甜食,一点苦都吃不得;他笨,学东西慢,连账本都算不明白;他胆小,怕黑怕疼怕生人,一受委屈就掉眼泪;他家世败落,没什么本事,也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别说帮自己分忧了,不添乱就不错了。   理性上,他知道苏慕屿有千千万万个缺点,知道他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主母,知道换任何一个世家嫡女,都能比苏慕屿做得更好。   可他就是喜欢。   喜欢他的懒,喜欢他的笨,喜欢他掉眼泪时红通通的眼睛,喜欢他黏糊糊地抱着自己撒娇的样子。喜欢他所有的不完美,喜欢他完完整整的这个人。 第99章 好喜欢你啊,小屿   如果别人知道他堂堂太傅,做伺候人的活计,定然会笑他疯了。   只有王砚辞自己知道,他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更不觉得掉价。   给苏慕屿脱靴怎么了?替他按脚揉腿怎么了?能亲手伺候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求之不得的福气。   那些尊卑等级,在苏慕屿面前,一文不值。   别人想让他多看一眼都难,想让他碰一下手指头更是痴心妄想。只有苏慕屿,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俯下身,能让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囊相授。   王砚辞收紧手臂,把苏慕屿死死地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把脸埋在苏慕屿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温泉水的味道,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权倾朝野又怎么样?万人敬仰又怎么样?   都比不上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人儿。   只要能抱着他,看着他开开心心的,一辈子都这么依赖自己,他就什么都够了。   苏慕屿在睡梦中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王砚辞立刻松了松力道,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得像叹息: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你啊,小屿。”第二天,苏慕屿醒过来,一睁眼就往王砚辞怀里钻,抱着他的腰哼哼唧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当值了,说什么都不去了。”   “昨天才去了一天就打退堂鼓了?”王砚辞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   “太累了!”苏慕屿撅着嘴抱怨,“明明什么活都没干,可是坐一天浑身都疼,还要跟那些人赔笑脸,比在家逗金豆累一百倍。我再也不去了。”   “好,不去就不去。”王砚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语气随意得很,“本来就是给你挂个名玩的,俸禄照领,你在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慕屿一下子就开心了,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他顺势跨坐在王砚辞腿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这是他跟王砚辞相处的常态。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坐在一边,要么坐在他腿上,要么贴着他坐,要么干脆缠在他身上。王砚辞也从来不说什么,反而乐在其中,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这个小尾巴。   苏慕屿趴在他肩头玩着他的头发,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道:“王砚辞,我一直想问你。我明明是男子之身嫁给你,为什么不管是上次去郑尚书家,还是昨天去上朝,那些人都不敢对我窃窃私语,反而都对我那么恭敬啊?”   王砚辞低笑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让他坐得更舒服些:“你以为是他们真的尊重你?”   “不然呢?”苏慕屿眨了眨眼,一脸疑惑。   “因为之前,先帝亲自下旨,把四皇子司马晏嫁给了谢宗明的长子谢瑾。”王砚辞淡淡开口,“四皇子母妃出身低微,先帝为保他,干脆就赐了婚,让谢家护着他。”   (我另一本《贱籍男妾榻间求生》/《训戒入骨,权臣强制掌心囚》)   “啊?皇子也能嫁给男子吗?”苏慕屿瞪大了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   “有什么不能的。”王砚辞摸了摸他的头,“皇家都开了这个先例,满朝文武谁还敢说半个不字?连皇子都能嫁给男子,我娶个男妻,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苏慕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那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好好包容一下男子和男子呢?喜欢一个人,难道还要分男女吗?”   王砚辞看着他单纯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低头,在苏慕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语气直白又现实:   “不是世界不能包容,是权势说了算。   当你站在顶峰,有权有势的时候,你喜欢男人也好,喜欢女人也罢,甚至喜欢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所有人都会说你风雅,说你与众不同,拼了命地迎合你。   可要是你没权没势,一无所有,哪怕你只是跟别人不一样一点点,全世界都会来找你的茬,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离经叛道,恨不得把你踩进泥里。”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把苏慕屿抱得更紧:   “不过这些都跟你没关系。有我在,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喜欢黏着我,喜欢坐在我身上,喜欢做什么都可以。没人敢说你一句闲话,也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我会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你只要安安心心待在我怀里,做你想做的事就够了。”   苏慕屿听完,心里暖暖的。他把脸埋在王砚辞的颈窝里,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也不懂什么权势规则。他只知道,有王砚辞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不管外面是什么样子,只要躲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他就永远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被宠上天的小屿。   ————   坤宁宫的龙凤喜烛燃了整整一夜,烛泪顺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凝成一道道暗红的泪痕,映得满室红绸都浸了几分沉郁的暖意。   皇后大崔氏刚经历生产,脸色还苍白得像宣纸,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却半点睡意都无,执意要把襁褓里的婴孩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拂过婴儿软得像云朵的脸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欢喜:   “你看他多像我,眼睛圆圆的,将来定是个眉眼周正的好孩子。”   司马徵立在床边,一身玄色龙袍还未褪去,金线绣的五爪盘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身的杀伐戾气与满室的新生喜气格格不入,他皱着眉,目光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冷意。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大晋名正言顺的储君。可在司马徵眼里,这不过是另一个潜在的威胁。他本该在这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就掐灭这缕微弱的火苗,就像当年他亲手掐灭先帝最后一口气那样。   “就叫司马洵吧。”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朝政。   “洵儿,好名字。”大崔氏笑着低头,在婴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全然没注意到司马徵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司马徵看着她抱着孩子,眉眼温柔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命令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他这辈子冷心冷清,杀兄弑父,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从来不知道心软是什么滋味。   唯独对大崔氏,他是不一样的。   他们是青梅竹马,年少相知,她陪他在宫里熬过最暗无天日的岁月,替他挡过刺客的匕首,为他尝过毒酒的滋味,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透进来的光。   他可以杀任何人,可以负天下人,却唯独舍不得让她掉一滴眼泪。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已经是皇帝了,大权在握,满朝文武皆是他的爪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翻起什么风浪?等洵儿长大,他早就把朝堂牢牢握在手里,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铲除干净,绝不会重蹈先帝的覆辙。   司马徵忘了,先帝司马宸,不就是因为一时妇人之仁,放过了年仅七岁的他,才最终落得个被亲生儿子逼宫弑杀、自缢于太极殿的下场吗?   司马徵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比先帝更狠、更决绝,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可他不知道,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恻隐之心,早已在他的帝王基业里埋下了最致命的引线。   天道轮回,因果昭彰,从来不会饶过任何一个踩着尸骨上位的人。   当年先帝种下的因,今日由他结出了果;而他今日种下的因,他日必将由司马洵亲手了结。这是刻在帝王骨血里的宿命,无人能逃。   ————   几日后的深夜,琅琊王府。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洒在低垂的锦帐上,晕出一片朦胧的春色。   西域进贡的银质兔铃系在苏慕屿纤细的手腕上,随着他轻微的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   他躺在铺着软锦的床榻上,墨色的长发散在枕间,脸颊泛着薄红,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圈养的温顺小鹿,乖乖地等着他的主人。   王砚辞坐在床边,指尖轻轻划过他细腻如瓷的皮肤,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欲。   他早已不似少年时那般精力旺盛,每一次的兴致都格外珍贵。   可他偏偏喜欢看苏慕屿这副任他摆布的模样,喜欢用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逗得他浑身发软,红着眼眶求饶。   苏慕屿也从来不会嫌弃他。在他眼里,王砚辞永远是那个高大威严、无所不能的太傅,永远不会衰老。   不管王砚辞用什么方式,他都乖乖配合,眼睛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爱慕。   就在气氛渐浓,锦帐即将落下的那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三下,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王家下人特有的沉稳。   王砚辞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眼底的情欲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被打扰的不悦。   他太熟悉这个敲门声了。是王忠,他的贴身家仆。王忠家里世代都是琅琊王氏的家奴,从曾祖父那辈起,就跟着王家出生入死。王忠是他奶娘的儿子,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忠心耿耿,最是懂规矩。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自己。   王砚辞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上了厚重的织锦床帘,将里面的春色与暧昧彻底隔绝。然后他起身,随手披了一件玄色暗纹外袍,走到门口,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王忠,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刀,神色凝重得像结了冰。看见王砚辞,他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主子,宫里出事了。”   “说。”王砚辞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陛下今日传四皇子司马晏进宫,实则在偏殿埋伏了侍卫,意图赐死。谢瑾得知消息后,带着谢家私兵和他掌控的禁军,硬闯了承天门,现在已经把太极殿团团围住了。崔皇后派贴身太监乔装成宫人,快马加鞭送来密信,求您和国丈崔秉大人立刻带兵进宫救驾。”王忠语速极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王砚辞的瞳孔微微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门框,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点齐,王府私兵,进宫救驾。毕竟司马徵是皇帝,他是臣子,君臣名分摆在那里,一旦司马徵死了,天下大乱,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司马徵这个人,阴狠毒辣,猜忌心极重。就算这次救了他,日后他也一定会忌惮自己的兵权,想方设法夺权,甚至会像对付四皇子那样,给自己安一个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与其养虎为患,不如借谢瑾的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司马徵一死,刚出生的司马洵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幼帝登基,主少国疑,到时候,整个大晋的朝政,就都握在他的手里了。   王砚辞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忠,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你立刻去崔府,拦住崔秉。告诉他,不许任何人带一兵一卒进宫。”   王忠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跟随王砚辞二十多年,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主子,”王忠顿了顿,压低声音,“崔大人对陛下一向忠心,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你跟他说,大皇子司马洵聪慧可爱,眉眼肖似皇后。崔家的百年基业,未来的荣华富贵,都在他身上。” 第100章 司马徵身死   王忠心里一凛,瞬间了然。   崔秉一生戎马,最看重的就是崔家的荣耀和自己的外孙。只要司马洵登基,崔家就是外戚,权势只会比现在更盛。比起救一个猜忌心重、随时可能卸磨杀驴的司马徵,拥立一个年幼的、流着崔家血脉的外孙,显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属下明白。”王忠躬身应道。   王砚辞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这个局面,是他早就预料到的。谢瑾对四皇子的感情,天下皆知。司马徵动谁不好,偏偏要动四皇子,这不是逼着谢瑾造反吗?   谢瑾杀了司马徵,正好替他背了弑君的骂名。他再联合崔家和其他世家,以清君侧、诛逆贼的名义,除掉谢瑾,拥立司马洵登基。   到时候,天下就是他琅琊王氏的了。   至于四皇子司马晏?他从来就没想过让他继位。   如果谢瑾敢痴心妄想,想把司马晏推上皇位,那他不介意联合所有世家,彻底灭了陈郡谢氏,瓜分谢家的所有土地和产业。   王砚辞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到床边,缓缓拉开了床帘。   苏慕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腕上的兔铃还在轻轻晃动。看见他进来,立刻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王砚辞走过去,伸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缚,与刚才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傅判若两人。   “不关你的事。”他伸手,将苏慕屿打横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宫里出了点乱子,可能要变天了。”   “变天?”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白,紧紧抓住王砚辞的衣襟,声音带着颤抖,“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打仗了?会不会有危险?我们会不会死?”   他从小就怕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一听说宫里出事,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别怕。”王砚辞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有我在,不会有危险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好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苏慕屿点点头,把脸深深埋进王砚辞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全世界的安全感。   王砚辞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人,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夜的皇宫,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太极殿的烛火,将是司马徵生命里最后一点光。   ————   太极殿的金砖地被血浸得发黑,横七竖八倒着司马徵埋伏的刀斧手和贴身太监,血腥味混着烛火燃烧的焦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谢瑾手里的匕首还滴着血,刀刃上沾着的,是当朝天子的血。   他将浑身发抖的司马晏紧紧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看着倒在地下的司马徵,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陛下,是你逼我的。”   半个时辰前,司马徵以太后病重为由召司马晏进宫,转头就将人绑在了太极殿的柱子上,扔给谢瑾一把剑,笑得阴狠:“谢瑾,杀了他。你杀了他,朕饶你谢家满门,还封你为镇国大将军。你若不杀,今日你们夫妻二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谢瑾的软肋,却忘了谢瑾对司马晏的情,早已深入骨髓,比性命还重。   谢瑾反手就用剑划破了司马徵的喉咙。   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脆刺耳,司马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捂着脖子倒在了龙椅下。   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却没有喷溅——谢瑾下手极准,割破了他的气管,却没伤到要害,让他不会立刻死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谢瑾没有多留,迅速控制住殿内残余的侍卫,拉起瘫软的司马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太极殿。   他知道,王砚辞和崔秉不会追来。他们巴不得司马徵死,巴不得借他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殿内只剩下司马徵一个人,还有满地的尸体。   他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血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浸湿了玄色龙袍上的金线盘龙。   他想抬手捂住脖子,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渐渐模糊,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猜到了。   谢瑾敢杀他,敢赌上谢家满门的性命造反,绝不仅仅是为了司马晏。他一定是得到了王砚辞和崔秉的默许。他们早就盼着他死,盼着拥立他刚出生的儿子司马洵登基,好独揽大权。   而他们敢这么做,唯一的依仗,就是司马洵身上流着崔家和王家的血。   司马徵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早就知道的。   从司马洵出生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是他最大的隐患。   他本来可以掐死他的,就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在大崔氏睡着的时候。可他看着大崔氏抱着孩子,眉眼温柔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从来没有心软过。唯独对大崔氏,唯独对这个他们的孩子,他第一次放下了屠刀。   可就是这一丝心软,最终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大崔氏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发散乱,跑了进来。   她一路上跌跌撞撞,凤钗掉了,裙摆也被划破了,脸上满是泪痕。当她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倒在龙椅下、浑身是血的司马徵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陛下……”   她颤抖着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然后她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地上,将司马徵紧紧抱在怀里。   司马徵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她。   他看到她的脸,看到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到她凤袍上沾了他的血,红得刺眼。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比喉咙上的伤口还要疼。   他对不起她。   他答应过她,要护她一辈子,要让她做天底下最幸福的皇后。   可他食言了。   他一辈子都在争权夺利,一辈子都在杀人放火,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却没给她一天安稳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做尽了恶事,知道自己罪有应得。   可他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陪他从冷宫走到金銮殿的姑娘,舍不得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人。   他想说话,想叫她的乳名“阿妩”,想告诉她,以后她就是太后了,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了。   想告诉她,好好活着,好好照顾洵儿。想告诉她,他爱她,比爱这江山还要爱。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不断地从嘴角涌出来。   大崔氏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她用手死死捂住他的脖子,想堵住那不断涌出的血,可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怎么也堵不住。   “陛下!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阿妩啊!”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这么狠,不要赶尽杀绝!你不听!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啊!”   “你走了我怎么办?洵儿怎么办?我们母子俩怎么办啊!”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太极殿里回荡,凄厉又绝望。   司马徵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想摸摸她的脸。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脸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里面满是不舍和悔恨。   烛火“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然后缓缓熄灭了。   太极殿陷入了一片黑暗。   大崔氏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属于司马徵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她的人生,也随着他的死亡,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   王砚辞抱着怀里软乎乎的人,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慕屿的后背。   苏慕屿是真的心大,刚才还吓得浑身发抖,被他哄了几句,又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没一会儿就呼吸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可王砚辞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侧躺着,一只手紧紧搂着苏慕屿的腰,另一只手搭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锦被。   窗外的夜色浓郁,偶尔有风吹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整个王府都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声,提醒着他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他在等宫里的消息。   也在等谢瑾的消息。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司马徵必死,谢瑾也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弑君的逆贼。他杀了皇帝,背上了千古骂名,总得捞点什么回来。而谢家,就是他最稳妥的退路。   果然,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王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极低:“主子,有消息了。”   王砚辞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替苏慕屿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外间。   “说。”他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宫里的事了了。谢瑾杀了陛下,带着四皇子回了谢府。刚一进门,就软禁了谢宗明,把谢府上下都控制住了。天不亮就逼着族里的宗老开了祠堂,废了谢宗明的家主之位,自己坐上了谢家家主的位子。”王忠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谢瑾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从杀皇帝到夺家主,不过一夜之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砚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果然不出他所料。   “谢宗明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王忠摇了摇头,“谢宗明快六十了,早就管不动事了。谢瑾这些年在谢家培植的势力早就超过了他,他根本反抗不了。现在被软禁在自己院子里,闭门不出。”   “嗯。”王砚辞点了点头,“崔秉那边呢?”   “崔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守在府里,按兵不动。宫里现在乱成一团,禁军都在谢瑾手里,没人敢轻举妄动。”   “知道了。”王砚辞挥了挥手,“下去吧。盯着谢府和宫里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王忠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王砚辞站在窗边,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眼神深邃。   谢瑾这一步,走得很对。   杀了司马徵,夺了谢家,他就有了和自己、和崔家谈判的资本。接下来,就是三方博弈,瓜分司马徵留下的这盘江山了。   他转身回到卧房,苏慕屿还在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往他睡过的地方蹭了蹭。   王砚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这些肮脏的、血腥的权力斗争,他一个人扛着就够了。苏慕屿只要安安心心待在他怀里,做他无忧无虑的小傻子就好。   又过了一会,苏慕屿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王砚辞坐在床边看着他,立刻伸开胳膊,黏糊糊地扑进他怀里:“王砚辞,你醒啦。”   “嗯。”王砚辞伸手抱住他,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饿不饿?我让下人把早饭端过来。”   “有点饿。”苏慕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他,“对了,昨天晚上宫里的事怎么样了?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了。”王砚辞淡淡开口,“陛下驾崩了。”   苏慕屿愣了一下,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懵。   苏慕屿忽然想起一事,歪着头困惑地看向他:“那陛下已经没了,按规矩不是该立刻敲响丧钟、举国国丧吗?怎么到现在,半点钟声都没听见?”   王砚辞抬手顺了顺他散落在肩头的软发,语气依旧沉稳平静:“消息还没传出来。昨夜谢瑾带着禁军硬闯皇宫,第一时间就下令封锁了整座皇城,所有宫门紧闭,禁军层层把守,把宫里的动静死死捂在了里面。”   苏慕屿扒着他的胳膊,歪着头困惑追问:“那你不用去上朝吗?” 第101章 嘲讽情种,成为情种   王砚辞垂眸望着他懵懂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笃定:“不急着去。如今旧帝已薨、新帝未立,哪里有正经早朝可上?我再等一等。”   “等什么呀?”苏慕屿彻底跟不上这层层叠叠的权谋算计,脑袋都跟着发晕,皱着小脸追问。   “等谢瑾彻底稳住局面。”王砚辞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缓缓道,“昨夜他弑杀司马徵,身上背着千古难洗的骂名,想要和我、和崔秉结盟成事,就必须先攥紧自己的根基。方才他登门密谈时,已经动手软禁了谢宗明,强行夺走谢家家主之位。”   “谢宗明执掌谢家多年,族中老臣多是他的心腹,谢瑾若不先把宗族内部肃清、压服所有异心,一旦族中有人发难反水,我们三方的盟约顷刻间就会崩塌。”   “只有等谢瑾彻底坐稳家主之位,把谢家兵权、宗族势力牢牢握在掌心,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我再同崔秉汇合,一同入宫昭告天下,拥立司马洵登基,这大局才算真正落定。”   苏慕屿听见了,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王砚辞,一脸惊讶:“谢瑾把谢宗明软禁了?还抢了他的家主之位?”   “嗯。”王砚辞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你跟谢宗明不是关系挺好的吗?”苏慕屿皱着眉,有点不解,“以前他还经常来咱们府里喝茶,跟你下棋呢。现在他被软禁了,我们要不要去帮帮他啊?”   在他单纯的认知里,朋友有难,就应该出手相助。   王砚辞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了捏苏慕屿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平淡却通透:   “我跟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   “啊?”苏慕屿更懵了,“可是你们明明经常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关系好,是因为他是谢家家主,我是王家家主。”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结交的,从来都不是谢宗明这个人,而是谢家的权势。如果坐在谢家家主位子上的不是他,是别人,我也会一样跟他喝茶下棋,称兄道弟。”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天我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他们就会围着我,捧着我,跟我做朋友。如果有一天,我失势了,王家败落了,他们会第一个踩上来,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   苏慕屿怔怔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太明白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这么冰冷,这么现实。   王砚辞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软的不行。他伸手把苏慕屿搂进怀里:   “这些事,你不用懂。有我在,你永远都不用懂这些肮脏的东西。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待在我身边就好。”   苏慕屿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   琅琊王府的书房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压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谢瑾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暗褐色血渍,头发散乱地束在脑后,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煮茶的王砚辞,开门见山:“司马徵死了,太极殿我已经控制住了。”   王砚辞抬眸看了他一眼,将煮好的茶推过去一杯,语气平淡无波:“我知道。你软禁谢宗明的事,我也知道。”   “父亲老了,优柔寡断,守不住谢家。”谢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入喉,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冷的眼神,“我要的不多,只要司马晏平安。”   王砚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以。但你必须坐稳谢家家主之位,压服族中所有异心。三天后,我会联合崔秉,拥立司马洵登基。你为大司马,掌天下兵权,驻守京郊,无诏不得入京。”   “成交。”谢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他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不在乎什么千古骂名。他做这一切,从来都只是为了他的妻子司马晏。只要能护他周全,哪怕让他下地狱,他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谢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书房里只剩下沉水香袅袅的烟气,和茶杯壁上渐渐凝起的水珠。   王砚辞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   情种。   他在心里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谢瑾这一生,文韬武略样样出众,本是能成大事的人,偏偏栽在了司马晏身上。   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不惜软禁生父、血洗宗族,甚至甘愿交出大半兵权,自请驻守京郊,一辈子不得踏入中枢半步。   何其愚蠢。   把软肋明晃晃地亮在所有人面前,只要司马晏还在,他就永远只能被人拿捏,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执棋者。   王砚辞摇了摇头,觉得谢瑾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终究是被儿女情长困住了手脚,难成大器。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正准备吩咐下人备车,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是今早苏慕屿吃剩的。   小家伙贪甜,又吃不了太多,每次都剩下半块,随手扔在桌上,等着他回来收拾。旁边还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是苏慕屿用毛笔写的,字丑得像爬虫子,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王砚辞,我在院子里荡秋千,你回来要陪我玩。”   王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刚才还带着嗤笑的唇角,忽然就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心里嘲笑谢瑾是个无可救药的情种,可他自己呢?   他又比谢瑾好到哪里去?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算无遗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今天,从来都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视人情为筹码,视感情为累赘。他以为自己永远清醒,永远能掌控一切,永远不会有软肋。   可苏慕屿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原则和算计。   他会为了苏慕屿一句“不想当值”,就随便给他挂个闲职,让他在家吃喝玩乐,俸禄照领;他会放下堂堂太傅的身段,亲手给苏慕屿脱靴、按脚、擦头发;他会把所有的血雨腥风都挡在门外,宁愿自己双手沾满鲜血,也要让苏慕屿活在干干净净的温室里。   王砚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冷冽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丝无奈的温柔。   原来他和谢瑾,从来都是一类人。   都是一样的傻子,一样的情种。   谢瑾有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司马晏,而他,有他放在心尖上,愿意用整个天下去换的苏慕屿。   谁也没有资格嘲笑谁。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自嘲和动容,从未发生过。   只是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带着苏慕屿残留的墨香和体温,烫得他心口微微发暖。   半个时辰后,王砚辞与崔秉在宫门口汇合。   皇城的宫门依旧紧闭,禁军层层把守,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看见王砚辞和崔秉的马车,守将立刻上前行礼,恭敬地打开了宫门。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沿途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地上的血迹虽然已经被冲刷干净,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往日里繁华热闹的皇宫,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坤宁宫内,崔妩抱着襁褓里的司马洵,静静地坐在床沿。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从太极殿抱着司马徵冰冷的尸体回来,她哭了整整一夜,眼泪早就流干了。   现在的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悲伤。她还有孩子,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护住她的洵儿。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看见走进来的王砚辞和崔秉,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抱着孩子,缓缓地跪了下去。   “舅父,父亲。”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平静,“求你们,拥立洵儿登基。”   崔秉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扶起她:“阿妩,你快起来。这是自然,洵儿是先帝嫡子,本就该继承大统。”   崔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王砚辞身上,一字一句地说:“舅父,洵儿身上流着四家的血脉。司马、王、谢、崔,四家的血脉,都在他身上。”   “拥立他登基,所有人都能接受,没有人会反对。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王砚辞看着她,他没想到,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外甥女,在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之后,竟然能变得这么冷静,这么通透。   “你放心。”王砚辞缓缓开口,“我和你父亲,都会拥立洵儿登基。没有人能伤害他,也没有人敢伤害他。”   崔妩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身子微微晃了晃,差点摔倒。崔秉连忙扶住她,叹了口气:“傻孩子,苦了你了。”   三日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列,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诏书,一步步走上丹陛,清了清嗓子,用尖细却洪亮的声音高声宣读:   “先帝不幸遇刺,举国哀恸。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诏,立嫡子司马洵为帝,改元景和,大赦天下。尊崔氏为皇太后,临朝称制。以琅琊王砚辞为丞相,录尚书事,总揽朝政;陈郡谢瑾为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掌天下兵戈。清河崔秉为司空,范阳卢植为司徒,荥阳郑冲为太尉,太原王浑为尚书令。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太极殿的琉璃瓦顶。   丹陛之上,襁褓中的司马洵还在酣睡,粉嫩的小拳头攥着崔太后的衣角,对这满殿的山呼海啸浑然不觉。   崔妩端坐在龙椅之侧,玄色凤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跪拜的百官,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玉雕。   王砚辞站在百官之首,一身紫色丞相官服,金线绣的琅琊王氏族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微微垂眸,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脸上没有半分得意或张扬,只有一如既往的沉稳冷峻。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所有人都清楚,方才那道诏书里,“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八个字,意味着从今往后,大晋的天,真正姓王了。   琅琊王氏,这个传承了三百多年的世家大族,在第三十七代家主王砚辞的手上,终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全盛。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政大权尽在掌握,连皇帝的废立,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   朝会尘埃落定,司马洵登基的诏书传遍天下,坤宁宫也换了新的匾额,成了慈宁宫。   崔妩穿着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太后朝服,端坐在正殿的凤椅上,听着内务府太监禀报先帝的丧仪安排,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从太极殿抱着司马徵冰冷的尸体回来,到跪在王砚辞和崔秉面前求他们拥立幼子,再到今日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接受百官朝拜,她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所有人都夸她冷静自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崔秉说她长大了,王砚辞说她堪当太后之任。   只有崔妩自己知道,她是在硬撑。   她不敢哭,不敢倒下。她是大晋的皇太后,是司马洵的母亲。她一旦垮了,她的孩子就完了。   她把所有的悲伤和脆弱都死死地压在心底,裹上一层厚厚的冰壳。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那个端庄沉稳、不怒自威的崔太后。   直到傍晚时分,宫人来报,说太夫人王氏进宫了。   崔妩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母亲,王砚辞的同胞长姐,终于来了。   “快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迎了出去。 第102章 自己选的祖宗,宠着呗   王氏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倦容。看见崔妩走出来,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不过短短几日,崔妩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睁着,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娘。”崔妩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稳,像往常无数次迎接母亲进宫那样。   可王氏没有像往常一样扶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就是这一个轻轻的触碰,瞬间击碎了崔妩硬撑了三天三夜的坚强。   她脸上的平静轰然崩塌,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太后的体面,再也顾不上什么母仪天下的风范,猛地扑进王氏的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娘……”她死死地抱着王氏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声撕心裂肺,“娘,我夫君死了……司马徵死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相信,那个陪她从冷宫走到金銮殿的男人,那个说要护她一辈子的徵哥哥,真的已经不在了。   王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痛哭。她的眼眶也红了,却没有掉眼泪,只是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阿妩,别哭了。你是太后了啊,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崔妩的心里。   是啊,她是太后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司马徵身后撒娇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大晋最尊贵的女人,是幼帝的母亲,是天下人的表率。她没有资格哭,没有资格悲伤,更没有资格倒下。   可她越是明白这个道理,心里就越疼。   “我不想当太后……”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我只想当他的阿妩……娘,我好想他……我好想他啊……”   “我知道,娘都知道。”王氏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是阿妩,你看看你怀里的洵儿。他还那么小,他只有你了。你要是垮了,他怎么办?”   崔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旁边摇篮里熟睡的司马洵。   小小的婴儿睡得正香,眉头微微皱着,像极了司马徵。   是啊,她还有洵儿。   她不能倒下。   王氏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语重心长地说:“阿妩,人死不能复生。司马徵走了,可你的日子还要过下去。你放心,有你父亲在,有你舅父王砚辞在,有我们王家和崔家在,没有人敢欺负你和洵儿。我们会永远站在你身后,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把洵儿养大。等他长大了,亲政了,你就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子,安安心心地享福了。到时候,娘陪着你,我们一起去江南,去看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桃花。”   崔妩看着母亲温柔的眼睛,点了点头,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   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底的脆弱却已经被坚定取代。   她还是那个端庄沉稳的崔太后。   只是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对着司马徵撒娇的阿妩了。   ————   琅琊王府的后花园里。   一架紫藤花架下的秋千荡得正高,苏慕屿坐在秋千板上,衣袂翻飞,笑得眉眼弯弯。   三岁的王润之攥着秋千绳,迈着小短腿在后面使劲推,小脸憋得通红,却也跟着咯咯直笑。   乳母和几个丫鬟远远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扰,只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孩子摔着。   润之和苏慕屿不像父子,像两个孩子,两人凑在一起,总能玩得不亦乐乎。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苏慕屿张开胳膊,像只展翅的小鸟,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好!”润之奶声奶气地应着,使出浑身力气又推了一把。   秋千荡到最高处时,苏慕屿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月亮门外的王砚辞。   他立刻眼睛一亮,不等秋千停稳,就轻巧地跳了下来,像只归巢的燕子,一路小跑着扑了过去。   “王砚辞!”   王砚辞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人。   苏慕屿顺势用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王砚辞手臂一用力,干脆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慢点跑,摔了怎么办?”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眼底却满是温柔。   刚从朝堂回来的一身冷冽戾气,在触碰到苏慕屿的那一刻,便尽数消融在了春风里。   苏慕屿蹭了蹭他的脖颈,笑嘻嘻地说:“我才不会摔呢,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的。”   王砚辞抱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心里忍不住有点小小的得意。   方才在太极殿,他身着紫袍站在百官之首,接受满朝文武的朝拜,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何等风光无限。   他甚至还在心里偷偷想过,若是苏慕屿也在殿上,看见他这般模样,定会觉得他帅极了。   可惜这小傻子根本不爱那些朝堂规矩,当初他随便给苏慕屿挂了个闲职,苏慕屿上了一天朝就说什么都不去了。   王砚辞能怎么办,自己选的祖宗,宠着呗。   苏慕屿乐得自在,每天就在府里浇花喂鱼,陪着润之玩闹,对外面的权倾朝野半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   王砚辞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他的风光,本就是为了给这小傻子遮风挡雨的。只要他能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慕屿趴在他怀里,一回头,就看见润之孤零零地站在秋千旁,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这边,大眼睛里满是羡慕和畏惧。   他立刻拍了拍王砚辞的肩膀:“放我下来呀。”   王砚辞依言将他放下,苏慕屿快步走到润之身边,弯腰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笑着说:“润之,怎么不过来呀?快叫父亲。”   润之咬着嘴唇,小身子微微发抖。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王砚辞冰冷的侧脸,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亲。”   苏慕屿看着他这副小可怜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转头看向王砚辞,眨了眨眼睛:“你看他多乖。润之,是不是也想让父亲抱抱你呀?”   润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怯怯地看向王砚辞,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王砚辞看着苏慕屿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小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孩子,心里有些无奈。   他素来不喜欢小孩子,更何况这不是他的亲儿子,只是他的侄子。在他看来,三岁的男孩子,早就该学着独立了,哪里还需要大人抱。   可苏慕屿都这么说了,他哪里舍得拒绝。   他伸出手,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过来。”   润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心翼翼地迈着小步子走过去。   王砚辞弯腰,有些笨拙地将他抱了起来。小家伙身子轻飘飘的,软乎乎的,一被抱起来,就立刻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了王砚辞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开心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他其实早就想让父亲抱一抱了。他知道父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也知道父亲不怎么喜欢自己。   可此刻被父亲有力的臂膀抱着,闻着父亲身上好闻的味道,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苏慕屿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身影,笑得眉眼弯弯。他走上前,伸手挽住王砚辞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看,润之多喜欢你呀。以后你要多陪陪他好不好?”   “好。”王砚辞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只要是苏慕屿说的,别说是陪侄子玩,就算是摘星星摘月亮,他也会想办法做到。   饭后的风带着栀子花香,穿过回廊时卷起苏慕屿的衣摆。   他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像只偷了蜜的小松鼠,被王砚辞牵着慢慢走在花园的石子路上。   润之跟在旁边,小手攥着王砚辞的另一片衣角,一步一步踩得格外认真,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   “慢点走,刚吃完饭跑什么。”王砚辞伸手,替苏慕屿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渍,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苏慕屿吐了吐舌头,故意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脚步却乖乖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仰着头看向王砚辞,眼睛亮晶晶的:“王砚辞,我想吃城南那家的冰酪了,就是加了碎樱桃和蜜豆的那种。”   现在刚入夏,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乳母在后面听得心惊,刚想开口劝一句“夜里吃冰伤脾胃”,就听见王砚辞淡淡应道:“好。”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侍从,“不必随行,我独自去就好。”   “不用不用,”苏慕屿连忙拉住他,“这么晚了,让下人跑一趟就好啦,你陪我和润之看月亮好不好?”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们买的不合你口味。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半个时辰就回来。”   他说着,蹲下身揉了揉润之的头:“润之乖,帮我看好你爹爹,别让他乱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润之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父亲放心!我一定看好爹爹!”   王砚辞笑了笑,又捏了捏苏慕屿的脸颊,转身快步出了王府。   城南李记冰酪是京中最有名的老字号,暮色沉沉,铺子正准备打烊,掌柜的正低头清点器皿,一抬眼撞见来人,瞬间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一身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自带威压,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百官俯首的当朝丞相王砚辞。   掌柜吓得手一抖,连忙躬身就要行大礼,声音都发颤:“草民参见丞相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王砚辞微微抬手,语气没有半分朝堂上的杀伐威严,只剩寻常温和,淡淡打断:“不必多礼,无需声张。”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冰酪器皿上,语气自然得像个寻常归家的人:“要一份樱桃蜜豆冰酪,现做,料足些,我家里人爱吃。”   掌柜当场愣住,全然没想到,这位执掌大晋朝局、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大人物,深夜亲自出宫,既非体察民情,也非处置公务,只是专程来给家里人买一碗甜腻的冰酪。   他不敢怠慢,连忙手脚麻利地挑了最新鲜的樱桃、绵密的蜜豆,用料比往日招待王公贵族时还要丰盛,细细搅打冰酪,生怕半分不合心意。   王砚辞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垂眸时眼底的冷冽尽数化开,只剩细碎的暖意。   旁人都敬畏他权倾天下、手段狠绝,可于他而言,此刻不过是记挂着爱人喜好,特意跑腿买小食的普通人,什么丞相尊荣,都不及苏慕屿一口满足的笑意重要。   付了银钱,他提着两个食盒转身就走,全程低调,半点没有上位者的派头,像极了归家给自家小妻子带吃食的平凡人。   半个时辰后,王砚辞准时回到王府花园。手里提着两个食盒,一个装着苏慕屿心心念念的樱桃冰酪,另一个装着润之爱吃的糕点,还有一小碟苏慕屿偏爱的杏仁酥。   润之远远看着父亲归来,看着他只为了爹爹随口一句话,便亲自奔波一趟,小小的心里那点羡慕愈发浓重——他从未见过父亲为谁这般上心,这般温柔,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是这样温暖的事。   冰酪用冰镇着,还冒着丝丝凉气。王砚辞找了个石桌坐下,把冰酪推到苏慕屿面前,又拿过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慢点吃,别冰着牙。”   苏慕屿张嘴含住,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咬着勺子,看着王砚辞,忽然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口。”   王砚辞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却还是张口吃了下去。苏慕屿笑得更开心了,一勺接一勺地喂他,自己吃一口,就喂王砚辞一口,眉眼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黏在王砚辞身侧。   润之坐在旁边,捧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安静地看着他们俩挨得极近、眉眼相契的模样,小眼神里满是羡慕。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爹爹一样,被父亲这样毫无保留地偏爱、纵容,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时刻拘谨。 第103章 小屿,我也没有父母了   入秋的第一场冷雨落下来时,琅琊王府的栀子花香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王夫人缠绵病榻三月,终究是油尽灯枯了。   王砚辞推掉了所有政务,日夜守在荣安堂的床前。   往日里一身紫袍、权倾朝野的丞相,此刻只穿着素色棉袍,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苏慕屿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端茶送水,熬药喂饭,什么都不说,只是在他累得撑不住的时候,悄悄递上暖手炉,或者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润之也不再闹着荡秋千了,每天穿着小小的孝服,安安静静坐在荣安堂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素帕,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里屋。   他知道祖母病得很重,父亲和爹爹都很难过。   弥留之际,王夫人忽然清醒了过来。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王砚辞的手腕,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这一生,育有二子一女。长女嫁入崔氏;长子王砚辞,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孩子;次子王砚明,是她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王砚辞自小聪慧过人,沉稳持重,硬生生把琅琊王氏推到了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顶峰。他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无可挑剔,是整个天下世家都交口称赞的完人。   可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他这一生过得有多苦。   第一任妻子沈氏,温婉端方,夫妻和睦,却在生第二胎时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只留下嫡长子王珩之,最后也被朝廷逼反,在北方称帝,成为乱臣贼子;王砚辞后娶陈郡谢氏的女儿做继室,谁曾想谢氏竟和小叔子王砚明暗通款曲,事发后羞愤自尽,留下了尚在襁褓中的润之。   如今,她最出息的儿子,身边没有女子,只娶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男妻。   王夫人的目光缓缓移到跪在王砚辞身侧的苏慕屿身上,又扫过门口那个小小的孝服身影。   她其实不满一世英名的长子,娶了男妻,让后世诟病。   但长子掌权,她也不能闹得太难看,打长子的脸。   她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她走了之后,王砚辞孤零零一个人扛着这天下;不放心润之的身世被揭开;不放心远在北方的珩之,一辈子都回不了故土;也不放心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在岭南苦熬三年,终究还是没个定性。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她出身荥阳郑氏嫡长女,生来尊贵,及笄那年风风光光嫁入琅琊王氏,做了宗妇。丈夫温文尔雅,待她敬重;丈夫早逝后,她一手拉扯大两个儿子,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王家;如今长子权倾天下,王氏满门荣光,全天下的妇人都羡慕她命好,说她一生圆满,再无遗憾。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辈子,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是郑家的女儿,是王家的主母,是王砚辞和王砚明的母亲,唯独不是她自己。她所有的尊荣,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底气,都是丈夫给的,都是儿子给的。丈夫走了,她就靠着儿子活;儿子出息了,她就跟着风光。   原来这一辈子汲汲营营,争来的所有东西,终究都是身外之物。丈夫的恩宠,儿子的荣耀,家族的兴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些她以为能依靠一辈子的东西,到了临终这一刻,才发现原来都与她无关。   人这一生啊,归根结底,终究是要和自己和解的。不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不该为了别人的期待,活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砚辞……”王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气若游丝,“砚明……他回来了吗?”   王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八百里加急送的信,已经在路上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岭南距建康千余里,就算快马加鞭,也赶不上见母亲最后一面。当年谢氏自尽,王砚明闯下弥天大祸,他一怒之下将其贬到最偏远的崖州,永世不得回京。这一别,就是三年。   王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她最后看了一眼王砚辞,又看了一眼苏慕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好好过日子”,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攥着王砚辞手腕的手猛地一松,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呼吸。   “娘!”   王砚辞浑身一震,死死抱住母亲冰冷的身体,肩膀微微发抖。   苏慕屿跪在他身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也跟着无声落泪。润之跑进来,扑在床边,小声喊着“祖母”,哭得抽抽搭搭。   荣安堂的哭声划破了王府的寂静。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王砚辞以监国名义代替小皇帝下旨辍朝五日,追封王夫人为一品太夫人,百官皆素服吊唁。琅琊王府门前白幡飘扬,车水马龙,却没有一丝生气。   王砚明是在老夫人入殓的前一天赶回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身素孝、身姿挺拔的卢氏。她牵着三个女儿,大的八岁,老二五岁,小的才三岁,一个个穿戴整齐,规规矩矩,没有半分哭闹。   三年的岭南贬谪生活,磨去了王砚明身上所有的纨绔气,皮肤晒得黝黑,眼角爬满了皱纹,整个人显得颓唐又木讷。   而卢氏,却依旧眉眼锐利,步履沉稳,哪怕一身素服,也掩不住那份雷厉风行的气度。   走进灵堂,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王砚明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扑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牌位上“先妣王太夫人之位”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心里有怨。怨母亲一辈子偏心王砚辞,怨王砚辞心狠手辣,把他贬到崖州三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可真的站在这里,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落和空洞。   那个会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他一边替他擦屁股的母亲,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吃的母亲,那个在他被贬时连夜给他缝了十件棉衣的母亲,再也不在了。   卢氏没有像他一样发呆,她上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就拉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王府管家,声音清晰利落:“老夫人的丧仪,内眷那边我来接手。女眷的茶水、住处、帛金登记,都交给我。你们只管打理外院的事。”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应是。谁都知道这位二少奶奶是个厉害角色,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半个时辰,原本乱成一团的内院就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前来吊唁的各家夫人们都忍不住暗自佩服。   三个女儿也被她教得极好,安安静静跪在蒲团上,跟着众人一起烧纸,不哭不闹。只有最小的那个,偶尔抬头看看陌生的王府,又怯生生地低下头,攥紧了母亲的衣角。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王砚辞捧着灵位走在最前面,王砚明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苏慕屿牵着润之,走在队伍中间,润之手里拿着一朵小白花,紧紧攥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葬礼的喧嚣终于散尽,白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最后也被下人收了起来。琅琊王府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寒凉。   夜已经深了,荣安堂的烛火还亮着。   王砚辞一个人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半旧的绣帕,是王夫人年轻时绣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背影孤冷得像一尊石像。   烛火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苏慕屿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王砚辞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几天,王砚辞一直撑着。从母亲弥留到入殓出殡,所有的事都是他一手操办,条理分明,滴水不漏。百官来吊唁,他从容应对;族人来奔丧,他沉稳主持。所有人都夸他忠孝两全,是琅琊王氏最合格的家主。   只有苏慕屿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他轻轻走到王砚辞身边,把莲子羹放在桌上,小声说:“王砚辞,喝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王砚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烛火都烧得矮了一截,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花,却砸得整个荣安堂都静了下来:   “小屿,我也没有父母了。”   这句话落下,苏慕屿浑身一震,手里的莲子羹碗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滚烫的汤汁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那个权倾天下、杀伐决断的王砚辞啊。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刀架在脖子上都能面不改色的丞相。   是那个一辈子都在硬撑,把所有的脆弱和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从来不肯露半分给旁人看的男人。   他见过王砚辞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见过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见过他面对弑君的血雨腥风时依旧沉稳冷静。   他从来没有见过王砚辞这个样子——眼底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威严,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握着王砚辞的手,那只平时握笔握剑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冰凉得像一块寒冰。   苏慕屿的心瞬间就碎成了千万片。   苏慕屿眼泪掉了下来,他蹲下身,仰着头看着王砚辞,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在呢。王砚辞,我在呢。我和润之,我们都在呢。”   他用力攥紧王砚辞的手,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传给他,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   “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了。”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他从来没有过像润之这样无忧无虑的童年。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对他极其严厉,三四岁的时候,就不许乳母再抱他,摔倒了必须自己爬起来,哭一声就会被关在书房罚抄家规。   母亲也一样,她从来不会像别的母亲那样抱着他哄,不会给他讲故事,不会给他买糖吃。她教他礼仪,教他权谋,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琅琊王氏家主。   在他们眼里,他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个未来的继承人。   他们不允许他有感情,不允许他软弱,不允许他犯错。他必须永远沉稳,永远冷静,永远完美。   他就像一台被精心打造的木偶,按照他们设定好的,一步步往前走,不能有半分偏差。   他曾经也渴望过父母的拥抱,渴望过一句夸奖,渴望过一点温情。   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渴望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对他们没有多少感情。   可直到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心里还是会疼。   疼的不是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是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见证他童年的人。   那个曾经对他严厉、曾经为他操心、曾经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来处,只剩归途。   “我小时候,从来没有人抱过我。”王砚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岁那年,我在花园里摔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坐在地上哭。我母亲走过来,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琅琊王氏的子孙,不能哭’。然后她就让乳母把我带回房间,自己处理伤口。”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哭过。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软弱。因为我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我没有资格软弱。”   “他们把我教得很好,教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第104章 权倾天下,众叛亲离   苏慕屿听着,心疼得不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砚辞总是那么冷,那么硬,为什么他从来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原来他从小就没有被教过怎么去爱,怎么去温柔。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偏爱,都只给了自己一个人。   他想起王砚辞总是纵容自己胡闹,想起他会亲自给自己擦头发、喂饭,想起他会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跑遍半个京城买冰酪,想起他看着润之时,眼里偶尔闪过的羡慕和温柔。   他其实也想做一个普通的孩子,也想被人抱着哄,也想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可他从来没有机会。   苏慕屿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王砚辞。他把脸埋在王砚辞的颈窝里,声音哽咽:“没关系的,王砚辞。以后我抱你。我天天抱你。”   “我和润之,都会陪着你。我们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温柔。以后你不用再做那个无所不能的丞相,不用再做那个完美无缺的家主。你可以在我面前哭,可以在我面前软弱,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你不是木偶,你是王砚辞。是我的王砚辞。”   王砚辞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苏慕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泪珠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浸湿了苏慕屿的衣襟。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荣安堂的烛火摇曳着,却不再显得冷清。   ————   出殡后的第三日,天终于放晴了。廊下的积水还未干透,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   王砚明收拾好了行装,明日一早便要带着卢氏和三个女儿回崖州。临行前,王砚辞在书房备了茶,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桌上的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三年的岭南岁月,早已磨平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尖锐和怨怼。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默的疏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茶过三巡,王砚辞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要不要去看看润之?他在院子里玩秋千。”   王砚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垂着眼,看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王砚辞,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纨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润之是你的儿子。是琅琊王氏的嫡次子,是将来要继承你一切的人。他不是我的儿子,从来都不是。”   当年谢氏自尽,留下尚在襁褓中的润之。   是王砚辞力排众议,将润之记在了自己名下,对外宣称是继室谢氏所生的嫡子。他给了润之最尊贵的身份,给了他最好的教育,也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家。   这些年,润之在王砚辞和苏慕屿的身边长大,乖巧懂事,无忧无虑。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不堪的过往。他只知道,王砚辞是他的父亲,苏慕屿是他的爹爹,他们都很疼他。   “我不能认他。”王砚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认了他,他就成了奸生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认了他,你这么多年的苦心就都白费了。认了他,整个琅琊王氏都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有三个女儿,个个聪明伶俐。卢氏待他很好,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抛弃他,跟着他在岭南吃了三年的苦。他现在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安稳。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私心,毁了润之的一生。   “你把他教得很好。”王砚明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即逝,“有你和沈氏(苏慕屿)疼他,他比跟着我强一万倍。”   王砚辞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王砚明说的是对的。   “我会好好待他。”王砚辞缓缓开口,“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养大,将来把琅琊王氏的一切都交给他。”   “我知道。”王砚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就走,不用送了。”   王砚辞也跟着站起身,看着他:“崖州偏远,若是有什么难处,派人送信回来。”   “不用了。”王砚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王砚明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他背对着王砚辞,站了很久,廊下的风卷起他素色的衣摆,像一只折了翼的鸟,再也飞不回年少时的枝头。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也照出他眼底积压了三年、从未说出口的质问。   “哥,我问你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破音,“当年我和谢氏的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王砚辞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瓷杯壁硌得指节泛白。他垂着眼,看着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是。”   “那你为什么不制止?”王砚明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瞬间蓄满了血丝,“你明明可以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就拦住我!你明明可以不让谢氏自尽,不让润之变成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为什么?!”   书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过了很久,王砚辞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因为小屿需要一个孩子。”   这句话劈得王砚明愣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王砚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恨了一辈子的哥哥。   他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那场毁了他一生、也毁了谢氏一生的丑闻,竟然是因为苏慕屿。   “所以……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王砚明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的亲弟弟,就活该成为你给你男妻铺路的棋子?”   王砚辞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王砚明说的是对的。   当年他确实动了私心。苏慕屿性子单纯,身边没有亲人,他总怕自己走得早,留苏慕屿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能陪着苏慕屿、将来能给苏慕屿养老送终的孩子。而润之的到来,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王砚辞依旧沉默,心底却毫无半分愧疚。   通奸是王砚明与谢氏自己犯下的错事,是他们把控不住本心、逾越伦理底线,一步步沉沦酿成的恶果,从来不是他逼迫半分。   凭什么要他来替旁人的荒唐买单?凭什么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怪他未曾伸手阻拦?   他从来没有逼过谁,只是顺水推舟,抓住了恰好送到眼前的机会。   童年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自幼便被剥夺所有温情,被硬生生打磨成冰冷的权柄,活成家族需要的模样,便只想拼了命把仅有的温柔攥在手里,尽数给苏慕屿。   旁人因自身过错要承担的代价,本就与他无关,他也从不会为此心软半分。   这些心思,他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王砚明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怨恨也慢慢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我从小就活在你的光环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所有人都夸你,说你是琅琊王氏百年不遇的奇才,说你将来一定能光耀门楣。而我呢?我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是你的陪衬,是王家的污点。”   “我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啊。我读书不如你,练武不如你,连讨父母欢心都不如你。可他们偏偏要拿我跟你比,好像我不变成你,就是罪大恶极。我拼了命地想做好,可不管我怎么努力,永远都追不上你的影子。后来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至少这样,他们还能多看我一眼,哪怕是骂我也好。”   王砚辞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光芒,竟会变成压在弟弟身上一辈子的大山。   “其实,我也羡慕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沙哑。   王砚明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羡慕你能在母亲怀里撒娇,羡慕你摔疼了有人哄,羡慕你做错了事有人替你收拾烂摊子。”王砚辞的目光飘向窗外,眼神空茫,“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再也没有抱过我了。她教我怎么当家主,怎么算计人心,怎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她告诉我,琅琊王氏的子孙,不能有感情,不能有软肋,不能犯错。”   “我活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权倾天下,光耀门楣。可我从来没有过一天,像你那样,真正为自己活过。”   王砚明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愤怒和怨恨,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原来,他们兄弟俩,都是被这个家困住的可怜人。   一个活成了没有感情的机器,一个活成了人人唾弃的废物。   谁也没有比谁更幸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轻声说:“润之那边,我就不去了。这辈子,都不去了。他是你的儿子,是琅琊王氏的嫡子。这个秘密,就让它烂在我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卢氏很好,三个女儿也很好。我在崖州,日子过得很安稳。以后,我就在那里守着她们过一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王砚辞一眼,眼神复杂,有释然,有遗憾,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母亲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能让我回来了。你也知道,当年你下的旨意是‘永世不得回京’。除非……除非你病重不起,弥留之际,否则,我这辈子都踏不进这琅琊王府的大门了。”   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这不是玩笑。   王砚辞是当朝丞相,言出必行。当年他为了平息朝野非议,亲手写下的旨意,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轻易更改。   更何况,王砚明也不想再回来了。这里有他不堪的过往,有他一辈子的伤疤。   母亲的葬礼,是他们兄弟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王砚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以后常回来,想说我改旨意。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不能留他,也留不住他。   王砚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哥,多保重。”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润之和自己。”   说完,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走出了月亮门,走出了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也怨恨了二十年的家。   王砚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王砚辞这一生,得到了天下,得到了权力,得到了荣耀。   可他也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嫡子,失去了弟弟。   到最后,身边只剩下一个苏慕屿,和一个名义上的儿子。   原来,权倾天下的代价,竟是众叛亲离。   送走王砚明,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漫进衣襟,王砚辞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滞涩始终散不去。   与弟弟此生诀别的悲凉、自幼被家族规训束缚的压抑、半生被当作棋子与工具的荒芜,尽数拧成一团,堵在胸腔,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言不发牵着苏慕屿回了卧房,润之早已被乳母带去歇息,四下只剩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揉在素白的孝布之上,满室沉郁。 第105章 苏慕屿心疼王砚辞   苏慕屿早察觉出他眼底翻涌的阴郁,还有藏不住的失控,刚想开口宽慰,就被王砚辞猛地扣住腰肢,力道带着近乎宣泄的狠戾,将人牢牢抵在床榻之间。   他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寒凉,呼吸却滚烫,覆上来的吻不再是往日的温柔缱绻,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情绪,带着占有,啃咬着他的唇瓣,顺着脖颈一路往下。   衣料被扯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慕屿浑身一颤,伸手抵在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的软:“王砚辞……不行,老夫人刚走,你该守孝的。”   王砚辞的动作顿了顿,埋在他颈窝轻笑一声,气息灼热地喷在他的肌肤上,引得他一阵战栗。   他抬手抚上苏慕屿泛红的眼角,指腹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肌肤,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守孝?规矩?”   “小屿,你以为我真的是那种墨守成规的老古板?”他低头,鼻尖蹭着苏慕屿的鼻尖,眼底是化不开的占有欲,“规矩从来都不是用来束缚自己的。对我有用的,才叫规矩;规矩不过是上位者编出来哄骗旁人,让他们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成全上位者利益的鬼话罢了。”   他这一生,就是被这些所谓的规矩养大的。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成琅琊王氏最完美的家主。可这些规矩,除了给他带来满身伤痕和无尽的孤独,什么都没有。   “我守了一辈子的规矩,”王砚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我得到了什么?父亲早逝,母亲离世,儿子反目,弟弟远走。我守着这些规矩,守得众叛亲离。”   苏慕屿的心猛地一软,抵在他胸膛的手慢慢松开,转而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看着王砚辞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藏在冷硬外表下的脆弱,哪里还忍心拒绝。他踮起脚尖,主动吻上王砚辞的唇,声音软软的:“好……我依你。”   得到他的应允,王砚辞再也克制不住。他抱着苏慕屿滚上床榻,动作带着近乎粗暴的急切,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悲伤、愤怒、压抑,全都融进这场亲密里。   他咬着苏慕屿的肩膀,听着他压抑不住的呜咽,看着他眼角滚落的泪珠,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推开他。   看着苏慕屿为自己哭,为自己失控,王砚辞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郁气,竟然一点点散了。   丧母的痛,失弟的憾,半生的孤苦,在这一刻都被苏慕屿温热的体温和滚烫的眼泪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种极致的舒爽从心底蔓延开来,像是干涸了几十年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   原来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能被他的小傻子治愈。   他低头吻去苏慕屿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的狠戾判若两人。“哭什么?”他哑着嗓子问,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弄疼你了?”   苏慕屿摇摇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哽咽:“没有……就是……就是有点难受。”   “难受就哭出来。”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在我面前,你不用忍着。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慕屿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肩膀还在微微发颤。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我不是……不是身体难受。”   苏慕屿摇摇头,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底盛满了心疼,鼻尖通红,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我是心疼你。王砚辞,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压着太多东西,难受得快要绷不住了。”   他了解王砚辞。   这个人向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朝堂上杀伐决断,人前永远是无懈可击的丞相、完美的家主。这辈子极少失态,更不会把脆弱露给任何人看。   可刚才和王砚明诀别,再加上老夫人离世,积压了半生的委屈、孤独、遗憾、被亲情抛弃的荒芜,全都堵在他心里。   哪怕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苏慕屿也能清晰感知到——他整个人都在发僵,眼底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悲凉与破碎,只是拼命死死压着,不肯在外人面前垮掉半分。   “你从来都不说,可我知道你有多难受。”苏慕屿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抚过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心,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滚烫的真心,“你难过,我就跟着难过,比我自己疼、自己受委屈还要难受。”   “在我心里,你比我的命都重要。真的。”   “是你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护着我不受别人欺负。于我而言,你是夫君,像义父,像兄长,是这辈子最高大、最不能失去的人。”   苏慕屿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眼眶又慢慢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王砚辞的衣襟上,“只要能让你好过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要我付出一切,甚至是我的命,我都心甘情愿。”   “如果有一天绝境来临,只能活一个,我一定会毫不犹豫选你。”   “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一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长命百岁。”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滚烫的暖流狠狠裹住,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呼吸一滞。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权衡利弊、虚情假意,所有人靠近他,都是为了权势、家族、利益。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隐忍的难过而心疼,会把他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会甘愿为他赴死。   他收紧手臂,将苏慕屿死死揉进怀里,力道大得近乎偏执,声音沙哑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动容:“不许胡说。”   “我不要你牺牲自己。”   “我守了一辈子规矩,落得父母离世、弟弟远走、众叛亲离,可我唯一的庆幸,就是遇见你。”   “没有你,我撑到现在的所有意义,都没了。”   他低头,温柔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吻得虔诚又珍重:“权倾天下、家族荣光,在你面前一文不值。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陪着我,一辈子都不分开。”   苏慕屿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去,没有情欲,只有满心的疼惜与依恋。唇齿相贴,像在彼此荒芜的生命里,互相救赎,互相取暖。   “那我们就一起好好活着。”苏慕屿小声呢喃,“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们还有润之,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分开。”   “好。”王砚辞应着,抱着他躺了下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用被子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   京城——   大雍开国的第一个冬天,京城落了场大雪。太极殿的琉璃瓦覆着皑皑白雪,映着宫墙的朱红,肃穆又冷寂。   唯有皇城西北角的凝晖宫,永远暖香萦绕,桃花常开不败——那是王珩之照着琅琊王府的暖香坞,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宫殿。   登基不过三月,王珩之的后宫已经住满了人。没有女子,全是眉眼清俊的少年郎。没人敢议论这位开国帝王的癖好,只知道陛下选人的标准只有一个:像苏慕屿。   眉眼像的,封了桃贵人,住凝晖宫东偏殿,日日穿着月白长衫,鬓边别一朵新鲜桃花;手像的,封了白侍君,指尖养得纤细柔软,专门替陛下磨墨铺纸,学那人当年歪歪扭扭绣荷包的样子;声音像的,封了月嫔,说话总带着点软乎乎的鼻音,夜里给陛下念话本,念到困了便窝在陛下怀里睡。   还有更多连封号都没有的,只是因为鼻梁像、嘴角像、甚至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就被接进了宫,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王珩之对他们极好,出手阔绰,金银珠宝流水似的送,只要他们安安静静模仿那个远在江南的影子,他便什么都依着。   可宫里有一条铁律,是用鲜血浇出来的:不许问“苏慕屿”是谁,不许提画中人的名字。   前几日有个刚入宫的少年,仗着自己有三分像,大着胆子指着墙上的画像问了一句“陛下,这位公子是何人?”,话音未落,王珩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杖毙。”   鲜血溅在雪白的宫墙上,染红了阶前的积雪。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多问一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画中人是陛下的逆鳞,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只能捧着、敬着,绝不能提半个字。   这日雪停了,王珩之从太极殿处理完政务,径直回了凝晖宫。   正殿暖阁烧着最上等的银炭,暖意融融。墙上正中央挂着一幅三尺长的画像,画中少年穿着月白披风,站在桃花树下,眉眼弯弯,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桃花,笑得干净又温柔。   这是他当年从琅琊王府暖香坞的暗格里翻出来的,画是王砚辞亲手画的,落款处藏着一个极小的“辞”字。他把这幅画带回皇宫,挂在凝晖宫最显眼的位置,日日都要对着坐几个时辰。   此刻,桃贵人正站在画像前,学着画中人的样子歪着头,手里捏着一朵绢制桃花,对着铜镜反复调整表情。   白侍君在一旁替他理着衣摆,声音压得极低:“哥哥今日扮得最像,陛下定会多留一会儿。”   桃贵人脸上露出一丝惶恐的得意,连忙摆手:“别乱说,仔细被听见。我们只要安安静静学着就好,别的什么都别问。”   其他人也连忙点头,看着画像的眼神里满是讨好和敬畏。他们争先恐后地夸赞画中人容貌绝世、性情温柔,说能有几分相像已是天大的福气,能替画中人陪着陛下,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缘分。   王珩之走了进来,玄色龙袍上还沾着雪沫,眉眼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上时,眼底的冰霜瞬间融化了几分,变得温柔又缱绻。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众人,径直走到画像前,伸手轻轻拂过画中少年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都起来吧。”他淡淡地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众人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桃贵人鼓起勇气,走上前,递上一杯温热的茶,声音软乎乎的,学着苏慕屿的语气:“陛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外面雪大,可别冻着了。”   王珩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桃贵人的脸上,定定地看了很久,久到桃贵人的心跳都快了起来,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陛下的青睐。   可下一秒,他就移开了目光,将茶杯放在桌上,轻声说:“不像。”   桃贵人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难堪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说话。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   陛下会看着他们发呆,会抱着他们睡觉,会给他们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从来不会叫他们的名字。   有时候,他会在梦里喊“小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醒来后,看着身边的人,眼神又会变得冰冷。   月嫔走上前,轻声说:“陛下,苏公子生得那样好看,是世间少有的。我们能有几分像,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顿了顿,看着画像,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苏公子一定是个极温柔的人,不然怎么能让陛下这么记挂呢。能长得像苏公子,是臣侍们的荣幸。”   “都退下。”他淡淡地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众人如蒙大赦,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只剩下王珩之一人。   他伸手将画像从墙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抱着冰冷的画纸,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画中少年的眉眼,嘴里反复呢喃着那个名字:“小屿……小屿……”   他拥有了万里江山,拥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拥有了无数模仿他的替身,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却在江南的春风里,安安稳稳地待在王砚辞身边。 第106章 抢夺苏慕屿   入夜后,王珩之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去了皇宫西北角的禅房。   禅房里点着一盏青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在打坐。   这是慧明和尚,是王珩之当年还在白鹿书院读书时结识的。当年他对着慧明哭诉自己的心事,说他喜欢苏慕屿,可苏慕屿是他爹的妾。慧明当时敲着木鱼,冷冷地说了一句:“等你爹死了,他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王珩之记了一辈子。   “陛下。”慧明睁开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恭敬。   王珩之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疯狂:“我想他。我快想疯了。”   慧明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漠:“陛下已经是天下之主了。”   “是,我是皇帝了。”王珩之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我还是得不到他。他在江南,在王砚辞怀里,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禅房里青灯摇曳,木鱼声单调地敲着,一下一下,敲在这大雍开国第一个凛冬的寒夜里。   没人知道,这位一手打下江山的年轻帝王,心里藏着怎样疯魔的执念。   当年赤勒部铁蹄南下,踏破中原十三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易子而食,流离失所。   是王珩之振臂一呼,以雷霆手段强制征兵,许以“斩一首升一级,破一寨封百户”的重赏,一月之间便聚起百万大军。那时百姓视他为救星,争先恐后投军,只求能打跑赤勒,换一口安稳饭吃。   可赤勒远遁漠北之后,王珩之非但没有解甲归田,反而下了一道更严苛的旨意:全国半数青壮编入军籍,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得脱籍。   昔日保家卫国的将士,转眼成了被捆在战车上的囚徒。   田间地头只剩老弱妇孺,良田荒芜,饿殍遍野,百姓怨声载道,私下里都骂他是穷兵黩武的暴君。   可王珩之不在乎。   他不在乎天下人的骂名,不在乎江山是否稳固,不在乎百姓是死是活。   他只在乎手里有没有兵,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抢回那个他念了一辈子的人。   “陛下留着百万雄兵,从来不是为了守江山。”慧明终于停下木鱼,抬眼看向他,眼神依旧淡漠如古井,“是为了江南的那个人。”   王珩之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反驳,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狠戾和偏执:“是。没有兵,我什么都不是。没有兵,我怎么从王砚辞那个老东西手里,把我的小屿抢回来?”   “陛下说得对。”慧明微微颔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王砚辞不过是个退隐江南的废人,手里那点私兵,在陛下的百万大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陛下是天下之主,想要什么,就该亲手抢过来。当年你能抢了司马氏的江山,如今就能抢了王砚辞的人。”   这句话劈开了王珩之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打湿了他玄色的龙袍下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疯狂的光芒,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整个禅房冻结。   “你说得对。”王珩之的声音冰冷又决绝,带着帝王威严,“我是皇帝,天下万物,皆为朕所有。他苏慕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传朕旨意。”他转身走向殿外,寒风卷着雪花灌进禅房,吹得青灯忽明忽暗,“三日后,御驾亲征,挥师南下。对外宣称——江南割据,不服王化,朕奉天命,一统南北,救万民于水火。”   冠冕堂皇的理由,遮不住他心底最肮脏、最偏执的欲望。   天下人都以为他是为了江山一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倾国之力的战争,不过是为了抢夺一个男人。   三日后,京城外的校场上,旌旗蔽日,甲胄生辉。百万大军列阵以待,黑色的“王”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王珩之穿着鎏金的铠甲,骑在白马上,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士兵,望向遥远的南方。   他的身后,是无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士兵;他的身前,是他念了十几年的执念。   战鼓擂响,大军开拔。   马蹄踏碎了积雪,也踏碎了中原百姓最后一点安稳的希望。一路南下,百姓避之不及,沿途村庄十室九空。可王珩之对此视而不见,他日夜兼程,恨不得立刻飞到江南,飞到苏慕屿的身边。   半个月后,大军抵达长江北岸。   滔滔江水奔腾不息,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江南岸,烟雨朦胧,隐约能看见青山绿水的轮廓。   王珩之站在船头,江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伸手抚摸着腰间挂着的一枚小小的桃花玉佩——那是当年他从琅琊王府偷来的,是苏慕屿戴过的东西。   他望着江南的方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疯狂。   “小屿,我来接你了。”   “这一次,谁也拦不住我。”   ————   加急的军报劈开了江南三月的烟雨。   建康城的城门在辰时三刻轰然关闭,巡街的兵丁翻了三倍,沿街的商铺早早关了门,往日里熙熙攘攘的秦淮河畔,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乌篷船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   琅琊王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下人捧着文书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砚辞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捏着那封染着墨香的军报。   纸上“王珩之御驾亲征,百万大军屯于长江北岸”的字样,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窗棂,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他今年四十二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丞相,退隐江南三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守着苏慕屿和润之,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可他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又亲手送走的儿子,会带着百万大军,隔着滔滔江水,对他举起了刀。   他早就知道王珩之喜欢苏慕屿。   当年在王府,那孩子看苏慕屿的眼神,炽热又偏执,藏都藏不住。   他怕出事,才借着书院的名义,把王珩之远远送走,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眼不见便能掐灭那点不该有的苗头。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份喜欢,竟然会疯魔到这种地步。   为了一个人,倾覆一个王朝;为了一个人,举倾国之兵,不惜让天下生灵涂炭。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以为新帝是雄才大略,要完成一统大业。   只有他知道,这场席卷南北的战争,不过是一个疯子,为了抢夺一个男人,掀起的滔天浩劫。   他的儿子,为了他的男妻,要毁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天下。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和悲凉。   他早早就察觉过那孩子眼底的疯狂,却从未好好疏导,从未教过他何为分寸、何为克制。   这些年他困在朝堂权谋、家族枷锁里,一心铺在权与责上,疏于教养,任由那点隐秘的执念在少年心底疯长,直至长成如今倾覆南北的祸根。   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又浸满悲凉的苦笑。   说到底,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是他亲手种下的因,如今就要吞下父子相残、战火燎原的苦果。   入夜后,王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远远传来一声悠长的响。   内室的烛火燃得很暗,暖帐低垂,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桃花香和彼此的气息。王砚辞侧身躺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慕屿柔软的碎发。   苏慕屿今年二十五岁,依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平日里从不出府,也从不过问外面的事,每日里不过是侍弄花草、做些点心、陪着润之读书,活得干净又纯粹。   他根本不知道建康城已经封了门,不知道城外已经剑拔弩张,更不知道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战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他睡得很沉,脸颊蹭着王砚辞的胸膛,呼吸均匀温热。王砚辞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闯进脑海:如果王珩之只要苏慕屿,只要把人交出去,就能止战,就能让百万将士解甲归田,就能让天下百姓免于战火,他会给吗?   王砚辞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会。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为民请命的君子,也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   当年他权倾朝野,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本就是为了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权势如果不用来保护心爱的人,那要权势还有何用?   生灵涂炭又如何?天下大乱又如何?   他的小屿,是他拿半条命换来的救赎,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和铠甲。   别说用天下换,就算是用他自己的命换,他也绝不会把苏慕屿交给任何人。   苏慕屿似乎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蹭了蹭他的下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阿辞,怎么还不睡呀?”   “吵醒你了?”王砚辞收敛起眼底的狠戾,声音放得极柔,替他掖了掖被角,“没什么,就是有点睡不着。”   “哦。”苏慕屿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钻了钻,抱住他的腰,“今天厨房做的桃花糕可好吃了,我留了一块给你,放在冰鉴里呢,明天早上热给你吃好不好?”   “好。”王砚辞吻了吻他的发顶,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那你早点睡。”苏慕屿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王砚辞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掰开苏慕屿的手,起身穿好戎装。刚系好腰带,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你要去哪里?”苏慕屿坐起身,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醒了很久,一直看着他穿衣服。   “我要去长江口一趟。”王砚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有点公事要处理,过一阵就回来。”   苏慕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看着王砚辞身上冰冷的铠甲,看着他腰间佩着的长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王砚辞从来不会穿成这样出门,更不会说“过一阵就回来”这种模糊的话。   “什么公事要穿铠甲?”苏慕屿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骗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甩开我?”   “没有骗你。”王砚辞避开他的眼睛,“就是去巡查防务,很快就回来。你留在家好好照顾润之,等我回来。”   “我不信!”苏慕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很危险?王砚辞,你答应过我不再欺瞒的!”   他死死抓着王砚辞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王砚辞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是王珩之。他带着百万大军南下了,兵临长江北岸。我要去前线坐镇。”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王珩之对自己的心思。可他从没想过,那个当年那个阴鸷桀骜的少年,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可他心里的恐惧,远不及对王砚辞的担心。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慕屿立刻说,眼神无比坚定。   “不行。”王砚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严厉,“那是战场,刀枪无眼,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建康最安全,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我不!”苏慕屿哭得更凶了,“我不管什么战场不战场!我只要跟你在一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跟你分开,比死还可怕!”   “我说不行就不行!”王砚辞掰开他的手指,狠心转过身,“我会留下人保护你和润之,不会有事的。乖乖等我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不敢再看苏慕屿那双绝望的眼睛。 第107章 去战场   王砚辞走到府门口,十四卫的将士已经列队等候。   “大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王砚辞点了点头,刚要登上马车,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猛地回头,看向内院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夫人呢?”他问身边的管家。   管家一愣,连忙说:“夫人……夫人应该还在房里吧?方才看着哭着跑回去了。”   王砚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太了解苏慕屿了,那孩子看着软,骨子里却倔得要命。他说要跟来,就一定会想办法跟来。   “搜!”他沉声道,“把整个王府都搜一遍,一定要找到夫人!”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地找。可找了半个时辰,把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苏慕屿的影子。   王砚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自己的马车旁。   这架马车是他特意定制的,座椅底下有一个暗格,是当年在京城时用来藏密信和应急物品的,除了他,只有苏慕屿知道。   他弯腰,伸手掀开座椅上的软垫,果然,暗格的盖子虚掩着。   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苏慕屿。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装着王砚辞的换洗衣物和他自己的几块桂花糕,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冻得浑身发抖,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看到王砚辞的脸,他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怯生生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猫,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王砚辞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他从暗格里拽了出来。   “苏慕屿!”他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里是战场,不是你玩捉迷藏的地方!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你就不能乖乖听话一次吗?!”   苏慕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躲,反而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我不要听话!我不要跟你分开!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有多危险!可再危险,也没有你不在我身边危险!我这辈子都不要跟你分开,死都不要!”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浸湿了王砚辞冰冷的铠甲。   王砚辞抱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心里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无奈。   他抬手,轻轻拍着苏慕屿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个傻子……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我就是傻。”苏慕屿抬起头,眼眶通红肿胀,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大颗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泪眼婆娑地死死凝着王砚辞,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满是破碎的哀求:   “这辈子满心满眼只对你一个人傻。我没你真的不行,阿辞,我求你了,别让我离开你,我真的、真的不想跟你分开……前线再凶险、再可怕我都不怕,刀枪剑戟、战火纷飞我都能扛,我最怕的,是被你抛下,是独自留在没有你的地方。对我来说,和你分开,比直面生死还要煎熬千万倍啊。”   他伸手,紧紧搂住王砚辞的脖子,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带着哭腔撒娇:“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保证乖乖听话,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不给你添麻烦。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跳下去,自己走路去前线找你。”   王砚辞望着他那双哭得通红、盛满破碎哀求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强硬彻底崩裂,终究还是彻底心软了。   他重重喟叹一声,裹挟着满心的无奈与极致的疼惜,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随即解下自己身上带着戎装寒气的玄色披风,小心翼翼地将单薄的苏慕屿严严实实裹住,拢紧边角隔绝外界寒凉,俯身将人稳稳打横抱起,转身迈步走进了马车。   “传令下去,即刻出发。”他掀开车帘朝外沉声道,嗓音冷沉坚定,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再无半分迟疑。   话音刚落,怀里的苏慕屿瞬间破涕为笑,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水光,脸颊挂着浅浅的泪痕,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如愿以偿的软糯小猫,鼻尖亲昵地蹭着王砚辞微凉的下巴,带着独有的娇憨与得意,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不肯松开,生怕下一秒就被狠心抛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城外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沉实声响,车厢微微晃动,缓缓隔绝了身后繁华却暗藏危机的建康城。   王砚辞将苏慕屿稳稳圈在怀里,坐在铺着厚实软绒的榻上,掌心牢牢覆在他冰凉的腰侧,用自身滚烫的体温一点点焐暖他冻得发僵的身子。   苏慕屿惬意地蜷缩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指尖细细摩挲把玩着他腰间挂着的旧玉佩,那是多年前他亲手赠予王砚辞的物件,嘴里还哼着细碎不成调的江南小曲,眉眼松弛柔和,半点不见奔赴前线的紧张与畏惧。   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不惧战火纷飞、刀光剑影,只是比起前线的凶险,独自留在建康、与王砚辞分离的孤寂,才是最蚀骨的恐惧。只要能寸步不离守在王砚辞身边,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都甘之如饴。   王砚辞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眉眼弯弯、毫无防备的模样,方才眼底的戾气与沉郁尽数消散,心口软成一汪滚烫的春水。   他抬手,指腹轻柔地梳理着苏慕屿柔软的发丝,目光穿透晃动的车帘,遥遥望向北方长江的方向。   江风裹挟着凛凛寒意呼啸而来,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嗅到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漫天风云翻涌,前路已是兵戈相向、一触即发。   王珩之,你若想要万里江山,想要这天下权柄,我尽可以拱手相让,不屑与你相争半分。   可你妄想觊觎我的小屿,想要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除非我身死魂消,绝无可能。   ————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城外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沉实声响,车厢微微晃动,缓缓隔绝了身后繁华却暗藏危机的建康城。   车外早已是山雨欲来的肃杀。   加急军报像雪片一样追着马车飞,传令兵的马蹄声一刻不停,沿途驿站的灯火彻夜不熄,人人脸上都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王珩之打得太急太狠,三日连破江北三座营寨,先锋水师已逼近江心,谢瑾的急报一封比一封措辞急切,字里行间都是兵临城下的恐慌。   唯有王砚辞的马车里,永远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安稳暖意。   王砚辞将苏慕屿牢牢圈在怀里,坐在铺着三层厚绒的软榻上。   他刚批完三份沾着墨香的军报,眉头还紧紧锁着,眼底凝着未散的沉郁,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汁,却先下意识地摸了摸苏慕屿的手。   察觉到他指尖微凉,立刻将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揣进自己滚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暖着。   苏慕屿乖乖靠在他胸膛上,半点没察觉他眼底的愁绪。   指尖先是细细摩挲把玩着他腰间挂着的旧桃木玉佩——那是多年前他笨手笨脚刻的,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玩腻了就去勾王砚辞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数完了又用自己的指尖去蹭他掌心的薄茧,像只黏人的小猫。   他嘴里还哼着细碎不成调的江南小曲,是当年王砚辞哄他睡觉时唱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却哼得格外认真。   眉眼松弛柔和,半点不见奔赴前线的紧张与畏惧,反倒像跟着王砚辞去江南踏青游玩。   “阿辞,手酸了。”苏慕屿忽然停下抠他铠甲铜扣的动作,举着自己的小手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撒娇。   前一秒还对着军报眉头紧锁的王砚辞,瞬间松开了蹙着的眉,眼底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下宠溺。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狼毫,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捏,指腹顺着他的指节一点点摩挲,动作温柔:“怎么玩个扣子都能玩酸手?笨死了。”   语气里带着假意的责备,指尖却放得更轻,生怕弄疼了他。   苏慕屿得意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像只讨到夸奖的小猫:“有阿辞给我揉就不笨啦。”   这时,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管家弓着腰探进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大人,京口又来急报,王珩之的水师已经开始试探渡江,谢将军说快顶不住了,请您务必尽快过去坐镇!”   王砚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凛冽的寒意,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回话,而是伸手牢牢捂住了苏慕屿的耳朵,将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听到半个字关于战火的血腥。   “知道了。”他对着管家沉声道,声音冷得像冰,“传令先锋营,即刻驰援瓜洲渡,半个时辰后,本帅抵达京口大营。”   管家连忙点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匆匆退了下去。   直到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紧张气息,王砚辞才松开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苏慕屿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一脸茫然:“阿辞,刚才管家说什么呀?是不是要吃饭了?我饿了。”   前一秒还冷若冰霜的王砚辞,瞬间又软了眉眼。   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快到地方了。饿了吧?我怀里还有你早上做的桃花糕,还热着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桃花糕,拿起一块递到苏慕屿嘴边。   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咬着,嘴角沾了点糕粉,又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替他擦去,指尖被他柔软的嘴唇蹭了一下,心里的焦躁和愁绪瞬间烟消云散。   苏慕屿吃得满足,眼睛弯成了月牙,吃完一块还要再吃,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就再吃一块嘛,最后一块,好不好?”   “不行,吃多了该积食了。”王砚辞板起脸,可看着他瘪着嘴委屈巴巴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拿起一块递给他,无奈地笑了笑,“真是拿你没办法。”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还有将领们压低声音争执的声音,吵吵嚷嚷的。   苏慕屿皱了皱鼻子,往王砚辞怀里钻得更深了,用手捂住耳朵:“好吵呀阿辞,他们好吵。”   “那我们不听。”王砚辞立刻用披风将他裹得更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等进了大营,我带你去我的营帐,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人吵你。我把门窗都关紧,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们。”   “嗯!”苏慕屿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瞬间就觉得安心了。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不是不知道战场有刀枪剑戟、有流血牺牲,只是那些狰狞的、残酷的过往,从来都留不在他的记忆里。   只要王砚辞在身边,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扛着,他只需要安安心心做他的小傻子就好。   他早就想好了,王砚辞活一天,他就活一天;王砚辞死在哪,他就死在哪。生要同衾,死要同穴,这辈子他都要黏着王砚辞,永远不分开。   死亡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王砚辞抛下,独自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将士们齐声行礼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参见大人!”   王砚辞先替苏慕屿拢紧了披风,将他的脸也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动作稳稳妥妥,生怕颠到他。   “抱紧我。”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温柔。   苏慕屿立刻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   王砚辞抱着他走下马车,玄色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抬头望向长江北岸的方向,眼底的温柔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决绝。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原本喧闹的大营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直视这位杀伐果断的统帅。   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将士,身前是滔滔江水和百万敌军。漫天风云翻涌,战火一触即发。   可他怀里抱着他的全世界。   只要怀里这个人还在,他就什么都不怕。他会用手里的剑,用身后的百万雄兵,为苏慕屿撑起一片永远安稳的天。 第108章 父子对峙   王砚辞抱着他走下马车,玄色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营地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披甲持戈的将士都僵在原地,手里的兵器差点掉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治军极严的琅琊王,竟然会在百万大军对峙的生死关头,抱着个娇软的少年郎走进中军大营。   这太不合规矩了。   中军大帐是军机重地,亲眷女眷绝不能踏入半步。   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多停留半分。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江南地界,王砚辞就是规矩。   之前有个参将不过是私下议论了一句“夫人惑主”,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最凶险的前锋营,不到三日便战死在了乱军之中。   谁敢触王砚辞的霉头,谁就得死。   王砚辞对此视若无睹,抱着苏慕屿目不斜视地穿过列队的将士,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中军大帐。   他先将人安置在内室铺着厚绒的软榻上,替他脱了沾着尘土的外袍,又仔细掖好被角,对着守在门口的亲兵冷声道:“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出来再说。”   “是!”亲兵立刻躬身领命,将腰杆挺得笔直。   安顿好苏慕屿,王砚辞才转身走出内室,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冷硬沉郁的模样。   前帐里,谢瑾和一众将领早已等候多时,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舆图,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凝重。   王珩之率百万大军屯于北岸乌林,连营百里,战船千艘,粮草充足,气势汹汹;而王砚辞这边只有不到三十万人马,兵力悬殊,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月,只能依托长江天险死守南岸。   “情况怎么样?”王砚辞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了敲案上的舆图,声音冷得像冰。   “王珩之今日又派了三波水师试探渡江,都被我们打退了,但我们也折损了不少兵马。”谢瑾指着舆图上的红点,眉头紧锁,“他现在正在上游打造连环大船,看样子是想等风向一变,就顺流而下强攻赤壁。”   “粮草呢?”   “会稽的粮草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现在营里只剩三日的存粮了。”   “还有,”另一个将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惶恐,“有几个营的士兵开始逃了,他们说……说我们根本打不过王珩之的百万大军。”   王砚辞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翻涌着凛冽的杀意。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逃兵!抓回来一律军法处置!传令下去,再有敢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王砚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从建康出发到现在,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满脑子都是军情、粮草、布防,还有北岸那个虎视眈眈的亲生儿子。   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场仗,打得太难了。   一直议事到后半夜,帐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众将领才陆续退去。   王砚辞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帐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满心的焦躁和疲惫。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向内室。   刚掀开帘子,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血腥气和戾气。   苏慕屿蜷缩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   他大概是等了他很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怀里紧紧抱着王砚辞白天穿的那件玄色披风,把脸埋在衣领里,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渣,手里还攥着半块凉透了的桂花糕,显然是特意留给他的。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温热,小胸脯一起一伏,像只温顺的小猫。   王砚辞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心里所有的疲惫、焦虑、愤怒,还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消散了。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的喜欢。   只要看着苏慕屿,只要靠近他,只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王砚辞就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   仿佛再多的刀光剑影、再多的腥风血雨,只要能回到他身边,抱一抱他,就都不算什么了。   他伸手,轻轻拿开苏慕屿手里攥着的半块凉糕,又小心翼翼地掰开他抱着披风的手,替他盖好被子。   可刚要起身,苏慕屿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嘴里还嘟囔着:“阿辞……你回来了……”   王砚辞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脱了铠甲,轻手轻脚地躺到榻上,将苏慕屿紧紧抱进怀里。   苏慕屿立刻像找到了归宿一样,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腰,睡得更沉了。   王砚辞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甜甜的桂花糕香气。   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权力倾轧,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可直到遇见苏慕屿,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千古骂名,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只要怀里这个人。   只要能这样抱着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就够了。   窗外的江风呼啸而过,带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帐外的巡夜兵丁敲着梆子,脚步声由远及近。   可帐内却一片安稳静好。   王砚辞抱着怀里熟睡的少年,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他三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江风卷着腥气,拍打着两岸的战船。王珩之的连环楼船横亘江心,黑色的“雍”字大旗遮天蔽日,百万大军的喊杀声震得江水都在发颤。   南岸的帅旗之下,王砚辞一身玄甲,手持长弓,身姿挺拔如松。   苏慕屿被他牢牢护在身后,身上裹着他的披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他理智上明明清楚,这里是赤壁生死对峙的沙场,眼前是百万雄兵隔江对峙的绝境,江面上层层叠叠的战船,是刀兵相向、随时会掀起血雨腥风的利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心甘情愿主动丢掉所有独立的思虑与戒备,将自己的心神、性命全然交付给身侧之人,沉溺在全然依附的安稳里。   旁人眼中杀气森然、遮天蔽日的连环楼船,落在他眼里,竟只像年节时分河面上争相竞渡的龙舟,喧嚣热闹,寻常得不值一提。   周遭翻涌的凶险暗流、日后会传入耳中的流言蜚语,于他而言都如空中浮尘,轻飘飘落不到心上——   只要王砚辞的怀抱还在,只要那双护着他的手臂不曾松开,世间所有兵戈与非议,都伤不到他分毫。   忽然,北岸的号角声停了。   王珩之亲自站在最高的楼船船头,一身鎏金铠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拿起传声号角,声音透过江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南北两岸的每一个角落:   “王砚辞!”   江风卷着他的声音,带着帝王威严。   “我知道你在那里。今日我当着两军百万将士的面,与你立约——只要你把苏慕屿交出来,我立刻带百万大军北返,永不南下。江南半壁江山,尽数归你。我王珩之,言出必行。”   话音落下,两岸瞬间死寂。   南岸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拼死拼活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原来这场仗,从头到尾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王砚辞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第一反应不是回话,而是猛地转身,伸手死死捂住了苏慕屿的耳朵,将他的脸按在自己冰冷的铠甲上,不让他听到半个字。   可还是晚了。   苏慕屿已经听清了。他浑身一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王砚辞,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恐惧。   王珩之看着对岸的动静,笑得疯狂又得意:“怎么?不敢让他听?王砚辞,你敢做不敢当吗?你守着这江南,不就是为了护着他吗?现在只要你松手,就能换天下太平,换几十万弟兄的性命,你换不换?”   “你闭嘴!”   王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抬手,拉满弓弦,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凛冽的杀意,精准地射断了王珩之船上的帅旗。   黑色的大旗轰然落入江中,被滔滔江水卷走。   “王珩之,你也配谈天下太平?”王砚辞的声音透过江风传回北岸,字字如刀,“你为了一己私欲,颠覆司马氏的江山,强征百万青壮入伍,逼得中原百姓家破人亡。如今又为了一个人,举倾国之兵南下,让无数将士埋骨长江。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我不配,难道你配?”王珩之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至少敢承认我想要什么!不像你,假仁假义,满口天下苍生,心里却只装着一个男人!王砚辞,我告诉你,今日你不交人,我便踏平江南,血洗建康,亲自把他抢过来!到时候,我让你亲眼看着他跪在我脚下!”   王砚辞眼底杀意骤然暴涨,指节死死攥紧弓弦,正要再度搭箭射出,身侧的苏慕屿却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苏慕屿怔怔望着北岸楼船上癫狂张扬的王珩之,心底漫开一层陌生的寒意。   他还记得西北城墙上的那一面,彼时的王珩之虽偏执执拗,眼底尚且存着一丝克制,可如今隔着滔滔江水的这个人,暴戾疯癫,眉眼间尽是被执念啃噬的疯狂,比从前要可怕数倍,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他下意识抬眼凝向身侧的王砚辞,方才男人拉弓搭箭的模样凌厉挺拔,玄甲覆身,身姿利落好看,可那双素来沉稳内敛的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酸涩与剧痛。   那是亲生父子兵戈相向、骨肉反目的煎熬,是亲手养大的孩子对自己刀剑相向的无力,王砚辞的心正在无声滴血。   苏慕屿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王砚辞一人,两岸的厮杀、旁人的疯魔、漫天的流言,都入不了他分毫。   唯有王砚辞眼底的落寞与痛苦,能第一时间精准揪紧他的心神,他瞬间就察觉到,王砚辞不开心了,难受了。   他脸色骤然惨白,下唇被牙齿死死咬住,眼眶迅速蓄满滚烫的泪水,指尖攥着王砚辞的衣袖微微发颤,软糯的声音裹着细碎的哽咽:“阿辞,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害怕……”   王砚辞握着长弓的手猛地一松,箭羽应声垂落。   骨肉对峙的蚀骨悲戚还在胸腔里翻涌,可触及到苏慕屿湿漉漉、满是依赖的目光,那翻涌的戾气与心酸瞬间被温柔压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打横抱起,只是反手牢牢攥住苏慕屿微凉的手,指尖收紧,拉着他转身迈步,再不曾往北岸的方向多看一眼。   临转身前,他侧头对着身后亲兵沉声下令,嗓音冷硬如铁,裹挟着统帅不容置喙的威严:“传令下去,死守营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回到中军大帐,帐外的江风与喊杀声瞬间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大半。   王砚辞反手落了帐钩,依旧牢牢牵着苏慕屿的手没有松开。   苏慕屿一进门就黏了上来,指尖下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   这才几日功夫,王砚辞的手又瘦了一圈,骨节硌得他手心发疼,原本就粗糙的掌心,又添了几道拉弓磨出的深红勒痕,连指缝里都沾着洗不掉的铁锈味。   他心疼地把王砚辞的手捧起来,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上去蹭了蹭,又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王砚辞被他这小动作弄得心头一软,牵着他走到内室的软榻边坐下。   他伸手替苏慕屿解下沾了江风寒气的披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后颈,又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帐外北方的方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沉郁与酸涩。 第109章 琅琊王氏的野心与偏执   王砚辞怎么会不难受。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手把手教骑马、教射箭、教兵法的儿子。   他曾对王珩之寄予厚望,盼着他能继任家主,守好琅琊王氏。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走到父子反目、兵戎相见的地步。   方才江面上,王珩之那双猩红偏执的眼睛,狠狠戳在他的心上。   他甚至荒唐地想过,如果王珩之能像怀里的苏慕屿一样乖巧就好了。   不用争权夺利,不用野心勃勃,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撒娇、耍赖、要糖吃,他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可念头刚起,他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可能的。   王珩之从来就不是苏慕屿。   他骨子里流着的,是琅琊王氏刻在骨血里的野心与偏执,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戾。   他们父子俩,终究是要在这长江边上,做个了断。   “阿辞?”   苏慕屿软糯的声音轻轻刺破了王砚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低头,撞进一双盛满滚烫心疼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茫然,只有纯粹的、感同身受的痛楚,比他自己心口的绞痛还要尖锐。   他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父子恩断义绝的惨烈,不懂什么江山倾覆的重量,不懂北岸那个疯魔的帝王为何要将所有人拖入地狱。   可他懂王砚辞眼底的破碎,懂他攥紧拳头时的隐忍,懂他望着北方时,那藏在杀意底下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酸。   王砚辞的疼,落在他身上,会翻十倍百倍地疼。   他看着王砚辞蹙得死紧的眉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疼的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细白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侧脸上。   王砚辞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连铠甲都掩盖不住的战栗。   “阿辞,我知道你难受。”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却异常坚定,“你别憋着,好不好?你难受,就冲我来。我不怕的。”   话音刚落,王砚辞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将所有的痛心、失望、愤怒,还有那点被亲生儿子背叛的屈辱,全都狠狠砸在了苏慕屿身上。   他低头,一口咬在苏慕屿柔软的颈侧,力道重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苏慕屿疼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王砚辞的后背,却没有推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把自己的脖颈完完全全地送上去,任由他发泄。   “没事的阿辞,”他忍着疼,声音软软地哄着,“咬吧,咬完就不难受了。”   王砚辞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在外人面前,他是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琅琊王;在将士面前,他是冷硬威严、说一不二的统帅。   可只有在苏慕屿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苏慕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发泄。   他轻轻拍着王砚辞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在呢阿辞,我一直都在。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是啊。   他还有小屿。   这个会把他的疼当成自己的疼的小屿,这个心甘情愿让他在自己身上发泄所有痛苦的小屿,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小屿。   什么江山,什么儿子,什么父子情分。   都比不上怀里这个人的一滴泪,一个笑,一句“我在呢”。   只要有小屿在,他就还有软肋,也还有铠甲。   只要有小屿在,他就能扛过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腥风血雨。   ————   流言像野草一样,在整个大营里疯长。   “原来真的是为了那个沈夫人啊……”   “死了这么多弟兄,就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要是把他交出去,我们早就可以回家了。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呢……”   “嘘!小声点!被大人听见了,你想死啊?”   苏慕屿本来想出去找王砚辞,刚走到帐门口,就听到了这些话。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原来……真的是因为他。   原来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是因为他。   他靠在冰冷的帐柱上,浑身发抖。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的过往,全涌了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琅琊王府的后院。那时候王珩之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心情不好就会拿他出气。   扇他耳光,踢他的肚子,把他关在柴房里饿三天三夜。   那些日子,暗无天日。   直到王砚辞把他带走,他才过上了人的日子。   他怎么可能再回到王珩之身边去?   他会死的。   王珩之会把他折磨死的。   可是……如果他不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那些士兵,也有爹娘,也有妻儿。他们和他一样,都想好好活着。   苏慕屿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好纠结。   他不想死,不想受苦,更不想离开王砚辞。   可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让那么多人死去。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罪人。   王砚辞议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苏慕屿蜷缩在帐角的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地上落了一地的泪水,连他的头发都被打湿了。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   “小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慕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他张了张嘴,哽咽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阿辞……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王砚辞的身子一僵。他立刻就明白了,苏慕屿听到了那些流言。   他抱着苏慕屿走到软榻边坐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把你交出去?”   “可是……”苏慕屿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都说,只要把我交出去,就不用打仗了,就不会再有人死了……阿辞,是不是因为我,才死了那么多人?”   “不是。”王砚辞打断他,眼神无比坚定,“打仗是因为王珩之疯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没有你,他也会南下。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你,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今天他能用你来逼我,明天就会用别的理由来打我们。”   苏慕屿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可是……如果我去了,至少能让他们暂时退兵……”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绝望,   “我知道王珩之会折磨我,我会死在他手里。可是……如果用我一个人的命,能换那么多人的命,是不是……是不是值得?”   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挣扎:“阿辞,我好怕。我不想去,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一想到要再见到王珩之,我就浑身发抖。可是……我也不想看着那么多人因为我去死。我是不是很自私?”   王砚辞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苏慕屿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屿,你一点都不自私。活着不是你的错,想要跟我在一起也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用你的牺牲,去换所谓的天下太平?”   “我征战半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不是为了让我心爱的人去送死的。权力是什么?权力不是用来牺牲自己在乎的人,去换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的。权力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让他不受欺负,让他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如果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要这么多权力干什么?那我打这么多仗,守这么大的江山,又有什么意义?”   他捧起苏慕屿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王砚辞这辈子,从来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不在乎什么千古骂名。我只在乎你。别说用天下换你,就算是用全世界换你一根头发,我都不换。”   “那些流言,你不用听,也不用放在心上。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就算是死,我也会把你护在身后。我绝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更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苏慕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扑进王砚辞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阿辞……”   “我在。”   “我不要离开你。”   “好,不离开。我们永远都不离开。”   “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嗯,生同衾,死同穴。”   ————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王珩之的连环火船顺着东南风撞进南岸水寨,烈焰舔舐着木质战船,噼啪的爆裂声混着士兵的惨叫响彻江面。   溃兵像潮水一样从江边退下来,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原本固若金汤的营寨,不过一个时辰便土崩瓦解。   中军大帐外,王砚辞一身染血的玄甲,手里的长剑还在滴着血。   他刚亲手斩了三个临阵脱逃的将领,可依旧挡不住兵败如山倒的颓势。   北岸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王珩之的先锋骑兵已经踏过了浮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家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忠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左翼已经全垮了,谢将军带着残兵在东门死战,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王砚辞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帐内熟睡的苏慕屿。   他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他的玄色披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丝毫没被外面的天翻地覆吵醒。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累坏了,哪怕外面战火连天,只要闻着王砚辞的味道,他就能睡得安稳。   王砚辞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走过去,蹲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苏慕屿柔软的发丝。   他多想就这样抱着他,一起战死在这里。可他不能。   他死了没关系,他不能让苏慕屿陪他一起死,不能让他落到王珩之手里。   “王忠,”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你带小屿走,走水路去会稽,找谢瑾。他会护着你们。”   “那家主您呢?”王忠急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跟您一起死战!”   “这是命令。”王砚辞沉下脸,从腰间解下刻着王氏家徽的令牌,塞到王忠手里,   “我随后就到。记住,务必护他周全。若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我提你的头来见。”   他故意说得冷硬,不敢有半分温柔。   他太了解苏慕屿了,只要他露出一点不舍,这个傻子就一定会留下来陪他一起死。   苏慕屿就是这时被吵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到王砚辞一身是血的样子,吓得瞬间清醒了。   “阿辞?”他怯生生地开口,伸手想去拉王砚辞的手,“怎么了?外面好吵。”   王砚辞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苏慕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王砚辞从来不会这样对他。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伸手,王砚辞总会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   “收拾东西,跟王忠走。”王砚辞别过脸,不去看他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王珩之打过来了,这里不安全。你们先去会稽,我处理完军务就去找你们。”   “那你什么时候来?”苏慕屿小声问,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很快。”王砚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听话。”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忠带他走。王忠不敢耽搁,上前扶起苏慕屿。   苏慕屿回头看了一眼王砚辞,他依旧背对着他们,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他习惯了听王砚辞的话。   王砚辞说让他走,他就走;王砚辞说很快就来,他就信。   于是他乖乖地跟着王忠走出了大帐,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溅起混着血污的泥水。   沿途全是向南奔逃的溃兵和百姓,哭喊声不绝于耳。   苏慕屿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越往南走,逃兵越多,却始终没看到王砚辞的身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渐渐黑了,远处的火光依旧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   王砚辞还是没有来。 第110章 求高抬贵手   “王忠,”苏慕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辞怎么还没来?他说很快就来的。”   王忠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含糊道:“家主军务繁忙,处理完自然就来了。夫人别急,我们再等等。”   “可是他从来不会让我等这么久的。”苏慕屿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他说过,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我的。他从来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他了解王砚辞。   王砚辞说过,就算是死,也要抱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必死无疑的地步,他绝对不会把自己一个人送走。   他说“随后就到”,其实就是永远都不会到了。   “停车!”苏慕屿突然大喊一声。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苏慕屿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跳,王忠连忙伸手拉住他:“夫人!您干什么去!”   “我要去找阿辞。”苏慕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不走,我也不走。”   “不行!”王忠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急得眼睛都红了,“家主说了,让您去会稽!前线现在就是人间地狱,王珩之的人到处都是,您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苏慕屿用力甩开王忠的手,抬头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   晚风卷着硝烟的味道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王忠,你不懂。”他看着王忠,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对我来说,活着不是最重要的。跟阿辞在一起才是。如果他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比死更难受。”   王忠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王家的家生子,从记事起就跟在王砚辞身边。   他看着王砚辞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步步变成权倾朝野的琅琊王。   他见过王砚辞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英姿,见过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风采,见过他为了天下苍生鞠躬尽瘁的模样。   他一直觉得,他家主是天上的星辰,是注定要成就一番霸业、名垂青史的人物。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惊才绝艳、杀伐果断的人,怎么会栽在苏慕屿这样一个人手里。   苏慕屿什么都不会。   不会打仗,不会理政,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只会黏着王砚辞,撒娇,耍赖,要糖吃。   为了他,王砚辞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江山;为了他,王砚辞不惜与亲生儿子反目;为了他,王砚辞现在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只为换他一条活路。   他替王砚辞不值。   可看着苏慕屿此刻眼底的决绝,他忽然又说不出话来了。   “家主他……”王忠的声音哽咽了,“他带着剩下的三百亲卫,在东门断后。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王珩之的人追上来。他就是想……用自己的命,换您一条生路啊夫人!”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早就猜到了。   可当真相从王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就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跑,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晃得厉害。   “夫人!您不能去!”王忠连忙追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前线现在就是人间地狱,王珩之的人见人就杀,您去了就是白白送死!家主拼了命把您送出来,就是想让您好好活着啊!”   “我不要好好活着。”苏慕屿用力挣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   “他的心血不是让我一个人苟活。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江山社稷,他想要的只是我能好好活着。可我想要的,是跟他在一起。”   他挣开王忠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伸手就去解那匹拴在树上的战马。   这是王砚辞最宝贝的踏雪,性子温顺,只认他和王砚辞两个人。   可苏慕屿从来没学会过骑马,王砚辞总怕他摔着,每次都亲自抱着他骑,从来不肯让他单独碰缰绳。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半天都解不开绳结,急得眼泪掉得更凶,最后干脆用牙去咬。   “夫人!”王忠冲过去按住他的手,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麻绳碎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您不会骑马,就算解开了,您也到不了前线!”   “那我就爬着去。”苏慕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眼神却亮得吓人,“就算爬,我也要爬到他身边去。他一个人在那里,肯定很害怕。我要去陪他。”   王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眼前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少年,明明胆小得连打雷都要躲在王砚辞怀里,现在却要独自闯那片刀山火海,只为了陪他一起死。   王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满是决绝。   他猛地抬手,解开了踏雪的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俯身朝苏慕屿伸出手。   “上来。”   苏慕屿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家主的命令,是让我带您去会稽。”王忠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送死。我陪您一起回去。要死,我们三个一起死。”   苏慕屿的眼泪瞬间涌得更凶。他抓住王忠的手,被他用力拉上了马背。王忠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拉紧缰绳,调转马头。   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着火光冲天的前线方向奔去。   ————   前线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泡成了烂泥,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每拔一次脚都带着黏腻的、混着碎肉和断发的黑血。   被烧得焦黑的尸身横七竖八叠着,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   江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刮过来,呛得人肺腑生疼,江面上浮着的尸体像落叶一样,顺着浪头一沉一浮,把整条长江都染成了暗褐色。   喊杀声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兵刃拖在地上的刺耳声响,还有敌军步步逼近的沉重脚步声。   王砚辞手里的长剑早就断成了两截,他只能攥着半截断剑撑在地上,玄色的铠甲被砍得稀烂,甲片嵌进了皮肉里,每动一下都刮得骨头生疼。   右肩的狼牙箭穿透了肩胛骨,箭杆被他硬生生掰断,可箭头还留在骨头里,毒汁顺着血脉往心脏窜,疼得他浑身抽搐。   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往外涌,浸透了衣袍,在身下汇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血洼,连他散落在地上的长发,都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已经杀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夕阳如血杀到星月无光,三百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身边,最后一个亲卫被砍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替他挡刀了。他一个人,一把断剑,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脚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敌军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无穷无尽。   王砚辞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眼前的人影都变成了晃动的色块,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呼吸声。   他的左手已经没了力气,他想再挥一次剑,可胳膊像灌了铅一样,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泥里。   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杀伐决断,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琅琊王,不再是那个能指挥千军万马、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统帅。   他只是一个浑身是伤、走投无路、即将死去的普通人。   他从来都不怕死。   十五岁上战场,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也亲手杀过太多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生死,以为死亡不过是闭上眼睛的事。   他以为自己就算死,也该是站着死,是马革裹尸,是轰轰烈烈,让后人铭记。   可他现在怕了。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牙齿打颤,怕得连呼吸都觉得疼。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他死了以后,苏慕屿怎么办。   他的小屿,才二十五岁啊。   他连自己穿衣服都穿不利索,吃饭会把汤洒在衣服上,走在路上会被石头绊倒。   他从来没见过人心险恶,不知道什么是阴谋诡计,不知道有些人会笑着捅你一刀。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要是他死了,谁会给苏慕屿做桃花糕?谁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哄?谁会替他挡住那些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王珩之还在找他,那个疯魔的男人,一旦抓到苏慕屿,会怎么折磨他?会像当年那样,打他、骂他、把他关在柴房里饿肚子吗?   王砚辞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还有润之,他五岁的儿子。   他本来想着,等润之长大了,就能替他护着苏慕屿了。   可润之还那么小,懵懂无知,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说撑起偌大的琅琊王氏,护不住半分他拼尽性命护住的苏慕屿。   那些宗族里虎视眈眈的老东西,朝堂上伺机而动、恨他入骨的政敌,早就盯着王家的权柄与家产,一旦他身死,定会立刻群起扑上,把尚且稚弱的润之拿捏成任人摆布的傀儡,瓜分蚕食掉王家百年基业。   就像当年苏慕屿的沈家那般,少主年幼,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偌大的家业被旁人一口一口吞吃殆尽,最后落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下场。   润之顶不起家业,护不住任何人,更护不住那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苏慕屿。   他唯一能给苏慕屿留的后路,也断了。   王砚辞趴在血泥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这辈子,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他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   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护不住。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从他的眼角滚落,砸进血泥里。   他额头死死抵进冰冷黏腻的血泥里,玄色长发散乱铺了一地,遮住他崩溃泛红的眼尾,沙哑破碎的呜咽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泣血:   “求漫天神佛,求列祖列宗,高抬贵手……”   “我王砚辞罪孽满身,杀伐半生,要罚要杀,都冲我一人来……”   “只求再给我一点时间……不求江山,不求权位,只求护住我的人……”   “润之还小,撑不起琅琊,护不住他……”   “苏慕屿不能没有我,他活不下去的……”   “求你们……别让我死……别丢下他一个人……”   他戎马半生,傲骨铮铮,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可在生死面前,在他心尖上那个人的安危面前,他甘愿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再多活一刻,再多护他一程。   周围敌军步步围拢,冰冷的刀锋抵住他后颈,呼吸声粗重而贪婪。   王砚辞闭着眼,死死咬着牙,连求饶都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远走的苏慕屿。   他不怕自己身死,怕的是,他一闭眼,他的小屿,就要坠入无边地狱,再也无人救赎。   冰冷的刀锋刚要落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身后炸开,劈开了死寂的战场。   “家主!”   王忠嘶哑的喊声穿透硝烟,踏雪扬起四蹄,踩着满地尸骸冲了过来,马蹄溅起的血花糊了追兵一脸。   苏慕屿死死抱着王忠的腰,整个人几乎被颠得散架,可当他看清跪在血泥里的那个身影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他的阿辞。   那个永远挺拔如松、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阿辞,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跪在地上,浑身插满箭羽,长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甚至认不出他了。   “阿辞!”   苏慕屿尖叫一声,不等马停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血泥里。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王砚辞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怕一碰,他就碎了。 第111章 王珩之第一眼就喜欢苏慕屿   “阿辞……阿辞你看看我……”苏慕屿捧着王砚辞的脸,用袖子拼命擦他脸上的血污,眼泪落在王砚辞的脸上,“我来了,我来接你了,你醒醒啊……”   王砚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意识在黑暗里沉浮,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这是黄泉路上的幻觉。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苏慕屿的脸颊。   温热的。   是软的。   “小屿……”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眼底没有一丝焦距,“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死了……原来死了……就能见到你了……”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慕屿的脸颊,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真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慕屿的心碎成了千万片。   他抓住王砚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撕心裂肺:“不是的阿辞,你没有死,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王忠跳下马,快步走过来,看到王砚辞的惨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去扶王砚辞:“夫人,快,我们把家主扶上马,追兵马上就到了!”   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王砚辞扶起来。可当他们走到踏雪身边时,都愣住了。   只有一匹马。   踏雪虽然神骏,可驮着两个成年男人已经勉强,再加上一个苏慕屿,根本跑不动。   更何况王砚辞重伤昏迷,需要有人在马上牢牢扶着他,防止他摔下去。   远处已经传来了追兵的喊杀声,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映红了半边天。   “快!夫人您先上去!”王忠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拉苏慕屿,“我扶着家主,我们挤一挤,能跑多远算多远!”   苏慕屿却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他看着昏迷中还紧紧攥着他衣角的王砚辞,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做好了有一天为王砚辞牺牲的准备。   他是王砚辞最大的软肋,是所有人攻击王砚辞的靶子,他一直都知道。   他以为自己会怕,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平静。   只要王砚辞能活下来,只要润之能平安长大,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王忠,”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带着他走。”   “什么?”王忠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您说什么?不行!绝对不行!我怎么能丢下您!家主醒来会杀了我的!”   苏慕屿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王忠,你听我说,一匹马驮三个人,根本跑不过追兵。到时候,我们三个都会死在这里。王砚辞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润之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他伸手,轻轻掰开王砚辞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王砚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攥得更紧了。   苏慕屿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俯下身,在王砚辞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阿辞,对不起。”他贴着王砚辞的耳朵,轻声说,“这次,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润之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他用力掰开王砚辞的手指,将他的手放进王忠手里,然后猛地推了王忠一把:“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夫人!”王忠急得眼睛通红,死死拉着苏慕屿的胳膊不肯松手,“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您!家主要是醒了看不到您,他会疯的!”   “他疯了也比死了强!”苏慕屿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王忠,你是王家的家奴,你的职责是保护家主!不是保护我!现在,带着他走!这是命令!”   追兵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刀光。   王忠咬着牙,知道再耽搁下去谁都走不了。   他翻身上马。   “驾!”   王忠狠狠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南方的黑暗中狂奔而去。   苏慕屿站在满地尸骸之中,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带着王砚辞走,可他连马都不会骑。   王砚辞总怕他摔着碰着,这辈子都没让他单独碰过缰绳,更别说驮着一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人逃命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用自己的命,换王砚辞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想,如果王砚辞没有那么爱他就好了。   如果王砚辞不那么爱他,就不会为了他和亲生儿子反目成仇,不会落到今天这般众叛亲离、重伤濒死的地步。   如果王砚辞不那么爱他,等他死了,王砚辞还能再娶妻纳妾,再生几个孩子,带着润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心都跟着他一起埋进了这血泥里。   他宁愿王砚辞从来没有爱过他,也不想看见那个永远挺拔如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为了他哭,为了他痛,为了他卑微地跪在地上,对着虚无的神佛摇尾乞怜。   王砚辞的命比他重太多了。   他是琅琊王氏百年难遇的奇才,是三军敬仰的统帅,是能撑起万里江山的男人。   而他苏慕屿,不过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累赘,是王砚辞这辈子最大、最致命的软肋。   他没有跑。   他也跑不了。   他手里没有武器,不会武功,连马都不会骑,就算拼尽全力跑,也跑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骑兵。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追兵。为首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一身鎏金铠甲的男人,正是王珩之。   王珩之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尸山血海里的苏慕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近乎癫狂的狂喜神色。   他本来只是追着王砚辞来的。他对王砚辞的感情,从来都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从他记事起,他就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他冬天在雪地里练剑冻得手指溃烂,夏天在烈日下骑马晒得脱皮,拼了命地学兵法、学谋略,只为了能得到王砚辞一个赞许的眼神,一个轻轻的摸头。   可王砚辞永远都是冷的,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军务,永远都看不见他的努力,看不见他藏在眼底的渴望。   后来,苏慕屿来了。   那个什么都不会、只会黏着王砚辞撒娇的人,轻易就得到了他求了十几年都得不到的一切。   王砚辞会把他抱在腿上处理政务,会亲手给他做桃花糕,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替他挡下所有风雨,会为了他不顾一切、背弃所有。   王珩之嫉妒得发疯。   他恨苏慕屿,恨他抢走了自己的父亲,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所有偏爱。   可他又从来没有真的想过杀了王砚辞。   就算抓到他,他也只会把他软禁在最华丽的宫殿里,好酒好菜地供着,让他看着自己一统天下,让他终于能正眼看看自己,看看他王珩之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他只是想让王砚辞低头,想让王砚辞承认,他这个儿子,并不比任何人差。   可他对苏慕屿的感情,比这还要扭曲,还要偏执。   王珩之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只记得初见那天,是江南暮春,烟雨濛濛。   十八岁的苏慕屿恰逢家乡遭了洪水,家宅田亩尽数被大水冲毁,无家可归,只能蜷在巷口檐下,替往来流离的路人代写家书糊口谋生。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短衫,身形单薄瘦弱得像株被风雨摧折的细芽,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盛着未被苦难磨尽的澄澈清泉。   路人语声稍重些,他便怯生生瑟缩着肩头,指尖死死攥紧磨毛的宣纸边角,露出半张苍白无措的小脸,满眼都是惶然与不安。   就是那一眼,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王珩之沉寂了十几年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手里的书卷攥得发皱,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飞快。   他不知道这种陌生的、发烫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得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痒痒的,想伸手去碰一碰,想让他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可他从来没学过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他是琅琊世子,从小在严苛的教导下长大,父亲王砚辞永远是冷硬的、威严的,教他练剑、教他兵法、教他权谋,唯独没教过他怎么表达温柔。   他身边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敬他,要么阿谀奉承他,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更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喜欢自己。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招惹。   他会故意在苏慕屿摘桃花的时候,从背后猛地推他一把,看着他摔在地上,沾了满身的花瓣,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心里就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至少这一刻,苏慕屿的眼里只有他。   他会故意打翻厨房特意给苏慕屿做的桃花糕,看着那些软糯的糕点滚在地上,被踩得稀烂,苏慕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就冷笑着骂:“没出息的东西,几块破糕点而已,也值得你哭?”   可等苏慕屿哭着跑回房间,他又会偷偷溜进厨房,逼着厨子连夜再做一笼一模一样的,趁着夜色放在苏慕屿的窗台上,然后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疑惑地拿起糕点,小口小口地吃,心里才会踏实下来。   这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模式,成了他和苏慕屿之间唯一的相处方式。   他会因为苏慕屿跟府里的小丫鬟多说了一句话,就罚他在太阳底下跪两个时辰。   看着苏慕屿晒得嘴唇干裂,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他心里疼得像被针扎一样,却硬着头皮不肯松口。   直到苏慕屿晕过去,他才会猛地冲过去,把他抱回房间,亲自给他喂水、擦药,守着他一夜不睡。   他会因为苏慕屿不小心打碎了他的一个茶杯,就狠狠罚他。   可转头,他就会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西域进贡的玉镯子送给苏慕屿,别扭地说:“拿着,别再笨手笨脚打碎我的东西。”   他以为这样,苏慕屿就会记住他,就会离不开他。   可他没想到,苏慕屿只会越来越怕他。   一开始,苏慕屿还会疑惑,还会偷偷问管家:“公子是不是很讨厌我?”   后来,他再也不问了。   只要远远看到王珩之的身影,他就会立刻低下头,绕着路走。哪怕迎面撞上,也会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小声说一句“公子安好”,就匆匆跑开。 第112章 苏慕屿是珍宝   王珩之彻底被激怒了。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把所有能给的好都给了他,为什么他还要躲着自己?为什么他宁愿对着那些下人笑,也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他的责罚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他会因为苏慕屿看了王砚辞一眼,就把他关在柴房里饿一天;会因为苏慕屿穿了一件别人送的衣裳,就把那件衣裳撕得粉碎;会因为苏慕屿在他面前没有笑,就罚他抄一百遍家规。   他越是想靠近,就越是用力地伤害;苏慕屿越是害怕,就越是躲得远远的。   他们之间,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直到苏慕屿爬上了王砚辞的床。   那个永远冷硬、永远不苟言笑的父亲,会把苏慕屿抱在腿上,会亲手给他剥橘子,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把他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王珩之说:“以后不准再欺负他。”   苏慕屿的眼里,终于有了光。可那束光,从来都不是照向他的。   他看着苏慕屿黏在王砚辞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看着他对着王砚辞撒娇耍赖,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和依赖都给了那个男人,王珩之的心里,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心动,那些忍不住的招惹,那些打完之后的心疼,那些看到他躲着自己时的暴怒,全都叫做喜欢。   原来他从第一眼见到苏慕屿的那天起,就喜欢上他了。   可他用错了方式。   他用最伤人的刺,把自己最想拥抱的人,推到了别人的怀里。   从此,苏慕屿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王珩之的位置。他对他,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   他一边恨苏慕屿抢走了王砚辞的爱,一边又忍不住被他吸引。   他会偷偷躲在暗处看他,会在王砚辞不知道的时候,默默替他挡掉一些不怀好意的算计,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描摹他的样子。   他想要苏慕屿。   想要把他从王砚辞身边抢过来,想要让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要让他像依赖王砚辞一样依赖自己。   所以当他看到苏慕屿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里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哪里是什么筹码。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是他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珍宝。   ————   苏慕屿看着王珩之脸上那种近乎贪婪的笑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捡起地上那把王砚辞留下的断剑,横在自己身前。他的手在发抖,他从来没有拿过剑,连杀鸡都不敢。   他以为王珩之会立刻一刀杀了他。   在他的印象里,王珩之从来都不喜欢他,他只是喜欢欺负他,喜欢看他哭,看他害怕,看他在王砚辞面前委屈的样子。现在王砚辞跑了,王珩之一定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他身上。   可王珩之没有拔刀。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苏慕屿走过来,脚步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温柔,眼底的偏执却越来越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苏慕屿牢牢罩住。   “苏慕屿。”他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兴奋,“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王砚辞还真是狠心,竟然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过没关系,他不要你,我要你。”   苏慕屿握紧了手里的断剑,警惕地看着他:“你别过来!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王珩之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夺过了他手里的断剑,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苏慕屿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眼底的光芒更盛了。   不等苏慕屿反应过来,他就伸出胳膊,一把将苏慕屿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用力一点就会把他弄碎。   “放开我!王珩之你放开我!”苏慕屿拼命挣扎着,用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杀了我吧!我死也不会跟你走的!”   “杀了你?”王珩之低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怎么舍得杀你。我找了你这么久,终于找到你了。以后,你就待在我身边,我会给你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比王砚辞给你的还要好。”   他抱着苏慕屿,转身走向自己的白马,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   他将苏慕屿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从身后牢牢圈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呼啸的晚风。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的桃花香,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带着胜利者的得意,更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像抱着自己最珍贵的战利品一样,调转马头,朝着北岸的方向缓缓走去。   苏慕屿靠在他冰冷的铠甲上,看着南方越来越远的黑暗,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王珩之的衣襟。   ————   王珩之抱着浑身发抖的苏慕屿,头也不回地穿过整个北岸大军营地。   他没有用布遮脸,也没有走偏僻的侧路,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主道上,下巴微扬,脸上带着近乎炫耀的得意,像个打赢了最艰难一仗的将军,展示着自己此生最珍贵的战利品。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起初是好奇,随即变成了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带上了压不住的怨气。   “就是他?陛下找了整整三年的人?”   “可不是吗?为了找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多少兄弟死在了江南的瘴气里,死在了零星的叛乱里!原来我们拼死拼活,就是为了帮陛下抢一个男人!”   “什么一统天下,什么千秋霸业,在陛下心里,都比不上这么个玩意儿!他就是咱们大雍的兴兵之源!是祸水!”   议论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哗然。   这些士兵本就不是自愿从军,大多是被强征来的百姓,早就受够了王珩之的暴虐统治和无休止的征战。   此刻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彻底爆发,有人甚至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神里满是愤怒。   王珩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过喧哗的人群,周身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刚才说话的,站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不敢站出来?”王珩之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士兵,“把他们拖出来,斩了。”   “陛下!”旁边的副将连忙上前求情,“他们只是一时口快,求陛下饶他们一命!”   “饶了他们?”王珩之眼神一厉,“敢议论我的人,敢说他是祸水,就该死。再有敢喧哗者,同罪。”   亲兵立刻上前,将那几个士兵拖了出来。刀光一闪,鲜血溅了满地。   苏慕屿趴在王珩之的怀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温热的血溅到了他的衣角,他浑身猛地一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一直都知道王珩之暴虐,可他从来没想过,王珩之会因为几句闲话,就随便杀人。   在他眼里,人命竟然如此不值钱。那如果有一天,王珩之腻了他,会不会也像这样,一刀就杀了他?   王珩之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了不少。他收紧手臂,将苏慕屿抱得更紧,用自己的披风遮住他的眼睛,快步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   “别怕。”他贴着苏慕屿的耳朵,轻声说,“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可苏慕屿只觉得更害怕了。他埋在王珩之的怀里,浑身抖得不行,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王珩之把他抱进大帐,轻轻放在床上。   他低头看着苏慕屿惨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积压了五年的思念、愤怒、委屈和偏执,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他一把揪住苏慕屿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床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为了躲我,攀附了我的父亲!苏慕屿,你告诉我,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我死了多少兄弟?耗了多少兵力?”   苏慕屿闭紧眼睛,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   他不知道王珩之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只知道,王珩之恨他,恨他抢走了王砚辞的爱,恨他让这么多人丢了性命。现在王珩之抓到他了,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报复他。   王珩之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苍白颤抖的嘴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低下头,朝着苏慕屿的嘴唇吻了下去。   “不要!”苏慕屿猛地睁开眼睛,拼命挣扎起来,用手死死推着王珩之的胸膛,偏过头躲开他的吻。   王珩之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重的血腥味。   他不肯罢休,伸手按住苏慕屿的后脑勺,强迫他转过来,再次吻了上去。   苏慕屿急红了眼,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王珩之——这个比他小两岁,却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身蛮力的男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王珩之的脖子。   指甲深深嵌进王珩之的皮肉里,留下几道鲜红的掐痕。   可王珩之只是闷哼了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吻得更深了,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苏慕屿的力气一点点耗尽,他绝望地松开手,看着王珩之脖子上清晰的指印,眼泪直往下掉。   他真的想杀了王珩之,可他连掐死他的力气都没有。   “你杀了我吧。”他声音沙哑,带着彻底的绝望,“王珩之,你杀了我吧。”   王珩之终于松开了他,他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苏慕屿满脸的泪水,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   “杀了你?”他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苏慕屿的脸颊,“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是我找了三年才找到的战利品,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我怎么舍得杀你。”   “就那么讨厌我吗?”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指尖微微发颤。   “我已经是皇帝了。”   他坐拥万里疆土,手握生杀大权,朝堂之上无人敢忤逆,百万大军尽数听他调遣,整个天下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拼了命厮杀夺权、步步登顶,硬生生挣下这帝王基业,不过就是偏执地想在苏慕屿面前证明,自己半分不比王砚辞差。   他自小在冰冷的王府长大,从来没人疼惜关怀,这份缺爱的执念,即便成了九五之尊也分毫未减。   他拥有了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偏偏抓不住眼前这个人的心。   在他眼里,这个单薄怯懦的少年,日日夜夜、心心念念装的全是王砚辞,心底半分余地,都不肯分给自己。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王砚辞?”   苏慕屿别过脸,不去看他。他抬起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你要是再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王珩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苏慕屿掐他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可现在看着苏慕屿掐着自己苍白纤细的脖子,他只觉得心脏一阵抽痛。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苏慕屿的手腕,用力将他的手拉开。   “别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心疼,“我不碰你了,我再也不碰你了,你别伤害自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敲门声。   “陛下,热水备好了。”   王珩之松开苏慕屿的手,沉声道:“进来。”   两个下人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屏风后面,不敢抬头看一眼,放下东西就匆匆退了出去。   王珩之看向苏慕屿,他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额头上还有刚才挣扎时磕破的伤口,狼狈极了。   “去洗个澡吧。”王珩之说,“身上都脏了。”   苏慕屿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王珩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他:“我带你去。”   “别碰我!”苏慕屿猛地往后缩了缩,“我自己去。”   他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屏风后面。王珩之坐在床边,听着屏风后面哗啦啦的水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脖子上的掐痕,眼底满是温柔。   他一点都不疼。   只要苏慕屿在他身边,就算被他掐死,他都心甘情愿。 第113章 王珩之要娶苏慕屿   苏慕屿洗完澡,换上了王珩之准备的干净寝衣。他走到床边,看着坐在那里的王珩之,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出去。”他说。   “这是我的大帐。”王珩之理所当然地说,“我去哪里?”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待在这里。”苏慕屿咬着牙,“你要是不走,我就……”   苏慕屿作势又要掐自己。   “好好好,我走。”王珩之立刻站起来。   他真的转身走出了大帐,站在门口,像个守门的卫兵一样。   苏慕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搞不懂王珩之。   这个能因为几句闲话就随便杀人的暴君,竟然会被他一句威胁就乖乖听话。   他太累了。   连日的奔波和惊吓,还有刚才的激烈挣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躺在床上,紧紧抓着被子,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不觉间,他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腰间忽然被人牢牢揽住,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苏慕屿瞬间从浅眠里惊跳着醒过来,心底瞬间漫开一层真切的恐惧。   他不敢真的重伤惹怒王珩之,可又本能地抗拒被触碰,只能用仅有的力气,慌乱地推搡、抵打在他胸口肩头,力道不算凶狠,却带着情急之下的决绝。   猝不及防之下,王珩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直直摔坐在了床下的地面上。   苏慕屿喘着气往后缩了缩,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攥得紧紧的。   他早已不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少年,刚还见到王珩之弑杀场面,比谁都清楚硬碰硬的下场有多惨烈。他心里藏着最直白的念头——他想活着。   所以他不敢彻底激怒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不敢肆意顶撞,可残存的底线,又让他绝不肯任由自己被肆意欺负、拿捏。   “不准上床。”他声音微微发紧,带着藏不住的惧意,却依旧咬着牙守住边界。   王珩之撑着地面起身,望着他这副又怕又硬撑着反抗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倒凝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这是我的床。”他语气带着帝王刻在骨子里的强势。   “床是你的,可我在这里,你不能上来。”苏慕屿抬眼看向他,眼底有惧,却不卑不亢,“你别逼我。”   这句话说出口,苏慕屿的声音先一步发颤。他不是后悔当初留在前线换王砚辞走,从来都不后悔。   王砚辞比他重要千倍万倍,哪怕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时候他不怕死。   他以为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刀起头落,一了百了。   可现在他怕了。   他亲眼见过王珩之杀人,见过他因为一句闲话就斩了士兵的头,见过他把叛党凌迟处死,鲜血溅了满身也面不改色。   他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是王珩之会给他的、漫长又折磨人的死法。   他怕自己会在无尽的痛苦里熬着,最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能活着,谁想死呢。   他还想再见王砚辞一面。还想再吃一口他亲手做的桃花糕,还想再靠在他怀里听他说一句“小屿不怕”。   他抬眼,撞进王珩之那双炽热又偏执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突然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稍微顺着王珩之一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行。   他不能对不起王砚辞。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疯狂叫嚣:你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你活着,才有机会等他来救你。   苏慕屿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怕王珩之,怕他的暴虐,怕他的掌控,怕他会用最不堪的方式欺辱自己。   他更怕的是,若是真的被王珩之占了身子,等王砚辞来救他的时候,会嫌弃他脏,会不要他了。   王珩之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眼底所有的挣扎、恐惧、犹豫都尽收眼底。   他没有催,也没有逼,只是站在床边,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他了解苏慕屿,知道他看着软,骨子里却犟得很。强扭的瓜不甜,可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他现在坐拥百万雄兵,踏平了半壁江山,王砚辞带着残部狼狈南逃,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顺风顺水得飘了起来,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跌倒的一天。   他不懂什么民心向背,也懒得学怎么治理国家,只知道用暴力压服一切不服。   在他眼里,手里的刀和身后的军队,就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他以为只要兵强马壮,这江山就永远是他的,他和苏慕屿,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们才是同龄人啊。   王砚辞比苏慕屿大了整整十七岁,总有先老去的一天。可他王珩之,会陪着苏慕屿从青丝走到白发。   “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志得意满的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可以封你为后,让你母仪天下,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你脚下。从今往后,没人敢再欺负你,没人敢再对你说一个不字。”   苏慕屿垂着眼睫。这些泼天的富贵、至高的尊荣,在他听来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空话。   他一点都不在乎什么母仪天下,不在乎天下人是否匍匐在他脚下,他只在乎千里之外的江南,在乎那个会把他抱在膝头剥橘子、会亲手给他做桃花糕、会在他受委屈时把他护在身后的人。   可他不敢说。   他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微微泛白。他见过王珩之因为一句闲话就斩了士兵的头,见过他因为一点不顺心就大发雷霆,见过鲜血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不敢刺激这个喜怒无常的帝王,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和抗拒都死死压在心底,露出一副温顺听话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极轻的、毫无波澜的回应,却让王珩之瞬间心花怒放。他以为苏慕屿终于被自己打动了。   王珩之看着他温顺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俯下身,轻轻亲了亲苏慕屿的头发。   “我不逼你。”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没关系,我等。我可以等你慢慢接受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光亮,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   “那些都不作数的。你和王砚辞的过往,那些不清不楚的名分,全都不作数。只有我给你的,才是真的。我会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三书六礼,凤冠霞帔,昭告天下。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苏慕屿,是我王珩之明媒正娶的皇后。”   他从军营抓到苏慕屿的那天起,就没动过碰他的念头。哪怕夜里抱着他辗转难眠,哪怕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样子心痒难耐,他也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不要那些见不得光的苟且,不要趁人之危的占有。他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仪式,要在红烛高照的洞房里,完完整整地拥有他。   这是他独有的执念,是他给苏慕屿的,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我会等到大婚那天。”王珩之摩挲着苏慕屿的指尖,一字一句地说,“等到你穿着凤冠霞帔,站在我身边,接受万民朝拜的那天。到那时候,你才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   苏慕屿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他抬起头,对上王珩之炽热又偏执的眼睛,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珩之见他点头,高兴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又抱了抱苏慕屿,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大婚的事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等着做我的皇后就好。”   看着王珩之转身离开的背影,苏慕屿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阿辞,他要娶我了。   你快来好不好。   ————   大军班师回朝的队伍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尘土飞扬。王珩之将苏慕屿安置在自己的御驾中,全程寸步不离,连贴身内侍都不许靠近半步。   苏慕屿靠在车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烟雨朦胧,一点点变成北方的苍茫荒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上的雕花,心底一片绝望。   沿途官员跪拜迎接,山呼万岁。王珩之却全程牵着苏慕屿的手,无视所有异样的目光,向全天下宣告这是他的人。   苏慕屿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却不敢有半分挣脱。   王珩之愈发得意。他觉得自己不仅赢了江山,还赢了这辈子最想要的人。   他对朝政愈发不上心,所有奏折都一股脑扔给心腹处理,心思全扑在苏慕屿身上,连早朝都常常缺席。   御驾抵达京城的那天,整个紫宸宫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最奢华的长乐宫早已备好,所有陈设都是王珩之凭当年零碎的记忆拼凑的"苏慕屿喜好",连窗棂上刻的都是桃花。   宫中原本养着二十七个男侍,全是王珩之这些年按苏慕屿的影子找的。有的眉眼像,有的身形像,有的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甚至有人被强迫学苏慕屿写字、学他说话的语气。他们是王珩之解闷的替身,也是他思念成疾的证明。   这些男侍平日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都以为自己是最得宠的那个。直到看见苏慕屿本人,所有人都瞬间哑了。那是刻在王珩之骨血里的白月光,是他们模仿一辈子也达不到的万分之一。   他们站在廊下,看着王珩之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慕屿下车,替他拂去衣上的灰尘,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虽然嫉妒,却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都听说了军营里那几个乱嚼舌根士兵的下场。   最像苏慕屿的那个男侍叫阿桃,前一天还被王珩之赏了一支羊脂玉簪,正得意洋洋地在众人面前炫耀。此刻他看着苏慕屿,手里的玉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脸色惨白如纸。王珩之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全程目光只黏在苏慕屿身上,仿佛周围的所有人都只是空气。   苏慕屿自始至终没看这些男侍一眼。在他眼里,这些争风吃醋的替身也好,高高在上的帝王也罢,都只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不在乎王珩之的宠爱,更不在乎这些人的羡慕嫉妒。   有个不甘心的男侍,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伺候了王珩之两年,偷偷在给苏慕屿送茶水的时候,故意将茶水打翻,泼了苏慕屿一身。他想试探一下这个"正主"的底线,也想看看王珩之会不会念及旧情。   可他没想到,王珩之得知后,连问都没问一句,当场就下令将那名男侍拖出去杖毙,尸体扔去喂狗。其余二十六个男侍,全部罚跪在长乐宫门外三个时辰,烈日当头,不许喝水,不许动弹。   从此,长乐宫成了整个皇宫里的禁地。再也没人敢靠近半步,连路过都要绕着走。 第114章 王砚辞崩溃   没过多久,王珩之突然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他要立苏慕屿为后,大赦天下。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文武百官集体跪在太和殿外,从清晨跪到深夜,苦苦哀求,说立男子为后有违祖制,会动摇国本,惹得天怒人怨。   王珩之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勃然大怒。他当场下令,将三个带头的老臣拖出去斩了,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他冷冷地看着剩下的官员,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朕的皇后,朕想立谁就立谁。再有敢言者,诛九族。"   无人再敢反对。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苏慕屿得知自己要被立为后的消息时,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桃花。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珩之见他没有反抗,以为他终于松口了,高兴得像个孩子。他亲自挑选凤冠霞帔,监督工匠日夜赶制,把大婚办得比自己的登基大典还要盛大十倍。他下令,整个京城张灯结彩三日,所有百姓都要悬挂红灯笼,庆祝帝后大婚。   大婚前夜,王珩之来到长乐宫。他坐在苏慕屿身边,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的事。   他完全扭曲了事实,沉溺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当年是我先遇见你的,是我把你带回琅琊王府的。你本来就是我的,是王砚辞,从你手里抢走了你。他骗了你,他根本就不爱你,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排遣寂寞的玩物。"   苏慕屿低着头,他在心里把王珩之骂了千百遍。他清楚地记得,当年是王砚辞救了被王珩之欺负得遍体鳞伤的自己,是王砚辞给了他一个家,是王砚辞把他捧在手心里疼。可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沉默。   王珩之见他不反驳,以为他默认了自己的话,更加得意。他摸着苏慕屿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没关系,现在你回到我身边了。以后,我会好好疼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飘得忘乎所以,觉得自己终于赢了王砚辞,赢了全世界。   ————   江南的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青瓦白墙的小院浸在濛濛水汽里,檐角的水滴答滴答落个不停,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守在床边的王忠心尖上。   床上的人昏迷了整整三天,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成了深褐色,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王忠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刚要伸手探他的体温,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凸起,力气却大得惊人,像是濒死的野兽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王忠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王砚辞醒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惨白如纸,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能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小屿……呢?”   王忠的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砚辞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胸口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纱布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寝衣。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地盯着王忠,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问你,小屿呢?我让你带他走!你为什么不带他走!”   “家主……”王忠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夫人他……他没走。他自己留在了前线,换您走……”   “王珩之抓了他。三天前,大军班师回朝了。”   王砚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过了许久,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得像被风吹散的烟,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我的命令是让你带他走!”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扑下床。   刚一站稳,腿就软得像灌了铅,重重摔在地上。   碎瓷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可他像是没有半点知觉。   他像一头被捅穿了心脏的困兽,红着眼睛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抓起什么就砸什么。   紫檀木的桌子被他掀翻,青瓷花瓶摔得粉碎,熬了三天的药汁泼了满地。   直到再也没有东西可砸,他才脱力地瘫坐在满地狼藉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像野兽哀鸣一样的呜咽。   这是王砚辞这辈子第一次失态。   认识他四十年,王忠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永远是冷静自持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王忠甚至一度以为,这个男人天生就没有情绪,永远不会失控。   “是我没用……”他的声音碎得像被踩烂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答应过他,会护他一辈子的……我怎么能让他落在王珩之那个畜生手里……我怎么能……”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永远清明冷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连眼白都染成了可怖的红色。他一把抄起墙上的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直抵在了王忠的喉咙上。   他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锋利的剑尖划破了王忠脖颈的皮肤,渗出血珠。   “我的命令是让你带他走!”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暴起,“谁让你听他的?谁让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的!我杀了你!”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肉,死亡近在咫尺。   可王忠没有躲,也没有求饶。他挺直脊背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家主,杀了我吧!我该死!我没能护住夫人,我早就该死了!”   王砚辞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剑尖还抵在王忠的脖颈上,血珠顺着冰冷的剑锋缓缓滑落。   他看着王忠泪流满面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十年、从死人堆里把自己背出来无数次的心腹,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杀了他容易。   可杀了他,谁替自己调兵遣将?谁替自己传递消息?谁替自己去北宫救小屿?   杀自己人,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自断一臂。   他抿紧了唇,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和痛苦,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像被冰封的火山,表面看不出半分波澜,底下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哐当”一声。   佩剑重重掉在了地上。   王砚辞松开了手,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抬手,用手背随意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他。   不过片刻之间,那个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砚辞,就回来了。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寝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可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锐利,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听不出半分情绪。   “属下在。”   “收拾东西。”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回建康。”   “我要清算崔家。”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建康城,崔府正堂烛火通明,映得满室明明灭灭。   崔秉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刻着崔氏族徽的玉牌,听着跪在地上的暗卫一字一句汇报前线战况,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化不开的深沉。   “回大人,各世家联军已于三日前连夜拔营,没留下一兵一卒。”暗卫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的死士按您的吩咐,死死守住了黑石峡,所有想去接应王砚辞的零散队伍,全被挡在了峡外,一个都没过去。”   “现在前线,就只剩王砚辞自己带的五万琅琊私兵,被王珩之的二十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话音落下,正堂里陷入一片死寂。   崔秉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里面没有半分得胜的得意,只有积郁了二十年的复杂与沉重。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可真的等到了,心里却没有半分畅快。   王砚辞是他的妻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还记得王砚辞小时候,跟在王晚身侧,小小年纪便沉稳自持,眉眼早藏着锋芒,一本正经唤他姐夫的模样。   还记得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临行前攥紧他的手腕,语气笃定郑重,沉声道:“姐夫,往后劳你替我照看好姐姐。”   可他太耀眼了。   他们这一辈的世家子弟,从出生起就活在王砚辞的阴影里。   他太优秀了,优秀到无论崔家怎么努力,怎么往上爬,在世人眼里,都永远矮琅琊王氏一头。   哪怕如今崔家是正经的外戚,他的亲女儿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垂帘听政,崔家满门荣宠,可只要王砚辞还在,朝堂之上,百官就永远先看王砚辞的脸色,再看太后的懿旨;军中上下,就永远只认王砚辞的虎符,不认朝廷的调令。   崔家的女儿是太后,可崔家的话,却不如一个丞相管用。   “他太犟了。”崔秉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劝过他,让他收敛锋芒,让他给世家留条活路。可他不听。他总觉得,只要他能打,就能护住所有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可他忘了,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世家要活,崔家也要活。他一个人的光芒,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只要他活着一天,我们这些人,就永远只能做他的陪衬。”   为了崔家,为了他的女儿,为了崔氏满门的荣华富贵,他没得选。   只要王砚辞死在赤壁,琅琊王氏就会群龙无首。   嫡子年幼,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王家那些旁支子弟,全是些不成器的废物。   到时候,他联合谢、陆、顾三家,慢慢蚕食琅琊王氏的地盘和私兵,这江南的天下,终究会是崔家的。   “继续盯着赤壁的动静。”崔秉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听不出半分情绪,“一有王砚辞的消息,立刻来报。再派人知会世家他们,按原计划准备,等前线的事了,就接手王家在各州的产业。”   “是,大人。”   崔秉轻轻叹了一口气。夜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几分凉意。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知道自己背叛了妻弟,背叛了琅琊王氏。可他不后悔。   在家族利益面前,亲情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了那个惊才绝艳、本该名垂青史的少年将军,最终要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暗卫躬身领命,刚要退下,崔秉又沉声补了一句:“这件事,一字都不许传到夫人耳朵里。”   “是,大人。” 第115章 琅琊王氏,不出孬种   暗卫退去,正堂重归寂静。崔秉对着烛火坐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眼底所有的复杂和沉重都压了下去。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了一身家常的藏青色锦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摆,刻意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才转身往揽月阁走去。   他娶王晚,是高攀。   清河崔氏权势不敌琅琊王氏。并且王晚是琅琊王氏唯一的嫡长女,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姑娘。   他从少年时就偷偷喜欢她,看着她骑马射箭,看着她处理族中事务,看着她永远挺直脊背,活成了所有世家女子都望尘莫及的样子。   琅琊王氏从来没有小女人,王晚更是如此,她的骨血里刻着的是家族的荣耀和担当,从来不会为了谁柔肠百转。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众求亲者中脱颖而出,娶到了她。   成婚二十余年,她为他生了一儿一女,把崔家的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相敬如宾。   可他知道,她心里从来没有他。   她的心里,只有琅琊王氏,只有她那个惊才绝艳的弟弟王砚辞。   揽月阁里灯火温暖,王晚正坐在桌边等他。   桌上摆着几样他爱吃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酒。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着,没有戴多余的首饰,眉眼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来了。”她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不像夫妻,像是在等一个寻常的客人,“坐吧,菜刚热好。”   崔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她亲手做的糖醋鱼。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聊几句家常。王晚的语气始终平和,没有半分异样,仿佛根本不知道前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事。   崔秉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他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意上涌,胆子也大了些。他放下酒杯,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王晚。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二十多年了,她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那个让他一眼心动的姑娘。这么多年,他守着她,守着这个家,以为总有一天能焐热她的心。可直到现在,他连她的手都很少能碰到。   “阿晚……”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其实我……”   他想说,其实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想说,我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崔家,也是为了你。   想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你面前。   可话到嘴边,却被王晚轻轻打断了。   “对了,”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淡,“柳姨娘前几日身子不适,我已经让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她性子温柔,跟着你久了,伺候你也细心,一会你去看看她吧。”   崔秉所有的话,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王晚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刚刚涌起的所有勇气和情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的不甘,也知道他永远都走不进她的心里。   “好。”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苦涩,一直苦到了心底,“我知道了。”   饭吃到这里,也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必要。   王晚起身送他到门口,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天晚了,路上慢慢走。”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挽留。   “好。”崔秉点了点头,没有再抬头看她。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月光洒在长长的回廊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头望了一眼揽月阁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失望和酸涩。   没关系。   他想。   等王砚辞死了,等他成了江南真正的主人。   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的。   崔秉不知道,这是他此生看她的最后一眼。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再也看不见了。王晚依旧站在台阶上,指尖攥着素色的丝帕,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可一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二十五年夫妻。   她不是铁石心肠。   她记得他少年时笨拙地给她送花,记得他在她父亲灵前发誓会护她一生,记得他看着孩子们出生时眼里的光。   可这些情分,在他选择背叛琅琊王氏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琅琊王氏的女子,从来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女人。   她们可以为家族联姻,可以为家族生儿育女,可以为家族撑起一片天,却绝不能容忍背叛。   琅琊王氏不出孬种,更不养叛徒。   那壶桂花酒里,她早就下了牵机毒。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发作,死状与突发心疾一模一样,连最好的太医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她亲手给他倒的酒,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她亲手做的糖醋鱼,是他最爱吃的菜。   她笑着听他说孩子们的事,听他欲言又止的表白,心里却在算着毒发的时间。   没有犹豫,没有手软。   从他下令封锁黑石峡,把王砚辞和五万琅琊私兵扔给王珩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她的敌人了。   王晚抬手,用丝帕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却很干脆,仿佛擦掉的不是眼泪,而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情分。她随手将沾了泪的丝帕扔在地上,转身走进揽月阁,反手关上了门。   王晚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指尖还残留着桂花酒的凉意。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先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才是崔秉的妻子。   这一点,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刻进了骨血里,从来没有变过,也永远不会变。   这个世道,女子不能参政,不能掌兵,不能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   女子所有的荣光、所有的底气、所有的立身之本,从来都不是来自夫家,而是来自生养她的家族。   崔秉当年拼尽全力求娶她,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儿;满朝文武敬她三分,不是因为她是崔夫人,是因为她是王砚辞的姐姐;崔家上下对她言听计从,不是因为她掌家有道,是因为琅琊王氏的私兵能踏平整个建康城。   她拥有的一切,全是琅琊王氏给的。   若是琅琊王氏倒了,她什么都不是。   到那时,不用别人动手,崔家的族老们就会逼着崔秉休了她这个“败落家族的弃妇”。   哪怕崔秉念着一点情分不肯,她也会自己了断。琅琊王氏的女儿,从来没有苟延残喘、仰人鼻息的道理。   家族荣,她荣;家族亡,她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刻在每个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宿命。   她知道崔秉的心思。   他从来没想过要休弃她。恰恰相反,他甚至偷偷盼着琅琊王氏倒台。   他以为,只要王砚辞死了,只要琅琊王氏没了往日的风光,她身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傲气就会碎掉,她就会变成一个需要依附他的普通女人,就会看到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就会终于接纳他。   真是可笑。   他到死都不明白,她的傲气从来不是装出来的,是琅琊王氏百年风骨刻进骨血里的。   就算琅琊王氏真的没了,她也只会提着剑,和家族共存亡,绝不会变成他想要的那种温顺小女人。   王晚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刻着王氏族徽的匕首,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刃。   她不知道王砚辞是生是死。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崔家必须无条件地成为琅琊王氏的助力,必须替王氏守住江南的根基。   崔秉有了反心,留着他就是心腹大患。他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琅琊王氏倒台之前。   只有崔秉死了,她的儿子崔清才能名正言顺地继任崔家家主。   只有崔清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她才能彻底掌控崔家的所有私兵和产业,才能为弟弟守住这最后一片退路。   至于二十五年的夫妻情分,至于他少年时的那点真心,在家族存亡面前,轻得像一片鸿毛。   王晚将匕首收进袖中,眼神冷得像冰。   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从崔秉选择背叛琅琊王氏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   三更时分,柳姨娘的汀兰院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崔府深夜的寂静。   崔秉是死在柳姨娘怀里的。   他从揽月阁出来后,心里堵得厉害,酒意也翻涌得更凶。   他没回自己的正院,径直来了汀兰院。柳姨娘温顺懂事,从来不会像王晚那样冷着一张脸,只会柔柔弱弱地哄着他,顺着他。   他抱着柳姨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委屈,说着他对王晚求而不得的心意,说着等王砚辞死了,他就能给她和儿子更好的生活。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青紫,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口鲜血喷在了柳姨娘的衣襟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瘫坐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的尖叫声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王晚一身素色常服,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甚至连头发都没乱,仿佛早就等在外面,就等着这一刻。   “夫人!夫人救命啊!”柳姨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到王晚脚边,“老爷他……老爷他突然就不行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王晚低头,冷冷地看着她沾满鲜血的衣襟,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不是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老爷好好的来你这里,怎么就突然死了?分明是你狐媚惑主,害死了老爷!”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柳姨娘拼命摇头,哭得撕心裂肺,“夫人明察!是老爷自己突然发病的!跟我没关系啊!”   “拖下去。”王晚根本不听她的辩解,淡淡地挥了挥手,“杖毙。”   家丁们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柳姨娘就往外走。柳姨娘拼命挣扎,大喊冤枉,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淹没了。 第116章 你父亲有很多儿子,但你舅父只有你一个外甥   就在这时,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中衣,从偏房冲了出来,扑过去想要护住柳姨娘:“娘!娘!放开我娘!”   是柳姨娘的儿子,崔家的二公子崔明。   王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把二公子带回他的院子,严加看管,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王晚!你这个毒妇!是你害死了我爹!是你害死了我娘!”崔明红着眼睛,对着王晚嘶吼,“我不会放过你的!”   王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走到崔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会放过我?你也配?”   她转头对身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找个机会,让他自然死亡。别留下痕迹,免得落人口实。”   “是,夫人。”嬷嬷躬身应道。   家丁们拖着崔明下去了,汀兰院里只剩下棍棒声和渐渐微弱的惨叫。没过多久,家丁回来禀报,柳姨娘已经断气了。   王晚点了点头,刚要吩咐处理尸体,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重重敲击地面的声音。   “王晚!你这个杀千刀的毒妇!你还我儿子!”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在一众丫鬟仆妇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看到地上崔秉的尸体,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指着王晚,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崔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如此歹毒!”   王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骂够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亲慎言。崔秉是我的丈夫,我怎么会害他?他是被柳姨娘狐媚惑主,纵欲过度而死。我已经将柳姨娘杖毙,替老爷报了仇。”   “你胡说!”崔老夫人气得拐杖都快握不住了,“秉儿身体一向好好的,怎么可能纵欲而死!分明是你下的毒!”   “母亲可有证据?”王晚挑眉,语气淡淡,“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如今老爷新丧,崔家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母亲若是再在这里胡言乱语,动摇了崔家的根基,惹得外面那些世家趁机发难,到时候崔家满门的性命,谁来负责?”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母亲别忘了,现在能护住崔家的,只有我琅琊王氏。若是我撒手不管,不出三天,谢氏他们就会带兵踏平崔府,到时候您和崔家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崔老夫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知道王晚说的是实话。   “你……你……”崔老夫人指着王晚,气得说不出话来。   “来人。”王晚不再看她,淡淡地吩咐道,“老夫人伤心过度,神志不清。扶老夫人回荣安堂休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老夫人踏出荣安堂半步。”   家丁们立刻上前,架起还在骂骂咧咧的崔老夫人,往荣安堂走去。   汀兰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晚走到床边,看着崔秉已经冰冷的尸体,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她抬手,轻轻合上了他圆睁的眼睛。   “下辈子,别再遇见琅琊王氏的人了。”   她转身,对着门外等候的管家沉声道:   “传令下去,老爷突发心疾去世。明日一早,发丧。   另外,召集崔家所有族老,明日辰时在祠堂议事。   我要立我的儿子崔清,为崔家新任家主。”   崔清就站在廊下,一身素白的孝衣,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他今年十五岁,眉眼已经有了几分王晚的清冷,此刻却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震惊、恐惧和少年人独有的、不肯妥协的质问。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柳姨娘的惨叫声响起,到崔老夫人被架走,他都看在眼里。   王晚转过身,看到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她挥了挥手,让所有下人都退下去,汀兰院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还有床上崔秉冰冷的尸体。   “娘。”崔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问,“是你杀了父亲,对不对?”   王晚没有回答。她走到崔清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孝带,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个下令杖毙姨娘、软禁婆母的人不是她。   “清儿,”她看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明天,你就是崔家的家主了。”   “我不要当什么家主!”崔清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红着眼睛喊道,“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杀了父亲!还有柳姨娘,还有崔明!是不是都是你害死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王晚收回手,淡淡地看着他,“崔秉已经死了,柳姨娘也死了,崔明很快也会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明天起,你就是崔家的主人,整个江南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为什么?”崔清不解地看着她,“他是你的丈夫啊!你怎么能杀了他?崔明是我弟弟,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王晚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清儿,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谁?”   她不等崔清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崔清心上:   “你以为是因为你父亲崔秉吗?你以为你能生在崔家,能锦衣玉食,能被所有人捧着,是因为你是崔秉的儿子?”   “错了。”   “崔秉有很多儿子。今天死的这个崔明是,以前那个早夭的崔亮是,外面还有好几个没认回来的私生子。他们和你流着一样的血,都是崔秉的骨肉。可为什么只有你能站在这里,能成为崔家未来的家主?为什么没人敢像对待崔明那样,随意打杀你,随意欺辱你?”   崔清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王晚指着自己,眼神锐利如刀,“因为我是你的母亲。因为我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因为你的母族,是琅琊王氏。”   “这个世道,嫡庶之分,从来分的不是父亲,是母亲。同样是崔秉的儿子,崔明的生母是个卑贱的妾室,所以他只能住在偏僻的偏院,连下人都敢怠慢他,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而你,因为你的母亲是王晚,因为你的母族是琅琊王氏,所以你生来就是嫡子,生来就该继承崔家的一切。”   “孩子过得好不好,从来都不取决于父亲有多爱他,只取决于母亲够不够强。母亲强大,母族强大,你的孩子在婆家就没人敢欺负。母亲弱,母族弱,就算是嫡子,也会被人踩在脚下。”   她上前一步,按住崔清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崔清生疼。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世家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刻进他的骨血里:   “你记住。崔家的这些人,你的叔伯,你的堂兄弟,甚至那些还没出生的私生子,全都是你的竞争对手。他们巴不得你死,巴不得你垮台,好抢走你的位置,瓜分你的家产。他们永远不会真心支持你。”   “只有母族,只有琅琊王氏,才是你唯一的依靠。只有琅琊王氏,才会和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不是崔秉唯一的儿子,但你却是你舅父王砚辞唯一的外甥。整个琅琊王氏,只会支持你一个人。只要琅琊王氏不倒,你就永远是崔家的家主,永远没人敢动你一下。”   崔清呆呆地看着母亲,脸上的震惊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迷茫。   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   也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他从小生活的世界。   王晚看着他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杀崔秉,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他背叛了琅琊王氏。他想毁了我们的家,我就只能先毁了他。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如果琅琊王氏灭了,我会自尽,崔秉会另娶,家主之位会传给他新妻子所生的嫡子。”   “只有崔秉死了,你才能顺利继位。只有我掌控了崔家,才能替你舅舅守住江南,才能等你舅舅回来。等你舅舅打回北方,夺回天下,你姐姐是太后,你是国舅,整个崔家都会因为你,因为琅琊王氏,风光无限。”   她抬手,轻轻擦去崔清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别恨我,清儿。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在这个世道,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手里握着刀,只有背靠强大的母族,你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好。”   远处传来了鸡鸣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对崔清来说,这将是完全不同的一天。   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崔家嫡子,他是崔家的新任家主,是琅琊王氏最有力的盟友。   王晚拉着他的手,转身走出汀兰院。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天快亮了。该去祠堂,接受族老们的朝拜了。” 第117章 北伐   崔家祠堂。   香烛缭绕,白幡低垂。王晚一身斩衰孝服,站在祖宗牌位前,手里捧着崔家的玄铁家主印。底下站着崔家所有的族老和旁支子弟,个个面色复杂,窃窃私语。   “夫人,家主新丧,清儿年纪尚幼,恐难当大任。不如先立二房的崔砚为代理家主,等清儿成年了再……”一个白发族老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晚冰冷的眼神打断。   她抬手,将家主印重重按在供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崔清是嫡长子,父死子继,天经地义。谁有异议?”   祠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王晚已经用雷霆手段清理了所有反对者。凡是敢说一句崔清不配的,要么“突发急病”死了,要么被发配到了蛮荒之地。更重要的是,他们谁也不敢赌——赌王砚辞已经死在了前线。   只要王砚辞还有一口气在,琅琊王氏就倒不了。得罪了王晚,就是得罪了整个琅琊王氏,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没人反对,”王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那就行继位礼。”   整个仪式快得惊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崔清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祖宗牌位前,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家主印。他抬头看向母亲,王晚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她终于赶在王砚辞的死讯传来之前,把崔家牢牢攥在了手里。   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王砚辞真的不在了,她也有崔家这十万私兵,有江南半壁的基业,能护住琅琊王氏最后的火种。   仪式刚结束,王晚刚扶着崔清走出祠堂,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甲胄碰撞的脆响。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兵马,把崔府围了!”   王晚的心猛地一沉。   是世家他们?还是王珩之的人追过来了?   她下意识地将崔清护在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匕首,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私兵戒备!”   话音未落,府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晨光穿过敞开的大门,洒在青石板上。一个穿着染血战袍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满身风尘、眼神锐利的士兵。   是王砚辞。   王晚站在祠堂的台阶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过。两人隔着长长的庭院,遥遥相望。   王砚辞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姐姐。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带着战场的杀气和未散的戾气,可在看到王晚的那一刻,所有的冰冷都瞬间融化了,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滚烫的暖意。   王晚看着他,看着他染血的战袍,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臂,看着他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   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却又极灿烂的笑,像冰雪初融,像春回大地。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牵着刚会走路的王砚辞,站在琅琊王府的台阶上。小不点王砚辞穿着小小的锦袍,攥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姐姐,等等我。”   一转眼,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将军。   而她,也从那个被人护着的小姑娘,变成了能替他守住家业、能为他披荆斩棘的姐姐。   王砚辞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王晚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又温柔。   “姐姐,我回来了。”   王晚吸了吸鼻子,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骄傲地对他说:   “阿辞,我已经解决了崔家。   江南还在。   琅琊王氏,还在。”   ————   江南的风,还带着崔家血案的血腥味。   建康城外的点将台,旌旗猎猎,杀气冲天。王砚辞一身玄色铁甲,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握着琅琊王氏的虎符,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和站在两侧、面色各异的世家子弟。   崔家灭门的余威还在。   三天前,王砚辞带着琅琊私兵踏平了崔府,将所有参与背叛的崔氏旁支全部斩首,头颅挂在建康城门上示众。   郑文杰、陆景然这些当初跟着崔秉一起跑路的世家主君,此刻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个本该死在前线的王砚辞,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一身地狱般的杀气,反手就清算了外戚崔家。   “诸位。”王砚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传遍了整个点将台,“王珩之篡权夺位,暴虐无道,如今更是囚禁先帝遗臣,天人共愤。”   “我王砚辞,今日在此誓师,北伐中原,诛杀逆贼,清君侧,正朝纲!”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应声。   谁都不想打仗。之前一战已经耗光了各世家的家底,如今好不容易能偏安江南,谁愿意再拿全族的性命去赌?更何况王珩之坐拥百万雄兵,占据北方富庶之地,北伐无异于以卵击石。   郑文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臣以为不妥。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粮草不足,当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   “时机?”王砚辞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的时机,就是现在。”   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天空,眼神里燃烧着毁天灭地的火焰:“我的妻子还在王珩之手里。再过七日,就是他们的大婚之日。我必须在那之前,打到京城去。”   “可是丞相……”   “没有可是。”王砚辞猛地一拍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今日起,凡江南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应征入伍。各世家按人口出粮出兵,敢有违抗者,崔家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世家子弟,冰冷刺骨:“谁不想打,可以。现在就站出来,我王砚辞绝不勉强。”   没有人敢动。   崔家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郑文杰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王砚辞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虎符,高声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大军开拔!目标——京城!”   “杀!杀!杀!”   琅琊私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其他世家的士兵虽然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举起兵器,喊杀声稀稀拉拉,却也勉强汇成了一片。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宫。   红绸漫天,喜字贴满了每一个角落。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大婚的喜庆里,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和蜜糖的甜香。   王珩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亲自给苏慕屿试穿大婚的喜服。   大红的锦袍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衬得苏慕屿的皮肤愈发白皙。王珩之蹲下身,仔细地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   “好看。”他抬起头,看着苏慕屿的眼睛,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的小屿穿什么都好看。等大婚那天,你穿上凤冠,一定是这天下最美的皇后。”   苏慕屿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攥着喜服的衣角,指尖冰凉。   还有七天。   还有七天,就是他和王珩之的大婚之日。   他不知道王砚辞能不能按时赶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他只能等,只能忍,只能装作温顺的样子,麻痹王珩之。   “在想什么?”王珩之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是不是有点紧张?没关系,有我在。到时候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不会让你害怕的。”   苏慕屿抬起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有,我只是在想,大婚会不会太铺张了。”   “铺张什么?”王珩之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宠溺,“你是我的皇后,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苏慕屿,是我王珩之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光亮:“那些说闲话的人,我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你一个不字。等我们大婚之后,我就带你去江南看桃花,去塞北看雪,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苏慕屿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冰冷。   再也不分开?   不可能的。   只要王砚辞来,他就会跟他走。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王砚辞的怀里。   王珩之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沉浸在自己即将大婚的喜悦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婚的流程,说着以后的生活,说着他们会领养一个可爱的孩子,说着他们会一起白头到老。   苏慕屿安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他的脸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 第118章 杀子   大婚当日,京城飘起了细雪。   漫天飞絮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挂满红绸的飞檐上,落在太和殿前铺了十里的红毡上,像撒了一把冰冷的盐。   皇宫里鼓乐喧天,唢呐吹得震天响,可这喜庆到刺耳的乐声,却盖不住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盖不住守军溃逃时的哭嚎。   王珩之的百万大军,果然不堪一击。   军饷早就被他挪去给苏慕屿修建长乐宫、打造九凤朝阳冠,士兵们已经三个月没领到一粒粮、一文钱。   很多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军服,心里只想着早点回家。   王砚辞的大军刚到城下,西城门就被哗变的士兵打开了。琅琊私兵如入无人之境,玄色的军旗所到之处,守军纷纷扔掉兵器跪地投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厮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宫门外兵刃碰撞的脆响,和士兵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太和殿的金砖地面都在微微震动,震得烛火摇曳不定。   殿内的百官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几个胆小的早就偷偷从侧门溜了,剩下的也坐立不安,频频看向殿外,手心里全是冷汗。   只有王珩之,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穿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大红喜服,衣摆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他正站在苏慕屿面前,微微俯下身,亲手给他戴上那顶沉重的九凤朝阳冠。   冰凉的金饰触到苏慕屿的额头,他微微瑟缩了一下,王珩之立刻放轻了动作。   “别怕。”他替苏慕屿理了理额前被凤冠压乱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眼底满是偏执和爱意,   “有我在,没人能闯进来。等拜完堂,我们就去长乐宫,把宫门一关,再也不管这些烦心事。我给你种了满院的桃花,等春天开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喝酒。”   苏慕屿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喜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他来了。   阿辞终于来接他了。   就在这时,殿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   凛冽的风雪卷着血腥味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红烛东倒西歪。   王砚辞一身染血的玄色铁甲,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他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着血。   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胡茬拉得很长,眼神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射向殿上的王珩之。   他身后的琅琊士兵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太和殿。剩下的百官尖叫着四散奔逃,鼓乐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士兵们甲胄碰撞的脆响。   “王珩之。”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开他。”   王珩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缓缓转过身,挡在苏慕屿身前,手里也拔出了佩剑。大红的喜服衬着他苍白的脸,竟有几分凄厉的美感。   “王砚辞。”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又悲凉的笑,“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和小屿拜完堂,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才肯现身呢。”   “我让你放开他。”王砚辞握紧了手里的剑,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放开他?”王珩之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凭什么?他现在是我的皇后!是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聘来的妻子!是我用整个天下换来的人!你凭什么来抢?你当年把他扔在乱军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放开他?”   话音未落,他已经提着剑冲了上去。   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火星四溅。王珩之年轻力壮,剑法凌厉狠绝,招招都冲着王砚辞的要害而去。   而王砚辞本就带着之前留下的重伤,连日赶路又耗光了所有体力,很快就落了下风,只能勉强招架。   “你老了。”王珩之一剑挑飞王砚辞的头盔,黑色的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王珩之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难过,“当年那个战无不胜、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大将军,现在连我都打不过了。”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挥剑刺向王珩之的心脏。   王珩之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带着破风之声,直直地刺向王砚辞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避无可避。   王砚辞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挡。   “咔嚓”一声脆响。   长剑狠狠刺穿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剑刃卡在了手骨里。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玄色的铁甲,也溅在了王珩之大红的喜服上。   王珩之猛地顿住了。   他的剑停在王砚辞的咽喉前,离那温热的皮肉只有一寸之遥。只要再往前送一点,就能刺穿他的喉咙,就能结束这一切,就能永远拥有苏慕屿,就能成为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可他再也刺不下去了。   他垂眸望着王砚辞血肉模糊的左手,望着那只常年握剑、护着家国、护着琅琊王氏、护着苏慕屿,却从来不曾温柔抚过他头顶的手。望着那只手背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他第一次上战场,为了救他留下的。   心底那根撑了二十余年的弦,骤然崩断。   他忽然什么都懂了。   他争江山,夺权柄,屠戮异己,不惜背叛天下、掀起战火;他囚住苏慕屿,耗尽心思打造这场盛大的婚典,偏执地要把这人绑在自己身边。   世人都说他疯魔、暴戾、野心滔天,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一生所有的掠夺与凶狠,从来都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他想让王砚辞看见他。   他想让王砚辞认可他。   他想让王砚辞,哪怕只有一次,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   从记事起便是如此。   童年时他踮脚站在演武场边,看父亲一身银甲立于高台,意气风发,眼里装着家国,装着琅琊王氏的荣辱,唯独没有他这个亲生儿子。   他拼命习武,日夜苦读,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疤,只为换来父亲一句夸奖;他学着杀伐决断,学着手握重兵,学着活成王砚辞年轻时的模样,可无论他做得多好,王砚辞永远只有一句冷淡的“尚可”“不够”。   后来父亲眼里多了一个苏慕屿。   所有的温柔、偏爱、妥帖、耐心,尽数给了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他会把苏慕屿抱在膝头剥橘子,会亲手给他做桃花糕,会在他受委屈时把他护在身后,会为了他,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   而他,连父亲的一丝余光,都得不到。   他怨,他恨,他偏执地和全世界较劲。可这份恨的底色,从来都是求而不得的爱。他怨的从来不是王砚辞的强大,而是王砚辞的目光,永远落不到他身上。   原来这么多年的挣扎、隐忍、疯狂、孤注一掷,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赌上了江山,赌上了性命,赌上了自己仅存的温情,到头来,换来的依旧是父亲毫不犹豫的杀意。   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他就是那个不幸的人。   童年缺失的一句夸奖、一次拥抱、一份认可,成了困住他一辈子的牢笼。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疯了一样去填补童年的缺憾,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只要拥有足够多的东西,就能换来父亲的回头。   可直到此刻剑锋抵在父亲的咽喉,他才血淋淋地看清一个最残忍的事实:   王砚辞从来没有爱过他。   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直白的恨意,而是无视。   无视他的存在,无视他的挣扎,无视他掏心掏肺的孺慕,连一丝心软,都吝啬给予。   “你就这么护着他?”王珩之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剑抖得厉害,“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才是你唯一的亲生儿子!”   王砚辞没有回答。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抽出刺入掌心的长剑。   鲜血喷溅而出,洒了一地。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手一剑,裹挟着凛冽的杀意,毫不犹豫地直刺王珩之心口。   冰冷的刃尖破开大红喜服,刺入温热的血肉,穿透肋骨,狠狠钉进了跳动的心脏。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比方才王砚辞手掌被刺穿的疼,要猛烈千万倍。   王珩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垂头,看着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金线绣就的龙纹,看着那把熟悉的长剑,那是他小时候偷偷拿出来玩,被王砚辞打了手心的剑。   他抬起头,撞进王砚辞那双冰封万里的眼眸。   那双眼里,只有护着苏慕屿的决绝,只有复仇的冰冷,没有半分为人父的痛惜,没有半分犹豫与不忍。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一刻,这场父子间持续了二十余年的生死对决,分出了最残酷的胜负。   他手里紧握的长剑,“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在死寂的太和殿里,发出刺耳的回响。   他松开了所有力道,肩膀颓然垮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细碎,而后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悲凉、自嘲与绝望,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伤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王砚辞的铁甲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混着鲜血,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狰狞的痕迹。   “我输了。”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不是输在武功,不是输在兵力,是输在……我比你心软。” 第119章 王珩之死亡   这世间最残酷的博弈,从来不是武力的较量,而是人性的底线,是亲情的取舍。   世人皆知,人可以拥有无数子嗣,血脉可以绵延不绝;可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位生父。   弑父,是逆伦滔天的重罪,是刻在骨子里的枷锁;杀子,却是斩断羁绊的决绝,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谁更心软,谁就注定一败涂地。   他可以屠尽朝臣,屠戮万千士兵,对天下人狠戾无情,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生养自己的父亲,他下不了死手。   哪怕被漠视一生,哪怕满心怨恨,他骨子里那点仅存的孺慕与依恋,是他永远跨不过的软肋。   可王砚辞不一样。   在王砚辞的世界里,家国、苏慕屿、琅琊王氏的荣辱,永远排在他这个儿子之前。   为了护住心头挚爱,为了清算仇恨,他可以毫无顾忌,毫不犹豫地亲手斩杀自己的亲生骨肉,斩断这层父子羁绊,眼都不眨一下。   他终究是输了。   输在他还念着那点虚无缥缈的父子情,输在他一辈子,都在等一份永远得不到的父爱。   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气力的信念轰然崩塌,身体失去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沉重的身躯重重摔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大红鎏金的大婚喜服铺散开来,衣料上绣着的金龙百鸟纹样,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浸透、晕染,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极致凄美、染尽血色的曼珠沙华。   红得刺眼,艳得绝望,像他耗尽一生,终究破碎的执念。   苏慕屿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   他穿着和王珩之一模一样的大红喜服,裙摆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王珩之垂落在地上的指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倒在地上的人。   他的眼里只有王砚辞,只有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他直奔王砚辞,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王砚辞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阿辞!你的手!”他声音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狰狞的伤口,又立刻缩了回来,生怕弄疼了他,“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我们去找太医,好不好?”   王砚辞扔掉手里的剑,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他低头,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疲惫,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没事。”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全世界,“小屿,我来接你回家了。”   苏慕屿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漫无边际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他终于等到了他的阿辞,终于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注意到,地上的王珩之还没有断气。   他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雪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   他看见苏慕屿穿着和他匹配的喜服,却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看见苏慕屿为那个男人流泪,为那个男人心疼,为那个男人慌了手脚。   他的胸口很疼,可心里更疼。   疼得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小屿……”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马上就要死了……他只是手受伤了而已……我给你准备了那么多药……在长乐宫的梳妆台里……都是最好的金疮药……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身影,逆着光,向他走了过来。   那身影温柔又熟悉,像极了苏慕屿。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想要告诉她,他真的很爱她。   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仔细一看,那哪里是苏慕屿。   那是他早逝的母亲。   母亲穿着他记忆里那件素色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蹲下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和泪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一样:“珩儿,跟娘走。娘给你洗干净,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了,再也没有人会不理你了。”   “娘……”王珩之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角还挂着泪,“你终于来接我了。我好想你。”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太和殿里,红烛还在燃烧,喜字还贴在墙上,龙凤呈祥的喜帕掉在地上,被鲜血浸透。   可这场盛大的婚礼,最终以一场血案收场。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漫天风雪落在他们身上,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一个缺爱了一辈子的灵魂,最后的悲鸣。   风卷起地上的红绸,打着旋儿飘过,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可后背像是长了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逐渐冰冷的气息,能听到雪落在大红喜服上的细碎声响,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铁甲,烫得他心口莫名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回头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   他的肩膀只是极轻、极快地僵了一下,快得连怀里的苏慕屿都没有察觉。   随即,他便重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殿外走去,玄色的铁甲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对王珩之,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那点感情,太淡了,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王珩之从来都不是在期待里出生的孩子。   那年他刚平定叛乱,班师回朝,族老们在祠堂里,逼着他娶妻生子,延续琅琊王氏的香火。   他拗不过,便随便娶了个温顺的世家女子,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   他稀里糊涂地当了父亲,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孩子生下来,有母亲抱着,有奶娘喂着,有祖父母疼着。   偶尔见面,也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连伸手抱一下都觉得别扭。他记不清王珩之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走路,什么时候第一次拿起了剑。   在他眼里,王珩之更像是琅琊王氏的一个继承人,一个必须存在的符号,而不是他的儿子。   他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去爱,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偏爱。   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温柔,他的耐心,全都给了家国,给了琅琊王氏,后来,又全都给了苏慕屿。   从王珩之起兵篡位,把苏慕屿掳去京城的那一刻起,那点仅存的、血脉相连的情分,就已经断了。   在王砚辞的世界里,是非对错,永远排在感情前面。   叛国者,死。   背叛者,死。   伤害苏慕屿的人,必死。   王珩之占了三条,他的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多活的这半年,不过是王砚辞留给他,让他把这场闹剧演完的时间。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死了的人,就是过去了。   回头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动摇自己的决心,只会让怀里的人更害怕。   所以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人。   那点怅然,不是失去儿子的痛。   是看着一个和自己流着一样血的生命,从出生到死亡,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的一丝愧疚。   是看着自己亲手种下,却从来没有浇过一次水、施过一次肥的树,最后长歪了,被自己亲手砍倒的一点可惜。   仅此而已。   没有后悔,没有不舍,更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   他只是有点难受。   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疼是疼的,但很快就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抱着苏慕屿,一步步走出太和殿,走出这座埋葬了无数冤魂的皇宫。   身后的红烛还在燃烧,喜字还贴在墙上,那个缺爱了一辈子的灵魂,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大婚之日。   而王砚辞,没有回头。   他的怀里抱着他的全世界,他的前方,是他和苏慕屿的未来。   至于过去,就让它永远留在过去吧。   ————   苏慕屿把脸深深埋进王砚辞的颈窝,冰冷的铁甲硌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却抱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闭着眼睛,可太和殿里的那一幕,却像烙印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忘不掉王珩之倒在地上的样子。忘不掉他大红喜服上晕开的血色,忘不掉他伸向自己的、冰凉的指尖,忘不掉他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   他确实难受。   不是爱,不是不舍,更不是后悔。   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理性的怅然。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燃尽最后一丝生命的无力;是看着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追逐一场永远得不到的梦,最终碎得粉身碎骨的唏嘘。   他被王珩之囚禁了许久。   他恨过王珩之的偏执,怕过王珩之的疯狂,厌恶过王珩之的占有欲。   可他也见过王珩之深夜里坐在窗边,看着江南的方向发呆的样子;见过王珩之小心翼翼地给他剥荔枝,怕他硌到牙,把核都剔得干干净净的样子;见过王珩之在他发烧时,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样子。   王珩之是个坏人。是个篡权夺位、滥杀无辜的暴君。可他对自己的那点好,是真的。那份笨拙的、扭曲的、不顾一切的爱意,也是真的。   所以他死了,苏慕屿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难过。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就要消散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王砚辞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温热的、粘稠的血,沾了他一手。   那圈浅浅的涟漪,瞬间就被滔天的恐慌和心疼碾碎了。   所有关于王珩之的思绪,所有那点微不足道的怅然和难受,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王砚辞受伤了。   王砚辞流了好多血。   王砚辞会疼。 第120章 审视物品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抓着王砚辞的左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滚烫,都要汹涌。   “阿辞,你的手还在流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慌乱地想去捂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中,急得浑身发抖,“我们快点走!快点去找太医!好不好?我好怕……”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点刚才被细针扎过的微疼,瞬间就被暖意填满了。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苏慕屿的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别怕,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苏慕屿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反驳他,“骨头都断了!流了那么多血!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就不会受伤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王砚辞手背上的血迹。   擦着擦着,他忽然顿住了。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刚才居然在为王珩之难受。   他居然在王砚辞为了救他,手都被刺穿了的时候,去想那个伤害过他们、把他囚禁了的人。   他怎么可以这样?   苏慕屿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把脸重新埋回王砚辞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对不起,阿辞。   对不起,我刚才居然分神了。   对不起,我居然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有了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爱本来就带有排他性,爱一个人的时候,眼睛是看不见别人的。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你更重要。   王珩之的死,不过是结束了一场噩梦。而你,才是我的全部。是我的生,是我的死,是我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抬起头,用带着泪痕的脸,蹭了蹭王砚辞的脸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阿辞,我们回家。我们回江南去。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好。”王砚辞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我们回家。”   苏慕屿重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太和殿的红烛,漫天的飞雪,染血的喜服,还有那个倒在地上的、缺爱了一辈子的灵魂,都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王砚辞一个人。   其他人的生死悲欢,不过是过眼云烟。   哪怕有过一丝波澜,也终究会被对王砚辞的爱意,彻底淹没。   ————   雪下了整整一夜。   官道上白茫茫一片,只有两匹快马踏雪而行,溅起的雪沫子转瞬就被风雪吞没。   王砚辞坐在马上,用玄色的披风将苏慕屿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受伤的左手用布条吊在胸前,右手紧紧攥着缰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苏慕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铁甲和松木香,悬了半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不敢睡,怕一睁眼,又是长乐宫冰冷的墙壁,又是王珩之偏执的眼神。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雪花落在王砚辞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困了就睡会儿。”王砚辞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温柔,“到驿站了我叫你。”   “我不困。”苏慕屿摇摇头,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我想看着你。”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一路疾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抵达了城外的驿站。   驿丞早就接到了消息,毕恭毕敬地将他们迎进了最好的上房,烧好了滚烫的热水,备好了干净的衣物。   “大人,属下请了附近最好的郎中,就在外面候着。”亲兵躬身道。   “让他进来。”   郎中进来的时候,苏慕屿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着王砚辞手上的纱布。   纱布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每揭开一点,王砚辞的手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苏慕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轻点。”王砚辞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我不疼。”   “怎么会不疼。”苏慕屿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都怪我。”   郎中上前,仔细检查了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大人,您这手骨裂得厉害,又耽误了这么久,若是不好好休养,怕是以后再也握不了剑了。”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砚辞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上药吧。”   烈酒清洗伤口的时候,钻心的疼让王砚辞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慕屿。   苏慕屿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比自己受伤还要疼。   处理完伤口,郎中留下药膏,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便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浴桶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了整个屋子。王砚辞走到苏慕屿面前,伸手解开了他身上的喜服扣子。   “阿辞?”苏慕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洗个澡。”王砚辞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把身上的晦气都洗掉。”   他的左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动作有些笨拙,却不容拒绝地一件件脱下了苏慕屿的衣服。   大红的喜服落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苏慕屿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微微发抖,却不敢反抗。   王砚辞弯腰,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进了温热的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驱散了一路的寒气,苏慕屿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王砚辞站在浴桶边,用右手舀起热水,慢慢浇在他的身上。   水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王砚辞的眼神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身体,从脖颈到肩膀,从胸口到腰腹,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目光。   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确认它有没有被别人碰过,有没有被弄脏。   苏慕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王砚辞在想什么。   他被王珩之囚禁了半年,整整六个月。这六个月里,发生过什么,没发生过什么,王砚辞不知道,也不敢问。   可他眼里的怀疑和不安,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苏慕屿的心里。   “阿辞……”苏慕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的眼睛,“我没有……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砚辞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划过苏慕屿的锁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王珩之给他戴凤冠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王砚辞的指尖顿了顿,眼神更冷了。   “真的没有。”苏慕屿急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抓住王砚辞的手腕,急切地辩解,“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他只是……只是让我陪着他吃饭,陪着他说话。大婚是他逼我的,我从来没有答应过!阿辞,你相信我,好不好?”   王砚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有没有逼你做别的?”   “没有!”苏慕屿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真的没有!我发誓!如果我骗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许胡说。”王砚辞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可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他还是那样看着苏慕屿,带着审视,带着不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   他不是不相信苏慕屿,他是不敢信。他怕,怕自己拼了命救回来的人,已经被别人玷污了;怕自己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已经不再完整了。   苏慕屿看着他的眼睛,心彻底碎了。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终究还是有可能不清白的。   他慢慢松开了抓着王砚辞手腕的手,垂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热水里,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再辩解。   再多的辩解,在怀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砚辞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莫名一紧。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告诉他自己不是不信他,只是太怕失去他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继续用右手,笨拙地给苏慕屿擦洗着身体,指尖划过他皮肤的时候,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   王砚辞拿起干净的锦袍,披在苏慕屿的身上,将他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放在床上。他用干毛巾,一点点擦干苏慕屿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苏慕屿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王砚辞坐在床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他伸出手,想要抱抱他,想要告诉他自己错了,想要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他。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第121章 王砚辞有占有洁癖   夜里,驿站的窗棂被风雪拍得簌簌作响。   苏慕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又梦见了太和殿的那一幕:王珩之穿着大红喜服倒在金砖地上,胸口插着王砚辞的长剑,血顺着衣摆蜿蜒成河。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慕屿的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屿,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苏慕屿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布料,一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便反手稳稳攥紧了他。   王砚辞几乎是瞬间惊醒,哪怕意识尚沉、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本能的护持与沉稳却从未松懈,第一时间便将浑身发颤的苏慕屿往坚实温热的怀里带了带,宽厚的胸膛贴着他,自带一股磐石般令人安定的力量,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笃定安稳:   “做噩梦了?”   苏慕屿喉咙发紧,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惊魂未定的惶恐还堵在胸口,只是下意识死死攥住他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宽厚的掌心。   王砚辞半点不喊疼,任由他攥紧借力、宣泄恐惧,只用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一下下沉稳有力地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不急不缓,力道踏实妥帖,如山般稳稳撑在他身后,将噩梦带来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苏慕屿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铿锵沉稳的心跳,紧绷到发僵的脊背,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慕屿的颤抖才渐渐平息。   他掀开被子,指尖仍止不住发颤。   噩梦的寒意还缠在骨血里,四下夜色沉沉,他打心底里畏惧,根本不敢独自去往净房。   可瞥见王砚辞吊着的左手,掌骨断裂的伤还未养好,他实在不愿让对方起身受累,只好咬着唇强撑着胆子,声音还裹着未散的哭腔:“我去趟净房。”   王砚辞松开手,却跟着起身。   他左手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点亮烛台,然后陪着苏慕屿走到门口,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等他。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吹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指尖一直保持着温热的温度,等着苏慕屿出来牵他。   苏慕屿推开门,就看到王砚辞站在烛光里,玄色的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心底骤然漫开一阵滚烫的暖意,转瞬又漫上细碎酸涩,鼻尖微微发潮。   原来无论他多恐惧、多狼狈,只要有王砚辞在,就永远有一处安稳的归处。   那些被王珩之囚禁在北方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绝望裹挟、彻夜难眠的时刻,他心底唯一的执念,就是日夜期盼着王砚辞能冲破所有阻碍,踏破高墙来救他离开。   此刻真切触到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庇护,劫后余生的动容与汹涌的爱意在心底翻涌,他不再迟疑,主动伸手,紧紧回握住了他温热的手。   王砚辞立刻收紧手指,牵着他回到床上,把他裹进被子里。   苏慕屿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   王砚辞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撞在他的耳膜上,驱散了噩梦带来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可他沉浸在这份安稳与爱意里,满心都是劫后重逢的动容,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男人垂眸望向他柔软发顶时,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暗夜里汹涌翻卷的潮水。   眼底是失而复得的劫后庆幸,是拼尽一切也要将他牢牢攥在掌心、深入骨髓的偏执占有,心底最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心疼他被囚的半年里日夜煎熬,心疼他夜夜被噩梦纠缠,心疼他明明那样柔软,却被迫扛下那么多恐惧与委屈。   可与此同时,一股下意识、根本不受理智控制的猜忌,还是钻了出来。   他生于琅琊王氏,掌江南兵权,久居上位,骨子里刻着王侯独有的本能,总会下意识把苏慕屿当成自己私藏的珍宝、独属于他的物件。   一想到这半年,自己视若性命的人,被困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朝夕相对,心底便翻涌出难以言说的膈应与钝痛。   他理智上清楚苏慕屿的清白,清楚那是身不由己的囚禁,可本能里的占有欲,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刺得心口发闷。   他比谁都痛恨这样的自己。   从前朝中旧臣、世家族人私下议论,都说他杀伐太重,权欲滔天,这辈子学不会温柔爱人,注定只会用禁锢与偏执,去伤害自己最亲近、最珍视的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拼命咬紧牙关克制心底翻涌的阴暗杂念,强迫自己压下这份无端的猜忌与别扭,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我要护他,要疼他,要好好爱他。   只是身份与权位养出的本能早已深入骨血,不是他想抛开,就能立刻抛开。   他只能把所有挣扎、难受、自我拉扯全部藏起,不敢表露半分,生怕这一丝晦暗,就狠狠刺伤了眼前好不容易寻回的心上人。   等苏慕屿呼吸平稳,再次睡着后,王砚辞轻轻低头,吻掉了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唇瓣碰到冰凉的皮肤时,他在心里默念:慕屿,你只能是我的。永远。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走出驿站,翻身上马。他依旧把苏慕屿抱在身前,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路过一片开阔的草地时,他勒住缰绳,低头问怀里的人:“想不想学骑马?”   苏慕屿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   王砚辞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带着常年军旅生涯沉淀的沉稳,一手稳稳按住马首控住缰绳,另一手穿过苏慕屿的膝弯与后腰,打横将人稳稳抱起。   他掌心宽厚,虎口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不经意擦过苏慕屿腰侧软肉,带来一阵细密又滚烫的痒意,力道沉实稳妥,连一丝颠簸都无。   “坐好。”他低哑的声线贴着耳畔落下,松木香混着凛冽的男人气息,将苏慕屿整个人裹住。   苏慕屿被轻放在马鞍软垫上,心尖骤然一颤。   这半年被王珩之囚禁的日子,他孤身被困,隔绝了所有与旁人的亲密触碰,早已习惯了孤寂冰冷。   此刻骤然落入心爱之人温热的气场里,被这样紧密地靠近,肌肤相贴的触感,瞬间勾起了心底压抑许久的悸动。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念想、蛰伏的渴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他浑身的神经都绷得发紧,指尖下意识蜷缩。   王砚辞随即翻身上马,结实紧实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上他的后背,宽阔的臂膀将他完完整整拢在怀里,替他隔绝了旷野的风。   他完好的右臂从身后环过来,覆上苏慕屿的手背,手把手将缰绳塞进他掌心,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他细腻的指腹,带着克制的撩拨,教他以标准的姿势握紧缰绳。   “手肘放松,别绷着,后背挺直。”王砚辞的下颌轻轻蹭过苏慕屿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泛红的耳尖,灼热又缱绻,“缰绳力道轻些,别攥太紧。”   苏慕屿的耳尖瞬间烫得几乎要滴血,一路蔓延至脖颈,晕开一层薄红。   后背紧贴着王砚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随着马匹的缓步前行,每一次颠簸,两人的身体便贴合得更紧。   半年未曾沾染半点情欲,此刻面对自己唯一深爱的人,这样毫无保留的亲密,让他心底的渴求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贪恋这份温热,贪恋这份触碰,想要沉沦,可余光瞥见王砚辞用布条悬吊着的左手,掌骨断裂的伤口还未愈合,心底的念想瞬间被强行压了回去。   他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按捺住翻涌的悸动,心疼他的伤势,不愿让他有半分负担。   马刚迈开两步,苏慕屿重心不稳,身子猛地一歪,半边身形险些滑出马鞍。他惊得下意识攥紧身前的鞍桥,呼吸乱了节拍。   王砚辞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传给他,瞬间撞乱了苏慕屿的心神。   他立刻收紧右臂,牢牢揽住苏慕屿纤细的腰肢,掌心隔着单薄衣料,精准覆在他腰窝处,带着灼人的温度。   另一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顺势带着他收紧缰绳,同时双腿轻夹马腹,稳住马匹的步伐。   他的手掌顺着脊背缓缓下滑,落在苏慕屿的髋侧,轻轻用力帮他摆正坐姿,指尖若有似无的摩挲,带着本能的占有欲。   可就在这极致亲密的时刻,一股尖锐的膈应,毫无预兆地从王砚辞心底钻了出来。   他生来便是琅琊王氏的掌权者,久居上位,骨子里刻着极致的占有洁癖。   他向来偏执,只愿触碰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只接纳被自己独占、由自己开启的温存。   可此刻怀里这个人,曾在他亲生儿子王珩之身边被困整整半年。   爱意汹涌翻涌,可本能的猜忌也随之破土而出。   他贪恋怀里人的柔软,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存,可脑海里不受控地掠过一个阴暗的念头:这半年朝夕相对,王珩之有没有碰过他?有没有染指过他视若珍宝的人?   这份念想像一根细密的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欲望在心底叫嚣,爱意滚烫,可洁癖带来的排斥与不安,死死压制着他翻涌的情愫。   他贪恋此刻的亲密,却又在亲密的缝隙里,被无端的猜忌反复拉扯。   他下意识收紧了揽着苏慕屿的手臂,力道重了几分,随即又立刻松缓,怕吓着怀里的人。   “别怕,有我在。”王砚辞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自我压抑的挣扎。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苏慕屿的耳侧,温热的呼吸萦绕不散,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一边沉沦,一边被心底的猜忌反复凌迟。   苏慕屿完全沉浸在爱人的庇护里,只觉得后背的怀抱滚烫安稳,全然不知怀中人的心底,正上演着一场极致的拉扯。   他努力调整着坐姿,将后背更紧地靠向王砚辞,眼底藏着隐忍的、未说出口的渴求,只愿这一刻的安稳,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旷野的风裹挟着青草的清香,阳光温柔洒落,两人紧贴的身影,暧昧缱绻,却又在无人知晓的心底,藏着各自难言的心事。 第122章 王砚辞没有起反应   傍晚时分,他们途经一个小镇。当地的乡绅早就收到了消息,在府中摆了盛宴,恭迎王砚辞。   宴会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苏慕屿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一直低着头,安静地坐在王砚辞身边。王砚辞一边应付着众人的敬酒,一边时不时用余光看他,悄悄把桌上的点心推到他面前。   席间,一个年轻的公子见苏慕屿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不由得心生好感,端着酒杯走上前,笑着说:“这位公子生得真好,在下敬公子一杯。”   苏慕屿愣了一下,刚要伸手去接酒杯,一只手就先他一步接过了酒杯。   王砚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顺势将苏慕屿拉到自己身后半步。   他的手搭在苏慕屿的腰侧,轻轻一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权宣告。   王砚辞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戾气,面上语气却压得极淡,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这是我夫人,他不能喝酒。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他心底早已在咬牙暗骂,暗骂这世家公子实在没眼色,眼神黏腻轻浮,明眼人都看得出苏慕屿是他放在心尖、拼尽一切护着的人,竟敢贸然上前凑近乎敬酒。   不过仗着自己年轻有几分皮囊姿色,就敢肆意打量招惹他的夫人,区区无名小辈,也敢觊觎属于他的人。   明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敬酒寒暄,落在他偏执极强的占有欲里,已然成了刻意的撩拨与冒犯。   那公子被他骤然释放的压迫感狠狠震慑,脸色一白,讪讪地拱了拱手,狼狈不堪地退了下去。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骤然散开、带着极强侵略性的凛冽气息。   他心里翻涌着万般滋味,五味杂陈,乱成一团。   他清楚地知道,王砚辞是在乎他的,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护着他。   可这份沉甸甸的在乎里,裹挟了太多不容置喙的占有,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猜忌。   就像一件被主人视若至宝的精致瓷器,主人满心欢喜将它锁进密不透风的柜中,不许旁人窥探触碰,拼尽全力护它周全,却从来没有低头问过这件瓷器,愿不愿意被终身禁锢,愿不愿意失去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偏偏,他心底又偏执地贪恋着这份强势的占有,近乎自欺地将王砚辞所有霸道的管束、严苛的管教,都一一归类为独属于自己的爱意。   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他自幼无父,寄人篱下,从小看着养母一人孤苦无依、艰难拉扯他长大,受尽冷眼与磋磨。   长久以来,他都偏执地将自己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安,都归咎于缺少一个有权有势、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父亲。   所以长大之后,他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年长强势、手握权力的王砚辞。   他贪恋这份被强权庇护的安稳,贪恋这份被牢牢攥在掌心的踏实。   他心里其实无比清醒,自己正在主动将自己物化,甘愿褪去自我,失去独立的想法,丢掉应有的自由,做一件只属于王砚辞的私藏物件。   可他太缺爱了,缺到卑微,缺到怯懦,愿意牺牲掉自己所有的棱角与自主,只求能换来王砚辞眼里独一份的偏爱,只求能被他完完整整地爱着。   于是他陷入极致的拉扯:一面沉溺在被独占、被管教、被牢牢护持的温存里,贪婪地吮吸着这份迟来的、近乎父爱的安全感;一面又在无人察觉的心底,因失去自由、被当作附属品而隐隐窒息、暗自难受。   他抬起头,望着王砚辞线条冷硬的侧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卑微,心里那根名为不安的刺,又深深扎进心底几分。   宴席散场,夜色沉落,一众乡绅仕族陆续告退。   王砚辞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淡漠疏离的模样,亲自扶着苏慕屿缓步坐上马车,仿佛方才席间那桩微不足道的插曲,从未在他心底掀起半点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世家公子轻浮的打量、贸然的敬酒,早已狠狠戳中了他最敏感的逆鳞。   待马车驶入驿馆,安顿好苏慕屿歇息,他独自走到廊下,眼底所有的温和尽数敛去,周身翻涌着生人勿近的冷戾。   世人皆知,他执掌江南兵权,运筹朝堂,半生杀伐决断,格局辽阔。   朝堂之上的政敌挑衅、世家之间的倾轧算计、沙场之中的生死博弈,多少人明里暗里冒犯他、算计他,他皆能从容隐忍,从不会为了些许意气之争,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从来都不是心胸狭隘、爱记仇的小心眼之人。   可唯独苏慕屿,是他所有理智之外的例外。   那人不过是寻常敬酒寒暄,落在他偏执的占有欲里,便是明目张胆的觊觎与勾引。   竟敢当着他的面,觊觎他拼尽性命从北方血海里救回来的人,触碰他视若性命的珍宝,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低声唤来心腹亲兵,语气沉冷,不带一丝情绪:“方才席间上前敬酒的那位年轻公子,查清底细,断了他仕途,搅黄他既定的婚约,略施惩戒,让他安分守己。”   亲兵躬身领命,心底暗自惊诧。王爷向来宽宏有度,何时会为了一个无名小辈的无礼之举,特意出手打压报复。   王砚辞立在晚风里,玄色衣袍被夜风轻轻吹动。   他心底也清楚,自己这般行径,在外人看来未免小题大做、过于偏执。   可他控制不住。   他从不是刻意要物化苏慕屿,将他视作一件只能归自己所有的物品。   只是半生身居高位,权谋与掌控欲早已刻入骨血,爱意于他而言,本能就是独占、隔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这份占有不是恶意的禁锢,是极致深爱催生的本能。   苏慕屿是他灰暗权谋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耗尽心力抢回来的救赎。   他所有的强势、管控、下意识的排他,皆是因为爱到了极致。   只是他不懂温柔平等的爱意,只能用自己最熟悉、最笨拙的强权方式,护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许旁人有半分觊觎。   三日后,马车终于驶入了江南地界。   掀开帘子,扑面而来的是温润的春风,裹挟着河畔水汽与漫山桃花的清甜香气,软乎乎地扑在人脸上。   和北方一路的冰天雪地、肃杀凛冽截然不同,江南的春是浸在骨血里的温柔缱绻。   河畔柳丝垂落如帘,拂过粼粼碧波,沿岸桃花灼灼如云霞,落英随风漫卷,连空气里都漾着甜丝丝的暖意,洗去了一路沾染的风尘与杀伐戾气。   苏慕屿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车帘上,望着窗外熟悉的一草一木,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鼻尖发酸。   他终于回家了。   离开江南奔赴北方的那日,还是萧瑟深秋,寒风吹落枯叶,满是离别怅惘。   如今劫后余生归来,人间已是春暖花开。这半年被囚禁、被胁迫、日夜活在恐惧里的时光,漫长得像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多少次濒临绝望,他都以为自己再也踏不回这片故土,再也见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马车缓缓驶入巍峨气派的琅琊王府,稳稳停在主院朱红大门前。   王砚辞率先掀帘翻身下车,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冷硬,他抬手,宽厚的掌心稳稳托住苏慕屿的腰肢,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入怀中。   府内一众管家、仆婢、亲兵早已列队肃立,黑压压跪了一地,声浪整齐划一,恭恭敬敬叩首:“恭迎家主回府,恭迎夫人归府!”   苏慕屿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被这么多人直直注视着,浑身局促不安,伸手抵着王砚辞的胸膛,小声挣动:“放我下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有何不可。”王砚辞非但没松力,反而将他抱得更紧,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腰,力道带着强势的宣示意味,低头凑近他泛红的耳廓,嗓音低沉暗哑,只有两人听得见,“我的夫人,抱一抱,天经地义。”   他抱着人穿过雕梁回廊,径直走向王府最深处那处为苏慕屿量身打造的院落,院内桃花盛放,流水潺潺,处处皆是他的喜好。   一路行来,王砚辞的掌心始终贴在他的腰侧,指尖若有似无摩挲着细腻的软肉,占有欲直白又灼热,像在标记一件失而复得、绝不容旁人觊觎的私藏。   进了暖阁,下人早已备好温热的浴汤,氤氲水汽漫了整间屋子。   王砚辞屏退所有侍从,反手扣上门闩,独留二人在密闭温热的空间里。   他依旧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亲自为苏慕屿宽衣解带,动作带着强势的掌控感,指尖划过肌肤时,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刮出细碎又滚烫的痒意。   苏慕屿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这半年困在北方牢笼,日夜孤寂,隔绝了所有亲密触碰,早已压抑了满腔悸动。   此刻被心爱之人这样近身相拥,肌肤相亲,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他根本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欲,身体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微的反应,耳尖红得滴血,浑身泛起一层薄颤。   他心底又羞又慌,小心翼翼侧过头,抬眼望向身后的王砚辞,眼底藏着隐忍的渴求,期待着爱人同样的沉沦与回应。   可入目的,却是王砚辞沉静无波、近乎淡漠的侧脸。   男人眼底没有半分情欲,只有沉沉的冷意,指尖的摩挲也只是礼节性的触碰,没有半分暧昧的灼热,周身沉稳克制,连呼吸都平稳如常,没有一丝波澜。   苏慕屿心头骤然一沉,像被冰水狠狠浇透,刚刚泛起的燥热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委屈与难受。   这一路从北方赶回江南,日夜同榻,朝夕相伴,王砚辞始终克制疏离,没有半点逾矩的亲昵,更没有过一丝生理上的动容。   他一直不敢深想,此刻近距离相对,所有不安尽数爆发。   是不是……自己在王珩之身边被囚禁半年,在他眼里早已不再干净,沾了旁人的气息,所以他嫌弃自己了?   是不是在他心底,自己已经成了被玷污的物件,连触碰都觉得膈应,连亲密都不愿意给予了?   自卑与不安疯狂啃噬着他的心。   他自幼缺爱,早已习惯将自己依附于王砚辞,把他的爱当作全部,一旦察觉这份亲密被推开,便本能地自我怀疑,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配不上他了。   可心底又生出另一层酸涩的揣测。   王砚辞这般权势滔天,俊美强势,是世人仰望的琅琊家主,如今已是四十三岁,身居高位,手握兵权。   这半年自己深陷囹圄,远在北方,他孤身留在江南,身边莺莺燕燕、趋炎附势的年轻子弟数不胜数,个个主动贴附讨好。   他这般优秀耀眼的人,真的能为了自己洁身自好,守身半年吗?会不会早已寻了旁人,有了新欢,所以才对自己这般冷淡疏离?   无数念头翻涌缠绕,将他的心搅得支离破碎。 第123章 猜忌   而身侧的王砚辞,将他所有细微的窘迫、泛红的眼眶尽数看在眼里,心底何尝不是在经历一场惨烈的拉扯。   他不是不爱,更不是无动于衷。   可只要一触及这份极致的亲密,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偏执的念头——王珩之是他的亲生儿子,流淌着琅琊王氏的骨血。   王氏子弟骨子里皆多情偏执,哪里有什么真能坐怀不乱的君子。   那半年朝夕相对,王珩之对苏慕屿执念深重,怎么可能真的安分守己,从未碰过他?   理智上,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苏慕屿说的都是真话,可心底本能的猜忌、骨子里的洁癖,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   只要一想到苏慕屿或许被自己儿子染指过,一想到这份独属于他的温存或许被旁人觊觎触碰过,心底便翻涌着尖锐的膈应与难受,所有升腾的情欲瞬间被浇灭,兴致全无。   除此之外,他今年已然四十三岁,半生征战沙场、权谋算计,常年殚精竭虑,损耗极大,早已不如年少时血气方刚,对情爱之事的兴致本就淡了许多,这也是他下意识克制疏离的缘由。   他看着怀里人眼底的委屈、卑微与不安,看着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涩。   他何尝看不穿苏慕屿的自我怀疑,何尝不知道这孩子缺爱到卑微,甘愿物化自己,只求他一点偏爱。   可他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那层挥之不去的猜忌,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坦诚地沉沦。   他只能装作淡漠疏离,将所有的占有欲、爱意、猜忌与挣扎,全部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表露半分。   一个满心不安,自我猜忌,害怕被嫌弃、被抛弃;   一个满心偏执,暗自煎熬,困在自己的猜忌与本能里。   密闭的暖阁之中,水汽氤氲,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两人无人知晓、彼此拉扯的心事。   暖阁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室淡淡的皂角香和挥之不去的尴尬。   王砚辞替苏慕屿细细擦干身上水汽,动作熟稔自然,是二人相伴多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指尖顺着肩颈、脊背一路轻柔拭过。   他们早已肌肤相亲无数,熟稔得从不会刻意避讳肢体相触,指尖难免擦过腰腹软肉,没有刻意躲闪的生分。   只是这份触碰里,再没有往日滚烫的情欲,只剩例行的温存。   他拿过早已备好的月白寝衣,抬手替他拢上肩头、细细系好腰间系带,全程垂着眼,不愿对上苏慕屿望向自己的目光。   他指尖刚替苏慕屿系好寝衣系带,心底那股翻涌的膈应与猜忌依旧沉甸甸压着心口,可爱意终究本能占了上风。   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想将单薄的人轻轻拢进怀里,鼻尖下意识凑近他的发顶,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热。   哪怕心里还在自我拉扯、暗自煎熬,也舍不得推开失而复得的爱人。   就在他手臂即将环上苏慕屿腰侧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亲兵王忠压低又急促的叩门声:“家主,北方加急密报,事关王珩之旧部动向,需您即刻定夺。”   国事军务从无半分迟疑余地,王砚辞伸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眼底缱绻的温柔瞬间褪去,被沉肃的冷意取代。   他喉结重重滚动,硬生生收回了动作,声音低沉晦涩,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去书房处理点急件,你先睡。”   说罢拿起外袍,转身快步离去,仓皇间终究没敢回头望他一眼。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慕屿独自僵坐在床沿,薄软的月白寝衣还松松贴着肌肤,身上每一寸肌理,都还残留着方才王砚辞指尖擦过的淡淡余温。   那触感明明温热真切,顺着皮肉缓缓蔓延,可落进心底,却瞬间化作刺骨寒冰,冻得他心口发紧,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阵发僵发冷。   他缓缓垂下手,低头望着自己微微蜷缩的指尖,指腹还在不受控地簌簌发抖。   方才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王砚辞熟稔却不带情欲的触碰,下意识收回的怀抱,垂眸不肯与他对视的躲闪,眼底藏得极深的排斥与疏离。   没有厉声斥责,没有直白的厌弃,可这份克制又冰冷的距离,才是最磨人的凌迟,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缓慢地割划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疼得绵长,疼得窒息。   他慢慢躺进柔软的锦被里,被褥晒过暖阳,裹着清浅温和的阳光气息,本该是安稳妥帖的归宿,可他却止不住浑身发冷,从指尖、脚踝一路冷到骨髓深处。   他本能地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双臂死死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不敢溢出,滚烫的眼泪却无声滚落,一滴滴浸湿了枕面的布料。   无数个委屈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他一遍遍地诘问自己,也诘问那个明明深爱着的人:   是不是我真的不干净了?是不是那半年困在北方的牢笼里,哪怕只是被王珩之近身片刻,哪怕只是衣角无意相触,在王砚辞的眼里,我就已经沾染了旁人的气息,成了污秽不堪、再也配不上他的物件?   他清晰记得北方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多少个心惊胆战的深夜,他拼尽浑身力气推开偏执的王珩之,哪怕被软禁、被胁迫、被以性命相逼,也死死守着自己的清白。   他熬过风雪,熬过孤寂,熬过无数濒临绝望的瞬间,咬着牙守住所有底线,拒绝所有逾矩的靠近,就是抱着唯一的执念——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回到王砚辞身边。   他以为只要熬过这场噩梦,就能迎来春暖花开,就能和心爱之人安稳相守,就能拥有旁人艳羡的幸福。   他拼了半条命回来,挣脱了地狱的枷锁,奔向心心念念的归宿,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爱人的猜忌、躲闪,是这份带着嫌弃的疏离。   无尽的委屈与不甘轰然崩塌,尖锐的质问在心底嘶吼翻涌: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信我?为什么明明我们可以拥有安稳的一生,明明我已经不顾一切奔向你,你却要用这样的方式狠狠推开我?   绝望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理智,他甚至偏执地生出一个惨烈的念头:   早知如此,当初在北方,我宁愿被王珩之逼死,宁愿死在那场无望的囚禁里,也不要这般狼狈不堪地回来。   死了,便一了百了,不必承受这份求而不得的爱意,不必被最珍视的人用猜忌反复凌迟,不必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坠入更深、更无望的深渊。   明明他已经回家了,明明他终于回到爱人身边了,可怎么偏偏,活得比在囚笼里,还要煎熬。   书房烛火摇曳,案上摊开的北方密报字字刺目,可王砚辞指尖捏着狼毫,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满脑子都是方才床沿上,苏慕屿那双泛红垂落的眼,是他蜷缩发抖的背影,是那句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委屈。   他手握江南兵权,朝堂翻覆、世家倾轧、沙场生死,从来都是稳如磐石,杀伐决断,从不会为任何人乱了心神,更不会这般患得患失。   可唯独苏慕屿,是他所有理智之外的软肋。   他一边快速批复军务,一边心神不宁,反复揣测那孩子此刻是不是还在哭,是不是又在自我厌弃,是不是觉得被自己嫌弃。   骄傲了一辈子的琅琊家主,这辈子向来是旁人迎合他、敬畏他,从不需要迁就谁、愧疚谁,更从未低头自省过半分。   可今夜,他第一次被汹涌的愧疚攥住心口,唾弃这样偏执、阴暗、只会用猜忌亲手伤害爱人的自己。   密报草草批完,他一刻也不愿多待,快步折返院落。   暖阁内只留一盏昏黄夜灯,光线朦胧柔和。   苏慕屿蜷缩在锦被里,小脸埋在枕头间,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眼角通红,细细的呜咽还残留在呼吸里,竟是哭累了,无声无息睡了过去,半边枕巾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浸得湿透。   王砚辞放轻脚步走近,玄色衣袍裹挟着深夜的微凉。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脆弱易碎的睡颜,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剜割。   他打心底疼惜这个孩子,可骨子里的占有洁癖、王氏血脉里刻入骨髓的偏执、对儿子潜藏的怨怼,像沉重的锁链捆着他,逼得他下意识躲闪、疏离,亲手将满心依赖自己的人狠狠推远。   他向来高高在上,一生矜傲自负,可此刻看着苏慕屿泛红的眼眶,所有引以为傲的骄傲尽数崩塌。 第124章 床头吵架床尾和   王砚辞俯身,单膝跪在床边,指尖轻轻拂开苏慕屿凌乱的鬓发。   温热的吻,一遍又一遍,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眼尾、泛红的脸颊,带着隐忍的贪恋与深重的愧疚。   吻很轻,却带着偏执,他贪恋这人独有的气息,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存,哪怕心底的刺依旧死死扎着,汹涌的爱意还是本能翻涌。   细碎的触碰终于将苏慕屿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   他睫毛猛地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撞进王砚辞沉沉翻涌的眼眸。   方才积压一整晚的委屈、绝望、自我厌弃瞬间尽数爆发,眼泪又汹涌落下,带着破碎的哭腔,嘶哑地质问:   “你还亲我干什么……你不是嫌弃我吗?嫌弃我被囚半年,不干净了,是不是?既然嫌弃,又何必再来碰我……”   话音未落,王砚辞忽然抬手,指腹狠狠捻住他柔软的唇瓣,力道带着压抑的狠戾,眼底翻涌着偏执、嫉妒、极致的痛苦,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阴鸷地逼问:   “我问你。王珩之,亲没亲过你?”   这一句话,狠狠劈在苏慕屿头顶。   他浑身骤然僵住,血液瞬间冻结。   那些被他拼命压抑的屈辱、难堪、恐惧尽数翻涌上来。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被褥,嘴唇剧烈哆嗦着,滚烫的眼泪汹涌滚落,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狼狈地别开脸,死死抿着唇,不敢作答。   可这死寂般的沉默,就是最残忍、最真实的答案。   王砚辞眼底最后一丝温存彻底碎裂、熄灭。   他早就在心底猜到了。   琅琊王氏的男人,骨子里皆是偏执纵欲。   只是亲耳得到印证的这一刻,那根扎在心口的刺,骤然狠狠扎进血肉深处,滔天的嫉妒与暴怒瞬间冲垮所有理智。   他猛地起身,腰间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寒光凛冽刺破夜色。   屋内精致的梨花木桌椅、青瓷摆件、案上的茶盏,尽数被他挥剑劈碎。   木屑飞溅,瓷片炸裂,刺耳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炸开,宣泄着他极致的怒火——   恨王珩之敢染指他视若性命的珍宝,恨自己晚了一步没能护住苏慕屿,恨自己心底那肮脏不堪的猜忌,更恨这与生俱来、无法挣脱的占有欲。   苏慕屿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剧烈颤抖,缩在床角,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止不住地淌。   长久以来的破碎绝望彻底压垮了他,他抬起通红的眼,迎着王砚辞眼底翻涌的暴戾戾气,嘶哑嘶吼出声:   “你杀了我吧!王砚辞!你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他真的累了,受够了无休止的猜忌、嫌弃,受够了被当做一件私人物品、被反复凌迟。   与其日日承受爱人的厌弃,不如一死了之,解脱所有痛苦。   他从来不是会失控的人。半生戎马,朝堂诡谲,多少次生死关头,他都能面不改色,运筹帷幄。   可只要一想到苏慕屿的唇曾被王珩之碰过,一想到他视若珍宝的人曾被旁人染指分毫,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便瞬间土崩瓦解。   鬼使神差地,他握着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径直、死死指向了床角的苏慕屿。   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要伤他,半分都没有。   这只是情绪冲垮理智后的本能反应,是无处发泄的怨怼与痛苦,化作了最伤人的姿态。   可剑尖的冷光,却真真切切地映在了苏慕屿的眼底。   苏慕屿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剑,看着王砚辞眼底未散的戾气,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原来他真的嫌弃自己到了这个地步,嫌弃到恨不得杀了自己,抹去这半年所有的痕迹。   所有的委屈、不甘、爱恋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炸碎。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汹涌,笑得浑身发抖。   “你想杀我,是吗?”   他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赴死的决绝。   不等王砚辞反应,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从床上扑下来,直直朝着那柄锋利的剑尖撞去——   与其被你嫌弃猜忌,被你折磨至死,不如我自己了断,成全你的洁癖,也解脱我自己。   “苏慕屿!”   王砚辞瞳孔骤缩,魂飞魄散。所有的暴怒、嫉妒、猜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反手收剑,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风,剑尖擦着苏慕屿的肩头划过,在他单薄的寝衣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苏慕屿扑了个空,踉跄着摔倒在地。他不甘心,伸手就要去捡掉在地上的长剑,王砚辞抢先一步,一脚将剑踢到墙角,然后猛地俯身,将他死死搂进怀里。   “放开我!王砚辞!你放开我!”苏慕屿在他怀里疯狂挣扎,手脚并用,又打又踢,指甲狠狠抓挠着他的后背,   “你杀了我啊!你不是嫌弃我脏吗?你不是想杀我吗?动手啊!我活着碍你的眼,死了就干净了!”   “我不杀你……我不杀你……”王砚辞死死抱着他,手臂勒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恐惧,   “我错了……慕屿,我错了……我不该拿剑指着你……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骄傲了四十三年,耿介自持了四十三年,杀伐决断,从不动容。   可此刻,他抱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后背被抓出一道道血痕,却半点都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喘不过气。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会变成这样。   会变得偏执、阴暗、喜怒无常,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是掌控一切的琅琊家主,可在苏慕屿面前,他所有的铠甲都不堪一击,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   “你讨厌我……你嫌弃我……”苏慕屿挣扎得没了力气,瘫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浑身抽搐,   “我拼死拼活守着自己回来,我以为你会高兴,我以为我们能好好过日子……可你不信我,你猜忌我,你现在还要拿剑杀我……王砚辞,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我爱你。”   王砚辞抱着他,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哽咽,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滴在苏慕屿的发间。   他的泪,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份爱,也为了那个被自己亲手伤害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我爱你,慕屿,我爱到发疯。”他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对苏慕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恨我自己……恨我没能早点去救你,恨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恨我自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我变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可我没办法……我一想到王珩之碰过你,我就快要疯了……”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他的颤抖,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真实的存在。   刚才苏慕屿扑向剑尖的那一幕,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终于明白,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洁癖和猜忌,失去苏慕屿,才是他这辈子最不能承受的事。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他的颤抖,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真实的存在。刚才苏慕屿扑向剑尖的那一幕,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终于明白,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洁癖和猜忌,失去苏慕屿,才是他这辈子最不能承受的事。   可心底那根刺,终究还是没有拔掉。爱意与猜忌,心疼与怨怼,愧疚与偏执,在他心底疯狂拉扯。   他抱着苏慕屿,在深夜的狼藉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而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沙哑的告白,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砚辞爱他,可这份爱,太沉重,太偏执,带着伤人的棱角,将他们两个都刺得遍体鳞伤。   哭到极致,所有紧绷的情绪骤然冲破了最后的防线。   王砚辞猛地扣紧苏慕屿的后颈,不等他再吐出半句委屈的质问,低头便狠狠攫住他的唇。   不再是方才轻柔隐忍愧疚的吻,而是裹挟着滔天嫉妒、失控占有、积压半年滚烫思念的掠夺式深吻,唇齿用力碾磨,将两人未说尽的痛苦、不甘、迟来的牵挂,尽数揉进这场疯狂的触碰里。   苏慕屿浑身剧烈一颤,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半年囚笼里的孤寂煎熬、归来后爱人刻意的疏离、被猜忌嫌弃的绝望、方才直面剑锋的濒死恐惧,所有情绪尽数汹涌反扑。   他不再挣扎抗拒,反而抬手死死攥住王砚辞的衣襟,仰头任由他吻落,破碎的呜咽尽数被吞没,滚烫的眼泪混着唇间湿意,在彼此的下颌与脖颈间肆意流淌。   本该是那日马车驶入江南、踏入琅琊王府,卸下一路风尘后便该有的久别温存。   本该是失而复得最柔软的亲密,本该是两人放下一切隔阂的缠绵,却被王砚辞心底挥之不去的猜忌、与生俱来的占有洁癖,硬生生耽搁、搁置。   直到今夜,所有的体面、克制、伪装尽数撕碎,两个满身伤痕的人,终于疯魔一般渴求着彼此的温度。   王砚辞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脚下踩着满地碎裂的瓷片与木屑,踉跄着跌回床榻。   他褪去两人身上单薄的寝衣,带着失控的狠戾,又藏着深入骨髓的疼惜。   长久积压的占有欲在此刻彻底爆发,他带着近乎自虐的偏执,一遍一遍确认怀里这人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用最直白滚烫的方式,驱散脑海里王珩之触碰过他的阴影,狠狠对抗心底那根拔不掉的刺。   他像是在宣告主权,又像是在惩罚那个多疑阴暗、亲手伤害爱人的自己。   苏慕屿彻底沉溺在这份带着痛感的温存里。   他将所有的不安、卑微、自幼缺爱的渴求,毫无保留地尽数交付。   半年来被死死压抑的欲望、孤寂、恐惧,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   他半是沉沦半是破碎,任由王砚辞掌控,在紧密相贴的触碰里感受着被需要、被独占,贪婪地抓住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以此证明自己没有被抛弃,依旧被他放在心尖。   没有往日缱绻温柔的铺垫,没有循序渐进的克制,只有极致的拉扯与宣泄。   王砚辞的力道里,藏着对旁人的嫉妒、对自己的憎恨;苏慕屿的沉沦里,裹着委屈的索取、卑微的讨好。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狼藉未收,床榻间翻涌着滚烫又狼狈的气息。   本该圆满的久别重逢,最终裹着满身伤痕,以这样失控疯狂的方式,补上了那日本该发生的温存。   猜忌没有彻底消散,心底的裂痕依旧存在,可此刻,他们暂时放下了所有隔阂,只剩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沉寂。   王砚辞将脱力的人牢牢圈在怀里,宽厚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单薄的后背,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疲惫与后怕。   他低头,细细吻去苏慕屿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轻柔摩挲着他泛红的肌肤,方才失控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劫后余生般的珍惜与后怕。   苏慕屿浑身发软,蜷缩在他温热的怀抱里,睫毛依旧簌簌轻颤,心底残留着未散的委屈。   可至少此刻,他真切地被王砚辞拥着、爱着,这份滚烫的偏爱,真实可触。 第125章 和好   余温还未散尽,两人胸膛仍在急促起伏,粗重的喘息交织在狼藉的床榻间。   方才一场失控又滚烫的亲密,确实磨平了大半尖锐的戾气,心头翻涌的暴怒、委屈与绝望被宣泄大半。   世人总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原是有缘由的,肌肤紧贴的温存、毫无保留的交付,总能暂时抚平心底翻涌的伤痕。   苏慕屿撑着酸软的手臂,忽然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跨坐在王砚辞腰腹之上。   王砚辞蓦地一怔,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本就不复年少那般血气旺盛,方才极致纠缠早已耗空了大半气力,身子还沉在疲惫里,哪里还经得起……   往日里苏慕屿素来温顺懂事,从不会这般主动纠缠,他只当少年是余情未消、还要闹着索求,指尖下意识虚虚扣住他的腰侧,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可下一刻,苏慕屿抬起纤细的手,直接扣住了他的脖颈,指尖微微收拢,掐住了他颈间温热的皮肉。   力道极轻,软绵无力,连半点窒息的压迫感都没有,反倒满是气鼓鼓的模样。   王砚辞先是一顿,随即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到苏慕屿身上,沙哑的笑意裹着全然的纵容:“这是做什么?”   “王砚辞,你就是个混蛋。”苏慕屿眼眶还泛着未褪的红,鼻尖酸涩,明明是掐着人发火,声音却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哭腔,他凶巴巴地咬牙,手上又赌气似的微微用了点力,可依旧没什么威慑力,   “你凭什么猜忌我?凭什么拿剑指着我?凭什么觉得我脏、嫌弃我?我在北方拼了半条命守着自己、拼了命等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一句句数落着,积压了整夜的委屈、恐惧、不甘,全都借着这点幼稚的动作尽数发泄,指尖死死抵着他的颈侧,心底恨他的偏执多疑,可指尖深处,又舍不得真的伤他半分。   王砚辞仰头望着骑在自己身上、明明在发火却浑身透着脆弱易碎的少年,眼底的笑意渐渐柔和,翻涌着愧疚与心疼。   他抬手,宽厚的手掌覆在他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背上,轻轻将他的指尖包裹住,不躲、不反抗,任由他闹,任由他把所有怨气都撒在自己身上,喉间低哑出声,一字一句满是懊悔:“是,我混蛋。”   苏慕屿指尖还执拗地扣在他颈间,温热的肌肤下能清晰摸到他沉稳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踏实又有力。   他明明是在发火,凶巴巴地瞪着身下的男人,眼眶却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垂落,眼底翻涌的委屈远胜于怒意。   方才的狠戾不过是少年气的赌气,手上力道始终收着,连一丝真的伤害都舍不得落下,只剩软乎乎的控诉。   王砚辞任由他掐着,宽厚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指腹摩挲着他细腻微凉的皮肤,眼底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沉沉的心疼与懊悔。   他仰头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人,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单薄的肩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是方才哭过、闹过、极致纠缠后的脆弱模样。   “我混蛋,我多疑,我不该猜忌你,更不该拿剑对着你。”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独有的磁性,一字一句认着错,没有半分辩解,   “是我被心魔困住了,一想到那半年你在王珩之身边,我就疯了。我控制不住去想,控制不住心底的占有欲和洁癖,可我从来没有一刻,真的想伤害你,更没想过不要你。”   苏慕屿鼻尖一酸,掐着他脖颈的手瞬间松了力道,指尖微微蜷缩,眼泪又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王砚辞的锁骨上,滚烫的温度烫得王砚辞心口一颤。   “那你为什么疏离我……”他哽咽着,声音细碎破碎,“我回来了,我干干净净回来了,你却不肯碰我,不肯亲近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你觉得我脏,觉得我配不上你了。王砚辞,我只有你了,我从小就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你不能不要我。”   他自幼寄人篱下,养母孤苦无依,早早便把所有的安全感、所有的爱意全部寄托在这个年长、强势、能护着他的男人身上。   他主动舍弃自我、丢掉自由,甘愿做他的附属物件,只求换来一份独有的偏爱。   可这份爱太过沉重,带着偏执的枷锁,他一面沉溺沉沦,一面被尖锐的棱角反复划伤。   王砚辞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他抬手,一把扣住苏慕屿的腰,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少年单薄的身子落在他掌心,柔软得一触即碎。他刚刚早已耗空大半力气,常年操劳权谋军务,早已不复年少充沛的血气,可此刻面对眼前哭红眼眶的爱人,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怜惜,又催生出绵长滚烫的贪恋。   他褪去了方才暴怒失控的掠夺戾气,只剩极致的温柔与偏执的占有。   抬手抚上苏慕屿的后颈,轻轻向下一按,低头吻上他泛红的唇角。这个吻不再带着疯狂的撕扯,裹着深重的愧疚与心疼,轻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细细吻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从唇角到下颌,再到泛红的眼尾,一寸一寸,虔诚缱绻,像是在安抚被自己亲手碾碎的珍宝。   苏慕屿浑身一软,所有的倔强、赌气、委屈,尽数在这个温柔的吻里土崩瓦解。   他下意识俯身,双臂环住王砚辞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细碎的呜咽尽数落在他的颈侧。   他贪恋这份温热,贪恋这个男人独有的松木香气息,贪恋这份迟来的安稳。   方才一场失控的纠缠,宣泄了积压半年的思念、恐惧与绝望,此刻温柔的亲密,更是一点点熨帖着彼此心底裂开的伤口。   王砚辞的手掌顺着他单薄的脊背缓缓游走,指尖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一寸一寸,像是在反复确认他真实鲜活的存在。   他心底那根关于王珩之的刺依旧死死扎着,可此刻怀里温热的人,才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他偏执地想要彻底标记他,想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从头到尾,他只能属于自己。   “对不起,慕屿。”他贴着他的耳畔低声呢喃,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是我不好,是我被心魔困住了。我明知你拼尽性命守着清白归来,可还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琅琊王氏的男人,骨子里的偏执刻进骨血,我学不会温柔,只会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爱着你。”   苏慕屿埋在他颈间细细抽噎,指尖紧紧攥着他后背的皮肉,指甲微微陷进肌理。   他听得懂王砚辞的痛苦,懂他深入骨髓的洁癖,懂他不容旁人觊觎分毫的占有欲。他清楚,这个男人不是不爱,只是爱的方式太过极端,太过沉重。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王砚辞深邃的眼眸,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还嫌弃我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再次化为泡影。   王砚辞的心狠狠一揪,抬手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与疼惜:“我嫌弃的,从来不是你。是那个染指你的逆子,是那个多疑阴暗的自己,是那半年我没能护住你的时光。”   话音落下,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再次俯身吻了上去。这一次,温柔里又添了几分强势的占有,唇齿相依,呼吸彻底交缠。   屋内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歪斜的桌椅衬得周遭凌乱不堪,窗外夜色深沉,庭院桃花被晚风拂落,簌簌飘飞。   方才暴怒宣泄的戾气渐渐散去,床榻之上,翻涌着极致缱绻的温情。   他贪恋着他的温柔,贪恋着他全然的依赖,贪恋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鲜活气息。   苏慕屿彻底沉溺在这份温柔的亲密里。他暂时抛开过往的猜忌,放下被嫌弃的恐惧,此刻只想被这个男人拥着、爱着。   他微微仰起脖颈,主动迎合着他的吻,指尖顺着他宽厚的胸膛缓缓游走,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安稳。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体温彼此交融,朝堂权谋的算计、世家倾轧的冰冷、北方囚笼的恐惧,尽数被隔绝在外。   这一刻,世间只剩彼此,只剩滚烫的爱意与绵长的亲密。   王砚辞记得他在北方瘦了多少,记得他眼底藏不住的恐惧,记得他日日夜夜的煎熬。   他只能用这样最直接的方式,弥补自己迟来的亏欠,抚平他受过的所有伤痛。   苏慕屿微微蜷缩着身子,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宽厚安稳的怀抱。   他侧过头,鼻尖蹭着他的下颌,感受着胡茬微微的刺痒,心底积压已久的不安,一点点烟消云散。   “王砚辞……”他轻声呢喃,声音软糯细碎,满是全然的依赖,“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永远不会。”王砚辞低头,吻上他的额头,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这辈子,下辈子,你只能是我的。”   这句话带着偏执的禁锢意味,可落在苏慕屿耳中,却是世间最安稳的承诺。他自幼无依无靠,太过渴求这样的专属偏爱,哪怕这份偏爱带着枷锁,他也心甘情愿接受。   苏慕屿浑身酸软无力,他抬手,指尖轻轻勾着王砚辞的衣襟,带着刚哭过的软糯,小声嘟囔:“以后不许再凶我,不许再拿剑对着我,不许再嫌弃我。”   王砚辞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温柔,带着郑重的承诺:“好,都听你的。再也不会了。” 第126章 有脾气   接下来的半月,是苏慕屿这辈子过得最像梦的日子。   自那夜深夜决裂,王砚辞失控拔剑、剑尖直指他心口,他疯了一般扑向剑锋求死,又气到上手掐着他脖颈发泄怨气,最后两人在失控的亲密里互相宣泄、彼此和解之后,苏慕屿整个人的性子,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前的他,自幼缺爱、寄人篱下,在王砚辞面前永远是温顺怯懦、小心翼翼的模样。   习惯放低姿态讨好,收敛所有脾气,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生怕自己稍有半分不顺从,就会被这个唯一的依靠抛弃。可那晚一场以命相搏的崩溃,把他长久压抑的卑微、恐惧、隐忍全都撕碎了。   既然连死亡都不怕了,既然最坏的结果已经摊开在眼前,他反倒彻底豁了出去。   不再一味逆来顺受,不再事事迁就讨好,积攒了许久的不安、嫉妒、小脾气,全都敢直白地展露在王砚辞面前。   他敢瞪他、敢嗔怪、敢任性闹别扭,更敢直白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尖锐问题。   那晚王砚辞亲眼看着苏慕屿一心求死,看着少年脆弱又孤注一掷的模样,心底积压的愧疚与后怕几乎将他淹没。   他恨自己的多疑偏执,恨自己被心魔裹挟伤害爱人,也终于明白,从前那个温顺到近乎麻木的苏慕屿,不过是在压抑自我讨好他。   如今少年敢闹敢怨、敢直白袒露情绪,才是最真实鲜活的他。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鲜活棱角,落在王砚辞眼里,非但没有半分厌烦,反倒让他心头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新鲜悸动,越看越欢喜,打心底里沉溺。   从前的苏慕屿,温顺得近乎小心翼翼,事事迁就、处处隐忍,连喜怒都藏得严严实实,像一件精致却敛了生气的瓷玉,捧着护着,却总隔着一层客气又疏离的距离。   他早已习惯少年乖顺听话、低眉顺眼的模样,久了竟忘了,真心爱着的人本就该鲜活热烈,该有脾气、有私心、敢闹敢怨。   如今这人敢瞪他、敢嗔怪、敢直白闹别扭,连心底的不安、嫉妒、委屈,都坦坦荡荡摊开在他面前,不再一味自我委屈、默默吞咽。   这份不加掩饰的小性子、带着娇嗔的锋利,鲜活滚烫,直直撞进他沉寂了大半辈子的心口。   于他而言,这是全然陌生的模样,新鲜又勾人。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假意逢迎,世人在他面前只会敬畏顺从、俯首帖耳。   唯有苏慕屿,敢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肆意展露最真实的情绪,敢同他犟嘴、同他置气。   这份独一份的鲜活烟火气,让他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一件任他禁锢收藏的物件,而是活生生、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爱人。   半生杀伐决断、高高在上的琅琊家主,向来只有旁人顺从敬畏,从不会迁就谁、哄着谁。   再叠加心底深重的愧疚,王砚辞更是心甘情愿放低身段,将所有纵容与偏爱尽数给了他。   从前杀伐果决、从不对人低头的琅琊家主,如今甘之如饴地哄着、顺着,贪恋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生动模样。   于是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连军营都只去半日便匆匆赶回,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他。   从前那个杀伐决断、不苟言笑的琅琊家主,像是忽然卸下了满身铠甲,变成了一个只会围着爱人打转的寻常男人。   清晨天刚亮,苏慕屿提着铜壶去庭院浇那几株他亲手栽的月季。   露水沾湿了他的发梢,微凉的风拂过,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就落入一个带着松木香的温热怀抱。   王砚辞从身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宽厚的手掌覆上他握壶的手,指腹的薄茧轻轻蹭过他细腻的手背,带着熟悉的粗糙触感。   “壶口抬高点,水溅出来打湿衣服,该着凉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巴抵在苏慕屿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颈侧。   胡茬微微扎人,苏慕屿痒得缩了缩脖子,耳尖瞬间泛红。换做从前,他只会局促僵硬,此刻却故意微微挣了挣,小声嘟囔:“别靠这么近。”   语气带着娇俏的小别扭,不再是从前的唯唯诺诺。   王砚辞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环得更紧了些,就这么从身后环着他,手把手带着他浇完了一整院的花。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苏慕屿泛红的耳尖,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站着,鼻尖萦绕着苏慕屿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一站便是半个时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纵容。   午后日头正好,王砚辞在院中练剑。玄色衣袂翻飞,剑光凛冽如寒星,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杀伐戾气。可收势的那一刻,他手腕轻轻一转,故意带起一阵风,吹起苏慕屿额前散落的碎发。   苏慕屿正坐在石凳上剥橘子,被风吹得眯起眼,抬眼就直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直白又任性:“幼稚。”   若是放在从前,他断不敢这般直白数落。   王砚辞收了剑,大步走到他面前,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俯身,用指腹轻轻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耳垂,苏慕屿浑身一颤,手里的橘子瓣掉在了石桌上。王砚辞勾起唇角,捡起那瓣橘子,递到他唇边,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   苏慕屿红着脸张嘴咬住,橘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抬眼,眼神直白又执拗,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直接开口抛出了那个在心底藏了半年的问题:   “我被困在北方的这半年,你在江南,有没有找过旁人?有没有纳新的妾室?”   这话,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怕戳破自己仅存的念想,只能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独自猜忌内耗。可经历过那晚的生死拉扯,他什么都敢说了。   王砚辞指尖微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半分闪躲,定定地看向苏慕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宽厚温热,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语气郑重又坦荡:   “没有。”   苏慕屿抿了抿唇,眼底带着赌气般的试探,不肯轻易放过他,语气微微尖锐:   “世家那么多年轻公子美人,个个主动贴上来,权势、样貌哪样不差,你就真的半点没动心?”   王砚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与酸涩,心头一揪,愧疚翻涌。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苏慕屿的额头,呼吸交缠,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慕屿,我这一生,骨子里就带着偏执的占有欲,也带着洁癖。除了你,旁人近不了我的身,更入不了我的眼。”   “那半年,我一边在江南布局,筹谋怎么闯去北方救你,一边日夜被心魔折磨。一想到你被王珩之困住,受委屈、受胁迫,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满心都是牵挂与惶恐,哪里还有心思接纳旁人。”   “族老三番五次逼我纳妾延续香火,世家接连送来攀附的人,我一概回绝,一个不留。别说亲近,我连旁人的指尖,都不曾碰过。”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苏慕屿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缱绻:   “我想要什么确实唾手可得,可我从头到尾,心里就只有一个你。”   苏慕屿怔怔地望着他,鼻尖骤然发酸。原来自己在北方拼死守着清白、日夜思念的同时,这个人也在江南为他守着初心,独自煎熬。   可积攒许久的委屈哪能说散就散,他偏过头,猛地挣开王砚辞的手,故意往石凳外侧挪了挪,鼓着腮帮子闹起了实打实的脾气,眼眶微微泛红,干脆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重重拍在石桌上:   “谁信你的花言巧语,说得好听罢了,指不定早就偷偷藏了人,只是瞒着我而已。”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受了委屈只敢憋在心底暗自难过。   如今不满、猜忌、别扭,全都明晃晃摆出来,闹得直白又鲜活。   而这般模样,恰恰戳中了王砚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越闹,他越觉得心动欢喜。   王砚辞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倒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温柔缱绻。   他顺势坐到苏慕屿身侧,故意挨得极近,宽大的衣袍将少年单薄的身子半拢在怀里,伸手再次轻轻勾住他的指尖,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细腻的指腹,语气放得极尽柔软,带着十足的耐心哄劝:   “是我嘴笨,惹我们小屿生气了,不要生气好不好?”   见苏慕屿依旧别着一张小脸,死活不肯理他,王砚辞干脆拿起石桌上的橘子,一点点仔细剥去橘皮,剔除酸涩的橘络,将最甜的一瓣果肉递到他唇边,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廓:“尝尝,最甜的,消消气,嗯?”   苏慕屿偏头躲开,闭着嘴不肯吃,肩膀微微绷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砚辞也不强迫,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耐心十足地举着橘子瓣,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胡茬轻轻蹭过他敏感的后颈,惹得苏慕屿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推开他。   “别闹。”苏慕屿闷声开口,带着气呼呼的鼻音。   “不闹你,只哄你。”王砚辞低笑,指尖顺着他的腰侧轻轻摩挲,带着克制的亲昵,“我对天发誓,这半年,我身边从未有过旁人。若有半句虚言,任凭你处置,好不好?”   他甚至主动放低姿态,侧过头,将脖颈凑到苏慕屿面前,语气纵容到极致:“你要是还不信,便掐我出气,就像那晚一样,怎么闹我都受着。”   那晚苏慕屿掐着他脖颈发泄怨气的模样,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没有半分恼意,只觉得那是少年最真实的情绪宣泄。 第127章 拒绝王砚辞亲密   苏慕屿心头猛地一颤,积攒的气性瞬间软了大半,可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别扭地瞪他一眼,却还是微微张开唇,咬下了那瓣橘子。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心底的酸涩与不安,也被这一点点温柔抚平。   他轻轻挣了挣,没挣开王砚辞的怀抱,索性就任由他抱着,只是依旧别着小脸,小声嘟囔:“暂且信你一次,若是被我发现你骗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绝不敢骗你。”王砚辞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眼底满是浓烈的宠溺,心里只觉得欢喜不已。   傍晚晚风渐凉,两人在庭院依偎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过亭台。   转日午后日头正好,王砚辞推了所有公务,特意带苏慕屿泛舟游湖。   乌篷船漂在碧绿的湖心,两岸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船板上、落在水里,随波逐流。   苏慕屿趴在船舷边,赤着的脚轻轻晃荡着,指尖拨弄着清凉的湖水,逗得水里的锦鲤摆着尾巴凑过来,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王砚辞坐在他身后的船板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   少年穿着月白的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阳光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脖颈处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少年鲜活明媚的笑靥,看着他随着船身晃动微微起伏的肩背,心底翻涌的缱绻与欲望,像潮水般慢慢涌了上来。   他起身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了苏慕屿的腰,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小心点,别掉下去。”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日里沙哑了几分,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将人完完全全按在自己怀里。   苏慕屿痒得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他,正好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冷意和戾气的眼睛,此刻像燃着一团火,烧得他脸颊发烫,连忙转过头,假装继续看锦鲤,小声嘟囔:“知道了,你别抱这么紧,热得很。”   王砚辞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故意用胡茬轻轻蹭了蹭他敏感的脖颈。   苏慕屿忍不住笑出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伸手去推他的脸:“别闹,好痒。”   就是这一下轻轻的扭动,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王砚辞心底压抑的火焰。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柔软的腰肢,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身体瞬间起了反应。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扣在苏慕屿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转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船身轻轻晃了晃,苏慕屿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砚辞就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平日里轻柔的啄吻,而是带着浓烈欲望的深吻,唇齿用力碾磨着他的唇瓣。   苏慕屿浑身一僵,下意识偏头躲开,伸手抵在他的胸膛,用力推开了几分。   “王砚辞,别在这里。”他的声音带着点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从前的羞怯顺从,只有明明白白的不愿意。   王砚辞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动作顿住了。   他眼底的情欲翻涌得厉害,呼吸粗重,扣在苏慕屿腰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情爱里更是向来只有苏慕屿迎合他的份。   从前只要他想要,苏慕屿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哪怕是在书房的书案上、在花厅的软榻上,少年也只会红着脸,软着身子依他,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可现在,他居然躲开了,还直白地拒绝了他。   非但没有半分不悦,一种新奇又难耐的悸动反而从心底窜了上来。   少年不再是那个只会依附他、讨好他的附属品,他有了自己的脾气,有了自己的意愿,敢拒绝他,敢忤逆他。   这份鲜活的自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勾人,让他哪怕被拒绝,也舍不得放开手。   “没人会看见。”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去追他的唇,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不让他再躲开,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侧慢慢往下滑,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带着半诱哄半强迫的意味,“就一次,好不好?小屿,我难受。”   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苏慕屿长衫的系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唇瓣上,眼底满是直白滚烫的渴求。   换做从前,苏慕屿早就心软了,哪怕再害羞,也会咬着唇点头。   可这一次,苏慕屿却用力摇了摇头,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使劲推他,眼神倔强又认真:   “不好,我说了不要。这里是船上,万一有人过来怎么办?”   他挣扎着想要从王砚辞怀里起来,船身晃得更厉害了,他脚下一滑,又跌回了王砚辞的怀里。   王砚辞顺势将他按在船板上,俯身压了上去,手肘撑在他的身侧,没有真的伤到他,却用身体将他牢牢困住。   “不会有人来的,我让他们都在岸边等着。”王砚辞低头,唇瓣蹭着他的脖颈,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红印,声音带着隐忍的沙哑,“小屿,给我,好不好?我好想你。”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苏慕屿,那份灼热的反应清晰地传了过来,苏慕屿的脸更红了,心里却生出一股莫名的底气。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害怕惹他不高兴就勉强自己,而是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王砚辞,你不能逼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双总是盛满温顺和依赖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倔强和自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不愿意的事情,你不能强迫我。   王砚辞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看着苏慕屿眼底的坚定,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微微泛红却不肯退让的脸颊,心底翻涌的情欲,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慢慢褪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苏慕屿这样拒绝,更没想过,自己居然舍不得逼他。   他叹了口气,慢慢撑起身子,将苏慕屿从船板上拉了起来,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和发丝。   自己则转过身,背对着苏慕屿坐下,抬手扯了扯领口,试图平复身体里还未散去的燥热。   苏慕屿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偷偷看了一眼王砚辞的背影。   他能看到王砚辞紧绷的脊背,能听到他依旧粗重的呼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却还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地迁就顺从,他要让王砚辞明白,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物件。   船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风吹过桃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王砚辞才平复下来,转过身看向苏慕屿。见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有点心虚又不肯低头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好了,不闹你了。”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十足的纵容,低头在他的发顶亲了一下,“是我不好,不该逼你。都听你的,等回府再说,好不好?”   苏慕屿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的那点别扭慢慢散去,却还是故意哼了一声,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以后我不愿意的事情,你不许再逼我。”   “好,都听你的。”王砚辞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在怀里,眼底满是宠溺。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敢跟他犟嘴、敢拒绝他的少年,心里只觉得欢喜。   从前那个温顺怯懦的苏慕屿很好,可现在这个有脾气、有自我、鲜活明媚的苏慕屿,才是他真正想要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   哪怕要忍着自己的欲望,哪怕要放下所有的矜贵强势去迁就他,他也心甘情愿。 第128章 王砚辞讨好他   乌篷船缓缓靠岸,岸边早有侍从静候,不敢多言半句,垂首立在一侧。   王砚辞扶着苏慕屿踏上青石岸阶,掌心始终牢牢扣着少年细软的手腕。   苏慕屿能清晰摸到他掌心里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能感受到他手臂贲张的肌肉线条——   这个平日里能单手挥起八十斤重剑、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男人,此刻扶着他的力道却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玉。   方才在湖上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燥热,一路都在王砚辞心底翻涌、灼烧。   白日湖上那一遭,苏慕屿直白干脆的拒绝,非但没有浇灭他的欲望,反倒像一把细密的火,勾得他心底的执念与渴求愈发浓烈。   从前苏慕屿温顺依从,予取予求,于他而言更像是理所应当的温存;可如今少年有了脾气、有了棱角,敢傲娇拿捏、敢直白说不,这份鲜活的主动权,反倒让憋了许久的占有欲彻底破土而出。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随心所欲的上位者,心甘情愿放低身段,追着讨要独属于他的温柔。   一路回府,王砚辞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苏慕屿。   少年走在身侧,月白长衫被晚风拂起边角,耳尖还带着未褪的薄红,走路时微微垂着睫,明明心底清楚身后男人灼热的视线,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脊背绷得浅浅挺直,一副傲娇别扭的模样。   苏慕屿余光偷偷瞥着身旁高大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玄色衣袍下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肢,看着他平日里总是冷硬紧绷的下颌线此刻微微柔和,心底偷偷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爽意。   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拍案而起、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琅琊王,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让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会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眼神黏得扯都扯不开。   从前都是他仰望着王砚辞,小心翼翼地讨好迁就,生怕惹他不快;现在反过来,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居然要追着哄自己、求着自己,这种身份颠倒的掌控感,让苏慕屿的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一踏入王府暖阁,厚重的锦门被侍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晕铺满一室,熏香漫开淡淡的松烟气息,正是王砚辞身上独有的味道。   四下无人,王砚辞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躁动,上前一步,伸手便从身后环住了苏慕屿的腰。   宽厚温热的胸膛紧紧贴上少年单薄的后背,两人之间巨大的体型差在此刻显露无疑——王砚辞将近九尺的身高,将苏慕屿整个人都笼在怀里,手臂一收,就能将他完完全全圈在自己的方寸之地。   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颈窝,带着压抑许久的灼热。   他下颌抵在苏慕屿的肩头,胡茬轻轻蹭过细腻的肌肤,惹得少年浑身微颤。   “回府了,没人打扰了。”王砚辞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憋了整日的渴求,指尖不安分地摩挲着苏慕屿腰间柔软的布料,一点点收紧手臂,将人完完全全锢在自己怀中,“小屿,给我好不好?”   苏慕屿脊背一僵,没有立刻顺从,也没有用力挣脱。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男人贲张的腹肌,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属于成熟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可他偏偏要故意拿捏,微微侧头,脖颈划出一道纤细优美的弧度,垂着长睫,唇角抿出一抹傲娇的弧度,声音软糯却带着十足的别扭:“不好。”   他轻轻挣了挣腰肢,力道绵软,更像是撒娇式的抗拒,眼底藏着狡黠的得意,故意拿捏着眼前这个在外杀伐果决、唯独在自己面前毫无底线的男人。   “方才在湖上你都逼我了,现在还想?我还在生气呢。”   这话一出,王砚辞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倒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到苏慕屿身上,带着缱绻的纵容。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低沉磁性的笑声,感受着他宽厚胸膛的起伏,心底的爽意更甚。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这个能决定无数人生死、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的男人,此刻正因为自己一句小小的赌气,笑得这样温柔纵容。   他松开环着腰的手,转而走到苏慕屿身前,微微俯身。   王砚辞身形高大,平日里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旁人,此刻却为了和苏慕屿平视,刻意弯着腰,放低了所有姿态。   往日里锐利冷沉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滚烫的渴求与柔软的纵容,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锋芒强势,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   “是我不好,是我心急了,不该在湖上逼你,惹我们小屿不开心。”   王砚辞放软了所有姿态,指尖轻轻抬起苏慕屿的下巴,迫使少年抬眼看向自己。   他的手掌宽大,几乎能将苏慕屿的半张脸都盖住,可此刻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细腻柔软的下颌线,   “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只要别不要我。”   他俯身,细碎温柔的吻,一点点落在苏慕屿的下颌、唇角、眼尾。   不是急切掠夺的深吻,而是带着十足耐心的讨好,一下一下,轻柔缱绻,将满腔的偏爱与隐忍尽数融进触碰里。   苏慕屿微微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此刻正温柔地吻着自己的眼角,连眉头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苏慕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心底像被灌满了蜜一样甜。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连笑都吝啬的男人,此刻伏在自己身上,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小脾气,那种极致的反差感带来的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甚至忍不住恶意地想,要是让那些敬畏王砚辞的下属们看到他们家大人这副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   温热的唇瓣细细描摹着少年柔软的唇形,呼吸交缠,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绵长。   苏慕屿垂着的长睫轻轻颤动,眼底的别扭与傲娇渐渐被心底泛起的酥麻取代,可依旧不肯松口。   他微微偏头躲开他的吻,伸手抵在王砚辞的胸膛。   掌心下是他坚硬结实的胸肌,是能扛起整个琅琊王氏、撑起江南半壁江山的力量,可此刻,这股力量却完全臣服于自己。   “光道歉可不行。”苏慕屿的声音带着娇嗔的刁难,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你要好好哄我,哄高兴了,我才考虑要不要依你。”   从前的他,从来不敢这样对王砚辞提要求,不敢任性撒娇、故意刁难。   那时的他满心卑微,怕惹得眼前人生气、被抛弃,事事迁就、处处顺从。   可经历过那夜生死拉扯,他彻底破开了心底的枷锁,懂得自己值得被偏爱,懂得掌控两人之间的分寸,敢索取、敢任性、敢让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自己低头迁就。   王砚辞眼底笑意更深,心底被少年鲜活的模样填得满满当当,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巴不得苏慕屿这般鲜活任性,巴不得少年将所有真实的情绪展露在自己面前,而不是一味压抑讨好。   “好,都听你的。”他顺着少年的力道微微后退,却依旧牢牢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躲开,指尖轻轻挠着他的掌心,带着亲昵的撩拨,“那你告诉为夫,要怎么哄,我们小屿才肯消气?”   他微微低头,鼻尖蹭过苏慕屿的鼻尖,呼吸灼热,眼底直白的渴求毫不掩饰。   憋了整整一日的欲望,从湖上到回府,一路隐忍克制,此刻被少年故意吊着,反倒生出几分甘之如饴的拉扯感。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情欲,看着他强忍着躁动、耐心讨好自己的模样,心底的爽意达到了顶峰。   原来被人这样捧在手心、这样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我也可以让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为我失控、为我低头、为我放下所有骄傲。   “我不管,你自己想。”苏慕屿故作冷淡地别开眼,心里却偷偷乐开了花。   话音落下,王砚辞不再多言,直接俯身,一把将苏慕屿打横抱起。   少年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微微蜷缩。   王砚辞的手臂肌肉贲张,抱着他轻飘飘的身子,像抱着一团棉花,步伐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苏慕屿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汗水的味道,那是独属于他的、充满安全感的荷尔蒙气息。   他稳稳托着苏慕屿的膝弯,步伐沉稳地走向内侧软榻,将人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之上。   然后他俯身压了上去,手肘撑在少年身侧,高大的身形瞬间笼罩下来,形成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玄色的衣袍垂落,将苏慕屿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可他的动作却极尽温柔,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   苏慕屿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后背陷进绵软的锦被里,微微仰头看着身上的男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立体,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线条流畅的手臂,每一处都充满了力量感。   可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抬手,指尖一点点解开苏慕屿月白长衫的系带,动作缓慢,带着极致的耐心,每一下都在故意撩拨,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引诱。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能挥剑斩敌、能批阅奏章的手,此刻却笨拙又温柔地解着自己的衣扣,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肌肤,都会立刻放轻力道。   “那我便用我的方式,好好哄你。”王砚辞的唇瓣落在苏慕屿的锁骨处,轻轻落下一个个细密滚烫的吻,从脖颈一路向下,带着隐忍许久的占有欲,却又刻意收着力道,生怕吓到怀里的少年,   “哄到你心软,哄到你愿意接纳我为止。”   苏慕屿浑身微微绷紧,指尖轻轻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烛火摇曳,暖香萦绕,男人滚烫的触碰一点点落在肌肤上,带来细密的战栗。   他明明心底早已软了,渴望着这份独有的温存,可傲娇的性子依旧作祟,偏要微微挣扎,小声哼唧着拒绝:“不要……还没哄好呢……” 第129章 算你哄得还可以   “慢慢来。”王砚辞低笑,呼吸滚烫,指尖轻柔地抚过少年细腻的肌肤,褪去一件件衣衫,将他柔软的模样尽数展露在自己眼底。   他的目光灼热又虔诚,像是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与疼惜,“我有的是耐心,慢慢哄,多久都愿意。”   他憋了太久。   从那日深夜失控和解之后,少年性子大变,他满心欢喜迁就纵容,可心底的情欲却一直被刻意压抑。   湖上那一遭的拒绝,更是将这份隐忍推到了极致。   他太久没有这样完完整整拥有苏慕屿,太久没有感受过少年全然的依赖与交付。   从前的温存带着几分少年的顺从与怯懦,可他此刻贪恋的,是少年卸下所有枷锁后,鲜活热烈、心甘情愿的沉沦。   他的吻温柔而缱绻,没有往日失控时的狠戾掠夺,每一处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细细吻过少年泛红的耳尖,摩挲过他纤细的腰肢,指尖温柔地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与别扭。   苏慕屿的挣扎渐渐变得绵软无力,从一开始的刻意拒绝,变成了半推半就的沉沦。   他微微抬眼,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强忍着欲望、耐心哄着自己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他不再用力推开王砚辞,反倒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攥住了男人后背的衣料,无意识地贴近他滚烫的胸膛。   这份细微的接纳,让王砚辞心底狂喜,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知道,少年这是彻底松口了。   可他依旧没有急切,依旧保持着缓慢温柔的节奏,一点点卸下少年最后的防备,用极致的温柔,回应着少年此刻的傲娇与索取。   “不闹了好不好?”王砚辞低头,唇瓣抵在苏慕屿的唇角,沙哑地低声哄着,“我的心意,你都看见了,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只想要你。”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少年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缱绻,将所有的愧疚、宠溺、占有,尽数融进触碰里。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小小的、被他完整地映在里面,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都值了。   他微微仰头,主动凑近,唇瓣轻轻贴上了王砚辞的唇。   这一下主动的回应,彻底点燃了王砚辞隐忍许久的火焰。   他不再克制,却依旧带着极致的温柔,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呼吸彻底交缠,将连日来的思念、隐忍、渴求尽数宣泄而出。   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暖香弥漫一室,窗外夜色沉沉,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王砚辞卸下了所有朝堂权谋的算计、沙场杀伐的戾气,此刻只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爱人的寻常男人,心甘情愿被少年牵动所有心绪,放下所有身段,用温柔与偏爱,换他全然的沉沦。   苏慕屿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别扭,将自己全然交付。   他不再是依附于王砚辞的影子,而是平等相爱、肆意撒娇的爱人。   他伸手环住男人的脖颈,指尖埋进他宽厚的肩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沉稳的心跳,在极致的亲密里,索取着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与安稳。   王砚辞带着憋了许久的渴求,却始终顾及着少年的感受,每一次贴近,都带着温柔的安抚。   他贪恋着怀里人的每一寸肌肤,贪恋着他细碎软糯的呜咽,贪恋着他此刻全然依赖的模样。   苏慕屿闭着眼睛,感受着他宽厚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心跳,心底满是滚烫的满足。   原来被一个强大的男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宠爱,这样心甘情愿地低头讨好,是这样爽的一件事。   原来我也可以成为他的软肋,成为他唯一的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渐渐柔和。   王砚辞俯身,将脱力的苏慕屿牢牢圈在怀里,宽厚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单薄的后背,呼吸粗重却温柔。   他低头,细细吻去少年眼角未干的细碎湿意,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泛红的肌肤,眼底满是劫后余生般的珍惜与滚烫的爱意。   苏慕屿微微抬眼,看着男人眼底浓烈的宠溺,依旧带着一丝未褪的傲娇,小声嘟囔:“算你哄得还可以。”   王砚辞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轻轻落在苏慕屿身上,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少年的发顶,声音低沉缱绻,满是纵容:“只要你高兴,我愿意哄你一辈子。”   苏慕屿闻言,翻了个极淡的白眼,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胸口紧实的肌肉,心里却清明得像一汪冷水。   什么哄一辈子,不过是此刻情浓时的随口许诺罢了。   他太懂王砚辞了。   这个男人骨子里刻着琅琊王氏百年传承的冷硬与自私,规矩比天还大,掌控欲深入骨髓。   他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他、敬他、怕他,习惯了所有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如今肯放低身段哄他、迁就他,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从前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苏慕屿他看腻了,如今这个敢闹脾气、敢拿捏他、带着点小刺的鲜活模样,恰好合了他当下的胃口。   这份纵容,是有边界的。   就像圈养一只宠物,主人愿意看它撒欢打滚、耍小性子,甚至会觉得可爱有趣,可若是它敢咬主人一口,敢跑出划定的圈子,等待它的,只会是冰冷的锁链和严厉的惩罚。   王砚辞的爱,从来都带着条件。   他爱你的温顺,爱你的听话,爱你满心满眼都是他,爱你能满足他极致的占有欲。   可他不懂什么是付出,不懂什么是尊重,更不懂真正的爱不是禁锢,不是掌控。   他所有的温柔与迁就,不过是建立在“你没有触碰到我的底线”之上的情趣。   一旦越界,所有的甜蜜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苏慕屿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他从不敢真的得寸进尺,所有的傲娇、所有的拿捏、所有的小脾气,都精准地踩在王砚辞能忍受的范围内。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软,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提都不能提——比如王珩之,比如自由,比如琅琊王氏的族老和那些所谓的世家嫡女。   他享受着此刻被捧在手心的感觉,享受着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为自己低头的反差感。   王砚辞低头,看见少年埋在自己颈窝,毛茸茸的发顶蹭着自己的下巴,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以为他是累了。   指尖轻轻顺着他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缱绻:“怎么不说话?累了?”   苏慕屿闷闷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依赖:“嗯,被你折腾得好累。”   他故意放软了语气,故意露出脆弱的模样。   他知道,王砚辞吃这一套。   这个男人天生就带着强者的保护欲,你越依赖他,越离不开他,他就越满足,越愿意对你好。   果然,王砚辞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满是心疼:   “是我不好,下次轻一点。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莲子羹。”   “想吃桂花糕。”苏慕屿抬起头,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好,都给你做。”王砚辞毫不犹豫地应下,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想吃多少都有。”   苏慕屿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重新埋回他的怀里。可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你看,就是这样。   只要我顺着你的心意,扮演好你喜欢的那个会撒娇、会依赖、有点小脾气却从不敢真的忤逆你的角色,你就愿意把所有的好都捧到我面前。   可若是我哪天不听话了,想要的更多了,这些好,就会立刻收回去,连带着你所有的温柔,都会变成刺向我的刀。   王砚辞起身,披了件外袍,准备去吩咐厨房。   苏慕屿躺在床上,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玄色衣袍下流畅有力的线条,看着他即使只是走路,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刚才还伏在自己身上,温柔地亲吻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低声下气地哄着自己,说着一辈子的情话。   可苏慕屿知道,这只是他的一面。   他的另一面,是冷血,是自私,是掌控,是能毫不犹豫拿剑指着你的狠戾。   他不会因为爱上谁,就彻底改变自己。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辈子都改不了。   王砚辞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小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他坐在床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苏慕屿唇边:“尝尝,刚出锅的,还是热的。”   苏慕屿张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看着王砚辞专注地喂自己吃桂花糕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王砚辞。”他轻声说,声音闷闷的。   “嗯?”王砚辞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苏慕屿摇了摇头,把脸贴在他的腰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就是想抱抱你。”   别说破,什么都别说破。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对自己好。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尖上。至于以后,至于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冰冷与自私,就先不想了吧。   反正,他从来都没有别的选择。   王砚辞以为他是在撒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放下手里的桂花糕,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乖,吃完再抱。莲子羹要凉了。”   苏慕屿“嗯”了一声,乖乖地张嘴,吃下他递过来的莲子羹。   苏慕屿只能在王砚辞划定的圈子里,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享受着这有限的、带着枷锁的温柔与偏爱。   在这个强大又自私的男人身边,清醒地沉沦着。 第130章 求菩萨保佑我们不要分开   暖阁里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雕花窗棂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温柔。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怀里,小口吃着他喂来的莲子羹,甜腻的滋味裹着舌尖,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凉。   他知道,这样的温柔是偷来的。   是他精准踩在王砚辞的容忍线上,用恰到好处的撒娇、点到即止的小脾气换来的。   只要他乖,只要他不越界,这个男人就愿意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可一旦他踏出那个圈,所有的温情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几日后的傍晚,王砚辞去前堂处理族中事务,要晚些回来。   苏慕屿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落尽的桃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目光扫过衣架上挂着的那件玄色旧锦袍——是王砚辞常穿的,袖口磨出了一道细细的毛边,下人说要拿去缝补,王砚辞却随口说不用,扔在那里好几日了。   苏慕屿心里一动,起身走过去取下那件锦袍。   衣料上还残留着王砚辞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最安心的味道。   他抱着锦袍坐回桌边,翻出针线笸箩,想亲手给他缝补好。   其实他的针线活并不好。   小时候家里穷,跟着养母学了一些,后来跟着王砚辞,有无数下人伺候,从来不用他碰这些粗活。   可他就是想做。   他太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了——无权无势,无依无靠,除了这副身子和满心的依赖,他什么都给不了王砚辞。   朝堂上的事他帮不上忙,军营里的厮杀他插不上手,连琅琊王氏的族老们他都应付不来。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在缝补这件锦袍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被王砚辞圈养起来的金丝雀,不是一个只能依附他生存的物件,而是一个能为爱人做点什么的、活生生的人。   苏慕屿捏着细针,笨拙地穿好线,对着袖口的毛边小心翼翼地缝起来。   指尖微微发抖,针脚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爬动的小虫子。   他皱着眉,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只想尽量缝得好看一点。   忽然,指尖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缩回手,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尖冒了出来,滴在玄色的锦袍上,晕开一小点深色的印记。   苏慕屿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慌。   他怕王砚辞回来看到,会嫌他笨,嫌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连忙把手指凑到嘴边,想吮掉上面的血珠。   可指尖还没碰到嘴唇,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慕屿吓了一跳,抬头就撞进王砚辞深邃的眼眸里。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玄色官袍还没来得及换,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墨香,正低头盯着他指尖的血珠,眼神暗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怎么这么不小心?”王砚辞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松开苏慕屿的手腕,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拉着他的手指凑到自己唇边,不由分说地含进了嘴里。   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指尖的伤口,带着一丝酥麻的痒意,瞬间盖过了那点刺痛。   苏慕屿浑身一颤,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小声嘟囔:“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扎了一下……”   王砚辞却没有松口,反而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力道很轻,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又带着一点隐秘的占有欲。   苏慕屿轻嘶一声,耳根都烧了起来,不敢再挣扎,只能任由他含着自己的手指,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直到指尖的血迹被吮得干干净净,王砚辞才松开他的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细小的伤口,指腹的薄茧蹭过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以后别做这些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强势,“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不用你亲自动手。”   “可是我想给你做。”苏慕屿小声说,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微微蜷缩起来。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卑微,“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做这些小事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   在王砚辞庞大的权势和能力面前,他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他能做的,只有缝补一件磨破的锦袍,温一碗凉了的饭菜,等他深夜归来。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东西。   王砚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安和卑微,心里微微一紧,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伸手,将苏慕屿连人带那件没缝完的锦袍一起揽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长发。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熟悉的松木香将苏慕屿整个人包裹住。   王砚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傻孩子,谁说你什么都帮不了我?你能陪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只要有你在,我处理再多的公务,打再多的仗,都不怕。”   苏慕屿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信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王砚辞的软肋,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在这权谋倾轧的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他真的以为,只要他乖乖待在王砚辞身边,就能永远拥有这份温柔。   可心底那根冰冷的刺,却在这一刻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太和殿里,王砚辞看着他时,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想起他刚被救回来的那几日,王砚辞刻意避开的亲密,眼底藏不住的猜忌;想起那夜寒光凛凛的剑尖,直直指着他心口的模样。   这些画面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这份幸福是多么脆弱。   王砚辞说的是真心话吗?   或许是。   可这份真心,永远排在他的权势、他的家族、他的底线之后。   他爱他,可他更爱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更爱自己掌控一切的感觉。   苏慕屿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埋进王砚辞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算了,不想了。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抱着自己,是真的在对自己好。   哪怕这份好是有条件的,哪怕这份幸福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他也愿意抓住这短暂的温暖。   像一个偷来糖果的孩子,明明知道糖果吃完就没有了,却还是忍不住贪婪地品尝着那一点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砚辞左手的箭伤渐渐痊愈,也开始重新处理积压了许久的政务和军务。   他依旧每天都会回汀兰院陪苏慕屿吃饭,只是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   常常是苏慕屿一觉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王砚辞早就去了前堂处理公务;等到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王砚辞才会拖着一身疲惫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未散的寒气。   苏慕屿从来没有怨言。   他不敢有怨言。   他知道王砚辞很忙,要处理江南的大小事务,要防备北方王珩之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要应付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更知道,在王砚辞的人生里,权势永远是第一位的,自己只是排在后面的附属品。   他能做的,只有每天算着王砚辞回来的时间,做好他爱吃的饭菜,温在锅里,然后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等。   哪怕等到深夜,饭菜都凉透了,他也心甘情愿。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唯一被允许做的事情。   这天下午,苏慕屿去厨房给王砚辞准备点心,听见厨房的张婆子和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说话。   “听说城外栖霞寺的祈福法会开了,可灵验了!我家邻居昨天去求了个平安签,回来她家老头子的病就好多了!”   “真的假的?那我明天也去求求,保佑我家孩子平平安安的。”   苏慕屿端着点心盘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猛地一动。   王砚辞的手虽然好了,可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而且北方战事未定,他每天处理军务到深夜,苏慕屿总是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在战场上出事。   要是能去栖霞寺求一支平安签,保佑王砚辞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那该多好。   他知道王砚辞不会同意他出门。   自从将他从北方带回来后,王砚辞看得他更紧了,别说去城外的栖霞寺,就连王府的大门,都不许他随便踏出去一步。   可他太想为王砚辞做点什么了。   他想给王砚辞一个惊喜。他想拿着那支平安签,告诉王砚辞,这是他特意为他求的,保佑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他想看到王砚辞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想听到他说一句“我们小屿真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苏慕屿咬了咬牙,决定偷偷去一次。   第二天一早,他趁着王砚辞去军营视察的功夫,换上王砚辞最喜欢的月白长衫,偷偷带了一个平日里最得他信任的贴身小厮,从王府的侧门溜了出去。   出门前,他还特意绕到厨房,装了满满一盒王砚辞最爱吃的桂花素糕。想着求完签回来,正好给他当下午茶的点心。   栖霞寺离王府不远,半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   寺庙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香烟缭绕,到处都是虔诚祈福的香客。   苏慕屿跟着人流走进大殿,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遍又一遍。   “求菩萨保佑王砚辞身体康健,手伤彻底痊愈,再也不要受伤。”   “求菩萨保佑他战事顺利,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求菩萨保佑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第131章 争吵   他祈祷得无比虔诚,连额头磕在蒲团上都不觉得疼。   求完签,解签的和尚递给他一支上上签,签文上写着“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苏慕屿拿着那支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签文折了又折,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掌心紧紧捂着,生怕被风吹走、被弄坏了。   心里美滋滋的,像揣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想着回去把签文递给王砚辞,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不是王砚辞的惊喜和温柔,而是一场酝酿已久的、带着滔天怒火的审判。   他刚踏进王府大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庭院,此刻静得像座死宅。   下人们都低着头贴墙站着,大气不敢喘,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了正厅里的人。   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股沉甸甸的低气压之下,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苏慕屿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桂花素糕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一种冰冷的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了他,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签文,指尖掐得签文发皱,脚步迟疑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正厅。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   是王砚辞用指尖敲击红木扶手的声音。   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苏慕屿的心上。   苏慕屿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王砚辞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玄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墨发玉冠,面容冷峻如冰。他的左手放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扶手,看到苏慕屿进来,敲击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抬眼看向苏慕屿,眼神锐利如淬了冰的钢刀,带着冰冷刺骨的怒意和被冒犯的阴鸷,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那是苏慕屿从未见过的、极致冰冷的眼神,比那夜剑尖指着他心口的时候,还要可怕百倍。   “去哪了?”   王砚辞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像寒冬腊月里砸在人身上的冰碴子,冻得苏慕屿浑身发抖。   “我……我去栖霞寺了。”苏慕屿小声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攥着怀里的签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给你求一支平安签,保佑你的手早日好起来,再也不要疼了。”   他以为,只要说出自己的心意,王砚辞就会消气。   他以为,王砚辞会明白,他是因为担心他,才会偷偷出去的。   可他错了。   在王砚辞眼里,他的心意一文不值。他私自出门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自己绝对权威的公然挑衅。   “谁让你出去的?”王砚辞的声音陡然提高,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青瓷茶杯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溅在他玄色的官袍下摆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随便踏出王府大门?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苏慕屿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没想到,自己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   他只是去求了一支平安签,当天去当天回,还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小厮,没有任何危险,这也错了吗?   “我只是去求个签,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也带了小厮,没有乱跑,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苏慕屿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月白的长衫上。“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错了?你最大的错,就是不听我的话!”王砚辞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身形高大,此刻带着满身的怒意,像一座黑压压的山一样压在苏慕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强势,“我是你的夫君,这个家我说了算!我不让你去,你就不能去!没有为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苏慕屿出去做了什么,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安全。   他在乎的是,苏慕屿敢违背他的命令,敢私自做决定。   之前那些哄着他、顺着他、由着他耍小脾气的日子,不过是他心情好时的施舍和情趣。   他愿意的时候,可以把苏慕屿捧在手心当宝贝;他不愿意的时候,苏慕屿就必须变回那个温顺听话、任他摆布的夫人。   敢挑战他的权威,就要接受惩罚。   “外面那么危险,到处都是王珩之的旧部,他们早就想抓了你用来威胁我!”王砚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可眼底深处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愠怒,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你根本不是担心我!”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的阴鸷,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你是觉得我不听你的话,顶撞了你,丢了你的面子!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觉得我就该事事听你的,连出门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我是你的夫人,不是你的囚犯!”苏慕屿猛地提高声音,第一次这样歇斯底里地对着王砚辞喊,   “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意愿!我只是去城外的寺庙求一支签,我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自由?”王砚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在这个王府里,我给你的,才是自由。我不给你的,你就不能要!”   “凭什么?”苏慕屿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我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你摆布?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东西!”   “凭我是王砚辞,凭你是我琅琊王氏的夫人!”王砚辞伸手,一把抓住苏慕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的命是我救的,你身上穿的、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现在跟我谈自由?没有我,你早就死在北方了!”   苏慕屿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肯示弱,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   “是你救了我,可你也不能把我当成你的私产!我感激你救了我,可我不能用一辈子的自由来换!”   王砚辞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阴鸷,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在这个王府里,我的话就是规矩。我让你待着,你就只能待着;我不让你出门,你就半步都不能踏出去。”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苏慕屿整个人笼罩其中。   玄色官袍的衣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跟我谈自由?苏慕屿,你搞清楚——弱者没有自由。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你吃的山珍海味,你住的亭台楼阁,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要求自由?”   “我不要!”苏慕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雕花木门,退无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山岳般压过来的男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是藏不住的恐惧——他见过王砚辞杀人的样子,见过他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样子。   可那点恐惧,终究压不过心底翻涌的愤怒和不甘。   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迎着王砚辞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我只是去栖霞寺求了一支平安签!我当天去当天回,带了两个小厮,没有惹任何麻烦!我没有杀人放火,没有作奸犯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说关我就关我?”   “错在你不听我的话。”王砚辞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攥成拳,指节泛白,“我早就跟你说过,外面危险,不许随便出去。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就是不懂规矩。不懂规矩,我就亲自教教你,什么叫夫为妻纲,什么叫尊卑有序。”   话音落下,他猛地上前,伸手就去抓苏慕屿的胳膊。   他身高近九尺,常年习武,力气大得惊人,苏慕屿在他面前,单薄得像一片纸。   可这一次,苏慕屿没有像从前那样乖乖顺从,而是拼尽全力往旁边一躲,同时抬手狠狠推开了王砚辞的胳膊。   “你别碰我!”苏慕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王砚辞,我是你的夫人,不是你的奴隶!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愿!我不是你养的猫狗,你想关起来就关起来,想放出来就放出来!”   王砚辞被他推得微微一顿,眼底的怒火瞬间烧得更旺。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动手,更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苏慕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好,好得很。”王砚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眼底满是暴怒和偏执,“长本事了,敢跟我动手了?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教谁规矩!”   他再次上前,这一次没有留任何余地,伸手直接揽住苏慕屿的腰,想把人强行扛起来。   苏慕屿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打又踢,指甲狠狠抓挠着王砚辞的胳膊,在他玄色的官袍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抓痕。   “放开我!王砚辞你放开我!”苏慕屿嘶吼着,眼泪汹涌而下,“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只是想为你求一支平安签,我到底哪里错了?你告诉我!”   “错在你敢反抗我。”王砚辞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勒着他的腰,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歇斯底里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更多的却是掌控欲,   “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不给你的,你连想都不能想。自由这种东西,不是你该奢望的。”   “我偏要奢望!”苏慕屿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受够了每天待在这个院子里,像个囚犯一样!我受够了事事都要经过你的同意,连出门走一步都要向你报备!王砚辞,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也得过!”王砚辞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冰冷又偏执,   “进了我琅琊王氏的门,你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人。别说你只是去求个签,就算你只是想踏出这个大门一步,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行!”   苏慕屿挣扎得没了力气,浑身脱力般瘫软在他怀里,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心里没有彻骨的恨意,只是一股极致的窒息感堵在心口,密密麻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彻底看清,在王砚辞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强弱尊卑,没有情理,没有平等。   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他的规矩就是天;而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依附他而生的附属品,连最基本的出行自由,都不配拥有。   王砚辞抱着怀里浑身发抖的少年,感受着他压抑的颤抖与滚烫的泪水,心底翻涌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阵莫名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苏慕屿的发顶,习惯性地用这种方式安抚,却被苏慕屿猛地偏头狠狠躲开。   “别碰我。”苏慕屿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烈的抗拒与疲惫,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是发自心底的排斥,“王砚辞,我不要你碰。我受够了。”   王砚辞的手僵在半空,眉峰骤然蹙起,语气冷硬强势,带着封建大家长独有的傲慢:“受够什么?我待你不够好?锦衣玉食、安稳无忧,哪一样委屈你了?”   “好?”苏慕屿抬眼,通红的眸子直直撞进他眼底,积压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   “你所谓的好,是把我锁在院子里,连出门求一支平安签都要被你斥责、被你禁锢?我是沈家家主,堂堂七尺男子,我有手有脚,不靠你施舍,我沈家自有产业根基,我凭什么事事都要听你的摆布?”   这话狠狠刺中了王砚辞,他周身气压瞬间沉到谷底,攥着苏慕屿腰侧的手臂不自觉收紧,骨节绷得发白:   “沈家产业?若不是我出手替你收拢残局,凭当年孤儿寡母的沈家,早被各方豺狼瓜分殆尽,连一粒米都剩不下!你如今手里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是你帮我收拢,可当年最先侵占沈家铺面、吞走我爹娘留下的银钱的人,不就是你吗?”   苏慕屿胸口剧烈起伏,多年隐忍的委屈尽数宣泄而出,   “弱肉强食是你的生存法则,可那不是我的!你踩着我家的伤口,再施舍般还我一点,就要我感恩戴德、任你掌控一辈子?”   “乱世之中本就是弱肉强食,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业,本就是常态。”王砚辞面色紧绷,不肯退让分毫,语气带着上位者理所当然的冷漠,   “我后来十倍百倍补还于你,给你尊贵的身份,给你无人敢欺的靠山,难道还不够?”   “我不要你补的!我要的是自由,是最基本的尊重!”苏慕屿用力挣动,想要彻底脱离他的怀抱,“我只是去城外寺庙求一支签,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要用你的规矩,死死困住我?” 第132章 王砚辞强迫他   长久的压抑、被管控的窒息感,终于冲破了他所有的隐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字字决绝:“王砚辞,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要和离。”   听见“和离”两个字,王砚辞整个人瞬间僵住,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颤,方才还带着戾气的眼神骤然碎裂,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滔天恐慌,还有一丝深埋在骨血里、他从不肯外露的自卑。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半生浸淫权谋厮杀,满身戾气,不懂温柔,不懂如何好好爱人。   他所有的强势、禁锢、不讲道理,本质都是心底深处最深的不安与自卑。   他怕苏慕屿看清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粗糙,怕苏慕屿会嫌弃他、离开他,怕自己抓不住这束唯一照进他灰暗人生里的光。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拙、最蛮横的方式,把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给足荣华富贵,心情好时迁就几分、哄宠几句,苏慕屿就会一直乖乖留在他身边,像从前那样温顺依赖。   他从没想过,苏慕屿会真的说出和离,会下定决心离开他。   王砚辞猛地收紧手臂,死死箍住挣扎的苏慕屿,力道近乎凶狠。   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失控,褪去了琅琊家主的威严,只剩濒临失去的绝望:“你凭什么提和离?!”   他低头逼近苏慕屿,眼眶隐隐泛红,平日里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满是无措:   “我一直都是这样,这么久你都忍了,为什么偏偏现在忍不了?是在北方跟王珩之待了半年,心野了?还是如今沈家产业在手,你翅膀硬了,觉得我再也留不住你了?”   “跟旁人没有半点关系!”苏慕屿拼命扭动身子,胸膛死死抵触着他的胸膛,对他此刻的亲近生出强烈的生理与心理双重反感,窒息感席卷全身,   “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我是人,不是你的私有物件,不是你高兴就哄两句、不高兴就锁起来的玩物!我受不了这种喘不过气的日子了!”   苏慕屿激烈的抗拒,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王砚辞仅存的理智,让他的恐慌彻底发酵成偏执的绝望。   他不懂低头示弱,不懂好好挽留,半生的经历教会他的,只有占有与掌控。   他本能地想起从前,每次争吵过后,只要肌肤相亲、亲密相拥,苏慕屿就会软下心来,消了脾气,变回那个依赖他的模样。   此刻走投无路的他,下意识就想复刻从前的方式,妄图用亲密羁绊,强行留住爱人。   他不顾苏慕屿疯狂的挣扎,一只手死死扣住他乱动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强硬地将单薄的少年禁锢在自己身前。   高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住对方,封死了他所有反抗、躲闪的余地。   “不许走。”王砚辞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疯魔的固执,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偏执,“我不准你和离,这辈子都不准。你只能是我的。”   他俯身,不顾苏慕屿偏头躲闪、咬紧牙关的抗拒,狠狠吻上他的唇。   不是温柔的讨好,是带着绝望与强迫的掠夺,他心底疯狂地自我欺骗:只要这样亲密过后,苏慕屿就会心软,就会变回从前听话的模样。   他们依旧可以像之前那样,他忙公务,闲暇时迁就他的小性子,哄他、宠他,安稳度日,什么和离、什么离开,都不会发生。   苏慕屿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惊得浑身一颤,强烈的反感让他生理性抗拒,手脚拼命挣扎,抬手用力推搡、捶打他的胸膛与肩膀,眼眶通红,破碎的呜咽声不断溢出:   “放开我!王砚辞你放开我!别这样逼我!”   可他孱弱的力气,在常年习武、体魄强悍的王砚辞面前太过微弱,所有的推打都像不痛不痒的触碰。   王砚辞死死禁锢着他,沉浸在自己的偏执与绝望里,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强迫着留住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王砚辞他一只手死死扣着苏慕屿的后颈,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他月白长衫的系带。   这里不是私密的寝房,是琅琊王府待客的正厅,雕花的红木桌椅还摆在一旁,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杯碎片,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砖上,狼狈又不堪。   “放开我……王砚辞我不愿意!”苏慕屿拼命偏头躲闪,眼泪混着嘴角的血迹滑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腕被王砚辞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单薄的身子在高大的男人怀里像狂风中的落叶,挣扎得毫无力气。   “不愿意也得愿意。”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底满是猩红的偏执,他低头咬住苏慕屿泛红的脖颈,留下一个个深紫的印记,像是在宣告主权,   “我是你的丈夫,这是你该尽的本分。”   “我恨你!”苏慕屿闭上眼睛,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王砚辞,我恨死你了!”   “你凭什么恨我?”王砚辞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通红的眼睛,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暴怒,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吃穿用度是我给的,沈家的产业是我帮你夺回来的!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凭什么恨我?”   “我不要你的好!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苏慕屿用力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按在冰冷的软榻上。   他看着王砚辞狰狞的脸,看着这个自己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被碾碎,“你的好就是把我锁在笼子里,就是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吗?这样的好,我受不起!”   王砚辞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他不听,也不想听。   他只知道,苏慕屿要走,要离开他,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把人留下。   从前每次争吵,只要这样亲密过后,苏慕屿总会软下心来,这次也一定可以。   他无视苏慕屿的哭喊和挣扎,强行占有了他。   正厅里只剩下苏慕屿压抑的呜咽和王砚辞粗重的呼吸声。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后被暮色彻底吞噬。   一切结束的时候,苏慕屿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瘫在软榻上,衣衫凌乱,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雕花房梁,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身下的锦缎。   他浑身都在疼,可最疼的是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王砚辞整理好自己的衣袍,看着苏慕屿狼狈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和烦躁。他伸手想去碰苏慕屿的脸,却被苏慕屿猛地偏头躲开。   “别碰我。”苏慕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王砚辞心慌。   “小屿……”王砚辞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害怕失去我,所以就强迫我?”苏慕屿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   “建康城里那么多世家公子,个个都想攀附你,个个都愿意做你的夫人,你去找他们啊。他们会乖乖听你的话,会任你摆布,不会跟你闹,不会跟你提和离。我不要了,这些我都不要了,我们和离吧。”   “和离?!”王砚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红木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砚台砸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苏慕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   王砚辞看着他害怕的样子,心疼得快要裂开,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依旧冰冷伤人:   “我告诉你苏慕屿,这辈子你都别想和离!生是我琅琊王氏的人,死是我琅琊王氏的鬼!你敢再提和离一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床!”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爱,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王砚辞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乱,所有的暴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苏慕屿冰凉的手,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带着近乎哀求的哄劝:   “小屿,别闹了好不好?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以后你想出门,我陪着你一起去,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好不好?”   换做从前,只要王砚辞说几句软话,苏慕屿早就心软了。可现在,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你的爱太窒息了,我接受不了。”苏慕屿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我不想再做你的附属品,不想再事事都听你的安排。我想做我自己,想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不要你做你自己!”王砚辞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他,眼底满是崩溃和绝望,“你不需要做你自己!你只需要做我的妻子,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我是为你而活的吗?”苏慕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对!”王砚辞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偏执得可怕,“你就是为我而活的!从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的那天起,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凭什么?”苏慕屿终于忍不住,再次哭了出来,“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你而活?王砚辞,你太霸道了!”   “我就这么霸道!”王砚辞红着眼睛,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笃定,“我有权有势,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毁了一切!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就该听我的!”   苏慕屿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所有的争吵,所有的辩解,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和王砚辞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要的是平等和尊重,而王砚辞给的,只有禁锢和占有。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任由王砚辞抱着他。   王砚辞见他终于不再反抗,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他打横抱起苏慕屿,大步朝着汀兰院的卧室走去。   回到卧室,王砚辞将苏慕屿轻轻放在床上,转身拿出一把铜锁,“咔哒”一声,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紧接着,他又吩咐下人,把所有的窗户都从外面钉死,只留一扇小窗透气。   苏慕屿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钉窗户的声音,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等王砚辞再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梳妆台上的铜镜被摔碎了,花瓶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被褥也被扔在了地上。   苏慕屿站在房间中央,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疯狂的绝望。   “王砚辞!你凭什么锁着我!”看到王砚辞进来,苏慕屿猛地冲过去,用力拍打着房门,“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做了错事,就要接受惩罚。”王砚辞看着满地的碎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摔碎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不再提和离了,我就放你出来。”   “我做错了什么?”苏慕屿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地嘶吼,“我只是去求了一支平安签!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受你的规矩?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砚辞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心底满是不解和委屈。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爱苏慕屿,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为什么他还是不满足?为什么只是被王珩之囚禁了半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温顺听话的苏慕屿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不是苏慕屿变了,是苏慕屿长大了,醒了。   苏慕屿终于看清了王砚辞所谓的爱,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掠夺。 第133章 苏慕屿觉醒   王砚辞先是夺走了沈家的产业,让苏慕屿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他生存;然后又剥夺了苏慕屿的自由、尊严和作为人的所有权利,把他变成一个只能依附自己的金丝雀。   最后,他再把这些本该属于苏慕屿的东西,一点点施舍给他,还要苏慕屿感恩戴德。   这样的爱,太沉重,太窒息,他要不起。   “王砚辞,如果你学不会什么是真正的爱,那我们就和离吧。”苏慕屿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你不要再纠缠我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放!”王砚辞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苏慕屿,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我凭什么跟你和离?我不会放你走的,这辈子都不会!你只能是我的!”   “那你杀了我吧。”苏慕屿靠在他的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声音轻飘飘的,“与其被你这样关一辈子,我宁愿死。”   “我为什么要杀你?”王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爱你都来不及,我怎么会杀你?慕屿,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会害怕。”   苏慕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爱?王砚辞,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这就是我的爱!”王砚辞用力扳过他的脸,逼着他看着自己,眼底满是偏执和疯狂,“把你锁在我身边,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这就是我的爱!”   “凭什么是我?”苏慕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凉,“凭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你这样的爱?”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王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是你当年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的,是你先闯进我的生活,让我爱上你的!现在你想走?晚了!”   “是,是我先招惹你的。”苏慕屿轻轻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如果再来一次,我宁愿被王珩之折磨死,我也不会跪在你面前求你。我真的后悔了。”   这话太伤人了。王砚辞浑身一颤,眼底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绝望。   “你后悔了?”王砚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掐得苏慕屿的肩膀生疼,“你宁愿跟着王珩之,也不愿意跟着我?”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王砚辞的动作带着近乎毁灭的疯狂,指尖粗暴地扯着苏慕屿的衣襟,布料撕裂的声响混着少年绝望的哭喊,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他心上。可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他太怕了。   怕这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消失;怕自己攥了这么多年、放在心尖上疼的人,转眼就成了别人的。   他手握江南兵权,能调遣千军万马,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算尽人心算计,可唯独算不透人心,唯独留不住一个想走的苏慕屿。   权力在这里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他不能用刀剑逼苏慕屿爱他,不能用权势换苏慕屿留下,甚至连一句“我舍不得你走”,他都笨拙得说不出口。   只能用这种最野蛮、最伤人的方式,拼命抓住最后一点虚假的掌控感,告诉自己——他还在,他还是我的。   苏慕屿的挣扎越来越弱,哭声也从歇斯底里变成了细碎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王砚辞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停住了。   低头看着身下的人,苏慕屿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得破了皮,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和厌恶,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那眼神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暴怒和疯狂,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无措。   他怎么舍得让他哭成这样。   王砚辞僵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苏慕屿的泪水,心脏一阵抽痛。   他慌乱地伸手,想去擦苏慕屿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别哭……慕屿,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苏慕屿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哭声从枕头下传出来,听得王砚辞心口揪成一团。   他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看着苏慕屿颤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打了一辈子仗,处理过无数棘手的政务,可面对哭成这样的苏慕屿,他竟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哄人,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害怕,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苏慕屿,他不是想囚禁他,只是太怕失去他了。   沉默了许久,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卧室。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廊下,对着守在门口的管家低声吩咐:“去私塾把润之接回来,让他来陪陪他爹爹。”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苏慕屿消气的办法了。   半个时辰后,五岁的润之被管家领了回来。小家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儒袍,背着小小的书箧,脸上还带着刚下课的懵懂。   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王砚辞,小声喊了一句:“父亲。”   王砚辞蹲下身,难得放软了语气,摸了摸他的头:“润之,你爹爹心情不好,你进去陪陪他,哄哄他好不好?”   润之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家里谁都能惹,唯独不能惹苏慕屿不开心——因为苏慕屿不开心,父亲就会不开心,整个王府都会低气压。   他推开门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苏慕屿。   屋子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被褥也皱巴巴的。苏慕屿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看起来难过极了。   “爹爹。”润之小声喊了一句,快步跑过去,伸手拉住了苏慕屿的衣角。   苏慕屿抬起头,看到润之,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润之回来了?今天私塾学了什么?”   “学了《论语》。”润之爬到床上,挨着苏慕屿坐下,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爹爹,你是不是惹父亲不开心了?”   苏慕屿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知道,只要他和王砚辞吵架,错的一定是他。   “不是爹爹惹他不开心,是他欺负爹爹。”苏慕屿轻声说,声音还有点沙哑。   润之皱起了小眉头,一脸不解:“可是父亲是家主呀,大家都要听他的话。爹爹你不要惹父亲生气了,惹父亲生气没有好结果的。”   苏慕屿看着他天真的脸,心里更难受了。   润之从小在王府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尊卑有序、夫为妻纲,连他都觉得,王砚辞说什么都是对的,自己就该事事顺从。   “凭什么他是家主,我们就都要听他的?”苏慕屿忍不住问,“凭什么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连出门求一支签都不行?”   “因为父亲有权势呀。”润之理所当然地说,“管家说,整个琅琊都是父亲的,我们都是父亲的人,当然要听父亲的话。”   苏慕屿沉默了。   是啊,整个琅琊都是王砚辞的,更何况是他呢。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王砚辞的附属品,是依附他而生的。可他不甘心,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东西。   “爹爹,你别难过了。”润之伸手抱住苏慕屿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父亲对你可好了,上次我想吃桂花糕,父亲都不让厨房做,你一说想吃,父亲立刻就让人做了一大盘。父亲最疼你了。”   苏慕屿伸手抱住润之柔软的小身子,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知道王砚辞对他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要他想要,王砚辞都会给他。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是尊重,是自由,是平等的爱。   “润之,如果爹爹和父亲和离,你会跟谁?”苏慕屿轻声问。   润之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爹爹不要和离!润之要跟爹爹在一起,也要跟父亲在一起!爹爹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抱着苏慕屿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润之不想没有爹爹,也不想没有父亲。爹爹你别和父亲吵架了,你去哄哄父亲好不好?父亲一定会原谅你的。”   苏慕屿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润之,心都碎了。   他怎么舍得让润之难过。   他看着润之从一个襁褓里的小婴儿长到这么大,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说要和离,不过是气话,不过是想逼王砚辞改一改他的脾气,给他一点自由。他根本离不开王砚辞,也离不开这个家。   他爱王砚辞,爱到愿意忍受他的偏执和霸道,爱到愿意为他留在这个金丝笼里。可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喘不过气的禁锢了。   “好好好,爹爹不和离。”苏慕屿连忙哄着润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爹爹不走,润之不哭了好不好?”   哄了好半天,润之才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趴在苏慕屿怀里睡着了。   苏慕屿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王砚辞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润之。   屋子里已经被下人收拾干净了,碎瓷片被扫走了,被褥也换成了新的。王砚辞走到床边,看着苏慕屿的侧脸,眼底满是愧疚和心疼。   他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想去碰苏慕屿的头发,又怕惹他生气,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润之睡着了?”他低声问。   苏慕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王砚辞松了口气,至少他愿意理自己了。   “小屿,对不起。”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了这句迟来的道歉,“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动手,不该强迫你。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苏慕屿转过头,看着他。王砚辞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极了。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杀伐果决的琅琊王,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不安地看着自己。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可他还是板着脸,冷声问:“王砚辞,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跑了?”   王砚辞的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是。我怕你跑了。我怕你不在我眼前,就会出事。我怕你遇到王珩之的旧部,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只要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胡思乱想,就会坐立不安。我控制不住自己。”他抬起头,看着苏慕屿的眼睛,眼底满是真诚的恐慌,“小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我这辈子,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心里一阵发酸。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内心竟然这么没有安全感。他的强势,他的霸道,他的禁锢,原来都只是因为害怕。   “可是你这样管着我,我真的很窒息。”苏慕屿轻声说,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天只能待在这个院子里,哪里都去不了。我没有朋友,没有自由,连出门都要经过你的同意。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快过不下去了。”   王砚辞的心里一紧,连忙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我改,我改好不好?以后你想出门,你就跟我说,我多派几个护卫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或者我陪你一起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只要你不自己偷偷走,只要你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好不好?”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能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妥协。他不能失去苏慕屿,哪怕要他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身段,他也愿意。 第134章 和好2   苏慕屿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看着他眼底近乎卑微的恳求,心头翻涌的委屈、窒息与怨气,终究一点点软了下去,烟消云散。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通透。   王砚辞骨子里刻着世家权者的偏执、掌控与强势,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改掉根深蒂固的控制欲,更做不到全然的平等相待、放任自由。   可眼下这人愿意放低身段,愿意为了他妥协让步,愿意试着顾及他的感受,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他从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要和离。   方才歇斯底里的争吵、决绝的话语,不过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宣泄,是拿“离开”当筹码,逼这个强硬惯了的男人低头、看见他的委屈。   他太清楚王砚辞的底线与偏执了。   真要把人逼到无路可退,王砚辞绝不会点头和离,更不会放他走。   他不会痛下杀手,不会伤害他的性命——这是王砚辞唯一的温柔底线。   可他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彻底囚禁,锁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寸步不离,用一辈子的禁锢,死死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硬碰硬,终究是两败俱伤。与其玉石俱焚,不如慢慢来。   更何况,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哪怕王砚辞自私凉薄,哪怕他剥夺了自己本该拥有的自由与尊严,哪怕他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自己捆在身边,可他还是爱他。   这份爱早已刻进骨血,成了本能,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还是无法自拔。他离不开王砚辞,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空。   如果真的离开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苏慕屿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   就先这样吧。   他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   不求一步登天的自由,不求毫无隔阂的平等,只要王砚辞愿意一点点退让,愿意学着顾及他的感受,便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能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不管是什么事,都要问过我的意愿。”   “我答应你。”王砚辞想都没想,立刻点头,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立誓。   方才“和离”两个字带来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只要苏慕屿肯留下,别说这一个条件,就算是一百个、一千个,他都愿意答应。   他太怕失去苏慕屿了。   没有苏慕屿,就算坐拥整个江南,就算权倾朝野,又有什么意义。   王砚辞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底翻涌的阴霾顷刻散去,漾开久违的、真切的温柔。   他手臂猛地收紧,用力将苏慕屿狠狠拥进怀里,胸膛贴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与珍视,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沉静。王砚辞去外间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务,回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苏慕屿背对着他躺在床榻内侧,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特意往里面挪了挪,给王砚辞留出了大半的位置。   王砚辞站在床边,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迟疑了许久。   他怕自己动静太大吵醒苏慕屿,更怕苏慕屿还在生气,反感他的靠近。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躺了下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贴着床沿躺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   苏慕屿其实没有睡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砚辞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躺下时刻意放轻的动作,能感受到他刻意与自己保持的那一点距离。   他缓缓转过身,借着昏黄的烛火,看清了王砚辞的脸。   男人闭着眼睛,眉头却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和不安,连睡着都睡得不踏实。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又酸又软。   他恨王砚辞的霸道偏执,恨他的自私凉薄,恨他把自己当成私有物。   可他又心疼这个男人。   他从小就被当作琅琊王氏的继承人培养,学的是权谋算计,是杀伐决断,是家族责任。   他只会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爱,笨拙又极端,伤人也伤己。   如果王砚辞只是一味地坏,一味地伤害他,他或许还能狠下心转身就走。   可偏偏,他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样脆弱不安的样子,会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只给自己。   这种又好又坏的拉扯,最是磨人,也最是让人放不下。   苏慕屿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臂,主动抱住了王砚辞的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王砚辞浑身猛地一僵,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怀里主动靠近的少年,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这是争吵过后,苏慕屿第一次主动抱他。   “怎么醒了?”过了好半天,王砚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苏慕屿的背上,不敢用力,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睡着。”苏慕屿闷闷地说,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别离我那么远。”   王砚辞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一股滚烫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用力回抱住苏慕屿,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好,不离你远。”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他知道,王砚辞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在王砚辞的心里,永远有一个无法撼动的排序:第一位是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是列祖列宗的嘱托,是全族上下几千人的性命;第二位是权势,是他手里的兵权,是他在朝堂上的地位;然后才是他苏慕屿,最后才是他自己。   王砚辞爱他,爱到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他的性命,可如果有一天,家族的存亡和他只能选一个,王砚辞会痛不欲生,会肝肠寸断,但最终还是会选择家族。   这不是他不够爱,是他生为琅琊王氏的家主,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他跳脱不出这个时代,也跳脱不出自己的身份。   琅琊王氏是几十代人积累的心血,要是在他手里断了,他就是千古罪人,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苏慕屿埋在他怀里,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熟悉的松木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化不开的怅然,像一片落叶飘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王砚辞立刻察觉到了,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还在生气?”   “不是。”苏慕屿摇摇头,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烛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在想润之。”   “润之?”王砚辞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以为他是心疼孩子刚才哭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小孩子不懂事,哭两声就忘了,明天醒了照样黏着你。”   “不是这个。”苏慕屿垂下眼睫,长长的羽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连声音里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心思本就格外细腻敏感,旁人半句隐晦的言语、一丝微妙的神态,都能被他精准捕捉,心底也跟着翻来覆去地揣摩。   “今日润之陪着我的时候,说你向来处处照拂我,待我向来体贴周全。”   顿了顿,他指尖轻轻蜷起,眉眼间漫开一缕难言的酸涩。   不必孩子把话说透,他也能读懂那层藏在孩童稚气话语下的心思。   “想来在润之心里,早已默认了这场争执是我无理取闹,是我不知安分地惹你不快。   你已然给了我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优待,我却还心生怨怼、步步相逼,说到底,便是我身在福中不知好歹。”   这些念头全是他凭着敏锐的感知一点点捋出来的,润之从未直白吐露过半分,可恰恰是这份心照不宣,才更让他心口发闷。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人,眼底浮起茫然与难过,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他才不过五岁而已,怎么心里就早早存下了这样的念头?”   王砚辞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伸手将苏慕屿往怀里紧了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是琅琊王氏的孩子,流着王家的血,从小就该懂这些规矩。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他是下一任家主,要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以后怎么执掌家族?”   “可我是他爹爹啊。”苏慕屿的声音微微发颤,“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你的附属品,是你所有物的一部分。我连跟你生气的资格都没有,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是不识好歹。”   “他只是个孩子,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王砚辞皱了皱眉,觉得苏慕屿有些小题大做了,“在王家,从来都是这样。家主就是天,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润之以后要扛起整个琅琊王氏,他就不能太感情用事,不能像女孩子一样优柔寡断。他必须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苏慕屿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原来不是润之的问题。   是整个琅琊王氏的问题。   从王砚辞,到族里的长老,再到府里的每一个下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润之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自然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会变成第二个王砚辞,一样的强势,一样的霸道,一样的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附属品,一样的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   琅琊王氏的血脉里,流淌的从来都是权势和等级,从来都没有平等和尊重。   润之不是天生就这样,是这个家族,是王砚辞,亲手把他教成了这个样子。 第135章 养小姑娘   苏慕屿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王砚辞,看了很久很久。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他愿意放弃自由留在身边的人。可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和地位,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砚辞永远都不会懂,他想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无上的荣宠,而是最基本的尊重和认可。   王砚辞看着他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失落的样子,心里有些慌了。他以为苏慕屿是不喜欢润之了,连忙开口哄道:“你要是不喜欢润之这样,没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认真地看着苏慕屿说:“我从族里再给你过继一个女儿好不好?”   苏慕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女儿不用继承家业,不用教她那些权谋算计,也不用教她什么家族责任。”王砚辞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我们把她养在身边,好好宠着,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画画,让她开开心心的长大。她不用像润之那样活得那么累,也不用变成我这个样子。”   “她以后要是想嫁人,我就给她挑一个最好的夫婿,备上最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谁也不敢欺负她。她要是不想嫁人,那就不嫁。就对外说她体弱,需要在家侍奉父母,一辈子留在王府里陪着你。我给她留足够的产业,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谁也管不着她。”   王砚辞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心。他是真的想让苏慕屿开心。   在他看来,苏慕屿之所以难过,不过是因为润之太像自己,太不懂事。   那换一个女儿就好了,女儿贴心,又不用承担家族的重担,肯定会跟苏慕屿亲,会陪着他,哄他开心。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他有权有势,能给苏慕屿一切他想要的。苏慕屿想要孩子,他就给他过继;想要儿子就给儿子,想要女儿就给女儿;想要女儿留在身边,那就不让她出嫁。   只要苏慕屿能开心,能乖乖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不知道,苏慕屿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苏慕屿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砚辞是真心想哄他,是真心想对他好。   可这份好,依旧带着浓浓的掌控欲。   王砚辞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一个女儿,从来没有问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他。   就像他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自由,想不想要尊重,只是把他锁在这个金丝笼里,告诉他,这里有最好的一切,你就该待在这里。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埋进王砚辞的怀里,闭上眼睛。   王砚辞以为他是累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好了,不想了,睡觉吧。等过几天,我带你去族里看看,你喜欢哪个小姑娘,我们就把她接回来,好不好?”   苏慕屿没再应声,只是往王砚辞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昨晚那番话不过是男人一时兴起的哄骗,没往心里去。   谁知第二日王砚辞下朝回来,竟真的把族里所有适龄的小姑娘都带到了正厅。   大大小小十几个女孩子,从三四岁到七八岁不等,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屋子。   大些的已经懂了事,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一个个挺直了脊背,努力做出乖巧伶俐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偷瞄着上座的两人;   稍小些的还懵懂,被陌生的环境吓得直哭,抽抽搭搭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几个被母亲反复叮嘱过,哪怕眼里含着泪,也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小脸憋得通红。   苏慕屿看着满屋子战战兢兢的孩子,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怎么带了这么多来?她们……都有生身母亲吧?”   “自然都有。”王砚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都是族里各房的嫡女,身家清白,模样周正。你看上哪个,直接说就是。”   “不行。”苏慕屿立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们都有母亲,我怎么能平白夺人孩子?骨肉分离,太残忍了。”   王砚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解和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残忍的?能被你选中,是她们的福气。进了王府,就是主子,吃穿用度比在自己家里好上百倍,将来出嫁我还给她备十里红妆,谁也不敢欺负她。她们的母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况且不过是个女儿罢了,又不是要过继儿子。这些人家哪个不是生了三五个?多一个少一个根本不算什么。说不定她们母亲巴不得把女儿送过来,既能攀附嫡脉,又能少一张吃饭的嘴,感恩戴德都来不及。”   苏慕屿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太清楚王砚辞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女子本就地位低下,庶女更是如同草芥。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他能想象到那些母亲躲在门后偷偷抹泪的样子,能感受到她们被迫与女儿分离的痛苦。   “我不要。”苏慕屿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做这样的事。”   王砚辞知晓他心肠柔软,不愿拆散旁人骨肉,语气平和地开口:“那你想如何挑选?”   “找……找没有母亲的吧。”苏慕屿低声说,“母亲已经不在了的。”   王砚辞顺着他的心意接话:“那就寻生母已然离世,或是生母被转送出去的孩子。”   苏慕屿迟疑地问:“母亲还能送人吗?”   王砚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庶出的罢了。妾室本就如同物件,主人家想送就送,想卖就卖,有什么稀奇的?”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看着王砚辞云淡风轻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这个时代就是如此,知道王砚辞说的是事实,可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想反驳,想争辩,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改变不了王砚辞,甚至连改变王府里一个下人的命运都做不到。   王砚辞见他脸色发白,知道他又在为这些不相干的人难受,心里有些不悦,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让管家把这些嫡女都带下去,然后吩咐道:“去把族里所有没了生母的小姑娘都带过来。”   半个时辰后,管家领着两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一个六岁左右,眉眼灵动,嘴也甜,一进来就规规矩矩地行礼,一口一个“家主”、“夫人”,叫得亲热。   王砚辞看得很满意,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不错,伶俐讨喜。   另一个却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枯黄稀疏,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领她来的婆子见她不动,不耐烦地伸手在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赶紧给家主和夫人行礼!”   小姑娘被推得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半摔半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慢慢爬起来,依旧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   “拜……拜见家主,拜见夫人。”   说完,又立刻把头埋了下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吓到她。   小姑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没敢躲开。   “别怕。”苏慕屿放柔了声音,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疼不疼?膝盖有没有磕破?”   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灵动和光彩,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木讷和茫然。   她看着苏慕屿,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孩子是旁支庶出的,她娘去年冬天病死了,打小就笨,话也说不利索,一天到晚闷不吭声的。”   王砚辞皱了皱眉,显然很不喜欢这个木讷呆滞的孩子。   他拉了拉苏慕屿的衣袖,低声说:“这个不行,太呆了。还是刚才那个伶俐的好,能陪着你说话解闷。”   “不,我就要她。”苏慕屿头也不回地说,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枯黄的头发。小姑娘又是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疼得厉害。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无依无靠,任人欺凌,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拯救欲涌上心头,他想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让她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你确定?”王砚辞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反对。   反正不过是养个孩子罢了,养什么样的都一样。只要苏慕屿开心,别说养一个,就算他想养十个八个,他也养得起。大不了单独开个院子给她们住,别吵到自己和苏慕屿就行。   “我确定。”苏慕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小姑娘很轻,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没有任何反应。   王砚辞吩咐管家去安排住处和下人,然后叫来了府里的大夫,给小姑娘检查身体。   大夫仔细给小姑娘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睛,沉吟了片刻,对王砚辞和苏慕屿说:“回禀家主、夫人,这孩子身子是弱了些,脾胃亏虚,气血不足,但没有什么传染病,也不是天生痴傻。”   “那她怎么这么木讷?话也不会说,跟个木头似的。”王砚辞皱着眉问。   大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孩子想来是自小失了母亲照料,又长期受了惊吓和冷待,情志不舒,气机郁滞,所以才会反应迟钝,神情呆滞。 好在年纪还小,若是以后精心调养,多些关爱陪伴,慢慢会好起来的。只是需要些时日,急不得。” 第136章 润之嫉妒   大夫的话音落下,苏慕屿抱着小姑娘的手臂又紧了紧,指尖轻轻抚过她枯黄发梢上的结。   他没再多说什么,抱着人就往汀兰院走,脚步放得极缓,生怕颠着怀里轻飘飘的孩子。   王砚辞跟在他身后。   他本就没看上这个木讷呆滞的小丫头,不过是苏慕屿喜欢罢了。   在他眼里,这孩子和苏慕屿案头的玉簪、窗边的兰草没什么分别,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   润之如今每日要跟着夫子上学,早出晚归,苏慕屿一个人待在王府里无所事事,难免胡思乱想,总琢磨着自由、和离那些糟心事。   如今有这么个小东西绊着他的手脚,让他每天有忙不完的事,自然就没精力再跟自己闹别扭了。   这法子比说一万句软话都管用。   王砚辞勾了勾唇角,吩咐管家:“挑两个手脚麻利、性子温顺的丫鬟过去伺候,再把库房里那些小孩子用的衣裳、玩具都搬过去,缺什么直接支银子,不用来回禀报。”   至于这孩子以后怎么样,他根本不在意。   养着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等她长大了,给份丰厚的嫁妆嫁出去就是了。   若是苏慕屿腻了,随便打发到哪个庄子上也无妨。   苏慕屿全然没察觉王砚辞的心思,他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小姑娘。   他亲自给她放了温热的洗澡水,试了好几遍水温才敢把人放进去,又拿着软布轻轻给她擦身子。   小姑娘全程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任由他摆弄,只是偶尔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洗完澡,苏慕屿给她换上柔软的粉色襦裙,又搬来小凳子,让她坐在自己面前,拿着木梳一点点给她梳开打结的头发,笨拙地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他看着镜子里小姑娘干干净净的小脸,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以后你就叫安安好不好?”苏慕屿轻声说,“岁岁平安的安。”   小姑娘眨了眨空洞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攥紧了衣角。   苏慕屿正陪着安安摆弄积木,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润之放学回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守在院门口等着了,会第一时间接过润之的书箧,摸摸他的头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可今天,他完全忘了时间。   润之站在门口,看着坐在软榻上、笑得温柔的苏慕屿,又看了看坐在他腿上、穿着新衣裳的陌生小姑娘,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攥着书箧带子的手指瞬间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又酸又涩,一股强烈的嫉妒和委屈涌了上来。   以前,爹爹的腿上只坐过他一个人;以前,爹爹只会这样温柔地对着他笑;以前,爹爹的眼里永远只有他。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野丫头,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润之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敌意和难过。   他毕竟是琅琊王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五岁的年纪,已经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爹爹。”他轻声喊了一句,慢慢走了过去。   苏慕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念安,伸手想去接润之的书箧:“润之回来了?今天夫子教了什么?”   “教了《论语》。”润之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把书箧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爹爹今天怎么没在门口等我?”   “啊……对不起啊润之,爹爹忙着照顾安安,忘了时间。”苏慕屿有些愧疚地摸了摸他的头,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是安安妹妹,以后她就住在我们家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好不好?”   润之抬眼,看向坐在一旁、低着头抠手指的安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的笑容:“好呀,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苏慕屿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当他是真的开心,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真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慕屿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玩。他一会儿给念安递积木,一会儿教润之写字,忙得不亦乐乎。   他以为这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却没注意到,润之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每当他对安安温柔一点,润之攥着笔的手就紧一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家来提醒润之该去写功课了。夫子每日都会留功课,第二天要检查,耽误不得。   “爹爹,我去写功课了。”润之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去吧,写完早点休息。”苏慕屿笑着说。   润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慕屿正低头,耐心地教安安怎么搭积木。   而安安,正偷偷抬着头,看着苏慕屿的侧脸,眼里是润之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润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眯了眯眼,盯着安安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吃过晚饭,苏慕屿抱着昏昏欲睡的念安,对王砚辞说:“今晚就让安安跟我们一起睡吧,她刚过来,肯定害怕。”   王砚辞正在擦剑的手一顿,抬起头,皱了皱眉:“不行。”   “为什么?”苏慕屿不解地问,“她才三岁,一个人睡多可怜。”   “男女授受不亲。”王砚辞放下剑,语气不容置疑,“她虽是个孩子,终究是女子。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能跟她同榻而眠?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   这个时代,礼教大过天,哪怕是三岁的孩子,也讲究男女有别。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那好吧。”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念安的背:“安安,跟乳母去睡觉好不好?明天爹爹再陪你玩。”   安安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慕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早就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慕屿对她好,她很贪恋这份温暖,可她不敢要求更多。   她怕自己一旦表现出不舍,苏慕屿就会讨厌她,就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把她扔到没人管的角落。   乳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安安。   安安趴在乳母的肩膀上,一直回头看着苏慕屿,直到房门被关上,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乳母的颈窝里。   苏慕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王砚辞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叹气了,她有乳母照顾,不会有事的。等明天醒了,你就能见到她了。”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砚辞看着他温顺的样子,眼底满是满意。   果然,有了安安,苏慕屿再也没提过和离,也没再抱怨过自由。他每天忙着照顾安安,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样就好。王砚辞收紧手臂,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只要苏慕屿乖乖待在他身边,不吵不闹,他愿意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再多几个这样的“玩具”,也没关系。   苏慕屿抬起头,撞进王砚辞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冷意和算计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滚烫的、只属于他的温柔。   苏慕屿的心猛地一跳,鬼使神差地凑上前,轻轻吻了吻王砚辞的唇角。   这是吵架后,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王砚辞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少年。   反应过来的瞬间,眼底瞬间燃起燎原的火。他猛地扣住苏慕屿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苏慕屿闭上眼,伸手环住王砚辞的脖子,顺从地回应着他。   唇齿相依间,所有的隔阂、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绕指柔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砚辞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热烈而滚烫。   王砚辞抱起他,大步走向床榻,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俯身,额头抵着苏慕屿的额头,呼吸粗重,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小屿……”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离开我。永远都别离开我。”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的恐慌和恳求,心里一软,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我不走。”   得到他的承诺,王砚辞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低头,再次吻上苏慕屿的唇,吻从唇角蔓延到下颌,再到颈侧,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 第137章 被掳走   入夏的暖风卷着庭院里栀子的淡香,漫过琅琊王府开阔的后园草坪。   苏慕屿手里攥着风筝线轴,指尖轻轻一扯,绘着白兔的纸鸢借着风力扶摇升空,越飞越高。   身侧的安安仰着瘦小的脸蛋,原本常年木讷空洞的眼眸难得亮起细碎光采,小手紧紧拽着苏慕屿的衣摆,含混地咿呀:“飞……高高……”   这孩子入府已有月余,从前受够冷待欺辱,终日闷不作声,唯有黏着苏慕屿时,才会透出几分孩童的鲜活。   苏慕屿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干脆蹲身将安安抱在臂弯,手把手带着她拉扯线绳,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   不远处石案边,润之正伏案誊写夫子布置的四书功课,笔尖落纸工整规整。   只是少年的目光总不受控地斜向草坪,看着苏慕屿全然倾注在安安身上的耐心,指腹不自觉攥紧笔杆,墨汁晕开一小团黑点,他不动声色用白纸盖住,面上依旧是沉稳乖巧的模样,半点妒意都不曾外露。   府里上下看似平和安稳,无人知晓朝堂与边境早已暗流汹涌。   王砚辞天不亮便入宫当值,如今当朝幼主方才一岁有余,尚不理事,朝野军政大小事务尽数压在他肩头。   早前王珩之殒命,北方彻底陷入大乱,各方割据势力互相攻伐,草原异族趁势南下劫掠,城池焚毁、流民遍野,乱象堪比前朝五胡乱华。   王砚辞原本筹谋整兵北上收复故土,可北方迅速崛起一支劲旅,兵甲充足、根基稳固,几番试探交锋皆落颓势,眼下只能固守江南防线,再无余力挥师往北。   这般惨状他半个字都不曾告知苏慕屿。   他太清楚少年心肠柔软,见不得苍生流离的苦楚,若是知晓北方百姓饱受战火摧残,必定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加之近段时日苏慕屿安分许多,不再日日纠结自由、争执束缚,更不曾再提和离二字,王砚辞紧绷多日的警惕不由得松缓几分。   王府后门常年安排两名卫兵值守,出入皆要盘问登记,可院墙外围宽阔巷弄并无专人巡防,这是他松懈之下留下的疏漏。   他本以为苏慕屿眼下满心都放在安安身上,日日陪着孩子消磨时光,断不会私自外出冒险,便没再层层加码看管。   苏慕屿全然不知外头潜藏的凶险,此刻满心满眼只有断线飘走的风筝。   骤然一阵狂风横卷而来,线轴受力猛地一挣,“啪”地一声细线从中断裂,白兔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径直越过高高院墙,落在墙外的巷中老槐树枝桠上。   “糟了!风筝飞出去了!”苏慕屿低呼一声,连忙把安安轻轻放到石凳上,柔声叮嘱,“安安乖乖在这里等爹爹,我出去捡回来,片刻就回。”   廊下伺候安安的乳母此时正在后厨炖煮孩童食用的软糯点心,其余下人或是清扫庭院,或是打理库房,个个手脚不停忙得脚不沾地。   苏慕屿出身底层,从来没有把自己高高摆在主子的位置上,一点小事不愿再差遣下人奔波,索性打算自行出门捡拾。   他快步走到后门,值守的两名卫兵见他走来,立刻躬身行礼。   “我出去捡个风筝,墙外老槐树上,几步路,很快就回来。”苏慕屿语气平和,说完便抬手推开虚掩的后门。   两名卫兵看他近来性情安稳,从未私自走远,只当是寻常小事,没多盘问阻拦,只应下一句让他多加小心,目送他走出府门。   墙外巷子里静悄悄的,周遭不见行人,苏慕屿快步走到槐树下,踮脚攀上低矮枝杈,伸手去勾悬挂的风筝。   指尖刚触到纸鸢边角,身侧骤然窜出两道黑影,一块浸透迷药的粗布狠狠捂住他的口鼻,粗糙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腹,不让他挣扎呼救。   苏慕屿猝不及防,惊悸之下拼命蹬腿,可对方人高力沉,他单薄的身子根本无力反抗,浓重的药味直冲鼻腔,眼前转瞬发黑,意识快速溃散,整个人软倒被人架着拖向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   后门的两名卫兵守在原地,左等右等,大半炷香过去,始终不见苏慕屿折返。   两人渐渐心头发慌,其中一人叮嘱同伴留守门户,自己快步走到墙外巷中查看。   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地上只剩一截断裂的风筝线,方才那只白兔风筝不知所踪,四下静得诡异,半点苏慕屿的身影都寻不见。   卫兵瞬间背脊发凉,暗叫大事不好,不敢耽搁分毫,拔腿折返府内,匆忙寻来总管王忠,急声禀报夫人独自出后门捡风筝,至今未归,巷中只剩断线。   王忠听闻浑身一震,当下定了主意:家主身在宫中,唯有即刻入宫传信,迟恐生变。   皇宫门禁森严,寻常府仆不得随意入内,王忠只得递上名帖层层通传。   殿外内侍听闻是琅琊王府急事,不敢直接闯入议政大殿,只能辗转禀报,几番周转耽搁,足足近一炷香的功夫,消息才送到正在批阅北方急报的王砚辞面前。   王砚辞指尖捏着边关文书,听闻苏慕屿私自出府失踪,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眼底顷刻间翻涌滔天戾气与惊惧,顾不上殿中朝臣,当场亲笔写下手谕,遣心腹快马送出宫:即刻封锁建康四座城门,往来车马行人逐一盘查,不许任何人出城入城;全城卫队立刻分片区地毯式搜寻,务必寻到苏慕屿踪迹。   传令侍卫领命火速出宫,可掳走苏慕屿的匪徒早已算准时间差,深知王砚辞一旦得知消息必定封城,早已提前备好脱身之计。   苏慕屿在颠簸晃动中悠悠转醒,人被塞进马车底板下一处狭小暗格。   这暗格是刻意改造的藏身之处,高度不足两尺,宽度堪堪容下一个人蜷缩,周身硬木板棱角硌得他肩背、膝盖处处生疼。   粗麻绳紧紧捆缚住他的手腕脚踝,勒破皮肉渗出血丝,一块脏布死死堵住口腔,只能发出细碎呜咽声响。   车厢内几名匪徒压低声音交谈,言语间满是算计,要将他带出建康城转手变卖。   苏慕屿胸腔里塞满恐惧与懊悔,他此刻才幡然醒悟,从前总怨王砚辞管束严苛、步步紧盯,只觉得那些约束是窒息的枷锁,如今孤身落入险境,才懂那人步步看管全是藏在强硬之下的担忧。   墙外看似平静的街巷,竟藏着掳人的恶徒,若不是自己一时大意擅自出府,根本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他拼命蜷缩身子挣扎,手肘、膝盖一下下重重撞击暗格木板,沉闷的“咚咚”声响混着他压抑的呜呜声,试图让路上行人听见异样。   可马车隔音尚可,外头只能捕捉到几丝微弱动静。   不多时马车行至建康城门关卡,守城兵卒抬手拦下车架,俯身侧耳,清晰听见车底隐约的响动,当即抬手示意车夫停下盘问:“车下是什么东西,怎的一直有动静?”   车夫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给兵卒,笑着打哈哈遮掩:“底下堆了些铁器杂物,路途颠簸来回磕碰,故而有声响,都是些不值钱的家当,官爷大可放心查验。”   兵卒掂了掂手里的银两,掀开马车帘粗略扫了一眼车厢内并无异常,又嫌弯腰钻到车底麻烦,没有深究盘问,挥挥手便放行。   车夫松了口气,扬鞭驱使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轱辘转动,缓缓驶过城门门洞。   暗格里的苏慕屿隔着一层木板,清晰听见城门厚重木门开合的声响,心底最后一丝希冀轰然崩塌。   他,已经被带出建康城了。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每一次颠簸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苏慕屿的骨头上。   他已经在这个不足两尺高的暗格里蜷缩了整整三个时辰。   四肢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手腕脚踝被麻绳勒出的伤口渗着血,黏糊糊地粘在粗糙的布料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汗臭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混着暗格里闷浊的空气,呛得他一阵阵反胃。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越来越强烈的生理需求。   从被掳走到现在,他滴水未进,可膀胱却早已胀得发疼,像是随时都会炸开。   他拼命忍着,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出声,怕引来绑匪的打骂,可那股憋胀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只能蜷缩得更紧,用膝盖死死顶着小腹,牙齿咬得嘴唇都破了,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汗水打湿了脸颊。   他想起在王府的日子。   在王府里,他连如厕都有专人伺候,马桶永远是温热的,熏着淡淡的檀香。   王砚辞甚至会亲自给他递手巾,会笑着捏捏他的脸说“慢点,别着急”。   可现在,他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还要忍受旁人的调笑和羞辱。 第138章 苏慕屿后悔   终于,苏慕屿再也忍不住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一下下撞击暗格的木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吵什么吵!找死是不是!”   车厢上方传来刀疤脸的怒骂声,紧接着,暗格的盖板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晃得苏慕屿睁不开眼睛。   刀疤脸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暗格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苏慕屿的手脚早已麻木,根本站不住,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木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他娘的鬼叫什么!”刀疤脸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再次流出鲜血。   苏慕屿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指着自己的小腹,含糊不清地说:“我……我要如厕。”   话音刚落,车厢里的几个匪徒顿时哄堂大笑。   “哟,这小相公还挺讲究。”   “憋了这么久,别尿裤子里啊,那可就卖不上价钱了。”   “哈哈哈哈,看他这娇滴滴的样子,跟个大姑娘似的。”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进苏慕屿的耳朵里,他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下头,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为首的刀疤脸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带他去路边解决。盯着点,别让他跑了。”   两个匪徒架着苏慕屿的胳膊,把他拖下了马车。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片血红。路边是荒芜的田野,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倒塌的房屋,看不到一个人影。   北方战乱的影响已经蔓延到了这里,曾经繁华的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连野草都长得比人高。   匪徒把他推到一棵枯树后面,粗声粗气地说:“快点!磨磨蹭蹭的!”   他们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还在不停地调笑。   苏慕屿背对着他们,浑身僵硬,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站了很久,都无法解决。   “快点!你他大爷的是不是故意的!”一个匪徒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得一个趔趄。   苏慕屿咬着牙,强忍着眼泪,终于解决了生理需求。   他刚转过身,就被匪徒重新推上了马车,再次塞进了那个狭小的暗格里。   盖板“砰”的一声盖上,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他靠在冰冷的木板上,无声地哭了。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在王府里,王砚辞把他捧在手心里疼,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他想要什么,王砚辞都会想方设法给他弄来。他受一点委屈,王砚辞都会心疼得不行。   可现在,他像一条狗一样被人随意打骂、随意羞辱,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一路颠簸。   接下来的几天,苏慕屿过得生不如死。   绑匪们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每天只给他一个干硬的、馊掉的窝头,还有一口浑浊的河水。那窝头硬得能硌掉牙,咬一口满嘴都是霉味。苏慕屿根本咽不下去,可不吃就会饿死。他只能一点点掰下来,泡在浑浊的河水里,勉强咽下去。   晚上,他们就把他从暗格里拖出来,用绳子绑在马车的柱子上,让他睡在冰冷的地上。地上满是泥土和石子,还有蚊虫叮咬。他根本睡不着,只能蜷缩着身子,整夜整夜地发抖。   只要他稍有反抗,或者绑匪们心情不好,就会对他拳打脚踢。他们不敢打他的脸,怕打坏了不好交差,就专挑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打。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旧伤叠着新伤,一碰就疼。   有一次,他实在太饿了,偷偷多拿了一个窝头。被刀疤脸发现后,把他吊在树上,用鞭子抽了十几下。   鞭子抽在背上,撕开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痕。   苏慕屿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南方的方向。   王砚辞。   你在哪里?   你快来救我啊。   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琅琊王府。   梦里,王砚辞正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给他剥葡萄吃。安安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拨浪鼓,笑得咯咯直响。润之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每次醒来,迎接他的都是冰冷的黑暗和刺骨的疼痛。   梦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这天晚上,马车停在了一个破庙里休息。   绑匪们生了一堆火,围在一起喝酒吃肉,大声说笑。   苏慕屿被绑在柱子上,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他看着火堆旁的匪徒,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渐渐升起一丝希望。   他以为他们是要把他卖到青楼,或者卖给哪个有钱的老爷。只要还在南方,王砚辞就一定能找到他。   可接下来他们的对话,却让他浑身冰凉,坠入了万丈深渊。   “大哥,咱们还有几天才能到赫连将军那里?”一个匪徒喝了一口酒,问道。   “快了,再过三天就能到雁门关了。”刀疤脸说,“只要把这小子交给赫连将军,咱们就能拿到一大笔赏金,后半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嘿嘿,还是大哥有眼光。咱们本来是想去绑王砚辞的儿子王润之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碰到了这小子。这小子可是王砚辞的心头肉,比他儿子还金贵。赫连将军肯定会很高兴的。”   “那是自然。赫连将军早就想跟王砚辞算账了。上次王砚辞派兵攻打咱们,杀了咱们多少兄弟。这次咱们把他的心上人抓来,看他还怎么嚣张。到时候让他割让三座城池,再送十万石粮草过来,不然就杀了这小子。”   “哈哈哈哈,王砚辞那么疼他,肯定会答应的。到时候咱们就发大财了!”   苏慕屿靠在柱子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赫连将军。   赫连烈。   他听过这个名字。   王砚辞曾经跟他提过一次,说赫连烈是北方最凶狠的部族首领,生性残暴,杀人如麻。他带领的部族,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北方的百姓,听到赫连烈的名字,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原来他们不是要把他卖掉。   原来他们是要把他送到北方,交给赫连烈,用来要挟王砚辞。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点星光。   王砚辞说过,北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珩之死后,北方各路军阀互相攻伐,赫连烈趁机崛起,统一了北方大部分地区。他的军队残暴无比,每攻下一座城池,都会屠城。男人全部杀死,女人和孩子沦为奴隶。   那里是人间地狱。   他要是被送到赫连烈手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砚辞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到北方来救他。   苏慕屿恍惚中,感觉一阵窒息。   他想起王砚辞以前跟他说的话。   “小屿屿,外面很危险。”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就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那时候,他还觉得王砚辞是在吓唬他。   可现在,他才知道,王砚辞说的都是真的。   北方真的是人间地狱。   赫连烈真的是吃人的魔鬼。   他以前竟然还抱怨王砚辞管得太严,还想着要逃离他。   他真是太蠢了。   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乖乖待在王府里,哪里都不去。   我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再也不跟你提和离了。   王砚辞,你快来救我。   求求你,快来救我。   苏慕屿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着。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上,很快就干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王砚辞。   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王砚辞。   三天后,马车终于抵达了雁门关。   一出关,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道路两旁,到处都是饿死的百姓的尸体,无人掩埋,任由野狗啃食。村庄全部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一样在路上游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令人作呕。   苏慕屿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惨状。   他终于明白,王砚辞为什么不告诉他北方的事情。   不是王砚辞不想说,是怕他受不了。   这样的人间地狱,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马车又行驶了一天,终于抵达了赫连烈的大营。   大营建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帐篷和士兵。士兵们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弯刀,眼神凶狠地打量着过往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马粪味。   刀疤脸把苏慕屿从马车上拖下来,推搡着他往大营中央的大帐走去。   苏慕屿跌跌撞撞地跟着,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知道,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了。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苏慕屿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兽皮铠甲,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苏慕屿,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和贪婪。   他就是赫连烈。   赫连烈放下手里的酒碗,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苏慕屿。   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慕屿的心上。   他走到苏慕屿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住苏慕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赫连烈的力气很大,捏得苏慕屿的下巴生疼。   他仔细打量着苏慕屿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一样刺耳,“王砚辞的心头肉,长得确实不错。难怪他把你藏得那么好,连我都差点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宝贝。”   苏慕屿浑身发抖,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看着赫连烈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死定了。   赫连烈松开他的下巴,转身走回主位,拿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刀疤脸,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赏金我会加倍给你们。”   “谢赫连将军!”刀疤脸等人连忙跪地谢恩。   赫连烈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大帐里只剩下他和苏慕屿两个人。   赫连烈看着苏慕屿瑟瑟发抖的样子,笑得更加残忍:“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还要留着你,跟王砚辞做一笔大买卖呢。”   “我已经派人给王砚辞送信了。让他割让江南三座城池,再送五十万石粮草,十万匹绢帛过来。只要他答应,我就放你回去。”   “要是他不答应……”赫连烈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凶狠,“我就把你赏给我手下的士兵,让他们好好尝尝,王砚辞的心上人是什么滋味。然后再把你的人头砍下来,送回建康,给王砚辞当礼物。”   苏慕屿靠在柱子上,浑身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着赫连烈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王砚辞不会答应的。   王砚辞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南朝的摄政王。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命运,扛着江南千万百姓的性命。   他不可能为了自己,割让三座城池,让千万百姓陷入战火之中。   他之前就知道,在王砚辞的心里,家族和权势永远排在第一位。   如果家族和他只能选一个,王砚辞会选择家族。   这不是他不够爱,是他生为琅琊王氏的家主,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苏慕屿缓缓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他终究还是要被放弃的。   王砚辞,我不怪你。   只是,我好后悔。   后悔没有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后悔没有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再也不要爱上你。   再也不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和绝望。 第139章 王砚辞崩溃2   建康城已经封城整整三日。   整座都城被一层低气压笼罩,街上行人绝迹,只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连水井、柴房、地窖都不放过。   琅琊王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了那位已经濒临失控的大人物。   书房里烛火彻夜不熄,王砚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建康城的舆图,上面用红笔圈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眼底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几缕,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他的右手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   明明是能挽三石弓、能在万军之中挥剑斩将的手,此刻却连一支狼毫笔都握不住。   笔尖一次次落在宣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墨痕,最后“啪”的一声,笔杆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滚落在地。   王砚辞没有去捡。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只沾着泥土的白兔风筝,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风筝的纸翼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那是苏慕屿亲手画的,兔子的眼睛圆圆的,像极了苏慕屿笑起来的样子。   他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他怎么就放松了警惕呢?他怎么就信了苏慕屿会乖乖待在府里呢?他明明知道外面有多乱,明明知道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明明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琅琊王府,盯着他王砚辞的软肋。   可他还是心软了。   他看着苏慕屿陪着安安笑得开心,看着他终于不再提和离、不再闹着要自由,就想着给他一点空间,一点喘息的余地。   他撤了后门外的暗哨,放宽了府里的门禁,只留了两个普通卫兵值守。   就是这一点点的松懈,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   “家主,”王忠推门走进来,声音沙哑,“西城那边搜完了,没有找到夫人的踪迹。所有出城的马车都核对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王砚辞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王忠:“没有异常?怎么可能没有异常!他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低血糖,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王忠连忙上前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继续搜!”王砚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疯狂,“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连下水道都给我掏一遍!我就不信,他能飞出建康城!”   “是。”王忠躬身应下,看着王砚辞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他跟着王砚辞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从前哪怕是王珩之叛变、兵临城下,哪怕是先帝驾崩、朝野动荡,王砚辞都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冷静自持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失态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浑身都散发着绝望和暴戾的气息。   王忠退出去后,书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王砚辞缓缓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怕。   他是真的怕。   他不怕敌人来犯,不怕朝堂倾轧,不怕刀光剑影,不怕死。可他怕苏慕屿出事。   他太知道乱世有多可怕了。   他见过被战火焚毁的村庄,见过路边饿死的流民,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见过被掳走的女子和孩子最后的下场。   他不敢想苏慕屿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他怕那些人不知道苏慕屿的身份,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漂亮少年,卖到最下等的青楼小馆,让他受尽凌辱。   他怕那些人丧心病狂,为了一点银子,就把他转卖到千里之外,让他再也回不来。   他怕路上遇到流民,饿红了眼的流民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会把人当成食物,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甚至开始祈祷,祈祷那些人是知道苏慕屿的身份才掳走他的。祈祷他们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跟他做交易。   只要他们肯开口,要多少银子他都给,要多少粮草他都凑,要哪座城池他都割。   哪怕是让他辞去丞相的职位,交出所有的兵权,哪怕是让他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他都愿意。   什么家族基业,什么权势地位,什么列祖列宗,什么江南百姓。   在苏慕屿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以前他总以为,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是肩上的责任。   他以为自己可以为了家族牺牲一切,包括苏慕屿。   可直到苏慕屿真的不见了,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如果没有苏慕屿,就算他坐拥整个天下,就算琅琊王氏千秋万代,又有什么意义?   他无法想象,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再也看不到苏慕屿的笑脸,再也听不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再也不能抱着他入睡。   他无法想象,回到空荡荡的王府,看着苏慕屿用过的东西,坐过的椅子,睡过的床,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那样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如果苏慕屿死了,他也不活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王砚辞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剑。剑锋冰冷,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最后找到的只是苏慕屿的尸体,他就用这把剑自刎,陪他一起走。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家主!”王忠再次推门进来,脸色惨白,“查到了!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篷布马车,在夫人失踪后半个时辰,从南门出了城!守城的兵卒收了贿赂,没有仔细检查!”   “出城了……”王砚辞喃喃自语,手里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早就该想到的。那些人既然敢在王府后门掳人,肯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怎么可能还留在建康城里等着他搜。   “追!”王砚辞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立刻派骑兵去追!沿着往北的路追!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他追回来!”   “是!我这就去调兵!”   “等等!”王砚辞叫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告诉边境的守将,立刻封锁所有北上的关卡。不管是谁,只要能提供苏慕屿的消息,赏黄金万两。只要能把他平安带回来,我封他为侯,食邑千户。”   王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王砚辞一个人。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看不到一点光亮。   慕屿,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就算是踏遍整个北方,就算是把天翻过来,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你千万不能有事。   千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赫连烈大营。   苏慕屿被关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小帐篷里。帐篷四处漏风,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毯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两天了。   每天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妇,给他送一碗馊掉的粥和一块干硬的窝头。那粥里混着沙子和虫子,闻着就令人作呕。苏慕屿一开始根本咽不下去,可饿了两天之后,他还是强忍着恶心,把那碗馊粥喝了下去。   他不能死。   他还要等着王砚辞来救他。   帐篷外总是传来士兵们粗俗的笑骂声和女人的哭喊声。赫连烈的军队根本没有军纪可言,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掳来的女子和孩子,都被当成了奴隶,随意打骂、随意糟蹋。   苏慕屿缩在角落里,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浑身发抖。他不敢出去,也不敢出声。他见过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猥琐。若不是赫连烈特意吩咐过不许动他,他恐怕早就被那些士兵撕碎了。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路过的士兵总会掀开帐篷的帘子,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他,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有时候他们会故意往帐篷里扔石头和泥巴,看着苏慕屿吓得缩成一团,就哈哈大笑。   苏慕屿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了建康王府的日子。   想起了温暖的被窝,想起了精致的饭菜,想起了王砚辞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情话。想起了安安软软的小手,想起了润之虽然冷淡却总是默默关心他的样子。   那些日子,明明就在不久前,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扣,紧紧地攥在手里。这是王砚辞在他生辰的时候送给他的,用暖玉做的,一直贴身戴着。玉扣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像是王砚辞的手一样。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不知道王砚辞会不会来救他。   他不知道王砚辞会不会为了他,放弃城池和权势。   他甚至不知道,王砚辞有没有收到赫连烈的信。   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相信王砚辞。   他相信那个总是把他捧在手心里疼的男人,一定会来救他。   ————   推书章(非正文,可跳过)   《暗恋对象管教我》校园1v1,双洁,管教,训戒,甜宠,5月末完结   《糙汉的掌心管教》乡村出租屋1v1,双洁,家暴,攻打受,甜宠,5月末完结   《抵债后被前男友管教了》新书,双洁,训诫,小虐,误会   《被管教责罚的奴隶》新书,双洁,主奴、等级、甜虐、救赎   《陛下惩戒:男妃不乖就挨罚》古耽1v1,攻不洁,管教,甜宠,结局两人死了,在地府相守,5月末完结   《陛下惩戒:男妃犯错必受罚》新书,双洁,古耽,1v1,训诫,受娇纵任性,攻沉稳一点,是上一本的原版(我感觉上一本写的跟我想象不一样,又写了一遍)   《五夫宠爱与惩戒》新书,都洁,1v5,古耽(嫁五兄弟),前虐后甜,受后期万人迷   《五兽夫宠爱与责罚》新书,都洁,1v5,训诫、虐、现代兽人饲养宠物(受)等级差   《责罚小狗》新书,1v1,洁,那什么圈的,剧情不多,管教任务多   《和亲皇子入草原,不乖就挨罚》新书,1v4,攻是父子,父亲不洁,三个儿子洁,甜宠,受万人迷   《贱籍男妾塌间求生》已完结,1v1,双洁,驯养,等级,攻不做人,虐一点,好结局 第140章 救小屿回家   封城的第七日,北方的信使终于冲破层层关卡,带着赫连烈的亲笔信,冲进了建康王府的书房。   彼时王砚辞正趴在案上,手里攥着那只皱巴巴的白兔风筝,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右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日里那个沉稳威严的家主,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疯魔。   “家主!北方来信了!”王忠的声音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手里举着一封沾着泥土和血迹的信。   王砚辞猛地抬起头,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他的手伸出去,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都没能接住那封信。   “给我……快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王忠连忙把信递到他手里。王砚辞撕开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信上的字迹潦草张狂,只有短短几行:   “王砚辞,你的妻子在我手里。三日内,送三座城池、五十万石粮草、十万匹绢帛至雁门关。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若是敢耍花样,你就等着收他的尸体。”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提苏慕屿的名字。   可王砚辞却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七天的神经骤然松懈,差点瘫倒在地。   是真的。   他们真的掳走了苏慕屿,他们知道苏慕屿的身份。   只要他们是为了利益,苏慕屿就暂时不会有事。   他之前最怕的,就是那些人不知道苏慕屿的价值,把他随便卖掉,或者干脆杀了。现在好了,他们要东西,那就给他们。   只要能换回苏慕屿,别说三座城池,就算是把整个江南都给赫连烈,他也愿意。   “备马。”王砚辞把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亲自去雁门关。”   “家主不可!”王忠吓得脸色惨白,“赫连烈生性残暴,言而无信,您亲自去太危险了!不如让属下带着东西去换夫人,您留在建康坐镇!”   “不行。”王砚辞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必须亲自去。我要亲眼看到小屿,确认他平安无事。万一赫连烈拿个假的来骗我,耽误了救真的小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太清楚赫连烈的为人了。这种乱世枭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是派别人去,万一被他蒙骗,交了东西却没换回人,那他就真的永远失去苏慕屿了。   “可是……”王忠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王砚辞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立刻准备东西,按照信上的要求,一样都不能少。再调三万精锐骑兵,随我北上。现在就走。”   半个时辰后,王砚辞带着三万骑兵,连夜离开了建康城。   他骑在最快的马上,日夜兼程,不眠不休。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冰冷的河水。   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满身的泥水。他的腿磨破了,可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小屿还在等着他。   他不能让小屿再受一点苦了。   与此同时,赫连烈的大营里。   苏慕屿已经被关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小帐篷里整整五天了。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粗糙,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掳走时穿的那件素色长衫,如今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痕已经发炎化脓,一碰就疼得钻心。   苏慕屿从来都不反抗,只是默默地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   他只能靠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平安扣,撑过一天又一天。   他每天都会数着日子,盼着王砚辞来救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砚辞还是没有来。   他开始害怕。   他怕王砚辞没有收到信,怕王砚辞不愿意为了他放弃城池和权势,怕王砚辞已经放弃了他。   毕竟,在王砚辞心里,家族和权势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只是一个没利用价值的人罢了。   这天下午,帐篷的帘子突然被猛地掀开。   两个高大的士兵走了进来,粗鲁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走!将军要见你!”   苏慕屿心里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以为赫连烈等不及了,要杀了他。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可他太虚弱了,根本不是士兵的对手。   士兵拖着他,一路往大营中央的大帐走去。   路过的士兵都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他,指指点点,大声说笑。   苏慕屿低下头,死死地攥着怀里的平安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被推进了大帐。   刚站稳,他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不是赫连烈。   是王砚辞。   苏慕屿猛地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错,真的是王砚辞。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泥土,眼底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憔悴不堪。可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吞下去一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慕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往下掉。   “王砚辞……”他哽咽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身边的士兵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放开他!”   王砚辞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滔天的怒意,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按住苏慕屿的士兵,伸手想要抱住他。   可赫连烈的手下却更快,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架在了苏慕屿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苏慕屿的皮肤,吓得他浑身一颤。   “王大人,别急啊。”赫连烈慢悠悠地从主位上站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东西带来了吗?”   王砚辞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地看着赫连烈,一字一顿地说:“东西都带来了,就在帐外。放了他。”   “放了他?”赫连烈笑了起来,“王大人,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现在改主意了。三座城池太少了,我要五座。还有,我要琅琊王氏世代镇守的三关兵权。只要你把这些都给我,我立刻就放了你的宝贝妻子。”   此言一出,王忠脸色瞬间惨白。   三关兵权!那是琅琊王氏的根基所在!一旦交出兵权,王氏百年基业就毁于一旦了!   “家主,万万不可啊!”王忠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三关兵权绝不能交!交了我们就完了!”   王砚辞没有理会王忠,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苏慕屿。   他看着苏慕屿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手腕上发炎化脓的勒痕,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啊。   现在却被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想起了苏慕屿在王府里的样子。   想起他穿着柔软的锦袍,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笑着给自己剥葡萄。   想起他窝在自己怀里,撒娇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   想起他生气时,鼓着腮帮子,扭过头不理自己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画面,和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王砚辞的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什么家族基业,什么列祖列宗,什么三关兵权。   在苏慕屿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如果没有苏慕屿,就算他拥有整个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失去了苏慕屿,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苏慕屿,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屿,别怕。   我来了。   我带你回家。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带你回家。   王砚辞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赫连烈,一字一顿地说:“好。我答应你。五座城池,三关兵权,我都给你。现在,放了他。”   “家主!”王忠失声喊道,“您不能答应啊!这会毁了琅琊王氏的!”   王砚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赫连烈满意地笑了起来:“王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那就请王大人先写下手谕,盖上你的印章吧。”   王砚辞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手谕,然后从怀里掏出家主的印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他把写好的手谕扔给赫连烈,然后再次伸出手,对着苏慕屿说:“小屿,过来。”   赫连烈接过手谕,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架在苏慕屿脖子上的弯刀终于拿开了。   苏慕屿再也忍不住了,他跌跌撞撞地朝着王砚辞跑过去。   王砚辞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苏慕屿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死死地抱着王砚辞的脖子,双腿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王砚辞……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都怪我……都怪我不听话……都怪我非要出去捡风筝……要是我没有乱跑,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王砚辞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怪你,小屿,不怪你。”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看好你,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低头,不停地亲吻着苏慕屿的额头、头发、脸颊。   苏慕屿身上很脏,有汗味,有霉味,还有血腥味。   可王砚辞却一点都不嫌弃。   他抱着他,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吻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吻掉他脸上的眼泪,吻掉他嘴角的血迹,吻掉他脸上的灰尘。   “没事了,小屿,没事了。”   “我带你回家。”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第141章 王砚辞毁约   马蹄踏过荒草,溅起一路尘土。   王砚辞把苏慕屿死死护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连头都不敢回。   三千精锐骑兵断后,刀出鞘箭上弦,死死盯着身后大营的方向,随时准备迎战追兵。   风里还带着赫连烈大营里浓重的血腥味和马粪味,苏慕屿缩在王砚辞怀里,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王砚辞的心跳又快又重,一下下撞在他的耳膜上。   原来这个永远沉稳如山的男人,刚才也在怕。   怕赫连烈反悔,怕刀真的割破他的喉咙,怕最后还是没能把他带出来。   一路狂奔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天边的夕阳彻底沉下去,夜色笼罩了整片荒原,身后连一点追兵的影子都没有,王砚辞才终于勒住了马。   “停。”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沉稳有力。所有骑兵同时勒马,整齐划一,马蹄声戛然而止。   王忠策马赶上来,刚想开口问接下来往哪走,就听见王砚辞冷声道:“传我命令。”   “第一,立刻飞鸽传书给三关守将,之前答应赫连烈的所有条件,全部作废。让他们死守关卡,赫连烈敢来犯,格杀勿论。”   “第二,传令边境所有驻军,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也不得放赫连烈一兵一卒入关。”   “第三,把赫连烈扣押信使、掳掠朝廷命官家眷的事,昭告天下。就说赫连烈言而无信,先毁盟约,我朝与他势不两立。”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风吹过荒草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忠整个人僵在马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他刚才真的以为家主疯了,真的要把五座城池和三关兵权拱手让人。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以死相谏的准备,没想到……没想到家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   苏慕屿也愣住了。   他从王砚辞怀里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不是答应他了吗?”他小声问,声音还有点发颤,“你都写了手谕,盖了印章了……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啊?”   王砚辞低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一点。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沾着的尘土,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答应他?我什么时候答应他了?”   “那手谕是他逼我写的,作不得数。”   “可是……可是天下人会说你言而无信的。”苏慕屿还是有点担心,“他们会说你堂堂摄政王,出尔反尔,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算数。”   王砚辞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天下人?哪个天下人敢说我一句不好?”   “谁敢嚼舌根,我就割了谁的舌头。谁敢写文章骂我,我就灭他九族。”   “在这个乱世,拳头硬才是道理。名声?名声值几个钱?能换你回来吗?”   他顿了顿,伸手紧紧抱住苏慕屿,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什么都不想给。家族基业不能给,你,更不能给。”   “赫连烈想要我的东西,做梦。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要他整个部族陪葬。”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霸道又偏执的话,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家族。他只是用了最险的一招,先把自己骗到手,再直接毁约。   他宁愿背负天下人的骂名,宁愿被人说成言而无信的小人,也不愿意失去自己。   王忠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变成了狂喜,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地说:“家主,毁约是痛快了,可赫连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要是恼羞成怒,带兵打过来怎么办?”   “他打不过来。”王砚辞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早就料到他会坐地起价,出发前就已经给三关守将传了密令,让他们增兵布防。现在三关固若金汤,赫连烈就算倾巢而出,也打不进来。”   “可是……”王忠还是有点担心,“咱们现在只有三千骑兵,要是赫连烈派大军追过来,咱们恐怕挡不住。而且从建康调大部队过来,中间隔着好几个割据势力,他们未必会放咱们的兵过去。”   “他们不敢不放。”王砚辞冷声道,“现在北方这些小势力,谁敢拦我的兵,我就先灭了谁。”   “至于赫连烈,他暂时也不敢追。”王砚辞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背后就是草原,那些草原部落跟他面和心不和,一直盯着他的地盘。他要是敢带着主力南下,草原人肯定会趁机抄他的后路。他没那么傻。”   王忠恍然大悟,原来家主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他根本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步步为营。从答应赫连烈的条件,到亲自来换人,再到毁约布防,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王忠问。   “回建康。”王砚辞收紧手臂,把苏慕屿抱得更紧,“先带小屿回家养伤。至于赫连烈……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算。”   “等我安顿好后方,就亲自带兵北上。”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滔天的杀意,“我要踏平他的大营,杀光他所有的士兵,把他的人头砍下来,挂在雁门关城楼上示众。”   “敢动我的人,就要有死的觉悟。”   说完,他调转马头,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朝着南方的方向缓缓走去。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吹起他的头发,也吹走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了。   因为他的身边,站着王砚辞。 第142章 二皇子司马棠   夜色沉沉压在荒原上空。只有零星几点篝火在黑暗中跳动,映着琅琊王氏私兵们警惕的脸。   士兵们的铠甲上沾着尘土和血迹,手中的长刀出鞘半寸,目光死死扫过四周的黑暗。   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苍劲的白色“王”字,旁边衬着三槐纹饰——这是琅琊王氏独有的图腾,是百年世家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坐在篝火边,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苏慕屿累极了,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王砚辞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动作温柔,眼底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   赫连烈肯定已经发现他毁约了,说不定此刻已经派了追兵出来。他们必须连夜赶路,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家主!”   一个巡逻兵快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西边的灌木丛里抓到一个可疑的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王砚辞眉头一皱,抬眼道:“带过来。”   很快,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他的身形单薄,看起来很年轻,浑身都湿透了,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草屑,看起来狼狈不堪。   “抬起头来。”王砚辞冷声道。   那人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不想被人看到脸。   一个士兵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斗笠。   斗笠落地的瞬间,篝火的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慕屿猛地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即使蓬头垢面,即使衣衫褴褛,也掩不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精致得像是用最好的笔墨勾勒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风情。   鼻梁高挺,嘴唇是病态的殷红,组合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破碎的、易碎的美感。   王砚辞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士兵,最后落在了王砚辞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淡漠。   他看着王砚辞,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像是碎冰碰撞:“王砚辞。”   敢直呼王砚辞全名的人,这天下屈指可数。   那些曾经跟他有过牵扯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恭恭敬敬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平淡的语气,直接喊他的名字。   苏慕屿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王砚辞,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酸涩。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喊王砚辞的名字?   他们以前认识吗?   王砚辞以前的那些人……   王砚辞立刻就察觉到了苏慕屿的情绪。他心里一紧,连忙收紧手臂,把苏慕屿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记得他是谁了,别多想。”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美貌男子,语气冰冷:“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着王砚辞:“王砚辞,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王砚辞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着他的脸。   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很多年前,在皇宫的宴会上。   彼时身着明黄色皇子服的少年半点不肯安分,性子骄纵张扬,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殿中四处嬉闹周旋,整个人鲜活又惹眼,恰似一枝开得热烈肆意的海棠。   那是先帝的二皇子,司马棠。   也正因记忆里的他这般鲜活跳脱,如今再见他一身狼狈、神色麻木疲惫的模样,王砚辞心底才生出明显的讶异。   前后反差之大,实在令人难以将两人重合在一起。   “司马棠?”王砚辞试探着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还算你没有完全忘干净。”   苏慕屿心里咯噔一下。   司马。   他知道,这是皇姓。   原来他是先帝的儿子,是当朝的皇子。   难怪他觉得眼熟,原来是因为他身上有皇室的影子。可他长得跟司马裕和那个早逝的司马徵一点都不像,他比他们两个都要好看得多。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砚辞的语气依旧冰冷,“你不是被送到草原和亲了吗?”   提到草原,司马棠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厌恶。   他别过头,避开王砚辞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要待在草原。你送我去找我哥。”   他避重就轻,完全不提自己为什么会从草原跑出来,也不提草原现在的情况。   王砚辞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办法彻底灭掉赫连烈呢,司马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草原可汗死了?”王砚辞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司马棠的身子骤然狠狠一颤,方才一直强撑出来的淡漠冷硬,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像是最忌讳旁人提起这件事,眼底瞬间炸开慌乱与执拗,几乎是脱口而出,拔高声音强硬反驳:“他没死!”   声调又急又脆,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笃定与护意,全然不是方才麻木死寂的模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猛地一怔。   陡然反应过来失态了。   他不该流露任何情绪,不该让人看出他心里半点牵挂。   不过瞬息之间,那翻涌的波澜被他硬生生强行压回心底。   他死死咬紧下唇,肩背绷紧,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眼底那点慌乱与在意快速褪去,重新蒙上一层疲惫又冰凉的死寂。   指尖用力攥紧,才稳住了微微发颤的声线,低声哑着补充:   “他没死,是他那几个儿子野心勃勃,为了争夺汗位彻底反目,到处厮杀内斗,整个草原,早就乱成一团烂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他们都抢我,把我当成战利品一样抢来抢去。我受不了了,我跑出来了。王砚辞,你送我去蜀地找我哥司马裕,我哥会报答你的。”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眯了眯眼。   草原内乱,这正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赫连烈背后靠着草原,一直有恃无恐。如果他能利用司马棠,挑动草原各部和赫连烈的矛盾,两面夹击,赫连烈必败无疑。   “把他带下去,找个干净的帐篷,好生关照。”王砚辞对着身边的士兵吩咐道。   “是。”   两个士兵上前,押着司马棠转身离开。司马棠回头看了王砚辞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士兵走了。   篝火边只剩下王砚辞和苏慕屿两个人。   苏慕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王砚辞外袍的衣角,没有说话。   “生气了?”王砚辞低头,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我跟他真的不熟。我只在很多年前的宫宴上见过他一次,连话都没说过。”   “我没有生气。”苏慕屿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他是二皇子,为什么会被送去和亲啊?”   “他母亲身份低微,不得先帝宠爱。当年草原大汗求亲,先帝女儿死了,就把他这个最不受宠的儿子,送过去了。”   王砚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算起来,他已经在草原待了五年了。”   苏慕屿的心猛地一沉。   五年。   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子,被送到蛮荒的草原,当成女人一样嫁给草原大汗。现在草原乱了,他又被当成战利品,被大汗的儿子们抢来抢去。   这五年,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我另一本《和亲皇子入草原,不乖就挨罚》1v4)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慕屿抬起头,看着王砚辞,“你真的要送他去找司马裕吗?”   王砚辞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漫不经心:“送不送,要看谁给的好处多。现在草原各部都在找他,司马裕也在找他。谁愿意帮我灭了赫连烈,谁愿意给我最多的利益,我就把他送给谁。”   “他现在,是我手里最值钱的筹码。”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看着王砚辞云淡风轻的脸,心里一阵发冷。   在王砚辞眼里,司马棠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就像当年,先帝把司马棠当成筹码送给草原一样。   现在,王砚辞也要把他当成筹码,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你不能这么做。”苏慕屿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已经够可怜了。我们应该帮他,让他去找他哥哥,而不是把他当成东西一样卖来卖去。”   王砚辞皱了皱眉。   他不想跟苏慕屿吵架。   他刚把他从赫连烈手里救回来,他不想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破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   “小屿,你忘了赫连烈是怎么对你的了吗?”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有了司马棠,我们就能轻易灭掉赫连烈,就能为你报仇。难道你不想让他付出代价吗?”   “我想。”苏慕屿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们不能用牺牲别人的方式来报仇。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该承受这些。”   “送他去和亲的是先帝司马宸,不是我。把他当成战利品抢来抢去的是草原人,也不是我。”王砚辞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而且,没有我的帮助,他根本到不了蜀地。这片荒原到处都是流民和乱兵,他一个人走不出三天,就会被人抓走,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我给他一个选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苏慕屿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像司马棠这样美貌又无依无靠的人,独自在荒原上行走,下场只会更惨。   王砚辞说得对,他给了司马棠一个选择,哪怕这个选择,依旧是身不由己。   苏慕屿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不想跟王砚辞争执。   他争不过他。   王砚辞永远都有自己的道理,永远都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成是理所当然。 第143章 筹码   南下的队伍走得不快,一路昼伏夜出,避开了所有乱兵和流民的聚集地。   王砚辞把苏慕屿护得密不透风,连喝水吃饭都要亲自试过才肯让他碰,生怕他再受一点委屈。   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山谷里,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周围士兵的影子忽明忽暗。苏慕屿端着一碗热粥,走到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帐篷前,轻轻掀开了帘子。   司马棠正坐在干草上,背对着门口,望着帐篷外漆黑的夜色发呆。   他还是穿着那身破旧的布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膀。   “我给你端了碗热粥。”苏慕屿把粥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声音很轻,“天凉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司马棠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几天都没有睡好了。   他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苏慕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王砚辞他……他不是坏人。”苏慕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他只是……只是习惯了把什么都当成交易。等这件事过去了,他一定会送你去找你哥哥的。”   司马棠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凉。   “找我哥哥?”他看着苏慕屿,眼神里满是绝望,“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乱世,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帮谁。我对他没有利用价值了,他怎么可能还会管我的死活?”   苏慕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司马棠说的是实话。   王砚辞就是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所有的人和事,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没有价值的东西,他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家主!信到了!蜀地司马裕的回信!”   王忠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苏慕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司马棠。   司马棠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出了帐篷,连那碗热粥都被碰翻在了地上。   篝火边,王砚辞正拿着一封书信,借着火光仔细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司马棠站在不远处,紧紧地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信,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司马裕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   五年前,他被先帝逼着去草原和亲的时候,司马裕拉着他的手,哭着跟他说:“阿棠,对不起,是哥哥没用,保护不了你。你再等我几年,等我有了兵权,我一定亲自去草原接你回来。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的。”   这句话,他记了整整五年。   在草原受尽折磨的时候,是这句话支撑着他活了下来。在被大汗的儿子们抢来抢去的时候,是这句话给了他逃跑的勇气。他一路从草原逃到这里,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就是为了能见到司马裕,能回到他的身边。   王砚辞看完了信,缓缓抬起头,看向司马棠。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哥不愿意借兵。”他淡淡地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说蜀地兵力不足,自顾不暇,没办法帮我灭赫连烈。他还说,让我好自为之,不要把战火引到蜀地去。”   司马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砚辞,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我哥啊……他说过会来接我的……他说过永远都不会放弃我的……”   “他确实说了会接你。”王砚辞把信扔给他,语气依旧冰冷,“他说,等他平定了蜀地的内乱,就会派人来接你。至于什么时候能平定,他也不知道。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   司马棠捡起地上的信,双手抖得厉害,连信纸都快要捏碎了。   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确实是司马裕的字。   字里行间,全是推脱和敷衍。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甚至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   只有冷冰冰的拒绝,和遥遥无期的承诺。   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期盼,五年的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司马棠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苏慕屿站在一旁,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   王砚辞走到苏慕屿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司马棠,眼底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待价而沽的冰冷。   “别难过了。”他低头在苏慕屿耳边轻声说,“这就是命。从他被先帝送去和亲的那天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司马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下来的几天,草原各部的回信陆续送到了营地。   正如王砚辞所料,所有的部落都对司马棠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们纷纷派人送来书信,开出各种优厚的条件,想要换取司马棠。   王砚辞把所有的书信都摊在桌子上,和王忠一一对比。   “大王子伯颜,愿意出三万骑兵,帮我们灭赫连烈。”王忠指着其中一封信,兴奋地说,“他还答应,灭了赫连烈之后,赫连烈所有的地盘和人口,都归我们。他只要司马棠一个人。”   “三王子沐伦,愿意出两万骑兵。”   王砚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几封信上来回移动。   “伯颜的条件最好。”他沉吟着说,“三万骑兵,足够我们轻松灭掉赫连烈了。而且他手下的兵,是草原最能打的。有他帮忙,我们损失会小很多。”   “可是家主,”王忠皱了皱眉,“听说伯颜性情残暴,对司马棠一直不好。当年在草原,他没少欺负司马棠。要是把司马棠送给他,司马棠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那又怎么样?”王砚辞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漠,“我只关心谁能给我最多的好处。至于司马棠以后过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站在帐篷外的司马棠耳朵里。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王砚辞和王忠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王忠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王砚辞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他在外面偷听。   “你打算把我送给谁?”司马棠看着王砚辞,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砚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淡淡地说:“看谁出的价钱高。目前来看,大王子伯颜的条件最好。”   司马棠的身子晃了晃,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卑微,还有一丝绝望。   “你可以不把我送给伯颜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他对我不好。他是草原的主战派,他的部下很讨厌晋朝人,他一直都看不起我,一直都欺负我。我不想跟他走。”   王砚辞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那你想跟谁走?兀良?还是沐伦?”   “我……”司马棠犹豫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去找大汗苍。”   提到大汗苍的名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点,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才是我的丈夫。”   “可是他现在在草原最北边,离这里有几千里远。”王砚辞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且他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能力跟伯颜抗衡。我把你送给他,对自己没利,我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那……那沐伦呢?”司马棠退而求其次,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沐伦也可以。他虽然不如大汗苍对我好,但是至少他不会欺负我。”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司马棠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明白了。   王砚辞根本不在乎他想跟谁走。   他只在乎谁能给他最多的兵,最多的好处。   谁出的价钱高,他就会把自己卖给谁。   司马棠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你想把我卖给谁,就卖给谁吧。反正我这条命,从来都不由我自己做主。”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帐篷,背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苏慕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转过头,看着王砚辞,眼眶红红的:“你就不能帮帮他吗?他已经够可怜了。”   “我帮他,谁帮我?”王砚辞站起身,走到苏慕屿身边,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小屿,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宰割。我要是心软了,死的就是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王砚辞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我已经决定了,跟伯颜合作。三天后,两军汇合,一起攻打赫连烈的大营。”   苏慕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王砚辞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三天后,伯颜带着三万草原骑兵,准时赶到了约定的地点。   王砚辞亲自带着人去迎接。   远远地,苏慕屿就看到了那个骑在白马上的高大身影。   伯颜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身材异常高大健壮,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兽皮铠甲,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五官深邃立体,长得十分英俊。只是他的眼神太过凶狠,像鹰隼一样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到王砚辞,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王大人,久仰大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我已经按照约定,带来了三万骑兵。什么时候动手?”   “随时可以。”王砚辞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赫连烈的大营就在前面三十里处。我们今晚就发动进攻,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伯颜爽快地答应了,“灭了赫连烈,司马棠就是我的了。”   王砚辞笑了笑,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当晚,联军对赫连烈的大营发动了突袭。   赫连烈根本没有想到王砚辞会这么快就联合了草原的势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营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赫连烈的军队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   赫连烈被伯颜亲手斩于马下,他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示众。他手下的士兵,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全军覆没。   战斗结束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沾满鲜血的大地上。   伯颜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大步走向王砚辞的营地。   “王大人,赫连烈已经死了。按照约定,司马棠该给我了。”   王砚辞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押着司马棠走了过来。   司马棠还是穿着那身破旧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不少尘土。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伯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么能跑?”他伸手捏住司马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从草原跑到这里,跑了几千里路,最后还不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司马棠猛地偏过头,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的倔强,反而让伯颜更加兴奋。   伯颜笑了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就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跟我走。”他粗声粗气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司马棠拼命挣扎,想要推开他,可他的力气在伯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伯颜紧紧地抱着他,任凭他怎么挣扎,都不肯松手。   “放开我!我不跟你走!”司马棠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由不得你。”伯颜冷哼一声,打横抱起他,转身就往自己的马走去。   就在这时,司马棠突然转过头,看向站在王砚辞身边的苏慕屿。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绝望,有不甘,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羡慕苏慕屿。   羡慕苏慕屿有王砚辞不顾一切地护着。   羡慕苏慕屿不用被人当成筹码,换来换去。   羡慕苏慕屿可以拥有真正的爱和温暖。   而他,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只能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苏慕屿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伯颜抱着司马棠,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三万草原骑兵跟在他身后,扬起漫天的尘土。   司马棠趴在伯颜的怀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南方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王砚辞伸手揽住苏慕屿的肩膀,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看了。”他低头在苏慕屿耳边轻声说,“这就是他的命。”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的怀里,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144章 保护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赫连烈的大营烧成了一片灰烬,焦黑的断木和散落的兵器铺满了荒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味。风一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布,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苏慕屿站在山坡上,望着北方渐渐消失的烟尘,久久没有说话。   伯颜带着三万骑兵,抱着司马棠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可司马棠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却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和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羡慕。   他羡慕自己不用被人当成货物,从一个人手里卖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羡慕自己有一个人,愿意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   他羡慕自己,能有一个家。   苏慕屿的眼眶又红了。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他不怨恨王砚辞。   他知道王砚辞没有错。   赫连烈掳走了他,把他关在阴冷的帐篷里,让他受尽了折磨。王砚辞灭了赫连烈,是为他报仇,也是为了保护他。   可他就是心里难受。   一想到司马棠往后要跟着伯颜,过着被人随意打骂、随意糟蹋的日子,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来。   “风大,怎么站在这里?”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在了他的肩上,熟悉的温暖从背后传来。王砚辞伸手,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苏慕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王砚辞,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这样?”王砚辞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旋。   “为什么要把司马棠卖给伯颜?”苏慕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满是困惑和难过,“他已经够可怜了。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去和亲,被自己的亲哥哥抛弃,在草原受了五年的苦。我们明明可以帮他的,明明可以送他去找大汗苍的,为什么非要把他送给伯颜?”   王砚辞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小屿,这就是乱世的规则。”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帮谁。我帮他,我能得到什么?大汗苍远在千里之外,自身难保,他给不了我任何好处。伯颜能给我三万骑兵,能帮我灭了赫连烈,能让整个天下都知道,动我王砚辞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是……”苏慕屿咬着下唇,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人命难道不比这些重要吗?”   “在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王砚辞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每天都有无数的人饿死、冻死、被乱兵杀死。我救得了一个司马棠,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可怜人。我能做的,只有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而且,赫连烈必须死。”   “第一,他敢明目张胆地掳走你,把你当成要挟我的筹码,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要是不把他碎尸万段,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第二,这关乎琅琊王氏的尊严。我是南朝的摄政王,是琅琊王氏的家主。如果有人动了我的人,我却什么都不做,那么以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王砚辞好欺负。今天有一个赫连烈,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你的安危,就真的得不到保障了。”   “有权有势的人,必须要让下面的人畏惧。只有让他们怕了,他们才不敢轻易做出出格的事情。我灭了赫连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谁要是敢打你的主意,谁就要做好被灭族的准备。”   苏慕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王砚辞外袍的衣角,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只有拳头硬,才能活下去。同情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道理他都懂,心里却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可是司马棠他……”苏慕屿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忍,“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生在了皇家,只是长得好看了一点,就要被人抢来抢去,任人摆布。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公平?”王砚辞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漠,“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会被人抢来抢去,只能怪他的男人不够强。”   “大汗苍要是足够强,就不会让他被自己的儿子们抢来抢去,就不会让他一个人从几千里外的草原逃出来,差点死在荒原上。司马裕要是足够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送去和亲,就不会连借兵救他都不肯。”   “弱就是原罪。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宰割。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苏慕屿看着王砚辞冷漠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实话。   可就是这份实话,让他觉得无比的残酷。   原来在王砚辞眼里,所有的悲剧,都可以归结为“不够强”三个字。   王砚辞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伸手,把苏慕屿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放柔了许多。   “小屿,别想那么多了。”   “司马棠的命运,从他被先帝送去和亲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就算我今天不把他卖给伯颜,他也逃不过被人当成筹码的命运。与其落在更坏的人手里,不如跟着伯颜。至少伯颜喜欢他,不会轻易杀了他。”   “而且,你不需要为他难过。”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只需要庆幸,我足够强。”   “我足够强,所以没有人敢把你当成筹码。我足够强,所以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救你。我足够强,所以我可以把你护在我的羽翼之下,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只要我活着,就没有人敢动。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不会变成第二个司马棠。”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   他是幸运的。   在这个乱世里,他遇到了王砚辞。   这个男人虽然冷漠、偏执、不择手段,却愿意为了他,和整个天下为敌。   愿意为了他,不顾一切。   苏慕屿伸出手,紧紧地抱住王砚辞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王砚辞。”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嗯?”   “谢谢你。”   王砚辞笑了笑,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   “保护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第145章 罚抄书   马车碾过建康城青石板路的声响,终于变得熟悉而安稳。   车帘被掀开的瞬间,暖融融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混着王府庭院里独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苏慕屿下意识地往王砚辞怀里缩了缩,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神还有些恍惚。   不过短短十余日,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从暗格里的窒息黑暗,到荒原上的颠沛流离,再到赫连烈大营里的绝望等待,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恐惧,直到此刻踏回王府的土地,才终于稍稍褪去。   王砚辞弯腰,直接打横将他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易碎的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疼他。府里的下人早已列队等候,个个垂着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都散了吧。”王砚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不必伺候,都下去歇息。”   抱着人穿过回廊,走过开满栀子花的庭院,一路走进内室。熟悉的拔步床,熟悉的熏香,熟悉的软榻,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王砚辞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鞋袜。苏慕屿的脚踝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疤痕,已经结痂,却依旧泛着难看的红。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痕,动作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心疼和悔意。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慕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王砚辞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密布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疼。”他哽咽着说,“哪里都疼。暗格里好黑,好闷,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打我,骂我,把我关在漏风的帐篷里,我每天都在等你,我好怕你不来救我。”   王砚辞猛地站起身,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将苏慕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着,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看好你,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小屿,对不起。”   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后悔自己放松了警惕,后悔自己没有多派些人守着他,后悔自己让他一个人经历了那些地狱般的日子。如果可以,他宁愿替苏慕屿受所有的苦,宁愿被掳走的是自己。   苏慕屿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所有的恐惧、委屈、害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才渐渐平复下来。   王砚辞一直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等他哭够了,才端来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下去。又拿来干净的衣服,亲自给他换上。   他的动作很仔细,从领口到袖口,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碰到苏慕屿身上的淤青时,会下意识地放轻力道,眼底的心疼更浓。   换好衣服,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王砚辞将苏慕屿圈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   “以后再也不会了。”王砚辞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无论我去哪里,都带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第一个保护你。”   “我再也不闹着要自由了。”苏慕屿小声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我哪里都不去,就待在你身边。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以前他总觉得王府是牢笼,总觉得王砚辞的管束是束缚。   可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才明白,王府是最安全的港湾,王砚辞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地方。只有在他身边,自己才能真正安心。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软,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苏慕屿闭上眼睛,顺从地回应着他。唇齿相依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王砚辞的吻从唇角蔓延到下颌,再到颈侧,最后落在他手腕上的疤痕上。他轻轻吻着那道丑陋的疤痕,像是在亲吻一件无价之宝。   “以后这里,再也不会有伤疤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承诺,“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还在做噩梦。嘴里时不时地嘟囔着什么,小手紧紧抓着王砚辞的衣服,不肯松开。   王砚辞不敢动,怕吵醒他。就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地抱着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苏慕屿的脸上。他的脸颊瘦了很多,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即使睡着了,脸上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   王砚辞借着月光,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从弯弯的眉毛,到长长的睫毛,再到小巧的鼻子,柔软的嘴唇。每一寸,都刻在他的心里。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能溺死人。   “小傻子。”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怎么就这么傻呢?为了一只风筝,就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收到你失踪的消息那天,我感觉整个天都塌了。我疯了一样地找你,我怕你被卖到青楼,怕你被流民欺负,怕你……死了。”   “我甚至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就陪你一起走。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什么家族基业,什么权势地位,什么天下苍生,在你面前,全都一文不值。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低下头,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是眼角,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是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带着无尽的爱意和珍视,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苏慕屿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王砚辞看着他的笑脸,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收紧手臂,将苏慕屿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   回建康已有半月。   王府里的日子比从前更安稳,也更密不透风。   王砚辞像是被那场掳走吓破了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慕屿。   入宫当值要带着他,处理公务要让他坐在身边,就连去花园散步,身后也要跟着四个贴身护卫,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靠近他半步。   苏慕屿知道他是怕了。   夜里他偶尔做噩梦惊醒,总能看见王砚辞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未散的惊惧。他也乖乖听话,不再提任何出府的话,安安静静待在王府里,陪着安安玩耍,看看书,练练字。   可日子久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闷。尤其是这天午后,他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想起从前还没进王府时,偶尔能吃到的街边糖糕。刚出锅的糖糕外酥里嫩,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糖丝,甜丝丝的味道,能甜到心坎里。   王府的厨娘手艺再好,做出来的糖糕也总少了点街边烟火气。苏慕屿抿了抿唇,偷偷抬眼看向门口。王砚辞今日一早便入宫了,说是要和大臣们商议边境防务,至少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拉住了正要出门采买的下人王福。   “王福,”苏慕屿压低声音,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给他,“你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捎两块街口张记的糖糕?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别告诉家主。”   王福看着手里的碎银,又看了看苏慕屿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为难:“夫人,家主吩咐过,不许您私自托人外采东西,说是怕来路不干净……”   “就两块而已,不会有事的。”苏慕屿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语气带着恳求,“我好久没吃了,就吃这一次,好不好?家主不会发现的。”   王福拗不过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夫人您可千万藏好了,要是被家主发现,我可就惨了。”   苏慕屿喜出望外,连忙点头:“放心放心,我一定藏好。”   半个时辰后,王福果然偷偷把糖糕带了回来。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苏慕屿接过糖糕,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不敢回房,躲在假山后面的回廊里,背对着院子,小口小口地偷吃起来。   刚出锅的糖糕烫得他直吸气,却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滚烫的糖馅,甜得恰到好处,是他想念了很久的味道。苏慕屿吃得开心,连衣襟上沾了细碎的糖渣都没注意到。   就在他吃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好吃吗?”   苏慕屿浑身一僵,手里的油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就看见王砚辞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朝服,墨色的官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厉。   苏慕屿吓得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阿……阿辞,你怎么回来了?”   王砚辞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的目光落在苏慕屿衣襟上的糖渣上,又扫过地上的油纸,声音冷硬得像冰:“我问你,好吃吗?”   苏慕屿咬着下唇,小声说:“好……好吃。”   “府里厨膳不够合口?”王砚辞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我让厨娘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顿顿不重样,还特意请了太医给你调理身子,结果你倒好,偷偷托人买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吃。”   “不是的,”苏慕屿抬起头,急忙解释,“厨娘做的很好吃,只是我……我就是突然想吃这个了。”   “想吃为什么不跟我说?”王砚辞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和怒意,“你非要偷偷摸摸的,瞒着我,自作主张?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东西有多脏?面不知道放了多久,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你身子还没养好,忘了在北方的时候,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吗?”   提到北方,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想起了暗格里的馊窝头,想起了帐篷里浑浊的河水,心里一阵发寒。   “我知道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可随即又硬起心肠。这次要是轻饶了他,下次他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他不能再冒任何险,不能再让他有一点闪失。   “知道错了就认罚。”王砚辞对着不远处的下人吩咐道,“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以后再有人敢私自给夫人带外食,直接杖责二十,赶出王府。”   “是。”下人连忙上前,捡起地上的油纸,匆匆退了下去。   王砚辞转过头,看着苏慕屿,语气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罚你去书房静坐抄家规,抄三遍。一整个下午,不许玩耍,不许找安安陪伴,全程不许起身闲聊。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阿辞……”苏慕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三遍太多了,我手会酸的。”   “嫌多?”王砚辞挑眉,“那就抄五遍。”   苏慕屿不敢再说话,只能委屈地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王砚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何尝不知道苏慕屿闷得慌,何尝不想让他开心。可他太怕了,怕一点疏忽,就会再次失去他。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那些私自接触的人,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苏慕屿坐在书房里,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抄着家规。宣纸铺了满满一桌,墨汁沾了指尖。家规枯燥乏味,抄得他手腕发酸,肩膀也疼。他心里又委屈又憋闷,觉得王砚辞管得太宽了,连吃一块糖糕都要管,一点自由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确实不对。王砚辞也是为了他好,怕他吃坏肚子,怕他再出事。他偷偷瞒着他,确实伤了他的心。   苏慕屿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抄写。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终于抄完了三遍家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也僵了。   就在他揉着手腕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王砚辞走了进来,身上的朝服已经换成了常服,脸色比下午缓和了一些。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苏慕屿抄好的家规,一页页翻看。字迹工整,没有敷衍潦草的地方。   “抄完了?”王砚辞问道。   “嗯。”苏慕屿点了点头,小声说,“抄完了。”   王砚辞放下家规,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揉着苏慕屿发酸的手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手酸了?”   苏慕屿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点了点头,靠在王砚辞怀里,闷闷地说:“酸。”   王砚辞抱着他,坐在椅子上,继续给他揉着手腕。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他低声问道。   “知道,”苏慕屿蹭了蹭他的胸口,“我不该偷偷托人买外面的东西,不该瞒着你。”   “不止这些。”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是怕。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坏了你的身子。怕那些下人靠不住,被人收买,在东西里下毒。怕你再像上次一样,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开我的视线,然后被人掳走。”   “我一想到你可能会出事,我就心慌。”王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次在北方,我差点就失去你了。那种感觉,我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苏慕屿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后怕和心疼,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他伸出手,紧紧抱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对不起,王砚辞,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瞒着你做任何事了。”   “傻瓜。”王砚辞笑了笑,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只要是你想吃的,我都会给你弄来。别再自己偷偷摸摸的了,好不好?”   “好。”苏慕屿用力点了点头。   王砚辞抱着他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往餐厅走去。   “走吧,去吃饭。我让厨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走到餐厅,苏慕屿却愣住了。餐桌上除了糖醋排骨和其他几样他爱吃的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糖糕。金黄酥脆,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这是……”苏慕屿惊讶地看着王砚辞。   “我做的。”王砚辞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学着张记的样子做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尝尝。”   苏慕屿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糖馅香甜,和街边张记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好吃一点。   “好吃!”苏慕屿眼睛一亮,开心地说,“比张记的还好吃!”   王砚辞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笑意。他拿起一块糖糕,递到苏慕屿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底满是温柔。 第146章 窒息感   晚饭的烛火暖融融的,映得满室温馨。   王砚辞还在给苏慕屿夹糖醋排骨,骨头上的肉都剔得干干净净,码在他碗里堆成小小的一座山。苏慕屿捧着碗小口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方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嘴的甜香和心口的暖意。   “安安今日跟着乳母学认字,认了三个就坐不住,偷偷跑去院子里追蝴蝶了。”苏慕屿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润之还说她没定性,板着脸训了她两句,把小姑娘训得直掉金豆子。”   王砚辞失笑,伸手擦了擦他嘴角沾的酱汁:“润之就是太老成了,像个小老头。安安还小,爱玩是天性,别太拘着她。”   “我也是这么说的,”苏慕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我给了安安一块你做的糖糕,她立刻就不哭了,还说爹爹做的糖糕最好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窗外渐渐暗了下来。远处街市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隔着院墙,隐约能听到隐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进来,混着栀子花的香气,格外醉人。   苏慕屿放下筷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好久没逛过建康的夜市了。”他随口念叨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记得以前还没进王府的时候,每逢十五,街上都会有花灯会,可热闹了。有卖糖人的,卖面具的,还有耍杂耍的,挤得水泄不通。”   他说着,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王砚辞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王砚辞放下手里的碗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啪。”   “啪。”   “啪。”   苏慕屿闻声转过头,对上王砚辞冰冷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忘了被掳走受的苦了?”王砚辞的声音冷硬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外头乱世流民遍地,乱兵横行,你只图一时热闹,半点不长记性。”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苏慕屿小声辩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没有真的想出去。”   “随口说说也不行。”王砚辞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从你嘴里说出‘出府’这两个字,就是错的。你忘了在暗格里的日子了?忘了赫连烈大营里的绝望了?忘了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   他越说越生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再去冒险的。建康城看着太平,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上次只是捡个风筝,就差点让你永远回不来。你要是再敢提独自出府的话,后果自负。”   苏慕屿被他训得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他知道王砚辞是为了他好,可心里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他真的只是随口念叨一句,根本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却被他这么严厉地训斥,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样。   那种窒息感又上来了。   好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王砚辞牢牢地掌控着。连随口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他。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可随即又硬起心肠。他不能心软,一次心软,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伸出手,解下苏慕屿腰间系着的暖玉玉佩。那是苏慕屿的生辰礼,是王砚辞特意找最好的玉匠雕琢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屿”字。苏慕屿一直贴身戴着,睡觉都不肯摘下来。   “这玉佩我先收着。”王砚辞把玉佩攥在手里,冷声道,“罚你三天不能戴。只有每天睡前,能拿回去戴一个时辰。什么时候你彻底打消了出府的念头,什么时候再还给你。”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不要……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正因为是我送的,我才有权收回来。”王砚辞不为所动,把玉佩放进自己的袖袋里,“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餐厅,留下苏慕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苏慕屿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心里又委屈又难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   他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   为什么王砚辞就是不相信他呢?   晚上回到卧房,苏慕屿早早地就爬上了床,背对着门口,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理会刚进来的王砚辞。   王砚辞走到床边,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话说重了,可他真的是怕了。只要一想到苏慕屿可能会再次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心慌得厉害。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苏慕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想伸手抱苏慕屿,却被苏慕屿猛地推开了。   “别碰我。”苏慕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王砚辞没有再勉强,只是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王砚辞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   “小屿,你知道吗?昨天边境送来急报,说有一伙乱兵混进了建康城,在西市掳走了三个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   “我不是故意要禁锢你,”王砚辞的声音放柔了许多,“我是真的怕。我怕你一出门,就会遇到危险。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上次你失踪的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在受苦,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慕屿的手。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带着冰凉的温度。   “我不敢再赌了。我赌不起,也输不起。我宁愿你一辈子都待在王府里,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哪怕你会怨我,会恨我,我也不能让你再冒一点险。”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转过身,扑进王砚辞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再也不闹着要出府了。我就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王砚辞紧紧地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从袖袋里拿出那枚暖玉玉佩,重新系在苏慕屿的腰间。   “傻瓜,”他低声说,“我怎么会真的罚你。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那……那三天的罚呢?”苏慕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免了。”王砚辞笑了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提独自出府的话。要是真的想逛街市了,我就在府里给你搭一个。把卖糖人的、卖面具的、耍杂耍的,都请到府里来,让你逛个够。好不好?”   苏慕屿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   “好。” 第147章 心软   入秋之后,王府里的规矩更严了。   从北方回来这一个多月,王砚辞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所有的心思全落在苏慕屿身上。吃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每天几点睡几点起,没有一样他不管的。   底下人都说家主把夫人疼到了骨子里,可苏慕屿心里,却总觉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王砚辞是怕了,怕再有人把他抢走。所以他一直乖乖听话,不闹着出府,不私自托人买东西,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可被攥得太紧了,总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这天午后,出了点小事。   端茶的小丫鬟春桃才十三岁,脚下打滑,把御赐的青瓷茶盏摔碎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差点烫到她自己。   按王府的规矩,损毁御赐的东西,又是当值失责,最轻也是打二十板子,直接赶出府去。   管事当场就把春桃锁了起来,等着王砚辞回来发落。   春桃吓得跪在院子里哭,浑身抖得像筛糠。她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娘,全靠她在王府当差的月钱过日子,要是被赶出去,娘俩都活不成。   苏慕屿路过看见,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吃过乱世的苦,最见不得这种走投无路的样子。趁着王砚辞还在书房跟王忠议事,他偷偷把管事拉到一边。   “算了吧,她也不是故意的,地滑才摔的。”苏慕屿小声说,“别赶她走了,罚她三个月月钱,再扫一个月院子就行了。”   管事有点为难:“夫人,这不合规矩啊,家主知道了会生气的。”   “没事,阿辞那边我去说。”苏慕屿拍着胸脯保证,“他不会怪我的。”   管事劝不动他,夫人毕竟是主子,又知道家主最疼夫人,只能放人了。   苏慕屿还蹲下去安慰了春桃两句,让她以后小心点。看着小姑娘破涕为笑的样子,他心里还挺开心,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他以为这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他没想到,王砚辞刚听完王忠的禀报,脸立刻就沉了。   “让他到书房来。”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可王忠心里一紧,知道家主是真生气了。   苏慕屿蹦蹦跳跳地往书房走,还想着跟王砚辞说说春桃有多可怜。推开门,看见王砚辞坐在案前,背对着他,手里转着一支毛笔。   “阿辞,你找我呀?”   王砚辞慢慢转过身,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今天是你让管事放了春桃,改了责罚?”   “是啊。”苏慕屿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她又不是故意的,那么小一个姑娘,赶出去多可怜啊。不就是一个茶盏吗,碎了就碎了,再让府里送一个就是了。”   王砚辞把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再让府里送一个?”他看着苏慕屿,眼神冷得吓人,“苏慕屿,府里的规矩,是我定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了算?”   苏慕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都没用!”王砚辞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今天你心软,坏一次规矩,明天所有人都敢跟着学。下人觉得只要求你就行,以后谁还把我的话当回事?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没了规矩,不乱套了?”   “我不是故意要坏规矩的。”苏慕屿小声辩解,“我就是看她太可怜了。”   “可怜?”王砚辞冷笑一声,“这个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能救几个?你别忘了,当初你被人掳走的时候,谁可怜过你?”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从北方回来之后,他第一次敢跟王砚辞顶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声音带着哭腔,却不肯低头,“可我也不是个木头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想帮谁就帮谁!你不能什么都管着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王砚辞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把他整个罩住,压迫感瞬间铺天盖地,   “我不管你,上次你被赫连烈抓走的时候,谁去救你?我不管你,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跟我吵架?”   “我每天盯着你,管着你,不是闲的没事干!我是怕你再出事!你心软,你善良,可在这个乱世,善良就是最没用的东西!别人只会利用你的善良害你!”   “可你也不能把我关起来啊!”苏慕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每天待在这个院子里,哪都不能去,什么都不能做,连帮个人都要被你骂!我有时候真的觉得……真的觉得快喘不过气了!”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砚辞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气他不长记性,不懂人心险恶。   疼他真的被自己管得太狠,憋出了这么大的委屈。   这是苏慕屿第一次敢当面说他管得太严。   王砚辞攥了攥拳头,压下心里的火气。他伸手想去擦苏慕屿的眼泪,却被苏慕屿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苏慕屿别过头,肩膀微微发抖。   王砚辞的手僵在半空中。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王砚辞才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委屈。”   他走到苏慕屿面前,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把他抱进怀里。苏慕屿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不是不让你帮人。”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我是怕你被人骗。今天春桃是真的不小心,可万一哪天有人故意装可怜,利用你的心软害你怎么办?”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上次你失踪的那七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宁愿你天天觉得我管得严,觉得我烦,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差点失去你的滋味。”   苏慕屿趴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王砚辞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   可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那你也不能那么凶我啊。”他闷闷地说,“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是我不好。”王砚辞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下次我注意,不当着别人的面说你。但是规矩不能改,以后府里的奖惩,不许你再私自插手。再有下次,我就罚你抄十遍家规,听见没有?”   苏慕屿撅了撅嘴,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王砚辞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莲子羹。”   苏慕屿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小声说:“那春桃……”   “就按你说的办。”王砚辞无奈地说,“罚三个月月钱,扫一个月院子。但是下不为例。”   “谢谢阿辞!”苏慕屿瞬间眉眼弯弯,所有委屈一扫而空,开心地环住他的脖颈,踮脚在他脸颊软软亲了一口。   王砚辞抬手稳稳托住他的腰,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心底却清明通透。   他今日破例退让、顺着苏慕屿的心意从轻处置春桃,从来不是纵容他乱了王府规矩,而是刻意给他撑脸面、立威信。   方才争执刚落,全府下人都看在眼里。   他若是执意铁面严惩,当众驳回苏慕屿的求情,便是明着告诉所有人——苏慕屿的话作不得数,他的颜面不值一提。   往后府里上下,只会愈发轻视他、糊弄他,没人会真心敬他、听他的话,他在王府永远立不住脚跟。   这一次的破例,是极致的护短,是不动声色替他铺平立足的底气。   苏慕屿心思纯粹,压根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分寸,只满心满眼都觉得,是阿辞太疼自己,舍不得让自己难过。   他窝在王砚辞怀里,小手轻轻揪着他的衣襟,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嘟囔:“可是你刚才好凶啊……明明最后都依我了,干嘛还要那么严厉训我。”   王砚辞低头抵着他温热的额头,语气褪去方才的冷厉,只剩沉稳的告诫,管教的分寸半分未松:“不凶你,你记不住。”   “我是让你知晓这件事的严重性。规矩是王府根基,今日是我在,能替你兜底、护你的颜面。可你不能次次凭着心软乱了奖惩分寸,不能养成无底线泛滥的善意。下次再不分对错胡乱求情,我绝不会这般轻饶。”   “知道啦。”苏慕屿乖乖点头,眉眼温顺,看上去全然听话认错。   可他心底却藏着一点狡黠又恃宠而骄的小念头。   他悄悄摸清了王砚辞的底线——阿辞永远舍不得真的让他难堪,永远会悄悄护着他、顺着他。   就算下次他再心软、再犯错、再胡乱替下人求情,最后阿辞还是会宠着他、让着他。   反正,有阿辞兜底,他下次还敢。   早就被这人日复一日、毫无底线的偏爱,彻底宠得有恃无恐了。 第148章 王砚辞治他心软   自上次春桃一事过后,王砚辞虽破例给苏慕屿撑了脸面,却也愈发加紧了对他的规矩教导。   不许私下给下人塞银钱补过,不许随意更改管事定下的奖惩,不许和下人称兄道弟没了尊卑分寸。   桩桩件件,管得细致又严苛。   苏慕屿本就被他宠得骄纵,嘴上乖乖应着,心里却半点没往心里去。   只当阿辞是小题大做,依旧凭着自己的性子来。   这日午后,管库房的小厮不小心打碎了王砚辞珍藏的一方古砚,按家规当杖责二十,撵出王府。   小厮跪在地上哭着求饶,拿春桃那套说辞出来,说家里还有病重的老母亲等着养活。   苏慕屿心一软,偷偷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塞给他,又跟管事说情,只罚了他三个月月钱,留他继续当差。   这事当晚就传到了王砚辞耳朵里。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王砚辞的脸色冷若冰霜。他将那方碎砚的残片推到苏慕屿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谁准你改的责罚?”   “他家里太可怜了,撵出去他娘就活不成了。”苏慕屿低着头,小声辩解,“不就是一方砚台吗,再买一方就是了,何必赶尽杀绝。”   “再买一方?”王砚辞猛地拍案,声音陡然拔高,“苏慕屿,这不是砚台的事!这是规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赏罚分明才是立家之本!你次次心软,次次乱规矩,你让底下人怎么看?让王府的规矩成了笑话!”   “又是规矩!你张口闭口都是规矩!”苏慕屿也来了脾气,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你就只会管着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在这个家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我管着你是为了护着你!”王砚辞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能随心所欲地发善心,是靠谁?你的吃穿用度,你的身份体面,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苏慕屿更难受了,他倔强地喊道:“我不信!没有你我也能活!我以前没遇见你的时候,不也好好的!我不用你养,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过得很好!”   王砚辞看着他满脸不服气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真想打开门把他扔出去,让他亲眼看看外面的乱世是什么样子,让他尝尝没有自己庇护,他那点不值钱的善良能值几个钱。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他怕。   怕他真的出去受委屈,怕他被人欺负,怕他再也回不来。   “好。”王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觉得我管得太多,觉得没有我也能行。那从今日起,我就不管你了。”   “王府东侧的听竹院,连同院里二十三个下人,全都归你管。人事奖惩,衣食住行,我一概不插手。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想怎么发善心就怎么发善心。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凭着你的真心,管好一个院子。”   “搬去听竹院住,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来主院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苏慕屿一眼。   苏慕屿愣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委屈。   他以为王砚辞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日一早,王砚辞真的派人帮他收拾了行李,把他送去了听竹院。   自此,王砚辞再也没有踏足过听竹院半步。   哪怕两人在府里偶遇,他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便径直走过,连一句话都不肯跟苏慕屿说。   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私下里纷纷议论,说夫人惹恼了家主,失了宠。   起初,听竹院的下人还念着王砚辞往日的威慑,不敢太过放肆。   可日子一久,见王砚辞是真的彻底不管了,连听竹院出了什么事都不闻不问,他们那颗悬着的心,便彻底放了下来。   他们早就摸清了苏慕屿的性子——心软,好说话,从来不会真的罚人。   敬畏没了,放肆便滋生了。   洒扫的下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院子里的落叶堆了半尺厚也没人扫;做饭的婆子偷工减料,每日的饭菜不是冷的就是寡淡无味;值守的小厮整日躲在角落里偷懒赌钱,苏慕屿喊半天都没人应。   其中最跋扈的,便是张嬷嬷。   她仗着自己是王府的老人,又看出苏慕屿失了宠,更是肆无忌惮。   不仅克扣小丫鬟的月钱,把所有粗活累活都推给别人,还整日对着苏慕屿指手画脚,言语间满是轻视。   苏慕屿不是不知道,可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真心待人,总能换得人心。   每次撞见他们犯错,他都只是轻声叮嘱两句,从未真正罚过任何人。   可他的包容,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今日午后,苏慕屿撞见张嬷嬷把本该给他炖的鸡汤,偷偷端给自己的孙子喝。   他上前说了两句,没想到张嬷嬷竟直接当他面顶嘴:   “夫人平日里不是最心软最善良吗?怎么这会儿反倒苛待我们老弱之人!我孙儿年纪幼小不过贪嘴一口汤食,多大点琐事?您堂堂主子,年轻体面、身份尊贵,非要揪着我们底层下人过不去,仗势欺压老弱幼童,这便是夫人的善心吗?平日里装得宽厚仁慈,原来都是做样子的!”   周围的下人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苏慕屿说话,反而都低着头偷偷,偷笑。   苏慕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脸颊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疼又堵。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贴身小厮青禾跟着进来,看着他哭得发抖的背影,心疼地劝道:“夫人,您别难过了。张嬷嬷太过分了,您就该按家规罚她,打她二十板子,撵出王府,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苏慕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青禾,哽咽着说:“我对她那么好,从来没有苛责过她半分,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以真心换真心,难道这也错了吗?”   青禾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他不懂,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里,主子和下人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   只有恩威并施,才能让人心生敬畏,才能立住脚跟。   苏慕屿哭了一下午。   他想去找王砚辞,想扑进他怀里跟他哭诉,可又拉不下脸。毕竟当初是自己说,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砚辞处理完公务,刚回到主院,暗卫就把听竹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他。   听到张嬷嬷说的话,王砚辞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杀意,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备车,去听竹院。”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他早就料到苏慕屿管不好下人,早就料到他会被人欺负。   所以他一直派暗卫盯着听竹院,就是怕他受委屈。   可他没想到,那些下人竟敢如此放肆,竟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王砚辞赶到听竹院的时候,苏慕屿正坐在床边发呆,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王砚辞推门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了上来。   他猛地别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不管我了吗?看我被人欺负,你很开心是不是?”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心疼。   他走到苏慕屿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擦他脸上的泪痕,却被苏慕屿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苏慕屿红着眼睛瞪他,“你满意了?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把我扔在这里,故意让他们欺负我,就是想证明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王砚辞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我要是故意的,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你也就敢对着我横。有本事对着欺负你的下人使去,对着我发脾气算什么本事?”   苏慕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确实不敢对着张嬷嬷发脾气,也不敢责罚张嬷嬷。   可他敢对着王砚辞撒泼,敢对着王砚辞发脾气,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怎么闹,王砚辞都不会真的怪他,不会真的不要他。   “起来。”王砚辞站起身,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拒绝,“跟我走。我让你看看,欺负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苏慕屿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被他拉着往外走。   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已经被召集了起来,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嬷嬷跪在最前面,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怎么也没想到,家主竟然会来听竹院。   她以为家主是真的不要苏慕屿了,没想到,家主不仅来了,还带着一身的杀气。   王砚辞拉着苏慕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声音冷得能冻死人:“张嬷嬷,下午你对夫人说的话,再说一遍。”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家主饶命!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家主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我让你再说一遍。”王砚辞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威严。   张嬷嬷浑身一颤,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不说了?”王砚辞冷笑一声,“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现在不敢说了?”   “你敢这么欺负他,不就是觉得他失宠了,觉得我不要他了,觉得他好欺负吗?”   “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所有人。苏慕屿,是我王砚辞这辈子唯一的夫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可以欺负他。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灭他满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所有下人都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砚辞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慕屿,轻声问:“小屿,按照家规,顶撞主上,以下犯上,该怎么罚?”   苏慕屿浑身微微发抖,小声说:“杖……杖责二十,撵出王府。”   “错了。”王砚辞摇了摇头,声音冷硬,“琅琊王氏家规,顶撞主上,不敬主子,杖毙。”   “杖毙”两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张嬷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尖叫道:“家主饶命!奴婢知道错了!求夫人饶命!夫人,您行行好,饶了奴婢吧!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慕屿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了拉王砚辞的袖子,小声说:“阿辞,太重了……她只是说错了话,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王砚辞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嬷嬷,一字一顿地说:“在我这里,规矩就是规矩。犯了错,就要受罚。没有什么至于不至于。”   他能感觉到身边苏慕屿的身体在发抖,知道他害怕,也知道他心软。   可他必须这么做。   他要让所有下人都知道,苏慕屿是他的逆鳞,碰不得。   也要让苏慕屿知道,乱世之中,心软换不来尊重,只有规矩和实力,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王砚辞从身后轻轻靠近苏慕屿,温热的胸膛贴上他冰凉的后背。他伸出手,牢牢握住苏慕屿冰凉颤抖的手,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有我。”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慕屿微微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宠溺。   王砚辞握着他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打下去。”他贴着苏慕屿的耳畔,轻声说,“打了这一巴掌,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苏慕屿的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求饶的张嬷嬷,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也知道,王砚辞是对的。   如果今天不罚她,以后只会有更多的人敢欺负他。   王砚辞握着他的手,力道坚定,带着绝对的掌控。   他带着苏慕屿的手,狠狠往下一挥——   “啪!”   一声清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庭院。   张嬷嬷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肿一片。她不敢再哭,不敢再叫,只是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拖下去,杖毙。”   王砚辞冷冷地下令,然后立刻转过身,将苏慕屿紧紧抱在怀里,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接下来的场面。   “别看。”他轻声说,“会做噩梦的。”   侍卫上前,拖着瘫软在地的张嬷嬷,退了下去。   院子里剩下的下人,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砚辞抱着浑身发软的苏慕屿,转身往房间走去。   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苏慕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靠在王砚辞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所有的底气,所有的任性,所有的肆无忌惮,都是因为王砚辞的宠爱。   他可以对着王砚辞发脾气,可以对着王砚辞撒泼,可以欺负王砚辞,因为他知道,王砚辞爱他,会包容他的一切。   可对外人,他什么都不是。   没有王砚辞,他连一个院子都管不好,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愧疚。   他仗着王砚辞的爱,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一次次地伤他的心。可王砚辞,却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他。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他的,还是王砚辞。   “对不起……”苏慕屿埋在王砚辞的怀里,小声哽咽,“阿辞,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凶你,不该说那些话气你……”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泛红的头顶,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挑眉道:“哦?现在知道跟我道歉了?刚才对着我横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错了?”   苏慕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哭得更凶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欺负你……我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只有你会护着我……”   “你也知道你在欺负我啊?”王砚辞叹了口气,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也就我惯着你,换个人,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我知道……”苏慕屿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哽咽着说,“可是……我还是想不通,我明明对他们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以真心换真心,难道这也错了吗?”   “以真心换真心没有错。”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跟他讲道理,“但是要看对谁。有的人值得你真心相待,有的人不值得。”   “就像青禾,他跟着你这么久,对你忠心耿耿,你可以对他好,可以跟他亲近。但是张嬷嬷这种人,你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你好欺负,越得寸进尺。”   “对下人,要恩威并施。该赏的时候赏,该罚的时候罚。只有让他们既敬你又怕你,他们才会真心听你的话,才不敢欺负你。”   “我不是不让你善良,我是不想让你的善良,变成别人伤害你的武器。” 第149章 闹脾气是小猫炸毛   帐子里还留着刚才的温度,床边鎏金烛台的火苗轻轻晃着,暖光把整个屋子都裹得软软的。   刚亲热完,苏慕屿软乎乎地窝在王砚辞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浑身都没力气。   白天看着张嬷嬷被拖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心里堵得慌。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王砚辞衣襟上的纹路,安静了好半天,这几天攒的愧疚和后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越想越觉得自己一身毛病:心太软没底线,分不清好人坏人,被下人拿捏得死死的;稍微不顺心就跟阿辞吵架发脾气,仗着人家疼他就胡来。   他现在吃的穿的、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全都是王砚辞给的,结果他反倒天天欺负这个最疼他的人。   苏慕屿鼻尖一酸,仰起头看着身边的人,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小声说:“阿辞,我仔细想过了,我身上好多毛病。心太软容易被骗,做事也没分寸,还总动不动就冲你发火,每次都是你让着我。换别人早就烦我了,你这么厉害,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啊,为什么明知道我这么差劲,还这么爱我?”   王砚辞抬手,宽厚的手掌顺着他的头发慢慢摸,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睛里全是独一份的温柔。   他身居高位这么多年,见多了下人的趋炎附势、虚情假意。   以前他还骗自己,说喜欢苏慕屿是因为他真诚不装,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就是借口。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苏慕屿还是个身份最低微的下人。   那时候这小子揣着小心思,故意装失手,把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的锦袍上,明摆着是想借机攀附。   换作府里任何一个下人敢这么干,按他以前的脾气,当场就得拖出去打板子,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可偏偏看着苏慕屿那张慌慌张张、眼睛却亮晶晶的脸,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眼就栽了。   他对苏慕屿就是没道理的偏爱,打从心眼儿里疼他。   别人眼里的优点,在他这儿是好;别人眼里的缺点,在他这儿照样可爱。苏慕屿的一切,在他看来全都是好的。   爱这东西本来就没什么道理,跟出身没关系,跟乖不乖也没关系,从第一眼看见他开始,就喜欢上了,改不了了。   “在我眼里,这些哪算缺点啊。”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苏慕屿的耳朵,“你心软,是天生善良;偶尔跟我顶嘴闹脾气,不就是小猫炸毛吗?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连爪子都没伸出来,可爱得很。   别人耍性子是自私,可你不一样。你那些小脾气小别扭,在我看来都是鲜活的样子。我这辈子见多了戴着面具过日子的人,就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去的。所以我愿意惯着你,这点小毛病,根本不算事儿。   这世上的人个个都揣着心眼儿算计,就你活得坦坦荡荡的。这么好的你,我疼都疼不过来,怎么会烦呢?”王砚辞捏了捏他的脸,“不管你是乖乖听话,还是跟我闹别扭,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宝贝的。”   听着这些话,苏慕屿再也忍不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他往王砚辞怀里钻得更紧了,抱着他的腰,哽咽着说:“我总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颠沛流离了这么久,居然能遇见你。要是没有你护着,就我这傻样子,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王砚辞低笑出声,指尖捏了捏他红红的脸蛋,语气又欠又宠:“那可不,你就是天生的好命,刚好被我捡着了。以后有我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吻在苏慕屿细细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吻掉他掉在颈间的眼泪,动作温柔。   脖子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苏慕屿哭得更凶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心里又暖又酸,之前的委屈、被人欺负的无助、还有对自己的愧疚,全都跟着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全都埋在了王砚辞温暖的怀里。   “阿辞……”他断断续续地喊着,整个人都挂在王砚辞身上。 第150章 小老虎立威   入秋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正厅,落在苏慕屿挺直的背上。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账本,指尖微微泛白。厅下站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小厮,还有一众闻讯赶来、站在两侧看热闹的下人。空气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没人注意到,厅侧的屏风后面,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王砚辞背着手,目光落在苏慕屿紧绷的侧脸上,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与笑意。他没出声,也没打算插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做苏慕屿最坚实的后盾。   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柴房的两个小厮,偷拿了府里的木炭出去卖,还把剩下的好炭换成了劣质的,害得昨晚苏慕屿的卧房烧了半夜烟,呛得他半宿没睡好。   换做以前,苏慕屿顶多皱皱眉,说两句下次不许,就这么不了了之。可这次,他咬着牙,硬是把人押到了正厅,要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处置。   “王二、李三,”苏慕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你们偷卖府中财物,以次充好,耽误主子用度,按家规该怎么罚,你们自己说。”   两个小厮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饶命!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才鬼迷心窍干了这事!求夫人看在我们往日干活勤恳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还想故技重施,打起了感情牌:“夫人您最心软善良了,以前我们犯点小错,您从来都舍不得罚我们。这次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   两侧的下人都偷偷抬眼,看着苏慕屿的反应。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位夫人心软,多半最后还是会从轻发落。   苏慕屿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两人,心里确实揪了一下。可他想起了张嬷嬷的事,想起了王砚辞跟他说的话,咬了咬下唇,压下了那点心软。   “以前是我太纵容你们,才让你们越来越放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按家规,偷卖府中财物,杖责三十,撵出王府,永不录用。”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两个小厮瞬间面如死灰,尖叫着求饶:“夫人不要啊!三十板子会打死人的!撵出去我们就活不成了!”   “夫人您不能这么狠心!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慕屿没有动摇,他抬手示意侍卫上前,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杖责减半,打十五板子。另外,每人给五两银子,拿着回老家做点小生意,以后别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   十五板子,既能让他们长记性,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给银子,是念在他们往日确实干过活,给他们一条活路。   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侍卫上前,拖着两个还在哭喊的小厮下去了。厅里剩下的下人,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向苏慕屿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和敷衍,只剩下实打实的敬畏。   他们心里都清楚,夫人这次是真的立威了。更重要的是,屏风后面那道身影一直没走,家主就在那里看着,谁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慕屿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手心里全是汗,腿还有点发软。   “做得不错。”   王砚辞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脚步轻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走到苏慕屿面前,蹲下身,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吓死我了。”苏慕屿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点后怕的颤抖,“我刚才腿都软了,生怕他们不服我,闹起来。”   “有我在,谁敢不服你?”王砚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打横抱起来,坐在主位上,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我的小老虎终于学会咬人了,真厉害。”   苏慕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往他怀里缩了缩:“哪有那么厉害,要不是你在后面站着,他们肯定不会听我的。”   “我只是站在这里而已,所有的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王砚辞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语气宠溺得不行,“你刚才坐在上面,板着脸训人的样子,特别威风。我站在后面看着,心都快化了。”   他的手顺着苏慕屿的后背轻轻抚摸着,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体温。刚才看着苏慕屿强装镇定、努力立威的样子,他心里又骄傲又心疼。骄傲他终于长大了,学会了保护自己;心疼他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撑了下来。   “其实我刚才差点就心软了。”苏慕屿小声说,“看着他们哭,我心里挺难受的。”   “心软不是错。”王砚辞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又坚定,“你能守住规矩,同时又给他们留了活路,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不用怕,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你身后支持你。就算你判错了,也有我给你兜底。”   苏慕屿抬头看着他,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满满的爱意和骄傲。   苏慕屿看着看着,心里一暖,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王砚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扣住苏慕屿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小老虎终于长出了牙齿,学会了自己捕猎。可没关系,不管他长多大,变得多厉害,永远都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会永远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固的堡垒,让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第151章 怕他活着无依靠,又不忍心让他殉葬   十五年后——   深秋的阳光透过银杏枝叶,碎金似的洒在琅琊王氏府的抄手游廊上。   苏慕屿坐在铺着软垫的竹椅上,正慢悠悠地翻晒着药草,指尖沾着淡淡的当归香气。   十五年光阴像流水一样淌过,却独独在他身上停住了脚步。   他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皮肤白皙,眉眼柔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浅浅的梨涡,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没变过分毫。   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乱世浮沉,都被王砚辞牢牢挡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半点尘埃都没落在他身上。   安安蹲在他身边,帮他把晒好的药草分门别类装进布袋里。   十八岁的少女已经长开了,一身素色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清丽得像山涧的泉水。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时不时会停下手里的活,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人。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孺慕,有依赖,有刻进骨子里的感恩,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不知道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女儿对父亲的敬爱?是妹妹对兄长的依恋?还是……少女对心上人的隐秘欢喜?   她只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从三岁那年开始的。   在此之前的记忆,全是冰冷的、黑暗的、带着血腥味的。   她是庶出的女儿,母亲早逝,父亲不疼,是苏慕屿收养她,用温暖的披风把她裹起来,抱回了王府。   他给她取名叫安安,说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画画,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守着她,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所有她从未奢望过的温暖。   没有苏慕屿,就没有今天的她。   苏慕屿是她的全部,她不想嫁人,不想离开这个院子,不想离开他。   她只想一辈子像现在这样,守在他身边,帮他晒药,帮他沏茶,听他说话。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有一缕贴在了她的唇边。   苏慕屿放下手里的药草,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那缕碎发拢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翻书磨出的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像有电流窜过。   安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了半拍。   她抬眼,撞进苏慕屿温柔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里面只有对晚辈的关切,没有半分别的心思。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纤长的睫毛,看着他柔软的唇。   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而不是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夫人。”   苏慕屿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安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我爹爹就好。”   这是他说了六年的话。从安安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叫他爹爹了,固执地跟着府里的下人一起,叫他“夫人”。   他问过无数次原因,她永远只是垂着头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安安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默默地整理药草。手指紧紧攥着布袋的边缘。   她不能叫。   只要叫一声爹爹,他们之间就永远只能是父女。   她连最后一点奢望,都没有了。   整理完最后一袋药草,安安抬起头,看着苏慕屿,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撒娇:“夫人,我有点困了,想靠在你腿上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苏慕屿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在他心里,安安永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会抱着他的腿哭着要糖吃的小丫头。   可他也清楚,安安已经十八岁了,是个待嫁的大姑娘了。   男女授受不亲,再像小时候那样让她靠在自己腿上睡觉,总归是不合适的。   可看着安安那双湿漉漉、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吧,就睡一会儿。”他无奈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小心翼翼地靠在苏慕屿的腿上,闭上眼睛。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药香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嘴角偷偷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他终究,还是只把她当孩子。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苏慕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王润之回来了。   二十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眉眼狭长,轮廓冷硬,气质和年轻时的王砚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刚从翰林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是苏慕屿最爱吃的东街蜜饯。   他进门第一眼,就落在了苏慕屿身上。   原本冷冽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可当他看见靠在苏慕屿腿上睡觉的安安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安安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看向王润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没有说话,没有争执,可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硝烟。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这么多年,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更是彼此唯一的对手。   他们都知道对方心底藏着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小时候,王润之会故意藏起苏慕屿给安安的糖,会趁没人把她推到泥坑里,然后诬陷她自己摔的。   长大了,他们就变得不动声色,却依旧处处较劲,抢着在苏慕屿面前表现,恨不得苏慕屿的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王润之直接忽略了安安,快步走到苏慕屿面前,把温热的蜜饯递过去,声音放得很低很柔:“阿屿,我回来了。路过东街,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蜜饯,还是热的。”   他也不叫爹爹。   从十五岁那年,他撞见王砚辞抱着苏慕屿在书房亲吻的那个午后开始,他就再也没叫过苏慕屿一声爹爹。   他宁愿跟着府里的老仆,叫他一声“阿屿”,带着点逾矩的亲昵,又藏着点卑微的奢望。   上次见他,还是昨天晚上。可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润之回来啦。”苏慕屿笑着接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天衙门忙不忙?累不累?”   王润之微微低头,任由他的手抚过自己的头发。   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他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弯起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胀。   安安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拿起一颗蜜饯,熟练地剥开糖纸,递到苏慕屿嘴边:“夫人,我剥给你吃。”   王润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苏慕屿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张口咬下蜜饯,笑着说:“还是安安手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侍卫恭敬的声音:“家主回府!”   一瞬间,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   王砚辞走了进来。   他已经老了,常年执掌兵权,鬓角已经染上了明显的霜白,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   可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周身的气场依旧沉稳威严,只是看向苏慕屿的时候,那双常年染着杀伐的眼睛,才会褪去所有冰冷,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苏慕屿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阿辞!你回来啦!”   王砚辞稳稳地接住他,伸手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轻轻抚过苏慕屿的后背,语气宠溺:“嗯,回来了。今天有没有偷偷吃冰?”   “才没有!”苏慕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在他眼里,王砚辞永远是当年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站在廊下,被他泼了一身茶水却没有生气的家主大人。   他看不见他鬓角的白发,看不见他眼角的皱纹,看不见他常年征战留下的满身伤痕。   在他心里,阿辞永远是最好看的,永远是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天。   廊下,王润之和安安并肩站着。   他们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看着苏慕屿毫无保留的依赖,看着王砚辞眼底独有的温柔。   没有人说话。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两个年轻人看向苏慕屿的眼神,和王砚辞看向苏慕屿的眼神,分毫不差。   一样的炙热,一样的贪恋,一样的,藏着跨越身份的、绝望又深沉的爱意。   王砚辞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们两个一眼。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这么多年不动声色的较劲,知道他们心底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发怒。   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们——别妄想。   “都下去吧。”他开口。   王润之和安安同时收回目光,对着他躬身行礼:“是,父亲。”   他们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赖在王砚辞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的身影。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样的不甘和戒备,又同时转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   夜已经深了。   寝帐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暖光朦朦胧胧地洒下来,落在苏慕屿熟睡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像个孩子一样,侧着身子蜷缩在王砚辞怀里,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十五年了,他睡着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毫无防备,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王砚辞醒着。   他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揽着苏慕屿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苏慕屿柔软的唇瓣,一下一下,轻轻把玩着。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变。   他又抬手,摸了摸苏慕屿的头发。还是那样柔软顺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记得年轻的时候,他也总喜欢这样摸着苏慕屿的头哄他睡觉,那时候苏慕屿会蹭着他的掌心,像只温顺的小猫。   可他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王砚辞的指尖微微一顿,触到了自己鬓角刺眼的霜白。   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会疼得钻心,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连握剑的手,偶尔都会不自觉地发抖。   他终究,是要先苏慕屿一步走的。   想到这里,王砚辞竟然感觉一阵喘不过气。   他一辈子杀伐果断,运筹帷幄,执掌琅琊王氏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来没有什么事是他掌控不了的。   可唯独这件事,他无能为力。   他留不住岁月,挡不住生死,更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他的小屿该怎么办。   王砚辞的目光落在苏慕屿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满是温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他的小屿这么好,这么干净,这么招人喜欢。   所有人都喜欢他,这是理所当然的。润之喜欢,安安也喜欢。   他当初留下润之,收养安安,本来是想给苏慕屿留个依靠。   想着等自己走了,有儿子女儿陪着他,照顾他,他就不会孤单,不会被人欺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然给自己养出了两个对手。   润之那孩子,样样都出色,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沉稳,果决,有手腕,是琅琊王氏最合格的继承人,现在已经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下一任家主。   以他现在的年纪和身体,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了。他动不了润之,也不能动润之。   他知道润之对苏慕屿的心思是真的。   这么多年,润之看苏慕屿的眼神,他比谁都清楚。他相信,只要他活着,润之不敢怎么样。   就算他死了,润之也一定会对苏慕屿很好,会护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他还是怕。   怕润之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怕等苏慕屿老了,脸上也长出皱纹,不再像现在这样好看了,润之就会厌弃他。   怕苏慕屿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怕没有了他的庇护,苏慕屿那点没磨干净的心软,会再一次被人利用,被人欺负。   王砚辞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把苏慕屿抱得更紧了。苏慕屿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不如,把苏慕屿加到自己的殉葬名单里吧。   让他陪着自己一起走。   这样,他就不用再担心苏慕屿以后会受委屈,不用再担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埋在同一个墓穴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下一秒,他就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了出去。   不行。   他舍不得。   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小屿死。   他怎么舍得让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失去光彩,怎么舍得让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变得冰冷。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忍受无边无际的孤独,也舍不得让苏慕屿受一点苦,流一滴泪。   王砚辞低下头,把脸埋在苏慕屿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熟悉的栀子花香。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无助。   他一辈子什么都不怕,不怕刀光剑影,不怕生死离别,不怕千夫所指。   可现在,他怕极了。   他怕自己走得太早,留苏慕屿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浮沉。   他怕自己拼尽全力护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还是会受委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能给苏慕屿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能给他挡一辈子的风雨,可他挡不住生死。   王砚辞轻轻吻了吻苏慕屿的发顶。   “小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啊。”   苏慕屿没有醒,依旧睡得香甜。 第152章 王砚辞老了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响,天还黑着,王砚辞已经起身了。   苏慕屿还在熟睡,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软乎乎的脸。   王砚辞放轻了动作,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脸颊,才转身走出寝房。   深秋的清晨寒气刺骨,穿堂风卷着落叶打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砚辞咳了两声,胸口隐隐作痛。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一到换季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他扶着廊柱站了片刻,才缓过劲来,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王砚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他已经在这朝堂上站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啊。   当年和他一起并肩站在金銮殿上的人,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   谢宗明去世,崔秉暴毙,连当年最年轻的御史大夫,如今也已经白了头。   现在站在朝堂上的,大多是他们的子侄辈,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满是锐气和野心。   马车停在宫门外,王砚辞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卫的手下车。   刚走两步,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上了白玉台阶。   金銮殿上,烛火通明。   二十岁的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眉眼间已经有了帝王的威严。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王母亲抱着才能坐上龙椅的小孩子了。   这些年,他一步步扶持自己的心腹,不动声色地蚕食着世家大族的权力,尤其是琅琊王氏这块最大的肥肉。   今天的朝会,议题是边境防务。   小皇帝全程没有看王砚辞一眼,所有的问题都抛给了自己提拔起来的兵部尚书。   王砚辞站在最前面,听着他们争论不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他的精力,早就跟不上了。   以前连续三天三夜处理军务都不觉得累,现在只是站一个时辰,就觉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胸口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王砚辞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殿外。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大殿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想起了和谢宗明、崔秉一起喝酒,笑谈天下事;想起了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王珩之。   珩之。   这个名字轻轻刺了他一下。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亲生儿子。   他亲手斩杀的亲儿子。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今天,站在这空荡荡的金銮殿上,看着满朝的年轻面孔,他忽然就想起了他。   如果珩之还活着,今年也该有三十九岁了吧。   是不是也会像润之一样,收了性子,沉稳干练,站在这朝堂之上,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是不是也会穿着一身官袍,眉眼像他,挺拔如松?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念想,也都是徒劳。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王润之。   二十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眼狭长,长相和年轻时的二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沉稳,随了王砚辞。   他站在人群里,不卑不亢,眼神沉稳,听着众人的争论,时不时会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偶尔抬头看向王砚辞,眼神里带着恭敬和依赖。   没有人知道,润之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润之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王砚辞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王砚辞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润之优秀,沉稳,有担当,是琅琊王氏最合格的继承人。   这些年,他一直硬撑着不肯放权,不肯告老还乡,无非就是因为润之年纪太小,还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扛不起这朝堂的风雨。   现在,润之长大了。   他可以放心了。   这个朝堂,这个天下,本来就该是年轻人的。   他老了,该退场了。   朝会散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王砚辞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迟缓。王润之快步跟上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父亲,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王砚辞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润之,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去岭南巡查盐铁。”   王砚辞顿了一下,“顺便去看看你二叔,前两日岭南来信说他身体不好。”   王润之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儿子遵命。”   他心里清楚,这是父亲在给他镀金。   盐铁是朝廷的命脉,巡查回来,必然会官升一级,离接替父亲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王砚辞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撑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放手了。   他要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所有的路都给润之铺好,把琅琊王氏的权柄稳稳地交到他手里。   这样,等他走了之后,润之才能护住苏慕屿,才能让他的小屿,一辈子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   王砚辞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去后院找苏慕屿,径直进了书房,脱下沾着寒气的官袍,随手扔在椅背上,对着门外的侍卫淡淡吩咐:“去把绥安叫来。”   王绥安,是安安的大名。   当年苏慕屿抱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小丫头回来,王砚辞随手取了这个名字,盼她一生顺遂平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安安就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进门后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父亲。”   王砚辞坐在书桌后,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镇纸,抬眼看向她。   十八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眉眼清丽,只是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只有看向苏慕屿的时候,才会染上一点温度。   “我给你挑了几户人家,你看看。”他推过去一本名册,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挑个合眼的,年底就出嫁。”   安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砚辞。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我不想出嫁。”   王砚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从来没把安安当成过对手。   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她不够执着,而是这个时代,从来就没有给女子留下任何争夺的余地。   女子不能入仕,不能掌家,不能独立立户,从生下来那天起,命运就被绑在了男人身上——幼时靠父亲,出嫁靠丈夫,老了靠儿子。   哪怕是琅琊王氏的养女,也逃不过这个宿命。   王砚辞心里其实是有几分同情的。   他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女子,见过她们在深宅大院里耗尽青春,最后变成一抔黄土。   可他改变不了什么,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这世道的错。   “我活着,自然可以由着你。”良久,王砚辞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我还能活几年?等我百年之后,谁护着你?”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砚辞打断了。   “你和润之的关系,你自己清楚。”他的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安安,“我活着,他不敢动你。我死了,你觉得他会容你留在王府?别说陪着阿屿,他能留你一条命,就算念及多年的情分了。”   安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清楚王润之的性子。   他和王砚辞一样,骨子里带着王氏男人的偏执和狠戾。   这么多年,他看她的眼神里从来都只有敌意和戒备。   王砚辞一旦不在了,王润之绝对不会让她留在苏慕屿身边,甚至可能会随便把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让她一辈子都回不来。   这个世道,女子没有丈夫,没有父兄,就像水里的浮萍,任人摆布。   她想陪着苏慕屿,想一辈子守在他身边,帮他晒药,帮他沏茶,看着他笑。   可原来,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是奢望。   王砚辞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软了几分:“我给你挑的都是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人家。你是琅琊王氏的养女,嫁过去是下嫁,他们不敢欺负你。我会给你准备十里红妆,给你最丰厚的嫁妆,让你在婆家有底气。”   安安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对着王砚辞磕了一个头。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听得人心头发酸:“全凭父亲做主。我嫁给谁都可以,只求父亲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只求以后,可以常回王府,陪陪夫人。”   她抬起头,看向王砚辞,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富贵,不要权势,不要夫君的疼爱,她只要能偶尔回来,看一眼那个给了她新生的人。   王砚辞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会跟你未来的夫君说,允许你随时回府。”   “谢父亲。”   安安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她的裙摆。   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间就干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这一辈子,连想留在自己想陪伴的人身边,都做不了主。   书房里,王砚辞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拿起桌上的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策,他的副将,三十岁,父母双亡,无兄弟姊妹,性格沉稳,为人正直。   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王砚辞合上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   晚饭过后,苏慕屿牵着王砚辞的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安安的事,走了半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阿辞,你真的要让安安年底出嫁吗?她……她真的同意了?”   王砚辞停下脚步,转身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披风,将他微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语气平静:“嗯,同意了。”   “那林副将人真的好吗?”苏慕屿皱着眉,脸上满是担忧,“安安性子软,又不爱说话,我怕她嫁过去受委屈。万一林副将对她不好,万一他家里人欺负她怎么办?”   在他眼里,婚姻就该是两情相悦,像他和王砚辞这样,一辈子互相疼惜。他实在无法想象,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过一辈子,会是什么样子。   王砚辞看着他满脸担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放心,林策人很可靠。我带了他十几年,性子沉稳,为人正直,没有那些花花肠子。父母早亡,家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安安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再说,她是琅琊王氏的养女。只要琅琊王氏一天不倒,就没有人敢欺负她。这世道就是这样,女子嫁人,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娘家的底气。”   苏慕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很多人成亲,本就不是为了感情。”王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夫妻和睦,自然是最好。若是不和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要纳妾,便由着他纳就是。只要你手里握着中馈,生下嫡子,娘家又能给你撑腰,你的主母位置就稳如泰山。”   “那些宠妾灭妻的,说到底都是妻家母族不够强大。但凡妻家有几分势力,男人都不敢太过放肆。毕竟仕途前程,家族荣辱,都比一个妾室重要得多。林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前程捏在我手里,捏在琅琊王氏手里。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亏待安安。”   这些话,是他活了四十多年,看遍了深宅大院里的悲欢离合,总结出来的道理。残酷,却真实。   苏慕屿沉默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嫁人还有这么多门道。他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只要互相喜欢就够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对于这个时代大部分女子来说,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能不受人欺负,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他还是有点难过,“安安她根本不喜欢林副将啊。她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王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抱住他。他能感受到怀里人的低落,心里也软了下来。   “这已经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安排了。”他低声说,“我会给她准备最丰厚的嫁妆,让她在林家有足够的底气。以后她要是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娘家。只要琅琊王氏不倒,就永远是她的靠山。”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就算培养不出来,安安也能过得很好。她有嫁妆,有靠山,有嫡子傍身,一辈子衣食无忧,安安稳稳,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都要幸运得多。”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世道里,女子本就身不由己。王砚辞已经为安安考虑得面面俱到了。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她。”苏慕屿小声说,“总觉得她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一转眼,就要嫁人了。”   “傻瓜。”王砚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等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会明白的。以后她常回来看你,不就好了?”   “嗯。”苏慕屿闷闷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 第153章 长姐去世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寝殿里还留着未散的暖意。苏慕屿窝在王砚辞怀里睡得正沉,忽然被院外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惊醒。   他刚动了动,王砚辞已经睁开了眼睛。常年征战养成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伸手拍了拍苏慕屿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侍卫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慌张:“家主,崔府来人了,说……说老夫人不行了。”   “哐当”一声。   王砚辞手里的帐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没听懂侍卫的话。   王晚。   他的嫡亲长姐,那个从小护着他、替他挨父亲的鞭子、把唯一的糖塞给他的长姐。   苏慕屿也彻底醒了,他看着王砚辞骤然苍白的脸,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帮他穿衣服:“阿辞,别慌,我们现在就过去。”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任由他给自己系着腰带。他的指尖冰凉,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王砚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苏慕屿握着他冰凉的手,心里也跟着揪得慌。   等他们赶到崔府的时候,整个崔府已经挂起了白幡。   灵堂里烛火摇曳,哭声一片。   王晚躺在灵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她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满头银丝,脸上布满了皱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王砚辞站在灵床前,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缓缓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长姐的脸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家主,”崔府的老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老夫人是子时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弥留之际,嘴里一直念叨着老爷的名字,翻来覆去就那一句‘阿秉,我来见你了’。”   王砚辞的指尖猛地一颤。   崔秉。   王晚的丈夫,那个在十几年前,被王晚亲手毒杀的男人。   当年崔秉为了崔家的权势,暗中勾结外敌,算计琅琊王氏。差点害死王砚辞。   是王晚,在他的酒里下了毒,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丈夫。   琅琊王氏所有人都夸她深明大义,夸她是王氏的好女儿。   没人知道,她爱崔炳,爱了一辈子。   可她也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家族的荣辱,比她的爱情,比她的性命,都重要。   这十几年来,她守着空房,守着崔家的家业,守着那个她亲手杀死的男人的牌位,一天天熬白了头。   她恨他算计家族,可她也爱他入骨。   临死前,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身份和责任,去见她的阿秉了。   她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是该道歉,还是该质问,可她竟然隐隐期待了这一天,期待了十几年。   王砚辞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长姐满头的白发。   粗糙的指尖划过冰冷的发丝,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小时候他调皮,打碎了父亲最爱的花瓶,是长姐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挨了三十鞭子,后背打得血肉模糊,却还笑着给他塞糖吃;他十五岁上战场,是长姐连夜给他缝了护身符,哭着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这辈子,欠长姐的太多了。   苏慕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疼得厉害。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给他一点支撑。   王晚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冰冷的细雨。送葬的队伍排了很长很长,纸钱漫天飞舞,像下雪一样。   王砚辞穿着一身孝服,走在最前面。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脚步却有些踉跄。   他的二弟王砚明,终究还是没能赶回来。   下人传来消息,说王砚明在岭南病重,已经卧床不起,连路都走不了了。   又一个。   王砚辞看着前方飘扬的白幡,心里一片冰凉。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恒之走了,现在长姐也走了。二弟也快了。   那些曾经陪着他长大、陪着他并肩作战的人,一个一个,都离开了他。   只剩下他了。   年轻的时候,他从来不怕死。   刀光剑影里闯过来的人,见惯了生死,早就把性命置之度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那个杀伐果断、无所畏惧的王氏家主。   可现在,他老了。   他开始怕死了。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离别。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   更怕的是,他会先苏慕屿一步走。   怕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像他这样,把苏慕屿捧在手心里疼,替他挡掉所有的风雨。   怕他的小屿,会像长姐一样,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一个人熬完剩下的日子。   他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这么可怕。   可怕到,他宁愿用自己所有的权势和财富,去换多一点时间,多陪他的小屿一天,哪怕只有一天。   ————   崔府的丧事结束了半个多月。   之前连下许久的阴雨终于停了,天放了晴,可王砚辞心里那股透骨的凉,半点都没散。   与此同时,去江南巡查的王润之回京了。   才一个月不见,二十岁的少年彻底褪去了稚气。一身崭新的高阶紫绯官袍衬得他身形又高又挺,眉眼冷沉锋利,完全有了掌权者的模样。   这次江南之行他办得极漂亮,肃清贪腐、规整盐铁乱象,政绩摆得明明白白,满朝文武都夸他能干。   圣旨当即下来,连升两级,直接进了吏部核心,彻底站稳了大靖朝堂的权力中心。   一回王府,王润之第一时间就去拜见了王砚辞。   正厅里,王砚辞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安坐着。   他鬓角的白越来越多,这些年杀伐征战养出来的戾气,被这阵子的生离死别磨得干干净净。   长姐离世、幼弟重病、旧友死的死散的散,短短月余,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时的锐气,彻底没了。   王润之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沉稳恭敬:“父亲,江南差事办结,儿臣回京,现已升任吏部侍郎。”   王砚辞抬眼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点了下头,心里毫无波澜。   熬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把王氏的下一代,稳稳扶起来了。   润之现在够强、够稳、够有手段,撑得起琅琊王氏,也扛得住朝堂的明枪暗箭。   再也不用他拖着一身老伤、硬撑着年迈的身子,死死守住这片家业和朝堂。   他,可以彻底放手了。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百官齐聚。   坐镇朝堂四十余年、稳压朝野、权倾天下的王砚辞,当众递上了辞官折子。   字字干脆,只求归田,再不参政。   折子递上去的瞬间,满朝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王砚辞就是大靖的定海神针,也是压在小皇帝头顶几十年的大山。只要他在一天,皇权就永远被制衡,皇帝就没法真正亲政掌权。   龙椅上,二十岁的小皇帝指尖一顿,悄悄松了口气。   没人比他更忌惮王砚辞。   这些年他隐忍蛰伏,培植心腹、拆分世家势力,熬了这么久,最怕的就是这位老牌权臣不肯放权。   现在,这座压了他半辈子的大山,自己主动挪开了。   心底是藏不住的轻松畅快,可帝王城府深重,面上只装出一副惋惜心疼的模样,淡淡开口:   “舅公半生为国,劳苦功高。既然身染旧疾、执意归养,朕准奏。”   一句话,尘埃落定。   底下百官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是惋惜,分明是如释重负。   众人都以为,王砚辞手握半生权柄,一朝卸任,必定会不甘、会落寞、会舍不得这滔天权势。   可只有王砚辞自己知道,他半点留恋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年轻的帝王,看着对方眼底压不住的轻快,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自嘲笑意。   外人都以为他贪恋权位、痴迷名利。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前年少,他是真的追名逐利。   那时候的他笃定,权势是世上最硬的底气,有权就能掌控一切、护住一切。所以他沙场拼杀、朝堂算计,一辈子往上爬,把权位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越到老,他越通透。   他撑着不辞官、死死攥着权力,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年少争权是为建功立业,中年揽权是为护住王氏族人、护住苏慕屿。   晚年迟迟不退场,唯一的顾虑,就是润之年幼稚嫩,撑不起家业,他走了,没人镇得住朝堂,也没人护得住他的小屿。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后辈已经长成,王氏后继有人。   他老了,也怕了。   年轻时候刀口舔血,生死看淡,从来不怕死。   可活到这个岁数,看着身边亲人挚友一个个离世离散,他终于懂了——权势荣华都是虚的。   他现在最怕的,根本不是死。   他怕自己走得太早,怕他死了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拼尽一切护着苏慕屿,怕他的小屿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受人磋磨。   比起权势,他如今最怕的,是离别,是生死。   王砚辞敛尽心绪,躬身行了最后一次君臣大礼,声音平静坦荡,响彻大殿:   “老臣,谢陛下恩典。”   这一礼,终结了他四十余年的朝堂生涯。   他直起身,脊背依旧挺拔,却再也没有半分睥睨天下的锋芒。目光穿过百官,落在王润之身上。   从此,朝堂风雨、权谋兴衰、王氏重担,全都交给年轻人了。   他扛了半辈子的担子,终于落地了。   走出皇宫的时候,清晨的朝阳落在身上,看着温暖,却暖不透他心底的苍凉。   数十年宫道,半生沉浮历历在目。   少年封侯的意气、沙场浴血的残酷、故友至亲的离别,到头来一场空。   手握万里江山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   都是浮云。   他的身后,是鼎盛朝堂、万世功名。   他的身前,只有一方王府,一个苏慕屿。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权臣,不再是杀伐半生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贪生、怕死,只想守着心上人,安稳走完余生的普通人。 第154章 二弟去世   暮秋的风最是寒凉,卷着庭院里早已枯透的梧桐残叶,簌簌扫过王家宗祠的青石板阶。   往日肃穆规整的王府宗祠,今日白幔垂地,层层素缟从正梁绵延至廊下,遮住了满院天光。   冰冷的白絮纸钱被秋风扬起,漫天纷飞,落在清一色的素白孝衣上,落满冰冷的棺木,也落满院中垂首伫立的族人肩头。哀乐低回,沉缓的钟声隔片刻便沉沉一响,撞得满院皆是死寂的悲戚。   此番入葬的,是王砚辞的二弟,王砚明。   王家兄弟数人,如今已是次第凋零。昔日并肩而立的少年兄弟,最后竟只剩王砚辞一人撑着偌大的王家门户,守着满门孤寂。   王砚明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性子懦弱畏缩,遇事便慌,肩不能扛事,手不能掌权,活了半百,始终躲在大哥的羽翼底下。   他既无经商的头脑,也无读书的天分,更不敢沾半点宗族权柄,一辈子碌碌无为,唯一的本事便是安分守己,听大哥的话,听妻子的话。   旁人提起王家二公,无不说一句“老实人”,语气里却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与妻子成婚数十载,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妻子一手操持。   上至人情往来,下至柴米油盐,连三个女儿的教养婚嫁,都是妻子拍板定夺。膝下无半分男丁传承血脉,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却也只能叹一句命薄,不敢有半句怨言。   三个女儿早已陆续及笄出阁,各自婚配,平日里各有家事牵绊,唯有家中变故,才匆匆归府。   二弟媳是个出了名的厉害角色,性子泼辣爽利,手腕强硬,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自王砚明病重卧榻,她便遣散了所有偷懒的下人,亲自衣不解带日夜侍奉,汤药一口口喂,擦身换衣从无半分假手于人。   夫君骤然离世,她虽痛彻心扉,却没乱半分分寸,当即压下府中乱局,清点家产,安排行程,执意亲自护送夫君灵柩归族,落叶归根。   灵车入城那日,满城素白。她一身粗麻孝服,发髻挽得紧紧的,一根银簪都没戴,鬓边只别着一朵素白的纸花。   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依旧锐利清明,一路呵斥着办事不力的管事,扶着棺木走得稳稳当当,硬是独自一人,将相伴半生的夫君,体体面面带回了王家祖宅。   此刻灵堂正中,黑漆棺木静静停放,棺前立着崭新的灵位,上书:王氏二公砚明之位。   三位出嫁的女儿披麻戴孝,跪在棺侧,哭声呜咽细碎,哀痛不已,却都下意识地时不时偷眼看向母亲,显然早已习惯了凡事由母亲做主。   她们终究是外姓媳妇,在宗族葬礼之上,终究撑不起场面,守不住父丧的正统仪轨。   满院族人林立,各司其礼,却始终缺一个正统的晚辈主丧、主持行礼。有人私下窃窃私语,说二公无后,这丧礼终究是要潦草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凉薄。   满堂沉寂里,一身玄色素孝长袍的王砚辞立在最前。   他素来挺拔巍峨的身形,今日微微佝偻了几分。   一袭素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苍白,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执掌家族、运筹万事的沉稳凌厉,只剩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疲惫与无边孤寂。风霜刻痕落在他眉宇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秋风掀起他宽大的孝衣袖摆,微凉的风灌入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淤积的沉沉晦暗。   他静静望着灵堂正中的棺木,望着那块冰冷的灵位,喉间紧紧哽着一口气,酸涩、悲凉、隐忍,万千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长兄如父。   这个二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小时候胆子就小,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只会哭着跑来找他。长大后更是事事依赖他,连娶媳妇、盖房子这样的大事,都要他点头才能定夺。   他护了他一辈子,替他挡了所有的风雨,替他摆平了所有的麻烦,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二弟不是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是王砚辞。   他亲手斩断了孩子与生父的血脉羁绊,让一场父子缘分,变成了无人知晓的终生错别。   从此,生父成了族中叔父,一生敬而远之。养育之人是至亲父亲,朝夕相伴,岁岁年年。   王砚辞心口骤然一阵钝痛。   片刻,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院窃窃私语的族人,落在身侧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的少年身上。   润之年岁渐长,举止端方,品性纯良,待人恭和,自幼被王砚辞亲自教养,习得一身端正风骨,沉稳有礼,进退有度。   此刻他身着规整孝服,立在一旁,神色肃穆,眼底带着少年人对长辈离世的惋惜与沉痛,却干净纯粹,无半分杂念。   他自记事起,便认定王砚辞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二十余载朝夕相伴,养育之恩深重,他对王砚辞敬重、依赖、孺慕,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无人知晓,这满堂哀悼的逝者,静静躺在棺木中的王砚明,才是他血脉相连、真正生养他的亲生父亲。   这是王砚辞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是他亲手埋下、独自背负一生的罪孽与温柔。   王砚辞望着眼前懵懂纯粹的少年,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波澜,声音平静无波,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落于寂静灵堂,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润之。”   “今日你二叔丧仪,家中无嫡子主丧,由你代为执礼,主持全程祭拜。”   话音落,满院寂静无声,无人有半分异议。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长兄体恤二弟无后,破格让王府嫡子代叔主丧,是王家的仁厚、是晚辈的孝道。   跪在棺侧的二弟媳都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深深看了王砚辞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二弟媳也老了,无子的妇人,往后也要依靠这位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丈夫的私生子过活。   王砚辞闭了闭眼,这是他欠王砚明的。   他让润之主丧,不是替叔父尽孝,是让这个懵懂的孩子,以最端正、最隆重、最虔诚的姿态,好好送他亲生父亲最后一程。   是他借着天地孝道、宗族礼法,悄悄成全一场无人知晓的父子送别。   王润之闻言,立刻躬身应下,神色愈发肃穆:“孩儿遵命。”   少年心性端正,恪守礼教,从未质疑父亲的安排。长辈离世,自己代为执礼尽孝,是晚辈理所应当的本分。   乐声再起,哀乐沉缓,纸钱漫天飞舞。   在满堂族人的注视下,王润之稳步上前,行至灵位棺木正前,端端正正跪落于冰冷的蒲团之上。   他身姿笔直,态度虔诚,按照宗族最重的丧礼祭拜之仪,俯身、叩首。   重重三叩,规规矩矩,郑重至极。   每一记额头触地的声响,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灵堂之中,轻却沉重,狠狠撞在王砚辞的心上。   一叩,敬逝者一生安分。   二叩,谢长辈半生亲厚。   三叩,送叔父最后一程。   少年心底坦荡,唯有肃穆与哀思。他认认真真,给自己素未真正亲近、却心怀敬重的二叔王砚明,磕下了最郑重的丧头。   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俯首跪拜的这方灵位,这具棺木里静静长眠的人,是赋予他此生血脉、与他骨血同源、眉眼相似的亲生父亲。   他不知道,这三记虔诚叩首,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以子女之礼,跪拜生父。   此生无养育之恩,无朝夕相伴,无父子亲昵,唯有这一场迟来的、懵懂的、无人告知真相的葬礼三叩。   这一拜,拜的是宗族叔父。   藏的,是一生父子亲缘。 第155章 大结局(正文完)   王砚明的葬礼落定那日,琅琊王氏的天,便彻底换了。   同辈亲族尽数凋零,这世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也入了土,王砚辞再无半分留恋。   他没有等,也没有拖,葬礼过后第七日,便召集了全族长老,在王家宗祠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将那枚沉甸甸的家主玉印,亲手交到了王润之手里。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复的流程。他只对着这个他养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的孩子,淡淡嘱咐了一句“守好王家,守好本心”,便再无多言。   至于朝堂,他早在上次请辞时便已彻底斩断了所有牵绊。如今卸下家主之位,他便真的成了一个无官无职、无牵无挂的闲人。   苏慕屿的姑苏沈氏,早几年便已选出了新任家主,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尘埃落定的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砚辞便带着苏慕屿,只带了两个伺候了他们大半辈子的老仆王忠,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建康。   没有惊动任何族人,没有盛大的送行,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朝着心之所向,从容而去。   马车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姑苏城外,一处临着小河的僻静小院。   这是王砚辞早年为苏慕屿置下的产业。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院墙爬满了青藤,院里种着两棵几十年的老桂树,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养着几尾红鲤。推开窗就能看见潺潺的流水,听见远处乌篷船摇橹的欸乃声。   王砚辞这辈子,前半生都在为家族奔波,为朝堂操劳。   肩上扛着王家的兴衰荣辱。他像一根永远绷紧的弦,一刻也不敢松懈。送走了父母,送走了兄弟,扛过了一场又一场风雨,等到他亲手将王家的未来交到润之手里,他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终于有时间,完完全全属于苏慕屿一个人了。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院里流淌的日光。   苏慕屿被王砚辞宠了一辈子,到如今,性子依旧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他在院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青菜和番茄,常常蹲在地里看半天,等着果子成熟。他还养了一只通人性的黄狗,一只会学舌的鹦鹉,每天院子里都热热闹闹的。   他会手脚麻利地爬上桂树,去摘最高枝头上开得最盛的桂花,王砚辞就搬个小凳子,安安静静站在树下,伸出手虚虚护着,嘴上说着“慢点儿,别摔着”,眼里却盛满了纵容的笑意。   等他摘满一篮子下来,王砚辞便会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落叶,牵着他的手进屋,陪他一起酿桂花酒。   他会兴致勃勃地在厨房里捣鼓新学的点心,常常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烤糊了边。王砚辞从来不说不好吃,每次都端过来,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还会摸着他的头说“我们慕屿做的,最好吃”。   他会拉着王砚辞去逛姑苏的早市,缠着他买糖画、买竹蜻蜓、买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王砚辞就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他要什么,他就给她买什么。旁人看着这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都笑着说老爷子把老伴儿宠成了孩子。   王砚辞的鬓发早已全白,身形也比年轻时佝偻了些。往日里凌厉的眉眼,如今只剩下温和的笑意。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杀伐决断的王氏家主,也不再是那个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朝廷大员。他只是苏慕屿的丈夫,是那个会陪他看花、陪他赏月、陪他吃遍姑苏所有甜食的老头子。   偶尔,王润之会带着妻儿来看他们。看着润之沉稳干练、将王家打理得蒸蒸日上,看着他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黄狗跑,王砚辞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遗憾,也慢慢消散了。   王砚明一生懦弱无为,却得了个安稳善终。润之一生顺遂无忧,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王家后继有人,繁荣昌盛。而他,能在迟暮之年,守着心爱的人,过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这年秋天,桂花开得格外繁盛,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苏慕屿靠在王砚辞的肩上,手里拿着一块刚做好的桂花糕,嘴里哼着小时候在姑苏学的童谣。   王砚辞轻轻搂着他,闻着他发间的桂花香,看着天边缓缓落下的夕阳。   风轻轻吹过,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衣服上,落在静静流淌的时光里。   一辈子很长,长到他经历了无数的生离死别,扛过了无数的艰难困苦。   一辈子也很短,短到好像只是一转眼,他就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白发苍苍的老人。   但幸好,这一辈子,他身边始终有他。   他宠了他一辈子,也爱了他一辈子。   山河万里,岁月悠长。   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归于平静,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化作云烟。   只剩下这一方小院,一树桂花,和身边相守一生的人。   此生足矣。   全文完   番外·王砚辞死亡   王砚辞六十八了。   他的身子是入秋之后垮的,像被霜打透的老桂树,枝叶一日比一日枯败。   药石早已无灵,连最精通医理的大夫都悄悄退了出去,只说让他安心待着,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苏慕屿依旧每日守着他,还是被宠了一辈子的样子,会蹲在床边碎碎念,说院中的桂花今年开得晚了,说黄狗又偷了厨房的肉干,说前日早市上的糖画师傅做的龙没有上次好看。   他不说离别,也不问病情,就好像王砚辞只是生了一场普通的风寒,过几日便会好起来,依旧会牵着他的手去逛集市,依旧会把他做糊的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晚,月色极好,清辉透过窗棂,洒在素白的床帐上。   院里的老桂树终于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漫进屋子,裹着微凉的夜风。   王砚辞靠在苏慕屿怀里,呼吸已经很轻很弱。   他的手还能微微动,指尖轻轻勾着苏慕屿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孩子。   苏慕屿低头,用脸颊贴着他花白的鬓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无数个他失眠的夜晚那样。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王砚辞看见眼前亮起了一道极温柔的白光。   白光里站着两个人,都是他记忆里极年轻的模样。   他先认出了母亲。母亲穿着一身月白的襦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眉眼温柔。   然后他看向母亲身边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   他愣了很久,久到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快五十年了,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刚成年。   岁月太漫长,漫长到他早已记不清父亲清晰的眉眼,只记得父亲宽厚的肩膀,记得父亲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的温度。   此刻父亲就站在那里,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对着他微微弯了弯眼,像他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时那样,轻声说:“砚辞,我们来接你了。”   母亲也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水:“孩子,跟我们回家吧。”   王砚辞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桂花瓣。   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白光走去,脚下踩着软软的云,身后的桂花香越来越远。   他跟着父母走到小院的门口,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是漫天的晨光。   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他的心,他猛地回头。   他看见屋内,苏慕屿还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手里还握着他早已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   那一刻,王砚辞才骤然清醒。   他要走了。   他要离开这个他宠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了。   他想停下来,想跑回去,想再抱抱他,想再摸摸他的头,想再跟他说一句“暮屿,我舍不得你”。   可是他动不了。   父母的手轻轻牵着他,那道温暖的白光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点点将他往门外拉。他只能站在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慕屿最后一眼。   那一眼,装了他整整一辈子的爱与牵挂。   然后,白光彻底吞没了他。   小院里,桂花瓣簌簌落下。   苏慕屿依旧坐在那里,抱着王砚辞渐渐变冷的身体。   他知道王砚辞走了。   就在刚才,就在那阵桂花香最浓的时候,就在王砚辞的指尖最后一次轻轻勾了勾他衣角的时候。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窗外的乌篷船摇橹声远远传来,黄狗趴在门口,安安静静地没有叫。桂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片,又一片,慢慢盖过了王砚辞手背上苍老的皱纹。   他被王砚辞宠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从年少初遇到迟暮相伴,王砚辞替他挡了所有的风雨,给了他全世界最好的温柔。他从来不用长大,从来不用坚强,因为只要有王砚辞在,天就永远不会塌。   可是现在,王砚辞走了。   苏慕屿抱着王砚辞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院里的桂花开得更盛了,甜腻的香气几乎要让人窒息。黄狗趴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卧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苏慕屿轻轻放下王砚辞,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把他散落在枕上的白发一根根梳顺。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最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把王砚辞用了一辈子的裁纸刀。银质的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上面还留着王砚辞的温度。   他拿起那把刀,又走到衣柜前,换上了王砚辞常穿的那件藏青色长衫。长衫很大,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他的手。衣服上还留着王砚辞的味道,墨香混着桂花香,让他觉得,王砚辞好像还在他身边。   他抱着那坛他们昨天刚酿好的桂花酒,走到院里的桂花树下。石桌上还放着两个酒杯,是王砚辞昨天特意拿出来,说等桂花全开了,就陪他喝个痛快。   苏慕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对面的空杯也倒了一杯。   “砚辞,”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笑了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陪你喝酒。你走慢一点,等等我好不好?”   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他拿起那把裁纸刀,轻轻划向了自己的手腕。   不疼。   一点都不疼。   温热的血慢慢流出来,滴在石桌上,滴在桂花酒坛里,染红了清澈的酒液,也染红了落在桌上的桂花瓣。甜腻的桂花香里,渐渐混进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苏慕屿靠在桂花树上,看着手腕上的血一点点流淌,心里竟然觉得无比平静。   他终于可以去找王砚辞了。   他不能让王砚辞一个人走。黄泉路那么黑,那么冷,王砚辞一辈子都舍不得让他一个人,他怎么舍得让王砚辞一个人走呢?   他慢慢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王砚辞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满眼的不舍,满眼的温柔。   “砚辞,”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别回头了,我来陪你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落在身侧。手腕上的血还在慢慢流着,和落在地上的桂花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朵朵深红色的花。   ————   苏慕屿是被手腕上传来的尖锐刺痛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最先闻到的不是姑苏清甜的桂香,是琅琊王府熟悉到刻进骨血的沉郁檀香。   入目是雕花木床的顶帐,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是他住了半辈子的寝殿,连帐钩碰撞的轻响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渗出来的血渍晕开成深色的花。他动了动手指,浑身软得像棉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床边坐着一个人。   王润之穿着一身玄色孝服,鬓边还别着一朵素白的纸花。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散乱,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见他醒了,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怕惊着他似的,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阿屿,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吓死我了。”   苏慕屿看着他,眼神空洞。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火,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我……”   “别说话。”王润之立刻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舀着,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大夫说你失血过多,要好好静养。姑苏的小院太偏,没人照顾你,我把你接回建康了。这里下人多,什么都方便。”   他提起王砚辞时,语气沉痛,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悲伤,和葬礼上那个沉稳持重、主持大局的孝子别无二致。   苏慕屿没有怀疑。   在他眼里,王润之是王砚辞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看着从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婴儿,长成如今挺拔威严的王家主。   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一步步接过王家的权柄。   这么多年,他早已把润之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从未有过半分防备。   他甚至还觉得,是自己太任性了,差点让润之背上“逼死长辈”的骂名。   最初的半个月,王润之待他好得无可挑剔。   每日天不亮就过来守着,亲自伺候他喝药吃饭;怕他闷,把他以前喜欢的花鸟鱼虫都搬回了院子;午后会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给他念话本,说府里的琐事,绝口不提姑苏,也绝口不提他割腕的事。   府里的下人都恭恭敬敬,伺候得无微不至。苏慕屿整日浑浑噩噩,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伤好了,就回姑苏去,回到那个种着老桂树的小院,守着王砚辞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等着和他重逢。   他以为,王润之会懂的。   直到那日,他拆了纱布,能下床走路了,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王润之说要回姑苏。   王润之正坐在桌边看公文,闻言,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黑点。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阿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长途奔波。”   “我已经好了。”苏慕屿固执地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包袱,“我要回去,砚辞还在那里等我。”   “父亲已经葬入王家祖陵了。”王润之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放下笔,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苏慕屿,   “姑苏的小院我已经让人封了,里面的东西也都搬回来了。那里没人打扫,荒着也是荒着,你回去做什么?”   苏慕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脏猛地一沉。   “你凭什么封我的院子?”   “凭我是琅琊王氏的家主。”王润之看着他,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强势和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他笼罩,“阿屿,你哪里都不能去。从今往后,你就留在这里,我会养你一辈子。”   苏慕屿浑身冰凉。   他终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院子。   院子门口永远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护卫,美其名曰“保护安全”,实则寸步不离,连他去花园散步都要跟着;府里的下人全换了新的,没有一个是姑苏带回来的旧人;他的首饰、信件,甚至连一把小小的剪刀、一根绣花针都不见了,整个寝殿里,没有任何能伤到他的东西。   他试着让下人去买他爱吃的姑苏糕点,下人低着头,恭敬地说:“回夫人,家主说了,您身子弱,不能吃甜的。”   他试着给远嫁的安安写一封信,信写好了,却根本送不出去。送信的小厮把信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说:“家主有令,没有他的允许,您的任何信件都不能出府。”   那日午后,他趁下人不注意,想偷偷从侧门溜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被护卫拦了下来。护卫低着头,语气恭敬:“夫人,家主有令,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苏慕屿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门柱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被囚禁了。   被他亲手养大、视若己出的孩子,囚禁在了这座他住了半辈子的琅琊王府里。   他冲回寝殿,正好撞见王润之进来。   “是你下令不让我出去的?”苏慕屿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浑身都在发抖。   王润之没有否认。   他反手关上房门,落了门栓。平日里温和孝顺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偏执疯狂的占有欲。他一步步走向苏慕屿,眼神灼热得吓人,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是。”他说,“阿屿,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你疯了!”苏慕屿后退一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避无可避,“我是你长辈!是你父亲的爱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你怎么敢?”   “儿子?”王润之笑了,笑得凄厉又疯狂,眼底是翻涌的嫉妒和不甘,“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父亲的爱人,更没有把你当成长辈!”   “为什么?”他红着眼睛,嘶吼道,“为什么我父亲可以,我不可以!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能宠你一辈子,我也能!他死了,现在我是王家的家主,我有权有势,我可以给你更好的一切!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番外·苏慕屿殉情   苏慕屿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恶心。   那些过往的温情,那些……般的相处,此刻都变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放开我!”他用力挣扎,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王润之脸上。   王润之偏过头,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慢慢转回头,看着苏慕屿,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没关系。”他轻声说,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会放你走的。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比我父亲更爱你。他只能陪你几十年,我可以陪你一辈子。”   从那天起,苏慕屿开始绝食。   水米不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屈从于这场荒唐又恶心的囚禁。   第一天,王润之不以为意,以为他只是闹脾气,让下人把饭菜端进来,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   第二天,苏慕屿的脸色开始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王润之有些慌了,坐在床边劝他,说了无数好话,承诺只要他吃饭,什么都答应他。苏慕屿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第三天,苏慕屿已经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王润之彻底崩溃了。   他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阿屿,求你了,吃一口好不好?就吃一口。”他握着苏慕屿冰凉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哭得像个孩子,“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王府,守着这么大的家业,有什么意思?”   苏慕屿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王润之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他舀了一勺粥,递到苏慕屿嘴边,苏慕屿紧紧抿着嘴唇,不肯张开。   “张嘴!”王润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苏慕屿,我求你了!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苏慕屿还是不动。   王润之红着眼睛,猛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粥一点点灌了进去。   苏慕屿剧烈地咳嗽起来,粥汁呛进了气管,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流了出来。   王润之立刻松开手,慌乱地替他擦着嘴角,一边擦一边哭:“对不起,阿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怕了,我怕你就这么走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你想怎么样都行,就是别不吃饭。”   ————   深秋的风卷着黄沙,拍在琅琊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百玄甲兵列阵门前,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寒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为首的女子一身素色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正是嫁入林家的王绥安。   她站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十年前,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离开这座王府,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足这里。   可三天前,那个从王府逃出来的老仆,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夫人被家主囚在寝殿,已经三个月没出过门了”的时候,她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十年隐忍,十年筹谋。她跟着林策南征北战,从一个深闺里的养女,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女将军。她手里握着林策麾下最精锐的三百玄甲,那是王砚辞当年亲手交给林策,让他护着她一辈子的兵。   如今,她回来了。来接她的父亲回家。   “开门。”安安的声音清冷,带着威严。   守门的护卫看着眼前的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不过片刻,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王润之穿着一身玄色家主常服,站在影壁前。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看见安安和她身后的玄甲兵,他非但没有慌,反而笑了笑:“妹妹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酒菜。”   “不必了。”安安往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字字清晰,“我来接我的父亲走。”   王润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是我的父亲。”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占有欲,“阿屿是我琅琊王府的夫人,是我王润之的人。他自然该留在这里,由我照顾。”   “照顾?”安安笑了,笑得冰冷,“王润之,你摸着良心说,你把他当父亲吗?你把他囚在寝殿,不许他见任何人,没收他所有的东西,这叫照顾?父亲宠了你一辈子,教你读书写字,教你骑马射箭,把整个琅琊王氏都给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我对他不好吗?”王润之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泛起红丝,“我给他最好的吃穿,最好的住处,我事事顺着他,我比父亲更爱他!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是他不识好歹,他心里只有那个死人!”   “你闭嘴!”安安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王润之的咽喉,“你不配提他!”   身后的玄甲兵同时拔刀,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王润之却丝毫不惧,他甚至往前凑了一步,让剑尖抵着自己的喉咙,笑得疯狂:“杀了我啊!你杀了我,看看阿屿会不会跟你走!你以为他现在还能离开这里吗?他早就被我养废了,离开我,他活不了!”   “你找死!”   安安手腕一翻,就要刺下去。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策站在她身后,一身戎装,面容冷峻。他对着安安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王润之,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家主,让开。”   王润之看向林策,眼神轻蔑:“林策,你不过是我王家的一条家奴。主人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条狗来插嘴了?”   林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我是王砚辞将军的家奴,不是你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将军临终前,将夫人和小姐托付给我。如今夫人受辱,我自然要带他走。你若再拦,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三百玄甲兵同时往前一步,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屋内,苏慕屿的声音传来。   “润之,谁来了?”   王润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安安,眼底是翻涌的不甘和愤怒。   良久,他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可以进去见他。但是,只能你一个人进去,不能带武器。”   “不行!”林策立刻开口,“太危险了。”   “没事。”安安按住林策的手,将长剑递给他,“他不会伤害我的。”   她太了解王润之了。他再疯狂,也不会在她面前伤害苏慕屿。他要的是苏慕屿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他不想让苏慕屿看见他最丑陋的样子。   安安解下腰间所有的武器,交给林策。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囚禁了苏慕屿半年的牢笼。   寝殿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里光线很暗,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了,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里摇曳不定。苏慕屿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背对着门口。   他的头发很长,散落在背后,遮住了大半的脸。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看起来很干净,甚至比以前还要白,只是瘦得脱了形,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看见安安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片雪,干净得让人心碎。   “安安。”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依旧温柔,和以前一模一样。   安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很薄,骨节分明,指尖没有一点温度。   “父亲。”安安的声音哽咽,“我来接你走了。我们回家,回姑苏的小院,好不好?”   苏慕屿摇了摇头。   他看着安安,眼神温柔又悲悯。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安安脸上的眼泪,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回不去了。”他轻声说,“安安,我哪里都去不了了。”   “能回去的!”安安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我带了兵来,王润之拦不住我们的。我们现在就走,回姑苏,守着你的桂花树,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苏慕屿还是摇头。   他看着安安,眼底满是歉意。   “对不起,安安。”他说,“让你担心了。”   他知道安安会来救他。可他不能跟她走。   王润之已经疯了。如果他跟安安走了,王润之一定会疯得更彻底。他会迁怒于安安,迁怒于林策,迁怒于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他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安安的一辈子。   更何况,他的心早就死了。   王砚辞走的那天,他的灵魂就跟着一起走了。留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囚在这里,和回到姑苏,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王砚辞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家。   “安安,我求你一件事。”苏慕屿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说。”安安哽咽着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帮我。”苏慕屿说。   安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帮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   “不是。”苏慕屿打断她。   他抬起手,轻轻取下了安安头上的发簪。   那是王砚辞当年送给安安的及笄礼物。玉质温润,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安安看着他手里的发簪,瞳孔骤然收缩。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不要……”安安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父亲,不要……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苏慕屿看着她,笑了笑。   “别哭,安安。”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我只是去找阿辞了。他一个人在下面,会孤单的。我答应过他,要陪他一辈子的。”   “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地握着苏慕屿的手,眼泪不停地掉,打湿了他的衣袖。   她知道,她劝不动他。   她太了解苏慕屿了。他看起来软乎乎的,性子却比谁都倔。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当年王砚辞走了,他就已经不想活了。若不是王润之救了他,他早就跟着王砚辞去了。   这三月的囚禁,不过是让他更加坚定了去死的决心。   苏慕屿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   “对不起,安安。”他又说了一遍,“不能看着你嫁人,不能看着你生孩子了。你要好好的,好好和林策过日子,平平安安的。”   “我不要!”安安哭着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   苏慕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安安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牵挂,有歉意,还有终于要解脱的释然。   然后,他轻轻挣开安安的手。   “走吧,安安。”他说,“别回头。”   安安跪在地上,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苏慕屿,舍不得移开分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苏慕屿对着她,笑了笑。   然后,他举起了那支发簪。   锋利的簪尖,划过了他白皙的脖颈。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艳红的血线,在他雪白的脖颈上缓缓绽开。凄美又决绝。   他依旧坐在那里,背靠着窗户,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缓缓闭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安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想喊,想冲过去,可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的父亲,那个给了她新生,给了她所有温暖的人,就这样,在她面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用王砚辞送给她的簪子,去赴他和王砚辞的约了。   安安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寝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了眼泪。只是脚步虚浮,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林策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看见她空洞的眼神,他心里一沉,什么都明白了。   “安安……”他轻声说,伸手想扶她。   安安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走。”   然后,她越过他,径直走向门外的玄甲兵。   王润之站在影壁前,看见安安一个人出来,心里咯噔一下。他疯了一样冲进寝殿。   然后,殿里传来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安安没有回头。   她翻身上马,对着三百玄甲兵,冷冷地说了一句:“撤。”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琅琊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哭声和绝望。   从此,世间再无苏慕屿。   只有琅琊王府里,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主。他每日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寝殿,对着空气说话,喊着“阿屿”。   而王绥安,再也没有回过建康。   她和林策驻守在边境,一生戎马,再也没有笑过。   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带着一壶桂花酒,独自去姑苏城外的那个小院。院里的老桂树依旧枝繁叶茂,每年都会开满一树的桂花。   她会坐在桂花树下,倒两杯酒,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喝。   风吹过,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酒杯里,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会静静地坐一下午,一句话也不说。   就像当年,那个温柔的人,还坐在她身边一样。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