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聊赠一枝春 作者:蹊彦 Tag列表: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双视角 原始网址: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9253213 封面图片地址:https://i9-static.jjwxc.net/tmp/backend/authorspace/s1/13/12438/1243731/20241023145220_300_420.jpg 简介:(旧坑) 古耽练笔。 不保证更新时间,不保证更新质量【 **主角:**岳邈、曹庭柏 **一句话简介:**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立意:**寻找真相 下载时间:2026-08-11T15:52:36.166Z 本文件由小说下载器生成,软件地址:https://github.com/404-novel-project/novel-downloader 第 1 章 ================= 夜色深重。 窗外月光照着满堂的白雪,映进些亮光。屋内烧着地龙,荷花的香气弥漫着屋子,这是江南特制的荷花香,前面上供了一百支朝廷,荷花台大案彻查,皇上特赏了九支给大理寺,全被大理寺卿带回了家。 男人被荷花暖香烘得将睡未睡,手边的大启律已经跌落在了床边。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丝冷意钻进屋里,男人猛地睁开眼,望着推门进来的老管家才略微放松了身体,“齐叔,这么晚了还有事?” “主子,”齐管家弓着腰,“曹将军的儿子跪在门口求见呢。” “怎么又是他,”男人翻了个身,稍显不耐:“白天时候不是打发回去了吗?” “曹小公子是回去了又来,”齐管家顿了顿,腰弯的更深:“这回说是带来了曹府的地契。” “现在还能在将军府钻进钻出,小鬼还真挺有能耐。”男人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什么,还是起身随手挽了长发,齐管家便上来替他披好外衫,跟着主子身后向前屋走去。 地上的雪已经及门槛深,把地上跪着的男童的膝盖都盖住了。 男童见他二人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恭恭敬敬给他磕了个头:“求岳邈大人救我父亲。” 他避开了这个大礼,又向齐管家使了个眼色,老人立马上前搀扶起男孩,又用手给他拍打掉裤子沾上的雪,“曹公子先进屋喝杯热茶。” 男孩牵着老人的手踉跄走了两步,又摔进了雪里。 这是跪的太久,也冻的太久。 但是男童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慢腾腾地借着老管家的手爬了起来,对着老管家道了谢,又对着岳邈道了句失礼。 齐管家的孙子比这孩子看上去还要大一两岁,齐运不禁有些心疼,他甚至没向主子要个首肯,就低声问孩子:“曹小公子,我背你吧。” 男孩摇摇头,又说:“我叫曹念融。管家爷爷叫我名字就行了。” 齐运更是心疼,好在客厅就在前方,刚进了屋齐运便把门窗都紧闭起来,又端来了烧的热乎的茶水,给主子和小公子各斟了一杯茶,最后才退出房间。 岳邈这回仔细看了看小孩的眉眼,圆脸圆眼,同他父亲并不太相似,只是皱起眉头时候才神似几分。 曹念融其父曹庭柏,年仅二十七岁的镇国大将军。十五岁时从军出征,在前将军判国时利落手刃将军,夺过兵符发号施令,率二十骑兵生擒西北王,皇上大喜之下命其为宣武将军,一时名动京城。回京时人人得见少年将军面若冠玉,剑眉星目,惹得京城少女春心萌动,连大启的五公主都要下嫁于他。 只是曹庭柏有一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李蓉儿,待曹庭柏得胜而归便举行了大婚,结婚三年方得孕,生产时子存母亡,为纪念发妻,曹庭柏给儿子取名“念融”。曹庭柏家世低微,发妻李蓉儿也只是秀才之女,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助力,因此李蓉儿一死,京城一些贵族便动了心思,只是此后九年不仅未再续弦,连妾室都未曾纳一房。 他把李蓉儿的父亲接进曹府,让李父为曹念融开蒙,自己则常年驻扎西北,为大启锻造了一支英武之师。 西北军战无不胜,曹庭柏的官职一升再升,朝堂上却无任何人说他半句不好。 都道曹将军为国之心昭昭,是大启之福。 岳邈年纪尚轻,同曹庭柏没什么交集,进京赶考时曹家正在办丧事,因和科考同期,曹家的丧事办得低调,但百姓不管科不科考,连旅店的老板都停了半天生意只为曹夫人来哭上几声。 后来有机会上朝时他终于有机会远远地见到曹庭柏,大将军比传言中的好样貌更盛几分,却已不露锋芒,跪叩之间把自己敛成一束暗光。 但暗光也是光。 如今这束光身陷囹圄,他却不能救。 岳邈收回思绪,垂眸看着正在等他答复的曹念融暗暗惋惜,“小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这地契才值几个钱?” * 小孩不会说漂亮话,除了磕头就是恳求,一包眼泪憋在眼睛里倒是顽强地没落下来。岳邈在心里叹气,到底还是松了口,不过没答应别的,只说他先看看情况,不定能成。 曹念融已经很是惊喜,硬是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岳邈没拦住,只好改为扶他起身的动作,小孩嘴里还在冲他道谢,下一秒就晕倒在他怀里。 齐运“哎呦”一声凑过来从他手里抱走孩子:“这额头烫着呢。” 岳邈皱了皱眉头,把捏着地契的手收袖笼里:“收拾个厢房出来,再叫个大夫。” 曹念融昏睡了一夜一天,第二天夜里齐运才来汇报曹小公子醒了。 岳邈瞥了他一眼,齐运便笑着说自己已安排了清粥淡饭让小公子用餐,现下小公子正在服药呢。 “醒的倒是时候。”岳邈回身拿出一套黑色的斗篷递给齐运,“让他换好就过来。” 斗篷还是大了些,把曹念融的脸遮了半面,长度也多一截,用两只小手提着才不会拖在地上。 岳邈也披上了黑色的斗篷,只是边沿处多有一圈灰色,他低头看着强装镇定的小孩,“我要带你去天牢,你敢不敢?” “大人是要带我去见父亲吗?” “是。” 曹念融精神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念融谢过大人。” 岳邈“嗯”了一声,又想到什么似的说道:“这样便好,别动不动就跪,天地君亲师,我哪样都不占你。” “大人于危难中伸出援手,是我恩人。” “这话说的早了,”岳邈不领情,“我只答应替你去看看,没答应能救他出来。” 曹念融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说话。 * 天字号大牢的进道黑暗狭长,岳邈走在前面,曹念融亦步亦趋,几乎要钻进他的斗篷里。 岳邈在朝堂上不与派系斗争沾边,且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站到大理寺卿,还得倚仗其姐岳遥。岳遥是大启长公主的闺中密友,年过二十而不嫁,放言要等长公主择婿后再考虑终身大事。 长公主是大启朝唯一一位能够偶参朝政的公主,武能于奔马上弯弓射雁,文能曲水流觞作诗对文,备受宠爱,甚至被当今圣上当众称赞“是为半臣”。她管岳遥叫阿姊,周围人也不得不对岳家多看重一分。 来这天牢便是岳邈央其姐向长公主求的恩典。原只是尚且一试,并不觉得能求来,谁知下午岳遥便从宫中带着长公主的一块佩玉交与他。 晚上他们就靠着这块玉佩进了天牢。 天牢尽头亮着昏暗的煤油灯,照着里面身穿囚服的男子。 算起来这是岳邈第四次见到曹庭柏,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位声名赫赫的大将军。 他早知曹庭柏其人生的俊朗,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大户人家的千金抢着去做个续弦。 但他还是被震住了。 曹庭柏的俊朗与京城里那些饱读诗书的书生、官场上端定方正的文臣都不一样。 他的那双星目里有边塞烟尘,有刀光剑影,还有沉默的苍凉。 岳邈一时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好早好早的坑,这次一定填完 第 2 章 ================= 曹念融到底是年纪还小,见到父亲的瞬间便憋不住眼泪,从岳邈的身边几步跑到牢房的栏杆前,含着一包眼泪小声唤着“父亲,父亲……” 曹庭柏略一怔愣,蹲下身从栏杆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融儿乖,我与岳大人有事要谈。” “曹将军,”岳邈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隔栏低语的父子,“让小公子听着吧,将军府能让小公子只身来找我,现下应是没什么可用之人了。” 男人闻言抬起头望他一眼,慢慢直起身来,“岳大人……” “岳某没有其他意思,”岳邈叹了口气,“岳某只是看小公子冰雪聪明,想他经此一事心智都更能有长进。” 曹庭柏的眼神又落在孩童仰起的脸上,“我不在意他有什么长进,我只想让他平安长大。” 岳邈心下明了,这位大将军是存了死志,只想护自己儿子一个全。 “恕岳某直言,覆巢之下无完卵。” 曹庭柏眼神微动,向他拱手:“曹某受教。” 岳邈松了口气,凑近栏杆道:“实话实说,我也并无十分把握能救将军出去,但如果将军不信我,那我是一分希望都没了。” 曹庭柏知道这是要说正题了,“岳大人问就是。” 曹庭柏同他所说与他在案卷上看到的大致相同,一个月前曹庭柏打过胜仗领命回京述职,而后回将军府休假。谁料几天后有老妪状告自己在将军府做侍女的女儿被将军府的马夫杀害后埋于将军府内,衙门官员来将军府搜查树下尸体时却意外挖出了一些还未被全部烧毁的书信,从残余的字迹里发现这些都是曹庭柏与敌国使者的通信。 按照杀害侍女的马夫证词,是曹庭柏让侍女将他通敌的书信拿去烧掉,没想到侍女小时候读过几日书,在烧信时看出来书信内容的异常,偷偷藏起书信想要报官被曹庭柏发现,便让马夫杀掉她,连同通敌书信一起埋在马棚后的树下。 以此人证物证齐全,衙门上报朝廷,当天京畿卫便来府内将他扣押入狱。 岳邈越想越觉得蹊跷,先不论别的,单是那些通敌的书信,烧到中间发现不对从火中抢出来,怎么偏偏能留下证明曹庭柏通敌的证据;还有发现侍女偷走了这些书信想报官,既然都杀掉了侍女,为什么不继续把书信烧干净,杀人总比通敌的罪殃及面要小。 岳邈把自己的发现讲了,又道:“将军对您的这位马夫和侍女熟悉吗?有没有哪里不对?” 曹庭柏摇摇头,勉强道:“我常年待在边关,家里的事一概交由管家与我亡妻的父亲操心。” 岳邈也不意外,递给他带过来的笔墨纸:“还得麻烦将军写一张自己的证词。” “这是?” “我这次来是借了长公主的光,想来长公主也是还愿相信将军的,我自然是要向她秉明事情,如果能让长公主相助,给将军翻案也更加方便。” 曹庭柏点头,就着昏暗的油灯在低矮的案桌上写起来。 岳邈皱了皱眉,招手叫来狱卒,不多会便提了盏亮些的灯来。 岳邈接过灯,将灯凑近曹庭柏的方向,却在亮光下看见男人后颈处有条暗褐色的伤疤一直向下延伸至狱服遮盖住的地方。 三张纸折叠好收进袖中,岳邈隔着牢笼看着这位面容仍然年轻英挺的大将军,又想起那道狰狞的伤疤。 “大将军,我最后还是要问一句,”岳邈盯着他的眼睛,“您忠于圣上吗?” 曹庭柏也回望住他:“我忠于大启。” * 探视的时间要到了。 岳邈见曹庭柏似乎已把相关事情尽数相告,也不再多耽搁,只是还留了一点时间给这父子二人。 曹念融方才懵懵懂懂听了许多,懂也不懂,现下只隔着牢房紧抓父亲的手不肯松开。曹庭柏温声哄他,又同他详详细细地讲了很多平日里要注重的事情,时间很紧,但曹庭柏的语速平缓,仿佛还在自家庭院里教导儿子。岳邈在阴影处听着两人对话,又觉得大将军着实不易。 曹庭柏的事情交代的差不多,末了又问了一句:“外公的病好些了吗?” 曹念融吸了吸鼻子:“外公每日都说他好些了,可是我觉得咳嗽得一日比一日厉害。芳姨说北方太冷太干不利于外公养病,要回南方才能好。” “等此事了了......”曹庭柏说了半句又停下来,伸手抚摸孩童的头顶,出声唤道:“岳大人,劳烦您带犬子离开吧。” 一刻不差。 岳邈走回到牢房门口,两人隔着牢门互一拱手,带着曹念融在狱吏的催促声中离开了大牢。 京城夜里戒严。 岳邈能在四更天带着一幼龄孩童在京中穿行是受长公主的庇护,好在现在已将近五更,撤了宵禁,府邸远的官员已经准备来上朝了。 他们乘着来时的马车远去,到岔路时便有一辆灰不溜秋的小马车在街边等着,岳邈把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的曹念融赶上去,这才把自己那件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篷松开一些,露出红色的补服。 一路上默不作声的车夫听到里面叹了口气,才轻声道:“主子,这事不能管就不管了吧。” 岳邈又叹了口气,想起曹庭柏那双眸子。他靠亲姐争得一个科举名额,好在第一次考试就夺了二甲传胪,在京城这些年算得上平步青云,但也见了不少妖魔鬼怪。岳遥在他考试之前便断言“官场皆黑”,岳邈觉得自己也不得已会跟着渐渐黑掉,但是今日见到曹庭柏,男人的那双眼睛里仿佛盛下了世间万物,但唯独不见半点龌龊私心。 如果他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人因为政治斗争被冤死大牢,这双眸子定会在他后半生日日叫他想起,日日叫他不得安生。 岳邈这个朝上得寡淡无味。 今日朝上主要是兵部和户部就南边军补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军情在先,他们大理寺的存在感压到很低。 岳邈心里仍琢磨着要怎么偷偷摸摸地亲自去趟将军府,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却被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两个做贵公子打扮的人端坐在马车上看着他。 岳邈心里一惊,连忙收拾好表情撩起袍子要跪下,坐在左边的公子用扇子制止了他,“岳卿不必多礼,本宫与遥儿做这番打扮出来,就是不愿用宫中身份。” 岳遥与长公主是幼时在宫外相识,二人亲密非常,岳邈却不敢放肆,在装了三人略显狭小的马车厢里仍然行了礼:“长公主与家姐是为了曹将军的事?” “不全是,”长公主道:“快过年了,遥儿这段日子要进宫,我陪她来收拾东西。” 好家伙。 岳邈脑袋里只剩下了“盛宠”两个字。 然而再看自己亲姐,笑意盈盈地只盯着手里还在剥的葡萄。 岳遥不与岳邈住在一处,在他府邸旁边另寻了一座小院,里面种满了竹子。 岳邈不知道这二人收拾东西为什么要带上他,但是长公主不发话,他也只能站在屋外竹林里候着里面二位大小姐慢慢收拾,心里盘算着若是长公主问起曹庭柏的事,他该如何回答。 屋里之人仿佛听到他的心声,不一会长公主便走出屋子,一双凤眸半抬不抬:“岳卿此趟有什么收获?” 岳邈定下心神,简单说了情况,更极言曹庭柏处境之差,曹家父子骨肉分离之苦。 长公主笑了笑,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到底是遥儿亲弟,同她一般会说话。” 岳邈估摸着这话是夸他,但也没敢应下,又听长公主问:“岳卿要插手此事吗?” 岳邈心神一紧,刚想糊弄过去,猛地又想起岳遥将长公主的玉佩交给他时告诫他的那句:“长公主既然行了方便,定是要问后续的,面对长公主,万事不可隐瞒。” 于是岳邈略一犹豫,还是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说了。 果然,面前女子的笑容真诚了一分,朱唇轻启:“今日戌时,换上便装,江南阁地字号包间。” 岳邈微愕,却见长公主叹了口气:“若是只有你一人肯为曹庭柏之事出力,大启才真是要亡。” 岳邈面上称“长公主高义”,心里却想起将军府里待着的曹念融。确如长公主所言,就算曹庭柏常年驻守边疆,但在朝中也有三五好友,怎么这孩子当时就铁了心地要来求他这个名声算不上好的大理寺卿。 第 3 章 ================= * 是夜,暴雨。 江南阁中一片喧闹,只地字号包间里寂静无声。 包间里只有四人。 大理寺卿岳邈、左佥都御史左远道、钦天监副高宣、还有一人以重纱遮面,不见半点容颜。 岳邈自诩直臣,自然在面上也得少结交朋党,加之他大理寺卿的身份也不宜与朝中大臣走的太近,因而与左远道和高宣都不太熟悉。但这不代表他不清楚朝廷里的派系划分,比如这位左佥都御史,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思的学生,可以说是代表了徐思在京中的动向。 几人互相望了几眼,都没有说话。 良久,只见一粉衣小童走进包间,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包间的彩壁上按压了一番,一块彩壁上的图案便慢慢移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 “既然人已到齐,便开始吧。”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孔中穿出,“人是本宫带来的,既聚于此,便不论官衔高低,诸位可知无不言。” “长公主,诸位,我先说吧。” 高宣起身,向小孔一拜,又向他三人一拱手:“此事事关重大,下官人微言轻。自从此事事发,下官只有’拖’一事能做,幸而终于拖到由长公主邀来诸位大人与下官聚在一处。但此事已拖得太久,下官更是已无甚用处,唯恐夜长梦多,还望诸位大人出力。” 岳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嫌高宣话多,转而看向左远道。 他虽比左远道官高一级,但左远道背后站着徐思,他的年纪又比左远道小了近二旬—— 他还在思忖,左远道已经开口:“此局有三,一是解释曹将军书信上字迹,二是解释将军府多出来的他国信物,三是查出陷害之人。三有一,方能让圣上重开金口,再查此案。” 高宣连连点头,岳邈又看了眼重纱蒙面那人,那人动也不动。 “岳卿,”长公主的声音响起,“你说。” 于是岳邈将曹庭柏的手书掏出放在桌上,“大家看看曹将军的证词,可还有异样之处。” 证词自左远道之手传到高宣手中,又传到蒙面人手里。 岳邈仔细看了看这人露出来的一小截手指,阴白却有老茧,皮肤细腻却有新旧伤痕。 他收回眼神,几人看罢,蒙面人依旧没说话,高宣与左远道所发现的疑点与他先前向长公主所禀报的内容并无不同。 岳邈这才把心中一直所想之事说出口:“我需要潜进将军府,亲自查看一番。” 这事可不容易。 曹庭柏所犯之罪是通敌大罪,按大启律当处极刑,诛三族,曹庭柏的所有亲人都住在将军府,所有罪证也都在将军府,虽然定罪一事由于包括钦天监在内的种种因素一拖再拖,曹庭柏的将军府也免不了被中央军团团围住,封得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前两天换防好容易松动一阵,才让曹念融想方设法从狗洞爬了出来找他,只是换防一结束,中央军又发现了曹念融匆匆爬回府后没来得及做掩饰的狗洞。虽然没有抓到曹念融偷摸出府的证据,但确实把将军府防守得更加严密了。 当然,也不排除中央军里是有人假装没发现曹念融曾经出过府,毕竟上面为了提高中央军的实战能力,从各边疆军团抽调了不少士兵回京,其中自然会有曾在曹庭柏麾下的士兵,这些能调回京的士兵多是世家小族,为保全自己小小一脉不敢为曹庭柏发声,但做些不扎眼的小事总是一份心意。 岳邈的话音落下许久,也没有人答话。 岳邈可以用长公主的令牌进大牢,是因为圣上只说关押曹庭柏,没说过不准人探视,因而有人还敢为了在长公主面前露脸行事。但封锁将军府的事是圣上盛怒之下亲自下的口谕,现下各地战事都紧张,这事更成了圣上心里一根刺,连长公主也不敢触这个霉头,怕冒出一点风吹草动惹得圣上立即处死曹庭柏。 长公主都做不到的事,左远道与高宣更想不出什么法子。 一时陷入僵局。 岳邈等了半晌,想说还是另想他法,却见蒙面之人的重纱动了动,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可以。” * 隔天岳府便来了一顶小轿,把被蒙上眼睛的岳邈接走了。 这要不是长公主提前和他打过招呼让他一切照做,岳邈定是不肯跟人去的。不多久他被人扶着下了轿,没走几步又被一女子的手扶住向前走,最后坐到椅子上。 女子轻声说一声“失礼”,向他嘴里塞了一团布,让他半点声发不出来。 蒙着他眼睛的布条一直没摘,但他能感觉到女子的手上拿着些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上妆。 而后又有刀片在他下颌处刮动,把他本身就很淡的胡子给刮得干干净净。 好在大启朝青年男子——尤其是样貌好的男子均不爱蓄胡,岳邈虽在朝做官,也不爱留着乱七八糟又显老的胡须,因而也没什么反感,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极锋利的刀片在他下颌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扶起来,然后扒了他的外袍,另给他穿上一身衣服,又把他扶回一辆马车中。 马车边走边停,最后一次停住他才感觉有人拿掉他嘴里的布和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条。 岳邈眨了眨眼,从逐渐清晰的视野中看见了一位小太监,小太监低眉顺眼地塞给他一卷圣旨,做了个不让他说话的手势,又拿出一块小铜镜来给他照了照。 镜中之人还是原来的眼睛鼻子嘴,岳邈却觉得怎么看都不像自己——竟是硬生生地将一个清俊公子变成了有点阴柔气质的……阉人。 再联系身上的衣服和手中的圣旨,岳邈确定刚才自己是被人扮成了太监。 小太监见他神色逐渐明了,朝他一笑,大声道:“李公公,将军府到了!” 下了轿,岳邈按照小太监在马车里安排他的那样并不做声,神色倨傲地手握圣旨在一旁站着,让小太监凭着手谕同中央军交涉,最后成功迈进了将军府。 刚进到内院,岳邈便见到了将军府中剩下的所有人,曹念融是接圣旨的人,跪在最前面,其后是一位病怏怏的老人,应是曹念融那位外祖,再往后便都是奴仆了。 圣旨也是小太监念的。 字面上的意思冠冕堂皇,内里确是威胁:只要曹念融肯作证曹庭柏确实与外族有过交流,上面便开恩免他与他外祖死罪,还可让他们回到南方做一名普通平民。 岳邈留意了一下跪着的众人,曹念融神色平静地谢恩接圣旨,倒是后面跪着的老人脸皮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原样。 圣旨送完,岳邈转身走了几步,按照女子在给他上妆时递到他手心的纸条上所写猛地咳嗽几声,装作呼吸不上来的样子倒在地上。 小太监尖叫起来,很快指示众人把岳邈抬到离他倒下之处最近的书房,又把每个想要留在屋内的奴仆使唤着去打滚烫的热水找冰浸的凉布一系列极其琐碎的小事,又催着来查看情况的中央军快去找医生。 一时之内书房里只剩下了岳邈和这个小太监。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小太监跑到屋外“砰”地把门关上,依然是那副又尖又亮的大嗓门儿:“你们动作快点!脚步轻点!声音小点!李公公可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他这头痛狂躁之症犯了几次,要是在你们将军府上出了事,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将军府书房不大,书却不少,而且都有翻看过的痕迹。屋内岳邈先迅速地扫过书案上残留的案卷,均无异常。再看书架,飞速地掠过一排排书架,最后把目光定在了一本书上——《诗九》。 这是大启读书人年幼时都会学习的一本书,差不多正好是曹念融这个年纪该读的。 但是岳邈早在和曹念融的对话中发现这个小孩思想比同龄人要成熟不少,知识也和比他多读两三年书的孩童差不多,《诗九》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读的必要了。 这本书书脊上有一滴墨,墨迹不旧,与书案上曹庭柏案发前留下来的墨迹相比时间要更后一些。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在书架的第二高的那层,小书房里没有梯子,曹念融够不到,他那位佝偻着的外祖就算站直了身子也够不到,剩下的奴仆都被拘在后院无故不得走动——这本书到底是谁看的,谁放的? * 岳邈伸手取下这本《诗九》翻阅了几页,书页看上去不太新,但是仍然很整洁,连一点批注都没做。 门外面的小太监还在拦着不准人在医生来之前进门,岳邈心下着急,心里笃定这本书有蹊跷,索性快速地把每一页都翻阅一遍,用于在后半本书中找到三页有折痕,折痕很浅,已经被压的不太看得出来了。岳邈记住这三页的页码和内容,把书放回原位,却突然看到后面那个靠墙的书架上最高一层,书没有摆满,但并未像其他没有摆满书的书格那样码得整整齐齐,而是东倒西歪,更准确的说,是都倒向一个方向。 岳邈走过去,费劲地看了看那格书架底下的木板,积了一层薄灰的木板上的乱纹清晰地记录着每一本书从整齐到歪倒的路线。 这是大力推动书架才会带来的书的倒塌。岳邈倒吸一口冷气:在他进来之前很短的时间里,有人在书房里,还动过书架! 不大的书房没有可以让人藏身的地方,岳邈环顾四周,最终把眼神定格在那个书架背后的泥墙——有密室。 第 4 章 ================= 他在大牢里曾和曹庭柏简单提过想去他府中隐蔽调查一番的想法,后来又因为中央军守卫被二人共同否定,不过走之前曹庭柏递给他的那叠口供中,还是夹着一张将军府示意图。图上事无巨细,曹庭柏甚至将西厢房的墙壁夹层可以当成密道通往花圃这个信息都画出来告诉了他,没理由不把这个密室告诉他。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曹庭柏有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藏在这个密室里,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曹庭柏原先求死是为了曹念融,在他们交谈过后他已绝无死志,不可能还要用性命守护这个密室。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不常回京的曹庭柏,并不知道有这间密室。 他当时选择在将军府这么大的地方中探查书房,就是为了找出那些通敌书信中和曹庭柏一模一样的字迹是怎么变出来的。如果在他处理书信军务的书房有间别人建的密室…… 心念急转间,岳邈听到外面有匆匆忙忙跑向书房的脚步声,知道是中央军去请的医生来了。 他狠狠心咬破舌尖,将唇边袖口都沾染上些血迹,又猛咳了几声,推开房门。 与前来的人群撞了个正着。 岳邈仍做那副倨傲的模样,看也不看匆忙赶来的士兵和大夫,浮尘一抖,小太监忙把手伸过来扶他,他便搭着小太监的手往外走。 士兵皱着眉头拦了他一下,小太监立马竖起眉毛:“我师父的意思你们看不懂啊?这庸医从哪来的回哪去!我师父的身子也是请个庸医就想随便看的!现在不滚难道还等着我师父赏钱呐?” 大启朝太监的名声不算太差,但也说不上好,这当兵的顿时沉下脸来,虽然拦着他们的手放下了,但脸色更臭,甚至小声地“呸”了一声。 岳邈不欲多生事端只当没听见,小太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两人才大摇大摆离开将军府。 等回到马车上,小太监又把下车前替他摘掉的蒙眼布条拿了出来,老规矩将他送到那间屋子里去掉易容换回衣服,最后把他送回他的府邸。 齐运在傍晚去了趟江南阁拿回那日岳邈落在江南阁包间中的暖手炉。 翌日,钦天监报当夜星象有异常,解星象得知京城西北角异动还未发,虽暂隐于大动,但恐更危及大启河山。 西北主武。 大启皇帝正为军事满心忧虑,得此消息更是立马叫人搬来京中地图,而后便是一凝:“曹庭柏。” 当夜,由禁军副头领亲率一支精锐替换中央军包围将军府,京畿卫武修山、刑部戴离、大理寺肖雄各带一队人马将将军府翻了个底儿朝天。 一无所获。 直到黎明时分钦天监高宣匆匆从宫中奉旨而来,带领众人把区域定在书房,最后终于由戴离愕然发现了藏在书架中的机关。 机关按下,书架被众人大力推开,泥墙上的泥块整块剥落,露出一扇门来。 * 门里的密室简陋不堪,但床桌等生活用具俱在,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在这里住过。 但除了生活用具,什么都不剩下了。 高宣叹了口气:“那三队禁军走后下官又亲自在那密室里查看了一番,别说证据,连纸屑都没留下半点。” 岳邈脸色也不好看:“是我去探查的时候打草惊蛇了。” “若不是岳大人前去探查,哪能发现密室,”左远道摸着胡子宽慰道,“曹庭柏自己的将军府他都不知有个密室住了旁人,足以见他府上却有猫腻,这已经是个极大的进展——只不过眼下岳大人可还有什么法子?” 岳邈把玩着手中的印章,心里有了个想法。 “岳大人尽可告诉下官,下官一定想办法达成。”高宣接茬,“只是下官在钦天监任职,出宫一趟并不容易,此次借公事出来后恐怕要有段日子不能和几位大人见面了。” “高大人可还记得那间书房里有什么东西?” “记得,”高宣回忆道,“书架上都是书,桌上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军件和案卷,还有些杂乱的兵法一类的东西,纸篓里的废纸我也翻看过,并没什么重要的。” 左远道说:“曹将军常年驻军西北,和朝廷往来也是在西北发生居多,密信又是阅完即焚,京城府上没留下重要东西也是正常的。” 岳邈点头,又轻声问:“他的家书呢?” 左远道同高宣对视一眼,皆是一震。 重要军件在西北、密信阅完即焚,但是曹庭柏驻军西北时寄回家中的家书去哪了? 将军府的每间房子都已经被各路人马掀过了几遍,书房也是岳邈和高宣重点翻查的地方,搜到多少可做证物的物件,但独独没有他的家书。 岳邈沉下眼眸:“二位大人觉得,曹庭柏寄回将军府的书信,在曹念融看过回过之后,会落在谁手中?” 左远道长吐一口浊气:“李进。” 曹念融的祖父、曹庭柏亡妻李蓉儿的父亲,李进。 “若是真的,”左远道沉吟:“那伪造通敌书信的事也算是有了眉目。” 高宣喜道:“那大人觉得应何时拟折子呈报圣上?” “不急。”左远道一顿,“天意难测。” 说罢看了眼岳邈,二人眼里皆是无奈。 “先找机会报长公主。”岳邈叹了口气,“此番查出密室却无功而返,上面却再没下旨意,可见圣上不想扰了过年的兴致。高大人只让钦天监继续咬死西北异动是出自将军府,仍不准将军府众人出去府邸即可。” 高宣点头应下。 “左大人——” “李进交由我来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岳邈点头:“辛苦左大人。” * 再见长公主倒比别的事要方便许多。岳遥已经被长公主接进宫里,岳邈打着过年给长公主和家姐送些年货的幌子,很快便得了通行。 长公主听完他的呈报,竟是一笑:“这可真是巧了。” 他不解其意。 “你来之前本宫已见过曹庭柏,他和你的分析几乎一字不差。” 岳邈意外了一瞬,很快又觉得应当,曹庭柏毕竟是执掌西北军政多年的大将军,这点能力都没有,早该被人掀翻了。 长公主又问:“那依岳卿看,这事该什么时候禀报圣上?” “臣与二位大人商议,觉得还是需请长公主定夺。” 长公主似笑非笑:“是让本宫去探探口风吧?” 岳邈也不含糊,“长公主明查。” “不过曹庭柏可是不想再拖,力求尽快翻案——”长公主喝了口茶,看见面试年轻的大理寺卿皱起眉头,再加一剂:“他定在明日。” 现下是腊月二十七,还有两天上朝的机会。 太急了。 岳邈心中升起些许躁意:“臣觉得不妥。” 女人好整以暇地品着茶听完他的当时和左远道共同商议出的说辞,脸上的笑意变得促狭:“岳卿这可是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臣——” “曹将军的意思是,他自己呈报,自己申冤。” “什么?” “曹将军知道他的事牵动朝堂党派纷争,”长公主放下茶杯,正色道:“他禀报圣上后,圣上自会派人重查详查,到时岳卿秉公秉法办事即可。” “若能翻案当然大好,若是不能……” 岳邈明白长公主未完的话。 若是由其他官员上报请求重查曹庭柏的案子,一旦不能翻案,为通敌大罪者求过情,这人的仕途就算走到了头。就算翻了案,圣上恐怕也会猜忌这人是否违反先前的规定私下查案、甚至是否和曹庭柏勾结参与了党争……总之是有害无利。 但曹庭柏自己要求翻案,从情从理都合适——除了一点。按大启律:重犯申冤,有证申冤杖四十,无证申冤八十。翻案未果,刑罚加倍。 岳邈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这个为大启出生入死的守护神,被陷害至如此境地,都不愿伤害旁人来换取自己的生机。 岳邈强行压抑下情绪,哑声道:“即使是曹将军自己呈报,也不必如此着急。” 长公主叹了口气:“查府后第二日,曹小公子突发恶病,恐怕拖不过冬天了。” * 腊月廿八。 大雪纷飞,地冻天寒。 大牢外尺深的雪中几乎已见不到一丝血迹,岳邈却仍然觉得呼吸间浓重的血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岳邈提着的箱盒中上层放纸下层放笔墨,狱卒查不到的夹层被他小心翼翼地放了一层伤药。 瑞雪兆丰年。 大启皇帝龙心大悦,不仅轻松开口准予重查曹庭柏通敌一案,更是特批了大理寺想要曹庭柏协助调查的请求。只不过曹庭柏仍然不得离开大牢,但大理寺可以不经通报,凭令牌随时进出天牢面见曹庭柏。 因而甫一下朝,恰还未到与左远道几人约好的碰头时间,岳邈匆匆坐了马车回府上换了常服备好伤药,立马前往大牢去看曹庭柏。 牢头认得这是现在深受圣宠的大理寺卿,只当岳邈是急着查案,边检查他带来的箱盒边道曹庭柏眼下还昏迷着,不如等人醒来再从牢里支人去大理寺告知。 岳邈面上客气着推辞了,等牢头归还了箱盒,便一秒也等不及地往里走去,差点把给他带路的小狱吏甩在后头。 第 5 章 ================= * 他终于又见到了曹庭柏。 现下曹庭柏的旧案重查,牢头也怕他真是无辜到时官复原职找自己麻烦,刚从朝上得了消息便紧赶慢赶地把关押曹庭柏的牢房换了个更舒服地儿。光也亮,周遭也干净了,地上还放着端来未动的午餐,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谁的授意过了时间也没收掉,连睡觉的地方都给布置成铺着一层薄棉絮的木板。 曹庭柏现在便悄无声息地俯身趴在这块木板上,一头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肩背或是垂到地上,比他上次在牢里见到曹庭柏时要狼狈不少。 岳邈让小吏打开门当自己进去,又要他去端盆温水来。 小吏去端水的功夫,岳邈已把男人的长发草草束在一处放好,伸手去掀他的衣服想看看伤,才发现杖击完曹庭柏已出了不少血,强撑着诉完冤情又在冰天雪地里被抬回牢里,到现在他皮开肉绽的身体早和粗糙的囚衣融在一起分不开了。 岳邈的手抖了一下。 在大理寺这些年他什么没见过,光是自己动手施刑的次数都只多不少,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对这种皮肉血伤看得平淡了。但是这伤在曹庭柏身上,他免不了要想起早上在朝堂上听见的那一声声沉重的棍响,和难以压抑痛苦的两三声闷哼。又不知怎么还要想起男人后颈处那条狰狞崎岖的暗褐色伤疤,不知道他有没有一刻想过自己还不如战死沙场。 小吏端来水。 岳邈深吸一口气,又要他去寻剪子和烈酒来。小吏只有十四五岁,比牢头要老实得多,岳邈说什么他便不敢多话地去做,只是烈酒或许比水要难找,等东西找来水都凉透了。 知道不能再多挑剔,岳邈用烈酒浇了剪子,让小吏帮他扯着衣服,手起刀落地将衣服与皮肉剪开。 小吏估计还没见过杀人,看血肉模糊的地方又涌出许多血来,险些惊叫出声,岳邈瞪了他一眼,小孩便硬生生把惊叫憋进肚子里,只是腿肚子还抖着。 皮肉分离的疼痛让曹庭柏短暂地醒来了一下,岳邈蹲下身与他对视一眼,看见曹庭柏无神的黑眸瞬间聚了些光又因虚弱很快散去,心里一酸,把用剩下的劣质烈酒举过去喂他喝完:“将军,都交给我吧。” 曹庭柏毫无血色的嘴唇勉力张开,极其轻微地说了个“谢”字,又闭上了眼睛。 这种时候昏过去倒比醒过来舒服。 岳邈便站起身来,仍旧指挥着小吏帮忙一起处理好了曹庭柏的伤口。 掏出药粉之前才准备打发小吏走开,只是这次他还未提出要求,小吏便先鬼鬼祟祟地向他手里塞了一平平整整的小纸包。 岳邈警惕地看着他。 小吏小声道:“大人放心,奴婢是给凤阳宫当差的。” 岳邈心下大惊,仔仔细细盯着他看了一道,发现这小孩确实是长公主宫里在外门通传的小太监,再看纸包上一个大气磅礴的“君”字,确是长公主的字迹。 只怪天牢里光线不好,岳邈又急着给曹庭柏处理伤口,没在意过这人。 想来也是,哪有在天牢重地里放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当狱吏的。 岳邈这回真放下了警惕,他正好担心自己带的药不够,有了长公主的这一小包,当是足够了。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把自己带的药粉敷在曹庭柏伤最重的腰上,周边再敷小吏带来的药粉。 岳邈从来未做过伺候人的活,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应活计还是由年长些的岳遥担下来,后来姊弟俩结识长公主让岳遥参加了科举走上仕途,更是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这回他怕引人注意不敢带旁人来看曹庭柏,万事只得自己动手,都快比他第一次独立查案还紧张。滴水成冰的腊月,岳邈给这血肉模糊的伤口敷上最后一处药粉,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还记得使唤小吏再去寻火折子来把包药粉的纸就地烧掉。小吏刚应声离开,岳邈几乎是瘫坐在塌旁,才又听见极轻的一声“谢谢。” 岳邈也没力气再惊,只是又半蹲下来看着曹庭柏:“将军几时醒的?” “只一会。”曹庭柏声音仍然很轻,“还麻烦岳大人为我脏了手。” “将军不必与我客气。”岳邈听他没有不领情已是不自觉松了口气,看着曹庭柏干裂的嘴唇又端来地上没收走的水喂他喝了一口,“将军可还有力气与我说些话?” 曹庭柏艰难地咽下水,闭了会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只有清明:“岳大人只管问吧。” * 曹庭柏的亲事是曹母怀他的时候就定下的,当时曹父在县里私塾做教书先生,曹母时常来给他送饭,便和隔壁卖布的怀着遗腹子的老板娘认识了,两人一来二去成了朋友,没过俩月成婚多年久未有孕的曹母就有了身孕,两人便约好如生下的孩子是一男一女便结亲,还交换了信物。 只是李蓉儿生母的娘家人在她临盆之际突然赶来,强行把李母带回了老家。 两个女人就此分离。 后来曹父病逝,曹母带着曹庭柏投奔在京城的远房亲戚,靠曹母的勤快母子二人也在京城活了下来,一年冀郡大旱,无数流民到京都来讨生活,曹母在街上见到一对父女在行乞,小乞儿脖子上挂着一颗黑石头,才知道这居然是她那失去联系多年的姐妹生下来的女儿。 带着她行乞的男人便是李进。 男人是李母被娘家带回去二嫁的男人,因两人后来一直没再有孩子,李母带来的女儿成了一家唯一的子嗣,女儿也跟着男人姓了李,取名李蓉儿。 男人当年考取过秀才,但秀才逢上天灾也无法,最后沦落到带着女儿行乞。 曹母心善,不仅想办法介绍李进继续在京城当了教书先生,还履行她和姐妹当年为孩子定下的婚约。 因而等曹庭柏武举参了军又立了战功回来,便强撑着病体让二人成了亲。 曹庭柏声音不大,因为伤重说话声也断断续续,岳邈时不时给他喂些水,等他最后停下话头才坐回床榻边上琢磨了一会,问道:“李进当时在当地就是秀才的话,怎么会娶一个生过女儿的女人?” “好像是他先前也娶三次亲,只是都生不出孩子来,但是他有一任妻子和离后又成了亲却怀了孩子,周边人便知道问题出在他了。”曹庭柏说起自己亡妻父亲的婚事也不见什么尴尬的神情,倒让岳邈也松了口气。 “所以当地没有女人再肯嫁他。”岳邈揣测道:“所以他只能娶外面对他不了解的女人。成亲几次家底也差不多败光,便娶回了李蓉儿的母亲。” “对。” “李进现在虽然身体不好,但再怎么样也比曹小公子能够主事,当时却是小公子来求与将军向来没什么交集的我。”岳邈摸了摸鼻子,“原是他与小公子并无血缘关系……” “不止。”说起曹念融,曹庭柏眼神微冷,“他不仅不想让我儿救我,还想让你到圣上面前告上一状,让我快点死。” 岳邈入朝为官几年一直是不亏待自己的行事作风,就算当年有大灾情也毫不收敛,因而在朝堂和民间的名声一直平平,再加上其他一些推波助澜,甚至都有“大理寺收钱办事”的传言流出了。 怎么想他岳邈也不是个好人形象。 李进若是同曹念融一口咬死岳邈能够救人,让曹念融铁了心来求他,最好不过是岳邈不想理他,若是岳邈直接把偷偷躲开护卫逃出将军府的曹念融直接交到卫兵手里,那曹庭柏说不定真要在圣怒下人头落地了。 谁想到岳邈不算个坏人,而曹念融居然神通广大地偷了将军府的地契来找他,让岳邈掺和进了这个死局。 “长公主说我府上书房里有一密室,李进在将军府有自己的屋子,其余不多的下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 岳邈接话:“除了马夫。” 曹庭柏闭上眼:“和住在密室那人。” “可是李进就算不喜李蓉儿,但是自己在将军府的日子总归是很舒服的,他又同你无冤无仇,把你害死他能得到什么?” “他的儿子。” “什么?”岳邈大惊:“你不是说他不能使女子受孕?” “或许只是难使女子受孕。” “有次融儿给我寄的信烧了小半页纸,李进的附信中说是他装封时不小心烧的,怕融儿同他生气没有告诉他,还让我也代为隐瞒。”曹庭柏解释:“不过后来我回京见到融儿时说漏了嘴,他没有生气,还把那半页的内容告诉了我,说是那几日李进常出府和他以前的学生小聚,还有一次把三五个学生带回了府里——” 岳邈正听得入神,忽然曹庭柏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原先曹庭柏说话便因为疼痛动不动停一下,他没太在意,只是过了一会身边人仍然没有动静,岳邈才站起身来急着去看他。 才发现曹庭柏竟是就着这个别扭的趴姿睡了过去。 男人英挺的脸上满是疲惫,眉头蹙着,额前垂下的长发里摇摇晃晃地飘着一根白发。 就是过了年,曹庭柏不过也才满二十七。 岳邈心里又是一酸,鬼使神差地,竟伸手去碰男人的眉心。 “大人,火来了。” 纤长的手指停在离眉心一公分的地方,转而拐向了突然冒出来的小吏。 岳邈站起身来将始终捏在手里的两张包药的纸烧成灰,又将单薄的被衾盖在曹庭柏身上,也不再叫醒他,转身同小吏塞了一银角,嘱咐道:“明日我再来。你回去代我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说了,岳大人事情未了之前我都在这儿帮衬着。”小吏收下银角,笑眯眯地一俯身,“殿下还说了,万事有她,岳大人尽心便是。” 岳邈这回没那么漫不经心了,他盯着小吏看了一阵,这才点头离开。 第 6 章 ================= * 有了这条线索,岳邈心里的大石可算是落下了半块。他把李进还有个儿子的事情告知左远道,又借着查案的借口匆匆忙忙请从长公主那借来的太医去将军府给曹念融看上一眼。 虽是年关将至,但将军府内可是一丝过年的氛围都没有。 守着将军府的士兵换成了京畿卫的人,府内也按着大理寺的要求派人守好,各院除了固定一仆能够出入小院,其余主仆均不得出院,不得见面。 曹念融虽然年纪小但也有自己独立的一方小院,与他相伴的除了几个小仆人就是他的奶娘倩娘和大丫头丰禾。 许是大主子入狱小主子病重,才十四岁的丰禾显得非常警惕,她死守着小主子的卧房不肯放他二人进来,岳邈觉着这态度还有些蹊跷,但给曹念融看病是第一位的,尤其是身边这位太医可还急着回宫里点卯。因而他只得耐下性子来同这位小丫头解释。 丰禾正被他说得有些犹豫,那头倩娘小跑过来:“小主子醒了……说快请岳大人进去呢。” 还有神志。岳邈心下松快一些,朝终于打开门的少女笑了笑,向曹念融的床边走去。 小孩的精神头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撑着向二人问了好,岳邈扶了他一把,发现他除了脸色潮红,眼睛也有些发红,浑身还在冒着虚汗。 年轻的太医院判官搭着曹念融的手腕切了脉,又掀起他的眼皮瞥了瞥,很快在丰禾拿过来候着的纸上写了药方。 岳邈瞧着这太医的模样并不着急,怎么的也不像是在给撑不过冬天的孩子看病,又疑惑地看了眼曹念融。 “没什么大毛病,冬天饮凉水吃凉食吹凉风引起的连续不断的发热。”太医把单子递给丰禾,又看向岳邈,“要说撑不过这个冬天也没有完全说错,他要是继续闹下去,不是烧死也得烧傻。” 这话几乎是明着说曹念融在故意把自己折腾生病了。 岳邈好声好气地把太医送出府,又投其所好地掏出一封大红袍给他。太医收下:“放心,有人问起我只说情况,不说原因。” 岳邈维持着和善的面目又回到卧房,才变脸似的板起脸来:“曹念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有你们,”岳邈又看向他旁边的倩娘和丰禾,“小少爷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岳邈平日里笑模样多,严肃起来却是冷得瘆人。 丰禾一骨碌跪倒在地上,倒是倩娘伸手给想要替她们分辩的曹念融拉了拉被子止住他说话,又跟着并排跪下:“大人,奴婢们知道错了。” 岳邈皱起眉头。 “倩娘,你和丰禾姐姐先出去。”曹念融哑着嗓子说道。 “公子……” “岳大人是信得过的人。”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岳邈瞟了一眼病怏怏的曹念融,但这语气又莫名让他想起牢里面的曹庭柏。 两个下人退下,曹念融才又不安分地坐起来,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严肃神情:“岳大人,念融的外公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说?” “最开始我发热时,外公让芳姨去请的大夫来看过几次,喝了药总不见好,有几天我觉得想吐怎么都不肯喝药,又怕外公和倩娘他们担心就偷偷把药倒了,反而舒服多了。但是那大夫三天两头地来,又开了很多药,一喝就难受……这几日府外头的士兵又进来不准外公院里的人见我……却不怎么禁止丰禾或者倩娘在府里走动……”曹念融捂着嘴咳了几声,“我想大概是外公又出了事。” 岳邈听李进居然对九岁小童下手,恨不得将他拔骨抽筋。对曹念融却的确划过一丝赞赏,但表面上仍不置可否,只问:“这与你把自己弄病有什么关系?” “我们曹家只剩下我父亲与我两个男丁,如果有人要害我曹家,父亲落狱,接下来肯定是要对付我。我年纪尚小安不得什么罪名,直接逼我夭折最为方便。” 岳邈仍是不说话。 “我知道外公要大夫开药使我生病,是为了保护我。但是药三分毒,不如我直接将自己弄病,也让外公不用做这揪心的事。” 岳邈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年纪小,猜到一却猜不到二,难为他小小年纪思来想去还觉得李进是为了保护他。 想到这,岳邈终于道:“与你外公有关的事还没有查清,但是我会派人保护你的,今日大夫开的药必须认真喝。” 曹念融乖巧点头,又有些犹豫地问:“岳大人,我父亲还好吗?” 岳邈想起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违心道:“都好。” 曹念融眼圈红了:“我好想他。” “他也想你。” 虽然曹庭柏从来没说过这话。但为了重病的儿子情愿受如此杖刑也要求提早重新审案,这份思念不说也让人知道。 “我会找机会再去看曹将军,你有什么话带给他吗?” 曹念融眼睛一亮,仔细想了很久:“大人帮我告诉父亲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外公也好,让父亲也保重身体……我很想他。” “好。” “还是不说最后的话了。”曹念融又急匆匆道:“不让父亲担心我。” 岳邈难得耐心地等他纠结完,才问到此行的第二个重点:“曹将军先前给你写的家书,你还留着吗?” “都在外公那儿收着。”曹念融答道:“大人要是想看,我让倩娘去找芳姨拿过来……” “不用了。”岳邈知道这个答案已经是心里有了底,不欲再打草惊蛇,“这些家书关乎你父亲的案子,我问你这话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对你外公也不能说。” * 除夕夜。 岳邈跟着朝臣在殿前与大启帝吃过年夜饭,又得了恩宠往长公主所住的长华殿里去给长公主与长姐拜年。 长华殿里灯火通明,两位大小姐正在雪地里吃酒对诗,不亦乐乎。 岳邈向来插不进长公主与岳遥玩乐的场合,规规矩矩请了安拜了年,又从长华殿里顺手打包了不少吃食,往天牢去了。 大过年的,天牢却是加派了不少人手,岳邈将外头买的酒肉分给牢头,才抱着食盒去找曹庭柏。 穿过因年夜饭特给的一杯酒而骚动喧闹不堪的囚犯们,岳邈走到了曹庭柏的牢房门前。 这间安静得格格不入的牢房里,曹庭柏穿一身灰色粗布囚服,头发也用粗布随意扎起,正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就着摇曳的烛火看书。 * 听到牢门的动静,曹庭柏放下书回过头来,看见已走到面前的年轻大理寺卿穿了一件不常见的红色官服,把昏暗的天牢都映得亮堂了一些。 曹庭柏有些意外:“除夕夜,岳大人怎么到这种污秽之地来了?” “污秽之地多了去了,将军这里怎么也称不上污秽。”岳邈想起方才看到曹庭柏这里冷冷清清的状况,毫不在意地盘腿坐在地上,把带来的吃食在矮桌上排开,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御酿:“前些天我请了大夫去府上看过小公子,应是没什么大碍了,还托我转告将军府上都很好。今日就当我是替小公子来陪将军吃年夜饭的,将军别和我客气。” 曹庭柏也不是矫情的人,听到曹念融的消息已经放心了大半,又被面前人张罗的气氛感染,笑了笑:“那曹某多谢岳大人。” 岳邈正在给两人倒酒,见到曹庭柏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竟愣了半晌,好在很快便回过神来把险些溢出的酒杯推到曹庭柏跟前:“将军今日心情不错。” 曹庭柏与他轻轻一碰杯,饮尽杯中酒:“托大人的福。” “我没做什么。”岳邈道,“关心将军的人很多——” “曹某愧疚。”曹庭柏叹了口气,“将这么多人卷进这场案子。” 圣上开了金口重查曹案,朝堂上那些暗涌便按捺不住地翻动起来,而曹庭柏的那些好友也终于能够在明面上使上力来,只是他的案究竟能不能翻成谁都不知,不少人可盯着替他帮忙的人。 岳邈心下感叹:“将军总是替他人着想。” 曹庭柏摇摇头:“我也有私心。” “与小公子有关?” “是。”曹庭柏坦然承认,但也不再多说,岔开话题说起别的来。 关于案件的事二人已谈得差不多,补充讨论了些细节,话题自然而然地扯远了些。 等二人把酒菜吃光,岳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多少话。他自当到大理寺任职后便下意识少与人谈天,只是这里环境虽然简陋却没有政敌,外面虽然人声嘈杂却让他觉得安心,一时间克制不住地多说了些。 好在他也清楚自己只是与曹庭柏说了些往日的闲话,与朝堂政事并不相干。 相反,曹庭柏的话一直不多,偶尔被他问着说几句曹念融和边疆的事情,其余多是带着笑意听他说话。 岳邈想起这些,再看对面曹庭柏的笑意不知为何脸上有些发热,曹庭柏看起来并未留意,替他收拾了碗碟放进食盒里,准备起身送他。 岳邈也跟着起身,忽的看到曹庭柏放在一旁的书面上有几处字显得突兀,便往那多看了几眼,曹庭柏干脆回身拿起书来递给岳邈:“大人在看这个?是一位朋友托人捎进来给我解闷的。” 只是一本普通的游记,上面显得突兀的字是因为有了油污被重新蒙了纸张修改过,纸张颜色不同留下的痕迹。 一个念头飞快地划过岳邈的脑袋,他来不及抓住,一时间只能盯着手中这本书发呆。 “岳大人,这本书有什么不妥?” 岳邈皱着眉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曹庭柏,这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字。” “什么字?”曹庭柏重新从他手里拿回书,拎起这页书看了看,突然一震:“拼字!” “对!对!”岳邈险些跳起来,夺过这本书:“将军这书借我用用!回头我再来看将军!” 说完也不管曹庭柏的回应,将书本踹进怀里,提起食盒匆匆忙忙离开天牢。 留下曹庭柏静静地看着他远去。 第 7 章 ================= * 五日后,曹庭柏的天牢牢房里又加了一套被褥,还添了不少取暖的器具。 曹庭柏无奈:“岳大人,够了。” “化雪时候最冷,将军身上有旧伤,小心点好。”岳邈指挥着狱吏把炉子生起来,又拿出一方木盒:“这可是长公主赏赐的药膏,叮嘱将军千万不要落下病根,大启还需要将军。” 曹庭柏接过:“谢长公主大恩。” 二人并肩站着等狱吏把牢房重新布置好离开,曹庭柏见岳邈还没有走的意思,拍了拍刚刚铺好的床榻:“牢里简陋,大人不嫌弃的话坐这里说话?” 于是岳邈这才想起来自己带了一堆衣物被褥取暖物品来,独独忘记让人给换一套舒服些的桌椅。 他想到要坐到曹庭柏的床上,脸上又有些发热,只是见曹庭柏面色如常,想来平日里在军中就是这般不拘小节,也装作不甚在意地坐了过去:“那通敌信果然是由将军的家书裁下合适的字来拼贴烘烤而成,当着长公主与圣上的面放进水盆,信便全部散开。不过李进的儿子始终还未找到,怕打草惊蛇,便还没有把李进抓起来,也不方便把将军放出天牢。不过圣上说了,万事不可委屈将军。” “多谢圣上,多谢大人。” “我就是传话,这信拼成的缘由还是将军自己发现的。” “如果不是岳大人先因为那本书……” “好了好了,”岳邈笑起来,“算是我与将军同心——” 岳邈说出口又觉得这话有些暧昧,话音一顿,又见身边对坐的曹庭柏正弯着眸子温和地看他,心头猛地跳了几下,干巴巴地自己又找话接下去:“不过这事也还需要瞒着小公子。” “这是自然。”曹庭柏很理解,想了想又从墙角挖出半块砖,另外半块砖的空间里竟还放着一把小刀和一个已成型的木雕。 “过两日是融儿生辰,我抽空给他雕了个小木鹰,方便的话还请大人帮我带给融儿。” 岳邈接过木雕,在亮堂多了的灯光下便看到曹庭柏手指上细小的伤痕,心里一酸,赶忙答应肯定给曹念融送过去,想了想又说:“这里灯光暗,将军仔细眼睛。” 曹庭柏一愣,而后笑了笑:“好。” * 通敌信件的问题解决了,上面虽然没有明说,但已默不作声地开了恩,不再派兵封禁将军府,改成每日巡逻。只是李进那个儿子始终没找到,加上侍女被杀一案还未水落石出,老妪状告中杀害侍女的马夫也还不见踪迹,因此即使上头对曹庭柏的态度有所软化,但离曹庭柏彻底翻案还是有一段距离。 曹庭柏一案至此线索已千丝万缕,但每个线索似乎都无法引岳邈到他要去的地方,加上手下有些处理不了的案件审查报告上来,大理寺不能为了曹庭柏一人的案子耽搁其余案件,岳邈只得先放下摸不到方向的线索,处理起其他事情来,一时间忙得头昏脑胀。 等过了年关,杂七杂八的案子总算告一段落,西北战事又再起,没有曹庭柏的西北军发挥不出原来的实力,上面急着弄清事实真相把曹庭柏放回去打仗,对大理寺又催了几句。 岳邈心道自己一直急着这事,只是这事急不来。他面上不显,按照惯例嘱咐手下盯着李进的动静和出去寻找其余关键人物的踪迹,自己则便服去了将军府见曹念融。 或许是李进忌惮岳邈带来的太医没再从其他地方下手,曹念融的病情已大好,他本是天性好动的年纪被困在府里,只得整日练些扎马步的基本功,再就是读书练字。因而岳邈偶尔来看他,曹念融很是高兴,虽然面上还是世家子弟的矜持,但不经意间已经同岳邈讲过好多曹庭柏的旧事了。 岳邈也不是完全出于好心来听这些旧事,曹念融是孩童懵懂,但随意一些旧事足够岳邈判断曹庭柏与某些朝中人的往来亲疏,或是还有哪些他们调查中漏掉的人。 不过今日是要无功而返了。岳邈从将军府告辞,出府前却见到李进等在庭院里,老人战战兢兢地向他行礼,又拿出一个包袱来:“大人,最近雪融天寒,草民想给我那女婿送些保暖的衣物,但听说那牢里不允许家人探望......” 岳邈居高临下地瞟了一眼花白胡子的李进,“你想让本官带去?” “大人不怕被我那女婿拖累,屡次来府上帮助幼孙,可见大人是心地良善之人。” “我是依法查案罢了。”岳邈轻飘飘道:“你觉得本官心地良善,所以当初才让你那小孙儿来求我吗?” 李进的头低得很低:“大人说的小人听不懂,府上前些天才解禁......” 先前怕打草惊蛇,如今岳邈说这话却是为了打草惊蛇,他轻轻打了“草”,便随手接过包袱,离开了将军府。 他原是准备回家将包袱检查一番,再带去给曹庭柏看看有什么异常。只是刚进大门,老管家齐运便迎上来:“主子,付寺正在书房等您好久了。” 已经过了点卯的时间,又是跨这么多级来找他。岳邈几乎没有犹豫,将包袱交到齐运手里交待了两句,便向书房走去。 寺正正在屋内踱步,见他进来赶忙迎上来,又将门关紧:“大人,今日有线人告诉了那杀害侍女马夫藏身的地方!” 岳邈一惊,忙问:“现在人呢?” “我们带上伙计赶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寺正压低声音:“但是问了周边的百姓,说了带走他的人的样貌和穿着......” “如何?” 寺正却支支吾吾,犹豫不决,岳邈猜到当是什么大人物,便问他:“这事你还与其他人说过没有?” “没有。” “那你将人告诉我,这事在你这就当没发生过。” 寺正一咬牙:“那人说带马夫走的那人右眼有颗痦子,冲马夫亮了亮腰牌马夫就跟着走了,那人眼尖看到了腰牌样式,结合他的长相,应是我当初在酒肆一起喝酒的一位兄弟,他...... 寺正以食指沾茶水,在桌上草书写下一个字:“馥”。 岳邈愕然。 馥是长公主的闺名。 长公主比大理寺还快得到消息,却既没有告诉大理寺,也没有私下告诉他这个大理寺卿,而是私自派了自己的人将重要证人马夫带走。她想做什么? 岳邈几乎想马上冲去公主府问问长公主到底在干什么。但理智还是让他先遣走了寺正,而后坐在房间静了一会,在家中用过晚餐,才从齐运那里又拿上包袱,去找曹庭柏。 曹庭柏的牢房里往往是一片寂静,今日却传出笑声来。 这笑声清清亮亮,分明不是曹庭柏的声音。岳邈皱了皱眉头,快走了几步,才看见牢房里有两人正在榻上对坐,榻桌上还放着一坛酒。那笑声应当就是曹庭柏对面坐着的那年轻男子发出来的。 那人眼睛很尖,看到他的瞬间便止住笑声,警惕道:“将军,有人来了。” “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将军了。”曹庭柏回过头来,见是岳邈,向他笑了笑,站起身来,拉着年轻男子上前来:“岳大人怎么这么晚还来?这是我义弟王楯,现在在武将军的西南军当帐房先生,今年轮他休假,还特地赶来想办法见我一面。” 又让这王楯向他行礼:“这是大理寺卿岳邈岳大人,还不拜见岳大人。” 岳邈这才正眼瞧他,男子还算高挑,面孔白净,眼角眉梢带些笑意,当是很讨人喜欢的模样,但岳邈不知为何看他有些不顺眼。 王楯老老实实行过礼,又挠了挠头:“那我不耽误大人说事了。” 说罢要走,曹庭柏一手拉住,把一包沉甸甸的布包强硬地塞进他怀里:“我就算在这里也比你过得好些,把你的银子带走。” 王楯推脱:“将军......” 曹庭柏瞪他一眼:“我说话不管用了?” 这王楯便停了动作,乖乖地立在原地让曹庭柏塞好银子,才红着眼眶向曹庭柏行了个大礼,垂着头走了。 曹庭柏看着他走远,才招呼岳邈:“小孩子不懂事,让岳大人看笑话了。” 岳邈随意坐在王楯坐过的地方,把杂物扫到一旁:“他多大年纪?” “刚满十七。” 岳邈点头:“怪不得。才十七就能到武将军的军中做账房,也算是年少有为。” 曹庭柏也跟着坐到他对面,随口道:“要论年少有为,谁也比不得岳大人。” 岳邈心里舒坦了一点,跟着笑道:“谁说的,将军就能比得过我。” 曹庭柏失笑,不再说王楯的事情:“岳大人这么晚来找我,有要事?” “今日去了将军府,这是李进托我带给你的包袱,来之前我拆开仔细看过,里面确实是些寻常冬衣,”岳邈把包袱放到桌上,“但我觉得他肯定是想借机转移什么东西出来,要么是传递什么信息......将军且看看。” 曹庭柏拿出一件绒衣,从针脚处用力一扯,里面的填充物便扑簌簌落了下来,岳邈见他如此,也学着把衣服都拆了,只是布料棉花散了一地,两人确实也没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总不能是真给你送衣物吧。”岳邈嘀咕一句,重新拎起布料来里里外外翻看。曹庭柏坐在椅子上看着岳邈的动作,突然起身绕到岳邈身后,捡起了他随手扔在一边的包袱。 岳邈的余光一直注意着曹庭柏,见此恍然大悟,立马放下手中的破布,拎着挂灯走到曹庭柏身边,同他一起研究这方普普通通的蓝色包袱皮。 这是一个就包袱,上面虽然没有补丁,但是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二人里里外外用灯照着看过,除却布纹的确是没有什么痕迹。岳邈有些灰心,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曹庭柏将包袱皮摊平在地上,一双大手从边缘摸过去,反复几次后停在一块地方,拎起来对着挂灯上的火苗一烧,布匹便开了个口子。 第 8 章 ================= 吹灭了火星,岳邈探过头去看,发现这包袱皮是双层的,而双层之中竟然还缝着一块薄薄手帕。 二人对视一眼,曹庭柏扯住口子旁边的布料向外一撕,上面那块薄布便掉了下来,露出完整的手帕来。 从曹庭柏一案事发起,将军府就被禁军团团围住,所有生活所需物品均由朝廷指派的人员进行采买,而从将军府流出的东西,即便是垃圾也会由大理寺的专员进行检查,以防传出相关物证或信息。府中的人员更是被严密监管,曹念融或因年纪小看管疏松,李进这位将军府目前的实际主人却被盯得很死,尤其是岳邈几人将目标锁定后,更是严格监管着李进的一言一行。 这时候他却冒险将一块手帕缝进包袱里送出来,而且送到曹庭柏身边——“这是他想传递什么消息给你?” “不应当,我觉得这手帕或许不是给我的,而是他想丢掉却怕被发现的。””曹庭柏仔细将手帕拆下来,迎着光看了看,心念一动,又把手帕递给岳邈,“岳大人瞧瞧,看有什么发现。” 听他这样说,岳邈便知道曹庭柏已有了些发现,心下一松,配合地接过手帕仔细端详,可惜确实是无甚收获,只得拱手笑道:“将军赐教吧。” 曹庭柏本是卖个关子,见面前这人认真起来,赶紧摆手,和盘托出:“这帕子曾经沾过血,如果猜得没错,应当是杀害我府上侍女时留下来的罪证。” 岳邈大惊:“果真?” “曾经沾过血肯定是真,后半句是我猜测罢了。”曹庭柏把帕子展开在手上,托到鼻前又闻了闻,笃定道:“我们这样的人,对血味最是敏感。这块帕子当初沾了大量的血,后来用皂荚洗过没能洗透,又没见着日头放在背阴处阴干的,就是这种气味。” 岳邈凑过去也闻了闻帕子,果真隐隐约约闻出血腥味,因笑道:“李进这是做贼心虚,明明我们没能找到这块手帕,他却自己要想尽办法把这帕子送出来,活活把证据送到我们手里。” 曹庭柏也点了点头,只是心中依然有疑惑:“可是他把这帕子送到我这里来,是为了转移物证?还是为了继续栽赃于我?况且只是块手帕,能证明什么。” 岳邈略一思索:“我听说京城里每个府上女眷所用的绣女绣工都不同,这帕子给我,我去让人打探打探,看有没有什么说法。” 这事说定,两人也没叫狱监,自己说着话将方才造出来的一片狼藉清理干净。岳邈想起长公主带走马夫的事,犹豫着要不要和曹庭柏通个气。 曹庭柏看出来他的心神不宁,因道:“岳大人还有话要说?” 论尊卑,长公主是君;论亲疏,长公主同他长姊岳遥关系甚密。怎么说他也应该更加信任长公主,但长公主毕竟是生长在宫里的人,天意难测,岳邈总是隐隐有一丝警惕。 看着静静望着他等待回复的将军,岳邈问道:“将军可信我?” “大人说笑了。”曹庭柏道:“大人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对大人是全意相信的。” 岳邈心中一动,想起这人当初对李进应当也是全意相信的,结果...... “将军就不怕岳某害你?” “大人何故这样发问?”曹庭柏微蹙眉头,“大人是磊落君子,若是大人需要曹某的命才能将此案翻了,直说便可。” “岳某可担不住君子的称号,”岳邈苦笑一声,将旁的心思放下,也没说马夫被长公主带走的事,只叮嘱曹庭柏若是上头召见他,一定多加小心。 曹庭柏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岳大人。” 岳邈接下道谢,却没有离开,突然道:“我字敬远,将军以后叫我敬远就好。” “好。”曹庭柏自然答应,也将自己的字告知:“我字守清。” * 岳邈拿着帕子差人去打探了一圈,却是无功而返。 这帕子就是将军府上侍女们统一发的帕子,均是从京城最大的绣房采购,花纹是被害侍女自己绣的,一时间又断了头绪。 但李进递过来的包袱藏有被害侍女沾血的帕子,这事板上钉钉,岳邈直接将人扣进了大理寺刑讯逼供。岳邈虽然心里恨不得什么酷刑都在这老腌臜身上走一遍,但一是大启律在上,二是这老腌臜年事已高,又连咳带喘时不时吐吐血,万一一不小心给折腾死,可就真开不了口了。 李进似乎也知道大理寺既没在他的房内搜出什么东西,又不敢给他上重刑,一张嘴死紧,除了喊冤,什么都不说。 而先前被长公主的人带走的马夫也没再回来过。 再加上化雪入春京郊案子不断,岳邈烦得这几日都没睡个安稳觉。 就当他准备再进将军府重新搜查时,京畿卫派人给他传来消息,说抓到一个伪装出成城买种子的农户,疑似全城通缉的马夫。 岳邈放下手中的拿起无数次的摆件,策马冲回大理寺,果然见关押的正是一个蓄满胡须的汉子,叫人将他胡须剔去大半,便与通缉的画上一模一样了。 这马夫骨头比李进要软得多,岳邈吓了几下,屁滚尿流地将实情便和盘托出,说是他早年间因醉酒斗殴失手砸死了一个小乞丐,正被李进瞧见,依大启律,即便杀害的是无亲无故的幼童,也是要被凌迟的。李进便以此为要挟让他进了将军府做马夫,将军府的马夫本身就比在街上混力气活挣得多,他便同意了。李进开始只是让他带着自己或者和曹念融去些别的地方玩耍,后来又让他带些人进府,直到某天他又喝醉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名侍女,身上全是欢爱后的痕迹,最重要的是没了呼吸。 他慌得要命,李进这时却笑着进来问他滋味如何,一见到女子模样大惊失色,指责他如何将好好的小姑娘就这样玩死了,大惊之下,他按照李进的主意在树下挖坑埋人,却挖出了一些还未被全部烧毁的书信,李进看了,震惊地说这些都是曹将军与敌国使者的通信,又说这事他是万万不敢隐瞒了,要去报官。 马夫如何敢让他这么去报官,李进却说他叫他一份说辞,让他咬死这种说法,便可减轻罪状,到时再使些银子,定能出来,出来后他定还让马夫来他家做事,让他做主管。 那马夫先前失手害死小乞丐却被李进帮助后早就对李进心服口服,眼下也不疑有他,咬死了这个事情。 认证物证俱全,圣上很快下旨,放出了曹庭柏。 岳邈心下松了一口气,回完话一抬头却见长公主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背上的热汗霎时又冰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关键人证马夫可谓是长公主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但长公主先前抓了马夫去是为了什么?如何又会这么轻易地送回他手中?长公主知不知道他岳邈见过她抓走马夫的事?曹庭柏被诬陷一事当真是李进为了自己那个早已叛国逃出大启的儿子做的? 岳邈只觉得一把刀子挂在他头上摇摇欲坠。 皇帝不知他已经被长公主那一眼吓出冷汗,还问了些其他案子的情况,又与武修山说起西北的军事。 几个话头的功夫,曹庭柏就跟在司礼监大太监黄寅身后进到上书房来谢恩。 大启帝尚不到五十岁,大手一挥,大把大把的赏赐便送去了将军府,又问了他不少西北军事和可用之人,最后才道:“朕的镇国大将军,你可还得替朕守好西北江山。” 曹庭柏虽是从牢里出来,但牢中人早接到风声,因此前来面圣时已恢复了往日风采,只是还穿着粗布衣裳,闻言便知大启帝是要将他官复原职,仍然去西北军作战。 此事也正合他意,利落地跪下谢恩。 如此折腾一番,大启帝才终于让他们退下了。 宫内人多眼杂,饶是岳邈心绪不宁,也不敢多说一句,与曹庭柏对视了一眼,便一言不发地向宫外走去,直到出了宫门,二人俱是松了口气,岳邈正要说话,却听见好大一声“将军”,一个高挑白净还眼熟的男子便跑了过来。 岳邈从记忆里挖出这人的姓名,眉头一挑,看着王楯围着手捧官府的大将军左看右看问个没完,幽幽开口道:“那岳某便不打扰守清兄叙旧了。” 曹庭柏总算在王楯不停地问声中找到歇口将话头截过,看向岳邈,见青年眼下淡淡的黑青色,也知道岳邈为自己的事竭尽心力,向他一拱手:“岳大人......” 岳邈一皱眉,曹庭柏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口又称了大人,换了个称呼:“敬远。” 见岳邈重新带了些笑意,心道这年轻人对称呼如此敏感,不禁好笑:“敬远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待日后敬远有了空闲,守清带着融儿一起登门道谢。” ......他都忘了将军府上还有个曹庭柏亲生的倒霉孩子。 岳邈知道今日是没有一聚了,于是应下自己回府,只是登上马车前还是没忍住多嘴道:“武将军竟是这么好相与的人,西南军里还能说请假就请假。” 曹庭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只是先前王楯问个没完,这时便也接着岳邈的话头问王楯。 哪想着十七岁的少年人眼睛一瞪:“将军,我辞掉武将军那里了,以后将军去哪我就去哪!” “......” “要是将军不缺账房先生,我给将军做个小厮也好!” 曹庭柏哭笑不得,但也只能拍拍王楯的肩膀:“你的活计之后再说吧。” 这边一说话,那边岳邈已经登上了马车,却没有立即离开,正撩着马车窗上的帘子看他,曹庭柏以为他还有事,两步走到跟前,问他怎么了。 岳邈听见了王楯的话,原是打算酸他一句,临到嘴边又觉得曹庭柏不知他的意思定是一头雾水,万一回家还要琢磨两句倒是给他添了心事,于是吞了回去。但又见他那根在狱中就生出的白发掺在束起的发冠里,小声道:“将军头上生了白发,回去拔了吧。” 曹庭柏一愣,而后笑道:“好。” 第 9 章 ================= * 曹庭柏的白发是否还留着尚未得知,只是没过几日圣上的旨意便紧跟着曹庭柏回府的步调发了下来,令他翌日启程回西北庆安州守军。为表圣恩,又召无父无母无祖的曹家幼子曹念融进宫,做了十二皇子的伴读,与十二皇子同吃同睡以示恩宠。 圣旨送进将军府时岳邈刚从宫中回来,闻言便匆匆向将军府去了,曹庭柏见他还未说什么,曹念融已比父亲更快地迎上去,不等岳邈伸手扶他,双膝跪地向他磕了个头。 岳邈躲闪未及,只得赶忙将小孩扶起,又看向一旁含笑看着他二人的男人,无奈道:“融儿乱来,将军也不拦着。” 曹庭柏不仅不拦,又向岳邈深深行了一礼:“合该我们父子二人来登门相谢,但这几日宫中召见不断,实在——” “不说这些了,”岳邈摇摇头,与曹庭柏一同进了书房,将袖中的蜜饯递给曹念融打发他去念书,这才道:“圣上要让念融做十二皇子的伴读?” 曹庭柏与岳邈对视一眼,他们彼此都知道大启帝让曹念融进宫伴读是假,留质是真,只是这番话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我久居西北,正想问敬远这十二皇子性情如何,莫要让融儿冲撞了。” “十二皇子比念融大两岁,他母妃前两年过世了,现在交予没有子嗣的萧淑妃来养,只是实在堪称愚笨。”岳邈轻声道:“性情倒是一团和气,萧淑妃对他也无甚期待,膝下承欢便是。念融做他的伴读,除了要代替皇子被老师们多罚一些,其余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皮肉之苦他都忍得。”曹庭柏眉间的愁绪淡了一些:“只是留这六岁稚儿在宫中,还望敬远多多照看,有不妥当之处多多提点。” 岳邈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即答应,见男人目光恳切地看向他,有些心虚,却不得不坦诚道:“将军,我同你说实话,你莫要生气。” 曹庭柏不明所以,但还是应承下来:“你说便是。” “圣上让将军回西北的意思一早便明了,但将军被扣留在京许久,西北军现在人心浮动,圣上有意加派一名监军与将军同行,先前陷害将军一事还不知有无幕后之人,若是派来有他心之人......” 曹庭柏听出他话下之意,不免愕然:“敬远自请当监军了?” “庆安州的按察使兼任监军。”岳邈见曹庭柏仍然皱着眉头:“将军有何考虑?” “虽说品级相同,但大理寺卿可是京官,旁人都是想尽办法钻进京城,敬远你.....” “将军不必替我担忧,”岳邈听他并无责怪自己的意思,反而全新为自己考虑,不免露出笑意:“我本志不在此,奈何现在正在风头上,若是卷进风波里还惹一身骚——敬远早盼望着有日一见大漠风光,将军可要抽空带我策马一番。” “自然。” 岳邈得了承诺,笑意更甚,忽而道:“还有一事。” “什么?” 岳邈拿出木盒:“将军府的地契,念融当初拿着它来求我,现在完璧归赵了。” 曹庭柏没有伸手接,而是道:“既是融儿拿他求大人救我,那地契自然是大人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岳邈便又有些惶惶,开口解释:“我不是刻意为难念融,只是他来我这的事做得明显,我若是太容易让他——” “敬远不必解释,我又不是不经事的小子,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曹庭柏也不知面前的青年如何因自己的一句话就变了神色,连忙安慰道:“只是一句玩笑话,吓到你了?” 岳邈这才松了口气:“将军板起面孔来威仪万分,我一介文官......” 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又见曹庭柏含笑望着他,又跟着边笑边默默热了耳尖。 * 曹庭柏启程之日,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同前来的岳邈。 王楯被曹庭柏留在了将军府做管事,此时正搂着曹念融一同眼泪巴巴地望着他。 曹庭柏向来没有什么严父的架子,见儿子红了眼圈还装作坚强的样子,还是上前几步将曹念融搂进怀里,重复的话又叮嘱一遍,方念念不舍地松开他,又向前来送行的岳遥等人一拱手,看向一旁的岳邈:“走吧。” 曹庭柏没有再回头看曹念融,但岳邈知道他心中难受,加之他也第一次如此长远地离开京城,一时也泛起愁思,只专心赶路来分散愁绪。 已是仲春时节,日头还不晒,天气已经暖和起来,策马赶路也算是件乐事。只是岳邈真如他自己口中的“一介文官”,偶尔策马巡猎还行,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在和暖的天气里单薄的衣裤让夹着马背的大腿内部的疼痛便更加难忽略了。 岳邈忍了两日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第三日翻身下马时实在痛苦,险些从马背上掉落下来,被曹庭柏从身后托了一把腰身才站稳,这一托实在扎实地抱住了岳邈的下半身,饶是他正痛着咬牙,也被忽然围过来的气息打得浑身冒起热气。 当晚歇脚驿站,条件不好,但总算安定,岳邈龇牙咧嘴地擦洗过,便听房门被敲响,打开门竟是曹庭柏站在外面,大手中托着一红一白两个小瓶。 曹庭柏见岳邈是亵衣外裹着外袍,正愣了一下,岳邈便伸手将他拉进来,才关上房门,有些惊喜地看着他:“将军怎么来了?” “这几日赶路赶得急,是我没想周到。”曹庭柏将两个小瓶放到桌上:“红瓶里是清凉膏,骑马磨到的地方涂上,第二日能舒服些。” 岳邈知晓曹庭柏是好心,但仍羞得有些脸红:“谢谢将军。” “还有这白瓶里是活血药酒,你要是已经洗过便正好,趴在床上我给你按下腰背,不然明日你再骑马可要更加遭罪。”曹庭柏说着便撩起袖子,却见面前青年一时脸上红霞飞起,甚至向后躲了一步,不由也停下动作,稍作反思后道歉:“抱歉,军中待惯了,都是些粗人,冒犯你了。” “不不不......”岳邈自然不觉得冒犯,只是曹庭柏当他是朋友是兄弟坦坦荡荡,他却心怀鬼胎生怕被发现,哪敢还让那双手来揉自己的腰,但他又不欲让曹庭柏觉得他“讲究”,一时脑内挣扎无比,眼睁睁地看着曹庭柏说完话准备离开,下意识伸手拽住他:“将军......” 曹庭柏便回身看他,岳邈一咬牙,解了罩衣向床上一趴,死死地压住双腿,才回过头来摆出戚戚的可怜模样:“将军还是帮帮我吧,不然明日敬远真要死在马——” “不要瞎说。”曹庭柏截住他的话,面色在灯下还有些沉重,不过岳邈很快被他掐着下巴把头摆正回去,而后亵衣被撩起,夜间微凉的春风吹来,他还未感受到冷,一双温热的手掌就带着力度和有些刺鼻的气息覆了上来。 一瞬间,岳邈只觉得一阵火花从尾椎直直烧到了头顶。 然而思绪尚未旖旎几秒,那双手带来的酸疼就让他倒吸冷气冷汗直冒,再差一点忍耐力就得哭爹喊娘了。 第 10 章 ================== * 多亏曹庭柏那两小罐膏药,才让岳邈在长时间的骑马赶路中撑了下来。虽是如此,习惯了京中的锦衣玉食,一路上还是吃了不少苦头,待入秋时分正式踏入庆安州界,已消瘦不少的岳邈便中了水土不服的毛病,发起高烧来。 迷迷糊糊中听见曹庭柏手下人来请他去接风宴,然而他身上重得实在起不得身,还是一句话都没答出口又昏睡过去。 好在不多时他便感觉到身上沁来一片片潮湿的凉意,令他舒适不少,等恢复意识睁开眼睛,天已全黑了,只有房间里点着两盏挂灯,旁边一个小厮正打着瞌睡。 听到动静,小厮猛地惊醒,凑过来一张憨厚的面庞:“岳大人,你醒了?要不要用些粥?姚大夫说用完饭再用药。” 岳邈有心客套两句,但嗓子痛得厉害,只得言简意赅:“水。” 那小厮赶忙倒了温水来,又给他端过两次,岳邈方觉得嗓子舒服许多,“怎么称呼?” “小的曹四,是将军府上的人,大人若是不嫌弃,以后曹四就侍候您了。”曹四笑眯眯地接过水杯,“粥正温着,大人现在用些?” 岳邈点头,曹四便向外叮嘱了一句,复又回到他跟前,“姚大夫是咱们庆安州的老神医了,他说您只要按医嘱服药,明儿就能好。” 岳邈称谢,终于在曹四话语的间歇中找到话口问道:“曹将军那里?” “大人放心,将军已经知晓您生病了,让您安心养病。”曹四将粥捧到跟前,“将军说他忙完便来看望您,眼下不多久就会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岳邈面上好容易因湿帕子敷过而消下去的热度又泛起来,曹四这话说得,好似他有多希望见着曹庭柏——虽然他也确实有些许......人生地不熟的庆安州,人又生了病,一睁眼连天都是黑的。 他渴望见到曹庭柏。 下一刻,门已被推开,曹庭柏已然随着凉风一并进了房间。 “醒了?”曹庭柏坐到跟前,先他一步接过曹四手中的粥碗,把人打发走,又二话不说拿起勺子竟是要喂他。 岳邈愣愣的,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含住了勺子。 而后脑子里才“轰”的一声,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曹庭柏并不知道他的心绪百转,见他不吃下一口,只以为他是觉得无味,缓声劝道:“这粥是没味道了些,莫要挑嘴。待病好全了我再带你去吃烤羊腿。” 这语气听起来同哄曹念融也并无两样了。 岳邈不敢再多想,只用手要去接曹庭柏手中的碗和勺子,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将军,我......自己来吧。” 曹庭柏见他确实手上还有力气端得住碗,便松了手,只是好笑道:“怎么又开始叫我将军了?” “......守清。” 因为一路上曹庭柏都是随和温柔,对他又照顾有加。直到回了军中重新迎上无数将士们的目光,又实在飒然威仪。 岳邈食不知味地吞掉一大碗粥,曹四过来接了碗,又要去端药。曹庭柏便同他简单交代了两句州中与军中各项事宜,又叮嘱他按时服药,才说还有军务起身离开。 曹庭柏刚回军中,岳邈也是新吏上任,病还没好全便先忙碌起来,直至秋末第一场大雪降下,岳邈才又见到曹庭柏。 曹庭柏回来的这些时日已经与狄戎交过几次手了。秋冬交季之时,狄戎为了冬季存粮总要来犯,先前听闻西北军主帅空悬,已得手数次,这回曹庭柏重回西北军,几次交手将他回来的消息传开了去,近日竟难得平安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传了人去,请按察使大人来吃全羊宴。 到底是第一场雪下,虽然下的时间并无异常,岳邈还是提起警惕心来布置好防冻灾的差事,自然到得晚了些。 雪还未停,但这里的雪比京中的雪更清爽,利利落落地飘在人的发丝肩头,还不等感知,已又被北风吹走,即便在手心融化,也留不下一丝水迹。在飘飞的雪花中,炉子锅子已经都架好了,曹庭柏身边坐着一名年轻男子,旁还另有几个孔武男子,正热热闹闹说着话在等他。 带路的小兵带着他一路向火光处走过去,曹庭柏眼尖,已然起身迎过来。见岳邈还要向他见礼,曹庭柏赶紧伸手一托,“敬远还与我这么客气吗?” 这句话末字还未说完,他又眉头一皱,“手怎么这么凉?曹四没给你置办暖手炉?” “都置办好了,是我走得急,忘了。”岳邈双手都被曹庭柏一只手握住,手心的热度不间断地传过来,他也热度上涌,只是曹庭柏只一瞬便松开了他,“吃上了便不冷了。” 岳邈笑着点头,与他并肩走到了席前。 “这是袁奎将军、耿信将军、吴金都尉,”曹庭柏一一给岳邈介绍过,最后一指年轻人,“这是齐三树,现是我的亲兵,他哥哥齐二根在州府衙门当差,你说不定知道。” “是了。”岳邈答话,又忍不住问:“你兄长上面还有兄长吗?” “他家就两兄弟,”袁奎替他答道,“不过他们父亲叫齐大地!” 这话一出,众人都乐了,连齐三树自己也乐个不停,原本还想向岳邈问声好,也淹没在笑声里了。 也是这几句名字的闲话让气氛陡然轻松下来,几人已知道岳邈是曹庭柏的“救命恩人”,态度端的是一个热切,把向来左右逢源的岳邈都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糊里糊涂被敬了许多酒。 西北军中的烈酒与京中精酿自是不同,岳邈刚觉得有些难受,曹庭柏已伸手盖住了他的杯口,“行了,不准敬了。岳大人初来乍到又大病初愈,好好尝尝咱们的羊肉才是正经事。” 说着又换人取了碗温水来,让他好生吃肉。 他拦的这一杯正是耿信的酒,耿信也不恼火,却是故意发酸:“将军这可是已经忘了我刚来军中时候把我灌得昏睡两日的事了。” 袁奎也拉上吴金掺合,“还有我和吴金也被将军好一番灌过,整的我俩当着全军人的面抱着石头吐,叫我夫人笑话了小半年!” “你仨被灌的可不冤!光说得自己可怜巴巴,怎么不说你们干的好事,害得人家少了只耳朵!”曹庭柏笑骂道:“背着我把树子灌的不省人事,灌完了也不给人送回去,差点让人半路上趴雪窝里睡一晚上冻死!” 岳邈闻言便看了眼齐三树,第一眼只见齐三树咧着嘴直乐,倒不耽误顺手给曹庭柏又盛了碗羊汤。只是再看第二眼,才发现那又办张冻痕的面庞后,确实没有耳朵。 第 11 章 ================== * 先前听说西北的酒容易醉时岳邈还不当回事,眼下才喝过几轮,还不到他平日酒量的一大半,他眼前已出现了微微的重影。他心知不好,然而西北女儿红的后劲来得猝不及防,他只来得及向曹庭柏告了声罪,就上下眼皮子一搭,硬是睡过去了。 曹庭柏只见人似抽了骨似地往地下倒,慌了神接到怀里,然而一入手便感觉到带着酒气的平稳呼吸,这才哭笑不得。 主客醉成这份模样,聚会自然该散场了。 只是岳邈是只身赴宴,他这回一醉,曹庭柏连送都不知道怎么送回去。 略一犹豫,总归第二日该是轮休,还是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待岳邈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披衣下床,外面便有小厮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岳邈没有要人服侍的习惯,自己取水洗漱了,才问曹将军在何处。 答话的曹三正是送到岳邈身边的小厮曹四的哥哥,机灵一笑,只道将军正在后院练枪,让他不必等,自己用早饭便是。 岳邈哪肯,让曹三带路领自己去看曹庭柏练枪。刚踏出小院门一步,门口蹲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编了辫子裹得像个糖葫芦球,眼睛盯着他发出好大一声叹息。 曹三笑骂:“一边玩儿去,岳大人是将军的贵客,你别在这碍眼。” 话说得不客气,语气却很亲昵,又小姑娘赖在原地转圈就是不愿意走,不由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曹三还没说话,小姑娘先抢道:“我在这里,自然是曹家的!” 岳邈实在觉得她可爱,继续问她:“那你方才见我,叹了好大一声气,却是为何?” “昨天曹三叔说将军抱回来一个人,我还以为将军终于要娶妻了,三叔却说是将军的朋友,是个男子……”小姑娘又盯着岳邈叹了第二口气,“我以为是他骗我的,今日一见,竟果然是个男子。” ……抱? “好了妞妞,你话太多了。”见岳邈不知如何反应,曹三赶忙开口接过话茬,“你昨日功课还没做呢,再说一句,我就和将军告状了。” 妞妞脸色一耷拉,朝曹三做了个鬼脸,终于一溜烟跑了。 岳邈目送小姑娘跑远,望着身边欲言又止的曹三,调侃道:“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总不能是你们将军的私生子吧?” “不是不是,”曹三也跟着笑笑,“她是水云姑娘的幼妹。” “水云姑娘?” “呃……” 岳邈恍然:“是我冒昧问了。” “没有的事,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曹三摇摇头,“将军来这之前,前任将军只和谈不迎战,这和谈都是拿老百姓的粮食换的,十来年下来老百姓都被抢穷了,后来就自己组建起自卫队,水姑娘的大哥就是自卫队的队长,水大哥战死,水姑娘就顶上了。” “将军刚来常驻西北时候想收编这只自卫队,水姑娘他们不相信朝廷,也不信将军,过了几年发现将军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又被将军从战场上救了一命,水姑娘就带着自卫队被收编了。她一个姑娘家,又在战场上断了只胳膊,将军就认了水姑娘做义妹,让她帮着押运军粮之类的活。” “说是义妹,水姑娘对将军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将军夫人都走了好些年了,我们也都觉得水姑娘和将军好,都还算着什么时候将军能被水姑娘拿下……”曹三面上第一次没了笑意,摇摇头,“有次水姑娘来送军粮,还另外烙了饼单独来送给将军,路上被蛮子抓了,水姑娘是原来卫队的队长,现在又是将军府的人,被带到阵前威胁将军退兵。水姑娘怕将军为难,大声表明了心迹,梗着脖子往刀上撞,就这么……死了。” 曹三讲话平铺直叙,语速也快,岳邈还没来得及反应曹三方才那段话里唯一一处停顿代表的意义,已然便听见了结局。 “将军觉得是自己的错,之后也不肯再亲近谁了。只有这个小妮子,阖府没有不宠她的。”曹三却又笑了,“也就她还敢催着将军娶新娘子,将军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惯得她无法无天。”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后院,曹庭柏正在最后一套枪法的收势。前夜下了整晚的雪,天与云与树木林地,尽是白茫茫的冷意。如今雪地里练枪结束,却是一头大汗淋漓。 岳邈不知怎么想的,竟从怀中掏了块帕子递过去,正与曹三递帕子的手并到了一处。 “我这一身汗,别脏了你的帕子。”曹庭柏接了曹三的,向他一笑,关心道,“我们这的酒后劲大,曹三说你昨天没喝醒酒汤就睡了,头疼不疼?” “不疼。”岳邈只站在曹庭柏一步远的地方,都能感觉到男人身上的热气腾腾,想起小姑娘说自己昨晚是被曹庭柏抱回来,一时烘得他耳热起来,随口扯了两句昨夜的宴席岔开自己的心思,绕过石山,又见妞妞蹲在那儿堆雪人。 瞥见众人走来,妞妞猛地站起来,啪嗒啪嗒冲曹庭柏跑过来:“抱抱!” “抱抱抱,”曹庭柏非常熟练地蹲下身子,一把将小姑娘揽在怀里抱在手臂上端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子,“今日起得这样早?” 小姑娘不说话,一双眼睛瞧着岳邈咕噜咕噜直转。 曹庭柏一见便明白了,看向岳邈:“你们来的路上见过她了?这小妮子没大没小,你别同她见怪。” 岳邈摇头,“妞妞挺可爱的。” 曹庭柏便走着边颠了颠手臂,逗道:“说你可爱呢!” 小姑娘这回害羞了,将脑袋往曹庭柏身后一搭,抱着不说话了。 曹三在一旁一五一十把水妞儿的乌龙之举向曹庭柏卖了个干净,曹庭柏哈哈大笑,笑完又拽了拽她的辫子:“要再过几年你长大些,还趴在人家客人门口看是男是女,将军府都得陪你丢这个人啊。” 水妞儿察觉到自己的辫子被抓在手里,当即也顾不得害羞,转过身来夺回自己的辫子,挣扎着要下地,曹庭柏便矮身放下人,又见她一眨眼地功夫就跑没影了。 曹庭柏示意曹三跟上去,等那两人追跑着彻底远了,曹庭柏才收回目光,“曹三是不是同你说水云的事了?” 岳邈点了点头。 “这事已过了几年了,大家也都知晓。你不必这么担心地看我,也不用对水妞儿太过小心翼翼,”曹庭柏失笑,“你方才那样眼神和态度,仿佛怕我和她下一秒就要哭了似的。” 岳邈一愣。 他其实从未想过要改变对谁的态度,只是听曹三说了那些事,再见到雪地里独自一人练枪的曹庭柏,忍不住要去想眼睁睁看着水云死在眼前的曹庭柏该是什么心情,每次见到水妞儿时又该是什么心情……他以为自己把那一丝疼藏得很好,却还是被曹庭柏一眼给看穿。 岳邈有些窘迫地摸着鼻子,低声答是。 第 12 章 ================== * 天气愈发冷,大雪连下了三场,叫狄戎人也老实不少,城内外都是一股祥和的氛围。 曹庭柏按例巡边回来,便听曹三说岳邈这些时日来过两回,让自己等他一回来就去告知。曹庭柏略一想,也不要再差人去请,自己换了便服,往岳邈的庆安州府去了。 岳邈见他来,自然欣喜,大氅也没披便要出来迎他,曹庭柏两步上前将人推回房里,无奈道:“这里可与京中的冬天不一样,要是着凉发了热,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岳邈听了点头,又见他,“那你穿的这样少——” “我不怕冷。”曹庭柏接了曹四递过来的茶,才与岳邈一起坐下,“你先前来找我,是有急事?” “快过年了,州里有个副史这两天要启程回京,年后能赶到,我正在这写信。”岳邈指了指桌上略显凌乱的纸页,“你有没有要捎给念融的东西?我叫他一起带给家姐,再替你转交。” 曹念融做着十二皇子的伴读,吃住都在宫中,来往的信件自然也由宫中人负责,为免落人口舌,其余的东西一概敢写,只好在能按时按点报个平安。他巡边前刚寄了信给宫差,眼下倒真没什么要写的了。 岳邈有些意外,“到时候又是新一年,你也没给念融准备些礼物?” “专程为那些小玩意儿跑一趟——” “不麻烦,我给家姐也就带了些这边特有的头面花样,东西大小贵贱,都是个念想。” 曹庭柏道谢,“那我晚些时候就叫人送来。麻烦你了。” 岳邈却还不让他走,问他:“除了那些小玩意儿,你要不要画幅画让人带去?” “画?” “这一别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你也不怕念融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岳邈笑道,“如果我说的不错,念融上次给你寄信时便附了他的小像吧?” 曹庭柏点了点头,有些明悟:“这是……” “长公主请了宫里的画师,说给皇子们新年画像,念融是十二皇子的伴读,有张画像也是正常的。” 提起长公主,曹庭柏面色一顿,但很快回过神来,只是称谢。 岳邈并没有忽略曹庭柏那一瞬间的停顿,他记起那名曾经被长公主带走的人证马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公主与曹庭柏一定交谈过什么,但他并不知道。 不过此时此景并不适合谈得太多,岳邈只作不知,从书案上展开一张熟绢,“守清要是信我,我替你来画像?” 曹庭柏这回真是意外,“你还会画像?” “略懂一些。”岳邈挥了挥手中的笔,“让我试试?” 曹庭柏自无不从,见岳邈握着炭笔勾画半晌终于露了笑容,便也放松身形,凑过去看,已有大体的模样,看得出来是他了。 岳邈又补了些细节,说晚些再勾线,一抬头只见曹庭柏定定地看着他,心里一紧,笑道,“怎么了?守清可是觉得我把你画丑了?” “画得很好。”曹庭柏轻轻摇头,却是道:“只是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岳邈赶紧叫停:“可别这么说,我也有要请你帮的忙。” “什么忙?” “我初来庆安,只有守清一个朋友,到除夕夜时候,将军就收留收留我?” “自然。”曹庭柏顿了顿,“不止除夕夜,只要你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岳邈笑笑,正要道谢,忽然听曹庭柏又问他何时有休息。 “过两天就是了。”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可是意外之喜,岳邈笑得更开心,“好呀。” * 送走回京的副史,岳邈叫人套上马车往城门赶,果然曹庭柏和齐三树已经骑着马等在门口了。 他二人都骑马,岳邈再望望自己的马车,不太乐意了。 但是已经离府有段距离,此时换马也不现实,何况他的骑马水平也就那样,若是在他们面前出了差池,还更丢脸。 岳邈勉强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打过招呼正要重新钻回马车,却见曹庭柏拉住了他,“现在正是中午,不冷,雪后景好,要不要一起骑马赏景?” 岳邈眼睛一亮,“我是想,但是马……” “我们要上山,路上还有雪,你的水平还不能自己骑。”曹庭柏爽朗一笑,“看敬远介不介意与我共骑了?” 岳邈自然求之不得。 曹庭柏本就比他稍高一些,坐在他身后,几乎瞬间将风挡住了,来自身后的温热也包围了他。岳邈心思不纯,对曹庭柏的气息与温度都敏锐得不行,下意识挺直腰板,却又被男人轻轻拍了下腰身,叫他软下身子来安心靠好,定不会摔了他。 曹庭柏骑术比他可要好太多,一面控着马,一面给岳邈指这路上的美景,还能与旁边的齐三树聊上几句。岳邈心虚了半程,后面不知怎么又想开了,索性安心窝在曹庭柏怀里,只做享受。 他们慢慢走上山路,在山路上走了一会,岳邈忽然察觉出些什么,回头想问曹庭柏,却忘了他正与心上人后背前胸亲密无缝地挨着,一转头,额头竟然蹭过了曹庭柏的嘴唇。 他几乎定在了当下。 曹庭柏一无所知,也没什么感觉,只笑道:“这是怎么了?扭过头来又不说话?” “啊……”岳邈僵硬地转过脑袋去,感觉面上已经烧成一片,勉强记起刚才自己想说的话,“我是好奇,怎么越往山上走还越暖和了?” “岳大人,你可说对了!”齐三树在一旁笑道,“我们就快到了,咱们庆安地界最有名的就是这处温汤,整座山下流的都是热水,可不是越走越暖和了嘛!” “温汤?”岳邈一愣,“这里?” “放心,汤池是我们早些年发现的,如今边上已经修了客栈,吃住都有,不是野外。”曹庭柏笑道,“只是这些天大雪封山,为了安全还不让百姓们出城,我们就得了个便宜。” 曹四是跟着岳邈出来的,正替他驾着马车,闻言也跟着同岳邈介绍起来。只是岳邈听进去了多少并不得而知,他满脑子都是热气腾腾的汤池,和身后的曹庭柏。 第 13 章 ================== * 二层小楼后不到二里路便是汤池,远远望去已是烟雾缭绕,如在仙境。 曹庭柏同他指着不远处,“你若是不习惯和我们一起,这小片松林后还有一个小些的池子,可以一个人泡。” 岳邈一顿,料想是自己后面这一路的神情恍惚叫曹庭柏多想,于是急忙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我幼时溺过水,有些怕水而已。” “那……” 岳邈找补:“应当不妨事,我还没泡过温汤,一定要试一试。” 曹庭柏不疑有他,全心替他考虑,“也好。这池子水并不深,到时候你离我近些,如果有什么意外可以抓住我。” 岳邈心虚更甚,但真学着三人的样子脱了浴袍,还是窸窸窣窣从曹庭柏只一臂外的距离,借着男人的搀扶慢腾腾坐下水去。 齐三树与曹四坐在池子的另一段,叫池中央的热气隔着,面孔看不太清楚,但他们先前已得了曹庭柏的知会,知道岳邈有些畏水,并不笑他磨蹭,朗声说些军中或民间乱七八糟的趣事,配着店家送来的酒食,一时也热闹得紧。 曹庭柏无法忽视岳邈数次偷偷看向他的眼神,到最后不得不拆穿,“怎么总是看我?还是害怕?” “没有。”岳邈摇头,却从手中伸出手指虚虚点在曹庭柏裸露在水面之上的一点皮肤,正是那条暗褐色伤疤的发端,他的手有些抖,声音也跟着轻,“这是怎么伤的?” “这个?”曹庭柏偏了头笑笑,“不记得了,看着吓人,其实不重。” 岳邈嘟囔了一句什么,曹庭柏没听见,又追问一次,才听清岳邈放大了声音:“那什么是伤的重的?” 这回声音却又大了些,曹庭柏还没说话,另一端曹四却接了话,说有次将军在战场上失踪了,找着人时人已经在石崖底部,胸口还插着支箭,送到姚大夫那时人都快没气了,最后是袁野那小子冒着生命危险爬到悬崖北面摘回来猫耳斛,才把曹庭柏一条命从地府里拉上来。 齐三树跟着感慨,“也不知道袁野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当初跟在将军屁股后面黏得不得了,一走那么久一封信都不给捎回来。” 岳邈好奇:“袁野?” “一个不愿意去济善堂的小乞丐,早年里将军收留了他,跟着我们学了不少本事,本来说他长大以后就留在咱们曹家军,结果还没等我们说,他自己找了个镖局当差,跟人走镖去了。” “好了,”曹庭柏出言打断,“也泡够久了,收拾收拾回房间吧。” 曹庭柏发了话,几人自然从命,将罩衣兜头裹上,说笑着又回了房间。 岳邈在屋里转了两圈,见曹庭柏屋里的灯仍亮着,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敲响了门。 曹庭柏开门,见是他来泛起笑意,“我正准备找你。” “嗯?” “那天你绘画,见你手上已经有些皴口子,这边天气越冷越干,泡完温泉上些油膏,后面会好过些。”曹庭柏将身后一罐递给他,“正好你来,我就不用给你送去了,平日里也能用。” 岳邈掀开盖子,里头一股说不出什么味道的气息传来,不算好闻。他伸手勾起一些,果然油润无比,不由问道:“这是什么做的?” “骆驼油,还有些别的动物油和中药,按姚大夫琢磨出的方子做的,虽然不太好闻,但哪里都能涂,你放心用。” 他话还没说完,岳邈已经将自己脸与两手都涂上了,只不过挖得多了些,手中还有一小块没用完的油膏。 见岳邈直勾勾地盯着他,曹庭柏好笑地伸出手去,“给我吧。” 岳邈却不见动作,曹庭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说话,却见岳邈飞快地站起身来,将那小块油膏尽数抹到了曹庭柏的面颊。 曹庭柏被他这番动作惊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起手一手钳住手腕一手顶住他腰背,动作到一半又反应过来这是岳邈而非敌人,手僵在半路,最后只憋出一个“你”字。 岳邈得意地向他一笑,曹庭柏也跟着笑起来。 不过岳邈却没料到曹庭柏还有后招,腰间一紧,就被握着腰放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他轻轻“哎呦”了一声,曹庭柏愈发觉得好笑,轻轻弹了一下年轻人的额头,“少装了,说吧,你来找我又是什么事?” “睡不着,想起曹四说你们军中有沙盘棋,能不能教我玩?” 曹庭柏摇摇头,“那玩意儿棋盘重,不能随身带,回去再说。” 岳邈耷拉下眉眼应了一声,却不愿意离开贵妃榻,曹庭柏失笑,“敬远这是要睡在我这?” 岳邈没有应声。 左右时日尚早,曹庭柏也尚无睡意,从房间柜子里取出黑白两色棋子来,“沙盘棋没有,围棋下不下?” 岳邈眼神一亮,翻身坐起,“下!” 棋下到中段,曹庭柏摁住岳邈摸棋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状似无辜的面容,“岳大人,让着我呢?” 岳邈讪讪松开棋子,“你看出来了啊?” “我对自己的棋艺有了解,也看过你的棋,我同你不该下成这个样子。”曹庭柏无奈地摇摇头,“你到底怎么了?” “我见提了袁野,你心情不好嘛……” 岳邈点到辄止,曹庭柏却是一愣,片刻摇摇头,“只是袁野年轻,性子急脾气大,又没有出过远门,有些担心他罢了。” 岳邈“哦”了一声,很快又追问,“你何时见过我下棋?” “没有见过你下棋,但是几年前东婴国国手做使臣来大启,你同他交过手,后来棋谱就传开了。这也算是看过你的棋吧?” 岳邈心里得意,忙不迭一阵点头,“当然算。” 曹庭柏捻起一枚白子示意他继续,“只是也没想到有一日竟然能和你下棋。” “我第一次见到将军时候,也没想到有一日能和将军坐在这下棋。”岳邈笑眼盈盈,“毕竟我入朝前,守清就已经是名动全国的大将军了。” 曹庭柏抬眼,“你是哪一年科考?” “隆庆……呃……” 眼看着要脱口而出,忽然又吞吞吐吐,曹庭柏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隆庆四十年?” “对。”岳邈小心翼翼落下一子,“抱歉,我……”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曹庭柏摇摇头,“何况蓉儿已故去多年,我亦不介意了。” 岳邈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那将军怎么不再娶妻?” 曹庭柏将眼睛移开棋盘看向他,“你别是要替谁来向我做媒吧?” 岳邈摇头似拨浪鼓,曹庭柏倒从严肃中和缓语气,“我就念融一个儿子,平时已经亏欠他良多。若是再娶妻生子,少不得委屈念融;若是娶了妻不与她生孩子,又委屈别的姑娘来替我抚育别人的孩子。” “罢了,不提我了。”曹庭柏重新倒了茶水递给他,“说说你,年纪轻轻同我跑来这苦寒之地,在京中没有相好的姑娘等你?” 岳邈抿了抿唇,心中摇摆出一个决心:“没有。” 曹庭柏有些意外,“岳大人眼光这样高?京中贵女无数——” “我不喜欢姑娘。” 曹庭柏手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喜欢姑娘。”岳邈这回不抬头了,眼睛死死盯着棋盘落子,“或者应该说,我喜欢的不是姑娘,是男子。” 第 14 章 ================== * 平心而论,面对友人惊世骇俗的言论,曹庭柏的反应堪称周全。 他沉默片刻后只说京中言官耽耽,人多口杂,反而西北民风自由,男子之间也有契兄弟的说法,若是他已确定了喜好,此处说不定也有能与他两情相悦的儿郎。 神情坦然言辞恳切,端的是一副成熟稳重的兄长气派。 就是没有半点往自己身上想。 饶是岳邈对曹庭柏的这种反应有所猜测,也禁不住苦笑起来。 但他更不敢一杆子将窗户纸戳到底——他怕曹庭柏再也不见他。 于是勇气鼓到一半,不得不泄。 心乱,棋跟着乱。 曹庭柏见他又下了一步昏棋,眼见要把他自己前期打出来的黑子长龙气口堵死,索性伸手挥散了棋盘,“不下了,休息,明早还要返程。” 岳邈慢腾腾笼了黑棋丢进棋盒,忽然听见曹庭柏问他睡觉老不老实。 岳邈一愣。 “方才下棋时不还说要与我抵足而眠?”曹庭柏接过他手中的黑棋盒放好,又朝旁边壁柜扬了扬下巴,“新的枕头被褥都在里面。” 岳邈险些走出同手同脚来。 他僵硬地拉开壁柜门,把枕头被褥放好,手还在假装忙碌地拉抻被面:“我都说了我喜欢男子了,将军还敢和我……” “喜欢男子怎么了,”曹庭柏爽朗一笑,“想砍我头的人我都同他一处睡过,你还能比他可怕?” 岳邈已听不出这话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存了安抚他的意思,不管在不在意,总归这可能是最后能与曹庭柏同榻而眠的机会了,他不愿就胆怯地放走。 共乘一马,共卧一榻,也算没有白走一趟。 蜡烛熄了。 在突如其来的坦诚之前,岳邈其实为了能留宿此处准备了许多谈资,只是如此气氛下开口,说什么都显得尴尬。 好在曹庭柏并未在意他的窘迫,很自如地接过话题,聊儿时的趣事,朝中的政事……直到身侧男人的呼吸平静下来。 岳邈松了口气。 一夜无梦。 翌日离店,众人都见岳邈眼底青黑,问是不是客舍床铺不够好,扰了他清梦。岳邈忙摇头,倒也说不出别的理由,只能借口没睡好的惫懒,坐到来时没坐的马车里去。 曹庭柏也没有拦他。 回程不观景,下山路快,小半日功夫就先送岳邈回了府邸。 齐三树与曹庭柏继续往军中赶路,又问将军不是还备了一份岳邈为他画像的谢礼,怎么他要说时还将拦住了。 曹庭柏只道岳邈还有公务在身,耽搁不得,谢礼再遣人送去便是。 他嘴上说得随意,脑海中却想起岳邈。 行伍出身,寻常人呼吸重些都能察觉出异样。何况寂静的夜里身侧之人专注地看了自己那么久,还胆大包天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 曹庭柏明白,能说出自己不喜女子这番话,定然是心里已有了心怡的男人,顾不得冒犯,他心里一瞬间将几个年轻大臣与皇子的名字都过了一遍,实在也想不到,岳邈心里的人是自己。 亡妻在前,膝下还有儿子。 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曹庭柏百思不得解,最后只能归咎于边塞之地离京太远,苦寒太重,岳邈只有他一个熟悉的朋友,才生出一份依恋来。 曹庭柏不愿因此将人疏远掉,但也无法放任他继续怀着这样无望的情感。 * 新年到了。 曹庭柏回军,庆安州连片再未尝败仗,百姓有了主心骨,年也过得格外热闹。 前些时日岳邈口中“除夕夜求收留”的笑谈,此时也落到实处,依旧是与袁奎耿信与齐三树等人,吃肉喝酒谈天论地,好不痛快。 但岳邈的情绪不对。 待人散后,岳邈不等他问,主动留了下来,低声道,“陛下身子不好了。” 曹庭柏点点头。 岳邈有岳遥在京中照看,曹庭柏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天信息渠道,这消息他也知道,不过病重归病重,信里却也没说就到最后时刻了。 却听岳邈继续道:“阿姊说如果一切正常,开春就调我回京。” 曹庭柏这回果真意外了,“这么快?” 西北与京城相距甚远,光是快马加鞭路上都需要几月时日,岳邈千里迢迢来做按察使不到一年就又要调回去,也没有这种先例。 除非…… 曹庭柏的垂下眼睛,滚动着手上的扳指。二人相对沉默良久,到底是岳邈先开口,“将军还记不记得马夫李武?” 李武便是那受李进指使相帮陷害他的马夫,曹庭柏如何能不记得。但此刻岳邈提及他,想必不是为了这桩旧事。 只能是为了提她。 曹庭柏起身闭严门窗,这才回身重新坐下,岳邈手中茶杯紧捏,气声道:“长公主是不是找过你?” 这便是要挑明了谈话。 左右自己这条命也是岳邈救下的,曹庭柏并不瞒他,“是。” 岳邈更加紧张:“她想……” “她想。”曹庭柏深深叹了口气,回想起长公主召他见面的那个夜晚。 长公主李馥出生后三年,宫里遭了恶疾,连续夭折了三位公主,只留下她与最小的五公主。此后李馥便开始习武健体,连带着参与了御前问答。 大皇子病逝后,更无皇子能比过她。 “李礽那个废物都能坐上太子之位,我只不过差了一副男儿身。”女人目光似箭,“将军,你若助我,我许你公侯位,荫子孙。” 曹庭柏并未被她说动。 太子才不足却有大德。再有良臣名将,守下大启基业总不是问题。 长公主虽才胆过人,但大启帝毕竟并未真将她做继承人培养,她手下没有能放在明面上相争的实际势力。若是在大启风雨飘摇时或许她能抢过太子的位置拼搏一把;但此时大启稳如泰山,其余皇子有疾或年幼,李礽太子位坐得稳当,皇权更替也将平稳过渡,她若是夺位,她就会成为大启最大的风浪。 曹庭柏一度认为自己辞别李馥后便会死在牢里。但李馥还是放过了他,只差人转告他,让他守好西北,莫要狄戎钻了自己人内斗的空子。 这也是曹庭柏的意思。 但岳邈不能中立。 他是岳遥的亲弟,他必须为长公主所用。 曹庭柏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将军……” “你是庆安州按察使,西北军的监军,不能妄动。在你的正式调令来之前岳遥应该还会给你寄一封信,到时再筹谋也不急。”曹庭柏重新给他倒了热茶,“何况今夜还是除夕,喝了茶,陪我出去走走。” 第 15 章 ================== * 庆安州市集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二人走了没几步就被不少人认出来,贺新年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足够,却扰了说话的环境,曹庭柏领着岳邈拐到街角买了两个面具戴上,这才重新走回人群中。 饶是岳邈正满腹心事,也终于在曹庭柏的陪伴中重新镇定下来,倒认认真真逛起小摊,连灯谜的热闹也凑过几回。 夜越深,天冷得厉害,但人群没有减少,而是渐渐向一个方向聚集,岳邈下意识要跟着人潮走,却被曹庭柏拉着转了个方向,溜到城门脚下。曹庭柏与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便带着岳邈爬上了城墙。 刚一露头,岳邈便发现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在人群中后方的高处,西北无山无峦,平坦得一览无余。 “每年军中会燃焰火庆祝新年平安,算是与民同乐,也震慑狄戎。”曹庭柏同他解释两句,便不再说话,只将方向指给他看。 岳邈自然知道这个观焰火的位置有多特殊,又悄悄向曹庭柏身边挪了挪,彻底与他挨到一处。可惜他自以为做得隐蔽,但还是被曹庭柏发觉。 男人伸手在他身后护住,“别怕,掉不下去。” “我没怕……”岳邈看到已有人将焰火筒架起,马上就要点燃,顿了顿,“我就是有点冷。” 他这话也不算谎言,毕竟已逛到深夜,手炉里炭火慢慢熄了,又离开人群坐到高处,北风一吹确是有些冷意。 曹庭柏要解开自己的大氅,岳邈急忙拉住,“我也穿得够厚了。” 不说旁的,就是他现在穿的,便是曹庭柏见他逢旬要巡街时冻得厉害,硬塞给他的紫貂大氅。 到底不敢太造次,岳邈磕磕绊绊地又说只是手冷。 曹庭柏沉默片刻,还是将手向他摊开,任他握住取了回暖。 几个动作,焰火倏忽之间便冲上天空,将单调的夜空炸开光亮,明亮艳丽不可方物。 然而这美丽转瞬即逝,呼吸之间,便只余下硝烟的气味。 到了分别之时。 岳邈却忽然问他:“将军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曹庭柏一怔。 “我不想结党,依附长公主方能不站队;如今她需要我,我却不想为她的马前卒。”岳邈喃喃,“为人臣者不忠,为人弟者不悌……” 曹庭柏见他又想到这事上,也不意外,只是听岳邈这样自轻自贱还是出言打断:“敬远,你我不过是一介凡人,有自己的思想与选择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无需多想。” 岳邈苦笑道:“我有自己的思想,但我没有选择。我明知她要做的事会搅乱大启,却不得不帮。” “让你回去,未必就是逼你一同起事。”思虑再三,曹庭柏还是决定将自己方才路上思量掰碎了讲给岳邈,否则他担心岳邈从新年的第一天就要睡不好觉,“岳遥与她交好,毕竟只是白身姑娘,你虽是三品官,但比起吏户刑兵来说实权要小上许多。无权、无兵、无才,急召你回京,更像是岳遥借长公主之手,要与你商量此事。” 四下无人,曹庭柏这话说得十分直接。岳邈心中亦炸开火光,立即明白了曹庭柏的意思,“所以我要等岳遥的信。” “即便等到了信也不用急着做决定,等回到京中,或许你就知道要怎么做了。”曹庭柏站起身来,“走吧,回家。” 岳邈跟在他身后下了城墙,分别前又从袖中掏出两只红封,却见曹庭柏手中也拿着一只。 “……我是给念融和水妞儿准备的。”岳邈想了想,“你是要我给念融带回京去?” “等你带回去都要入夏了。”曹庭柏笑着摇摇头,“给你的。” 岳邈退了一步,“我给念融和水妞儿是长辈给晚辈。我与你同辈,过年要你的红封像什么样子。” 岳邈刻意加重“同辈”二字,曹庭柏想做他的兄长甚至长辈,他可不想。 哪怕没什么希望,他也不想自己断了念头。 何况曹庭柏还愿意在这样特殊的年节与他一起出游,岳邈又想得远了,不过仍然不肯接他的红封。 曹庭柏无奈,只得接了他给曹念融与水妞儿的两只,又将自己的收起来。却见岳邈又一伸手,“不过我觉得将军方才买给自己的面具甚是好看,不如送我。” “这个?”上了城墙二人便摘了面具,一直捏在手里,看了看面具上没什么特点的粗糙线条,“好看?” “怎么?守清舍不得?” “你不嫌弃就拿着吧。”曹庭柏也没有借口拒绝,将面具递给他,才告别了。 只是他不曾想这一别后便碰上狄戎进军来犯,曹庭柏自然与袁奎耿信等人带军出击,等将敌军赶回边外再回到庆安,岳邈的调令已经来了。 曹庭柏紧赶慢赶地回府,要洗漱一番好在日出前去送岳邈。 却没料到推开门,岳邈正等在他屋里。 “你……” 岳邈见他来,眼神终于亮起,竟是向他跑过来。曹庭柏也向前几步,成全了岳邈的一个拥抱。 “好了,我身上尽是尘土,又脏又乱。”曹庭柏很快推开他,“明早要走,怎么还不休息?” “不过我正好有东西要给你。”曹庭柏说着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了几句话,岳邈凑过去看,不过是几个将军的名字,不过落了曹庭柏的款和章子。春风干燥,墨迹很快干掉,曹庭柏便几张叠起来递给岳邈,“这是我在京中的几位好友,姑且算作名帖,他们见了我的笔迹,会尽力护你。” 岳邈听明白了曹庭柏话中的意思,知晓这是比名帖更珍重的东西。 曹庭柏见他收好后也不动弹,不由好笑,“还有话要说?” “有。” 却不说。 曹庭柏看他在那头又是攥手又是呼吸,终于听见他问:“此行几个月,你有没有受伤?” “小伤。” “真的?” “当然是真的,药都让我带回来了。”曹庭柏指了指已自己散开的包裹,“都是些皮外伤。” 岳邈顿了顿,“你方才赶路回来,那我替你换药。换药前是不是要先……” “沐浴。”曹庭柏面不改色接过他的犹豫,“等我沐浴完再给我换药,岳大人怕是要抢曹三的活儿了。” 岳邈一顿,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本来就乱糟糟的心更乱,见曹庭柏又要开口,生怕他说些赶自己走得话,索性一狠下心推开屋门向外走去,竟是替他做主叫了沐浴的水来。 第 16 章 ================== * 水声渐缓。 屏风外,岳邈自知不能再继续等下去,轻声开口:“守清,我先前说有话要讲……” “稍等片刻,”水声一滞,曹庭柏的声音很快从屏风后响起,“我马上洗好。” “不、不……”岳邈却是刻意要隔着一道屏风,生怕曹庭柏真要马上回到他身边,“我要讲的事并不要紧……不必……” “不要紧?” 真不要紧,何必连夜来这一趟。岳邈也知道自己失言,攥紧拳头,斟酌着开口,“也不是不要紧,只是这事你未必愿意听下去,即使愿意听下去,也未必愿意再见我。未免这种窘迫,不如我这样讲完便走,你我都适宜。” 话音落定,二人都沉默了。 岳邈明白曹庭柏已然料到他要说什么,也暗示了他的态度。于是深吸一口气,正要把自己想好的话语和盘托出,忽然又听曹庭柏道:“先不着急说,等我片刻。我穿好衣服便过来。” 岳邈那一番话不得不因此堵在喉舌间,不上不下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苦笑一声,“守清怕是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 “有些猜测。”曹庭柏并不装瞒,“但不管你要说什么,我们都应该面对面地坐在一处来说,而不是这么随意轻贱自己的心思。” “将军……” 岳邈喃喃一声,第一反应是想拔腿逃跑。 但曹庭柏说不许他轻贱自己的心思,他便明白曹庭柏也是认真对待他的,即使曹庭柏对他没有那种心意,他也必须郑重地收到这个答案,再告辞离开。 曹庭柏是将军,将军永远不会接受逃兵。 似乎等了有几个时辰那样久,曹庭柏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曹三带人抬了水桶出去,屋里重新落回一片寂静。 烛火摇摇,岳邈似乎还能看到男人黑发上的几颗水珠在灯下晶莹,但那双沉静的黑眸正全心全意地望着他,岳邈只是扫过一眼,忍不住又要将眼神移开,只敢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相握的双手。 “敬远,”曹庭柏先唤了他的名字,递给他一杯热茶,“后悔了不愿说也不用多想,都可以的。” “不,我要说。”岳邈终究被这一杯热茶下定了决心,“明日回京,此时我不说,便没有机会再说了。” 岳邈将茶喝出了酒的架势,一口饮尽放回桌上,直视着曹庭柏的眼睛,“将军……守清,我心悦于你。” 他还是说了。 曹庭柏暗自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岳邈今夜要将此事挑明时,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他既觉得自己应该将这事囫囵盖过还彼此一个心照不宣的平静,又觉得这是年轻人珍贵的情谊不该被随意敷衍。 但不管如何,他都只有一个答案。 “敬远,我并非不信你的心意。只是你在西北边境这般苦寒之地,孤身离家又年纪尚小,对我生出依赖之情是人之常理。”曹庭柏尽量说得平和,“实际上,我年岁已长,先前待你是同僚好友,如今也只是亲弟,我并非良人。待你回到京中,就会发现你对我的感情并非如此。而京中年轻儿郎无数,你多与他们交往,定能有心意相投的如意人。” 曹庭柏一气儿说完,只以为今夜交谈将止于这番话,却见岳邈怔忪着摇了摇头,反而问他,“将军以为我是觉得孤独才对你动心?可……将军又以为我当初是为何才请旨与将军同行?” 曹庭柏先是迟疑,反应过来更加错愕:“你那时便?可那时我还在狱中……” 岳邈定定地看着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天意弄人。若是曹庭柏一直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们之间就算有同僚间的些许交集,他也只会对大将军生出敬佩之心;又或者即使他对曹庭柏起了心思,再见他府中有孩子和岳丈,他也会自己断了念想。 可偏偏曹庭柏被人诬陷入了狱。偏偏曹念融拿着地契找上了他。 让他把狠毒的李进送上了刑场,让他与曹念融相熟起来,让他由此看见了曹庭柏的荣光与苦楚,坚毅与温柔。 “将军曾说只有念融一个孩子,因怕委屈念融不会再娶妻。”岳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与你不需要名分,也不会有孩子,我喜欢念融,会待他如自己的孩子,念融与我也相熟,他至少绝不会厌恶我。 如果事情落定后我们都还平安,你愿意久居西北,我就请旨也来这里,或许辞了官再你军中谋个职位也可。总之,我不会因为回了京就变心,你也不必担心其余的任何事。” “我说完了。”岳邈最后顿了顿,“日出我便要走了,将军可以慢慢考虑,即便最后还是同样的答案,也可以慢慢寻一个拒绝我的说辞。” 曹庭柏这回真正被他一番话钉在了原地。 他想不到岳邈这些日子除了京中的纷乱,还在心中想了这么多关于他的事。 即便这些说法漏洞百出,也全是年轻人认真专注的心意。 曹庭柏点了点头:“好。” “但你不必做出什么变不变心的承诺。”曹庭柏轻声道,“我相信你此刻是真心。若是回京后遇到真正如意的人,那也是更好,我真心希望你如此。你说的事我会去考虑,但你不必做什么承诺,也不要有任何负担。” 到底还是想推开他。 岳邈听明白曹庭柏言外之意,不过曹庭柏能说出“我会去考虑”这样的话已是意外之喜。何况曹庭柏不是敷衍的人,他说会考虑就是真的会放在心上。岳邈已是觉得自己中了上上签。 于是大着胆子在曹庭柏送客之前,说想抱一下他。 明明进门时刚抱过。 曹庭柏沉默地伸开手臂,迎来又一个很紧的拥抱。 和一个很轻的亲吻。 “你……” “是我轻薄了将军,将军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岳邈诚恳认错,“但此一去还不知还能不能相见,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总要留个念想。” 曹庭柏已经无言。 分明眼前人已经连眼皮都羞出了红色,嘴里还能说这样放浪形骸的话语。 然而岳邈仍然眼巴巴地看着他,果真做出一副要杀要剐随君处置的模样。 曹庭柏不知怎么,忽然逗道:“无妨,平日在打仗时,与将士们不小心蹭到嘴唇也是常有的事。” 岳邈目瞪口呆,很快又焦急,竟扑过来又亲了他的嘴唇,还不肯松开。 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曹庭柏到底不敢用全力,怕把人一巴掌掀翻过去,“敬远够了——” “岳邈!” 但最后还是一巴掌把人掀翻了。 岳邈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也不敢怪曹庭柏下手太重,留下一句“早晨记得来送我”,竟然一溜烟跑走了。 跑出将军府,岳邈才停下来捂住自己的脸,半晌又捂住自己的胸口。 亲到了曹庭柏的嘴唇,又勾到了曹庭柏的舌头。 岳邈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异地[狗头] 第 17 章 ================== * 紧赶慢赶,岳邈终于在入夏前回到京城。进京前他已与岳遥传信了自己到达的时日,但岳遥不在府中。既不在府中,又未留只言片语,想来只能是长公主急召。 未做他想,只叮嘱齐管家收拾好他带回来的东西各自送人,还未彻底歇上一口气,只见得宫中来人,让他进宫面圣。 岳邈原先是三品京官,但单独面圣这还是第一次,御书房的砖还凉着,岳邈双膝已经隐隐作痛,终于听见大启帝开口赐座。 刚落座,大太监黄寅便传给他一份军报,里头呈的内容是曹庭柏率西北军大退狄戎,更是一枪将狄戎首领亲弟大将军穿心挑落马下,由此退敌于百里之外,大震我军军威。 岳邈一目十行,大启帝已经开口,问他此西北一行,看曹庭柏如何。 曹庭柏的功绩赫然在目,大启帝还要问他“如何”。岳邈不敢多言,只挑着大启帝曾经夸过曹庭柏的词又褒奖一遍。却听大启帝哈哈一笑,“岳卿不必惶恐,朕这一问不为功绩,只为他为人。” “曹将军克己奉公,光风霁月。” “哦?岳卿对他评价这么高?”大启帝悠悠道,“那依岳卿看,他可配得上朕的长公主?” 岳邈一凛,只觉后背一瞬间冷汗泛起,御前问答,他强行稳住神态,小心开口:“曹将军府上还有前将军夫人遗子,又为守边常年远居西北,公主千金之躯……” “他那遗子是小十二的伴读,曹庭柏教得不错,馥儿也见过,无妨。”大启帝笑道,“至于西北,男儿要建功立业,馥儿也不是那般吃不得苦的娇女儿,作为我大启长公主,便是随夫留在西北,又怎么不是一段佳话?” 大启帝看似心意已决,岳邈只能再拖延一句:“陛下说得极是,但婚姻大事,长公主殿下对这门亲事可觉得满意?” “馥儿被朕惯坏了,总说些什么不愿嫁人要留在宫中陪朕的昏话,朕也确实舍不得她,”大启帝有些伤感,摆了摆手,“只是眼下其他公主也到了必须婚配的年纪,她做长姐的不嫁,于礼不合。这满朝文武,朕与皇后挑了半天,觉得只有朕的大将军才配得上朕的馥儿。” 三两句话的时间,岳邈几乎已经能够猜出这次突如其来的鸳鸯谱是由谁始作——太子李礽。 他已知曹庭柏不会为李馥做马前卒,干脆让大启帝为这二人赐婚,将李馥赶出宫中乃至赶出京城,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为长姐觅得如意郎君,为功臣降下天家恩赐,这是无人可置喙的阳谋。 但没人在意曹庭柏的想法。 别看大启帝眼下要长公主随夫西北赴任的话说得好听,曹庭柏若是真成了公主驸马,第一件事就是交出手中的兵权,再回不去他心心念念的西北。日后长公主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曹念融就真成了见不得光的遗子。这会比杀了曹庭柏还叫他难受。更何况已长公主的性子,她要是不肯放弃争位要与李礽斗上一斗,曹庭柏能不能活着到大婚之日都是个悬念。 岳邈心念急转,只想在大启帝几乎已定的心意里为曹庭柏挣出一条生路来。 他迟迟无话,大启帝已有些不耐,“岳卿还有顾虑?” 岳邈双腿一软,从小凳上扑倒在地,二话不说开始磕头,不一会的功夫,黄寅得了大启帝的示意来扶他时,额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岳卿这是何意啊?” “陛下,”岳邈一咬牙,又重重磕下一次,“臣死罪。” “哦?” 岳邈又磕头,满目尽是自己额前血染红的地砖,他声音发抖:“臣有分桃之好,西北一行对将军起了心思,蓄意沾染。是以臣回京前,已与将军定下终身。” 大启帝定定看了他一会,“男风可是京中最瞧不起的行当,你当真?” 岳邈抖着手从怀中掏出画有曹庭柏人像的熟绢放在身前,又深深伏下身体,“臣不敢欺君。” 良久,浑身被冷汗浸湿的岳邈只见黄寅的靴子走到他跟前,拾起了那熟绢。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大启帝终于开口,“叫人去看看你的伤。” 竟是不再提曹庭柏的事。 但不提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是这件事终究让大启帝不满,回京三月,长公主的婚事虽已被搁置,据但岳邈还未被安排新的差事。 岳邈此时没有官职,与宫中的一应事宜只能靠岳遥传话。岳邈不敢与岳遥说自己面圣时惊世骇俗的言论,又见他久久不被安排官职,便以为他是御前问答不利失了圣心,只望着他叹气,竟然也不再与他多说长公主的事。 岳邈本来也不欲参与到皇位争夺的事端里,此刻因祸得福。他养好了伤,索性多往将军府去,顶着王楯探究的目光与曹念融作伴。 夏意渐浓,岳邈赋闲已近三月,他正寻了稀罕冰食给曹念融送过去,忽然又见宫使来,让他立刻进宫。 估计这就是他最后结果的宣判。 岳邈整理衣冠,随宫使再次来到御书房。 踏进房门,他却愣在当下。 房中除了大启帝,左侧是长公主李馥,右侧是太子李礽,跪在正中腰背挺直的,赫然是半年未见的曹庭柏。 大启帝居然没有信他的说法,还要暗召曹庭柏回来当堂对质!岳邈心下大骇,只能先跪下分别拜过,又膝行至曹庭柏身侧与他一同跪好。他打定主意,若是大启帝发怒,便将一切事端揽到自己身上。 清清白白做长公主驸马,总比糊里糊涂丢了命好。 正忐忑间,只听李馥“噗嗤”一笑,“行了太子弟弟,瞧你乱点的鸳鸯谱。这二人两情相悦的事岳邈说了你不信,如今大将军也承认了。曹将军可是奉父皇的旨秘密回京,总不能又是岳邈想办法串通了吧?” 岳邈一怔,才反应过来在他到之前,面对天子、太子与长公主三位天下最能掌管杀生的人,曹庭柏竟然真的应下了他的说法,陪着他在御前欺君! “是我关心则乱了。”错愕间,只见李礽和顺笑道,“我只是记得皇姐曾经对曹将军极其看重,曹将军深陷牢狱时还是皇姐为他奔走解救,想着万不能错失一对好姻缘。眼下误会尽消,还望父皇与皇姐原谅。” “你也是好心。”大启帝缓缓开口,又看向地上跪着的二人,“既是两情相悦,朕索性为你二人赐婚,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这哪是赐婚,这分明是大启帝动了怒,又要保持明君的气度,借赐婚一事来给他们难堪。岳邈想自己原本名声也就那样,倒不太在意,但是曹庭柏何至于被连累至此?他刚放下一点的心又高高提起,磕头如捣,“陛下……” “父皇,”李礽与他同时开口,劝道:“曹将军先前已受了不少委屈,若是又出与男子赐婚的事,民间还以为是天家苛待,于父皇名声无益。” 大启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馥儿怎么看?” “将军为国征战,是有功之臣;岳邈为官多年勤勉尽责,也算是有功。父皇不如放他二人一个恩典,叫他们哪来的哪回去,”李馥笑意盈盈,好似玩笑,“不然我怕哪天太子殿下又动了点鸳鸯谱的心思。” “也罢。”大启帝被李馥的笑语哄好了些许,也不再提赐婚的事,只说狄戎求和使者不日要到京中,让岳邈顶了礼部左侍郎的差事接待,将二人放返回去了。 第 18 章 ================== * 宫内不敢言语,二人沉默着出了宫门。进宫前是午膳前后,眼下已经夕阳西沉。岳邈已然浑身湿透,再看曹庭柏额前也冒出细密的汗珠。 岳邈知道自己要向曹庭柏做个解释,还要再商议眼下这个烂摊子如何收尾,于是向他挤出一个笑意,“将军先回府里看看念融吧,我回府换身衣服,晚些再来叨扰。” 曹庭柏点点头,目送他上轿,忽然又叫他,“敬远。” 岳邈浑身抖了一瞬,掀开轿帘,半个身子探出来,“将军……” “敬远,”曹庭柏向他点点头,“不必挂心,好好用过饭再来。” 岳邈鼻头酸楚,险些克制不住要落泪,他猛地点了几下头,曹庭柏便伸手替他合上轿帘,转身走了。 入了夜,曹念融正在给父亲展示自己在宫中新学的射箭技艺,小小一个少年站在步靶前拉弓引箭,支支直中红心,曹庭柏大喜,他既没有娇惯养逆儿的想法,一把将曹念融抱起,竟是向上抛了几下,惹得原本还故作成熟的小人儿又惊又笑,忽然大叫:“爹!爹!岳大人来了!快放我下来!” 曹庭柏接住儿子,抱着一回身,果然见岳邈在院门口笑着看他们。 他先前回府时叮嘱过王楯晚些时候岳邈要来,叫他不用通报只管请进来,也不知这么看了多久。 曹念融比他还先反应过来,向岳邈行了个礼,“岳大人好,念融失礼了。” 曹念融早熟,岳邈几乎未在他身上见过一丝顽童模样,眼下见他在父亲怀中总算有了些孩童的稚气,也跟着松快不少,向院里再一瞧步靶,开口便夸:“看来念融的射术又精进不少,想来日后不输将军。” 儿子被夸比自己被夸还高兴,曹庭柏摸了摸曹念融的头,又见眼前的青年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这冰食原本中午要送来的,结果被叫去了宫里,我就让齐叔放冰窖里冰着,现在再带来给念融。” 曹念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食盒,又看向身边高大的父亲。 一转头,岳邈也望着他。 曹庭柏自然不会扫这二人的兴,替曹念融接了食盒放到他手中,“只一点,既吃了冰食,今夜不许再贪凉睡地下。” 小孩点头如捣蒜,捧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曹念融一走,他二人又静下来,曹庭柏见他惴惴不安,招呼他一同在后院凉椅上坐下,边说:“我还觉得我把融儿惯得太过,一见敬远,才知道更有甚者。” 岳邈小声道:“念融很懂事,对他好是正常的。何况他是你的儿子,再惯也惯不坏。” 曹庭柏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实在平平,似乎只是听他说了句好听的话多看他一眼,但岳邈莫名觉得这是要切入正题,好不容易轻松片刻的心又狂跳起来,身后掌心都沁了汗。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岳邈攥紧手心,率先开口:“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是我对不住将军,要打要骂我随将军处置——” “敬远。”曹庭柏喊停了他,将还热着的茶向他推了推,“还是我先说吧。你喝口茶。” 岳邈谢罪的话卡到一半,只能曹庭柏说什么他做什么,于是慢吞吞将热茶喝下肚,竟然真奇异地感觉到一丝凉爽。 “圣上面前的事,你不必解释。在那种情况下,这是唯一能打消圣上赐婚的方法了。”曹庭柏略一停顿,眼睛看向眼前年轻俊朗青年额前那块碍眼的疤痕,尽管已经愈合,在明白如水的月光下仍然留下浅浅的痕迹,“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你。” 这话说得下一句就该再次拒绝他了。 岳邈心头霎时冰凉。 哪怕他未见到曹庭柏的这些时日给自己再次被拒绝做了许多铺垫——只要曹庭柏不因他离开前的“轻薄”对他避而不见,反正曹庭柏为了曹念融也不会再结婚,他与曹庭柏一辈子都这么相处,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曹庭柏真要再次拒绝他,岳邈还是心里痛得喘不过气,只能在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军与我,哪有什么对不住的,是我自愿,不必放在心上。” 曹庭柏却沉默半晌,问道:“你这小半年在京中,没有再遇见如意的人?” 岳邈的笑更挂不住了,再开口甚至带了点哭腔,捧着茶杯赌气道:“如意的人有那么好遇见吗?还是将军觉得我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 “不。”曹庭柏这回很快否定了,只是下一句话横在喉头,他难得踟躇起来。 “反正在圣上心中将军现在已与我绑在一起,你就算烦我厌我,在京中也要准我进府,回西北也要带上我,你也没机会再找其他的女儿家——” “敬远。” 曹庭柏叫了他一声,却又没了下文。 因为他见到岳邈眼中两行泪直直地滑落下来,砸进茶盏里,溅起几朵小水花。 曹庭柏竟不敢说了。 岳邈也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举起袖口胡乱抹了把眼睛就要告辞。曹庭柏也没有留他,只是送他出门,又回身在院子里坐了一会。曹念融把食盒送还回来,才发现岳大人已经走了,懵懵懂懂地望向父亲:“岳大人府里是出了事吗?怎么今日走得这样急?” 曹庭柏心念一动,反问道:“岳大人平日在府上待的时间很长?” “挺长的。”曹念融有些不好意思,“只要我不在宫里陪殿下,大人就会来府里看我,带许多新鲜话本和吃食……我在宫里读不懂的书,就都趁这个机会向岳大人讨教。当然,我也教了岳大人!” 曹庭柏又听得好笑,“你教岳大人?你教了他什么?” “爹爹同我说过的战争故事,还有三十六计!”曹念融想了想,“还有爹爹教过我强身健体的功法,还有武术的基本功,我都带着岳大人一起练!” 曹念融边说边比划,又不得曹庭柏不信,只是他更疑惑,“岳大人说没说他为什么要学这些?” “没说呀。”曹念融摇头,“他只是问我爹爹平时和我在一起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然后便让我教他。” 有这句话,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岳邈不过是想日后多有些共同的话可以与他聊。 曹庭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见儿子打了个哈欠,才敛了思绪把小孩送回去睡觉,自己也躺在了榻上。 只是他一闭眼,岳邈那张强撑着笑意落泪的脸就在他脑海中晃来晃去,叫他不得安眠。 第 19 章 ================== * 狄戎的使者不日将到达京城,岳邈身为新任礼部左侍郎,被派去跟随三皇子李沣到京城西出一路相迎。曹庭柏则没休息几天就一纸诏书被传到御书房面圣对答。御书房里,除三皇子李沣外,几位成年皇子都在,太子李礽站在大启帝左手侧首位,带领弟弟们向曹庭柏回了礼。 此番对答无非是与狄戎的过往数十年战役至今种种,前几十年的镇国大将军答的是什么,他便答什么。但大启帝这次叫他来似乎更为的是考较皇子,他只是起一个配合作用。原本上过奏疏中写过的话语已然烂熟于心,曹庭柏慢慢地定下心神。 大启帝老了。 在西北时只得到一句“病重”的消息,再回京时福泽深厚的天子已转危为安,仍旧稳坐皇位,只是眼见着发白纹深语促气短,想来他自己也能感知到年岁流逝的不可挽回。 几位皇子中除太子李礽长进不少,其余几人的确资质平平,也难怪长公主会生出争位之心。 离开皇宫时已月上西头,曹庭柏走出宫门,从暗处走出一小厮,十分谦恭地递给他一张帕子,“我家小姐请将军一聚。” 帕子一角绣着一个“馥”字,曹庭柏心下一叹,知道此行必去,便差人向府里传了消息,随小厮往江南阁行去。 天字号包房里,只几日不见,李馥消瘦许多,一双凤眼微凸起,还泛着几缕血丝,看上去沧桑不少。 曹庭柏向她见礼,李馥随意抬手,单刀直入:“父皇今日叫你去御书房,其余皇子们也都去了?” “是。” 他答得不假思索,李馥脸色更苍白一度,坐在座椅上都似要摇摇欲坠,不过她很快稳住心神,“曹将军,本宫再问你一次,可愿助本宫?” 曹庭柏着实没料到她此时还会有此一问。虽然他眼下不在政治中心,但多年的好友同僚早已将储君之争的风风雨雨传到他耳中——李馥没能争取到皇后外家的支持,他们更愿意支持贵妃死后由皇后抱养到膝下的太子李礽。除却大启帝特赐下长公主府上的几百亲兵和岳遥代她在西林养的一千兵马,李馥已再没有依仗。 平心而论,从牢中搭救,到殿前解围,李馥这位长公主对他算是恩情不浅。但曹庭柏无法答应,一旦他帮助李馥参与争储,天下大乱。 李馥对此事约莫也是心知肚明,得到曹庭柏再次的抱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反常态地叫了壶酒,倒一杯给曹庭柏,又倒一杯给自己,竟然颇具江湖儿女气息地与他一碰杯,“曹将军,再去西北,带上本宫如何。” 曹庭柏陪她举杯,“殿下,西北苦寒之地,不宜去。” 李馥轻笑:“你去得,岳卿去得,本宫去不得?” 曹庭柏哑然,他似乎已明白这位不愿在皇亲荣耀下娇养的长公主殿下是想离开京城,做一些真正的事业。 这是属于李馥的抱负。他不能再拒绝李馥,但他也知道,大启帝和李礽不会放任她来西北。 他只能再次斟酒举杯,“殿下,愿您一路顺遂。” 李馥受了他的敬酒,目送他离开。 这时岳遥才从屏风后出来,与李馥并肩站在楼上,看着曹庭柏离开的背影。 李馥轻声道:“你弟弟好眼光。” 岳遥一怔,微微松了口气,“殿下不生岳邈的气了?” “他既与曹庭柏是一家的人,他信里的意思大概也是与曹庭柏商量过的。他们说得有理……””见曹庭柏的身影彻底消失,李馥的声音愈发浅淡,“我不能为自己的意愿,将前线将士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家国百姓的安稳生活与父皇母后的生养之恩抛之脑后。” 曹庭柏出了江南阁,赶在宵禁前回府,见到王楯说府里来了拜函,说第二天有位将军故人想来拜访。到第二天日落时回府,果然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颇为眼熟。 那男子听到动静猛地跑来,边笑道:“将军不认得我了?” 曹庭柏凝视片刻,“袁野?” 男子又猛点头,“将军!” “真是袁野!”曹庭柏大喜,将人在眼前全乎转着看了一遍,大手在他肩头一拍,“好小子!长个了!结实了!” “我们行镖进京,一交付我便想来找您!从中午等到现在,幸好王管家心善——” 曹庭柏听他等久,忙拉着他往里走,“用过饭没?” “用过。”袁野点头,旋即呲牙乐道,“又饿了。” “上饭!上肉!上酒!”曹庭柏向外招呼一声,“今夜你我二人不必拘束!不醉不归!” 前夜见过李馥,曹庭柏感慨万千,总归一块大石落地,又见着久别未见的袁野,正差一顿酣畅淋漓的酒,方能发出心中情绪。 他捡到袁野时,小乞丐才十二三的年纪,像个流浪狗似的黏着他,身材也麻杆一样,即便是离开将军府时,他也似乎只长个不长肉,行镖几年,身上倒长了些腱子肉,人也开朗不少。二人边喝边聊,天擦亮时才抵不过倦意睡去。 这一睡便不知天昏地覆,只知道再睁眼时,天光大盛,已到夏日中最热的午后时分。 王楯战战兢兢来报,说岳大人日中时来访,正在前厅等候。他要通报,岳大人却听说他正在睡觉,让他不能打扰——便拖到了现在。 袁野前一夜里除了大醉,还又哭又笑又手舞足蹈讲经历见闻,累极了比他还能睡,呼噜正香。曹庭柏听得直笑,一面叫人守着他安生睡觉,一面叫人打水到旁屋去洗漱清洁,好去见岳邈。 也不知王楯是如何通报的,曹庭柏衣带还没系上,岳邈已经推门进来,颇为熟稔地取下架子上的衣带,替他围在腰间。 岳邈垂着头调整,边解释自己晨间已和大皇子李沣等人将狄戎使团送到使馆。曹庭柏听了个囫囵,只是由岳邈这个角度的姿态又想起那夜里年轻人的两行泪,一时僵了。 岳邈替他系好便松了手退开,只是很快又从后面端着托盘的下人手中取来清茶递给他,边问道:“我来得不巧,府里有客人?” 放在平常,曹庭柏当然应下,眼见着明了了岳邈的心意,他竟从中听出一丝委屈来。 府中有客人,他分明可以通传一声转身就走,偏偏在这厅里无趣地捱着日头,等他醒来。 “袁野。他是我——” “他是去悬崖摘猫耳斛救你的那个人。”岳邈很快接上话,“我记得。” 曹庭柏有些意外。 岳邈又瞄了一眼门外,嘟囔道:“怪不得他能睡你的屋子。” 第 20 章 ================== * 岳邈没同他说几句话就要走,说是为接待使团下午还排了他当值,还得再回去处理些事。曹庭柏要送他到门口,边问道,“那你特地跑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吗?”岳邈似乎早已忘了上次自己走时狼狈的那两行泪,闻言甚至向他笑道,“我给你和念融带了套衣物,让王楯帮忙去收着了,今天就可以换上试试,不合身我再让人把后面几套改改。” “衣物?”曹庭柏更加意外,“我有……” “你府里那些里衣都是厚布做的,在西北穿还舒服,在京中过夏是要犯热的。京中现在都用云绸做夏衣,我就给你们做了几套。”岳邈指了指廊外大太阳,“眼下这么热了,这几天你还不觉得热吗?” 曹庭柏一顿,没说自己在军中待习惯了,岳邈不在的时候自己压根不穿衣服。只是他忍不住还要问:“你怎么知道我的里衣是厚布做的?” “你回来前我见念融穿过啊,我问他夏天热不热,他就都和我说了,还说你们府上都是这样。你们这对父子,一点儿不在自己身上花心思。” 岳邈其实也没在自己身上操过心,毕竟年幼时有长姐操持,后来做了官就请了管家和下人,也没用自己烦忧吃穿之事。只是到了曹庭柏这里,好像眼里全是活,特地去找人问了什么布匹做夏衣舒服,什么样式现在又最流行……恨不得把他们吃穿用度都跟着自己家里走才行。 零零碎碎置办时还不觉得,等置办好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到将军府上,连常来府上做客的袁野都察觉到了这位未曾谋面的“岳大人”的不一般。直到一天袁野与又来送东西的岳邈在屋内撞了个正着。 曹庭柏替他二人做了介绍,知道这位就是帮助曹庭柏沉冤得雪的前任大理寺卿岳大人,当下就双膝跪地要给岳邈磕头,吓得岳邈连退两步,边要扶他起来,一边望向曹庭柏求救。曹庭柏一手把袁野薅起来,见他满额汗与灰杂在一处,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擦。” 袁野胡乱擦了额头,眼睛里竟是含着泪,又向岳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岳大人救我家将军,还这么照顾将军,大人日后有任何吩咐,袁野一定报答将军。” 岳邈讷讷,心想这话是感激的话不错,但话里话外的都说他二人是一家,倒把自己隔开了。再仔细看袁野,虽然皮肤黑了些,但高眉朗目四肢修长,一看就是能草场跑马的年轻孩子。又想起他和曹庭柏把酒言欢一整晚又睡在他房中床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勉强撑起笑意回应,却见曹庭柏扔了个枇杷果砸在袁野头上,笑骂道:“没大没小,你才几岁,大人之间的事你少掺和!” 袁野捂着脑袋,又捡起枇杷,不满道:“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是小孩。”曹庭柏不管他如何辩驳,只说让他快快滚回镖局里做事去。 院子里总算重新安静下来,曹庭柏正岳邈仍呆呆地站在原处,还以为他是被袁野那一大礼给吓到了,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那小子原先就是咋咋呼呼,行镖这两年原以为他沉稳了,结果还是这样毛躁。让敬远见笑了。” “啊……不……”岳邈回过神来,违心道,“他……挺好。” 曹庭柏对他露了个笑。 岳邈又大起胆子,“他离开将军前,是将军府里的什么人?” 这一问倒难住了曹庭柏,他想了想,“算是半个弟弟吧。他原本说要做我的亲兵,可惜练功练晚了,亲兵做不了我就让他从基层做起,结果他倒好,不声不响加入镖局和人行镖去了。” 岳邈又问:“将军前两天同他饮酒畅谈,没问问是为什么?” “问了,他说是一时脑热,想到各处去瞧瞧,又怕不当兵了被我骂,就悄悄跑了。”曹庭柏说着又想锤这傻小子一拳,想想又笑起来,“年轻人没个定性也是正常的,眼下他过得好就行。” “那将军也是如此想我吗?” 曹庭柏一怔,“什么?” “年纪小没定性,所以才过了不到一年就问我有没有新的如意的人。” 曹庭柏没说话。 他是这么想过,尽管岳邈在做大理寺卿和按察使时做得极好,但对情字一事,他不觉得岳邈足够成熟。 岳邈见他不语,索性转了话头,“我差人送来的衣服,将军还习惯吗?” 曹庭柏点头。 “凉茶的方子用了吗?” 曹庭柏想起这两天喝到的茶,的确更加清新解暑,点头。 再不用岳邈继续问,曹庭柏已又想起岳邈让他送去宫中给曹念融的包裹、改装后马车的清凉、防蚊虫的香囊……在京中待了不过月旬,生活中处处都是岳邈的影子。 他被年轻的爱慕者带来的一切舒适包围着,怎么还能说他不够成熟。 而他自己呢? 他把岳邈当作朋友、兄弟、知己……难道换作其他人,他们像岳邈一样流一次泪,他也就能像这样心无芥蒂地任由他们插手自己和融儿的生活吗? 不。 不能。 不是因为流泪的岳邈心软,是岳邈流泪,他才心软。 曹庭柏看向岳邈,此刻那双没有泪水的眼眸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忽而又弯了弯眼睛,“今夜花灯节,将军有空和我同去吗?” 曹庭柏沉默片刻:“好。” “没空也是正常,念融今夜要回府了吧——”岳邈忽然顿住,不可思议地看向曹庭柏,“将、将军,不,守清……你说……” “好。”他惊慌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但曹庭柏没有笑,他很认真地说,“融儿一早就说他约了伙伴同去玩。你留在我这用个便饭,等天黑了我们一起去。” 岳邈自然答应。 但他哪吃得下饭。 他满脑子都是曹庭柏答应他去花灯节的事,只想问问这位久居西北不通风情的大将军知不知道被对他有所图的人约去花灯节是什么意思,而一旦答应,又是答应了什么。 但他又不敢问。 他怕曹庭柏一旦知道了就又不愿意和他同去了。 曹庭柏按下他的筷子,“你从拿起筷子到现在,连着吃了四五口空气。” “啊……哦……我……我这是……” 这回连语无伦次都不是了,直接红透了一张脸,一句解释都说不出口。 曹庭柏轻轻叹了口气,也放下筷子。 岳邈霎时冷汗都出来,随着他正襟危坐。 “原本想花灯节最后点彩灯时再和你说,但不说明白怕是你一晚上都要这么魂不守舍。”曹庭柏索性起身,到窗边将骨帘合起,一回头却见岳邈也站起来跟到了他身边。 他失笑,见岳邈面上忐忑等待着的神情又敛了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张嘴。” 岳邈不明所以,但乖觉地按他说着张了嘴,舌尖在口中若隐若现。 曹庭柏伸出食指压在他下唇,向里探进一个指节,“舔。” 岳邈浑身一紧,脸色红得更甚,但他没有反抗,用舌头卷着指尖,又轻又慢地舔舐。 曹庭柏很快把手抽了出来,带出一丝晶莹的涎水。 饭前净手的水盆还放在矮凳上,曹庭柏回身洗了手,确定自己是真的不讨厌岳邈。 上一次岳邈生扑过来向他嘴里伸舌头就触到了一瞬,他没有反感。 这一次……甚至也是喜欢的。 于是曹庭柏也没再犹豫,捏着年轻人殷红的脸颊,迎着那双惴惴不安的眼眸吻了下去。 第 21 章 ================== * 原本只是轻轻碰了碰嘴唇就要松开,但岳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手腕不肯他离开。曹庭柏略一停顿,便将捏着脸颊的手压到青年脑后,更深地吻了下去。 岳邈青涩得像一块木头,学着他笨拙地迎合却不得要领,只在唇齿纠缠间忘了呼吸,依靠大将军的臂膀才不至于跌落到地上。 曹庭柏的本意是给他吃了定心丸,奈何此举一出心没定下,魂已然飞远了。连在观花阁楼梯上碰到岳遥他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是曹庭柏停住脚步又拉了他一把,“岳姑娘。” “啊……姐、姐姐。”岳邈恍然惊醒,看看岳遥身边竟空无一人,意外道:“姐……你这是一个人看花灯啊?” 岳遥美目一瞥,不答反问,“你与曹将军这是?” 岳邈在御前问答后额头伤成那个样子,自然瞒不过岳遥。更何况从岳邈回京后各种珍稀物件流水似的往将军府送,近日更是连贴身吃穿都操心上了,怎么看也不是只为帮曹庭柏避开尚公主一事的举动。然而曹庭柏有妻有子,虽然妻子已逝,但看来也不是会喜欢上男子的样子。只能是他这可怜弟弟的单相思。 然而这样特殊的日子特殊的时间,曹庭柏居然与她弟弟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街上…… “我与将军……”岳邈脑袋还木着,讷讷说了几个字,又看向曹庭柏,他怕曹庭柏不愿意把他们的关系公开于众。 曹庭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腰,又向岳遥道:“岳姑娘放心,我不会辜负敬远心意。” 他这样坦荡作风,倒让岳遥为自己先前为自己弟弟会被骗的担心惭愧不已——人家曹庭柏再怎么说也是累累军功上的镇国大将军,她弟弟岳邈现在就是个无实权的礼部左侍郎,要骗也是自己弟弟把人家好好的封侯拜相之路骗断了。于是再看原本就尊敬的曹庭柏愈发惭愧,将人请进自己的房间里以茶代酒敬过,温声道:“曹将军,我弟弟年轻,又被我和管家齐叔惯坏了,在家里是个无赖性子,他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如意的,您只管教训他。” 年轻是真的,在家偶尔耍耍无赖性子……也是真的,只是从来没在曹庭柏面前展露过。曹庭柏听她说得诚恳,狐疑地看了一眼岳邈。 岳邈面露窘迫,正要反驳,却听曹庭柏笑笑,“岳姑娘无需担心。我倒觉得他太懂事了,他若是愿意同我耍耍无赖也挺好。” 岳邈听了简直要头顶冒烟。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曹庭柏接受了他,还愿意在岳遥面前维护自己……岳邈飘飘然地牵着曹庭柏的手在窗前看花灯,看了会才终于咂摸出方才二人对话中的意思,急切地向曹庭柏求证:“你说的是真的?” 曹庭柏一头雾水,“什么真的?” “你说……不会辜负我,说你觉得我懂事,愿意要我同你耍无赖?”岳邈越回味越觉得不对,眼角都带了沮丧,“好了,我知道了,你是为了让我姐姐放心。” 说着更进一步安慰自己:“毕竟我们今天才在一起,等时日长久——” “是真话。”曹庭柏却没等他说完便插进话来,“敬远,我们其实已经认识很久了。” “……是。” 跟在御驾后到郊外迎胜的他第一次见到曹庭柏,朗朗晴日下,纵马绝尘而来的年轻将军风尘仆仆,光芒却胜过身穿九龙金袍的大启皇帝。他仰望着将军,在逆光里只能见得轮廓,没想到会有一日将在天牢的惨光里仔细看他。 更没料到有一日他真能如愿以偿,以伴侣的身份站在曹庭柏身边。 “我的为人你清楚,我既然答应你,就证明我已经想清楚我自己的感受,和你对我的意义。”曹庭柏轻叹口气,“敬远,不要妄自菲薄。” 岳邈心头狂跳,一时甚至不愿意分出一丝目光给楼下绚烂的花灯,只痴痴瞧着曹庭柏,慢慢贴过去,讨得一个轻浅的亲吻。 再之后,曹庭柏便见识到了岳邈的“无赖性子”。 一杯酒下肚就装喝醉,不肯与他分别,还要进到将军府里留宿。 劝了还没两句曹念融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跑出来,一见岳邈来了十分开心,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个当爹的。 一个两个都巴不得岳邈留下,曹庭柏这一步是非退不可。索性将岳邈安排在西院的客房,正与曹念融的南苑挨着。 他本以为这样安排了就能安生,没料到大半夜听到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推窗一瞧,便看到岳邈透过门缝往里瞧的身形。 曹庭柏拉开房门把人放进来,无奈道:“还不睡?” “睡不着。”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再一个人睡在客房里。 岳邈脑筋急动,终于憋出一个话题:“你说花灯节,岳遥为什么一个人来观花阁?还包了房间在那里喝茶赏灯?她要是和长公主殿下一起来也没必要瞒着我们不见吧。” 曹庭柏意外,眼里划过一丝赞赏,他看向岳邈,“你有什么发现?” “……啊?” 看来是单纯地疑问。 曹庭柏哭笑不得,又见他上下眼皮打架,不欲现在就与他多说徒增烦恼,只是劝他:“你真是为这事睡不着?我见你想睡得紧,快回去睡吧。” 岳邈向他装乖,“我想睡在你房里,不睡你的床,我睡小榻就行。” 府上按照惯例,院主人的床外都放小榻,便于下人守夜时听见主人吩咐。不过曹庭柏不爱让人这么紧跟着伺候,小榻就成了平日自己短暂小憩的地方。 岳邈这样说,他不至于不解风情到问他是否是西院住的不合心意,只是二人刚通过心意就如此着急地住到一起…… “将军未答应我前还同我睡过一张床,现在却不愿意了。”岳邈去勾他的小指,“守清是不是后悔了?” 这还有什么话可说,他若是真将人又赶回去,再解释也是无用。 岳邈察觉到他的默许,困意都散了一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他收拾完书桌,又开了箱柜要给他换新的单被。岳邈连忙拉他的衣袖,“不用换新的……” 曹庭柏一顿,回过身来,“用我睡过的?” 岳邈脸颊又红了,嘴上却不饶,“我又不嫌弃。还是将军嫌弃我才不愿意?” 曹庭柏便不说话,岳邈愈发意动,伸手替他关了箱柜,又“顺手”抱住男人的腰背,仰着头微踮脚,亲上面前人的嘴唇。 第 22 章 ================== * 岳邈睁开眼时,懵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盯着天花板望了一会,才想起昨夜自己是跟着曹庭柏回了府,睡在曹庭柏床边的小榻上——小榻?岳邈一怔,猛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自己现在分明是在床上。 曹庭柏的床上。 意识到这个情况,被昏睡抹去的记忆慢慢回笼,约莫是他做梦梦到了些什么,将自己从小榻上滚到了地上惊醒了曹庭柏,曹庭柏问了他一声什么,之后索性把他抱到床上,自己下到榻上去睡了。这一想起来他的脸瞬间红了。外面没有动静,他又做贼似的抓起薄被盖住自己,在薄被下感受着曹庭柏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已热得将要呼吸不得,岳邈才又掀开薄被,拍了拍自己的脸翻身下床。 下人听见里头的声音,很快端了水来洗漱,岳邈边问道:“你们将军呢?” “主子带着小公子在后院练功呢。” 岳邈一点头,洗漱完便往后院去,果然见曹念融在一招一式地打拳,曹庭柏也陪着他练,时不时给他矫正一下姿势,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岳邈原不愿打扰他二人,然而曹庭柏对于视线极其敏感,几乎几秒内便回过头来,见他站在不远处的阳光下,回身走了几步,岳邈已忍不住向他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来,只愣愣地站在阳光下看着男人。 曹庭柏伸手在他头上挡了挡太阳,笑着问道:“用过早饭了吗?” 岳邈摇头。 “你要是不饿的话,等融儿练完功,我们一起?” 曹念融惊讶的目光已如有实质般地紧粘在他二人身上,岳邈后知后觉地又热了脸,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我就在这再看一会,打扰你们吗?” “这里晒,去树荫底下。” 岳邈乖顺地去了树下,又见曹庭柏毫不停顿地回头继续训练曹念融,莫名有一种自己被曹庭柏当成与曹念融一个辈分的感觉。 吃饭时曹念融一双眼睛咕噜咕噜转着偷看他,确认了他以后还会常来,眼睛一亮,“真的吗?” 岳邈点头,见曹庭柏含笑瞧着他俩,那种被当成晚辈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岳邈在朝廷里还有差事,用过早饭就要去礼部准备接待狄戎使团晚宴的事宜,只来得及避着孩童偷偷在曹庭柏嘴上亲了一下,又快速跑走了。 两国会谈的晚宴曹庭柏自然也要去,只是在去之前他还要先赴一趟岳遥的约。 岳遥与他仍约在观花阁,茶室里只有他二人,岳遥开门见山道:“昨夜里,将军看到我身边的人了吧。” 曹庭柏见她摊开来讲,也不隐瞒,“他躲得慢了些,岳邈没注意,我看到了。” “将军认出他了吗?” “谷斐。”曹庭柏顿了顿,“户部侍郎。” 还有一个身份他没说,岳遥替他补充了,“太子殿下曾经的伴读。” 太子党。 若抛开谷斐的身份不谈,他与岳遥两名年轻男女夜中共游花灯节,定是已私定终身只等好事将近。可二人分别为长公主和太子幕下,又藏起身份不愿见人,这事情便值得推敲了。 只是说到底这也是岳遥的私事,曹庭柏仍不明白她约自己见面的意义。 直到岳遥说:“殿下说,陛下的时日只有两三个月了。” 曹庭柏想想上次面圣时的情形,若说是帝王的回光返照的确也无不可。只是若大启帝真的将死,长公主李馥必须在自己父皇神智还清醒时讨得封地尽快离京。否则待李礽登基,哪怕李礽心地纯善,最好的结果也是将她安养在宫中。 曹庭柏略一思忖,“你想请谷大人帮忙向太子殿下说项?恕我多问一句,岳姑娘与谷大人的关系到底如何?” “我与谷大哥是在认识公主殿下那年就认识的,这些年太子与公主相争,我与他便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想法,但都不愿随意嫁娶他人。眼下公主殿下已放弃夺位,他才重新来找我。”岳遥认真道,“不怕将军不信,自从殿下有了相争之心,这些年我与谷大人真的再没有任何问安之外的言语。” “既然谷大人也与岳姑娘有意,请他说项应当不是难事?” 岳遥轻声道,“我怕让他为难。” “更何况……”岳遥苦笑一声,“将军,昨夜我见你与阿弟相携,说真的,我真羡慕他。” 羡慕他不用在爱人与挚友之中不得双全,羡慕他如此艰难也能得偿所愿。 曹庭柏已然明白了岳遥的意思,他已经认出岳遥身边人,岳遥不得不先向他解释清楚自身的清白,免去一个事主不忠的罪名。趁这个机会,岳遥更是向他求助,请他看在岳邈的情上,替她与谷斐向太子殿下说上几句好话。 毕竟他是大启帝钦封的镇国大将军,早些年太子李礽还在他手下历练过,长公主与岳邈替他洗去冤屈时李礽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暗中与长公主相助一把,再后来他给李馥与自己乱点鸳鸯谱,事后还给念融送了不少笔墨纸砚当作赔罪。他与李礽关系尚算融洽,与李馥也颇有渊源,的确是岳遥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见曹庭柏沉思不语,岳遥跟着沉默半晌,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是我唐突了。我向将军道歉,只是还恳求将军不必叫阿弟知道我来找过您。” 曹庭柏眼明手快地将人扶起,轻叹了口气:“岳姑娘,我没说不帮你。” 岳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仍是摇头,“我知道将军是看在岳邈的份上愿意帮我,只是岳邈已经够让将军操心了,还是当今日事情没发生过吧。” “岳姑娘,”曹庭柏无奈道,“我的意思是,你嫁给谷斐,对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甚至于你我,都是一件好事。此事可谈。” 岳遥怔愣,她与岳邈同胞姊弟,容貌上自然有三分相似,曹庭柏下意识放轻了语气,“待狄戎使团的接待宴会结束,我自会找机会去见太子殿下。” 岳遥定在原地,半晌竟跪下身来要给曹庭柏磕头,幸好曹庭柏时刻关注着她,才没叫岳遥真的跪下去。 宫中晚宴上,曹庭柏便免不了多朝百官中的谷斐多瞧了几眼,好在他本身就是狄戎之战的大将军,坐在皇帝下首的高位,方便环顾四周,他见谷斐虽然不苟言笑,但芝兰玉树,对待宫女太监等人也是礼待有加,也难怪岳遥会与他定情。 约莫是岳遥传了消息进宫,不多会宴会里上了舞姬歌舞,谷斐便借众人不注意时瞧过来,与他对上了视线,曹庭柏举起酒杯,谷斐也端起酒杯,二人隔空对饮一杯。 他二人相隔甚远,自认为这动作做得隐蔽,没料到岳邈一边关心着晚宴流程一边还仔细看着他,出了宫便拐弯抹角地问他与谷斐大人是何时相识的。 曹庭柏答应事成前不将此事告诉岳邈使他分心,于是只做不明白岳邈拈酸吃醋的意思,尽量往无关的方向答以图糊弄过去。 这糊弄似乎有些成效,岳邈没再多问,仍要同他一起回府,仍睡在床边小榻上。 只是房里灯一熄灭,曹庭柏忽然听见床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床帘一动,岳邈钻上了他的床。 第 23 章 ================== * 岳邈家中只有长姐一人,管家齐叔年岁又长,本就无人教导过他该如何行房|事,何况还是两个男子之间。 他有心叫自己年长的恋人不把自己当孩子看,但真刀真枪时又不免露怯,又怕曹庭柏反应过来要掀他下床。只能按着自己偷偷看到的那些避火图上的画面,钻到软被下不得要领地笨拙尝试。 最后还是被曹庭柏掀下了床。 岳邈口中脸上污浊未净,曹庭柏也没有好到哪去,胸膛猛地起伏着,半晌才伸手拎他起来放到床边,亲自去外面打了水进来替他洁面,叫他张嘴时又发现他口中满腔只剩一条红舌,大将军一张被西北风沙磨出来的面孔也不由得红了,“你……” 岳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曹庭柏又说不出重话,只恨不得把毛巾探到他口中喉咙里去擦,憋出一句,“你从哪学的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岳邈见他似乎真生气了,捧着毛巾老实解释:“之前办青楼的案子,查抄过一些……画本……” “你还知道那是青楼里用的画本,能照样学样吗?”曹庭柏无奈,“说说吧,今晚又闹的哪一出?” “我没有闹。” “什么?” “我说,我没有闹。”岳邈把毛巾丢回盆里,跪坐起身体直视着他,话里带着无法忽视的委屈,“将军既然已经与我相好,做这种事不是应该的吗?还是将军嫌弃我?” “……” 曹庭柏哑口无言。 岳邈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在他心中,一般的夫妻也要到拜堂礼成才能做这种事,哪怕岳邈是男子无法成婚,毕竟还年纪尚轻,二人即便通了心意,这种事也该慢些,不叫人觉得太过轻慢。 岳邈原本就只用束发带将头发随意系着,动作间发带松了,大半的黑发散下来,衬得他面庞更加苍白,只是苍白的脸上还有两片湿淋淋的唇,怎么看都叫他想起方才的触感。 曹庭柏道是自己反应太大伤了人,向他伸手,岳邈别过头去。 动作一顿,正要讪讪收手,岳邈却猛地扑过来,膝盖跪在床榻,双手抱着他的腰,把脑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埋着。 曹庭柏摸着青年的黑发,索性将他的束发带取下放到一旁,又从发顶一路抚摸到发尾。 “将军……” “岳邈,你我心意相通,这事是应当的,只是这种事合该顺其自然,且要互相照看,而不是像你今天这般、”曹庭柏顿了顿,没将话说透,转而问,“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不能和我说?” 遇到了什么事? 也算是遇到一些事。比如曹庭柏在岳遥面前将自己当小辈一样维护,又在曹念融同在时将他二人分明一般看待,独独在看向谷斐时眼神却充满欣赏,甚至相隔着许多坐席也要遥敬一杯酒。 他想曹庭柏答应自己或许是被他软磨硬泡后的妥协,又或许是觉得自己在他身上投入太多觉得不好意思再拒绝——曹庭柏就是这样心软又善良的人。他的所有狠厉只对着敌人,剩余所有的柔软都留给身边人。 他想让曹庭柏明白自己不是需要他关怀操心的小辈,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的挚友亲朋。他要做曹庭柏的爱人,会亲吻相拥,会在床榻上交融的爱人。 但他怎么能说。 他分明也是堂堂正正科举出身的朝廷官员,能力与心性可能比不上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但也不会比常人差。现在却因为这种儿女情长的事要让曹庭柏多一分烦心,倒是他不应该。 岳邈心头千回百转,却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闷在他怀里摇头,慢吞吞道:“我只是不想睡小榻,想和你睡在一张床上。” 曹庭柏没有拒绝。 北方的夏夜不算炎热,铺了竹席的大床上并躺着两个男人也不觉得拥挤,甚至还能感觉到窗外的凉风习习吹来。曹庭柏平躺在外侧,睡姿规矩得像个泥人,并无什么额外的举动,岳邈却心跳得厉害,手心发烫,前额后颈都细细密密地浸出薄汗。 他小心地撑起一点身体去看曹庭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男人的每一寸皮肤上游弋,甚至随着他清浅的一呼一吸共同呼吸。他看得入了神,忽然觉得手腕一热,带着力度将他拉下——他栽进了曹庭柏怀里。 “还是睡不着?” 岳邈小心翼翼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愧疚道:“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曹庭柏仍然抚摸着他散下的长发,“没有。我也一直没睡着。” 一直没睡。 那岂不是从他一开始偷看就叫曹庭柏知道了。岳邈感觉自己浑身更热了,挪动着撑起一些身体,讷讷问了句“为什么”。 他不动还好,一动便察觉到二人双腿纠缠的地方曹庭柏已起了反应。恨不得把刚才自己的疑问吞回肚子里。 曹庭柏掐着他的腰不叫人再动弹,半晌没有说话。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自妻子亡故后床上没再领过人,平日里练兵打仗发泄了精力还好,今日睡前被那般撩拨过一次,如何能再去往常一样入睡。 岳邈用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将军……守清……哥哥……” 曹庭柏亲了亲他的耳朵,语气仍然平稳,“别闹。这里没东西。” “我知道。”岳邈大着胆子回问道,“所以还是刚才那样好不好?” 仍是不松口,岳邈又求了几句,曹庭柏索性要推开他。这一刹那的羞恼与不安一齐涌上,岳邈再张嘴,声音抖得几成了哭腔:“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现在碰到真正喜欢的人了就后悔当初答应我?” 曹庭柏皱了皱眉头,“敬远……” “我又不是女子,睡一夜就一定要你负责,为什么要忍着?”岳邈破罐破摔,狠狠盯着他,“要么将军就要了我,要么——” 曹庭柏一手捂住他那张胡言乱语地嘴,一手钻进他的里衣,感觉到手下的腰肢紧绷着,不由更用了些力握紧,将二人上下位置调换,撑在岳邈上方沉声道:“把亵裤脱了。” 岳邈愣在当下,半晌明白过来曹庭柏的意思,嘴巴也收了声,乖顺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浑身烧得发烫,尤其被碰到的那块皮肤,仿佛着了火,被熔化在男人手里。 “腿并紧。” 作者有话说: 审核ls明鉴:没有啥!摸头发摸脸亲亲都在脖子以上+单纯口嗨! 第 24 章 ================== * 天气转凉,大启帝的身体愈发差了,早朝称病,只在午时前传唤几位文武重臣进御书房面圣。曹庭柏也借这个机会又一次见到了太子李礽。 出乎曹庭柏的意料,李礽是来替长公主李馥求大启帝恩典的。李馥左右挑选,最终选中西南百阇一地做封地。 大启帝浑浊的眼眸努力睁开:“太子,你是怎么想的?” 李礽迅速跪下,只道百阇之地潮热不堪虫蚁横生,他不愿长姐受此苦楚,但长姐心系百阇子民,愿意为大启做出皇家表率,他深受所动,故前来替她求得恩典。 大启帝沉默半晌,叫黄寅传长公主李馥来。 长公主进殿,曹庭柏与一干大臣均退到门外等候,不知道这三位天家父子姐弟说了什么话,只能隐隐听见殿中有泣声传来。良久,殿门才重新打开,李馥与李礽并肩走出来,说是大启帝乏了,让他们都回去。 只有曹庭柏在离开前被一小太监引着到了御花园,李礽正在亭中等他。 曹庭柏是手握边陲重兵的镇国将军,李礽是储君,在这样即将皇位更迭的特殊时刻接触,稍有不慎便会引起麻烦。因而曹庭柏也只是将话意叫谷斐传到李礽耳中即可,并不打算直接见他。却没想到李礽主动约他在宫中见面,这表明这次见面是大启帝默许的。 曹庭柏心下考量,面上只是如常向李礽行礼,被李礽一手托起。 “将军免礼,我此次约见将军,只是为了向将军再道一次谢。”李礽看向四周,“我幼时学力不佳,每每被太傅斥责都是皇姐教我做好课业,带我来御花园散心。” 李礽有指向御池:“七岁时,我偷偷将父皇赐给母后的玲珑玉带来御池边赏玩,不小心将玲珑玉掉进湖里,不敢叫下人知道弄丢了御赐之物,皇姐二话没说就跳进湖里替我捞了上来,因此大病一场。” 李馥的母妃是位分不高,生下她后难产而死,就养在了皇后身边,与李礽相处时间很长,曹庭柏原以为这对姐弟关系向来不睦,如此说来倒也不对,难怪面对这样要夺权位的皇姐,李礽也始终没有赶尽杀绝。 他这时说话甚至没有用“孤”来自称,曹庭柏心下微动,没有说话。 “父皇考教我时皇姐常在我身边帮我,父皇也常常训斥我而夸她,说要是我能像她一样、又或者如果她是个男子该多好。”李礽苦笑一声,“后来只要我们一起在父皇面前问答,我心里明明想好了答案都说不出来,只有独自面对父皇时,才能将问题回答完整。父皇后来也发现了我这个问题,就很少再叫她一起御前问答。从那之后,皇姐就变了。” 李礽顿了顿,转换了神情:“孤很担心孤与皇姐会走到兵戈相见的那一日,幸而有将军从旁相劝。” 曹庭柏摇摇头:“是长公主殿下不愿搅乱大启天下,也是殿下您宅心仁厚。” 他这话说得诚心。他叫谷斐传给李礽的意思只有一层,新皇登基前五年都是维持稳定为主,这个稳定需要各方一起,若谷斐与岳遥成亲,将岳遥留在京中,镇守西北的他必然会因为岳邈的原因不会乱兵,而身在封地的长公主也不会陡然发难。国内不乱,狄戎就不敢随意撕毁刚刚签订好的合约。内外安稳。但这一切都需基于李礽的心意。 他如果一意孤行想要逼死李馥,一切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好在曹庭柏对于李礽的判断没有出错。李礽得了消息,与李馥达成了共识。 * 快入秋时,长公主李馥的仪仗启程。狄戎的使团也踏上返程。岳邈担着礼部的差事要去送狄戎使团离京,没能与李馥送行。 待他从郊外回来,曹庭柏正在城门下等他。 这还是他二人第一次在同僚面前显示出关系,迎着旁人起哄似的目光,岳邈那一丝未能送行的伤感都消散了不少。 辞别众人,岳邈再忍不住,借宽袖的遮挡牵住了曹庭柏的手,“你今天怎么想到来接我?” 曹庭柏意外:“你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岳邈脑袋转了一圈,非年非节,也不是谁的生辰,岳邈实在想不出,又望了望曹庭柏含笑的眼神:“我实在记不起来,将军就饶了我吧,到底是什么日子?” “记不起来就对了,原也不是什么日子,”曹庭柏失笑,不忍心再逗他,“难道非要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我才会来接你吗?” 岳邈愣了几瞬,才理清他话里的意思,攥紧着他的手,恨不得要将整个身子也贴上去才好,“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长公主与狄戎使团都在今日离京,朝廷上下琐事万千,都要礼部操办;亲姐岳遥一面要送行李馥,一面又与谷斐商议起婚事,都需要他这个做兄弟的出面,自然忙得脚不沾地。曹庭柏也忙,除了要劝勉长公主与太子之事,狄戎大首领的亲弟被曹庭柏一枪捅成个残废,自狄戎使团抵达京城时便常有人有意无意见地要挑起他与狄戎人的事端,好在曹庭柏本身涵养极佳,也知晓兹事体大,都将种种事件一一揭过。 就这样分心无数地早出晚归,二人即使见到也不过是打个照面,又各自忙去了。眼下总算尘埃落定,岳邈满心往回赶时得知曹庭柏也这样挂念他,一时间只能说出一句似埋怨似委屈的话,再说不出什么了。 天色还未晚,进入岳邈府上,便见到还没来得及打理的荷花池里只剩满塘荷叶,偏生空气中又萦绕着隐隐的荷花香气。曹庭柏看向笑意盈盈的岳邈:“御赐的荷花香?就这么在庭院里点了?” “可惜已经入秋,不能请你来赏花了。”岳邈引他走到池边亭中,才答道,“荷花香固然珍贵,但现下在我心中,它却总比不上天然的荷花。” 曹庭柏点点头,见他似还有言下之意便等他继续,却又未言明。岳邈与他相视,见他面露疑惑,还是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见将军时,就点的是荷花香。” 就同这荷花香似的,曹庭柏镇国大将军的赫赫威名,现下在他心中,总比不过真真切切站在他身边会说会笑的爱侣。 四下无人,岳邈扯着曹庭柏的衣襟,叫他低下一些头来,唇齿相吻。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啦! 《聊赠一枝春》其实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写古耽,开始写得很稚嫩,大纲也很混乱,所以在写这篇文的中间穿插着写了很多字的其他文,也穿插着写了其他古耽的故事(再回头看这篇就感觉更难产了),也想过要么就坑了算了([菜狗]),但还是拖拖拉拉地给这篇多年前菜菜的古耽结了尾。 感恩大家[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