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奢侈》作者:胭脂独白   简介:   我是疯子神经病,但你必须爱我没有选择   被褚昀圈养的第七年,时见感受了他的爱,也尝尽了他的恨。   成为演员,是金主的仁慈,是替身的副业。   直到时见被奉为电影世界的“艺术家”   “不是什么体验派最后的尊严吗?”   红酒倒在时见裤子上:   “怎么让你演的人,你一丁点儿也演不像。”   一个体验派演员在金主面前演砸,也许因为他从未体验被爱。   恍惚中时见想起瑞士初遇,褚昀透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个人,却像对他一见钟情。   “请问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褚昀说,“但可以认识一下。”   -   曾经爱他。   现在恨他。   褚昀确信时见只是自己用来缅怀和惩罚的替身。   他给出浓烈的爱,也随时用第三个名字提醒他要说恨。   和少年时一样,用狠来换取从容。用狠毒的话来羞辱,用最疼的方式束缚。   要透过他看从前的少年为了那点虚假爱意对自己俯首称臣。   过去教给褚昀,爱是低级廉价的,唯有锁在橱窗里的奢侈品永不背叛。   可偏偏却又在恨,恨一个顶级演员在完美表演是他至死不渝的爱人。   —   *时见(xiàn):十级淡人/对外油盐不进/对内一味纵容/温柔影帝攻   *褚昀:搞艺术的美人/随时大小疯/无差别攻击全世界/暴躁少爷受   *内情狗血/架空/受是龙傲天家庭   标签:滔天狗血 又酸又涩 连拉带扯 两个神经病 非典型强制 攻喜欢被强 第1章 传世馆   传世馆今夜的宴会,归根结底,是褚昀他大哥推下来的烫手山芋。   国际博物理事会今年在天城开年会,照惯例总要挑一家本地机构做闭幕酒会。   褚冕身为名誉理事,推不开面子,也没时间浪费在无法创造价值的人身上,便随手丢给褚昀处理。   对于大哥总给他找麻烦,褚昀照例生出一百万个不满意。   却也已经习惯了。   毕竟,他是R-Heritage的主事人。   这座被称作“传世馆”的艺术品殿堂隶属于辰华控股集团,是辰华的“门面”,对褚家来说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谁能入场,能看到哪些藏品,参加哪种宴会,是褚家衡量圈层归属的隐性标准。   这里为辰华带来的真正价值,远非账面数字所能衡量。   高挑穹顶下,白色大理石地面铺着浅金色的手工羊毛毯。   在二楼转角弹钢琴的,是去岁新晋剧院钢琴家中被称为新世纪天才的那位,他身着礼服坐在无人经过却足够显眼的角落,为这场宴会增添一点独特品味以彰显格调。   觥筹交错,无论男女没有放声高谈的。   侍者端着酒水走来走去,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偶尔有客人路过,连声谢谢都省了。   这种场合,没人想被当成小人物。   褚昀不情不愿,迟到二十分钟。   接到人的时候,助理李知夏哭丧着脸跟在他身后,把当前情况和来了哪些贵客一一交代清楚。   这是褚家庞大规矩里的程序正确,对褚昀来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这里没有褚昀需要记住的人。   一声几不可察的“啧”,让李知夏后半句话憋在嘴里。   他偷觑一眼褚昀。   狭长凤眼,薄唇,线条分明的下颌,天生一副张扬相,不悦时透着淡漠冷意,眉峰微蹙便整个人都显得锋利。   领带是出门前碰上程伯,被他提醒“应时刻穿戴自家品牌以彰显格调”,才被迫换下的银灰色Dior,改用这条深蓝色RE,不符合少爷审美。   不过李知夏看来,无论庄重传统还是新锐时尚,在这副皮相上都是相得益彰。   但因太了解他的心思,李知夏赶紧帮忙,松松掐了少爷脖子的领带。   “人呢?”褚昀张口问。   “很快来。”李知夏火速答。   不知是否领带太过讨厌,让褚昀的眉头皱起,没再出声。   室外飘雪。   在设计之初则考虑到身处其中人情绪的灯色,在一扇扇华丽玻璃后还有另一层玻璃,用以阻隔寒冷。   偏头能从透明窗内看到繁星闪烁的夜幕中滑落六角霜花,不过是随天气变化应景的人工假象。   宾客们已各自成圈,基金会理事、银行高管、几位外资画廊主……三三两两低声寒暄。   偶尔有人朝入口看一眼。   直到两扇门同时打开,原本散乱的交谈声停了。   褚昀从正中大摇大摆长驱直入,像硬闯进来的。   剪裁考究的西装勾勒出男人漂亮线条,衬衣扣子却开着,露出锁骨,把原本优雅衣裳穿出不羁的散漫。   开门前还系着的深蓝色领带,被身后的助理手忙脚乱藏进怀里。   褚昀将过长的额发往后捋,露出惹眼而极有攻击性的俊脸,左耳上的蓝钻链条荡在墨色长发里闪耀。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和此地是百分百适配的华贵迷人,又是如此与传世馆主人这个身份格格不入。   宴会厅里有宾客下意识往旁让了半步。   “褚少爷好啊。”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之后,是假作没在关注他的得体微笑,以示松弛。   “你好,欢迎。”褚昀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漫不经心向人群致意,没在任何人面前停留。   余光扫到一侧,他走过去,两指拎起餐刀,顺手摆正。   李知夏如临大敌,低声道:“我会再督促他们注意……”   反思的话没说完,褚昀已走远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周遭寒暄,站在一幅新收来的画前看了两眼,终于有人迎上来。   “这幅雷诺阿真是漂亮,配色明亮,笔触圆润,我在巴黎见过类似的,收藏难度极高啊。”   有人笑着附和。   “这画真好,色彩一看就不凡。”   “雷诺阿的真品很难流通,褚少肯拿出来可见重视。”   褚昀靠着主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身旁侃侃而谈的理事夸赞艺术品。   “这颜色质感,符合传世馆的格调。”   “褚少不妨给咱们介绍介绍。”   附和声越来越吵,把褚昀吵回神了。   “您老鉴赏能力同样非凡。”褚昀微笑,“您大概是在奥赛美术馆的展览看过。”   众人一惊又一喜,为能从他口中听来赞美。   “不过很遗憾。”褚昀脸上带着优雅的不忍,“您面前这幅,其实是加布里埃尔·穆特的作品。”   空气有一瞬静默。   李知夏的头越垂越低。   “瞧这油彩层次,这颜料的亚光。”褚昀指出一个又一个铁证,停顿片刻温声笑道:“这如此醒目的签名。”   修长手指悬在“G.M.”上,右手上的两枚戒指折出火彩晃得人眼疼闪躲,他手指头像是点到了客人喉咙上,响起干痒的咳声。   “不过这种细节,也许喜欢画的人才会在意吧。”褚昀好心补了一句,眨动迷人眼睛。   其他宾客赶紧转移话题,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少爷。”李知夏捧出平板,慌忙阻拦:“下个月的保险清单要补签一份授权。”   “太失礼了。”褚昀挑眉斥责,“看不见我和善于欣赏画作的客人相谈甚欢?没长眼睛吗?”   一旁客人脸色青青紫紫。   又听褚昀温声致歉:“不能与诸位爱画人士多交流几句,我很遗憾,失陪了。”   他“遗憾”退场,转身瞬间,眼角眉梢的笑不耐烦了几分,忍不住看了两次手机。   宾客里最积极的是城合银行杜副总裁。杜太太本地名流出身,衣服配饰是今季Loewe高定。   两人刚入场便一直留意褚昀动向,看他总算落单,便端着酒主动迎了上来。   “褚少,今晚一切都是如此恰当,那只Baccarat花瓶美丽极了,您真是有品位。”杜太太上个月在伦敦拍卖会上还见过它,因此特意拿出来捧人。   她话音轻巧,带着笑意。   杜副总也顺着太太,举杯笑道:“这次辰华在新项目上动作不小,听说是褚先生亲自拍板的?如果有合作机会,城合这边绝对全力以赴。”   杜太太立刻附和:“能有幸看见这么多珍藏实在难得,我们家小儿子都吵着要来看展,说R-Heritage里的东西比美术史展览还有意思,我预备下周带他过来……”   “多谢二位赏识。”褚昀漫不经心打断,眼睛还盯在手机上,轻叫了一声:“知夏。”   李知夏微微前倾身子。   褚昀收起手机,看向微笑的女士,回以微笑:“这位……”   “杜太太。”李知夏立刻提醒。   褚昀唔了一声接上:“她喜欢那几个瓶子,包起来给她留作纪念品,带回家给杜公子拿着玩吧。”   李知夏答应着,偏头对耳机吩咐。   杜太太的笑僵在唇边数秒,很快不甘心还想多攀谈两句。   褚昀已经低头看表,抬头对女士温声笑道:“我们的酒很不错,叫知夏也带回去给二位品鉴。”   杜总干笑着挽住太太的手,他们不是要饭的。   李知夏立即接上:“杜总、杜太太,这边如果想看下周的展品清单,等宴会结束可以和馆内预约档案室。”   他恰当掩住了失礼离去的褚昀。   璀璨的巨大穹顶因独特设计闪耀着如真实一般的星光,如梦似幻。   聚光灯扫过人群,掌声雷动中,荧幕一一闪过获得本届奥斯奖提名的电影作品。   星光熠熠的人群中,镜头缓缓移动。   坐在前排的东方男人格外惹眼。   “本届最佳男主角获得者——”   男人在暗光中,摸到西裤里冰凉的小玻璃瓶。   聚光灯横亘成一条晦暗的线,扫过他,令削瘦英俊的男人眼睫眨动,暗中的手更收紧。   “《无名鸟》——SHI XIAN!”   热烈的掌声如海水席卷会场,时见的名字在全场回荡。   “他用沉默,击碎了语言的边界。”   聚光灯定格在时见身上。   “他一遍又一遍反复体会角色,从旭日初升的少年到日薄西山的尽头,他与角色共情,用惊人的天赋、超越一切的顶尖感受力填满了角色的人生,带给每一位观众一场酣畅盛宴。”   身旁的人都起立鼓掌。   “他几乎不曾开口,却让全球观众哀恸至深。在银幕上无限放大的情绪被他用无边细腻的表演诠释,在随着夕阳落幕的镜头中角色与他融为一体。”   颁奖嘉宾情绪激昂。   “他用最原始的痛苦和近乎天真的纯粹,让我们重新记起‘体验派’存在的意义。”   故事的男主角始终微微低头,身旁的导演侧耳说了什么,用力拥抱了他。   松开手后,他慢慢走上台。   站在舞台中央沉默了太久,有人低声提醒该发言了。   时见抬手理了理衣袖,摸到了手腕上冰凉的宝石链条,突然奇异冷静了一瞬。   “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没想过会站在这里。”   他声音很低。   “彭树是一个安静、孤独的人,他不适合热烈的掌声。”时见停顿后,慢慢笑了一下:“也许我也一样?”   在友好掌声里,时见的声音还是再度轻缓响起。   “也许,我也是一只无名的鸟,从别人的梦里飞到这里,又会飞走。”   “谢谢所有看见我的人,给我一个‘存在’的机会。”   “如果有一天,我们有缘相遇,请不要叫我的名字,就让我和彭树一起留在风里——”   褚昀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盯着手机屏幕里垂眼说话的人。   他直起身,对手机的主人笑:“叫什么名字?”   屏幕上循环着时见得奖的那段新闻。   “时见!”女孩吓了一跳。   视线从捏着手机的漂亮手指移到褚昀脸上,帅得人眼睛一跳,她立时知道了这是哪位。   褚昀像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说:“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褚先生。”她羞赧胆怯着,双手接过手机,“我叫琳嘉。”   她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好不容易经层层筛选才得到馆方实习工作,今晚负责客人引导,刚忙完签到,一时间舍不得离开,犯了错误。   “褚先生远在伦敦,可不是我。”褚昀温柔纠正,将手机放回她手里,看见她指间残留的颜料斑点,抬眼看她,低声笑道:“你好,琳嘉。”   旁人注意到这里,或暗中吐槽褚昀风流,或艳羡打量那女孩走运,得这纨绔青睐……   琳嘉握紧手机,屏幕再次播放着她最近才喜欢上的影星时见。   一时间手足无措。   “在想什么?”褚昀眼睛落在屏幕上,又移到她脸上,微笑,“你喜欢他?”   手机摁在胸前,琳嘉下意识摇头。   “那太可惜了。”褚昀遗憾道,转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如果琳嘉小姐喜欢,我总得想法子给他个机会,见见这么美丽的姑娘。”   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褚昀的眼睛落在重复播放的镜头上。   李知夏慌里慌张来找人,奉上来电的手机。   屏幕里,娱乐影视新闻不吝啬报道,极尽赞美之词,将“本世纪最后一位艺术家”的标题用上。   时见两个字金光闪烁,跳到了褚昀手机上。   --------------------   好久不见朋友们,终于把这篇端出来给大家尝尝咸淡了~更多想说的留在评论区 ੭ ᐕ)੭ 第2章 shí xiàn   褚家百年历史,至今盘根错节,能入主老宅的不过只那几个。   褚昀一母同胞的大哥褚冕,姐姐褚晃。   辰华到这一辈由褚家话事人褚冕负责,他的名字在经济报刊上永远不会缺席。姐姐褚晃不遑多让。   被褚昀状似无心的傲慢伤害到的客人举起酒杯,将窃窃私语掩在悠扬的琴声和虚假的笑里。   “衣冠禽兽。”   这是对褚家小少爷的评价。   在他们眼里,褚昀不过是命好,说得再难听些,不过是个会投胎的俊俏废物。   他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安分守己不违法乱纪杀人放火,做好他的褚少,自能富富贵贵到烧成骨灰那一日。   看起来似乎是有些艺术天赋,但艺术这回事,难道不是登在金银珠宝堆砌的天梯上,就能轻易触顶摘星揽月吗?   他姓褚,才有资格站在堆满顶级藏品的传世馆里指点艺术,若非如此,和挣扎滚在铅笔素描纸上的“失意艺术家”有何分别?   众人心照不宣交换眼神。   在他们臆想中,这位小少爷的日常无非三件事,顶着那张褚家人的脸蛋,挥霍他家挥霍不尽的财产。在纸醉金迷中虚掷光阴。顺便勾住一两个小姑娘小男孩的美丽下巴,说几句不入流的“迷人”。   “办场褚冕没空来的宴会,他得意什么?嗤——”   他们自然不知道,褚昀不止没有得意,反而讨厌。   比如今天的宴会,是褚昀不得不做的工作。   否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搂着……   挂断电话陷入沉思的褚昀又被打扰。   传世馆廊厅传来不协调的杂音。   他还没皱眉,李知夏已在询问。   几个年轻宾客簇拥着打趣,能看见里面贴着墙面的姑娘,正是方才被褚昀搭讪过的琳嘉。   领头的是最近才回国的伍家能源小公子伍超,最近被他爹带着在圈子里四处露脸。   伍超瞄见她刷时见新闻,嘴角带着嘲意:“哟,喜欢追星?想不想现场要个签名?”   他伸手想夺她手机,身后朋友们在笑。   琳嘉脸涨得通红,慌乱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对方用力拉住胳膊。   “你喜欢这种演戏的帅哥?看看伍少也不差吧?”伍超拽着她,嘴里嬉笑调侃:“别怕,回头影帝来了,我替你搭个线。”   “什么事这么好笑?”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见是褚昀,一时沉默。   伍超扫了他一眼,知晓是谁后玩笑揶揄:“褚少要替小姑娘出头?还是也想追影帝?要个签名什么的——呃——”   话音未落,褚昀一记膝顶,干脆利落把伍超撞到墙上,声音闷响,伍超滑到地上,疼得说不出话。   琳嘉惊呼一声,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整个庭廊一片死寂。   和伍超嘻嘻哈哈的几个二代全都失声了。   安保迅速到场,将捂住胸口的人悄无声息带走。   优雅悠扬的乐声还在,褚昀把衣服扯平,推开了上上下下看他状况的李知夏。   “吓着了?”   琳嘉眼里噙着泪,忽然听见声音,惊得眨落。   “哭可不好看了。”   银灰色丝帕派上用场,塞进了姑娘手里。   “知夏,带她去休息室。”   李知夏小脸煞白,强撑着安排了人带琳嘉去休息。   他已经慌了。   伍超和他爸一起来的,很快消息会传到正厅,到时候褚先生怪罪下来……   副馆长方芮秋匆匆赶来,眉头紧锁,看一眼周遭气氛,不知是哪里惹恼了大少爷。   “Rachel小姐,我这里,什么时候成随地大小便的马路了?”褚昀笑,垂眼看手里亮起的手机,“没人通知我呢?”   这话太难听了,说出来都像亵渎了此地高雅。   方芮秋不知情况,但了解褚昀。   她冷静回道:“我明白,不会再有下次。”   褚昀没再出声理会,握住手机,迈腿走了。   李知夏天塌地陷,脑袋里还在想怎么处理善后。   星辰厅已在短暂闹剧里,来了新客人。   众人偶尔觑他一眼,自然不单单为了这人出色的俊脸。   只是时见之名,上周从奥斯颁奖礼传遍世界,众人难免在这绷紧了神经的宴会里,起了十分好奇心。   更何况,这位在世界卷起狂风的重磅影帝连一个采访都不接,如今出现在传世馆里,耐人寻味。   在场人心中盘算最近的新闻和收到的各路消息,不免确认,这位影帝,是那位大小姐的手笔。   真是野心勃勃,看来这是透风声给外界,来施展手腕了。   动作也太快了。   时见出现在此地,和那些摆在橱窗里的奢侈品没有两样,是为褚昀和传世馆添一笔谈资的。   灯光落下来,众人目光参差落在他身上,一看再看。   时见安静往前。   他一身素淡西装,站在此地却毫无违和感,明明五官生得极好,又一点都不招摇,带着天生的忧郁,只是站在那里,就像在讲述耐人寻味的故事。   有人前来引路,他温和点头,眼神轻飘飘落在脚下。   褚昀斜靠在主桌旁,看着时见被簇拥着走近,嘴角露出一点笑。   他指尖轻敲酒杯,引得客人侧耳,漫不经心开口:“时先生姗姗来迟,的确有大艺术家的特质。”   客人们或低头、或举起餐巾,遮住了嘴角失礼的笑。   气氛诡异,时见没接茬,安静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   “初次见面,冒昧问,时先生的名字是?”褚昀拿起桌面上的卡片,沉吟片刻,“时jiàn?”   时见垂着眼睛,温声说:“shí xiàn,褚先生。”   褚昀没纠正有关“褚先生”的称呼,反而弯着眼睛笑:“怎么会取这样刁钻的名字?”   其余客人偏头交谈,像是没在意,又支着耳朵听褚少爷优雅奚落。   时见始终安安静静。   “不过时先生。”褚昀好心提醒,“你应该是认字的。”   时见抬眼,餐位上的名字不是他。   “先生。”李知夏凑到时见身边,弯着身子,压低声音,“您座位不在这里。”   时见垂着眼睛微笑,自然知道。   他不想叫李知夏为难,也不喜欢旁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安静起身,随李知夏指引,坐在了褚昀身侧。   这座次安排,是上宾。   客人们想,看来褚家姐弟有了分歧,这才令褚少爷处处找茬。   也不稀奇。   “知夏,还不向客人们介绍一下。”   李知夏缩紧了身子,尽量不看时见,介绍他的身份。   西裤里的小玻璃瓶被体温暖热,不再能叫人冷静,时见起身,温声谢过,向诸位打了招呼。   他说:“有幸受褚先生邀请,我是时见。”   声音低沉动听,带着不善谈人特有的干涩。   客人们想,果然,来为之后造势了。看来R-Media的确有大动作,且和这位脱不开干系。   众人微笑,目光再探究扫量着,想他被选中是有理由的,的确是值得收藏起来的顶级面相。   人坐下,时见在暗处收紧手掌握住左腕。   好在他自认并非宴会主角,正巧菜式已进到最后的温前菜,令他有事可做。   白芦笋配帕尔玛火腿卷,香草煎银鳕鱼和鹅肝慕斯,每样分量极少,装盘如画。   宾客们多半只浅尝一口,专注于寒暄举杯。   只有时见安静用刀叉,一点一点切着盘里的菜,偶尔把几粒配菜蘸着酱汁吃了。   “把刚才那位美丽的小姐带来。”   “美丽小姐”四个字进了时见耳里,他正慢条斯理将鳕鱼切开。   褚昀瞟过来,关心道:“影帝胃口不错,不怕穿西装显肚子?”   时见停下,低头看一眼平坦的腹部,慢慢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结束了今天唯一一餐进食。   耳边安静一瞬,响起褚昀一声笑。   琳嘉来了。   “褚少……”她看见时见了。   刚才还在手机屏幕里的人,突然距离自己只剩一臂之隔,琳嘉兴奋紧张得几乎发抖。   她的反应取悦到褚昀,令他笑了一声。   “我说了没有?”褚昀笑道,“你喜欢他,叫他签名给你。”   不等琳嘉说话,褚昀回头:“会签名吧?人家可是你粉丝。”   时见愣了一下,看见琳嘉包里露出来绣着Ré的灰色丝帕一角,令他意识到面前是褚昀的新宠。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琳嘉红着脸,把被李知夏提醒带来的本子递过去,小声说:“谢谢。”   时见回神。   他感觉到无数目光在扫视自己,也许是在对影帝不过如此的嘲讽,又或许是别的。   但时见没在意。   他接过笔,不止签上了名字,一笔一划认真写了寄语。   琳嘉双手接回本子,看着上面一行漂亮的字。   【但我已经飞很远了。】   是彭树的台词。   前半句,影迷知道。   【有时,我是一只无名的鸟,在风里找不到方向……】   琳嘉心中雀跃。   “这样可以吗?”时见温柔笑笑“谢谢你喜欢他。”   指的是彭树。   “真是贴心。”褚昀举起酒杯笑,拉过琳嘉拍拍一侧的座位,温声笑道:“怎么样?怎么感谢我?”   似乎意有所指。   她瞬间回神,鞠躬道谢。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骚动,引的众人看。   只有时见沉默着没四处张望,余光看褚昀正饮尽杯中酒。   李知夏匆匆过去。   宴会该散场了,伍家公子的事也该传远了。   恰在此时,芮秋速速迎出来,请贵客们参观新馆藏,不合规矩,却令客人们生出被重视的优越感。   一瞬间,餐桌前只剩了他们两个。   褚昀轻飘飘扫过时见干干净净的脖子,严丝合缝打着一条灰色领带,忽然冷脸。   没来得及说话,被来势汹汹的胖子打断。   “褚昀!”正是伍超他爹。   时见率先皱眉,迅速起身挡在褚昀面前,却被他拽开。   褚昀的冷笑还没收回,礼貌询问:“您是哪位?”   伍总怒极,脸都胀红:“你——”   “少爷!”李知夏回来,气喘吁吁压低声音叫。   他这个语调,褚昀一挑眉,看见一侧来人。   “少爷。”对方微微颔首。   西装笔挺,神色温和,言行低调一丝不苟,和每一次见到的姜恪言复制粘贴。   “伍总,今晚是个小误会,馆方已全权负责后续治疗和安抚,医务团队已经安排妥当,相关细节稍后会有法律及赔偿专员跟进。”   姜恪言语气平稳,目光坦然,甚至给对方留了台阶:“伍公子体质偏弱,醉倒摔伤,无论如何是传世馆的责任,实在抱歉给贵府添了麻烦。”   听了几句,时见眼皮一跳,这才知道褚昀为琳嘉打了人。   他猜,这位伍公子没来得及了解,不知道褚昀最讨厌别人碰他的所有物……及“所有人”。   听姓姜的胡言乱语颠倒是非,伍总脸色铁青,想他不过一个该死的助理,装什么傲,却被迫熄火。   姜恪言像没看见他不满的眼神,更进一步,顺势递上名片:“还请伍总不吝赐教。”   能拿到姜恪言的名片,相当于触到了褚冕的鞋尖,儿子被揍之怒,瞬间转为意外之喜。   此行本就为了和褚家敲定新能源融资,才托了关系带儿子来的。   何况去年伍家在海外资产被查,还是靠褚家斡旋才压下风波。   他接过来,昂首哼了一声,语气却小心附和:“全听褚总安排,麻烦姜特助多费心。”   事情悄无声息解决。   褚昀上上下下扫量他家大哥的第三只手:“多管闲事啊,姜助。”   姜恪言恭敬回道:“褚先生担心您。”   “嗤——”褚昀给了他个鬼都不信的笑,抬腿就走。   李知夏看见姜恪言,又怕又松口气。   “明天下午两点,到七十一楼汇报。”姜恪言的声音平静,听在李知夏耳里冷得吓人,“我只有十五分钟给你。”   李知夏满脑子都是“完了”,潜意识浑浑噩噩说“是,我明白”。   “还不跟上少爷。”姜恪言语气淡漠,“别再失职。”   李知夏喊着“是”,毛毛躁躁追上去。   时见礼貌朝姜恪言点头。   姜恪言微微欠身:“尚未恭喜您。”   时见没接话。   “时先生!”褚昀扬声叫,“没吃饱?”   李知夏已回来接人,面色尴尬。   时见微笑,姜恪言贴心告别。   紧跟在褚昀身后,李知夏照常把自己缩成一团。   “今夜的菜,看来很得时先生满意。”   “还不错。”时见顺从回道。   “影帝先生还真是名副其实。”褚昀笑,“不如单独给我演点我喜欢的。”   时见垂着眼睛,令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忧郁凝结,落了一场大雨兜头泼在垂落的发丝上。   “不过,今夜是不行了。”   他听见褚昀说:“知夏,和‘最后的艺术家’说再见。”   时见的脚停下,想起来,少爷找到了心仪的姑娘。   有人为褚昀披上大衣,李知夏踌躇慌乱。   时见抬头,微微笑着,温柔说:“李助理,再见。”   无论多少次都为时见的善解人意热泪盈眶,李知夏在心里又记下一笔恩情,低声说:“我叫司机来送您回去。”   “好的,谢谢你。”   远远传来不耐烦一声:“李知夏。”   “是!”   时见拦住他不断鞠躬,小声说“没关系”,叫他快去。   雪已经停了。   近些年的极端天气,让多雪的城市也下不起来正经的雪。   时见还挺遗憾的。   在等待车来的十几秒里,时见站在传世馆不对客人开放的甬道里,感受到了一阵冷风,莫名令他舒坦了几分。   眼神,却不怎么听话,追逐在渐行渐远的矜贵背影上。   不是为了自己遗憾,是为了喜欢雪的褚昀。   他的名字,本来有这样的意味。   时见想,是轻贱的。   “先生。”   不知司机叫了多久,时见一瞬间倾泻出淹没了自己的歉意。   “抱歉。”他说,“我走神了。”   “先生,回公馆去吗?”   这个问题也许已听了成千上万次,这是司机日复一日的工作。   “好的。”他微笑着说,“谢谢你。”   他本是无名的鸟,找不到回的方向。   更没有第二个归处。 第3章 你是谁?   世纪初,褚昀曾祖在战时留学,混迹贵族沙龙,靠着对旧世纪古董拍卖和高端定制工艺的天赋,搭上了几代高阶层的核心圈子。   建立起了属于褚家的商业踏板。   随后,子承父业,褚昀祖父褚怀辰在世纪末经济动荡的夹缝中,以艺术品投资为跳板,兼并多个濒临破产的老牌公司,在各地逐步布局,打造起一套金字塔式帝国。   辰华控股。   辰华的王冠上镶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宝,奢侈品牌Régence Maison,艺术藏品的流通心脏Régence Heritage,对外宣传、国际合作和品牌叙事的秀场Régence Pavilion,以及由新一代创建的媒体产业Régence Media……   在辰华,没有人只为自己而活,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留下的星辰上,也踩在后人无声的觊觎里。   褚昀是这个家里的例外。   若非血液和容貌是铁证,实在不像拥有继承权的褚家人。   就连一母同胞的哥姐两个都隐有火药味,褚昀却活在权力中心的风暴外,做他的少爷。   他不在意褚先生只能是褚冕,更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辰华内部如何明争暗斗、外面如何群狼环伺,都与他无关。   对褚昀来说,人生目的也许只有一个,就是随心所欲活着。   刚巧,他的大哥也这样想,他能活着就行,至于别的,不在意,不管束,随便他。   褚昀非常理解。   毕竟,他们褚先生连脑子都是贵金属打的,血里淌的是利率和现金流。无暇装下一个风流弟弟嘻嘻哈哈的游戏。   时见算是其中一个例外。   也许是因为时见在褚昀身边的时间,已很长了。   从初遇至今,将有七年了。   的确是不短的日子,长到连褚冕尊贵的脑袋里都能装下此人的样貌和名字,甚至偶尔碰面会点头。   七年之痒这个词,在联想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自然而然跳到脑袋里。   等人意识到的那一刻,莫名笑了下。   时见想,七年之痒指的约莫是曾深爱过的,在柴米油盐里走向厌烦的骚动。   实在和他们不适配。   无论是“曾深爱”,还是“柴米油盐”,都距离褚昀有一光年那么长的距离。   其实,时见总模模糊糊想不起他和褚昀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天的。   他的心和脑子都不太健康,偶尔会忘记很多事,偶尔又会想起很多事,更多时候混淆现实和幻境。   他是个不健全的心理残疾人。   从这方面来想,褚昀愿意养他这么久,算是个慈善家。   时见垂下眼睛,左腕上挂着在车里都能瞧出流光溢彩的手链,是听起来就很俗气的荆棘玫瑰造型,每朵玫瑰都由数颗价值不菲的宝石组成,也许价值一栋房子,或者两栋?   链子的主人应该在羞辱人时说过,但时见忘了。   他总是这样,会忘记,也可能在某些时刻莫名记起。   这对时见来说算不上烦恼,他喜欢遗忘这些。   他想起刚才,褚昀扫过他的颈时冷笑不悦。   立刻意识到,他在不悦时见的朴素,给褚少爷丢了人。   时见从头到脚的一切都是褚昀安排的。   褚昀有自己极私人的傲慢审美,轻易不容他人破坏,对时见这种属于他私人拥有的东西,更是事无巨细到领带夹的材质配色。   尤其,妆点在身体上的珠宝,是独属于褚昀爱好的换装游戏。   这样的事,在奥斯领奖的那日,已有过一次了。   迈巴赫平稳得像没在移动,这种安静莫名吵闹,手覆在冰凉名贵的手链上,心平静一瞬,让时见恍惚中又开始想,这种接近宝石的冷而平静下来的心,究竟是不是一种虚荣贪婪。   可彭树没办法戴着那么沉重的钻石项链。   他只能赤着脚徘徊在无边无际的山里,爬到没有尽头的树上。   时见了解他。   不,时见本来是他。   把彭树从身体里割离,花了九个月的时间。   能站到奥斯中央替彭树领奖,是时见勉强正常后的事。   那串华贵到光是放在丝绒颈台上已闪花了人眼的项链,据说是从哪个王室流出的藏品,被褚昀随手丢在逼仄的暗房里。   火彩折射到两具紧紧契合的身体上,用瑰丽的旧光将他们捆束在一起。   在窄小的屋子里,褚昀攀在时见身上无尽头地索取,被需要的时见鼓胀着残缺的心,一次又一次施予。   他们尚在相拥的时刻,褚昀扯过项链,令时见不自禁一抖。   褚昀眼神一寸寸扫过去,还没喘匀的呼吸喷在人身上,用近乎于虔诚的吻,落在钻石下因才大做一场更显得红润的皮肤上。   “很美。”   时见僵直着,为这温柔的触碰心痒羞涩,在那双手将要冲动抱紧褚昀时——   “好好表现。”   手僵在半空。   “别丢了我的人。”褚昀说。   当然,时见知道,他明白,重要的是……   这是传世馆的藏品,而站在全球电影殿堂中央的时见,是最佳人台。   是用以展示辰华的名片。   而不是演员时见。   对褚昀来说,他是功能性的,这是时见用了七年也没能记住的事。   毕竟,他总是遗忘。   他喜欢的,褚昀总是无缘由厌恶。   其实,应当也算不上无缘由,对天之骄子褚昀来说,理由很多,且无需对任何人解释。   随便拿一条出来就可以。   其中,最常用的是“我不喜欢”。   在接《无名鸟》之前,褚昀极度厌恶反对此事。   导演是近些年电影世界炽手可热的李帆,横扫全球奖项,成为他的男主角几乎算一只脚已迈进了奥斯。   “这是任何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当时接洽此事的经纪人说。   可时见不是为了这些。   他只看了几页剧本,思绪狂卷,被山里的风吹到了彭树身边,在梦境中和他一起展开翅膀,成为了那只无名鸟。   他知道,李帆没找错人,他了解彭树,找到了彭树。   褚昀扬眉:“我不喜欢。”   轻飘飘四个字打退了所有。   他当然可以对李帆不屑一顾,即便这人是全世界、全地球、全宇宙最厉害的导演,又怎样?   时见是他的所有物,他不喜欢他的宠物抛头露面。   那夜,时见格外温顺,当然,他也从未有过不温顺的时刻。   但那晚,格外不同,甚至忍着所有羞耻,主动做了从前很难做到的事,他想让拥有他的人高兴。   换来的是冷嘲热讽。   “看来,你很想争取这个机会。”   是的。   但不是为了这个才这样做的。   膝跪在长绒地毯上,时见的脸被捏住,抬起来,因才激烈过数次而湿淋淋的脸令他格外惑人。   褚昀也呼哧着脚软,却伏低身子,温柔如水,汗滴落到湿淋淋的脸上,为面前的海妖添了三分潮意。   柔软的唇落在装着雨的眼上,吻到了长睫蹭到嘴的痒,顺着那里一直到了在竖着发抖的地方。   “好哥哥。”褚昀开口,掐住红红粉粉的脖子,吮上他的耳尖,“再给我尝点不一样的。”   ……   时见做了。   其实,褚昀不知道,时见从未讨厌过做这样激烈纠缠的爱,只有这种时候,褚昀绝对且不会转移的,只属于他。   会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他,会吻他,抱他,不停重复“你是我的”,不停问时见“爱不爱我”。   是你的。   很爱,很爱很爱你。   很爱褚昀。   “你是谁?”   ……   这三个字是爱神对时见的诅咒,他说不出口,就会从美梦跌回现实。   就像那一夜,时见放下了本就不剩多少的自尊心。   “这么卖力,看来你真的很想一步登天。”   时见瞳仁缩紧,看见褚昀被过长的头发遮住的狭长眼睛,冷冰冰的。   “要真想演,回头我让人搭个景,在家演给我看。”   “反正你表演的时候,我最有兴趣。”   他转身,留给时见光洁的背。   “别动那些歪心思。乖乖留在家里,演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那是时见存在的意义。   他擦掉唇角的黏腻,垂下眼睛,无意识抠着身上的旧疤。   他很想叫住褚昀,告诉少爷:可他演的不是自己。   是谁呢?时见不知道。   也许,是褚昀从前的爱人,也许,是褚昀的爱而不得。   一个替身,没资格知道那么多。   即使,他是个与众不同的替身。   “先生,到了。”   时见惊觉自己又一次陷入沉思这么久,手摩挲着同一个地方,都快被钻石割伤了。   “谢谢你。”时见抱歉道,“早点休息。”   这个地方只有时见是如此客气。   因时见想:他们是同样的人,都在给褚家人打工。   不过,他的工种特别一点。   能睡在主人的床上。   昼隐公馆远在山上,自山脚起便设有三重安检,不会允许任何不被邀请的人进来。   这里寂静得像被世界抛弃之地,夜里吹的风都格外凉,吹醒了时见。   公馆占地辽阔,褚昀在时,车总是径直驶入广场。   没有褚昀,时见就会多一些小小改变。   他喜欢从大门慢慢踱至主宅门前,这段不长不短的路程,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他的确不是正常人,他喜欢这样空旷到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   对褚昀,时见始终有许多想要感谢的地方,搬到昼馆,也是一件。   即便,这不过是褚昀奢侈人生微不足道的一面,因时见被允许住进来,成了值得珍视的恩赐。   “先生,欢迎回家。”   门口迎他的人一早接到消息,躬身问候。   时见微笑着打招呼。   他喜欢这里。   就像在辰华的世界里只有一位褚先生,是褚昀的哥哥褚冕。   昼馆里与少爷对应的“先生”,是时见。   这像老掉牙的故事中被关在豪宅里的金丝雀人生,时见是如此喜欢。   他喜欢昼馆,把这里当做他们的家。   在这里,他能完全拥有褚昀,而昼馆里,只有少爷和先生。   没有其他人。   管家接过外套:“先生,想必在宴会上不方便,为您备下了夜宵。”   时见垂下眼睛,看见平坦的腹部,想起褚昀的话,微笑里带着十分歉意。   “辛苦你了,我想休息。”   时见躺下,在黑暗中规规整整闭着眼睛。   这里又只是他一个人的家,而不过是褚昀万千房子里的其中一座。   像时见一样,是万千男女里的其中一个。   不过,他特别一点。   他长了一张很像那个人的脸。   打消了出演《无名鸟》念头的那天,时见安静坐在人工湖边上,看远处荡漾的水波,是如此平静。   很想,很想……走进去看看。   绝不是赴死,只是,那里看起来很舒服。   很快,又冒出坠入其中的画面,令他心紧缩着,好像把褚昀也一起带下去了。   椅子掀翻,书掉到草上,时见仓皇逃离那里。   《无名鸟》的工作却来了。   时见错愕,他已放弃了争取,因他已没有更多能给褚昀的。   经纪人说:是上头决定的。   那就是褚晃决定的。   他不知是否松了一口气,第一念头想的却仍然是“褚昀会生气吗”。   应当是生气了的,在拍摄《无名鸟》长达一年的时间里,褚昀始终冷脸相向。   不过,也可能是时见记错了。   因拍摄开始后不久,时见就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彭树。   他渐渐分不清现实和剧本,不知道是否有见过褚昀,不知道褚昀是否为他的鸟儿飞远了不能取悦他而愤怒……这样也好,否则时见可能又要为此烦恼。   但时见也想,他自己一定是很想念过褚昀的。   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许多次触手可及,将他紧紧抱着,哭得泣不成声。   时见知道,那都是假的。   在拍戏之外,时见从不会哭,抱住褚昀哭就更不可能。   褚昀大概会嫌恶推开,叫他洗干净再回来触碰少爷。   无法从彭树身上抽离出来,是褚昀最厌恶他的时刻。   那是应该的,时见想。   他用另一个角色把褚昀心爱的人挤出了时见的身体,褚昀应当恨不能杀了他。   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安慰彭树。   “没关系。”他温声说,对彭树说:“他也没那么喜欢我的。”   潮湿的泥沙黏在脚踝上,远处破碎的聚光灯撕扯着黑暗,剐蹭过他沾血的旧衬衫。   他蜷缩手指,捧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鸟。   “彭树快走,别停下!”母亲的喊声刺穿耳膜。   时见回头,却只看见褚昀站在河岸边,眉头紧锁,嘴唇褪尽血色。   风里隐约有“叮”的一声,像打火机点燃。   褚昀的轮廓溶解在雾气里,向水深处走去。   时见大声喊:“褚昀!”   他喘不上气,喉咙里只有无声的像哭一样的痉挛。他分不清是彭树,还是自己,或者……还有别人。   他跑,得抓住他,得抓住的……始终只摸到冷凉的水和握不住的手。   浪砸下来,水灌进鼻腔,填满肺叶生疼,没顶而来地窒息。   黑暗里浮荡着回声:“童桦!童桦——”   不,不……   “童桦!”   天亮了。   他睁开眼,从溺水的窒息中活过来,大汗淋漓盯着天花板,胃里绞痛,胸腔漏了个洞一样。   时见像是要疼死了,要哭了。   身旁的床陷下去一小块,坐着这房子的主人。   时见缓慢眨眼,喉间滚动着,想抓住旁边的手,叫他的名字。   他是那么想要……想要褚昀的拥抱……   “又来了。”褚昀掐住他脸颊,上下扫视,落在他颤动的眼上,眉心皱紧不悦,“能不能别整天折腾成这样?”   时见替他接上了后面的“晦气”。   挂在睫毛上那点水痕已眨干了。   “好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抱歉。”   像过往分辨不清梦和现实的每一次痛苦挣扎一样。   渴望褚昀在此刻抱他,是时见求不来的奢侈。 第4章 无名鸟   从一开始,《无名鸟》就注定是一场属于时见的噩梦。   就像导演不走寻常路,在各大小经纪公司发函时,隐去了导演是李帆的事实,而因此才有更多无名的小演员得到了机会,拍摄一支三分钟短片,发送至剧组邮箱。   在得到这个机会之前,时见从未认为自己是有天分的演员,而在公司里,他更多时候是作为背景板偶尔出现个几秒钟。   他并不热衷于去争取机会,褚昀也不喜欢。   能得到一个在娱乐公司做演员的机会,时见想,也许算是特别的补习班。   比如,学习怎么演好别人。   他向来无所求,从和褚昀相识以来的所有选择,都是褚昀的选择。   按理来说,时见应该为此委屈、愤怒,想他成为了一个失去主权的空壳,这不公平、不人道。   但时见没有。   他像天生属于褚昀,而褚昀是嵌在他肋骨里严丝合缝的那块骨头。   无论褚昀做任何决定,时见都“好”。   时见想,这应当不是为了讨好少爷,他只是……不觉得这有争取的必要,更何况,这样的“顺从”取悦不到褚昀,自然就称不上“讨好”。   时见无条件的“好”,大多时候换来的仍然是冷嘲热讽和怒火,并未改善他们的生活。   这些,时见也一样不在意。   他怎样都好,只要在褚昀身边,他的心总会得到前所未有的生机。   时见无法解释,也难以追寻过往想这荒谬爱意如何才能维持至今,只是,他的大脑指挥着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时见:   很爱他,无条件爱他。   褚昀,是他的全部。   在经纪人没当回事的情况下,投出去的短片不是时见的表演,而更像随手拍的生活vlog。   即使在“娱乐”公司也同样安静的时见,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听见有人叫他,下意识回头,看见镜头对准自己的那一刻,眼神晃动着,露出了一个茫然无措的笑。   “我喜欢你‘没有归属感’的眼神,浑然天成,你适合他。”   后来导演的话也让时见茫然,他怎么会“没有归属感”?   这世上大多数人说不出自己属于哪里属于谁,可时见能轻易说出来。   他属于褚昀。   可他没有反驳,因他本身是不与人争辩的,他只是,顺从着导演的话,成为了彭树。   在那之前,时见没想过,这是一个足以摧毁任何演员心智防线的存在主义噩梦。   分明就是在山里长大的彭树,在母亲去世后的某一天,突然没人能说清他的来历了。在所有人的迟疑里,他也渐渐混淆记忆,他开始怀疑,自己只是这座山里生出来的一道影子。   他最喜欢的事,是攀到山中的树上,眺望远方。   直到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时,他看见了一群红红绿绿的影子,在风中欢快起舞歌唱。   彭树挪不开视线,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想去那里看看。   所有人像听了恶魔的寓言般恐慌,拼了命阻止。   可彭树总有办法。   他有最大的力气,最快的脚,每一次都能“成功”抵达外面的世界,工作、恋爱、生活,但总会在某个瞬间……睡梦中,转身时,眨眼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里的那棵树下。   一次又一次,彭树疯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存不存在。   每个人对他的描述都不一样,他尝试思索,却连记忆也像脚下的烂泥无处着力。   他想,自己可能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只是某只根本不存在的“无名鸟”。   直到最后,彭树爬上山中最高的树,放弃了挣扎逃离,接受了自己也许从未存在的“现实”,像鸟一样栖息在枝头,观望着这个可能也不真实的世界。   直到……他再度听见那红红绿绿的歌声。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裳,展开了他的翅膀,从树间展翅跃下,成为了那只无名的鸟。   这个角色对任何演员来说,都是一场残酷的心理解构。   电影要求时见在截然不同的层次中穿梭。   从对身份的困惑,到逃离失败后的恐慌,再到质疑世界,接受自己可能不存在的恐惧,最后归于冷漠平静的虚假接纳。   层层深入的绝望,要求演员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长期演绎“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这个命题,让时见的内心防线一点点崩塌。   在拍摄过程中,时见逐渐分不清表演和现实。   彭树的记忆错乱开始影响时见的精神,角色的存在焦虑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频频在深夜惊醒,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身边的一切又是否是幻象。   偶尔,他会梦到褚昀。   梦中的褚昀温柔似水,会怕他碎了一样将他拥在怀中,会吻去他眼角泪痕,会一遍又一遍说爱他。   那是时见幻想中的褚昀,梦好到他不愿再走出来。   情况越发糟糕。   他梦见自己跳进了江里,回头是他拽着褚昀一起坠入深渊。   即使摄影机停止转动,即使导演喊了“卡”,彭树的虚无感依然像幽灵一样附着在时见身上。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面孔变得陌生而模糊,他害怕睡觉,因为能梦到褚昀的时候每次醒来都是更可怕的噩梦。   如果现实是冰冷无情的,如果是褚昀的皱眉厌恶,时见想,那梦很好。   可如果是注定要醒来的梦,还是不要做更好。   他也许被送去了阮医生那里,一次,两次,或者更多……他不知道。   就像电影里的彭树一样,时见总能在清醒的那一瞬间回到片场那棵树下。   谁也无法阻止他,只能看着他爬上去,成为了彭树。   《无名鸟》的拍摄像是专给时见建造的刑场,在杀青那天,片场的沉默代替了应有的欢呼。   一切并未结束。   在那之后,时见躲在昼隐公馆的黑暗里,只在窗帘缝隙里看外面的树,那是他的朋友,偶尔也想过去碰一碰他的朋友,但要离开这间屋子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是褚昀救了他——时见这么想。   时见眼里的救,是褚昀砸烂了的门,扯烂了的窗帘,拽着高大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时见摔到地上。   在惊呼声中,两个人摔在地毯里,气喘吁吁的仿佛是相拥。   耳鸣眼花,时见看不清褚昀,但隐约能听见他的愤怒。   他一定是在大发雷霆,破口辱骂。   褚昀嘴唇贴近他耳边,带着恶狠狠的笑,掐住了时见的后颈,迫使无力从地上起来的人抬头。   时见用那双抠搂进去还是忧郁迷人的眼睛凝望着褚昀。   看他在笑,听他口中轻飘飘说:“要去死吗?”   时见不疼,更不害怕,但身体在生理性抽搐,想说“不”,又说不出一个字。   “你敢杀了他试试看。”   时见知道,他在对时见说:不准杀了童桦。   很奇怪的,该心痛至死的,本来在逃避“活着”的人恍然明白。   他得活着,让褚昀高兴。   时见可以死,童桦不行。   于是他活过来了。   那是个漫长的过程,用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   所以,时见说“褚昀是个慈善家”,是真心的。   他不吝啬他的财富,给一只鸟儿无忧无虑的时间和金钱来恢复原状,给一个濒死的人重新长出血肉的机会。   他用了最好的耐心容许时见可以躲在这里,将彭树剥离出去,给童桦腾出位置。   褚昀住腻味了高楼才搬到昼隐公馆,是时见为数不多暗自轻松的时刻,这里算是时见的世外桃源,他喜欢这里。   尤其,这里有一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也是褚昀无意的恩赐。   阳光顺着山路淌进半山腰,三层别墅坐落在精心打理过的树林深处,浅灰色花岗岩和米白色大理石交织,低调中透着难以忽视的奢华。   车轮碾过碎石小径,轮胎声落在修剪如地毯的草坪上。   李知夏下车,双手抱着文件夹穿过一楼明亮的走廊,皮鞋底撞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回响。   主厅墙上的油画和雕塑一如既往冷峻,只有角落里的水晶花瓶中插着两枝并不名贵的花,让气氛略显亲切。   沿走廊往左,经过餐厅。   餐厅尽头那道玻璃门后,是整座庄园最明亮的地方。   大片玻璃穹顶构成的温室,像被打磨明亮的宝石镶嵌在此地。   回头从这个角度便能瞧见,埋在绿意之间的侧影。   时见披着米色毛衫,蹲在花架下修剪枝叶,安静到几乎和花草融为一体,令李知夏的心也跟着舒缓三分。   他正偏头,瞧见知夏,温和笑笑。   李知夏被这一幕美好惊得手足无措,匆匆收回视线,脸红着鞠躬。   管家远远看到他,微微颔首:“少爷在书房。”   李知夏道了谢,在书房外轻敲两下,推门进去。   褚昀坐在长桌一端,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解开两粒,他在看窗外,侧脸被光勾出清冷线条。   “有事?”他转过来眉间带着三分不耐烦。   知夏连忙把整理好的文件递上前:“意大利运来的两件银器已验收完毕。下周法国画廊会送来那幅《黄昏》,修复师团队已联系好……”   “三楼储藏室的温湿度监控昨晚出过一次警报,方小姐已经请设备师傅检查……”   他汇报的都是传世馆的日常琐事,实际有方芮秋一应处理完善,并不需要褚昀做任何决定,但这依旧是褚家庞大规矩里的必要流程。   褚昀随手翻开清单,接过钢笔从上扫过去签了字。   他察觉到李知夏在一侧小幅度扭来扭去,皱紧了眉。   “你身上长刺了?”   李知夏吓一跳,慌忙挺直身子,大声说:“没有!”   褚昀反而笑了一声。   把笔和文件一起丢回去:“说。”   躲不过去的,李知夏豁出去,仍然小心翼翼:“大小姐说……”   “嘭——”的一声,被踹翻的斗柜砸在毛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意外传到走出阳光房的时见耳里。   他仰头,从这里正能看见二楼书房的窗,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不知道褚昀又生了什么气,时见有点担心。   李知夏紧闭着眼缩紧脖子,等到粗喘着的气趋于平静,才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且越说越快不敢喘气。   “大小姐说:‘R-Media和Aurora Media的新一季全球联名广告已定档。时见作为集团战略艺人,全部资源要无缝对接品牌项目,巴黎行程和拍摄节点都已敲定好了’……”   “这个项目涉及集团下一轮资源投放跟IP竞拍,合作方有违约条款,一旦延误会影响板块评级……”   第二个柜子也没能幸免。   这次褚昀笑了一声。   他这一声,把李知夏后颈上的汗毛都惊出来了,夹紧了身子,脊背绷得笔直。   “我有没有告诉过她,我的事,轮不着她管?嗯?”   他声音温和优雅,如同过问那幅从法国回来的画如何修复。   压迫感太强了,李知夏无法呼吸,强撑着没挪动脚步,憋着一口气斩钉截铁回道:“说过!”   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硬着头皮传达:“大小姐说,如果您这边再拖,董事会那边流程走完,资源可以直接调拨,不需要单独征求您的同意。”   褚昀笑得仰在椅背里:“是吗?”   而后,手指撑在眉骨上,一下子失了笑意,冷冰冰盯着他:“那让她去找法务,告死我好了。”   李知夏被噎得一怔,小声说:“大小姐说,这次项目对集团评级很关键,所有板块都得配合大盘,传世馆的项目计划也在推进……”   他老老实实一句句复述,“大小姐说”是不得不做完的工作。   褚昀站起来:“那我说过什么?”   李知夏眼前一黑。   他冷汗滴落,勉强回道:“集团决策与您无关。”   这是句毫无意义的废话,是赌气的少爷才能说出来的话。   藏品清单摔回李知夏怀里。   “我手里的藏品怎么流转,轮不着他们说话。”褚昀往外走,“什么时候Heritage易主了,再来教我规矩。”   “……我会如实转达。”李知夏躬着身子匆匆跟上,险些撞在少爷背上。   门开着,外面站着的人偏开身子。   “抱歉,我不是……”   “有意听的”还没说完,褚昀的冷笑打断了他。   “怎么了大艺术家?迫不及待奔向世界了?偷听这样下作的事也学会了。”   李知夏偏过身子缩成一团,不想看时见的脸,也想让时见忽视有他在,可能没那样窘迫。   但时见只是听着,垂着眼睛安静平和得不行,和刚才种花的他没什么两样。   只有褚昀的声音,没因这乖顺停下,反倒越来越刺耳。   “啊,是。”褚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指尖钳住时见下颌,迫使那双眼睛看他。   他压低声音,语调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当初为了这个机会,你连跪下来舔我都肯了,攀上姐姐高枝飞去R-Media,自然更是迫不及待。”   看见时见骤然缩紧的瞳孔,褚昀舒坦了。   “瞧你现在,不是如愿以偿了吗?声名鹊起的感觉如何?”   他笑,轻吮了对方上唇,再吻到迷人的眼睛。   “可怎么办才好?”他的惋惜听起来是真心,凑到时见耳边,舔到他耳尖,指尖微微施力钳制着对方。   “我不喜欢。”   气声送进时见耳里,温柔缱绻像在说爱。   “你就休想。” 第5章 声名鹊起   时见能拿奖是除了李帆以外,任何人都没想过的事。   只有这位导演,在结束和时见的拍摄后,几乎也陷入癫狂。   他无比确信,若这世上现存的演员里尚有一个能用这个角色拿奖,那就只有时见,没有之一,没有第二人选。   获奖消息传来之前,已渐渐恢复正常状态的时见去公司,碰到的人每个都很奇怪。   星瀚娱乐不过是R-Media旗下一家再不起眼不过的小型子公司,时见在这里待了三年,几乎只是挂名,很少有工作。   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休息区安静读一些不属于他的剧本,或在公司后院给那些植物浇水,把它们当对手对台词。   被人冷眼是可以想见的事。   即便是个二线演员,在星瀚都算是顶梁柱,演员许诺作为星瀚力捧对象,尤其看不上时见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看书是做样子,浇花是立人设,与世无争是糊咖挽尊。   这就是他对时见的评价。   事实上,他们两个根本构不成竞争关系,但许诺就是讨厌时见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凭什么无所谓,这里的世界残酷到可怕,谁不是在刀口上舔血,拼了命也想抢一点机会?   小红靠捧、靠手段,大红靠命、靠机缘,每个人都赌上一切在走钢丝。   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熬过多少夜,陪过多少饭局,忍过多少潜规则,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脸皮练成了铜墙铁壁,只是在等那个属于他的机会。   偏偏就有时见这种人,看起来永远温温吞吞,无所谓有没有镜头,无所谓谁抢谁踩,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争,像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凭什么?   许诺最受不了这种平静。   时见这种“超脱”让他的拼尽全力显得狼狈至极。   所以,对时见冷嘲热讽,成了他证明自己的努力“值得”的手段。   “原来你还在星瀚啊?”许诺走进休息区喝咖啡,像才瞧见了始终在那里的人,吃了一惊,“抱歉,最近太忙,没想到你还没进组,以为你解约了。”   时见合上手里的书,礼貌笑笑:“嗯,在这边等等。”   他听起来毫无怨言,只是如他所说在等。   本是主动寻衅的许诺捏烂了咖啡杯,挤出笑来走了。   时见就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谢过之后继续看书。   他当然知道许诺的“不怀好意”,可这对时见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不过,也有看不过眼的人,洪灵总说时见太和善太好欺负了,偶尔碰上许诺总要跟他呛两句。   时见很想阻止洪灵,总说“没关系”。  “他没有恶意的。”时见说。   其实,他只是想阻止洪小姐对他的“见义勇为”,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烦恼。   洪灵恨铁不成钢:“只有你这种包子才会觉得他没恶意。”   她像这个地方的侠客,总为了时见和许诺吵起来。   他们其实没什么交集,毕竟大家都有工作。只有时见这种闲人,才会常常谁也能碰上。   “你应该去争取一下。”洪灵常教他。   她看着时见,语重心长:“虽然娱乐圈里长得好的人到处都是,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时见不知道。   可能只是对褚昀来说不一样,也不太对,分明是很一样……   这绕口令一样的话让时见陷入思绪里捋顺。   “你只是不走运。”洪灵还在说,“只要你能有个机会拿到好剧本去拍电影,一定能红的。”   她很想拍电影,可惜还混在一些剧里做配。   很多人会在大银幕里暴露出缺点,但也有少数人能被放大出无人能挪开目光的魅力,那是独属于电影的故事感、艺术性。   时见都有。   “谢谢你。”时见回神,知道她是好心。   虽然更多时候希望她不要注意到自己,但还是为了她的善良感恩,偶尔会带礼物给她。   他忠心祝愿:“希望你早点接到好本子。”   “你才是。”洪灵继续恨铁不成钢,“我说叫你争取一下,你别不放在心上。”   但可惜,没等到《无名鸟》来,这个一心想让时见去拍电影,勉强算半个朋友的朋友已离开了。   不过,对她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我也许能拍电影了!我一早告诉你,争取,要争取!”在走的那天她特意来找时见告别,仍然没放弃教他“争取”。   看他无动于衷似的不受教,洪灵叹口气,伸手机到时见面前:“这么久了,咱们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以后许诺再欺负你打给我。”   “恭喜你。”时见真心说,随即只能带着歉意地微笑,“希望我的‘不走运’别牵连到你。”   这拒绝不伤人,洪灵不伤心,她当然是快乐奔向更好的未来。   她也当然不知道,能出来“工作”,已经是时见走运了。   在进星瀚之前,还没搬到昼隐公馆去,时见的工作地点是高楼里的一层房子,工作内容是没日没夜等候主人的莅临。   褚昀能放他出去,多亏他病了,也得谢谢童桦,让褚昀无论如何要时见活着。   至于为什么是演员,就像时见想过的,大概是另一种形式的“补习课程”。   但时见意外喜欢这份工作,做起来得心应手,哪怕只说两句台词也能挺开心。   对大多数逐梦演艺圈的人来说,被发配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无异于噩梦的开端,却不是时见的。   当李帆空降星瀚,整个公司都陷入兵荒马乱,依旧除了时见。   没人想到《无名鸟》是李帆的作品,更没人想到,这令整个演艺圈垂涎的机会,会落在时见身上。   时见的名字刚被奥斯评委念出来,R-Media高层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   连星瀚的王总都在接到最上级电话的那一刻才知道,这被叮嘱不许出事也不必多管的人,是辰华直系的关系。   褚昀说这是时见想要的声名鹊起。   的确。   声名鹊起。   可时见也说过的,他从来不是为了这个。   褚昀不听。   他愤怒于攥在掌心不能离开半步的鸟,一步步试探着蹦出了他的手心,愤怒于只属于他的所有物,将有更大成就而不再专属于他。   时见能理解。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轻轻合上,将外头的纷争与刺人的话一并隔绝。   天光透过高高的穹顶玻璃落下,。   他光脚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手指碰到才抽芽的叶片。   “你好。”他说。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三面环绕着落地玻璃,枝叶层层叠叠爬满花架,窗台摆着一排高低错落的彩色玻璃瓶,光线在瓶身间流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陶盆里西洋牡丹舒展着花瓣,薰衣草安静在一隅生长。   中央架子上那一株蓝色兰花,开得惊心动魄。   不知是哪位尊贵到不好回绝的客户送的,被褚昀随手丢了进来,时见便如临大敌学了怎么照顾这名贵娇嫩的花,照料得一如褚昀的心,明明小心呵护也还是随时可能凋谢。   也对它说过:“褚昀瞧见你开得好,应该会开心吧?”   但兰花不会说话,褚昀不会回答。   窗台那几盆已旺盛到占据了大片墙面的常春藤和绿萝,是前两年时见从公司绿化垃圾里捡回来的。   它们普通到只要有一点水和光就能安静活下去,因一时半刻的枯萎便被随手丢掉,被捡回来后,不需要用心打理也已长得比任何名花都好,只是待在这过分华丽富贵的玻璃房里格格不入。   甚至装着它们的盆,已能买下一卡车它们的亲属回来。   褚昀的家里,不允许有廉价生物的存在,即便嫌弃着容忍了,依旧要换上奢侈的盆。   时见已一一照顾过它们了,这次进来,是为了自己。   他把自己也埋进了这群安静的植物里。   怎么才会为“声名鹊起”高兴?   时见想,他应该不是在伤心别的,而是褚昀从未有一点、一点点真正了解过时见。   所以他不知道,时见不喜欢那些。   时见无法接触太多的人,时见的舒适区从来不舒适,就在被禁锢限制之地。   就在这里。   他靠在花架上,盯着对面在光里闪耀的玻璃瓶子。   如果阳光房是植物们的传世馆,那这些玻璃瓶子就和时见一样,是伪装宝石的赝品。   他也是套上名贵花盆的绿萝,暂时不太想踏出这里半步。   “先生还在阳光房里……”管家周扬低声汇报。   丢开时见出门,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听见这消息,褚昀手还勾着半松的领带。   他笑了一声:“绝食?”   周扬噤若寒蝉,犹豫再三还是大着胆子说:“先生向来注重身材管理,应该不是……”   “在和您闹别扭”这几个字没能冒出来,褚昀一记眼风扫来,管家立即噤声,待脚步声远去,才长长舒了口气。   外面的事烦到极点,回来听见有人在用幼稚把戏和他作对,更是不痛快。   阳光房里,只有一盏昏黄壁灯亮着,是很宁静的场景。   门被踹开时,好像终于有冬天的风灌进来。   褚昀带着一身酒气和戾气闯进来,满室绿植都被惊得簌簌发抖。   在时见起来之前,距离褚昀最近的花盆已经连盆带花被踹飞出去,在墙角摔得粉碎。   “长本事了,威胁我?”褚昀在暗光里一步步接近过去,皮鞋打在木地板上清脆响声,割在了时见身上。   时见站起来,皱眉不解。   叮叮咣咣的碎裂声,褚昀信手拂过展架,只用了一根修长手指轻轻一拨,那些五彩瓶罐便接连坠落,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一连串刺耳脆响。   “褚昀!”时见沉声叫他。   褚昀笑了。   “谁准你叫我名字的?”他手张开,扼住了时见的脖子,“你算什么?”   他的笑和话都太过残忍,满室花草哆嗦着摇动枝叶。   时见手轻搭在掐着自己的手腕上,重新叫:“少爷。”   被他抱住的手瞬间施力,掐断了所有声响。   “怎么了?心疼这些廉价的破烂?”褚昀呼吸急促,带着浓重酒味。   时见说不出话,也没作声。   “怎么了?很想离开这里?很难过?”褚昀笑了一声,亲昵蹭着他的耳廓,“你要走了,我可怎么办呀?”   他说得像是无法失去时见,可时见又知道不是对时见说的。   褚昀凑近过去,舔在他竭力索取空气的嘴唇上,贴近,在嗬气声中,恶魔在耳边低语:“不然,打断你的腿怎么样?”   他说完忽然兴奋几分,像是想到了好主意,粗暴扯开了胡乱挂着的领带。   在时见脱力坠地的瞬间将人狠狠压在地板上。   玻璃穹顶给了月光机会,给施暴者蒙了一层温柔,褚昀松开手,转而用领带捆住时见手腕。   时见偏到一侧拼命喘息剧烈咳嗽,带着毛细血管破裂的腥甜味。   “……”   他咳得厉害,褚昀没听清。   褚昀蹙眉,俯身将耳朵贴近他颤动的唇,总算听清楚:“扎伤了吗?”   空气凝滞一瞬。   而后是近乎于啃噬的吻,力道重得要把这玻璃房压碎。   领带深陷进腕间,磨出一圈刺目的红痕,屋子被巨大的喘息声填满。   时见被缚的双手轻轻捧住褚昀的脸,回以重吻,很快,手臂如同坚不可摧的囚笼,把褚昀圈进了时见的怀里。   领带依旧紧紧缠绕,在剧烈起伏中将他们捆得更紧。   “没关系。”时见在他受不住的声音里,吻上他红烫的耳尖,“别怕。”   在少爷抵达灵魂喷薄处的极致颤栗里,那两个字如期而至,带着哭腔。   “童桦。”   “别离开我……”他说。   纠缠的领带终于松脱,滑落在交叠的身影旁,光照在那株名贵兰花上,折出清冷的月光,洒在了褚昀的脸上。   湿淋淋的,像是哭了。   “好的。”时见吻走了那片月光,轻声应道:“少爷。” 第6章 没那么糟糕   一场被植物围观的情事结束。   两人倒在恒温地板上,褚昀扎在时见怀里,也许酒意令他疲倦倍增,经不起这样毁天灭地般的折腾,他迅速失力,昏昏欲睡。   时见也一起,随着这样的休憩时间,平缓呼吸。   拽过西装外套盖住越贴越紧的褚昀,时见偏头,看远处摔碎的玻璃瓶。   不是在难过或伤感,而是如往常每一次一样想,廉价有廉价的好处。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从内里开始,但没表现在脸上,只是忽然又抽离出去想,得回房去了。   褚昀是娇气矫情的豌豆少爷,在地板上睡一夜,第二天会浑身酸痛。   “先生……”   “嘘——”时见小声提醒。   管家目不斜视,躬身离去。   半搂半抱着将人带回二楼,从抱着褚昀吃力的份量上,时见察觉到自己的确瘦了太多。   从《无名鸟》开始折腾成一把骨头的身子,在过去一年已逐渐养回来。   但时见想,他能回报给褚昀的不多,保持身材也是这段关系里的一个重要项目。   能经受住褚昀折腾,也是其中一个标准。   传世馆里,褚昀提醒他保持身材,所以时见吃得很少,今天察觉褚昀沉手,可见他吃得过少。   褚昀不喜欢太健美的身材,又不喜欢硌得慌的怀抱,这也算是时见的烦恼。   “哥哥……”褚昀呢喃。   时见瞬刻睁眼,轻轻拍背安抚:“在的。”   酒后闹事,褚昀像生了一场大病,抵在时见身上紧皱着眉心。   他长得好看,也许为了艺术,或者单纯叛逆,留长的头发散落在憔悴脸上,嚣张锋利都不见,风流张扬都隐藏,轻易令人生出保护欲。   这是只有时见能看见的样子。   他在不安稳的睡梦中,紧贴在时见身上,将自己完全塞进时见身旁,不留一丝缝隙,也不会中途离开。   昼馆的夜大多时候是这样美好的,他身边的男男女女来了又走,时见不在意。   他们到不了昼隐公馆的山脚下。   无论褚昀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多深的夜也总会回来,陪他一同看见天亮的人,只有时见。   这听起来不是值得幸福的事,但时见从始至终都在庆幸,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那样的场面。   和骄傲孔雀一样登门,昂着脑袋对时见说“少爷更喜欢我”的人对阵,光是想想,时见已在烦恼。   从这点上来说,褚昀是慈善家的原因又多了一条。   “哥哥?”   褚昀没睁眼,声音沙哑缠绵,带着竭力的迷茫。   不知怎么惊动到他。   “没事,在的。”时见躺回去,让可怜孩子抵在他颈下,像走失的人寻回了家。   那里还有可怜人亲手掐出来的红痕,此刻成了温存的粉。   根特的早晨是蒙着雾的。   钟楼像是画上去的,又也许是曾在传世馆哪幅画里瞧见过。   这里有相当多工作人员,但餐厅安静得出奇,因时见来了,长桌摆上了食物。   时见带下来一本书,另一个人不在,便维持着边读边吃的状态。   「人们总说欧维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而她是色彩,他的全部色彩。」*   时见停下来,返回去又读了一遍,然后抬头,透过漂亮的玻璃窗看广场上晨雾还没散尽。   他适应得很好。   时见习惯了这种冷而绝对的“被动参与”。   比如前几天还大动干戈,把阳光房糟蹋得一片狼藉,几天后,便一声不吭由李知夏通知,在出差行程中带上了时见一起。   褚昀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时见知道,他最近碰上了棘手的工作,所以从他脸上看不见一丝笑意。   在离开天城的前一天,他的电话没停过。   时见听不懂法语,但听得懂愤怒。   那些刻板印象里应当带着丝绸质感的优雅,从褚昀嘴里钉子一样飞速砸出来,光是语气都锋利得快把人割伤了。   不知对面在说什么,但时见想,应当是没有说话的机会。   这通极长的电话,褚昀只在最后时刻沉默了约有十几秒的时间。   为对抗吵闹,时见手指在书上一字字强行阅读,但突然而来的沉默,反而把沉浸进去的时见拽了出来。   褚昀说了最后一句听不懂的话。   “一粒”什么“黑棕”?   在时见回味的时候,手机掷到墙上屏幕裂成了蛛网。   时见站起来,皱眉看着褚昀,不知电话那头的工作有多恼人。   但他想叫褚昀平静下来。   可如同时见不懂法语,也不懂褚昀的工作,因此只能收回目光,继续落在书上。   和外人对褚昀武断的不同,时见是懂得欣赏褚昀的。   他的工作和他一样,通常是美丽而优雅的,如同今晨的根特,漂浮着一层水雾,便为他镀上一层朦胧而近乎神秘的光晕。   偶尔的狂躁,是可以被理解的。   那些针对于时见的暴戾,时见明白是不安。   他想要时见一遍遍向他保证,想要时见无条件属于他、顺从他。   时见从来都做得很好。   至于原因,时见想,没什么理由,无论是大脑还是心,都一刻不停盘旋着,撞在身体里响起回声,也是“爱他”。   时见是个没有来处的孤儿,辰华是他的资助人,褚昀是他的救世主。   他常常在心口闷痛时疑惑不解,捂住那里就会想,褚昀赐于他人生,时见不该对他有任何不满。   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像是一出荒诞的苦情戏,可时见不觉得。   他的大脑从未传递过抗拒的信号,和褚昀在一起,是他愿意的。   时见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得病了,只是身体里寄生着吸血的怪物,他活得越久,它也活得越久。   从内里的心脏开始,破开心室,咬开一个小口从瓣膜破土,在时见身体里四处游走着,蚕食他的血肉和灵魂。   很多时候,时见觉得自己是个空壳,在惊醒的时刻忘却前尘,又如破茧重生,成为了一个崭新的人。   时见残缺的心和大脑总会毫无缘由丢失遗落,记忆总是山呼海啸席卷而来,将那里摧残成废墟,掺着分辨不出的人和回忆。   唯独不会变的只有这个——   时见会周而复始地,重新爱上褚昀。   爱上褚昀,是时见的命运。   他是这样认为的。   从这方面来说,也许他真的算得上可怜,他用尽所有来爱的人,永远不会爱他。   那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爱,甚至不是施舍给时见的,而是对“那个人”汹涌爱意满溢出来的残渣,淌到地上,在时见荒芜世界里如降甘霖,滋润了他干枯龟裂的心。   但没那么要紧。   更何况,时见眼神渐渐在散开的雾里聚焦,咖啡杯抵在唇边想,褚昀没那么糟糕……   颊边落下一个轻吻,转而凑到唇边,时见低头,给了他一个吻。   “睡得好吗?”褚昀问。   他已坐下,餐点上来,侍者安静站到不远不近的地方。   褚昀忘了这个问题他已问过一次了,在时见起床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拽住了时见的手。   “睡得好吗?”他闭上眼懒洋洋问。   得到的也是一个温柔的清晨吻:“睡吧,我就在楼下。”   褚昀就挂上一点笑意,握着时见手腕再睡去。   时见放下杯子,一侧的书已被褚昀合上。   “这样的坏习惯到底要说几遍才能改?”褚昀问,抬眼看他,笑道:“笑什么?”   “没什么。”时见说。   褚昀把一半松饼挪到时见干干净净的盘子里:“李知夏疯了?”   “别怪他。”时见便拿起刀叉,重新吃褚昀不要的,“是我决定的菜单。”   两个人的对话自然,是旁人听不懂的你来我往。   褚昀不高兴,手里的刀叉都停下来,手腕垂在桌边,瞪着时见:“那为什么故意点我不爱吃的?”   身后侍者如临大敌,偏身在耳麦里问话。   当然不是时见做的,他只是自然背锅,他猜也许是知夏忙忘了,或者有别的原因,若少爷找茬儿,知夏的天又要塌了。   时见温声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褚昀不悦,刀叉丢在餐布上。   时见笑笑,慢慢擦干净他的手,换了新刀叉给他:“下次不会了,好吗?”   主厨亲自出来,换了合褚昀口味的,还没道歉,被褚昀拦住赶走。   时见接过刀叉,为一早起来就有胃口吃牛排的人切分。   褚昀心安理得享受着这断了手一样的人生,唇角勾着笑。   雾彻底散了,阳光正扫进来,等时见抬头的时候,褚昀已是十足温柔的模样。   他托腮,没了骨头一样歪脑袋。   “啊——”张嘴,极没规矩地指了指自己,等着时见喂。   等人的手过来,便又牵住他手腕——不是钳住——而如清风拂过一样,轻轻摩挲揉捏。   这餐饭吃得大概很辛苦,时见始终好脾气随他。   直到李知夏进来,又慌慌张张贴在门缝里。   褚昀才不在乎被区区一个知夏瞧见他们两个的腻味,叫他等着,坚持让时见喂饭。   时见手里的速度却不自觉加快,越来越快,直到褚昀的眉心皱起来,不满且无礼用餐刀敲了敲杯子。   吓得李知夏哆嗦,立时知道自己碍事,缩着身子要躲开。   “李助理。”时见叫他,“吃过了吗?”   李知夏慌忙回道:“吃过了。”   “是不是有要紧事?”   李知夏在心里给先生画上了第一百八十一条报恩线,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台阶说话。   “说。”褚昀擦嘴,把餐巾丢在桌上。   “是!”李知夏小跑过去,却忽然又闭嘴。   时见起身:“我想去走走。”   “说好了我陪你。”褚昀说。   时见笑道:“我不走远。”   “等我。”褚昀果断,偏头对知夏:“快说。”   时见不再争取,准备上楼,被褚昀抓住手腕。   他无奈,对知夏笑笑,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李知夏忽然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平板关上,一本正经道:“没事了少爷。”   “给自己记上扣工资。”褚昀不悦,看白痴一样。   这荒唐的惩罚制度,始作俑者其实是李知夏自己。   少爷知道可以“扣工资”这件事,是李知夏入职那年频繁出错后,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忏悔“就算把我工资扣光也行!”。   从那之后,成了褚昀对他不满的固定模式,他的实际上司姜恪言得知后,难得沉默,给他加了一条:写清扣款明细。   对李知夏而言,这倒不算灭顶之灾,反而警醒他尽量不犯同样错误,效果出众。   可惜他的雇主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即便知夏避免了从前的一百种失误,总会有第一百零一种匪夷所思的新错冒出来。   于是,褚昀牵住时见离开的时候,知夏答应着,烦恼着,老老实实在工作失误明细中认认真真写了一条:   “打扰少爷享受被先生喂饭的宝贵时光”。   --------------------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第7章 人的执着   街道清清冷冷,河水把整个城区像岛一样包围起来,只有几只鸽子在桥头蹦跳啄食。   要步行的地方还挺多的,褚昀在这件小事上表现出罕见的宽容,没有因为多走几步而发脾气。   河对岸的老屋倒影在水里,像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晨光中,褚昀望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被时见轻轻拽到远离河岸的一侧。   他回头,看着时见温柔侧脸,顺势把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兜里。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些怕水。   可时见的保护似乎有些过度,他只是厌恶海浪江涛,看水太汹涌他会喘不上气。   “喜欢这儿吗?”褚昀问。   时见望着运河上掠过的白鸽,点头。   这里人很少,很安静。   “那我们多待一阵子。”褚昀决定。   “没关系。”时见贴心回道,“不是在忙吗?”   他察觉到握住的手收紧了,余光里褚昀的侧脸线条已经绷紧。   沉默蔓延,时见暗自懊悔在难得惬意里忘形,反驳了褚昀的决定。   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两人一言不发往前,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倒映在运河水面上,古老的砖石见证过无数岁月,此刻也默不作声掠过这对奇怪的恋人。   顺着运河,冷风裹着雾气。   褚昀突然转身,将时见的羊绒围巾仔细拢紧,主动打破了沉默。   “别说惹我生气的话。”   时见应了一声,但实际上是难以做到的。   究竟哪句话、在何时何地、用何种语气说出口才不会触怒褚昀,时见不知道。   不让褚昀生气,是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   沿街的老屋挂着暗红圣诞花环,远处偶尔传来清脆的单车铃声。   年迈的夫妇相互搀扶着蹒跚踱过石桥,河里是他们成双倒影。   美好得像是童话故事。   可惜,童话这个词在他们两个人的人生里,又是触发警报的禁忌。   褚昀又握住了时见的手。   两人十指交叠,和白发苍苍的夫妇擦肩而过,时见忍不住回望,在那一瞬间,仿佛完成了一次时空交错的灵魂置换。   在那里,他也能和褚昀白发苍苍,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个念头让时见心脏微微发胀,像是在期待以后,茫然中又想,如同他破碎断续的过去,他也从未渴求过未来。   褚昀捏了捏他的手,时见仓促收回目光,盯着褚昀侧脸。   运河的水汽在他们之间氤氲。   褚昀误会了:“我好看?”   时见没忍住笑,却诚实点头:“好看。”   当然是好看,即便对褚昀的任何内在部分有再多非议,他的脸也是毫无争议的好看。   他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比大哥的俊朗更精致,较姐姐的明艳更锋利。   三兄妹中,他长得最像妈妈。   远处圣巴夫大教堂的塔尖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钟声悠悠传来。   “想去看看?”褚昀问。   这次时见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   褚昀也没在等他。   教堂里格外阴冷,呼吸间都是一层淡淡的白雾。   刚进门,褚昀的手被执起。   他盯着时见仔细给他戴上了黑色羊皮手套,在时见抬头时,对他笑笑。   因他的笑,时见为做对了一件事跟着笑。   光从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洒落,映在教堂石柱上。   时见忍不住抬头环视,回神时,站在长廊尽头的展厅,看见了著名的祭坛画。   他驻足,欣赏从书里跃出来,穿越了数百年直抵眼前的神作。   说不出缘由,却深深震撼,被吸引进去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   “你可以想象,十五世纪的根特远比现在热闹。”褚昀的声音惊醒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望。   时见一怔,回神看身旁的褚昀。   褚昀抬手,指向中央:“在基督教义里,它象征最纯粹的牺牲奉献。”   十八块画板合起来,中心是羔羊。   时见不自觉被他吸引,顺着他的手移动目光。   祭坛画上,不同阶级的身影交织。神明、骑士、教众、农夫……都向着中央无名羔羊朝圣。   褚昀指尖从羊身上掠过,顺着人群的朝向描摹,“几个世纪里,多少贪婪之徒将它大卸八块盗走,但也总有人愿意把支离破碎的画,一块块找回来。”   艺术史学家们常赋予这段历程浪漫注解,说这幅画之所以总能被找回来,是“集体记忆”的胜利。   时见不禁轻叹:“真是神迹。”   褚昀没有信仰,也对神迹之说不感兴趣:“不是神迹,是人的执着。”   时见微微一顿,偏头看褚昀侧脸,没再插话,反而数次在褚昀侧脸和画上来回流转。   这是褚昀少见的样子,没笑,也称不上锋利,应当是极专注的,因他连时见频频投去的目光都未曾察觉。   “十八块画板,光源阴影全对得上,哪怕单独拆开一块,所有投影都还是一个方向,是称得上变态的耐心。”   时见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不过对褚昀来说,也许是顶级赞美。   “油画给人的印象是浪漫即兴的,可这里每一笔都称得上是精心设计。你看见的红是Van Eyck的招牌手法,先铺一层灰绿,再加透明红……”   他手点在一串珠宝上:“高光用淡黄,灰蓝,透明绿层层晕染……”   又划过人物肌肤:“用冷暖色调的皮肤区分角色的阶级差异……”   他说得缓慢平和,称得上滔滔不绝,和平日样子截然不同。   时见默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站在这座教堂里,见证褚昀和世界之间某种无法切断的联系。   “这里也有你喜欢的。”   褚昀的声音将时见从恍惚中拉回。   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时见在画作边角发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这里的确不必他介绍。   鸢尾、百合、苔藓和小菊花……   画繁复精美到令人窒息,若没有褚昀讲解,时见只用眼睛装不进这画回去。   “他们不只画神明,把这座城市藏在画里,象征‘信仰与人间’共存。”   “所有真实和幻想,都被容纳在同一个世界。你在画里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其实是看到了自己。”   他絮絮说完,像把最珍贵的秘密随手赠予了身旁之人。   待他转头,被时见凝视着自己的表情吓一跳。   那目光太过赤裸。   “我喜欢这里。”   他听见时见没头没尾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这话来得突兀,既不是回应,也不是赞美。   时见喜欢这里,这次没有斟酌褚昀高兴与否,但又的的确确为了褚昀。   这里的安静像是为时见筑起的避风港,对褚昀而言,显然有更深刻的意义。   彩窗投落的光斑落在人身上,时见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褚昀,这里赋予了褚昀全然不同的生命力。   时见喜欢。   喜欢这里,喜欢褚昀,喜欢这里的褚昀。   褚昀随口追问:“什么?”   他垂眼,拽着时见往外走,忽然皱紧了眉头。   “知道带手套出门,多带一副是会累死?”   时见莫名笑了一下,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抽离出来,从某个遥远的梦境跌回现实。   手被褚昀粗暴攥住,塞回时见大衣兜里。   钟声骤然响起,管风琴的旋律穿透石墙在穹顶下回荡。   时见循声回头,正瞧见教堂外不远处有新人在拍婚照,新娘的头纱缀满碎光。   这忽然而来的圣洁美好让人沉默。   “怎么?羡慕了?”   可惜,有些人天生来是要打破美好的。   “想在这里结婚?”   时见笑,而后摇头。   他?结婚?和谁?   手机突兀响起,是李知夏,褚昀皱眉挂断。   第二个电话几乎是紧接着追来。   这下不得不接了。   褚昀松开时见的手,接听电话走出去。   时见抓抓空了的手,偏头看依偎在一起的新人,又回头看已距他越来越远的褚昀,还是笑了一声。   教堂的钟声是对新人祝福,是给时见敲响的警钟。   那些缠绵的缱绻温柔,没有一丝是给时见的。   他不过是个赝品,长着同样的脸,像个小偷一样窃取了属于别人的爱。   他看着站在远处的褚昀,回头看一眼天上人间的画,果然如褚昀所说,所有真实和幻想,都被容纳在同一个世界。   手机振动,他不必看也摁下接听。   “我有事。”   褚昀回头,锐利目光刺向站在彩窗下的时见。   这样的锋利冷漠才是真实的褚昀。   时见对着话筒轻笑:“我想四处走走,可以吗?”   不知褚昀的工作有多棘手,时见看着模模糊糊的人影,从手机对面的沉默里都听出恼怒。   “随你。”   通话声戛然而止,褚昀离开快得吓人。   时见收起手机,慢慢走过去,站在褚昀离去前的位置,弯腰捡起了一只被遗落的羊皮手套。   和他一样,被丢在了这空而冷的教堂。 第8章 舆论场   早上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路,只剩了时见自己。   坐在水边长椅上,时见把面包屑撒在地上,看鸟挤在一起,心情异常平静。   这里很好,没人认识时见,也许全世界的报道总有尚未抵达的地方,又或许是此地的生活节奏不容许名利场中的浮沉搅进古老的河里。   时见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喂过鸽子,欧洲大部分小城总有蹦蹦跳跳的鸟在。   撒下一些面包碎屑,就会像摁下了程序一样,扑棱着翅膀啄食。   巴黎的鸽子和根特的鸟也没什么不同,它们不知道喂食的人叫时见还是叫彭树又或者童桦什么的。   这对时见来说,是最好的时刻。   但喂鸟这件事并不是永无止境的,鸟总有吃饱或者吃烦了的时候,蹦跳着飞走后,把碾碎面包当做一项工作认真完成的人就会沉默数秒,再去寻找下一项能做的事。   散步。   这也是人少的地方才能做的有趣事。   时见喜欢散步,在路途中大部分时间只是在走,但偶尔就会发生一些在这世上只会碰上一次的意外,比如用英语吵架的朋友,用法语说爱的夫妻,用中文就让人忍不住侧耳的亲切……   他们本来商议好的,中午吃炖牛肉,褚昀喜欢。   这让时见设定好的程序走偏,因此漫无目的在走。   直到躲避一辆没能骑稳的自行车,撞在门上,碰响了木门上的铜铃。   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着时见听不懂的荷兰语,但大概是在关切。   时见只能用英文回抱歉。   老人温和笑笑,拍拍他肩膀安抚。   时见回头,看见里面的陈列架,是一家古董店。   他也回以店主微笑,走进去,一家很小的店,打理得整洁,环视一周已看完了整间屋子。   他漫不经心在陈列架上扫视。   为褚昀选礼物是个莫名的念头,他很少给褚昀买礼物,尤其这两年来,已经再也没有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褚昀的喜好和他的情绪一样无法捉摸,时见读不懂他,且少爷拥有这世上最华丽珍贵的一切,无论送他什么,在褚昀面前都是绝对廉价的。   对褚昀来说,只有他亲自挑中的才有价值。   老人安静坐回位子上,不打扰也不介绍。   时见明白,不论他挑选什么回去,都会被褚昀轻易打入尘埃。   可也许从走进根特的那一天起,所有一切都过分美好,让时见的心也无法防备任何可能到来的危险,只想为他做点什么。   手指碰到一枚精巧的袖扣上。   古铜色外壳,镶着绿松石,岁月在它上面留下轻微的磨痕。   “先生,这枚袖扣……”老板说着不熟练带口音的英语,推推老花镜,望向时见盯着的袖扣,“大概有上百年历史,是当地一位没落贵族的家传物。”   他慢悠悠过去,把袖扣拿出来放在丝绒垫上:“据说是公爵继承人送给一位年轻画家的……”   时见听了一段也许真实存在,也许为物件销售虚构出来的、状似凄美的爱情传说。   并未打动时见,但他还是买下了它们。   “祝福你和你的爱人。”老人笑意盈盈。   回以他的是温柔的笑,时见把盒子装进大衣口袋走出了这间小屋。   他没有期待褚昀会喜欢。   但为那句“爱人”微笑。   摩挲着丝绒盒子,时见的心随着指尖触感跟着痒,他展开笑意,把不久前的低沉一扫而空。   直到走进住所门前时,一切都还好。   褚昀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结了一层薄冰。   空气中弥漫肉眼可见的焦灼紧张,旁边站着面色惨白的李知夏,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时见察觉不妙,停住脚步。   他眼神不自觉落在陈设着烛台鲜花的餐桌,想起早上他们在那里吃过饭。   “好玩吗?”褚昀没回头,盯着窗上映出的倒影。   时见的手离开丝绒盒子,慢慢抽出来,没能回答。   他余光扫到一侧,李知夏头快埋到地上去了,脸色极难看,不知道究竟遇上了怎样难题。   “全世界为你忙得不可开交,你倒是还有闲心喂鸟。”   时见心一动,掏出手机,看见了上面的未接来电。   他想解释,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他是这样的,经常在出神时,忘了手机的存在。   “对不起。”他说。   换来了一声冷笑。   “抱歉什么?你现在可是名利双收,谁都知道你时见,全世界都在盯着你,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这刺耳的话,车轱辘一样再一次碾回来。   时见要说的仍然是那句:“我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褚昀骤然拔高音量,“不过刚得个奖,就迫不及待享受起名气来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唯一的尊严和希望了?”   时见无话可说。   “少爷……”李知夏硬着头皮插嘴,低声说:“打不进去。”   时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听见哗啦一声响,垂眼看早上喝过咖啡的瓷杯碎在了地上。   褚昀沉默片刻,脸色愈发难看。   他笑了:“好,很好。”   “知夏。”他温柔起来,“送我们亲爱的影帝回他的名利场吧。”   手碰到口袋里的盒子,硌得时见胸腔难受,里面钝钝麻木。   他终于沉默。   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凌乱的呼吸。   而窗外,根特依旧安静。   鸽子仍在广场上蹦跳,教堂的钟声照旧响起,与他们所处的风暴,隔着遥远的世界。   回程路上,至少,时见托李知夏的福,看见了自己喂鸟的照片登上了热搜。   他从未察觉有人拍他,还始终在庆幸这里无人认识。   原来,连这个都是幻想。   热度第一高悬着他的名字,标题刺目。   #时见《无名鸟》极端体验派遭质疑,戏疯了还是人疯了?#   【说真的,时见拍戏的时候状态就不对劲,几段花絮眼神都飘忽,说不定是真的疯了。】   【早就觉得他有问题,太极端了,听说剧组差点叫救护车,太吓人了吧。】   【这世道,敬业也被骂,看过《无名鸟》的人都得承认人家拿影帝是靠实力,怎么突然开始骂人疯了?神经病另有其人,反正不是时见。】   【电影只看演技,管太宽了吧你们,网络暴力又来了……】   他不自觉摩挲着那对袖扣,冰凉的金属抵在掌心,带着微弱的刺痛感。   手机忽然被抽走,时见眨眨眼睛,看着空了一块的手心。   “怎么?在欣赏战绩?”   时见听见褚昀在说话,但又朦胧一片,像漂在海上浮沉。   “先生,您还好吗?”好像是知夏。   他下意识说:“没关系……”   “没关系?你倒是很享受被所有人围观讨论的感觉。”   时见很累,很累,实在无暇和少爷争辩。   他偏头看着飞机舷窗外的云海,很想张开翅膀飞在上面。   舆论的失控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各路娱媒、营销号突然开始集中攻击时见的“失控”和“精神问题”,网上出现各种真假难辨的爆料,各种社交平台瞬间被负面新闻淹没。   【知情人曝时见片场多次精神崩溃,疑似患有严重心理疾病】   【所谓“艺术家”背后的真相,时见到底还有多少事隐瞒观众?】   【体验派还是精神病?时见斩获影帝的代价……】   R-Media舆情监控中心灯火通明,每隔五分钟就有人汇报最新负面走势。   “少爷!”   飞机上,李知夏压低了也难掩焦急的声音叫醒了褚昀。   褚昀偏头看睡去的时见,回头瞪一眼李知夏,看他手里捧着手机正在通话中,定了定神,迅速撩开毯子起身去听。   电话那一头,女人的声音利落干脆:“根特好玩吗?少爷。”   褚昀双眼通红,捏紧了手机气得发抖,很久后才舒缓一口气,按捺着怒火,低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宝贝,我只是想叫你知道,这个残酷的世界你不想接的电话里,不包括我的。”对面褚晃声音冷静。   话听起来像是讥讽,但她没有一丝笑意。   “现在尝过联系不到人的滋味了,我有资格告诉你该怎么收场了?”   褚昀咬紧牙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怎样?”   “我一早告诉过你,现在的时见关注度前所未有,不是你想藏起来就能行的时候了。”   褚昀冷笑,为“前所未有的关注”,要质问“这怪谁”的话被狠狠咬碎在嘴里。   “你知道从时见拿奖那天起,R-Media做了多少事?你敢让我的计划开天窗。”褚晃也难得提高了音量,“小昀,我非常生气。”   褚昀想说什么,飞机波动令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不起,姐姐。”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懂礼貌了。”褚晃说,“现在起听我的,别再任性。”   褚昀挂掉电话时,指节发白,内心涌起被羞辱般的无力感。   他狠狠揉了下眉心,冷冷吩咐:“通知Heritage公关部,让芮秋立刻配合R-Media的动作,先统一口径。”   李知夏匆匆点头:“明白。”   飞机降落在私人航站楼的停机坪上。   舱门缓缓打开,褚昀走下飞机,神色冷漠,时见紧随其后,沉默不语。   舷梯下,黑色劳斯莱斯车队整齐排列,众人严阵以待。   “少爷。”来人躬身打开车门,迎二人上车。   车队悄无声息驶离。   车厢内,气氛凝重。   驶出航站楼数分钟后,安保耳麦中响起警报:“注意,后方车辆轨迹异常,可能是跟踪。”   保镖队长立即沉声回应:“马上确认身份。”   “车辆普通,刻意和我们保持着距离,有可能是狗仔。”   情况一句句汇报,车内低气压更甚,直到褚昀冷声回道:“甩掉他们。”   “是,换备用路线。”   司机立即做出反应,车队默契调整阵型,留下两辆一左一右急刹横直,拦住了身后的车。   褚昀看向后视镜。   “对不起。”时见还是又说了一遍。   “没关系。”褚昀紧盯着窗外,眼神晦涩。   他回头看时见:“期待我说这个?” 第9章 刀光剑影   一个月前,时见的名字刚从奥斯主持人口中念出来,R-Media大厦灯火通明。   从助理口中听见“时见”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找出来,意识到他是谁的时候,褚晃难得挑起长眉。   她只烦恼了一秒钟,盯着新闻标题两秒,在下一秒她的R-Media王国已经启动运转。   品牌部和媒体关系部同时行动,R-Media旗下全部官方账号整齐划一推送:   【时见斩获奥斯影帝,体验派表演的巅峰突破。】   话题席卷全网。   公司官网及各社媒首页已悄然换上《无名鸟》专题巨幅banner,高亮着“极致表演的诞生”。   艺人管理部门的电话迅速被打爆,奢侈品牌,制片公司,时尚杂志的邀约纷至沓来,每个人都迫切想从时见身上分一杯羹。   整个R-Media上下,在获奖消息抵达瞬间已拧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在褚晃意志下高效运转,没有丝毫迟疑。   她甚至无需直接联系时见,已在内部迅速进行了周密安排。   褚晃清楚知道时见即将迎来怎样的蜕变,从前他是褚昀身边养着玩儿的小鸟,一夜之间,就要被推上流量风暴的最中心。   人事调令层层下达,时见档案从星瀚娱乐被紧急调出。   热搜榜首,#时见奥斯封帝#的词条后是一个爆红的“沸”字。   各大顶级电影报道称他“重新定义了‘伟大’的表演艺术。”   “时见的表演超越了表演本身,这是灵魂的献祭,更是艺术层面的巅峰之作,李帆果然拥有最敏锐的眼光和艺术敏感,他们互相成就了。”   也有标题极为刺目的:“演员的精神健康是被牺牲的代价吗?”,文章揭露剧组内幕,指责《无名鸟》剧组忽视演员精神健康。   “赞美这样的表演就是鼓励自我毁灭式的艺术。”   “时见的表演方法不负责任,极端的角色沉浸可能导致人格解离或身份认知障碍,必须叫停!”   “这种拍摄方式完全是不道德的剥削,绝不应该被鼓励。”   网络上迅速形成了两个极端阵营。   而顶级媒体们的激烈对抗,对褚晃来说,简直是天上洒下来的金粉。   邮件层层叠叠不断弹出顶级品牌的代言邀约,R-Media上下所有通讯设备时刻占线没有一丝空闲。   传世馆初露面,的确是褚晃的小试牛刀。   所有安排都随着褚晃大脑运作有条不紊咬合。   唯一的漏洞,只有她任性的弟弟。   “国际版的时见新闻推送增长了四百八十万条,品牌关键词转化率上涨百分之七点九。R-Media联动传世馆,把他作为‘辰华艺术季’封面人物推向国际,是最稳妥的势能转化。”   “谢谢姐姐,可惜,我的人不需要这样的‘转化’。”   清晨五点,褚晃办公室的门被助理宋以舟敲开。   “少爷那边,联系不上了。”   “您安排时见去R-Media参加的媒体专访,可能……”宋以舟递上平板,“少爷带着人连夜走了,现在定位显示……他们在根特。”   褚晃为时见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耗费心神,没被对头拦住,倒是被她的好弟弟一招制敌了。   现在吃到苦头,知道认错了。   这喜欢和人作对的小兔崽子。   【影帝时见背景起底:神秘出道,真实实力还是资本硬捧?】   从根特回程后的一夜之间,负面声浪倾盆,迅速淹没了各大社媒。   “查无此人的十八线演员一夜登顶,这里面的水太深了吧?”   “奥斯也难逃资本影响吗?”   哗啦——   水晶烟灰缸在显示屏上炸开蛛网,画面闪着彩色花纹不断扭曲抽搐。   李知夏立刻噤声。   “姐姐回来没有?”   褚昀的睡袍半散开,略长的黑发垂落肩头,在黑暗中随坏了的屏幕闪着妖异的光。   李知夏匆匆回道:“宋助刚确认,明早十点,辰华会议室……”   褚昀将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红色酒液顺着下巴淌到白皙胸口。   “知夏。”他温声叫道,“你看我像能等到明天十点的样子吗?”   李知夏后颈发凉,但不得不答:“少爷,从巴黎返程的航班……只能飞那么快……”   即使是褚少爷,也管不着飞机。   第二天,十点。   -辰华集团会议室-   褚昀坐着,华丽刺眼得跟“会议室”这个词格格不入,看起来极其难接近。   隔音门缓缓闭合,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投影灯光照在会议桌上,在褚昀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褚晃抬手示意,宋以舟立即躬身向前。   她打开手中的平板,从容开场:“基于R-Media团队的市场分析,辰华需要一位能代表年轻、艺术与商业完美结合的品牌核心人物——”   屏幕上随即出现时见捧起奥斯奖杯时的画面,他清冷眉眼下,是媒体争相报道的火爆数据。   “新晋奥斯影帝,时见先生。”   与会人员早有准备,都默不作声,听宋以舟围绕如何把握此次千载难逢机会、利益最大化的目的,滔滔不绝了二十分钟。   最终,她总结:“目前时见的商业价值,不仅在娱乐市场,更能辐射辰华旗下各路产业。”   褚昀的脸色被灯光晃得越发难看。   宋以舟结束发言,退至褚晃身后。   长桌四周,只有褚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他攥紧铅笔,无意识在纸上涂抹。   深陷舆论漩涡的时见急需辰华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这点褚昀自然明白,他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但褚晃把时见推向商业战略核心的决策,仍然让人不爽到极点。   明明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人,被褚晃毫不留情丢在聚光灯下,任人审视,估价,瓜分……   他冷笑一声。   这些贪心的人,要让他的人成为被所有人评头论足的战利品。   他胃绞痛,就像自己珍藏许久的艺术品,被摆上拍卖台,任由陌生人的手指亵渎。   想到那张只该属于自己的脸,会被无数目光舔舐,身体会成为公众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便难以言喻的愤怒。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痛恨与人分享,更为此刻不得不低头恶心干呕。   褚晃目光落到他身上:“褚昀,你怎么看?”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他身上。   褚昀扬起冷淡的笑:“姐姐不觉得用刚刚拿下影帝的人来搞品牌营销,是一种过于急功近利的商业投机吗?拿‘艺术’做噱头的事,过问我是在讽刺我?”   褚晃平静回复:“艺术和商业本就相辅相成。”   褚昀讥讽:“既然姐姐这么有信心,当然很好。只是不知道,以‘年轻艺术’包装一个人,等风头过了,集团要怎么处理他这个所谓的品牌核心?”   他语气冰冷,目光锋利,嘴角的笑带着扎人的刺。   褚晃微微挑眉:“这些问题,是R-Media需要操心的事。”   “原来如此。”褚昀似笑非笑,“那希望姐姐在投资这个‘艺术品’时,至少考虑一下维护成本,尚未从风口浪尖下来,说推上什么顶端,又是否算一种‘好高骛远’?”   急功近利,商业投机,好高骛远……   真敢说啊……   众人纷纷低头,假作在看文件,唯恐被卷进姐弟俩的刀光剑影里。   他们对向来不管事的少爷突然对商业提案发难好奇,又隐隐想起他浪荡风流私事,一时心中难以评价。   门被推开的时机恰好。   大家看见谁进来,吓了一跳,匆匆站起来躬身。   褚冕随意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径直走向角落坐下。   这种会议本不该他出席,他并未发言,只安静坐着。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会议室的气氛骤然更凝重了几分。   只有褚晃面色不改。   褚昀看见大哥进来,尽管面上仍冷漠尖锐,还是无意识滚动着手里的铅笔,眉心越皱越紧。   褚冕眼神落在褚昀手指上,片刻后,挑眉看向正中的褚晃。   这下褚晃也无法忽视这目光,转动椅子偏开身子,对褚昀说:“我会亲自解决这件事。”   这保证令攥紧的手指悄然松开。   会议结束。   褚晃抬眼:“褚先生亲自过来,有什么指教吗?”   她语气平静疏离,表情更是如同一潭不起波澜的冷水。   褚冕淡淡开口:“你擅长的事,不必过问我的意见。”   董事们如蒙大赦,迅速退场。   “晚上一起吃饭。”褚冕说。   褚晃头也不回:“以舟,今晚我有时间留给褚先生吗?”   宋以舟垂眼回道:“抱歉褚小姐,一直到0点为止,您都没有私人时间了。”   恐怕褚先生难得碰上需要他预约的客人,一边眉峰几不可察扬起。   褚晃已走到他面前,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冷香:“失陪。”   姜恪言微微躬身相送。   “你呢?”褚冕也站起来,“也没空?”   褚昀把铅笔塞回兜里,晃晃悠悠过来。   “大哥。”他不情不愿叫道。   褚冕抬手,把他锁骨上闪得人心烦的项链摆正。   冷声说:“不过是些小事,不要和你姐姐争执。”   褚昀“啧”了一声,又把钻石项链扯歪:“你如果能帮我管管她,还会这样吗?”   明白自己又不懂先锋时尚了。   “阿昀。”褚冕看了一眼腕表,“若我真要管,你和她,我该管谁?”   褚昀一噎,还没说话。   姜恪言适时打断:“褚先生,车到了。”   他走到门前等着。   “时见能拿奖是谁也没想到的事。”褚冕出门,回头淡淡说道:“别那么小气。”   他走出去了,还能听见身后的冷笑。   “我的项链摆在哪里,轮不着任何人管。”   姜恪言:“褚先生……”   “随他。”褚冕的声音消散在电梯间。   --------------------   今天起随榜更新,暂定二、四、六每晚九点 第10章 他的选择   褚昀深陷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心。   门打开,时见看见褚昀坐在那里,有些迟疑。   “怎么?”褚昀头也不抬,冷声道:“在我的地盘看见我,很失望?”   房间里短暂陷入尴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时见走过去,低声问:“吃过饭了吗?”   褚昀扯开一个冷笑。   他向后仰靠,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虽然是在仰视,却像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睨视。   “这种小事,也配让影帝操心?”   他每一次用“影帝”来刺时见,都让时见在心中叹息。   但他这次没能像以往一样平静,他想,他给褚昀惹了麻烦。   昨天从根特回来他被甩开,褚昀独自一人待了很久。   时见的手机被褚昀摔烂,不被允许走出昼隐公馆,周扬大概被下了命令不许接近,在这么大一个庄园里,时见像被困在了孤岛。   若是往常,时见不会为此焦虑,他本来不是依赖电子设备的人,寂静独处是他的自在时光。   但这次不一样。   那些新闻令时见食不下咽,不是为了刺耳的辱骂,而为褚昀的态度,让时见第一次……生出了那样的念头……   如果,当初听褚昀的话,没接下《无名鸟》就好了。   当这样的念头出来,像割开了心的暗面,从里面止不住淌出黑色脓液,以缓慢速度把新鲜血液污染,直到他难以呼吸。   回过神,时见冒出来的是愧疚。   对彭树的。   他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彭树的人生不该被否定,不该被当作可以轻易抹去的错误。   可是彭树……   时见可以为彭树奉献一切,但褚昀不欠他的。   当天夜里,时见没能等来褚昀。  这是第一次,褚昀在昼隐公馆,却没和时见睡在一起。   时见想,他果然还是做错了,还是搞砸了。   他从床上起来,站在窗口,窗帘打开,看着庄园里还亮着的光,照着远方的树。   却在那里,看见了褚昀指间亮了又灭的火光。   时见始终沉默。   他得到的一切,都源于这张脸,而现在,它却给褚昀惹了天大的麻烦,他错得离谱。   对不起,他想对褚昀说。   可褚昀没能回来。   “难道我该高兴?”   时见走神了,他不知道褚昀是在指什么。   “毕竟现在,你可是电影艺术的门面,风头无两。”   这话刻薄得像针尖。   时见回神,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褚昀打断,语气冷漠,夹杂着浓烈的讥讽,“你是在装无辜,还是装糊涂?”   时见没有辩解,只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想过这么多,我只是……以为这是工作。”   是,就这样简单。   他把表演当成一项有事可做的工作,让他日复一日活在褚昀的世界里不至浑浑噩噩。   褚昀的目光变冷:“工作?你很享受被人利用的滋味?”   利用……   时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谁在利用他,又或者他有任何可利用的地方。   他唯一仅有的作用,就是取悦褚昀。   可连这一点,也被他搞砸了。   “对不起——”   “除了这个你还会说别的吗?”   褚昀怒而起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楼梯。   “继续享受吧,毕竟不是谁都能成为褚晃眼里最有价值的商品。”   楼梯上响起他的脚步声,时见站在原地,望着褚昀的背影消失在二楼。   他同样不知道,这和褚小姐又有什么关系,没人告诉过他。   卧室的门被甩上,跟在褚昀身后的时见因巨大声音顿了脚步,很快又继续向前。   门被轻声敲响。   一个想走进自己卧室的人,需要谨慎请示。   黑暗中,褚昀盯着门板,嘴角挂着冷笑沉默。   安静下来,褚昀的脑子里嗡嗡响着数不清的声音,还有他要做的事。   门还是打开了。   光映进去,从时见角度能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   他不知该不该开灯,只能迟疑着走过去。   他想问问,要怎样做才能消除因他而起的烦恼。   “褚昀,你——”   话音截停在被拽住的时刻,时见单膝跪在沙发上,稳住了自己才没砸到褚昀身上。   “我为你的任性吃尽苦头。”褚昀偏头咬住他耳朵,又恶狠狠说,“也该还我点什么吧?”   时见侧耳,反手握住褚昀手臂,献上一个轻柔的吻。   很快被褚昀改成了粗暴。   两个人已叠在一起,呼吸声大得吓人。   时见伏低了身子,捧住他的脸,从嘴唇一路蜿蜒向下。   他每一个吻都在说“对不起”,因此格外虔诚。   顺着冰凉的钻石项链向下,时见一颗一颗咬开衬衫的扣子,听重得吓人的呼吸,听失控的心跳,看白皙胸膛染上颜色。   “快——快点——”   当然。   时见永远是褚昀最顺从的爱人。   他扮演着这世上最爱褚昀的人,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连带着拥抱住褚昀,反复来回,交叠在一起激烈得如同暴雨倾盆,动作快到挂在身上的人几乎窒息——   直到褚昀紧紧攀住他的双肩……仰着下颌,绷紧脖颈,瞪大闪动着水光的眼睛……都全盘接受,无法自拔。   在褚昀脱力失控的瞬间,时见吻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还是趁他沉浸着没能缓和回神的时刻,说了“对不起”。   褚晃践行承诺,R-Media迅速启动全面应对机制。   官方发出强势声明:“时见从艺以来始终恪守职业准则,从未有任何精神问题,坚决抵制一切污名化攻击。”   律师函雪花一样发出去。   紧接着快速发布了大量时见在《无名鸟》片场的幕后花絮,迅速产生积极反馈。   业内多位重量级人物相继发声力挺。   前司同事洪灵也发了一段视频,是很久之前拍摄的,时见对着公司树木练习台词的日常,时间戳显示远早于《无名鸟》立项。   证明这本是他的表演风格。   【早就说过,只要你能有机会拍电影,一定会红的。@时见】   她没在时见获奖时出来恭喜,偏偏在这个风口浪尖站出来声援,为公众印象加分不少。   随着各界知名人士的背书,局势逐渐趋于缓和。   “接受采访吧。”这是褚晃给出的结论。   时见被推着走了一步又一步,已无路可退。   当红访谈节目以犀利提问著称,这是一场面向公众的直播。   主持人简短道贺后,首个问题便十分尖锐。   “不过,外界称你沉浸角色的方式是‘自毁式表演’,你如何看待?”   时见抬眼,一如既往平静:“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牺牲或痛苦,我想那些基于对关心我而来的‘批评’绝非恶意,可首先……”   他停顿一瞬:“我要‘被毁’,才能称得上是‘牺牲’,对吗?”   主持人会心一笑:“这种表演方式对你造成了哪些困扰?”   “我选择这样,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贴近角色的内心,感受他们的悲伤和快乐。”时见透着迷茫不解,“角色是基于人创作出来的人,像您,像我,似乎不需要用被规划好的技巧去生活,我只是在戏里戏外都作为‘人’活着,并未对我造成困扰。”   “那这种投入是否让你面临丧失自我的风险?”   这个问题,对时见来说,的确是个难题。   “自我吗?或者说……演员永远都回不到最初的起点。我演了彭树,就不能假装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他的一生。我不会逃避我所体验过的感受,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   他垂眼,笑笑:“我清楚知道自己选择了怎样的方式生活,事实上,我不太明白……”   他有些苦恼。   “如果体验角色这件事,对我而言是拯救我贫瘠乏味的人生,那想要把我拉出戏外的人,是否才是要将我推向深渊?”   他是真的不明白。   为何有人对左右他人的人生这样有干劲?   去体验一个角色,是时见人生古井里落进去的石子,激荡起了他平庸无趣的人生。   那些从彭树身上感受到的痛苦、崩溃,对时见而言根本不是真正的痛苦。   也许这的确是众人的“不健康”,可他为什么不能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向大众的舒适区走去?   站在人群里,像所有人一样生活在人堆里,对时见来说,才是地狱。   “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和角色告别,可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尊重每一个我扮演过的生命。”   无论童桦,还是彭树,对他而言都是一样。   他清楚知道自己在扮演谁,只是偶尔的混淆并非表演方式的错误,而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就是个病人。   这不是表演害的,更不是角色害的。   从某个方面来说,这种替别人活着的方式拯救了时见。   让他能用另一个人在身体里撑着他活下去,当时见想要放弃时,至少还有童桦……他必须得替褚昀保护好他。   主持人凝视他良久:“你希望观众从你的表演中感受到什么?”   时见没有立刻回答。   他略微垂眸,忽然想到根特,褚昀对他说过的话。   “我希望他们感受到角色的真实。”   主持人:“这种真实指的是什么?”   “都可以,也许是孤独,是疼痛,是每个人都会经历却无法言说的脆弱瞬间。”他平静说道,“但同时我也希望观众知道,这些感受并不可怕,不要逃避。”   “如果让你对大家说一句话,你还想说什么?”   “请问我该看哪里,才能让观众看着我的眼睛?”   时见的问题让主持人一愣,随即为他指明了方向。   “谢谢。”   得到指引后,时见郑重望向镜头:“表演只是我生活中一件自然而然的小事,我不是非要拍戏不可,不为‘影帝’沾沾自喜,‘声名鹊起’对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这是台本里没有的话。   监控室内的空气凝滞,褚昀抬头。   直播现场,主持人微愣后很快回神,意识到这个话题意外精彩,立即追问:“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是。”时见肯定。   “无论恶意还是批评都没关系,那些人不认识我,所以也伤害不到我。其实我也没有这个资格,但还是想对所有想要帮我的朋友说……”时见盯着镜头。   没有恐慌周围的人,世界只剩下了这只镜头,他透过黑洞洞的镜片,看向了所有人。   “不要为我伤心,更不要为我做任何事,如同今天我坐在这里,对恶意最有力的回击是给他们看我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也请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因一个角色爱他的人,他不是个值得喜欢的人,喜欢电影或者角色都不该映射到他身上。   最后一句,时见想说他没有机会了,那是他选择的生活。   可他们还是应该……   “爱你身边同样爱你的人,那才是最重要的。” 第11章 理念相合   时见获奖后首度受访,消息一出立时轰动,直播间的弹幕滚动如潮,几乎淹没了屏幕。   【到底是谁看过《无名鸟》之后还能摸着良心说他是什么资本运作,就算钱能买来奖杯,买的来演技吗?】   【俩眼瞪着看了专访,状态稳得可怕,之前果然是被恶意夸大,鉴定跟风黑的才有精神疾病,鉴定完毕。】   主持人保持着职业微笑:“好,我们看看观众还有哪些好奇的问题?来,切一下大屏幕。”   下一秒,整面墙被同一句话滚动刷屏:   【恶意中伤时见的滚出X国!】   ……   主持人嘴角几不可察抽动:“……好的,我们先关掉大屏幕。”   ……   直播信号切断的提示灯亮了,现场热闹起来。   时见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等待颤动的瞳仁聚焦,灯光依然烤着他的侧脸,呼吸声放大,回荡在自己耳边,直到旁人说话的声音再次清晰,他慢慢呼吸,抬头。   主持人刚走过去,想表达自己的支持。   “不好意思。”助理徐望快速解释。   低声说着接下来的行程。   没有时间留给时见喘息。   媒体发布会上,闪光灯不停歇的刺入时见瞳孔,让人睁不开眼。   记者们的问题流弹一样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时见,有传闻说你已经无法分辨现实与角色了,是真的吗?”   “你所谓的体验派演技是不是人为塑造的噱头?业内质疑你的体验派本质是营销人设,为可能的商业失利预留退路,你怎么回应?”   “关于大众激烈探讨有关你早就精神失控的传闻是否属实?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据说本届奥斯评委会成员中,有人与R-Media存在未披露的合作关系,网传你的影帝是资本运作请问你如何回应?”   媒体们的闪光灯想要杀死时见一样,毫不留情在吵闹的声音中疯狂闪烁。   这是当下最热门可报道的人和事件,想要拿到有价值报道的记者激烈到R-Media的工作人员根本拦不住,安保人员的手臂在推搡中摇晃。   问题汹涌,时见不知该回答哪一个,也几乎没机会开口,在一片刺目闪光灯中,他只能看见黑洞洞的嘴不断增加。   他想,总要留个空隙出来,他才能回答不是吗?   “刚才的话都是真心的吗?!”   “为什么不回答呢?不回答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默认?!”   “刚才结束的直播是提前准备过的吗?”   “请你回答——”   会场门轰然打开。   众人纷纷回头,黑压压的保镖队伍站在门的两侧。   褚昀走了进来。   长相过分优越的人很难被忽视,一时有人疑惑这号艺人是谁家的,完全眼生。   褚昀缓步上台,站在时见身侧,视线如冰刀一一划过现场每一张脸,声音锐利冷淡:“打扰各位了。”   忽然有人反应过来这是谁,角落猛地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褚昀!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名字像掉进了油锅的水花,比之前猛烈十倍的闪光瞬间炸开!   快门声几乎要掀翻会场屋顶。   “褚昀先生,你跟时见早已相识吗?”   “请说说看你和时见的关系!”   “R-Media是否为时见角逐奥斯进行了幕后运作?其中内情与你有关吗?!”   “褚昀先生——”   “请说说看——”   始终平静的时见手心瞬间收紧,平展的眉心皱起。   他不知道褚昀为何会来,更不知道褚昀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站在这里受人羞辱。   这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可让褚昀为了他站在这里,那些闪光灯终于穿透刀枪不入的皮囊,触到了心脏。   “吵死了。”褚昀不耐烦接过身后递来的墨镜戴上,慢悠悠往前一步,正挡在时见面前。   “首先,”他声音冷淡,“我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记者们一时哑然。   “其次,” 墨镜后的眼神极其冷漠,“时见的确是R-Media的艺人,而我正计划为R-Heritage选择一位足够优雅而富有责任心的形象大使,很显然,时见先生完全与我理念相合,这有任何问题吗?”   时见一愣,克制着任何动作,以防被人拍到放大,他垂着眼睛,只盯着褚昀的鞋跟。   理念相合……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外界传闻时见精神失控,难道以‘伤害’为主题是R-Heritage的理念?”   这尖锐刺耳的问题叫空气凝滞,时见几乎要走上去,叫他住口,被褚昀一声冷笑打断。   他招招手。   李知夏立刻躬身靠近。   “这位记者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记录一下,改日我登门亲自向贵司负责人回答你的问题,以示尊重。”   这明晃晃的警告让人沉默,太狂了这个人。   “今天时见将代表R-Heritage出席一场重要活动,这事显然比应付诸位毫无根据的揣测,更加值得他花费时间。”褚昀抬腕看表。   冷冷补充:“希望各位理解,我们的公益承诺远重要过面对无聊的流言蜚语。”   他说完盯住时见:“走。”   时见微微一怔,点头应:“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   被褚昀张狂行径震住的记者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忽然回神举起相机匆匆追上去。   两侧保镖抬手,拦住了去路。   李知夏挺直身子,语气温和:“我司郑重提醒各位媒体朋友,我们将对恶意诋毁的报道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行动,谢谢大家,还请有序离开。”   很快,“辰华少爷罕见发怒,当众力挺时见”迅速登上热搜。   各路营销号开始深挖褚昀本人背景和辰华集团的幕后故事,八卦焦点瞬间集中到这位少爷身上。   褚家内部立即有了不满的声音。   褚晃接到消息时,见怪不怪,却仍然还是没忍住皱紧眉心。   “之后所有行动把褚昀列为头号障碍人物。”   宋以舟立即应“是”,也能理解老板的无奈。   她们向来是这么做的,只可惜,少爷心思难猜,防不胜防。   褚晃:“盯紧舆论,避免波及辰华。”   “明白。”   褚昀本人对这一切自然置若罔闻。   时见没想到真有一场公益活动等着他。   由褚昀以个人名义创立的基金会专注精神健康领域,尤其关注青少年心理问题。   这里跟顶尖心理机构长期合作,每年开展大型公益宣传,在业内极有公信力。   此次风波既然围绕精神健康展开,借由这里的公益活动来平息风波,自然是最佳选择。   褚昀此次出场的理由十分正当,基金会迎来年度重要项目,作为创始人,他的出现合情合理。   站在基金会门口,时见看着众人簇拥上前迎接褚昀,突然想起发布会上的说辞。   原来那不仅是托词。   他忽然释然,这也是公关的一环。   两人并肩入场,受邀媒体数量不比发布会少。   褚昀淡淡提醒: “做好你自己。”   时见一愣,随即点头:“我明白。”   他不能再让人揪住错误了。   如今任何失误都不止关乎自己,时见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再给褚昀添麻烦。   现场并非全是R-Media旗下媒体,显然有更多考量,现在时见要摆脱“资本运作”的标签,就不能一家报道。   所幸场地开阔宁静,媒体们大概也有被提醒过,这里是青少年心理健康机构,举止相当克制。   让时见稍稍放松。   他想,褚小姐做事滴水不漏,想得很周到。   在这里,褚昀自然更受瞩目,媒体率先围住了他。   时见忍不住侧目,这也是他鲜少见到的褚昀。   接受媒体采访,无论时见还是褚昀,都不熟悉。   褚昀生性孤僻,极少参与公开场合。   但他天生有这样本领,无论什么都能做好。时见是这样认为的。   他微笑,听见声音回头,面前的小姑娘也在捂嘴偷偷笑。   “帅哥哥。”她歪着脑袋叫。   时见耳尖微红,帮她把手边的小木块递过去,又涂好胶水。   “我叫时见。”他温声说,“你在做什么?”   “是一只小鹿。”孩子回答。   时见笑笑,盯着尚未成型的木头们,显然并不很像小鹿。   但他还是说:“很漂亮的小鹿。”   小姑娘很稀奇,在他脸上看来看去,凑近过去小声问:“你和漂亮哥哥是朋友吗?”   孩子指的当然是褚昀。   时见忍不住弯着眼睛笑。   他想,“漂亮哥哥”对褚昀来说是个合适的称呼。   但这个问题……   他垂眼,余光确认褚昀仍在远处,顺从自己,也凑前去,低声对孩子说了谎:“是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漂亮哥哥是好人。”小姑娘说,“那你也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   时见忍不住摸摸她的头,笑得温柔如水。   咔嚓——   李知夏放下相机笑道:“画面太美好了,就忍不住拍下来。”   时见对他微笑,刚要回应,忽然察觉到褚昀的目光偏移过来,十分冷淡。   笑收回唇角,他默默垂下眼睛。   一名记者抓住时机,谨慎提问:“最近公众对演员时见的心理状况有很多猜测和质疑,作为心理健康领域公益活动的倡导者,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褚昀回神,淡淡开口:“我不认为真正关心一个人心理健康的方式是公开臆测和攻击。社会更需要的显然是善意和理解,而不是那些以‘关心’为名,行攻击之实的人。”   他态度冷淡,把想多聊两句的记者都堵死了。   孩子们渐渐围拢过来。   时见耐心回应着每双期待的眼睛。   一个小男孩拉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问:“时见哥哥,你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吗?难过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时见安静了一瞬,随即缓缓蹲下和孩子平视,目光温柔:“当然了。”   他捏住孩子的手:“难过就像下雨,总会过去的。只要耐心等等,阳光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时见顿了顿,“叔叔从不骗人。”   撒谎。   他的人生就是个谎言。   在这里假装开心也是谎言,说他和褚昀是朋友也是谎言。   时见本身,就是谎言。   活动尾声,院方代表在媒体前感谢了童话基金会。   “童话”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见才注意到,那么醒目的两个字就在眼前,可他没注意。   褚昀简单点头回应,却将更多的话题落在了时见身上,时见已听不清,不知道都在说些什么,只能沉默着微笑。   时见从未属于过他自己,从那一天起,更是连这具躯壳都不再属于他。   他终于知道,褚昀所说的“利用”和“商品”,究竟和褚晃有什么关系。 第12章 资本造神   时见斩获奥斯影帝那天,业内最惊诧的,自然是长期在辰华与荣景之间夹缝求生的媒体从业者们。   时见的名字第一次被摆上耀景娱乐的会议长桌。   谢予乔翻开手边那叠资料,扫过时见刚从威尼斯载誉归来的淡笑,目光落在下面一行小字上。   [所属公司:R-Media。]   谢予乔坐在会议桌最前端,身后的屏幕亮起,展示着最近铺天盖地有关时见和R-Media的报道。   她声音平静:“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动手。”   会议桌上的其他人低声附和。   耀景娱乐是荣景专门用来跟辰华的传媒产业进行竞争的存在。   辰华、荣景两家博弈持续数年,双方在商界可谓如影随形。   耀景几乎和R-Media同步建成,是针对谁的,一目了然。   两位娱乐圈相当有名的掌门人也早已是竞争多年的死对头。   双方多年来暗潮汹涌,战况胶着。   时见的意外登顶,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这阵子以来的所有狂风,自然姓谢。   娱乐产业的招数总是这样低级不高明,但吹起来,对手就只能全力以赴应对。   这就是最日常的商战。   “她动作太快,确实回击得漂亮。”谢予乔冷声说,“如果我们不及时反击,R-Media在局势里占据先机,可不妙啊。”   娱乐产业的更迭快得惊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无名鸟》的机会他们没能抓住,偏偏时见所属公司是R-Media旗下的,连砸钱抢的可能都没有。   那就只能往死里打了。   在场的高管们纷纷点头。   谢予乔:“我们的目标不止是时见,褚晃想靠一个奥斯影帝站稳脚跟,我也总得叫她瞧瞧我的手段。”   会议室内静默数秒,终于有人小声问道:“您准备从什么地方下手?”   谢予乔没说话,但心里已定下了结果。   暗示时见以不正当手段获得角色,带动公众质疑他的获奖资格和精神状态。   舆论战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质疑。   屏幕上,辰华、荣景的产业链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每一条线路都是明枪暗箭的战场。   而眼下时见被推到最前线,正好站在双方博弈的交汇点上。   她又扫了眼时见的照片:“既然对面给了这么好的切口,我们不下刀子,岂不浪费了对方的好意。”   会议结束后,谢予乔独自站在窗前,晃动着杯中一点香槟,眺望着远处,遥遥举杯。   这次可没那么轻松叫你赢了,褚大小姐。   就从那一刻起,暗中较量的资本竞争,迅速转移到了聚光灯下,演变成媒体舆论的公开厮杀。   照片上的时见目光柔和,毫无防备,自然不知道他已被迫踏进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注定在交战的刀锋上,成为首当其冲被割伤的人。   而这样恶意的风,裹挟着砂砾刮伤皮肉,只凭自己,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公司要全面启动你的宣传计划,以你为核心打造下半年的品牌战略,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放出去了。”   从工作人员口中听见这句话后,时见愕然停下。   后面还有无数为时见预备、而不属于时见的、密不透风的安排,一瞬间模糊。   时见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起来这些日子褚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似乎有迹可循了。   回到公馆,时见想,也许这次他可以和褚昀好好说几句话,但褚昀不在。   指尖犹豫很久,终于拨出号码。   电话接通时,他听着冷漠的沉默,试探着开口:“我刚刚才知道公司的计划,我——”   褚昀立刻打断:“一颗商业世界里的棋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通话戛然而止。   时见缓缓放下手机。   褚昀向来如此尖锐,只是时见没能习惯。   阳光房早已恢复原样,连带着那些粉碎了的瓶子都已照原样一一摆回去。   那天的荒唐像是一场梦。   也许真的是梦也说不定,毕竟,他从来都是如此分辨不清梦和现实。   但那些瓶子,也不是难以分辨的宝石,有些不过是随手捡来的,带着无法复刻的划痕。   因此能证明,从那天起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花草展着枝叶,被褚昀踢碎了的好在只是一棵不起眼的绿萝,廉价而生命力顽强,即便装着它的昂贵的盆碎了,它也好好活着。   时见难得没能从植物伸展的枝叶中获得平静。   他从未设想过,拍一部电影,会将自己的人生推向如此陌生的领域。   他并不觉得成为集团的品牌核心是一种荣誉,也谈不上痛苦,只是内心升起难以名状的不适。   同时涌入视野的,是来自各方影迷毫无道理的支持赞美,像忽然涌入平静房间把一屋绿植淹没的浪潮,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感激那些善意,但又带着无力的茫然。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所谓品牌战略,他清醒意识到,自己连最基本的形象和未来都无法掌控。   他也许的确如褚昀所说,只是褚小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连挣扎和抗拒的权利都没有。   时见靠在花架上,盯着依旧在光里折射着色彩的玻璃瓶。   他认为自己为电影牺牲一切,沉入角色无法自拔,是逃避现实的可笑挣扎。   那里的世界不需要他猜测,只有纯粹的喜怒哀乐,痛苦绝望。   回归现实,更叫人难以面对。   他捏住手里廉价的玻璃瓶想,在现实世界里挣扎着苦苦追寻所想的人,当然更孤独、更无助。   那么褚昀呢……   他站在资本世界的塔尖上寻求艺术,很……孤独吗?   这可笑念头,只有时见生了病的脑子才会想出来。   褚少爷在这世上唯一的烦恼,只有数十年后会到来的衰老和死亡。   但很快,时见就会连这些生病脑子才会想的胡言乱语,也没时间去想了。   他已彻底被裹挟进了资本的世界。   也许,算是离褚昀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风波平息还不到一周。   一条名为“新晋影帝S的火箭速度,是天道酬勤还是资本造神?”的帖子出现。   对比S获奖前后资源断层,前三年近乎雪藏,深扒之下才找到完全背景板的镜头,与电影《鸟》之间是无法解释的鸿沟。   帖子没提任何具体名称,但通过时间线和利益关联图,暗示中将“时见、《无名鸟》、R-Media、辰华、某些文化政策利好”勾勒成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闭环。   最后以“我们欣赏天才,但也应审视天才得以破土而出的土壤成分”结语。   多家自媒体事先商量好般一同转发跟进,将这场隐晦的攻击在短短数小时内推上热搜榜首。   “警惕‘造神’,影帝之谜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   “从零到奥斯,影帝头衔还能有多少含金量?”   “资本的包装实在太明显了吧?大家不觉得这个新人一夜之间火得过分了吗?”   质疑声滚滚而来,短短半小时,时见的名字高悬,再度成为网络议论的中心。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越来越多支持时见的人也迅速集结起来。   “天老爷,真是时代变了,奥斯影帝也能被质疑了。”   “时见是靠演技征服了评委,我只看事实,跟风带节奏的先看了电影再说话,非说我是骗票房的你看盗版也行,行了吧?”   “你行你演一个,你给我选出一个能比时见更适合彭树的,我给你家磕一个!”   路人们被巨大的舆论波动裹挟着,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就算拿了影帝,体验派不也可能是资本的营销噱头?多少艺人都是这样一夜成名又快速陨落的。”   “为什么非要质疑一个好演员?时见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然后竭尽所能演好了一个角色。”   直到上一条动态停留在五年前的导演李帆发声。   『时见演戏,赤诚可敬。从业四十年,从未选错人。』   这位享誉四十载的世界级导演,亲手缔造的影帝影后皆成传奇。   他主动站台很大程度让中间派偏移态度,几乎完全扭转了舆论方向,让风口浪尖的人暂时平缓落地。   汇报完最新进展,李知夏小心翼翼等着回应。   褚昀神色如常,手里捧的那本册子很久也没翻动一页。   “去查。”   他终于张口了。   到底是谁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   李知夏迅速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他说完又小心回道:“方小姐请示,有一线艺人叫……陈林枫,来申请借用——”   话说了半截,被褚昀的眼神吓得咽回去。   现在这个时间,少爷没心情听这些废话。   李知夏迅速翻页住口,换了另一件更难开口却不得不说的:“宋助理那边……先生明天有杂志拍摄的工作……”   他气越来越短。   褚昀似笑非笑,说出口的话冷得跟冰似的:“现在?工作?”   李知夏埋着脑袋一口气说完:“宋助说是《VGO Jewelry》年度特刊封面,主打复古顶级珠宝风格,主题是‘世纪珍藏’,和这次先生‘世纪艺术家’形象相合……会非常适合先生……”   他说完不敢抬头,听不见动静。   “消失。”   李知夏脚底抹油,十分擅长消失。   回到昼隐公馆,褚昀的手刚碰到门,门“哗——”一下子打开。   “你回来了。”时见微笑。   褚昀皱眉,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   他扫了一眼时见,走进屋内,未多停留:“怎么还没睡?”   他语调平静,声音冷得接近于疏离。   时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位置,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而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他在等褚昀?怕自己给褚昀惹了更大的麻烦?   那只会换来更激烈的嘲讽。   褚昀回头望他,唇角扬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淡:“怎么,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出名到什么地步了?”   他刻薄的语气像绒毛一样的刺,轻飘飘落到时见身上。   时见想要说些什么,褚昀忽然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他愣了两秒,下意识跟出去,只看见褚昀侧影冷漠拐进书房。   时见站住,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怀中抱着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再度沉默。   胸口逐渐被无措填满。   在全世界掀起波澜的人,此刻在私人空间里变得渺小失落。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再惹褚昀生气,才能让这一切回到原本简单的日子里去。   他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本不是……他所擅长的。 第13章 低调内敛   陈林枫的助理在接到公关公司传达传世馆正式回函时,脸色几乎瞬间垮了下来。   [您申请借用的馆藏1947年卡地亚蓝宝石套件,经我馆藏品出借审核委员会审慎评估,暂不对外出借。——R-Heritage Collection Management]   回函洋洋洒洒一整页,找了各种理由,什么藏品在养护周期中,借方提供的安保保险方案也有风险,总之是说了一堆好听的废话。   陈林枫盯着平板上的回复,眉心骤然收紧。   他是近几年当红男星,凭借温润俊雅的外形与高人气剧作,长期霸占热搜榜单前列,自带巨大流量,媒体和粉丝始终围绕在他的周围,捕捉他一举一动的风向。   出道以来,从未被任何奢侈品牌或收藏机构如此直接拒绝过。   “陈老师,这事您别放在心上,传世馆那边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他们外借向来谨慎,审核流程繁琐到令人发指,更别说这次我们要借的还是那套卡地亚。”助理在一旁小心安抚。   “别生气,咱们也不是非要借来压谁一头。”经纪人常飞也笑道,“谁知道他们小气成这样,不过话说回来,连你都借不到的话,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借出来的,根本不是针对你。”   见陈林枫脸色好些,助理忙点头附和:“常哥说得对。”   听他们说的在理,陈林枫气顺了三分。   艺人是展示珠宝最好的人台,尤其他这样的一线艺人,传世馆借给他百利而无一害,不借的原因,自然不可能是针对。   的确不是针对。   直到《VGO Jewelry》新刊封面正式曝光,陈林枫的助理盯着手机,惊得说不出话来。   车外的景色不断向后掠过,窗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时见靠在后座,视线穿过车窗,飘散在远处。   “今天杂志那边说拍摄会分三个部分,上午先拍封面和主图……”   徐望坐在他身旁,声音不紧不慢,有条不紊汇报着当天拍摄的安排。   “下午是采访,我们已提前沟通过,问题都比较安全,不会涉及敏感话题,您放心。”   “还有……”   渐渐地,那些话遥远模糊,徐望的声音退成细微的嗡鸣,像潮水拍打在孤岛外,怎么也无法再渗透进时见的耳膜。   他想专注去听徐望的声音,可大脑像是自动断开了链接,不管他如何努力,注意力始终都飘散在外。   时见下意识去摩挲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忽然一怔,视线落进掌心,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出门前。   时见在书房门板上轻叩两下。   “进来。”房内传来的声音冷淡。   推门进去,褚昀坐在书桌后面,目光仍旧落在手边的文件上,没抬头看他。   时见看见巨大玻璃窗外展翅飞过的鸟,温声说:“我今天要出去一趟,杂志拍摄,公司安排好的。”   褚昀的视线终于慢慢抬起,停在他脸上:“怎么,现在才知道来跟我报备?”   时见没有说话,昨夜,他没有机会。   片刻后,他再开口,像在试探,也像在解释:“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不……”   褚昀轻笑一声:“时见,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极短的沉默。   窗外扑棱棱扇着翅膀的鸟钻进来,落在时见胸口,尖细的爪子牢牢扣住皮肉,浅浅刺进去。   这也并非难过。   他只是太想让这一切回到原来的轨迹,想让褚昀的眉头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总是皱着,无法舒展。   良久,他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取下来的钻石手链被他捧着,放在了褚昀手边。   “今天是珠宝拍摄。”   他怕手链丢在哪里,放在主人身边最好。   褚昀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时见垂下眼,握住空荡荡的手腕走了出去。   那条几乎不离身的手链,算是褚昀给宠物栓上的绳子,若不经他同意忘了戴上,后果是毁天灭地的,时见早已见识过了。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身后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站在走廊里,心底的鸟松开爪子,飞走了,留下皮肉间的空洞麻木。   原来,连这个,也只是时见自以为的掌控,给宠物拴上铁链的人似乎并非如他所猜测的那般在意。   只有被拴上的人,小心翼翼。   车队缓缓驶入《VGO Jewelry》的专属拍摄基地,停车场被临时清场,两侧相当多制服严整的安保人员,神情严肃警觉,目光来回扫视着每个角落。   两个穿着西装,佩戴透明耳麦的男人静立车旁,气氛紧张到时见下车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车队前后,一辆银灰色奔驰防弹押运车缓缓停下。   数名同样装束的安保人员迅速有序打开车门,谨慎护送着一个黑色金属保险箱走下车。   时见先前从未拍摄过这种顶级杂志,更从未想过拍摄气氛如此严肃,可以说已紧张到与“娱乐”二字全不沾边,令他也开始担心难以做好。   “时老师,这边。”   时见回神,向来迎接他的工作人员问好:“你好。”   “主编本想亲自来接的……”   时见对这客气话笑笑,温声说:“您接我已足够重视了。”   化妆和换装的过程都很顺利,化妆师无数次感慨,这张脸真是神的手笔。   本来不是惊艳的脸,没想到见到本人竟如此有冲击性,硬朗与温和交融的奇妙,简直称得上是鬼斧神工的艺术品。   这等顶级面相,化妆刷落在上面都显得多余。   “时见你好,初次见面,荣幸之至!”   迎来的男人是《VGO Jewelry》亚洲主编邵然,在全球时尚圈拥有超过十五年资历,向来以严苛的眼光和对珠宝敏锐的判断力闻名业内。   在来之前,时见隐约听到徐望说这位主编并不轻易出场,性格也说不上好,今天看来,倒很热情。   甚至热情到,时见想徐望的资料是否有误。   两人握手,邵然十分激动,时见难以招架。   救星过来小心打断:“主编,已清场了,准备就绪。”   时见刚松一口气,下意识看了一眼更显激动的邵然,便听见棚门口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一愣,竟看见了熟悉的人。   珠宝在武装押运人员的护送下,郑重进入现场。   金属箱子被平稳放置在桌布上,方芮秋戴上手套,缓缓输入一长串保险密码后,箱盖缓慢打开。   箱内以深蓝色天鹅绒衬底,一套完整的克什米尔蓝宝石珠宝熠熠生辉。   在场所有人都震撼无言,连时见也怔在原地。   片刻后,窃窃私语声密集到令人难以忽视。   方芮秋的声音响起得恰当:“来自1923年的克什米尔‘星夜’套件,由R-Heritage永久收藏,这是首次被批准完整公开展示。”   时见视线从项链流淌般的宝石,滑落到胸针上璀璨得近乎锋利的光芒。   “时先生,”方芮秋微微躬身致意,“可以开始了吗?”   时见沉默,而后点头。   身后三位工作人员辅助,一同为他佩戴上了全套珠宝,宝石冰凉的触感一瞬间将他带回了领奖前夕和褚昀的荒唐。   灯光逐一亮起。   时见穿着干净到连一颗扣子都没有的白色荡领丝质衬衫,摄影棚内的纯黑背景简洁,蓝宝石的深邃光泽映照着他的脸,在颈间温柔流淌,清冷的宝石光泽与他眼底的疏离交织融合。   原本耀眼夺目的珠宝在时见身上褪去了锋锐的攻击性,转而散发着幽静沉稳的光辉。   他让每一颗蓝宝石的璀璨都恰如其分。   主摄影师绕着时见缓慢走了一圈,从取景器里观察宝石每一个切面在不同角度下的反光,不停低声吩咐身侧助理调整。   直到回到主机位后,良久才按下了快门。   “我的天,”他盯着屏幕,“简直是天作之合。”   邵然眼睛黏着在时见身上,又流连于每一颗闪烁的宝石上。   宝石光折射回来,让他眼里闪烁着艺术家找到理想缪斯的光彩。   半晌,他低声张口:“……完美。”   这正是他激动的缘由。   策划此次专题时,本以为传世馆方面最多只会提供一两件经典藏品做简单搭配,毕竟那些顶级藏品的外借难度他再清楚不过。   多数行业顶尖品牌、机构提出合作时,传世馆也常以“不符合馆藏保护原则”回绝,哪怕只是暂时借用一晚都难。   可现在,他盯着现场的时见,珠宝晶莹华美得令人屏息,而时见跟它们的适配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想,能让传世馆破例主动奉上的,果然不止是价值。   更是这难以替代的契合,无与伦比的震撼效果。   他确信,这是传世馆和背后的褚家在借机展示“资产”。   而聚光灯下的时见,是这场展示里被选中的橱窗中的载体。   时见只是感到身上冰凉的重量,无声压迫着他的神经和身体。   他下意识抬手轻触脖颈间的宝石,指尖传来的触感和他早上才摘下来的链子无有不同。   都是华贵锋利的,带着褚昀的冷。   摄影师端起相机。   镜头里的男人微垂着眼,珠宝在他颈侧幽幽闪烁。   华贵的宝石,成了他忧郁的句点。   时见赋予了这一幕深刻疏离的“故事感”。   摄影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心跳加速。   “太好了。”他喃喃低语,疯狂按下快门,生怕错过这个再难复现的瞬间。   “就保持这样,别再动了!”   到底谁在质疑这样一个只是站着,就像一幕电影的人?   方芮秋远远看着,心中惊叹,少爷的确对美和艺术有着惊人判断。   是她误会了。   在向褚昀汇报的夜晚。   “少爷,杂志方十分重视,邵主编已亲自与我沟通,选定了馆藏1947年的卡地亚蓝宝石套件。这套设计经典,色泽和品质都非常罕见,这次也是考虑到杂志规格够高……”   她话还没说完,便敏锐察觉褚昀的不悦,隔着手机眼前都冒出他神色间带着些不耐烦的样子。   方芮秋立刻想到可能是少爷认为选得过于名贵,刚要解释,褚昀冷淡问了句:“就这样?”   方芮秋一愣,下意识回道:“这套的确配得上《VGO》想要的稀有贵重,也符合先生低调内敛的……”   “‘低调内敛’这种词什么时候能代表传世馆了?”褚昀指尖敲响书房的桌子,冷冷说道:“平庸的奢华就是寒酸,拿出去是要全世界看谁的笑话吗?”   方芮秋一哽,下意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不要再让我听到什么‘低调内敛’这种不像话的话了。”   方芮秋又一哽。   她也想问,“寒酸”这种词,能用在这里吗……   “重新去选。”话筒里传来声响,方芮秋慌忙再听。   对面电流声里传来少爷板着脸的不悦:   “要最大,最好,最闪的。”   --------------------   少爷的傲天属性从这章崛起,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14章 世纪珍藏   陈林枫的社媒在当晚八点半更新。   『本以为,演员只要努力便足够了,原来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比别人走得更辛苦。』   配图只有一张对准空无一人观众席的剧场照。   “这是明晃晃的影射吧?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陈林枫终于说出我们心里的话了,演技再好,也抵不过资本的操控啊。”   “不愧是林枫,敢说!资本玩家趁早离开娱乐圈!”   娱乐媒体闻风而动,毫不避讳打出刺目标题:   『陈林枫深夜发文意有所指?疑暗讽时见获奖背后有资本推力』   『耀景娱乐一线艺人发声,奥斯影帝争议再添一把新火』   热搜话题#陈林枫暗指资本操控奖项# 空降榜单前三,与仍在榜上的时见争议话题对比刺目。   “林枫这次任性点倒是无妨。”谢予乔放下手机。   既没明着点名,又刚好能戳中大众的敏感点。   小心翼翼前来汇报的助理本紧张于这位大明星又任性妄为给打工人找麻烦,听老板说完立时松了口气。   她忙问:“谢总,需要再引导一下吗?”   “不必。”谢予乔笑了一声,“火候刚好。”   烧得太旺,反而容易把他们也架上去。   “提醒常飞,近期所有公开露面都不要主动提这件事。越是保持沉默,公众的想象空间才越大。”她唇角勾起,近期来难得心情不错,“剩下的,就看对面怎么接招了。”   舆论场上,沉默即是认罪。强势警告,坐实资本捂嘴。   无论是冷处理淡化焦点,还是把“映射”搬到台面上反击,对如今已在烈火上烤的时见来说,都是火上浇油。   她倒也想见识见识,褚晃还能怎么扭转局势。   褚昀冷着脸一言不发。   李知夏小心翼翼汇报:“少爷,我们已经查到那些抹黑的文章背后,有耀景娱乐的资金流动记录。”   褚昀冷笑一声:“这次,大小姐说什么?”   李知夏一哽,立马回道:“我这就去联系宋助理沟通处理。”   褚昀深吸一口气,忽然一脚踹上面前的桌沿,等李知夏吓一跳回神关切,椅子已在眼前弹开,人出门了。   李知夏匆匆跟上,一路在褚昀背后给经过的工作人员使眼色。   其实根本不必他使什么眼色,单是从褚昀面无表情的脸上大家都知道应该闭紧嘴巴默默做事,只有微微躬身向少爷问好的动作稍稍发出声响。   褚昀不知道自己光是面无表情已吓死了一片人,也没心思去管别人。   乱糟糟的脑袋里此时像被缠了死结的毛线,疙疙瘩瘩的更是讨厌。   “少爷!”李知夏惊叫一声。   褚昀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瞄到掉到地上正在拍摄页面的手机。   “对不起少爷,对不起!”撞到褚昀身上的人躬着身子几乎要埋到地上去了。   褚昀皱眉,弯腰去捡手机。   被吓到的工作人员慌慌忙忙先他一步捡起来,又是不住致歉。   C厅很安静。   这里是整个传世馆里相对没那么华丽到闪瞎人眼的地方,安防等级也相对没那么可怕。   是褚昀偶尔会来的地方。   李知夏从记忆里调取出这人的信息,大约知道是新入职的员工在做日常工作,即使是能走进传世馆的人,也总要容许犯些意料之外的错误。   “这时候在这里做什么?要藏品记录去找你们Susan总调取每日档案就可以了。”   李知夏悄悄看褚昀脸色,在腿侧悄悄摆摆手。   “是,是。”   员工捕捉信号,慌里慌张逃走。   “我很可怕?”褚昀问。   李知夏绷紧身子,立刻摇头:“少爷和蔼可亲!”   褚昀照旧被他一惊一乍的逗乐,冷笑一声,抄着裤兜返程。   “这次不追究你,让宋以舟转告姐姐,不要只会给弟弟下命令,她的本事也该用在正确的地方。”   李知夏答应着,但大概率是不会原话照说。   少爷言外之意只是要大小姐尽快解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宋助能懂的。   风波未平,倒有意外收获。   邵然在私人号上传了一张模糊的、像是因手抖而失焦的宝蓝色光影照片:   『入行十五年来,很少在片场失控失态。很快你们会明白,这次的失态值得原谅。』   在时尚圈内部引发地震,被嗅觉敏锐的时尚领域博主火速截图转发搬运到各大平台。   “连大魔王邵然都激动,这一期封面到底拍了什么?”   “邵然破天荒剧透,必有大动作!”   杂志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上线,封面揭晓时,可以说是引发了时尚圈和娱乐圈一起地震。   [传奇‘星夜’套件首度完整亮相,影帝时见演绎绝美珠宝封面!]   数字版杂志上线瞬间,“时见VGO封面”“传世馆星夜套件”空降热搜。   封面标题中英双语,气势磅礴。   STARRY NIGHT,TIMELESS ARTIST。   『世纪珍藏,邂逅世纪艺术家』。   封面中,时见眉眼清冷,宝石深邃幽蓝与他眼中沉静交相辉映。   珠宝的“天价”与人的“气质”形成了奇妙的互文,共同诠释了何为“无价”。   社交媒体立即被惊叹声淹没。   “我的天,时见身上那是两亿,两亿啊!”   “友情提醒楼上,是两亿三千六百万。”   “我也提醒,还差八十三万你没带上。”   “这表现力是能包装出来的吗?第一次觉得杂志能拍出真正的艺术品质感,这期绝对要载入时尚史册!”   短短几个小时,电子版销量创十年新高,实体刊预售秒空。   “世纪珍藏与世纪艺术家,封面名副其实了!”   “传世馆这次出手简直震撼整个行业,真不知道以后谁还能超越这次合作?”   很快,邵然再度发表正式长文。   『终于可以公开了,这不仅是一次商业合作,更是一次值得永久珍藏的艺术邂逅。   原以为我不懂电影,直到遇到@时见 才明白——   有些人站在那里,就在讲述。   用眼睛,能看到。   感谢@R-Heritage 鼎力支持,让‘星夜’套件首次得以完整亮相,世纪珍藏遇见世纪艺术家,这次合作值得我一生珍惜铭记。』   很快迎来传世馆回应:   『每一件珍藏,都是跨越世纪时光的艺术瑰宝,每一位真正的艺术家,都是时代珍贵的稀有典藏。   感谢 @VGO Jewelry 倾力呈现,也感谢传世馆形象大使时见先生对‘星夜’的完美诠释。   星辰难掩璀璨,艺术无惧质疑。』   褚晃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传世馆官方回应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宋以舟有些意外,谨慎问道:“褚总,有什么问题吗?”   褚晃眉梢微扬:“难得小昀这次居然做了件人事。”   除了这个臭小子,谁还会把这种东西随便拿出来,不过,算是误打误撞,意外之喜。   此刻的结果,比任何左支右绌的公关都更恰当。   现在,时见已不需要回应任何杂音,他越沉默,越被抬至艺术高阁。   “您的决定向来正确。”宋以舟恭敬道,“如今可见,无论是时见形象还是与辰华的适配程度,都得到了积极反馈,这次传世馆一战更是一剂强心针。《无名鸟》的幕后纪录片素材现在……”   “立刻放出去。”褚晃笑了一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是,我立刻安排。”宋以舟迅速点头,“还有,李知夏联系我,少爷要求我们立刻解决耀景挑衅。”   刚夸了他两句的褚晃又冷笑两声:“他以为在小孩子过家家吗?那么简单,我还折腾什么?”   她知道褚昀不悦自己的人被利用,扶住额角还是说:“不过,对面既然接连出手,我们也没必要客气,联系财经那边,放出证据匿名送出去,也该给姓谢的点苦头吃了。”   “是。”   “艺术之夜的邀约,以最高优先级推进。”   宋以舟再谨慎确认:“都已安排妥当。”   杂志封面的热度持续,时见的名字依然高居媒体话题榜首。   借着这股东风,由法国珠宝世家携手顶级拍卖行的“星光艺术之夜”慈善晚宴,在封面热度的最高峰紧锣密鼓推上时见日程。   活动选址在市中心天城酒店顶层的私人俱乐部,宾客名单星光熠熠。   主办方着重突出慈善和艺术主题,通过拍卖来宾捐赠物品来资助偏远地区儿童艺术教育事业和医疗援助。   褚晃对这个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她计划乘胜追击,利用时见当前的热度进一步提升R-Media的形象。   而时见本人,忙到只是在活动的前一天,才从徐望口中得知自己要出席的消息。   时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头微微偏向窗户,眉心带着难以舒展的疲惫。   徐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晚活动七点半正式开始,您需要在红毯区停留拍照,随后参加晚宴。慈善拍卖环节定在八点十五分,您捐赠的拍品正在送往会场……”   听到这里,放在盒子上的手顿了顿。   有趣的是,时见并不知道自己“捐赠的拍品”是什么。   盒子里装着的是之前在童话基金会探访时,那孩子送给他的木雕,还特意麻烦家里的工作人员帮忙包装过的。   他的确不太了解,活在相对真空的世界里,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以为所谓慈善拍卖,应当就是拍卖这种有特殊意义的物品。   徐望继续低声汇报:“我提前向方副馆长申请过,完全按照大小姐的要求,既得体又不张扬……”   原来不是。   时见笑了笑,把盒子收起来,低声说: “好。”   徐望的声音仍在继续,时见的思绪逐渐模糊,飘远,听不清那些礼仪和流程了。   昨夜的凌乱,身体的纠缠。   褚昀咬在他颈侧,带着熟悉的冷漠讥讽,在他耳边低语:“连慈善晚宴都能露脸了,时见,你可算是真正成名人了。”   在褚昀强势索取时,时见给了他想要的一切,也没被这句话刺痛,反而想,他知道明天的晚宴,那很好。   他原以为今晚会见到褚昀,或者应该说,是习惯褚昀会出现。   结果当然是没有。   又一次判断失误。   时见偏头看着车窗外。   真想认输啊。   可即便向褚昀承认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又能改变什么呢?   眼前的一切仍在不可抗拒向前推进,无从改变了。   宴厅里光影迷离,觥筹交错间皆是虚伪客套的寒暄恭维。   “时先生真是年轻有为,这次拿了影帝,不知道接下来打算合作哪些项目?我们家正好有几个不错的剧本……”   “时先生本人比镜头前更有魅力。”旁边一位年轻演员笑吟吟接话,“我可是深深为您演技折服,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合作呢?”   时见始终保持着礼貌微笑,态度疏离。   “对了,听说时先生跟褚少走得挺近的?如有机会,能帮忙引荐一下就……”   “哪里的话。”始终沉默的人终于回了一句,时见淡淡笑道:“和您一样,不过是在为人工作,上下级而已。”   气氛愈加令人难自在。   本以为疾步赶来的徐望是来拯救他的,没想到的是:“先生,主办方就拍品方面似乎有疑虑……”   他向来稳重,脸色过分纠结到时见都意识到不太对劲。   “传世馆送来的拍品,似乎……”徐望斟酌着用词,“过于贵重了。”   时见一愣,徐望匆匆交代要去配合商议一下。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时见放下手中的香槟杯。   瞥见不远处半掩的露台门扉,那里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清冷的风,让他自然而然追寻出去透一口气。   传世馆不会出错,方馆长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能决定传世馆藏品去向的,只有一个人。   时见当然清楚褚昀的性格。   他天生任性张扬,与生俱来便无所顾忌。   不在乎旁人的看法,更不会迁就别人的情绪。   他只活在自己的规则里,而这规则只有一个:与他有关的人事物,都必须配得上他的身份。   在褚昀的世界里,他就是至高无上的王,偏执孤傲,不容置喙。   他甚至能想到方芮秋向褚昀汇报时,褚昀的讥讽冷笑。   时见想得差不多。   得知拍品估价范围在“十到二十之内”后,褚昀美丽的眼睛挑起来,难以分辨是不是被气笑了。   李知夏局促站着,心中叹息着,也难以向少爷解释这是拍卖,不是比赛。   “大小姐的意思是,得体低调就好。”   此刻的时见已是风头无两,在这当口反而不要太醒目最好。   又是一声冷笑。   “把慈善做得跟走秀一样,跟我说这是‘低调’?又要好听又叽歪,他们是在捐钱还是表演?捐钱不是多多益善?”   褚昀自顾不满,将该晚会上上下下讥讽了一通,李知夏干笑,不敢吱声。   随后,少爷大约是考虑了一番,勉强做出了妥协。   “好吧。”他绷紧矜贵下颌。   过分了解少爷的李知夏并未松一口气。   “那就换一个。”褚昀不悦,拧紧眉心,指尖划拉两页随便点了一个。   李知夏捂住额心,看着屏幕上的估值二百万,苦笑一声。   少爷仍在不满,啧了一声。   “‘名利场’做慈善还这么小气,这帮人都是要饭的吗?”   在骂骂咧咧声中,那枚胸针被送往主办方处,挂上时见的名字,一片惊愕。 第15章 善意循环   晚宴总监在后台焦头烂额打电话:“不是我们不识抬举,实在是这手笔太大了……”   “这……东西放在咱们这场合,其他老师怎么办?媒体会怎么写?‘时见一件拍品抵全场’?其他嘉宾都太尴尬了……务必请您再帮忙沟通一下……”   “不知道谁这么好笑,带了传世馆的藏品来拍卖,主办方都慌了,生怕担不起这么大的场面。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回头绯闻还不传疯了……”   “谁知道呢?”一声压低的笑,“传世馆什么时候缺过话题?这次怕是有意为之,正好借着某位当红艺人的东风,闹点绯闻也是热度。”   “用这么贵重的东西捧人?万一真出了岔子,可别连褚少爷的脸都跟着一起丢进去。”   “再说了,二百万摆出来,谁能拍走?到时候场内大家都没面子,场外传到媒体上,公众又要开骂这帮人不知道赚了多少黑心钱,总之是搅合的大家都不得安生!”   本想寻个清净的人,也并未如愿。   露台转角,时见静静听着耳边尾随而来的交谈声。   声音渐渐消失,应当是聊尽兴了。   夜风拂过,将身后的喧嚣隔开。   时见倚在冰凉的墙边,望着夜空。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突然浮现在脑海: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关心过这个问题,也几乎没有用钱的机会。   跟在褚昀身边,“为钱烦恼”这四个字是可笑的。   他所有一切都是褚昀给的,名下的财产也都挂在褚昀那儿。   在褚昀面前把自己的存款称为“财产”甚至有些窘迫。   他知道,那点微薄的收入对褚昀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如果真要计较,大概靠时见自己,养不活少爷一周……好吧,也许太乐观了,一天或者两天也说不定。   但时见始终习惯性让徐望将他赚来的每一分钱都直接打进褚昀的账户,也没什么特别想法,只是理所应当一样。   他认真考虑起拍卖的事。   如果真的换掉那件传世馆的拍品,以他的能力,能负担多少?   生平第一次,他仔细盘算起自己的积蓄。  账户里具体有多少,他确实不清楚,褚昀也从没给过他大额的钱。   但二三十万……总该拿得出来。   咬咬牙的话,五十万或许也能凑出来,实在不够,再向褚昀借一点……应该……也可以吧?   他嘴角泛起一丝难言意味的笑,带着淡淡的涩意。   但,总是要做的。   “徐哥,我想换掉拍品。是的,我带着,在车里。”   徐望的劝阻,头一次被时见温和拒绝。   “我坚持。”他说。   聚光灯聚焦在拍卖台上。   “各位尊敬的来宾,‘星光艺术之夜’年度慈善拍卖正式开始。今晚筹集的所有善款都将用于偏远地区儿童的艺术教育和医疗援助,让我们用善心和爱意,为孩子们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拍卖师专业介绍着每件拍品:“第一件拍品,限量Alhambra四叶草项链,起拍价十万元。”   竞价声此起彼伏,最终以二十五万顺利落锤。   接下来陆续登场的拍品都十分顺利拍卖交易,成交额十万到四十万不等,现场气氛达到预期的热络融洽。   “下面这件拍品,由时见先生提供……”拍卖师语气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现场也在同时安静了下来,目光纷纷投向拍卖台。   灯光之下,亚克力防尘罩内,天鹅绒衬垫上,摆放着的只是一只粗糙的木雕小鹿。   小鹿造型稚拙,用眼看就知道是出自孩子之手。   空气静止瞬刻,随即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前排的陈林枫微微扬了扬眉,唇角勾起浅笑。   他身侧的常飞低声道:“我还以为要拿什么震惊全场的宝贝呢,这品味……倒是独特。”   身旁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不知道出自哪位‘大艺术家’之手。”   隐隐响起的快门声刺耳。   时见并未受到影响,只是静静等待着起拍。他已做好打算用自己全部的积蓄,换回那份孩子的心意。   这样的吵闹和尴尬称得上恼人,时见垂下眼,思绪飘向了家里那盆需要分株的风雨兰。   主持人打破僵局,尽职介绍道:“这件手工木雕出自童话青少年基金会疗养院的一位孩子之手,时见先生在探访时,收到了这份充满生命力的礼物。今晚,他决定将这份象征‘希望’与‘坚韧’的礼物捐出,起拍价,一元。我们期待,这份心意的价值,由您的善意来定义。”   陈林枫轻笑了一声。   他身旁的年轻人低声切道:“这也太寒酸了……”   时见手指摩挲着竞拍牌的边缘。   “那么,现在开始竞拍,请问有人出价吗?”   场下一片沉默,许多人默默交换眼神,偶尔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时见冷不丁回神。   他或许默念了褚昀的名字,才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缓缓举起竞拍牌,说出了自己早已盘算过的数字:“五十万。”   他习惯性扬起唇角,用一个克制的微笑掩去了眼底的凉意。   五十万……   众人一惊,没反应过来时见这又是什么意思。   主持人愣了片刻。   时见温和坚定的声音再度响起提醒:“五十万。”   “五十万第一次,五十万第二次……   槌落之前,宴厅的门不得体被撞开。   “三百万!”   李知夏站在门口,高举着竞拍牌,显示刚才的叫价来自传世馆的官方委托席,灯光扫来,他强自镇定整理着因疾跑而来的狼狈。   宴厅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回头,气氛诡异。   时见愕然望去,正见褚昀已踱入厅内,一如往常的清冷矜贵。   “慈善晚宴迟到,总该表示些诚意。”   他绕了远路,恰好经过时见身侧,带着熟悉的淡香。   西装一角蹭过时见手臂,令他按住那里,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直到台前。   “既然是做慈善,十几二十万未免太过小气。”褚昀笑道,“三百万不成敬意,算是自罚三杯。”   他一番话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在讽刺,在场许多人无辜中枪。   耳麦传来急促指示,拍卖师连喊三次,仓促落槌。   “成交!恭喜褚昀先生!”   褚昀信步上台:“不介意我直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吧?”   得到许可后,他拾起那只木雕。   “我认出这是来自我们基金会受助孩子的作品。”他笑,目光扫过台下,“今天它再次被用于慈善拍卖,可见送拍人有与我相合的理念,一块木雕自然不值三百万,不过这正代表着一种善意的循环。”   他转过身,时见心漏跳一拍,不确定褚昀的目光是否落在了自己身上。   “慈善应该川流不息,用一种善意,唤醒另一种善意。”   一切都在模糊,只有褚昀的脸和声音无比清晰。   “这,正是我所认可的慈善本质。”   全场静默片刻后,掌声逐渐响起。   不同于方才的热络,显然其中夹杂着更多复杂意味。   时见握住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才想起来,手链还不曾回到这里。   他没有笑,只是再一次意识到,本想避免给褚昀带来麻烦的自己,又给褚昀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一切结束,时见默默走向门口,有些迟疑,不确定是否该等褚昀。   “时先生,您等一下。”有人拦住他。   这声音耳熟。   时见下意识抬头,愣了一下,认出是之前在露台议论的人。   是陈林枫的助理。   陈林枫戴着墨镜,带着经纪人和助理拦在他面前,嘴角噙着笑意:“你好,时见?初次见面,久仰大名。都是同行,以后多交流。”   这故作姿态的戏码有些好笑,但时见不是对谁都能报以微笑。   “先生。”李知夏喊道。   陈林枫以为在叫自己,回头看一眼,笑意更深:“是李助理啊。”   几人还未寒暄完,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叫什么名字?”   几人纷纷回头,看见褚昀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陈林枫先是一愣,随即难掩喜悦。   听闻“叫什么名字”这句话,就是得褚少青眼的邀请函。   他匆忙摘下墨镜伸出手:“褚少您好,我是陈林枫。”   “今晚您的善举令人敬佩。”他展露招牌微笑,“我一直很仰慕您的气度。”   褚昀漫不经心笑道:“知夏,记下了吗?”   李知夏微微躬身,回道:“耀景娱乐,陈林枫先生。”   这意外的“殊荣”让陈林枫欣喜若狂。   寻常人物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但眼前这位,可是辰华的少爷,远非寻常富豪可比。   时见始终垂着头,握紧了手腕,忽然一声不吭离开。   这里显然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坐在车里,等待徐望回来返程。   收紧的手腕把自己都掐疼了,但是忘了松开。   车门突然被拉开,时见怔怔抬头,本能想给他一个笑。   车门外,西装笔挺的褚昀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谁准你上去的?”他说,语气冷得吓人。   “下车。”   时见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这辆车,大概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乘客。 第16章 卖力还债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顶棚散着微弱柔和的灯光,将两人的面孔笼罩在半明半暗之间。   时见低垂着头坐在褚昀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十分安静。   少爷刚才的不满,显然源于他擅自离开,上错了车。   褚昀倚在座椅里,神色淡漠,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光。   他一言不发,整个人在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   沉默持续了很久,时见想,总得说点什么。   他又做错了事。   尽管初衷是为了传世馆和褚昀,但结果错了就是错了,没有解释的必要。   解释并不能让结果推翻,也不会改变任何前因。   这是时见一直以来的想法。   “对不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三个字是自他获奖后的禁忌,褚昀极其讨厌这三个字。   果然,脑子已经超负荷运转,无法再冷静处理任何一件事了。   即便在无法适应的慈善会场都没被任何人影响伤害的人,此时在内心忍不住,悄悄叹息。   他始终不自觉抓着空荡荡的手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褚昀再次原谅。   更何况,他的错处实在太多。   “对不起?”褚昀轻笑了一声,不咸不淡道:“真是在外面待久了,学了些惹人厌的东西回来。”   时见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那你说说。”褚昀目光冷冽,“为什么道歉?”   时见一愣,这是他没想过的问题。   他在褚昀面前没有一件事做对了,甚至连时见自己都认为自己错得离谱,最错的,大概就是莫名其妙走出了褚昀的包围圈。   一步错,步步错。   “我不该……让那个木雕……”   “木雕?”   褚昀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度,截断了时见挑挑拣拣选出来打算率先认错的部分。   看来是选错了。   时见迫切想要摸到点什么,冰凉的小瓶子,或者锋利的钻石,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了麻烦?”时见又说了一句让自己后悔的话。   “你最大的麻烦,就是总以为自己不会给我添麻烦。”   “忍气吞声就能解决问题?丢人现眼。”   “五十万?”一声冷笑,褚昀睨他一眼,“你哪来的五十万?偷的吗?”   是啊,他身上从头到脚的衣着装饰可以价值五十万,但时见身上的确一毛都没有。   褚昀的声音像把刀落在身上,一寸寸剐下身上的布料,让人羞窘万分。   果然,还是因为让少爷丢人了。   “对不起。”   最终,只剩了这一句。   “停车。”   时见一怔。   司机动作娴熟按下中控台隔断按钮,迅速将车寻地停靠。   副驾驶的李知夏和司机对视一眼匆匆下车,站到了车外数米外的位置,静静等待。   车厢内氛围灯隐隐流动,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完全隔绝。   车内重归寂静。   褚昀猛然探过身子,一把抓住时见的手腕向前,时见陷进背后的柔软里。   褚昀跨过去,单膝抵在他大腿外侧,强迫他抬头面对自己。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住我的话?”   哪一句?   时见茫然想着。   他向来记不住太多事,关于褚昀的已算是其中特定,他总努力记住更多、更更多有关褚昀的任何事。   但也依旧总有遗漏。   毕竟,他的脑子也不太健康。   时见只能又找了一句试图安抚对方的话:“我记住了。”   褚昀的手越来越用力,笑得人发冷:“记住什么了?记住怎么惹我生气?”   这幅样子也已许久没见过了,时见在疼痛中还分神想,真好啊。   让他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让这些日子游离在褚昀世界之外的虚无消散,重新找回了归属。   他为此着迷,因此下意识凝望着褚昀。   那真是一个凶狠的吻,只是一瞬间,便被时见全盘接受。   褚昀几乎是以要将人啃噬拆吃的姿态,汹涌而来。   宽敞座椅被中央固定的酒柜分割,拦住了褚昀一时忘我无法无天的动作。   “该死的破车!”   这已不是第一次吃瘪了,但车设计之初,毕竟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褚昀暴躁踹了一脚车,逗笑了时见。   褚昀听见他笑,反而平静下来,伏在他身上,抵住他额头:“就这么喜欢违逆我?”   时见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不是。”   他怎么才会讨厌?无论他是不是在扮演,作为任何人也好,他只是全心在爱他。   褚昀抓住他头发,盯紧了眼睛恶狠狠问:“你没有尊严吗?”   也许有的,也许没有。   时见仰头看着褚昀的脸,自己也已分辨不清。   这些年来过得稀里糊涂,他也难以回答,在褚昀面前,他究竟还有一丝丝残留的尊严吗?   于是,他选择用行动回应,捧住褚昀的脸,再度给了他一个格外思念的吻。   尽管他们今早才见过面,但从踏入晚宴的那一刻起,时见就是如此想念他,渴望他。   这个吻换来了更激烈的回应。   褚昀跪坐在他身前宽大的脚部空间里,彻底掌控了他身体的所有动向。   他强势向前倾身,贴在时见耳畔:“那试试这样……”   话音刚落,靠背忽然向后缓缓倾斜,褚昀的手指从按钮上离开,迫不及待拽住时见领带,欺近而上。   半躺的姿势更加强烈给了人耻感。   两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卖点力气。”褚昀唇峰漫过他的眼睛,“还你欠我的三百万。”   库里南的车厢极尽奢华,头枕过分舒适,在此刻令人无处着力。   时见下意识扶住身上的人,在少爷主动坐上来的时候,失去了呼吸。   “你再敢随便认输,试试看。”褚昀嘴唇贴在时见耳尖上,在这时候的尾调分不出是调情还是威胁。   时见略有困惑。   在做令少爷满意的爱上,从不争辩的人也想理直气壮说一句“从未认输过”。   所以,这句话从何说起?   但永远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男人不会试图挑爱人的刺,因此他践行“卖力”,偿还“债务”。   因被隔断而狭小的空间,让每一次触碰都更加暧昧而紧密。   褚昀坐在上面,掌控了一切主动权,但很快被满胀到无法自如动作,连腰都顶得弓起,虾子一样不自然蜷曲。   一直只是顺从的人,从少爷逐渐变调的声音里听出了指令,掐住上位人的腰,给了他更激烈的一切。   在濒临失控的顶点,褚昀浑身发抖,从时见手里颤抖着脱离,控制不住自己地向上缩躲,像是在逃,很快被抓住——   重新按回原处。   少爷腰上的汗打湿了时见的手,让抓握都变得滑而失控,换来不满的反应。   永远乐于让褚昀高兴的人明白什么意思,因此换了另一个姿势,将小臂绕到那截汗湿的腰后,紧紧圈住。   他们贴得更近,也因此嵌得更深。   呜咽般的声音没能再叫出来,消散在喉咙里。   褚昀不受控的颤抖是被迫而主动的,他一次又一次,被带上巅峰。   ……   车厢逐渐归于沉静,只有交错的呼吸。   褚昀脱力趴在时见身上,闭着眼睛感受超载的心跳速度。   两个人心跳的声音撞在一起,如同已一同死过一回。   “李助理。”时见单手搂住趴在怀里失去理智急喘的人,把外套盖在汗湿刺目的背上,拨出了电话。   车辆重新启动,平稳驶回黑夜之中。   受不了一点儿委屈的豌豆少爷更喜欢这张与他完全契合的“真皮沙发”。   时见不敢再动,就随褚昀始终窝在自己身上,共用了一张座椅。   这是辆好车,时见认真在想,收紧了搂着他的手掌。   并非破车。   #褚昀豪掷三百万守护童心,与时见共谱慈善佳话#   #慈善夜最动人瞬间:天价木雕背后的善意循环#   褚昀的“最大、最好、最闪”和“川流不息的慈善理念”,无心插柳,再次给褚晃带来了意外之喜。   话题下除了慈善晚宴上的照片,还流传着一张时见手握尚未完工的“木雕小鹿”照片。   照片中他笑意温柔,另一只手亲和放在被打了马赛克的孩子头上。   这张不知从何而来的照片,进一步佐证了话题的真实性,将时见与“真正慈善”四个字绑定在一起,收获了完全意料之外的正面反馈。   可以说是太好了,好到褚晃盯着荧幕上一张张闪过的照片在笑。   宋以舟难掩喜色:“Lenoir的董事会通过了,亚洲区代言人正式易主。”   褚晃靠回椅背,轻笑一声,终于等到了。   原本这场代言合作早已尘埃落定。   宣传大片拍摄完成,陈林枫信心满满地等待着官宣时刻,准备借此登上国际高奢舞台。   然而《VGO Jewelry》那期出人意料的杂志封面彻底改变了局势。   传世馆破例公开“星夜”蓝宝石套件,时见和顶级珠宝的完美融合,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吸引了全球目光。   杂志的大获成功,带来的远不止一家的收益。   时见被星夜套件带到了艺术诠释的新高度,也以他自身的魅力,为传世馆带来了更进一步的全球曝光和“艺术化”升值叙事。   这是陈林枫作为传统明星无法提供的。   褚晃微微颔首:“Media那边准备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宋以舟立刻回应。   “谢予乔不是热衷于用‘资本操控’攻击我们吗?”褚晃唇角微扬。   “那就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资本。” 第17章 一见钟情   勒诺Lenoir创立于20世纪初法国。   他们主打概念为“绝对稀有与孤品艺术”,旗下珠宝多为孤品或极限限量定制。   近年来,Lenoir重心向亚洲市场拓展,需要在年轻而富有艺术气质的群体中树立顶级品牌印象,正在寻找一个符合他们调性的代言人。   陈林枫自然是他们所选定的恰当人选,只不过如今,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   “林枫,Lenoir那边……单方面终止了协议。理由是‘品牌战略方向发生重大调整’。他们的法律团队会跟进违约金,但……大局已定。”   巴黎休息室内,陈林枫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回想着备受羞辱的通知,指尖发麻,胸口剧烈起伏。   常飞恨声道:“我们被当成垫脚石了,现在能做的,就是争取最体面的分手声明……谢总那边……”   他叹息一声:“她说会给你更好的资源,不要……”   门被狠狠甩上的声音打断后面无力的话。   耀景娱乐会议室,气氛冰冷沉重。   看着Lenoir官网悄然撤下所有陈林枫相关的预热物料,谢予乔脸色铁青,指尖几乎要将手机屏幕按穿。   “谢总,公关部紧急做了声明。”助理战战兢兢汇报,“强调‘双方经友好协商,因林枫专注上星剧新作而结束合作’,但……”   “砰——”的一声,砸在办公桌上的声音止住了助理后面的话。   谢予乔缓缓,冷笑一声:“褚晃,既然想玩狠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而这一切,已完全和时见没有关系了。   当拍完一组新照片后,“没有工作”这四个字从徐望口中说出来,时见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愣了一下,视线有些恍惚地落在徐望脸上,一时没能消化这简单的四个字所带来的巨大而陌生的解脱感。   徐望微笑着重复:“R-Media方面的确说过了,未来一周都不会安排新的工作。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房间内短暂安静下来。   时见缓缓靠回沙发里,松了一口气般闭上了眼睛。   过去一段时间以来,他被推搡着不停往前走,每天清醒时所见到的,几乎全是陌生刺目的聚光灯,耳边环绕的始终是议论质疑。   可现在,当“休息”这两个字真的摆在他面前,他反而小心翼翼起来,像是担心稍稍呼吸重一些,这短暂而难得的喘息便会被他吹散。   时见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清澈的蓝天上,神色终于舒缓下来。   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难得长舒一口气,像是死里逃生。   回到昼隐公馆的夜是如此静谧。   在车到山脚下的那一瞬间,车窗打开,山风卷进来,时见从这里得到了全新生机,干瘪的身体随风鼓胀起来。   在被推着拽着无法停歇的时刻,时见的脑袋大多时候是停滞的。   也许在某些活动听到了许多喊他名字的声音,但时见没能从容一一扫视回去给以回应。   这些话不该从一个“电影明星”嘴里说出来,可因为拍摄一部电影得到的意料不到的名利,是时见无比抗拒的。   包括掌声、爱慕,都是。   时见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值得追随的部分,像他不断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不解,那些声音散在耳里,没能唤醒时见的荣誉感,更没从中体会到被人喜爱的“自我价值”。   在数不清的媒体、主持人口中听到的“顶尖”“最好”这些词汇用以包装时见的名字时,时见出神中想,他似乎明白褚昀对“大艺术家影帝”的厌恶从何而来。   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喜欢。   过多的关注和喜爱没能让时见自在,给他带来的都是不知如何才好的愧疚。   毕竟,喜欢一个人,是多么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时见非常清楚。   那么喜欢他的人,时见无法一一回应,像把他推进了地狱一样不安难过。   他不值得。   时见根本不是为了做出一份事业才去拍电影。   他只是像种花种草一样,从一个虚构的故事、虚构的人物、必须借由他口说出来的台词里,得到难以言说的自由。   这念头极不负责任,可却是他的内心。   在此之外需要他所付出的一切,亦或者他得到的一切,都是让人烦恼不安的。   回到昼隐公馆的自在,是时见无法向任何人解说的轻松。   他清楚,这个地方没有别人,不必他思考如何“负担喜爱”这件事。   这里没人真正爱他。   从门前下车,一步步踩在地上,向他的“家”走去。   时见高兴。   阳光房透着隐隐光亮,让时见眉眼柔和,想其中每一株花草。   而在走进去之前,时见最先做的,还是仰头,想要追寻某人的身影。   自然是看不到的。   周管家迎出来,时见抱歉打扰他休息,也生怕打扰更多的人,尤其褚昀。   “不必麻烦。”时见低声说,“我自己可以。”   他站在水下洗掉疲惫,和从外面带回来的,不属于昼馆的气味。   闭上眼睛,是褚昀的样子。   他想,这样褚昀大概不会生气自己带着太多陌生味道。   时见从水帘中走出来,的确不知道他究竟还能有多没有尊严,如同褚昀说过的那样。   他慢条斯理擦掉身上的水珠,不知怎么回神的时候,就到了卧室门前。   手轻缓搭在门板上,额心不受控制贴在了门上,头上没仔细擦干的水从发梢坠落,砸在地上。   惊醒时见,让他匆匆退了两步。   下了楼。   他克制不住想走进去,也想在那张床上,拥住褚昀,或被褚昀拥住,一同等待着天亮到来。   而睁眼的瞬刻,看见的就是褚昀永不会变的笑。   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是褚昀最接近懵懂无害的天使模样。   他总是笑着,眼还睁不开便缩回时见怀里,手一寸寸滑过腰背,直到紧而又紧相拥,时见像是他不可失去的爱人。   像是。   时见喜欢,且明白,那一刻的朦胧,是给另一个人的。   可他还是不可控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也许是没有尊严吧……   事实上,时见承认,但也并不如此认为。   这不矛盾。   他承认在大多数甚至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眼里,这都是值得为此羞耻的,可时见的心不觉得。   这就是时见活着的方式。   他一早说过,他的舒适圈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不同,世人所鄙弃的一切缺陷缺憾对时见来说都算不上可在意的。   对于褚昀所有旁人眼中的缺点,时见也总能忽略,而从中找到旁人无从察觉的值得欣赏之处。   又或者说,在时见看来,那些根本算不上缺点,只是一个人生在某种环境里便自然长成的性格。   远在不知多久之前,对于这种思维围着褚昀转的念头,时见偶尔迷茫,但直到如今,他已全然接受了自己的人生。   属于褚昀的人生。   他像是天生属于褚昀,在褚昀身边他才能得到时见的世界。   褚昀,就是时见的世界。   玻璃门被打开,脚落在恒温地板上。   这里,算是他的第二舒适区。   植物们是他的朋友。   在他没回来的日子里,蝴蝶兰长大盛开了,它散着娇贵柔美的盛貌,无声欢迎着男主人的到来。   时见微笑,像是看见了他在期待的人。   “好久不见。”他说。   等到明天,就能见到了。   清晨,阳光正好,是难得的好天气。   公馆里的大家都许久不在这个时间见过他,一时都带着笑意雀跃问好。   “先生早!”   “早啊。”时见带着笑意温声回应每一个人。   这种可控的友善,才是时见的舒适圈。   他戴上手套去修剪枝叶,一侧内机提示通话,是管家来询问是否可以用餐。   “等褚昀醒来好吗?”时见低声询问。   手中的剪刀冷不防剪断了手下的一截枝叶,时见眼睛一跳。   周扬:“少爷暂时还没回来。”   时见眼球颤动片刻,渐渐听不清话了。   他努力在想,几天了,褚昀没联系他。   他忽然意识到,三天。   他在忙乱中黑白颠倒,迷茫混沌过去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褚昀没有来找他,没有派李知夏或任何人来通知他,也没有任何讥讽或责难的消息传递过来。   什么都没有。   他弯腰,拾起被失手剪断的枝干。   时见慢慢回过神,下意识摸向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钻石的棱角,也没有细链环绕时的束缚感。   那条狗绳一样的钻石手链,至今还没重新戴上。   周扬已到阳光房外了。   “好的,我这就去。”时见回头,冲他笑笑,举起手中的断枝遗憾道:“不小心伤了它,正在处理。”   一个人用餐,一个人看书,没人纠正他吃饭看书的坏习惯,也是时见能得以松一口气的时刻。   是之前的事了。   而现在,时见是如此不自在。   他眸光失焦,让正读的那行逐渐模糊。   这难得的休息时光,只在怀揣着见面的期盼中维持了一夜快活。   他惊觉这段时间令他恐慌着想要扎进褚昀的世界里。   分明,也有过无比窒息的时刻,不是没有痛苦过,但外界带给他的无所适从,让人挣扎着,只想回到被禁锢之地。   电话接通前那几秒,时见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先生。”李知夏很快接通,声音略有几分急促,“您有什么事吗?”   通常,时见不会主动打给任何人。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地位,也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以,他忽然打过来让李知夏心中慌张。   李知夏的紧张,让时见立时冒出了抱歉的念头。   他捏着手机,还是笑笑说:“抱歉李助理,我没事,是打错了。”   电话那头的李知夏忽然安静了。   时见垂下眼睛,准备挂断。   “少爷临时到巴黎处理一些事情,现在已回来的路上了。”李知夏捂着话筒压低声线匆匆说道,“您别担心。”   时见捏住手机,垂眼笑笑:“谢谢你,李助理。”   阳光正好,有了时间欣赏。   他重新走回阳光房,有了时间安慰被无心伤害的蝴蝶兰。   “对不起。”他诚恳道歉,手拂过缺了一角光秃秃的枝,心里不舒服,又无奈说:“能怨褚昀吗?”   蝴蝶兰沉默。   时见却展开一点笑意。   对植物们小声抱怨,推卸责任给褚昀,让人生出褚昀和这里也十足亲密的联系。   对那盆已重新收拾好种回去的绿萝,时见也安抚过:“他是生我的气,不是有意欺负你,原谅他吧。”   这间透明屋子里的时见像隔离在世界之外的精神病患者,但他自得。   直至深夜。   门被推开的瞬间,强迫自己走进书里不再只等待的人一惊。   “谁准你打听我的行踪?”   时见下意识站起来,已被迫抵上冰凉的玻璃墙。   褚昀狠狠卡住他的脖颈,目光幽暗,微微偏头,两人近到呼吸相缠。   “舍得回来了,大明星?”   话音未落,是一个不容人回应的吻。   整个公馆凌乱不堪,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   沙发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地毯褶皱,不知哪里来的水洇湿了厚重手作织物,浮靡不堪。   名利争斗变得虚妄遥远,迅速褪成了记忆里剧本中的模糊段落,眼前的渴望和毫不克制的吟叫才归于现实。   时见并不确定自己真正走进过那个华丽喧嚣的世界,只有此刻挂在他身上的褚昀,是属于时见的现实。   又一天清晨,细碎阳光落在手腕的钻石上,冰凉贴着皮肤,带着诡怪的禁锢感,折射出令人心安的锋利冷光。   光令尚未清醒的人皱眉,窗帘重新闭合,时见目光落回怀中沉睡着的褚昀身上。   果然,那些纷扰不过是他剧本里的梦境。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此刻在怀中的人,才是真实的。   在时见记忆里,他们曾短暂拥有过真正的幸福时光。   在瑞士的图书馆里,他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听见有人过来,抬头,望见阳光温柔洒下来,落在褚昀清俊侧脸上。   他应该就是在那一瞬间对褚昀一见钟情的吧。   那很容易,他想。   因为褚昀拥有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丽。   “请问,我们认识吗?”时见困惑。   “不认识。”   这不礼貌的年轻人看起来没有任何要为直勾勾盯着陌生人道歉的样子,他只是忽然笑了,更唐突地抓住了时见的手。   “但可以认识一下。”   记忆并未停留在那段过分美好的时刻里。   在某个瞬间,褚昀口中叫出了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所有假象轰然碎裂,尖锐残酷,时见的心被冷凉钝刀剖开,卷了刃的缺口刮带着心脏上的碎肉,他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而褚昀神情彻底冰冷下来,眼底的温度消失殆尽。   他变成了另一种时见从未见过的模样,冰冷,刻薄,只给时见的心狠。   也许是从那里开始,时见再分不清哪些才是真实,而哪些又是被精心编织的梦境了。   那行令他目光失焦的文字突然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我总是感到饥渴,真想完完全全得到一次爱,哪怕仅仅一次也好,直到让我说可以了,肚子饱饱的了,多谢您的款待。」*   他的幸福时刻轻易就能被打破。   如同此刻,褚昀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尖锐划破黑暗,也就划破了时见刚刚才得到的一丝宁静。   --------------------   新年快乐,希望我的朋友们新的一年,依旧幸运幸福,快乐平安(咱不学他们嗷   *《挪威的森林》 第18章 高调至极   时见虽未开口询问,但大概知道褚昀去巴黎是做什么事了。   当然是他擅自猜测的。   传世馆破天荒要举办公开活动,褚昀向来嫌麻烦,更嫌别人麻烦他,这次却一反常态,不仅主动筹办这场名为『传世·弥光』的展览,还亲自拟定了宾客名单。   这次展览的主角『弥光之泪』堪称传世之宝。   这条镶嵌着42.5克拉淡彩蓝钻的项链,历史可追溯至十九世纪末。   最初属于某个没落皇室的末代王妃,传闻中那颗钻石承载着她毕生的爱恨情仇。   当然,传说也许是人编造出来用以赋予冰冷冷的宝石温度的,但它本身的贵重,也足以让『弥光之泪』享有极高的声望和神秘色彩。   半个世纪未曾现世的稀世珍宝,其亮相自然引发轰动。   褚小姐很有些奇怪。   褚昀主动提议要与R-Media合作,高调筹办藏品展览,显然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对于弟弟的任性,褚晃向来多有不满,这次这家伙不止主动邀请,还亲自列了一份邀请名单。   随即想起,这阵子以来,不论是杂志拍摄还是慈善晚宴,褚昀都与R-Media配合默契,做出了超出预期的成绩。   因此,褚晃也更愿意往欣慰层面去想,将这些事情归结为长不大的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褚晃翻看着宾客名单,忽然停顿了一瞬。   她抬头,对着屏幕里的褚昀皱眉。   “你什么时候又对这些小明星感兴趣了?”   陈林枫也在是怎么回事?   褚昀随意靠在落地窗前:“不是总说要有大局观?姐姐不喜欢?”   对他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不悦,总想让弟弟像点样子的褚晃难得没说教。   “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她接过宋以舟递来的文件审阅签字,总算翻翻捡捡想起以舟汇报过此事,“你最近对陈林枫似乎格外关注?”   “可以这么说。”   签字笔顿在文件上,长眉挑起来,盯着屏幕里的目光带着隐隐警告。   “你在外头玩什么新花样总得有点限度,别忘了他背后是耀景,你想招惹人,也挑个像样点的目标。”   褚晃实在懒得管他这些浪荡新闻,从嘴里说出来都觉得麻烦。对弟弟的管束到此为止,她把文件交还回去。   “让Rachel联系宋以舟对接,这次活动可以联合。”   褚昀笑笑,冲姐姐眨眨眼,算作结束这次还算顺利的通话告别。   在视讯挂断之前,褚昀没来得及断开链接,使得这次会话没能顺利结束。   “既然你有了新的目标,时见那里,你是不是可以放松一点?”   话音未落,李知夏如临大敌,下意识站到摄像头前,想起对面是大小姐,又慌忙闪开差点扭了腰。   求求,求求……   “我正好能借这个机会全面给他安排一些工作,免得总被你关在那个小破屋子里。”   完了……   “他和你平时那些花花草草不一样,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你那种圈养式的玩法,对他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   全完了……   李知夏还在祈祷,被推到一侧。   褚昀盯着褚晃,眼底笑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冷意。   褚晃挑眉,自然瞧见了。   “姐姐,”褚昀声音极度克制,一字一顿,仍透着压不住的怒意,“我的人怎么样,不用你来操心。”   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说出口,让褚晃意识到是时候结束了,她没时间继续跟他争执,收回视线时,语气透着一贯的冷静:   “适可而止,别总任性。”   话说到这里,她没有再多看褚昀一眼,垂下目光继续处理起手头的事务。   视讯切断。   一声巨响。   李知夏缩着脖子松一口气,换套被砸烂的设备,总比俩人继续聊下去来得痛快。   活动当天,传世馆外的车流在夜色中缓缓穿行。   廊厅两侧垂落着黑色天鹅绒幕布,金色暗蓝交织的灯光和艺术奢华交融。   陈列台正中央静静摆放着『弥光之泪』,精心设计的光线穿透这颗传奇钻石,微妙的淡蓝色泽宛若凝固的泪滴,无声诉说着它悠远隐秘的往事。   媒体嘉宾陆续抵达,来宾名单的尊贵,令馆内员工格外谨慎。   方芮秋一早守在大厅入口,亲自迎接逐渐抵达的客人。   褚昀尚未现身。   今晚的媒体阵容惊人,嘉宾名单上的明星艺人,也称得上星光熠熠。   陈林枫神色从容,带着得体微笑,从进入传世馆那一刻起,便成了在场媒体相机的追逐目标。   过去数日,他刚经历了一场足以动摇事业根基的风波,舆论因此掀起滔天波浪。   一时间全网都在猜测他如何失去这次至关重要的机会,奚落嘲讽更是如影随形。   而他不得不努力维持平静,在谢予乔答应不会就此作罢的承诺里,咽下所有难堪不甘。   今晚收到传世馆亲自发来的邀请,出席『传世·弥光』艺术藏品全球首秀预览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张极具分量的邀请函,多少能抵消他“被顶奢抛弃”的流言。   陈林枫不得不承认,收到褚昀邀请,令他遭穿地心的霉运稍稍好转三分。   有褚少爷站台,“更好的资源”才不会是一纸空谈。   思及此处,他高抬起下巴,在褚少的主场,被选中的人没有低头的理由。   看到陈林枫,时见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位大约是少爷近来偏好的下酒菜。   他克制着,偏开目光。   只是不知道陈林枫的敌意从何而来。   他下意识扫到远处褚昀的身影,又大概明白了。   他心中叹息,想这种“争宠”戏码,到头来还是又一次落到了自己身上。   “离少爷远点,他更喜欢我的床。”   不知道那一年前来挑衅的漂亮男孩究竟在想什么,堵到了时见面前。   令时见颇为无奈。   如果对方只说了前半句,他或许还会安静点头表示理解,但男孩迫不及待添上后半句,时见就只能默默抬眸看那男孩一眼,淡淡笑笑没能理会。   这世上只有时见最清楚,光主建筑便占地五千平的昼隐公馆,整座山都是褚昀的领地,但他们的卧室,小到几步就能走完。   在宽阔卧室里嵌套着的最里层的小屋子,只有一张小得近乎荒谬的床,刚好能容纳两个人紧紧躺在一起,他和褚昀。   除了他们两个,唯一能走进那里的人,是打理房间的周管家,其他工作人员也从不被准许靠近。   那年时见大概也不过二十三四岁,看着嚣张任性的漂亮男孩,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悄然泛起一丝不可抑制的怜悯。   几年之后的这一刻,他再次想起,仍然觉得可笑悲哀。   他的处境也没什么不同。   那天以后,时见再没见过那个人,自然也不会有机会再见。   如果褚昀知道了,恐怕也只会露出一丝轻蔑不屑的神情,随后毫不犹豫将对方彻底丢弃。   褚昀从来都厌恶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宣示主权的玩具。   所以时见总在学着“懂事”,就如眼前,在陈林枫不悦的时候,便安静退让。   宴厅里灯火辉煌,媒体的长枪短炮齐聚在展厅正中央。   褚昀和一位法国客人聊得热络,时见站在角落里看着,想,这也算得上是破天荒,不知道那位是什么人。   他正出神,肩被人轻轻拍下,茫然回头。   “先生。”是李知夏。   和褚昀聊得热络的男人缓步走上中央的展台,聚光灯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他面向宾客致意:“很荣幸和传世馆联手,共同揭开‘弥光之泪’的神秘面纱。这颗沉睡半个世纪的星星,恰好完美诠释了Lenoir‘绝对稀有与孤品艺术’的品牌理念。”   此人正是Lenoir亚洲区总裁。   贝尔曼高举手中的香槟杯:“我们的选择,只有追随宝石指引,找到一位与Lenoir灵魂深度契合的艺术家。”   现场记者们迅速察觉到了背后意思。   陈林枫瞳仁缩紧,同样升起一丝极不祥的预感。   他收到的邀请函里,并未出现Lenoir的名字,如果他知道将他抛弃害他成为对家讥讽笑话的人也在,怎么也不可能出席的!   “我们十分荣幸,在这样恰当的场合宣布,时见先生将正式成为Lenoir全球代言人。”   重磅炸弹炸响。   闪光灯对准时见,疯狂闪烁。   时见耳边嗡鸣作响,甚至一时间无法听清后面的话。   陈林枫站在人群中央,刺眼的灯闪得他几乎瞎了,唇边还带着无法落下去的僵硬的笑。   在热烈掌声中,时见克制着,再克制着,看向褚昀。   褚昀正手执香槟杯,站在贝尔曼身边碰杯,在聚光灯下笑得灿烂张扬。   会场的另一头,褚晃刚听完宋以舟汇报,短暂愣神后,难以置信地冷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合作,R-Media已同步启动媒体矩阵,以“顶级奢侈遇见绝对纯粹”的话题宣发。   但完全没想过,褚昀折腾“弥光之泪”这么热闹,利用宝石的凄美传说,炒作了好一阵儿稀世珍宝的噱头,宴请各界名流,大费周章,大肆宣扬,声势浩大,花钱如流水,竟然是为了这个。   竟然就只是为了这个!   “这小子。”褚晃盯着平板上迅速蹿升的新闻,“居然把我也利用上了。”   Lenoir各大社交账号同步更新,没有盛大的预告,只有一张极简的肖像配图。   是时见的侧脸,颈部由一句法文充当线条,延伸结尾是Lenoir最新“隐迹”系列珠宝的轮廓虚影。   “L'art véritable ne se déclare pas, il se révèle.”(真正的艺术从不宣言,它只是显现。)   由此引起的新一轮巨浪,陈林枫的名字盘旋其中,仿佛一块迅速沉没的礁石,只激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消失。   车内一同往日的安静,时见坐在褚昀身旁,无意识揉搓着手指。   忽然,褚昀毫无征兆将他的手指握进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同蹭过了时见的心。   他忍不住收紧了手。   他侧目,褚昀慵懒靠在座椅上,看起来轻松愉悦,今天他心情似乎一直都不错。   这更让时见难以琢磨。   他无法理解褚昀今晚的举动,不知道是为弥光之泪造势亦或者另有深意,分明讨厌他的“大放异彩”,为什么要在传世馆用这样高调到令人难以招架的姿态把他推上舞台。   又想,也并非那么难以捉摸,褚昀是有这种诡异心态的。   他讨厌别人觊觎他的所有物,又得意于自己拥有举世瞩目的珍宝。   乐于把星光熠熠的时见推到台前,类似于把这世上最昂贵的珠宝摆在刻着Régence标志的丝绒台上一样,昭告天下,那属于他。   “高兴?”褚昀似乎误会了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得意笑容。   时见没来得及回应,知夏紧张叫了一声“少爷”。   因被打断,褚昀不悦,接过电话。   对面方芮秋声音异常严肃:“少爷,出了一点状况。”   活动结束。   方芮秋站在陈列柜前,监督着展品封存工作。   “方馆长。”工作人员突然迟疑,“您看一下这对袖扣……好像……”   方芮秋皱眉戴上手套,接过袖扣放到灯光下仔细打量。   心里咯噔一声重响。   那对袖扣,被调包了。   褚昀微微皱眉,仍握着时见的手:“查清楚。”   “是……C展厅。”方芮秋的语气透着能察觉到的无奈,但很快收敛。   褚昀眼神一暗,松开了时见的手。   他微微挺直身子。   C展厅,今夜短暂关过监控。   褚昀干的。   他偏头看时见。   时见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19章 馆内失窃   夜半。   一段视频迅速扩散,画面中,时见独自站在展柜前,专注盯着一对袖扣。   高清画质足以令人浮想联翩,配以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传世馆失窃关键画面曝光,影帝时见深夜独对展柜#   视频被慢放,局部放大,配上引导性字幕:“独自停留长达2分17秒”“视线锁定展柜”。   李知夏连夜赶到昼隐公馆。   “已经第一时间通知所有合作平台限流,但原始传播链太隐蔽,清除需要时间……”   他说完垂头不敢吱声。   方芮秋刚报警没超过三个小时,负面新闻就铺天盖地。   最初发布账号是匿名加密处理的,可见情况不是简单盗窃,而明晃晃告诉所有知情人,这是针对谁来的算计。   “有意思。”褚昀笑了一声。   李知夏大气不敢出。   “去查。”笑骤然消失,褚昀捏住了指上的戒指,“看看是谁这么不要命。”   在他的地盘,偷他的东西,嫁祸给他的人。   时见没等来褚昀。   他大概知道传世馆出事了。   在返程路上褚昀还说“只是小事”,接了一个电话,忽然知夏就来了。   看到新闻,时见一愣。   他盯着视频里的身影。   的确是他。   昨夜,在褚昀来之前,他独自一人在C厅漫无目的看展品,直到走到那里,看见了玻璃展柜内的袖扣。   站在那里的原因,是太像了。   很久之前,在根特那间不起眼的小店里买下的,原本想作为礼物送给褚昀的……那对袖扣。   与玻璃柜中的藏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紧,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买到的是赝品。   传世馆里,不会出现假货。   时见站在那里,仔细看了很久,越看心越紧,又暗自庆幸当初没有贸然送出去,否则送给褚昀一对赝品,无异于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时见回神,摁灭手机。   他走向柜子,打开抽屉,拿出了未送出的袖扣。   还记得那位老店主说起的有关这对袖扣的爱情故事,叫他来看,实在无从分辨真伪。   他正仔细端详,房门忽然被推开。   他抬头,正对上褚昀落在他手上的目光。   这巧合太过荒谬,让他如同一个真正的窃贼被人当场抓住一样。   手中的盒子被取走,时见掌心一空。   “哪来的?”   短短几个字落下来,像是冰冷的审讯。   室内空气凝滞。   即使再难启齿,还是说了实话。   “我……买给你的。”时见说。   沉默之后。   “买给我的?”褚昀缓缓重复了一遍。   听在时见耳里,像是质疑的尖刺。   “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褚昀的问题接连碾过来。   让人喉咙发紧。   要解释清楚实在太难,时见盘算着重点是什么,如果要一点点解释从哪儿买的,为何会买,无异于剖胸解构自己……的念头。   但应该要捋顺清楚解释的,模糊掉那一刻心动的事实,告诉褚昀经过就可以了。   “去年冬天,在根特。”时见平静说道,“觉得,适合你。”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啪——”的一声,首饰盖子关上。   时见眼睫跟着动了一瞬,握着的手机被褚昀顺手抽走。   “从现在开始,”褚昀冷声警告,“不准走出这里一步。”   话音未落,他一阵风一样,夹带着缩在门缝里的李知夏毫不停留离开了。   时见看空无一人的房间和空无一物的手心。   这种氛围,连他自己都不禁要开始怀疑自己是贼了。   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一点点缠紧他的记忆,让他难分虚实。   他的脑子是不是又出了问题?   时见有些迷茫。   这突如其来的难题打得他措手不及,让人一时难以招架。   他想不明白,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怎么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可眼前那对袖扣、褚昀的目光和质疑,又让他隐约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   他的脑袋向来不够清晰,总容易丢掉一些细节。   当然,他绝不是在委屈,只是茫然思索着,究竟哪里出了错,又该如何面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时见想不出结果,可是……   分明,褚昀是最清楚他有多无辜的人。   不该用那样的口吻质问他的。   -昨夜,宴会正式开始前-   方芮秋站在展厅入口,神色如常,确认着现场的每个细节。   不多时,内厅的助理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汇报:“方小姐,少爷刚刚关闭了C区的监控……”   方芮秋闻言只是微微挑眉,虽然对少爷不挑时间场合的荒唐难以理解,可对这样的情况也早已习以为常。   “知道了。”她点头,提醒:“让安保注意外围就可以,别再靠近过去了。”   “明白。”   方芮秋镇定看了眼腕表,继续有条不紊安排着开馆前的各项事务,期望少爷起码在贵客到来之前适可而止。   休息室里光线微暗,隔绝了门外的声音。   时见衬衫领口半敞着,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里面,咬出了一点痕迹。   今天褚昀心情一直格外轻快,时见不知缘由。   在传世馆里胡闹,也是只有褚少爷才会做出来的荒唐事。   时见没有拒绝的权利,也不会拒绝。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是过了很久才回来的李知夏,小心翼翼道:“少爷……”   褚昀意犹未尽,指尖缓缓划过时见侧颈,懒洋洋“嗯”了一声,难得没有生气。   时见听音辨意,一颗颗帮褚昀系好衬衣扣子。   褚昀抬着下巴,等着时见的手抵到最上缘,就托住那只宽大的手,偏头吻在上面,笑得张扬灿烂。   时见跟着勾起唇角,收回了帮他打好领带的手。   褚昀投桃报李,好心帮时见也打理整齐。   临起前,他忽然俯下身,吻了时见的脸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边时,声音低而柔软,带着命令式的亲昵:“乖乖听话。”   当然。时见在心里回答。   传世馆里调取昨晚的监控录像成了无解的死局。   “看来,还是个了解我的人。”褚昀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关掉传世馆内部监控不是头一次,褚昀的自大足以令他做出一切不合理的举动,方芮秋自然无权阻止,也不曾反对。   或者说,她跟褚昀一样,自负于传世馆固若金汤的安保体系。   在他们看来,这种短暂的监控关闭根本算不上疏忽。   首先是进不来,其次是出不去。   只是关掉单一区域的内部监控并不足以令人得手,冒如此风险只是盗走一副袖扣更是划不来的犯罪。   除非……从一开始就不是“带走”,而只是调换。   真品或许根本没被带出传世馆。   “昨晚宾客众多,我们把主要安保力量都集中在了主展厅。”方芮秋紧张汇报,“次要展区难免疏于防范。”   对方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藏品规格低,安保力量相对较弱,加上展区位置较偏僻,提前准备赝品替换的难度也相对较小,这些都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褚昀眼神沉冷:“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去看那对袖扣?”   “可能根本不确定。”方芮秋早已分析过,“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事先准备了多套替代品,只要时先生对其中任何一件产生了关注,就能立刻被他们用来做文章。”   C区安保规格本身就相对普通,展出的也多是次一级的藏品。   可以是袖扣,也可以是胸针,这些准备起来都不难。   “平时您……偶尔关闭监控,也多选在这种不太重要的区域。”   这显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陷阱,而非真正的盗窃。   至于具体实施的人……   褚昀眼底的神色越发阴冷深沉。   “我要结果。”   方芮秋立即回道:“已第一时间启动内部排查程序……”   从员工考勤记录,监控资料,通讯往来……事无巨细筛查。   “目前已初步锁定一个新入职不久的助理,一个月前起他负责C展厅的藏品盘点工作,昨晚活动后他行踪可疑,现在正核实细节。”   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传世馆不能对员工采取过激手段。但凭着直觉,方芮秋决定从新人查起。   李知夏脑袋嗡的一声,忽然想起什么。   他瞪着眼:“方小姐,我和少爷在C厅遇到过他,当时——”   那人撞在褚昀身上,手机掉在地上,是拍摄页面……   话音未落。   安保主管匆匆进来,脸色难看:“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方芮秋反而松了口气,那就能确定了。   褚昀忽然笑了一声,顿时鸦雀无声。   “抓回来。”他缓缓开口,冷若冰霜,“不计代价。”   几人神色一凛,绷直了背应声说“是”。   行动迅速展开。   说着“不计代价”,但并未表现得声势浩大,甚至极其克制。   传世馆各部门昼夜不停,李知夏马不停蹄协调,整整两日几乎未曾合眼,暗中追踪着所有可能的线索。   听闻此事结果,褚晃又是一声冷笑。   不给她添麻烦就浑身难受的兔崽子。   R-Media很快响应,调动媒体关系,以最快速度释出其他热点新闻,尽可能转移公众对时见的负面关注。   公关公司适时发布分析文章,向外界暗示时见根本没有任何盗窃动机,这种指控完全不合逻辑。   虽然有不少人趁机落井下石,但逐渐有理性声音猜想:“时见有什么必要做这种事?”   褚晃很快注意到耀景反击的迅猛。   对方显然准备充分,应对速度同样很快。   褚晃挑眉:“这种蠢主意也想的出来,到底是姓谢的疯了,还是她管不住下面的人了?”   诬陷盗窃,还在姓褚的地盘里,谢予乔脑袋被门夹了?   她能察觉到的,不惜代价的褚昀,自然也很快得到了结果。   “他在监控关闭期间用临时门禁卡进出过现场,次日一早称病请假,现已失联。”   “我们查到近期他有笔来路不明的大额资金,正在进行初步关系确认。”   这个世界上的金钱往来,再隐秘也经不起穷追猛打。   褚昀手里握着的是几乎没有上限的资源,他铁了心想查的,没有失手的可能。   隐秘的转账记录,被掩盖的往来账户,远在数个中转之下的幕后主使者。   他们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却没能意识到,当手段与决心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对无法查清的真相。   只是需要时间和金钱。   而这两样东西,对褚昀来说,等同于什么都不必付出。   “少爷,查到了。”   大屏幕上,舆情监控的数据不断跳动,时见的名字高频闪烁。   褚昀的脸被光映得明灭不定:“带回来。”   “是。”   “知夏。”   少爷的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李知夏匆匆躬身应了一声。   “可以联系姐姐了。”褚昀冷声说道。   他似笑非笑:“告诉她,也算我送给她的一份大礼。” 第20章 恶意报复   褚昀向来不喜欢阳光,对于时见像棵草一样赖在玻璃屋子的行为更是时常冷嘲热讽。   但此刻,几只臭虫打扰他在阳光房里寻欢作乐的兴致,还是惹恼了他。   昼隐公馆气氛向来随着主人心情起伏,今天,算得上连日阴雨,拨云见日。   “通过私人渠道,我们已经锁定了所有涉案人员的资金往来,支付路径和一个未公开的离岸账户有过交叉。”   “方小姐那边刚刚确定,涉事助理已被控制。”   褚昀面前摆着两幅袖扣:“问清楚了?”   李知夏连忙点头:“不到半小时就全招了。他承认是耀景的常飞直接指使他用赝品调包,目的就是陷害先生,做下决定的人,和……那位陈先生,脱不开干系。”   当晚,新入职的策展助理田原和另一个同事一起清点展品。   计划本不是那天。   他受指使做事已很有段日子了,包括之前频繁在C厅拍照。   陷害应该可以做得更为隐秘的。   收到动手的消息也十分突然,就在Lenoir当众宣布代言人后。   时机倒也恰好。   他知道时见曾站在那儿很久,根据雇佣方的要求悄悄放了设备拍下,宴会开始前,C厅的监控指示像从前一样灭了。   简直天时地利俱在,所以他做得很轻松。   调换之后,只要想办法将真品“偶然发现”在某个与时见相关的尴尬地点,坐实嫌疑就好。   褚昀的沉默带着刺人的冰碴子。   “警方已经介入。”李知夏小心补充,“我们移交了所有证据,随时可以收网。”   “姐姐呢?”褚昀忽然问。   “宋助回复‘可以行动’。”   目光停留在袖扣上,褚昀缓缓展开一个笑:“知夏。”   李知夏忍住窜起的一股凉意:“在!”   “这下,总该轮到我了吧?” 他说。   调查结果泄露的速度远超预期。   上午十点整,常飞的手机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来电显示是公司法务。   “警方直接来公司要人,现在就在楼下。”   常飞一下子蹿起来,面色惨白。   “他们掌握了确凿证据,指控你策划传世馆盗窃案。”法务语速飞快,“媒体已经把大楼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不可能!”常飞声音陡然提高,“根本不可能查到我——”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咆哮。   电话铃声同时响起。   他惊恐接起。   “第一,什么都别说。第二,公司会为你请最好的律师。第三,”谢予乔的声音冰冷,“一群蠢蛋。”   秘书颤抖着声音,透过门缝道:“常总,警方的人到了……”   透过百叶窗,楼下闪光灯练成一片。   警方没有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调查令和逮捕证已摆在眼前。   耀景娱乐高层会议一片死寂。   谢予乔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突发新闻,手指紧握成拳,冷冷沉默着。   灿烂日光穿透大片落地窗照进R-Media。   有人在冷静汇报:“现在公众对时见案的关注度已经达到顶峰,正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褚晃按着遥控,荧幕上闪过一张张常飞被带走的狼狈模样,以及她以牙还牙的“背后疑有陈林枫指使”。   “立即协调警方发布官方声明,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得起推敲。要清清楚楚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蓄意构陷。”   “明白。”宋以舟点头,“我会全程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褚晃目光移向公关部负责人。   对方立刻起身:“所有渠道都已准备就绪,警方声明一出,我们将同步铺开全方位报道。”   包括精确到秒的时间线分析、监控对比内容,不给任何质疑留余地。   褚晃满意勾起唇角:“记住,我要的,是不遗余力洗清时见身上的所有污点,让所有人看清楚,这是一场怎样卑劣愚蠢的恶意攻击。”   这是商业必须,也是她与弟弟达成的交易。   欣慰于弟弟长了点脑子,褚晃想起他主动联系自己的样子。   “姐姐不想和我联手,各取所需吗?”   褚晃挑起长眉,确认通话页面的确是她家少爷,笑了一声:“我所需是耀景,至于你,倒是为了时见,格外卖力。”   “我只是讨厌有人动我的东西,顺便也警告那些不知死活的。”褚昀带着他向来的傲慢冷漠,“少来惹我。”   当时,褚晃对他再次用了“适可而止”四个字。   被这家伙一句堵回来:“小时候没人教,现在教,有点晚了,姐姐。”   “……藏品被调换系耀景娱乐员工常某(男,35岁)为达到不正当竞争目的,指使他人实施的蓄意栽赃行为。相关嫌疑人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演员时某系本案受害者,其个人声誉遭受严重侵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警方声明以雷霆之势迅速扩散,R-Media旗下媒体矩阵严丝合缝运转。   情况逆转,警方的正式结论明确表示时见是被栽赃的受害者。   公众为娱乐圈的刑事案件大为震惊。   #警方查明传世馆事件系蓄意栽赃   #时见系被陷害受害者   #请向时见道歉#话题登顶。   此前抨击时见最狠的自媒体们悄然删帖,评论区一片骂声。   褚晃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以来,难得的一个舒缓的笑。   时见名誉洗清,R-Media重掌主动权,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她连日烦躁一扫而空。   门被敲响,宋以舟神色复杂走进来。   “少爷那边……”   褚晃还没听完,丢开手里握着的手机,先笑了一声。   在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期待什么。   李知夏盯着新闻报道,光明正大松了口气。   他偷瞄一眼褚昀,称得上是雀跃了:“少爷,事情总算解决了,先生也可以出门了。”   “解决了?”   褚昀的反问让李知夏一愣。   褚昀冷笑一声:“我才刚刚开始。”   李知夏绷紧了脸。   “立刻通知苏黎世那边,现在开始抛售。”   李知夏吓得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不等他劝阻,褚昀眼神扫过来,是不容置疑的冷漠:“不计亏损。”   李知夏一噎。   “在监管介入之前,把事情做干净点,别让我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不管李知夏怎么扭得像条麻花,褚昀已接连拨通电话,英语法语中文来回切换着。   “最近收到一副Modigliani的素描,你应该不太喜欢,或许该直接捐给奥赛博物馆?不过,比起这个,我更不喜欢和耀景旗下艺人出现在同一会场里,那让我觉得……掉价,且拥挤。”   他的意思非常清楚,没有暗示的打算。   从现在开始,要么,彻底终止以后和耀景娱乐的所有合作,要么就不要再想着拿到Régence Maison邀请函又或R-Heritage拍卖资格。   电话那头似乎在极力劝说,褚昀只是冷笑。   “理由?”褚昀眉峰挑起,“我就是理由。”   来自海外托管账户的巨额卖单集中涌出。   交易员们盯着耀景债券的CDS利差一日飙升,闻到了血腥味。做空基金闻风而动,耀景股价在盘前交易中暴跌。   资本市场的异动很快引起监管关注。   耀景的股东们惊恐发现,自己正遭受一次来历不明的袭击。   尚未结束。   艺术及奢侈领域多品牌公开声明。   “我们对合作伙伴的道德标准,有着严格要求与期待。”   这种强硬的切割方式,让耀景在高端市场遭到更可怕的打击。   各大平台无数账号密集爆料,耀景艺人背后的丑闻和管理层的灰色内幕乱飞。   合约欺诈,财务税务,艺人私生活混乱……一切能撩动公众情绪的负面消息接连不断,平台过载崩溃数次,堪称掀起了娱乐圈的惊天巨震。   这场极具针对性且毫不掩饰的报复,迅速发酵,一浪高过一浪,让耀景娱乐毫无喘息余地。   褚昀的任性是无视市场、对共有规则的蔑视。   除了他,恐怕难以想象有人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叫人猜不出意图的恶意报复。   因他的不计后果,给对手造成了可怕打击,事实上,根本称不上对手,褚昀可以动用的能量远不是区区一个耀景能承受的。   这一切明晃晃昭示着他的愤怒和决心。   谢予乔站在落地窗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当然想过再次对时见发动舆论攻势,但从未想过,也绝对不会同意采用“盗窃陷害”这种拙劣手段。   直到新闻爆发,她才意识到陈林枫和常飞到底做了什么。   她无法想象,这两个人胆大包天用了如此激进而冒险的手段。   这两个蠢货,把整个耀景都拖进了地狱。   “谢总……”助理声音颤抖,“投行来电,建议我们立即准备足额抵押物,财务部门刚刚提交了紧急报告,如果再继续下去,我们质押给券商的——”   谢予乔猛一挥手,桌上的杯子应声碎了一地残渣,打断了后面她一个也不想听的字。   手机不断亮起,不必看也知道都是合作方和股东的质问。   走廊里不断传来匆忙奔跑的脚步声,每一秒都提醒着她所有一切都已远远超出她的掌控。   唯一的希望,是监管部门尚未正式介入。   只要荣景及时出手,还有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电话很快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荣霁行一贯沉稳疏离的声音:“怎么了?”   此时联系荣霁行,令从不认输的谢予乔倍觉耻辱。   她闭上眼睛,手撑在会议桌,发丝从耳侧垂落,艰难开口:“耀景现在的情况,恐怕已经不是我们内部能解决的了。”   对面沉默片刻,才缓缓回道:“我知道了。”   褚昀的手机响了又停,被他随手挂断,响得太频繁,干脆关了。   “少爷。”李知夏敲门,不得不说:“婉贞女士来电。”   褚昀心情正好,没怪罪来人打扰。   联系不到他,找到李知夏是多么自然的事。   他可不会怪罪无辜的人。   “告诉姑姑。”褚昀笑了一声,仰进椅子里转了个圈,“我很忙,没空接。”   李知夏小心翼翼:“中间人递话,那边……请求谈判……”   “那继续告诉他们,我现在对谈判的兴趣,和他们对法律及道德的尊重程度成正比。”褚昀的笑更优雅,比了个数字,“差不多是零。”   他还没玩够。   想拦住他的,还是省省时间。   --------------------   少爷之疯又见端倪( 第21章 我很想你   “褚先生,秘书室汇报,荣景的一线。”姜恪言轻敲后推门而入。   褚冕头也没抬:“说。”   身后跟进来的秘书立刻陈述:“荣霁行先生表示,耀景娱乐的事波及公开市场,造成非理性震荡,希望辰华能顾全大局适可而止,否则伤到的是两家利益。”   “震荡确实不必要。”褚冕签字,换了另一份文件:“前提是,他自己先处理好内部问题。”   秘书回身出去传达。   很快,新一轮通话过来。   “荣景秘书室回话,‘耀景内部问题荣景自会处理,不劳辰华费心’。”秘书复述,“他们特意提到,希望辰华某些情绪化的高层能控制自己,保持商业理性,毕竟商场不是儿戏。”   签字结束。   “告诉荣霁行,与其关心别人家的高层,不如关心一下,为什么荣景每年投入巨资的公关和法务连一家子公司的丑闻都压不住。”褚冕终于抬起头。   他面无表情继续:“如果荣景需要协助,辰华可以提供必要的付费咨询服务。另外,收起对他人过多的掌控欲,先管好自己的人,我的日程表里,没有为别人的失误预留时间。”   秘书应“是”,文件被整齐收走。   “说说吧。”褚冕看姜恪言。   他那“情绪化”的弟弟,具体做了些什么,能让荣霁行亲自打这个电话。   “少爷动用苏黎世的离岸艺术基金,在亚洲市场开盘前后集中抛售,成功规避集团风控监管,直接造成荣景系股价剧烈波动,市值短期缩水超过15%。”   姜恪言维系着一如往常冷静平稳的口吻。   “有三家评级机构‘适时’发布风险提示,被市场解读为内部看空的信号,引发跟风踩踏。”   “……同时以基金会名义协调多家顶级拍卖行,终止了与耀景娱乐旗下艺人未来的合作……”   褚冕很冷淡。   姜恪言总结:“这次行动,少爷完全绕开了辰华内部可能遭遇的程序性阻碍,等市场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是当今状况了。”   能让荣霁行亲自来电,已能说明这次褚昀给他们造成的后果有多棘手。   “有点脑子。”褚冕做出评价,“只是太少,且用错了地方。”   姜恪言回道:“少爷很有天分,只是不喜欢麻烦。”   褚冕:“你可以更直白一点,换成懒惰且不知上进。”   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聪明除了发泄情绪,得到了什么收益?毁了耀景?那不过是荣景财报里随时可以切割,甚至可以借机重组的资产。   姜恪言保持了该有的沉默。   “去解决一下。”褚冕做下指示,“回复荣景,此事与辰华无关,是他们和R-Media的纠纷,要解决问题,联系制造问题的人,思考问题出现的原因,我不是负责解决小孩子打架的老师。”   姜恪言明白他的意思:“我这就去办。”   褚冕淡淡补充:“R-Media那边,晃晃比我清楚怎么做,过几天,这些事自然就没人记得了。”   姜恪言再次应“是”,转身离开。   另一边,褚昀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开。   这次,褚昀有点不高兴了。   李知夏双手捧着手机,如同捧着圣旨:“是褚先生。”   这意味着,小孩子的把戏终于上达天听了。   褚昀不情不愿接过来,臭着脸“喂”了一声。   “收手。”   他就知道。   褚昀下颌瞬间绷紧,语气挑衅:“收手?我还没玩够。”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凭什么?!”   “没有理由。”   言外之意,和褚昀那句“我就是理由”如出一辙。   气氛凝固,手里抓着的手机结成冰块了也说不定,连声音都冻结了,所以没人说话。   褚昀的脸板得能滴出水来,捏着电话的指节青白,一言不发,倔得嘴角都绷成了一条线。   “你在意的问题,我会处理。”褚冕先打破了沉默,“别让我说第二次。”   话音落地,通话干脆中断。   手机飞了出去。   所有情绪堵在喉咙口,才刚好没多久的心情再次崩盘。   怒气冲冲,胸口起伏,很久后褚昀才平复下来。   他咬牙切齿:“照做。”   李知夏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挂断电话,褚冕自然能想象到弟弟炸毛的样子。   看一眼屏幕想起来这不懂事的家伙连“大哥”都没叫,忘了教训,褚冕眉心皱起来,盘算自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褚先生。”   姜恪言去而复返。   “婉贞女士来电。”   他又补充:“情绪比较激动,她表示代表部分家族信托委员进行质询。”   褚冕神色淡下来:“接进来。”   电话那头,褚婉贞声音失了往日优雅,尖锐不满:“阿冕,你还要纵容褚昀到什么时候?动用离岸工具操纵市场,简直无法无天!你管是不管?!”   褚冕靠回椅背上,语气平静:“阿昀做事自然有他的理由。”   “他?他能有什么理由?!无非是仗着你的纵容,胡闹惯了!把市场当赌场,把褚家信誉当儿戏!”褚婉贞被他的轻描淡写噎住,继而更加生气:“你们兄弟的事我上了年纪管不到,我只知道股东们都有疑虑,市场波动这么大,损失谁来负责?”   褚冕已把电话丢在桌上,接过了秘书静默递来的新文件,重新旋开签字笔。   “辰华的损失从来都是我在操心,褚昀花点零用钱而已,姑姑不必大惊小怪。”   “你——”电话那端骤然失声。   褚婉贞气得声音发颤:“你是家主,难道要坐视不管?!他任性惯了,我们褚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签字笔顿住,褚冕眉心越皱越紧,将其中一句圈起来,抬眼看前来汇报的人,让人坠入冰窟中似的。   “褚昀做什么,是我的事。辰华只有一个声音,出自我这里,姑姑保持安静,只关心自己的分红为好。”   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褚婉贞显然气得不轻。   不等她再说话,电话被直接挂断。   再多说几个字,将浪费更多时间。   褚冕没有半秒钟的时间可以留给她。   时见坐在窗前,说不上焦虑,也谈不上平静。   如果褚昀也在,可能还好,但褚昀很忙,没空理他。   宋以舟曾通过公馆公用线路联络过他,没等时见接到,被瞬间掐断。   自然是主人的手笔。   时见也没在期待谁来知会他一声,事实上,这几天他一直在等警方再次传唤。   案发初期确实有警员匆匆来过,略显严肃询问了几句。   同样被褚昀打断。   他大步流星赶来,身后跟着的律师黑压压一片,足有二十几位,时见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再之后不知聊了些什么,警方跟时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暂时问完了,后续有问题需要你积极配合。”   “当然。”时见说。   但他并未等来警方的下一次传唤,甚至再没被任何人提及此事,就仿佛从头到尾,“盗窃”案根本与他毫无关联。   事实当然也的确如此。   “先生,下午好。”   时见回过神抬头,是李知夏带着笑容走来。   不知怎地,见到李知夏也让时见心蓦然轻松了许多。   他笑笑:“李助理,最近好吗?”   “还不错。”李知夏随即转身,像是无意的打开了一侧的电子屏,笑道:“外面没事了,您也该看看新闻。”   屏幕亮起,熟悉的媒体界面铺满视线,画面切换,陈林枫被海一样的媒体围追堵截的狼狈画面播放。   滚动的新闻标题令人一愣。   “由于精神状态不佳及健康原因,演员陈林枫宣布无限期暂停演艺活动。”   时见盯着屏幕,慢慢消化着这个意外又有些难以置信的消息。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他微微皱眉,心悄然错频了一瞬,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褚昀离开前的神情语气。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褚昀他……”话到嘴边又咽下,他不想给李知夏添麻烦。   “少爷去见褚先生,今晚会回家的。”李知夏已匆匆接上了,他笑笑,两眼弯弯,心情放松后都露在明面上。   背景音还在播放,已切换到下个新闻。   屏幕里是举着“经历风雨,终见彩虹。清白不易,恶意中伤不可姑息”横幅的影迷。   主持人在介绍这段时间以“无名鸟让‘她’有名”为主题进行的公益活动,大家以时见名义捐赠大量物资,捐助失学女孩。   时见心里一紧,又一软,最终成了无法言说的叹息。   “先生放心,咱们也以你的名义捐助了,不会让大家白白浪费心血的。”李知夏贴心补充。   这些事R-Media当然能考虑到,可时见想的,本来不是这个。   夜里,时见没在阳光房,也没在卧室。   他从屋里一直走到屋外,又从廊厅走到院落中央,最终,到了门前。   门两侧的工作人员目不斜视,但终于在天色越来越晚的时候,低声提醒:“先生,您已在这里站很久了。”   时见回神,望着平坦公路和空无一物的远方,笑笑。   “抱歉,打扰你们工作了。”   两人慌忙说:“没有。”   时见不想叫人更窘迫,终于放弃继续等待等了很久也等不来的人,转身离去。   他走回去,望着夜色里同样奢华的昼隐公馆。   克制的灯光将建筑妆点与白天不同,很有历史感,让人恍然生出已在这里度过了千百年的念头。   时见总是这样,不喜欢做的事也可以做,喜欢做的事也可以不做。   打扰到别人,影响到别人,是时见生命里最不希望出现的事。   走上影坛对他来说,或许真是个错误。   他生出了无限想要离开的心,哪怕再喜欢演戏,再喜欢站在舞台上说出那些精彩台词也好,时见从来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高兴。   但从那之后,他的人生巨变,牵连着他身边所有人,甚至无数个他素未谋面的人,都走上了一条艰难复杂的路。   时见明白,褚昀最近的忙碌和此事脱不开干系。   当然并非为了区区一个时见。   可为了什么也好,前因、后果都是一样的。   时见的确如褚昀所说,该做乖巧听话的人。   在这里扮演某一个人让褚昀高兴,已经是不得了的成就。   再多的渴望,都是奢侈。   “先生!”   走到半路上,身后的人也许焦急于让时见知道他没有白等,不顾及礼数扬声喊了他。   时见回头。   刺目车灯正照亮了中央的他。   他没捂住眼睛,像站在了聚光灯下,成为了此时此刻的剧场主角,而在等着灯光接近过来,迎接另一位男主登场。   褚昀下了车,逆着光一步步向他走来。   看不清他的脸,但时见唇角止不住扬起,轻轻抬手,思念在这一刻到达顶峰。   我很想你,他在风里无声说了。   褚昀接近过来:“怎么在外面?”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时见终于确定,即使舞台只有昼隐公馆,即使聚光灯是褚昀的车灯,即使主角、配角都围绕着褚昀一个人转。   可时见没那么在意。   只有在褚昀身上,时见永远没有无法回应的愧疚不安。   褚昀想要的,时见都可以给。   “在等我?”褚昀问。   时见点头,他握住褚昀的手,终于还是说出了声音:“我很想你。”   随着缓缓后退的车灯,迎接而来的是一个吻。   他想要,这是最后一次。   就让彩虹停在这里,让所有因时见而来的疾风,就此止息。   而他,可以永远只扮演一个角色。   在这一刻,他是这么认为的。 第22章 少爷喜欢   三月二十一日,辰华家宴日。   对褚家人来说,这一天远远重要过任何一个节日。   每年只有今天,散落在全球各地的褚家支系才汇聚于此。   规矩古板刻薄,连年轻一辈进入老宅的顺序都有严格规定。   这项传统由老宅的老管家程伯监管。   这位自十几岁起就跟随褚怀辰的老人,如今已近八十高龄,却依然腰背挺直如松。   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口袋巾折出固定的三角形,温莎结角度端正不偏分毫。   极其符合刻板印象里最传统的英式管家模样,甚至远超标准。   这令人窒息的体面,符合褚家一惯维系的旧式家风。   几个十多岁的少年凑在一起小声抱怨:“穿这么规矩干什么,什么年代了都。”   话音未落,黑檀木手杖打在地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几人身子绷紧,心里暗骂了一声倒霉。   “先生们。”程伯的威严声音响起,“这里是褚家主宅,辰华的家宴日,每个人都该谨守规矩,表现出应有的教养和礼仪。”   几人立即噤声,整理好衣裳微微躬身,不敢匆匆离去,维系着绅士步伐。   门厅里挤满了礼貌寒暄的客人,穿梭在大厅和花园之间。   男人们举止从容,女士们言笑优雅,每个人都急于要展示自己一年以来的松弛风度。   毕竟今天过后,又要回到各自微妙戒备的圈子里去,只有这难得的一两次机会才能适当表现些许融洽亲近。   最难熬的自然是年纪尚幼的小一辈。   他们被塞进定制礼服里,象征身份的RÉ领结紧紧勒着矮短脖子,紧绷得难以呼吸。   几个小男孩眼巴巴盯着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却被大人悄然拉住了手腕。   “太失礼了。”母亲微笑着教训,“绅士可不会这么粗鲁。”   “褚昀哥哥都没好好坐着——”   孩子为证明自己“可以”的举例还没说完,立刻被捂住嘴,孩子妈想起这样也十分“失礼”,又带上一个优雅笑意掩饰尴尬。   反面教材褚昀正吊儿郎当窝在沙发里,散漫得过分,本该规整的白衬衫被他卷起一截袖口,露出苍白手腕。   所有人或坐或站,上上下下都被尺子比过一样维持着优雅姿势。   只有这位,过长的头发和一串钻石耳穗一起散在沙发靠背上,有一搭无一搭敲着扶手,眉心带着“勿扰”的不耐烦。   他周身像有结界一样,把所有人隔离在外。   分明是扔在人堆里也绝对无法忽视的美貌,但一侧优雅说笑的亲戚们刻意假装那只是个透明人,视线自动绕过,沙发五步之内无人靠近。   即使他没有这幅烦躁模样,也是没人会接近的。   “千万别靠近那个不受管制的神经病”,是褚家旁支小孩子们烂熟于心的告诫。   可到底谁是神经病?   年纪还小的孩子是无法理解的。   他们只是在挪动时偶尔张望,生怕传说中的恶魔会突然从哪里蹿出来。   根据墨菲定律,越怕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   褚昀沙发上撞来一个小孩子,热闹的客厅有一瞬间卡顿的静止,很快为表现得像是无人关注,又若无其事恢复播放。   小男孩张着嘴愣了几秒,脑袋里响起母亲一遍遍的提醒,遇见哪几个人一定要“礼貌得体”。   他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像个小老头子,僵硬鞠了一个过于标准的躬:“昀……昀哥哥好,对……对不起。”   褚昀挑眉,打量他片刻,压低声线使坏:“我生气了。”   小家伙顿时慌了神。   褚昀盯着他,忽然面无表情“嗷呜”一声。   孩子僵直住,同手同脚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   滑稽背影让褚昀忍不住勾起唇角。   程伯拄着手杖缓步穿过大厅,扫过满厅规规矩矩的小辈。每个孩子都举止得体,老管家目光中满是欣慰。   直到视线落到角落里瘫在沙发上的身影时,嘴角微微一动。   “小少爷。”   褚昀听见声音,扶额轻叹。   他不情不愿慢慢换了个姿势,还是放下手,对着老人家叫了一声:“程伯。”   “您瞧瞧那些孩子,都很懂事得体。”程伯迂回表扬别人家孩子,带着期盼目光看着自己家这位。   视线先是落到挽起的袖口上,又扫到光秃秃没领带的脖子,最后看到墨发里荡悠着闪花老人家眼睛的耳坠,眼睛不受控地跳来跳去,忽然觉得血压略高。   “您看哪个好,商量一下带来宅子里给您养着。”褚昀认真回道,“保管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程伯一噎,双手交叠握住了手杖。   褚昀完全没有想惹老人家生气的意思,见他嘴角下垂,站起来抱住他肩膀,凑在耳边笑道:“我最近乖得很,不信您问大哥,问姐姐,他们都能作证。”   被他这样亲昵搂着,程伯脸上的皱纹绷不住严肃得体,展开了一丝笑意。   口吻仍端着架子:“您该经常回来,公馆那边少去。”   若是旁人说这些话,褚昀自然已炸开了锅,但他也没有要扭转一个八十岁老头的观念。   对程伯来说,住在昼隐公馆的时见是令他们小少爷“君王不早朝”的妲己,非常不成体统。   他始终盼着那位时先生多少有点自知之明,最少该经常劝诫一下,让小少爷更多参与进辰华的管理中。   看着眼前出落得极其像他母亲的孩子,程伯也不免伤感。   他想起从前。   家宴日也让他想起小小时候的褚昀,前一天,圆滚滚的小少爷总会乖乖站在镜子前,由程伯亲自为他整理袖口领结。   规规矩矩的模样和小王子一样的气质,是这里任何一个人也比不上的好孩子。   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十几年,令程伯骄傲的小王子成了全然相反的模样,简直痛心疾首。   都是那些人害的。   想到这里,程伯不禁叹息一声,但眼底又浮现出疼惜慈爱。   褚昀立时察觉到了。   受不了一年一度的温情时刻,他匆匆寻了个借口走了。   他上了二楼,小时候住过的房间是没人进来打扰他的,靠在露台栏杆上,在想出门前的事。   “愣着干什么,换衣服跟我去。”褚昀扫量还穿着家居服种花的时见,不耐烦道。   时见一愣。   身后的李知夏也如临大敌:“少爷,这……”   家宴日从不邀请外人,这规矩延续至今已有半个多世纪。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褚昀侧头冷冷看他一眼。   李知夏缩着脖子还是小声说:“先生过去,不太好……”   他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是为时见着想。   若果真去了,才是时见的地狱时刻。   不知道会有多少扬着下巴皱眉刻薄的高贵声音出现,那种场面,李知夏光在脑子里想想已替先生呼吸困难。   “今天约了阮医生。”时见适时加入对话。   事实上,褚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意识就想带时见一起出去。   但约了阮医生是个褚昀可以接受的理由,给了少爷可以收回成命的台阶。   “只有你才会相信他。”褚昀接过外套,“一只会笑的狐狸,拿嘴当手术刀。”   这形容竟有几分贴切。   李知夏回忆一下阮医生的样子,为少爷的比喻天分没忍住笑了一下。   时见看见了,也跟着笑笑:“阮医生请你有空一起过去坐坐。”   褚昀冷笑一声:“想见我的人多了,叫他先预约排队,再等抽签中选。”   嘴巴不饶人,但会亲人。   他凑过去吻了时见嘴角:“我很快回来,所以你……”   “也会很快。”时见顺从接上他想要的回答。   褚昀这才满意,大步流星走了。   楼下传来刺耳笑声,打断了褚昀的思绪。   他眉心一皱,不必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姑姑褚婉贞,叔叔褚仲邦。   这两姐弟一到,简直如鱼得水,楼下瞬间热闹起来,恭维声不绝于耳。   褚昀嗤笑一声,想真是老虎尚在,猴子便斗胆登堂。   褚家庞大刻板的规矩里最严苛的一条,从来没有改变过。   权力只有一个绝对的主人。   辰华的王座只容得下一人,从前是褚昀的父亲褚伯远,现在是褚昀的哥哥褚冕。   至于其他人,不论辈分尊卑,都要靠边。   可惜,总有人拎不清,在这种场合里被捧上了几句,就以为触摸到真正的权力了。   所以他才讨厌,在来之前就给褚冕打了电话。   “我要求行使我的人权,从今年开始拒绝参加这种无聊宴会。”   褚冕回得毫不留情:“如果你能净身出户,我不反对。”   在大哥身上占不到半点便宜,褚昀冷笑两声,狠狠挂断电话,以表示自己的愤怒不满。   可惜手机不是老式座机,没有“哐当”一声给他机会展示愤怒。   楼下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褚昀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笑意。   让他猜猜,是谁来了,让这群人闭了嘴。   啧啧啧,真难猜啊。   褚昀反身靠在白玉栏杆上,长毛脑袋往后仰,果然看见一身毫无新意黑西装的褚冕,身后跟着两人,踩进了老宅的红毯。   褚冕微微抬眼,看见他弟弟懒懒散散,正呲着一口白牙无规无矩的笑着。   褚昀还故意挥了挥手,但褚冕直接无视,径直走向主厅。   这下褚昀也没趣儿了,撇撇嘴,抄着裤兜不情不愿下楼。   下午的闭门会议,只有辰华最核心的继承人才有资格参与。   对于褚昀来说真是不得不参与。   虽然这间屋子之外的人毕生渴望能走进来,但可惜除非褚冕一家死绝,没机会了。   程伯是唯一能列席的“外人”。   剩下几个站着的,是在汇报工作的助理。   “……今年全球资产增长8.7%,主要得益于北美地产与欧洲奢侈品板块的增长……传媒娱乐板块也实现了显著盈利。”   姜恪言收起文件,躬身结束。   宋以舟接上:“R-Media今年净利润同比增长12%,《无名鸟》项目为公司带来了极大的品牌价值,时见获奥斯影帝后,整体估值提升了约30%。”   褚婉贞忽然见缝插针说道:“我看这个时见,带来的麻烦倒远比利润要大。”   褚昀眉峰一挑,没来得及张嘴说话。   “还有R-Heritage闹得沸沸扬扬,太不像话了,传世馆是辰华的脸面,如今叫小昀快搞成戏台子了。”褚仲邦雪茄敲敲桌面,“阿冕,你真该好好管束了。”   “我们褚家数十年来累积的名誉,不是小孩子游戏随便挥霍的。”褚婉贞义正言辞,“我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将家族的名声践踏在地。”   褚昀唇角的笑越来越淡,努力只维持了数秒,手拍到桌上。   接上这声闷响的,是慌慌张张的开头。   “传世馆本不是为盈利经营,但去年年营收也增长14%,多件全球唯一藏品被购入馆藏,去年冬季R-Heritage联合R-Media和《VGO Jewelry》携手,与时先生打造‘星夜’套件的报道对集团形象有极正面的市场反馈,‘弥光之泪’展览提升了馆藏价值,成功带动了更进一步的顶端合作邀约……”   李知夏没敢抬头,一口气说完险些憋死。   最后小声补充:“应当……应当算不上是负面情况。”   他紧张得想抠手,死死忍住,下意识看了一眼姜恪言的方位,见他表情没有变化,这才放心。   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褚昀嘴角重新扬起笑意,偏头打量李知夏两眼。   被少爷这样看,李知夏立时得意忘形露出笑意,意识到这里不能笑又忙憋住,一时滑稽。   逗笑了褚昀。   他放松姿态,重新仰回椅背里:“姑姑叔叔一把年纪了,对别人手里的东西操心太多,有这个时间不如关心一下自己手里的产业,实在不行,不妨亲自去传世馆坐镇督查,就怕姑姑看多了那些玩意儿把眼睛闪花了,得不偿失。”   褚婉贞怒道:“小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家族信托资产今年增长9%,维持既定分红不变。”褚冕回头,“程伯,可以开饭了吧?”   程伯起身,优雅鞠躬:“大少爷,可以开晚宴了。”   话音刚落,褚昀头也不回往外走,李知夏吓一跳,慌忙来回鞠躬跟着退出去。   “阿冕!”褚婉贞叫了一声,又看向始终默不作声的褚晃,“晃晃,你也随他任性!”   “姑姑,作为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的女儿,我就不发表意见了。”褚晃神色难得温婉,扫过在场众人,“毕竟当家做主的,不是我。”   当年她强势创建R-Media,倒是没从他们口中听到尊重她意见的话。   “既然大家都各怀心思,何必每年勉强聚在一起吃饭?”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我挣点辛苦钱,耽误不得,就先失陪了。   说完这句,她也起身,径自离开。   “一个个现在都像什么样子!”褚仲邦敲着桌子,“要是爸爸和大哥还在,哪轮得到你们放肆?!”   程伯皱眉:“仲邦先生,这太失礼了。”   褚仲邦一噎,面色难看。   褚婉贞冷笑一声,看向褚冕:“看看你的好弟弟,搅得一家不得安宁。你这样护着他,可别忘了,家族名声垮了,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褚冕淡淡说道:“无论传世馆还是R-Media都有各自的主人,恐怕是轮不着我说话的。”   他一句话,几人脸色更难看了。   辰华的话事人说“轮不着他管”,那轮得着谁管?   “更何况,姑姑和叔叔持有的股份加起来也不足以影响任何决策,为这些操心实在没必要。”褚冕起身。   语气平静到可以说是冷酷,“如您所说,辰华受损,影响到的只有我而已,你们所担心的利益损失,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他表情认真到令人脸热。   说出来的话分明没有任何冒犯之词,但更叫人难堪:“因为你们并不承担经营风险,只享受收益。”   “现在。”褚冕回身问道,“程伯,我可以用饭了吗?”   程伯恭恭敬敬:“当然,您是家主。”   褚昀骂骂咧咧走出老宅,一气之下踢飞了几盆花,可以想见程伯事后又要追究啰嗦。   他可管不上这些了。   无论是为传世馆,还是为他们提到时见,都让褚昀怒火中烧。   坐上车的时候,连车都跟着他的粗暴动作颤了两下。   落在后面处理后续的李知夏小跑着追来,先跟少爷汇报:“已向褚先生、大小姐和程管家郑重告辞了。”   “上车。”褚昀冷冰冰关窗。   上车之后,李知夏还没喘匀气,也不太敢出大气,生怕呼吸声音大了小了惹恼少爷。   他很能理解现在褚昀的精神状态。   “给自己发奖金。”   什么?!   李知夏震惊,僵硬着脖子回头。   郑重而克制着,上战场一般悲壮,问了一句:“发多少?”   褚昀为他没出息的样子笑了一声:“自己选个喜欢的数字。”   “好的少爷。”李知夏克制了,但没克制住。   又想起来问:“那给姜老师汇报理由是什么?”   褚昀又一脸“才看你有几分顺眼怎么又犯蠢”的表情。   张嘴吐出几个字:“我喜欢。”   李知夏掏出记事本,认真记录。   “给李知夏发奖金100000000(划掉几个,请审批)元,申请理由:少爷喜欢。”   他认真想,姜老师应该能明白。   褚昀望着窗外,心想:不知道答应了他“很快回来”的人,到家了没有。 第23章 时见的现实   时见要去的地方在天城城郊。   顺着小径缓步前行,沿路是银杏和枫树,枝叶交错,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偶尔能听见鸟叫。   每次走过这里,时见心总会渐渐平静下来。   小径尽头,是一座极现代风格的建筑,白墙深瓦,干净纯粹,完全没有多余的装饰,入口处悬挂的银色铭牌,工整刻着两个字。   清境。   房如其名,偌大建筑,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时见走进这里,不必担心被任何人察觉。   “时先生,请跟我来。”助理迎上来,轻声说着。   两人已很相熟,时见冲她温柔笑笑。   助理弯起眼睛,带时见过去。   “阮医生。”她敲门。   时见已走进去。   室内简洁,米白墙面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洁净,浅灰色躺椅摆放在房间正中央。   一张原木色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红色的书,旁边搁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   阮清让正站在窗前喝水,背影修长挺拔。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意,天生就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安心感的人。   “有段日子没见。”阮清让声音温润动听,“最近怎么样?”   时见公式化微笑:“托您的福,还不错。”   握手时,时见想起褚昀对医生的评价。   分明是这样一个儒雅的人。   且他有着与褚昀相比都称得上美丽的脸,却又和褚昀不同。   阮清让五官精致,鼻梁高挺,眉眼狭长并不凌厉,和褚昀具有过分冲击力的俊美相比而言,更多是一种温柔的风流韵味,却不显得轻浮。   他取过眼镜戴上,更衬出清贵书卷气,轻而易举便能消弭人心底的戒备。   “躺下来放松一些。” 他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时见听话躺上椅子,缓缓闭上眼睛。   躺椅的触感,空气里的味道,都是时见再熟悉不过的片段。   他已记不清究竟来过这里多少次,也记不得自己该来看医生了。   徐望像是可靠的大哥,会帮他记住这些事。   时见常常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在重复播放,充满了这些琐碎固定的细节。   比如定时吃的药徐望会提醒,比如定期前往清境时,阮清让熟悉的声音和不变的治疗仪式。   躺椅自动调整,时见想,接下来该点那支香了。   “叮”的一声轻响。   线香点燃,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味道。   时见笑笑。   “闻到香的味道了吧?”阮清让的声音徐徐引导,“现在,你只需要听着我的声音……”   时见的意识浮沉着,无论阮清让如何引导,他都无法轻易放松。即便再熟悉这个过程,依旧会在即将陷入潜意识的虚无之前,默默抓住一侧的扶手。   “放松下来,你是安全的,你可以信任我……”   阮清让也许用了很长时间在引导,也许只是一瞬间,时见已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无从判断。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呼吸逐渐平缓,意识缓缓下沉,眉心却逐渐蹙起。   “我们会重新确认你的记忆,那些不属于你的,让你不安的……都会被抹去。”   时见不断下坠,灵魂仿佛随着那轻柔的声音抽离出去。   治疗椅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孤舟,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摇晃。   他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胸膛里掉进去一只展翅的鸟,穿梭在他身体里,恐慌着撞击,想要逃离这幽暗孤独之地。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声音像余波晃动着,回荡在耳边。   “桥……”时见喃喃着,顺从回答。   “那里怎么样?”   “很高……很暗很冷……”时见身上渗出冷意。   意识碎成无数片,带着不整齐的锋利边缘,咻咻刮割着他的神经,在神经线割断的一瞬间,伴随着耳鸣,无数画面汹涌而出。   他站在桥上。   下面是无边黑暗,风在怒吼,快要把人撕碎了。   他忽然惊慌无措,和往日里的温和淡然截然不同:“我……我要掉下去了!”   手下的栏杆是冰冷的,从手心凉到了骨子里。   “不要跳……回来!”   声音满是绝望焦急,是谁?   时见努力回头想看清是谁来救他,却拼了命也看不清楚。   他想回去,想去够那只伸过来的手,风已把他带走。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水没过顶,窒息。   他挣扎着,看到另一张脸,是他的,还是——   “彭树!”他大喊。   那人安静漂浮在水底,眼神空洞漠然望着他。   时见惊恐后退。   不是彭树,那么童桦……是你吗?   那些完全一样的脸围绕在身边,面无表情盯着坠入深渊的人。   时见挣扎着,怕得无法看着任何一个人。   那分明,都是他,怎么会如此可怕?   世界扭曲着,膨胀又坍缩,忽远忽近,模糊身影出现在身后,有声音萦绕在耳边。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锋利的刀片搅动起来,头疼欲裂,他试图叫出声,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是谁……谁才是真的?   桥的轮廓溶解消散,画面不断切换。   童桦的名字,彭树的面容,褚昀冰冷的眼神,全都如同碎裂的镜片划过脑海,回旋着粉碎了他每一根神经。   “是谁?”阮清让的声音如一根救命绳索。   “不知道……”时见的声音近乎呜咽。   童桦?彭树?   褚昀……   他身体剧烈颤抖,濒临窒息,冷汗滑落。   “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不知道……”   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黑暗与光影快速交织闪成一片刺目的灰。   “叮——”   嗬——   他被猛地拉出水面。   褚昀!   时见喘息剧烈到像在哽咽抽泣,他睁开眼,惊恐茫然,满头冷汗。   眼前是房间的天花板,檀香隐隐飘来。   “听我的声音。”   温和的声音穿透了时见意识混乱的迷雾。   “你现在很安全,一切已经过去了。”   时见回神,眼球颤动着,看向一侧的人。   像在确认他的真伪。   阮清让缓缓靠近,保持安全适当的距离。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如温水缓缓渗透进时见意识的每一道裂痕,抚平那些沟壑伤口。   “深呼吸……告诉自己,这里是现在,而不是过去。”   随着一次又一次安抚引导,时见慢慢平静。   他闭上眼睛,却又恍惚忘了他在为什么恐惧。   他皱眉,盯着不可控在颤抖的、汗津津的手心,得到的并非清醒,而是更为迷茫的困惑。   朦胧中,听见阮清让柔声在说:“你并不孤单,我会一直在这里帮助你。”   时见沉默着,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谢谢……”   他的确从未成为一个正常人,在以为精神正常的日子里,只需要一个噩梦就能惊醒他。   那些内心深处的恐惧告诉他,原来彭树没走,原来童桦是他的噩梦。   假装不在意,到底是在欺骗褚昀,还是在欺骗自己,时见也无从分辨。   两人调整姿态,安静对坐。   “有句话叫‘人必须穿越黑暗,才能抵达黎明’。”   阮清让看着始终在恍惚的时见,带着不知缘由的歉意,也大概是一种没能帮助患者的无力感。   阮清让安抚着,“你所体验的,只是心灵深处所存在事物要经历的一段旅程。”   时见摩挲着手腕上的钻石,锋利冰凉给了他一丝平静。   那他的心灵深处,大概满是深坑泥泞,这样的“旅程”,除了被他强行拉进深渊的,由他扮演的角色,恐怕没有人愿意走进去。   “你看到的画面,是重新认识自己的必经之路,相信自己。”   时见想,这大概没可能的。   他既无法与自我和解,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自己。   阮医生也救不了一个靠演绎他人活着的替身。   在生活里,他是童桦的替身。   在戏剧里,他是角色的容器。   要抽离出来,等同于杀死他和所有需要他的人,包括褚昀。   时见做不到,也不会做。   他很想告诉阮清让,定期来清境也许只是浪费阮医生的时间。   但时见不是那种人,他只会温柔笑笑。   告诉阮清让:“我明白,谢谢你,阮医生。”   阮清让手中的笔顿住,他垂下眼睛,合上记录本,转而将手放在一侧的《红书》上。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无法接受的那部分自我对抗。”他抬头,看着时见的眼睛,慢慢说道:“但人并非被过去所决定,而是被他如何看待过去所决定。”   时见点头,像是认真接受了:“好的,阮医生。”   可时见没有过去。   他的脑袋大概病得厉害,所有记忆漏洞百出,神经破破烂烂都是被不知名的虫子啃噬残缺的洞,遗落了一堆残渣,在时见的身体里腐烂。   每当他以为自己弄清楚了的时候,又会有人叫醒他。   比如阮清让,就是其中最残忍的那个。   医生一遍遍告诉时见:你记忆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现实是真的。   “你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的现在。”   忘掉过去,不要试图回望过去,就活在现在,只看你眼前真实存在的。   时见下车。   他想快而利落回家,混沌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的剩了那句——   “我很快回来,所以你……”   “也会很快。”   他答应过褚昀,会早点回家。   但身体沉重拖行着,无数双手从时见离开清境那一刻开始,从地狱里冒出来,淌出浓稠液体,交替着抓住他的脚腕,试图将他留在原地。   时见拼尽全力对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才回到了昼隐公馆。   “这就是你的早点回来?”   耳边始终朦朦胧胧隔着一层牛皮的声音,被这尖利戳破,时见终于在淌出血的刺痛里,重新听清楚了世界。   失焦的双眼,从看见板着脸过来的人身上开始,重回光明。   被攥住的手腕在疼,令他重新活过来。   瞪着他的眼睛生动,让时见的眼球也跟着颤动了。   “你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在求我同情吗?”声音继续逼近,“怎么每次从那儿回来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时见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握住了褚昀的手腕。   “你干什——”   话音未落,时见倾身吻了上去。   不同以往的温柔克制顺从。   颤抖,又带着近乎绝望的决绝。   勾动着褚昀的一切,从他的唇舌,到他的身子,他的……   即便这时候,“心”也说不出口。   他们两个,血淋淋捧出心脏的,只有时见。   时见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似乎不是想要褚昀呵护那颗毫无防备的心,褚昀拿刀子扎在上面也好,将它踩在脚下也罢,时见没考虑结果。   他只是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顾一切,哪怕下一刻世界粉碎爆炸,他仍想要在一堆废墟里,用吱呀作响、将要断裂的残肢,捧出他廉价低贱的心。   送到褚昀面前。   每一次离开清境,只有重新触碰到褚昀的这一刻,时见才会相信,阮清让说的没错,那些治疗确实在帮助他。   空空荡荡的脑袋在这一瞬间充盈了,盘旋着在脑海里回转,只剩了一句“褚昀是你重过一切的爱人”。   他用褚昀的呼吸来填满内心丢失的部分,想要用从褚昀口中尝到的滋味冲刷那条灰暗的路。   用进入和融合,填满他们两个之间的深渊。   紧到窒息的拥抱,是他无声的祈求:喜欢你,想要你,别推开我,别放弃我。   做他生命里永恒的救世主吧,施舍一点爱给他。   哪怕是透过他给别人的也可以。   你记忆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现实是真的。   褚昀,爱褚昀,就是时见的现实。   --------------------   阮清让有关心理的话大多会化用荣格的《红书》,不过不是特别引用就不会标注了哦~ 第24章 不再拍戏   娱闻快讯:《繁华之下》正式启动,郑远声导演新作选角备受瞩目。   『近日,郑远声筹备已久的新作《繁华之下》正式进入启动阶段。   这位在戛纳、威尼斯、柏林三大国际电影节上均斩获过金奖的传奇导演,已经沉寂整整五年。   据悉,这部影片是郑导继《荒原》横扫多项大奖后的又一回归初心之作,该片在策划之初便引发业界广泛关注。尽管片方尚未正式宣布选角名单,但坊间早已暗流涌动,各大公司纷纷行动,试图拿下这部极具分量的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本刊从多个渠道得到消息,《繁华之下》男主角人选中最受瞩目的是去年凭借《无名鸟》斩获奥斯影帝的时见。   截至发稿前,郑远声及其团队尚未作出回应,但可以预见的是,《繁华之下》的主演之争必将引发一场激烈的行业风暴。而年轻的影帝时见,能否再次创造奇迹,站上郑远声电影的聚光灯之下,也已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热搜一路飙升。   #郑远声新作繁华之下官宣筹备   #时见将再度牵手名导?   『若此次合作属实,这将是时见自舆论风波与负面新闻之后,再度踏上银幕的重要一步。他是否能借此重回大众视线,抑或再度面临风口浪尖?本报记者将持续……』   巨幅电子屏幕被关上,时见从前面经过,像是刚才里面提到的名字不是自己,这件事也与他无关。   他照常走进阳光房,每天都走进来的话,就实在没什么好打理的,但褚昀不在家的时候,这里就是他的舒适区。   手指掠过玻璃瓶身上,玻璃光滑冷静的触感让人放松。   他看着几个陌生的瓶子,想是什么时候拿进来又忘了。   他就是这样,混乱到连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都会忘掉,唯一能牢牢记住的事,只有关于褚昀的。   最近时见过了一段好日子。   即便他认为阮清让的帮助有限,但仍然坚持复诊的原因,也在于此。   清境像是对时见关机重启的固定节点,回来之后,时见对褚昀的爱意依恋总是满溢到根本无法遮掩。   家宴日之后,褚昀也某种程度回归了“家庭”。   两个人的状态,更接近于《无名鸟》之前的日子。   为角色过于清瘦始终没能回到过去的身材,让少爷在夜里表达了不满。   在颠倒起伏中,少爷握住他肩膀气喘吁吁:“我要和一把骨头睡觉,为什么找你?”   时见尝试理解了一下,翻身将人压在怀里,强忍着心中的疼惜,快而重地听褚昀破碎的声音。   在少爷的牙尖咬住他肩膀的时候,只能带着歉意把吻落在了褚昀耳侧。   就任何人来看,时见的身材已很不错,是标准的衣架子。   但少爷的审美较为严苛且具体,要好摸又要顺眼,要摁在上面舒服,又不能硌手。   时见要保持身材,又要克制着不能太过强壮。   但对时见来说,这实在算不上麻烦。   毕竟他服务的对象也有着毫不逊色、令人难以抗拒的身体。   宽肩,窄腰,情动时绷紧的背肌,难耐时拱起来凹陷的腰窝。   时见的手掌宽大,从背后环住褚昀,五指张开便能覆住他的腰腹。   褚昀说:“和我睡是给你的奖励。”   时见深以为然,且很珍惜。   所以根据少爷当下反馈进行身材管理,算是他敬业的一种表现。   不知道对副业来说,他算不算得上“不敬业”,时见不确定。   但他至少把分内的事做好了,应该算不上消极怠工。   作为演员,他得到了导演和市场的肯定,这证明他把工作完成得很好。   作为员工,他把堆到身上令人窒息的工作一样样坚持做完了,然后委婉提出想要休息,应该算不上不负责任。   这是时见偶尔沉默放空时,会仔细思考的内容。   他很怕在哪个部分给人添了麻烦,所以不断复盘。   他不是个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好的人,只顾一头已精疲力尽,要平衡好一切,左支右绌。   至少,目前为止,褚昀不必再为他的问题耗费太多精力,对时见来说,已很好了。   新闻中说的事,无论是真是假,对时见来说也没有意义。   他不会再踏入那个世界,是他在心底没对褚昀说出来的承诺。   褚昀不喜欢,那就算了。   至于时见喜欢,不太重要。   工作渐渐减少,褚晃对时见保持低调的做法也默许了。   毕竟时见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好,他高强度面对工作和媒体引起的风波,是褚晃需要耗费更多心思来平定的。   在《无名鸟》获奖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从时见身上能得到的一切价值,都已被充分利用。   如今他拒绝公开露面,不参加节目,不接受采访,代言也只在有限的品牌里做有限的工作,看起来像是一种损失,实际上对R-Media而言,影响甚微。   要曝光和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艺人,多到能站满R-Media一层楼。   本身被报道和有心运作定义为“艺术家”的演员,在几次华丽亮相后选择沉寂,对公司来说,也有另一种更方便运营的价值。   褚晃对时见的定位,本就是与R系列深度绑定的高端代言人,要他的“神秘”“高贵”“艺术”和R系形成公众印象,是她的最终目的。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其实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至于这是不是退而求其次,褚晃的冷笑代表了一切。   不过,她从来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人身上的人,又或者说,她从未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时见上来,不过是种种没料想之下的巧合。   如果褚晃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褚昀胡闹的那个小演员,想必她也会“紧急避险”。   但现在,木已成舟,再退回去,就不是褚晃的作风。   《繁华之下》的机会,她当然要争取。   茶杯里腾起水雾,郑远声慢慢靠回椅背。   “看来你强烈推荐的年轻人,不像你说的那样淡泊名利啊?”   李帆笑了一声:“你是比我还老派,不知晓这里面的门道,那些关于时见内定的消息,大概率和他没有关系。”   郑远声:“你倒是信任他,要不是相信你为人,这种演员,我只能先敬而远之了。”   名导自然有他任性的权利,郑远声更是在业内被称为“怪导”。   他厌恶一切非他主动选择的事物,对于电影有超乎虔诚的信仰,宁肯不拍,要拍就要拿出最严谨的态度,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光靠钱很难砸开他的大门。   李帆这种同样有追求的导演,算得上和这个怪老头惺惺相惜。   “你连投资人都一锅端了,知晓你习惯的人怎么会主动做这种不讨好的事?”李帆笑笑,“八成是谁有心膈应你。”   在新闻出来之前,郑远声刚对一直以来对接的投资方关上了大门。   理由自然有对方想要强势塞几个演员的关系。   对方的态度相当客气,态度也极低,没拿出“必须”的样子,而是“商量”。   但郑远声不厌其烦,干脆切断了合作。   郑远声眉心皱得一座沟沟壑壑的山似的:“他们想什么我心里清楚,但演员是电影的根本,拍电影拍了大半辈子,这点底线必须守住。他们的钱若是带着这些条件,宁愿不要也罢。”   李帆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乐呵呵的。   “现在是电影方的市场,你自然看不上这些,有郑导坐镇,投资会追在后面自己找来的。”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如果真用了时见,还真不必再考虑投资的事了。”   看他这样执着,惯于板着脸的人也笑了。   郑远声:“看来,你是真赏识他。”   李帆摆摆手笑:“也要他自己争气。”   他亲自给郑远声斟茶:“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去年时见深陷舆论的事,那时候我听闻也很气愤,我自己带出来的人,有没有用心我最清楚。”   他放下茶壶:“其实他若开口,无论如何我会帮忙的。”   在那种风口浪尖,李帆站出来说一句话,绝对能力挽狂澜。   以他在业内的地位,亲手捧出的影帝影后都是金字招牌,他的背书含金量不必多说。   “我叫人暗示有麻烦可以提,我会尽力。”李帆笑笑,“他倒立刻联系我了。”   不过是叠声道歉。   “我伤害了《无名鸟》,也伤害了您。”时见说,“我没保护好他,对不起,导演。”   他说的“没保护好”,自然是彭树。   李帆难说当时的心情,只是又回忆起了拍摄期间,这孩子带给他一次又一次的热泪盈眶。   好像又回到了杀青那天,李帆告诉他“结束了”之后,他眼睛里满是无措的水痕。   人生头一次,让李帆有了一种说出“杀青”的自己成了刽子手的罪恶感。   “这样一个人,无论对‘电影’还是对‘拍电影的人’,都问心无愧。”李帆叹息。   所以对于当时报道称他为“艺术家”,李帆是赞同的。   他想,这个年轻人远远低估了自己的天赋,也低估了自己的能量。   那些用他的精神状态大做文章,用以抨击一个好演员的言论,令李帆不齿不悦。   按照他们的逻辑,这世上大多数的“精神病人”都能成为影帝。   但显然不是。   李帆当然远远比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更“懂”电影,也更能评价演员。   “体验”是过程,带不来结果。   时见是天生属于舞台的。   “不瞒你说,我是想拉他一把,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电影。”   他说完笑了一声,看着郑远声说:“我现在这样卖力向你推荐,像是收了他的好处。”   郑远声也呵呵笑起来,大家都是一起从最艰难的电影时代走过来的,彼此十分了解。   “其实,你未必能敲定他。”   这才是李帆特意来见郑远声一面的原因。   “你知道我一直有筹备多年的项目,迟迟没能推进,因他重燃热情。”李帆说到这里,轻叹一声:“年前我联系他,说若是有这消息出去,对他也许有帮助。”   他自然是好心,也是私心。   对面的沉默不寻常。   李帆得来的回答这辈子也没想过。   “对不起,导演。”时见的声音带着不知如何才能真正表达歉意的低沉。   他说:“我已决定,不再拍戏了。” 第25章 用激将法   [R-Media来讯,郑远声导演《繁华之下》邀约试戏男主角,机会难得,请尽快回复。]   时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数秒,摁下了锁屏键。   “我走了。”褚昀接过西装外套,看时见心不在焉,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时见回过神来,笑笑,“今天有工作吗?”   他问得自然,顺手帮褚昀打领带。   李知夏悄悄看了一眼,笑眯眼睛垂头当空气人。   褚昀盯着翻飞的手指,因动作而垂落晃动的钻石手链落入眼帘。   下意识回了句:“姐姐回国,说在传世馆等我,大概有活动想和我商量。”   为了不出差错,时见动作很慢。   “晚上回家吃饭吗?”他低声问。   褚昀忽然一怔,又不耐烦挥开时见的手:“磨蹭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就算时见习惯了,李知夏是永远适应不了的。   他头皮一麻,刚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褚昀冷冷说道,扫量他一眼,眉心皱得更紧,“少一副怨妇脸瞧着我。”   他转身就走。   李知夏匆忙躬身告辞,时见温柔笑着和他告别,看褚昀已走远的背影。   不操心这些的话,还能操心什么呢?   怨妇脸又是?   时见默默思考了一会儿,没能得出答案。   想要待在“家里”做好“褚昀”这项工作,看来并未因为时间流逝就得心应手。   他依旧不得要领,猜不透对方的心思,也不知道哪个动作可以取悦他,哪句话又会莫名惹恼他。   看,光是思考“褚昀”,已占据他全部心神。   他打开手机,双手慢吞吞打字。   [徐哥,麻烦帮我回绝。]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电话很快震动。  时见犹豫片刻,按下接听键:“你好。”   宋以舟礼貌问道:“时先生,听说你拒绝了试戏的邀约?”   时见应道:“是。”   宋以舟:“我理解您的顾虑,但郑远声导演这个邀约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清楚。褚小姐刚好回天城,不如我们见面详谈?”   时见沉默下来,没有马上回答。   他搓搓手指,开口低声说道:“抱歉,宋助理,麻烦你替我向褚小姐转达好吗?这事我想我已与褚小姐达成共识了。”   另一端安静了片刻,时见不知道她是在思考还是请示。   “明白了。”宋以舟说,“不打扰您休息。”   她放下电话,回头对车后排的褚晃汇报。   褚晃轻笑一声,眼底微微闪过几分不屑和了然:“他这是觉得不拍戏,就能安稳躲过去了。”   宋以舟微微一顿,低声道:“要再去劝劝吗?”   “不必。”褚晃笃定,“把剧本送过去。”   宋亦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要打动时见,不需要劝说,角色会给他答案。”   褚晃冷静,精明,理性,她清楚对像时见这样的体验派演员来说,情感驱动远远超过一切说服。   “剩下的,等我见过褚昀再说。”   “好的,明白。”   阳光房的门轻轻合上。   时见对它们笑笑:“我又来了。”   没办法,他只剩了这一个地方可来。   收到主动递来的剧本,对时见而言是种新奇体验,从前——《无名鸟》之前,像是许诺对他的讥讽,公司的保洁都比他忙碌些。   从来没有剧本是专门递给时见的,也不对,起码童桦是的。   不过,不太一样。   《无名鸟》确实把他带进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里。   说不清好坏,但杀青那天的冰冷虚脱,还在眼前。   时见并不痛苦。   即便褚昀的冷眼和讥讽,近乎毁灭式的献祭,但时见得到的,远比他所给出去的要多。   彭树像是他痛苦的来源,但在随着拍摄的过程,进入另一个世界里,剖开他腐烂的内心,把时见本身存在的一切都掏空了,包括沤烂成淤泥的部分。   结束之后,是又一次重生。   那是角色反哺馈赠给他的血肉。   在之后难以抽离的恍惚里,时见所感受到的……依旧是幸福。   直到媒体的穷追不舍,随之而来的风波,莫须有的陷害……一切历历在目,无穷无尽的代价是褚昀在承担。   时见无法幸福了。   他厌烦自己一次又一次成为褚昀的负担,不愿看见褚昀为他皱眉,不想再让褚昀为他收拾残局。   他抗拒那些无孔不入的窥探,无法逃避的恶意中伤波及褚昀,一次次将褚昀一并拉进去的舆论漩涡。   比起光影世界短暂的幸福,把褚昀拽进深渊,是时见永远无法自洽的痛苦来源。   他人生的第一要义,从来都是褚昀。   没有其他办法。   传世馆里,褚昀到的时候,褚晃已经和方芮秋敲定了行程细节。   “不过问我的意见,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褚昀走过去,语气散漫。   褚晃笑了一声:“这不是在等少爷亲自过目签字吗?”   难得姐姐没冷言冷语,还有心情回应他的挑衅。   褚昀挑着眉毛,接过方芮秋递来的文件,仔仔细细翻阅一遍,只是很普通的商业联动,没有漏洞,也没有陷阱。   他迟疑着签字,坐回沙发上。   看日理万机的大姐不止没走,反而一同坐下,悠闲品起了面前的红茶,工作人员甚至端上了精致的茶点。   褚昀微微坐直了,瞅贼似的,不放心道:“你……没事吧?”   其实他想说姐姐是不是鬼上身了,但鉴于今天情况不对,稍微措辞更正了一下。   褚晃挑起长眉:“上次见面到现在有四五个月了吧?臭小子电话不知道给我打一个,我亲自来见你,连杯茶也不让喝打算赶人?”   这话让褚昀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褚昀这个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很适应一家子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夹枪带棒的说话风格。   可一旦强势的姐姐说了几句软话,反而不知所措。   他思考了一会儿,脸色难看,交叠起来的长腿都放下,往前探身子。   “谁找你麻烦了?”他紧盯着褚晃,像是已确信了姐姐在哪里受了委屈,所以才反常跑到传世馆来跟弟弟示弱。   这反应,倒让褚晃愣了下。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再抬眼时带着笑意。   “胡思乱想什么?”   褚昀的脸色并未因此好看,直接扫向她身后的宋以舟:“宋助,你说。”   褚晃仰在沙发上,难得笑得如此清脆:“臭小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   见她笑得真心,褚昀稍稍信了,重新坐回去。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即将二十六。”褚昀无语,“别再说什么‘长大了’这种无聊的话。”   更逗笑了褚晃。   “那你无缘无故耽误我的时间。”褚昀皱着脸,盯着姐姐。   希望她有点做客的自觉,识相点迅速离开,不要让他加班。   褚晃的笑立时换成了冷笑。   这小子有点良心,但不多。   短暂的沉默后,褚晃挥挥手,状似随意说道:“对了,听说时见拒绝了剧组的邀约,说不打算再拍戏了?”   什么时候?   褚昀皱眉。   他完全不知情。   拍戏,剧组。   这两个词从褚昀生活里已经消失挺长时间了。   怪不得他天天一副可怜巴巴的小媳妇儿样,委屈吧啦盯着他,盯得人心里冒火。   他眉心越皱越紧,抬眼看向对面的褚晃:“难道不是你把人给我放回来了?”   褚晃想起来就可气可乐,懒得搭理他这一句。   怪不得这阵子一直挺顺心的,褚昀眨眨眼,回忆了一下这几个月的快活,顺便回忆了一下对方的身体和尝试了新地点在露天阳台……   褚晃:“你在听吗?”   回忆被迫终止,褚昀漫不经心懒散道:“那正好,他最好哪儿也别去,就待在我眼皮子底下。”   褚晃没反驳,只是笑道:“不过耀景对这次项目势在必得,谢予乔为这部戏下了血本,准备翻盘,听说段明川要争这个角色压时见一头。”   “做梦。”褚昀立即说,“看来她苦头没吃够。”   他隐隐有些不悦,板着脸问:“那个段什么是什么人?”   这是重点吗?   跟他说不清楚。   褚晃心里冷笑,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我看了耀景的方案,坦白说条件开得很诱人,任何一个导演都会心动。”   褚昀动作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两条长腿重新交叠,仰在沙发里冷笑一声:“条件很诱人?有多诱人?”   “我不感兴趣。”褚晃无所谓耸了耸肩,“反正这戏最后落到段明川头上,对我没影响。”   “她能给的,我难道给不起?”褚昀还沉浸在有人想拿钱跟他作对的不爽中,气得差点笑出来,“我能给的,她大可来试试。”   身后的宋以舟深深低头,对少爷脑回路叹为观止。   “你想跟人家较劲,未必有机会。”褚晃擦了擦手,眼神扫过弟弟的俊脸,“时见明确拒绝了我,看来是不会改变主意了。”   褚昀先是冷笑,随即扬起下巴:“那还用说?我的人,当然只听我的。”   宋以舟冷静想到,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实在不太像是亲姐弟。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又的确是亲姐弟无疑,褚小姐很知道怎么哄弟弟。   郑远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繁华之下》的剧本初稿。   手边,是两份演员档案。   一份,来自耀景娱乐,段明川。   郑远声当然熟悉这个名字,五年前的《荒原》,郑远声曾有和他合作的机会,可惜,那时候段明川实在太年轻,和主角年龄差距过大,相较之下,郑远声有更好的选择,只能遗憾放弃。   典型学院派,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得无可挑剔,表演风格沉稳内敛,是业内公认的实力派。   另一份,自然就是李帆极力推荐的那位,也许约不到的时见。   郑远声在评委阶段就看过《无名鸟》的表演,他很清楚李帆不是在捧,这个年轻人感受力敏锐到近乎危险……   其实,郑远声更倾向于稳扎稳打的实力派,体验派可以说是天赋,也可以说是不可控。   郑远声的风格和李帆的抽象主义不同,他需要的,是不错分毫之上的精彩。   但,唯独……郑远声目光落在时见排列开的照片上,感慨李帆是对的。   这个演员,真是奇怪,一组面无表情的照片,郑远声隐隐从中看见了傅弦止的影子。   有意思。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演风格。   学院派和体验派的正面对决。   两份资料的背后,资本条件同样丰厚,看出来双方都势在必得的决心。   尤其R-Media,郑远声总算知道李帆说选择时见,不必担心投资的话了。   “预算无上限。”   郑远声放下资料,靠回椅背,沉默片刻后,拨通助理的电话:“安排一下,让段明川和时见都来试一次戏。”   演员最终还是要看演技,资料写得再漂亮,最终落脚点依旧是面对镜头时的真实反应。   这场学院派与体验派的较量,到底谁更适合他的电影?   郑远声难得,生出了几分期待。 第26章 自欺欺人   -耀景会客室-   落地窗外霓虹初上,城市的灯火映在段明川锋利英俊的侧脸上。   他面前端正摆放着《繁华之下》的剧本,如同他一贯严谨的风格。   称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段明川只在合适的场合展现应有的专业,把导演的要求分毫不差表演出来。   郑导的确很有名气,但段明川也早已过了需要靠名导加持来证明自己的阶段。   他在休假,是谢予乔一通急电将他召回。   这位素来强势的老板难得示弱:“我需要你帮忙。”   娱乐圈不乏内讧,又或利益牵扯而生的虚假情谊,但段明川对谢予乔,始终是有感恩之心的。   在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同样年轻的谢予乔力排众议,亲自带他接了奠定他影帝之路的第一部戏。   算得上知遇之恩。   “最近的舆论你应该也看到了。”谢予乔端着咖啡,递过去,“我真心希望你能争取这个项目。”   耀景迫切需要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当初为保全公司,也为了控制事态,辰华方面给出的条件是,陈林枫必须退圈。   陈林枫别无他法,他当然可以向粉丝哭惨,但只需要已被收监的常飞一句证词,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   按下陈林枫涉案不提,是谢予乔带律师探视时,和常飞达成的交易,条件是荣景会不惜代价解决常飞的后续问题。   若当红艺人卷入这等丑闻,耀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总之,这次事件对耀景、对谢予乔,都是毁灭性打击,但她始终保持着绝不低头的韧劲,一切都还没结束。   段明川是有口碑有实力的演员,是耀景真正的王牌,谢予乔收到《繁华之下》的消息后,立刻做出决定。   倾尽所有资源,全力争取。   对段明川,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段明川接过咖啡道谢,淡淡道:“谢总知道,我很难参与进你们的商业运作。”   “我当然明白,这次我们不是要用舆论战赢下这个角色,而是希望你靠真正的实力来说服导演。”谢予乔语气真诚,“明川,你的专业就是最好的答案。”   段明川忽然话锋一转:“《无名鸟》我看过,时见确实天赋惊人。”   谢予乔目光微微一凝。   “但表演的路径从一开始他就走歪了。”段明川转过头,“情绪宣泄当然可以打动观众,但精准的控制同样能触碰人心,且更适合,可持续。”   谢予乔默默松一口气,她知道,他答应了。   “如果导演真正追求的是电影艺术的极致。”段明川声音不疾不徐,“我会用我的方式来说服他。”   谢予乔跟段明川握手,微笑看他:“这就是我期待的。”   《繁华之下》的剧本就放在时见必经之处。   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也没人提醒他,但显然除了给他看,不会有其他答案。   但时见走来走去,始终没为它停留。   褚昀一直没有回来,时见莫名焦躁,偶尔摁在钻石上硌痛自己,偶尔无意识抠弄身上的旧疤。   蚂蚁不知道从哪里咬开一个口子,钻进去顺着血管的流动在爬。   从里到外的焦躁。   他干脆早早回了卧室,辗转反侧,那一丁点大的屋子空气稀薄,令他头晕脑胀。   迷迷糊糊像是睡着了,但又像是一直在挣扎着没睡过去,睁开眼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身侧空空荡荡,褚昀还是没回来。   在这种时候对褚昀的思念是不讲道理的,时见起来,重新洗澡,期待冰冷的水能带走躁动的烦忧。   “在向我示威?”耳膜在水帘中鼓动着,响起朦胧声音,刺破传来。   时见睁开眼。   水顺着睫毛滴落,缓了半晌才能确认,眼前的褚昀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冷水还在流,是溅在人身上都感受到的凉。   褚昀手掌凑过去贴近:“想大病一场?挑衅我?还是想叫我可怜你?”   时见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潜意识是想摇尾乞怜,让褚昀也疼疼他。   拒绝光影世界的代价,是所爱之人的讥讽冷漠,太疼了。   水停了。   最后一股从发梢滑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湿淋淋的可怜。   时见湿漉漉站着,以为褚昀会想要他,于是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至少,在这里,他还是有价值的。   褚昀衬衫被打湿。   他没凑上前去。   而是说:“碍眼的东西别乱放,不想看不如丢进炉子里烧了。”   手腕松动了,褚昀抽手离开。   “我说了,少一副怨妇脸盯着我看。”   时见听见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很烦人。”   啊,是烦人啊。   “对不起。”他手松开。   “你又开始了。”   真是对不起,他又说对不起了。   但是少爷忘了,他本身是个不完整的人,脑子坑坑洼洼,不知哪一处就会丢了。   他出去的时候,瞳仁缩紧。   褚昀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捧着剧本翻看。   时见脚下僵硬,莫名的耻感涌上来,像是当众被扇了一耳光,但说不出缘由。   “想拍吗?”   时见耳鸣,应该是摇头了。   “过来。”   时见过去了。   他居高临下,但坐在沙发上的人更像是俯视的一方。   他看着褚昀合上了手中的剧本,眼珠子盯在那几个字上,想要像褚昀说的一样,把它丢进焚化炉里。   “为什么不拍?”   “你不喜欢。”时见盯着剧本,像是没经过大脑说出来的一句话,“我想……让你高兴。”   他被拽住,一瞬间回神,猝不及防对上褚昀的眼睛。   亮晶晶的,真是漂亮。   时见总是想,天上的星星和传世馆里所有名贵宝石加起来,都没有褚昀的眼睛漂亮。   闪着灵动的光,穿透他的身体,在刺痛的同时,赋予他生机。   褚昀忽然笑了。   “吻我。”这是命令。   所以臣民顺从。   温柔缱绻,褚昀连胳膊都环起来,圈在还带着水汽的脖子上。   啧啧作响。   和褚昀、和这奢侈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窄小屋子,连氧气都要被吸光了,同样窄小的单人沙发很快易主。   褚昀像追逐着饵料的鱼,随着时见的移动急促贴近,从容傲慢的坐姿很快变成几乎站立的姿态。   一瞬间,主客易位。   褚昀趴在时见身上,压着他砸进了沙发里,膝跪在两侧,和他的大腿,紧贴在一起。   被沙发扶手挤压着,没有一丝缝隙。   褚昀双手抱住英俊的脸,衬衫半挂在身上,唇微微肿着,抵在时见额头上去吻高挺鼻梁,又用舌尖去舔了一点唇峰。   时见闭了闭眼。   “请示过我了吗?”褚昀气喘吁吁问。   时见手随着少爷喜欢的轨迹游走,还沉浸在想要取悦对方的迷茫中。   这也要请示了?   半伸进去的手指顿住,缓缓从层叠吸附的挤压中抽离。   褚昀绷紧了脖子,环抱着时见的手臂不受控在颤抖。   “你敢——”   时见不敢。   所以离开了。   褚昀伏在时见肩头,弯着线条优美白得刺眼的脖颈。   费了很大力气才喘匀了那口捯不上来的气。   他恶狠狠咬在面前的肩膀上,也用了很大力气,感受结实的肌肉绷紧了。   但时见一声不吭。   直到留下了一圈齿痕,褚昀像是报复回来了,满意舔了一圈。   时见不明白,少爷是有了什么新花样,因此只是默默忍受,等着下一步指令。   “拒绝这个本子,知道给我惹了多大麻烦吗?”   时见瞳仁颤动,身体僵硬。   “耀景想靠它翻身,想压我一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褚昀冷笑。   “笑话。”   他起身,手扼住时见咽喉,微微施力迫使他只能和自己对视。   “我的人,不允许输给任何外面的垃圾,明白?”   所以……   “别丢我的脸。”褚昀松开手,“乖乖去试戏。”   声音戛然而止。   时见明白,刚才说的“请示”,不是指手指,更不是别的。   所以,可以进去。   他明白。   褚昀说不出话了。   在颠来覆去想要给予少爷极致快活的时刻,时见说不上是在为此高兴还是烦恼。   他在心里抗拒着,也许不止是为了褚昀,也是为了自己。   如果他再次成为了进入角色的疯子,把童桦从身体里驱逐出去,会不会……会不会……   但这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褚昀的叫声会把他带回现实。   深夜,被迫洗了三次澡,带着褚昀更是在浴室里大闹一场,时见彻底清醒。   在怀中人睡得无法听见他呼唤名字后,时见轻手轻脚起身,带着剧本,走进了小书房里。   不想打扰任何人,他只开了一盏小灯。   《繁华之下》四个字,在昏黄灯光下,扭曲晃动着,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里了。   「一九二〇年的巴黎,被遗弃的东方奇迹……」   场景顺着文字映入眼帘。   “我并非迷失在繁华中,而是迷失在自己的影子里。”   台词骤然拉响了琴弓,狠狠擦过时见的心弦。   他阅读,一页页沉浸,从最初的迟疑转为专注,周遭一切渐渐远去,只剩下剧本里的傅弦止与他共鸣。   门外走廊幽静无声。   一盏可怜的孤灯,将时见聚拢在光里。   他专注到没发现,本该沉睡的褚昀就站在门外。   礼堂空旷。   舞台上,清瘦少年孤独的身影在炽热的聚光灯下。   眼神透着倔强的决绝,凝望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这些狂暴的欢愉,终将以狂暴结束。”   语调起初轻柔,逐渐激烈,少年眼底闪动着燃烧一切的光芒。   “正像火与火药的亲吻,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舞台侧影中的褚昀呼吸一滞。   他盯着他,胸口发紧,不自觉屏住呼吸。   少年低声重复:“这些狂暴的欢愉……终将以狂暴结束。”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准许时见拥有一份工作,是褚昀的决定。   送他做一名演员,是褚昀低劣的私心。   在无人的剧院里,他也曾这样,看着童桦,作为他仅有的观众,没能送出一次掌声。   两个身影在时光中交叠重合,映在多年后像是重逢的瞳孔里。   褚昀嗤笑一声,为虚构出来的自欺欺人的梦。   他转身离去,念出了回忆里的台词。   “这些狂暴的欢愉……”   他终究没有再说下去,让后半句,回到过去,停在了那里。   --------------------   童桦在表演的段落台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27章 给他两亿   十九世纪初的巴黎,纸醉金迷。   傅弦止曾是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小提琴家。   他的琴弓划过琴弦,场下的掌声就会掀翻剧院屋顶。   “东方奇迹”的称号带着神秘的异国光彩,让整个城市为他倾倒。   直到经济萧条让一切倾覆。   昔日繁华转瞬如梦,从万众瞩目到无人问津,傅弦止不得不在阴暗的街头酒馆,出卖音乐换取生存。   曾为他带来名利鲜花的身份,成为他的桎梏。   人们以猎奇目光审视他,要求他表演“东方音乐”。   他们想要的并非什么“艺术”,而是一个满足异国想象的影像。   就在他彻底跌入谷底时,孤傲的钢琴家凡特走进了他的生命。   他是如此尖锐,对曾经“靠外貌和身份博取名利”的“东方奇迹”充满敌意。   然而,音乐不会说谎。   两个天才在竞争中相互理解,又在孤独中互相支撑,渐渐成了对方生命中难以割舍的存在。   几年后,巴黎重燃希望,人们迫切希望艺术能够再次兴盛,用来掩盖过去几年的萧条绝望。   昔日的东方奇迹被重新推上舞台,成了为展现城市复兴的最佳选择。   依赖酒精和镇定药物创作的凡特,没能等来这天。   他死在钢琴上,手中握着作曲的笔,悄无声息死去。   凡特的死给傅弦止带来的震撼是难以言喻的,他重返舞台不是为了取悦观众,而想通过音乐再与凡特对话。   聚光灯重新打在他身上,一切并未改变,他的回归并非出于任何人对艺术的追求,他依旧只是纸醉金迷中短暂虚幻的装饰品。   舞台之上灯光璀璨,下面坐满等待被取悦的面孔。   他沉默良久,终于举起琴弓。   琴声从温柔渐至尖锐,最后在暴烈的宣泄中,戛然而止。   当乐声停下,全场掌声雷动。   傅弦止面无表情落泪。   他高高举起小提琴,用尽全力砸向一侧的钢琴,木屑四溅,琴弦崩断。   观众的掌声停住,剧场一片死寂。   他终于决绝转身离去,留下身后的繁华。   而他在繁华之下。   试戏当天,剧组临时搭建的片场内极为安静,除了导演和两位演员,没有其他人。   段明川先完成表演,镜头前他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精准展现了傅弦止骤然跌落神坛后的内心挣扎,不愧是教科书般的示范。   表演结束后,他从容离场。   时见始终无法从容。   脑海里一再闪过褚昀“别丢我的脸”,让他有些难以入戏。   究竟怎么做才能“不丢人”,时见不知道。   看着段明川的表演,时见由心赞叹,但隐约和他读到的傅弦止不太一样。   太克制了,太平静了,不是那样的。   不是在贬低另一位演员,只是想,他认识的傅弦止,好像不是那样的。   郑远声没有催促,他知道,要得到一个体验派的全部,要充分给他融入角色的时间。   他也在暗暗期待,希望时见不要让他失望。   段明川给他的表演堪称完美,郑远声心中的天平,已在倾斜。   站在摄像机前,时见闭上双眼,他摸到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忽然在这里,得到了傅弦止的召唤。   和彭树不一样,傅弦止本身站在钻石的璀璨里。   当他再次睁开眼,郑远声看见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他在寻找傅弦止的痕迹,在抬手的一瞬间,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小提琴。   第一次站上巴黎剧场,他本以为世界会永远拥抱他,直到掌声停止,直到剧场变成破败的酒馆。   指尖开始颤抖,拉动琴弓的动作轻缓,呼吸逐渐加重,肩膀剧烈起伏。   口袋里皱巴巴的家书,没有一句告诉他,该如何面对世界的抛弃。   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死死攥住琴颈,生怕摔了这最后的尊严。   眼眶泛红,动作失控,无形的小提琴从手中脱落。   那些鲜花掌声,尊严荣耀,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还剩下什么?   时见站在那里,呼吸乱糟糟的,脸上闪过难以言喻的痛苦,泪水无声流下,又迅速被他抹去。   不能哭。   不能让别人看见。   片段早已结束,郑远声没有喊停,眉心紧锁。   空气凝滞,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小提琴演奏”里,久久无法脱离。   段明川看到了,这场表演里的一百种瑕疵。   他看向紧盯时见的郑远声。   “别丢我的脸。”   褚昀的声音唤回了时见。   他缓缓回神,从角色的情绪中脱离,余下难以言说的疲惫。   “谢谢导演。”他鞠躬,慢慢退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段明川那种完美的控制力,也许此刻自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丑态百出。   但那又如何呢?   得不到这个角色也无妨,在这一刻,他作为傅弦止,用自己表达了他所理解的傅弦止。   对他而言,已经够多了。   徐望请示想带艺人暂时休息一下。   郑远声目送时见离开,始终没有说话。   他同样看见了,这场遍是瑕疵的“表演”,也终于明白了,李帆的话。   “郑导。”   郑远声抬头看段明川,目光透出几分迟疑。   他的确,难以抉择。   段明川神情平静:“钢琴与小提琴,各有所长。时见的表演的确有无数可挑剔的瑕疵,但……”   他斟酌着,想要思考该如何准确措辞。   郑远声却已了然:“傅弦止的人生,本身就该遗留如此多的‘瑕疵’。”   “看来郑导决定了。”段明川语气真诚坦荡,“我充分尊重导演的决定,且认可您的决定。”   “谢谢你,明川。”郑远声拍拍他肩膀,真心叹道:“我们缘分很深,总有合作机会。”   段明川点头,从容离开。   在他眼里,表演没有“输赢”,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并非他没“争取到”,这些对他不会造成任何困扰。   房间里只剩下郑远声一个人,他坐在那里,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手指轻敲着剧本封面,郑远声始终沉吟不语。   他也体会到了,极致体验派的艺术,时见是电影导演可遇不可求的宝藏。   “郑导……”   郑远声转头,看见财务总监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财务出了问题。   财务总监也知道郑远声的脾气,早该来的,等到试戏结束才敢来说话。   “辰华对接我们,说是成立了专属基金项目……”   财务总监额头渗出冷汗:“已经冻结了两亿……瑞银的证明已经发送过来,还说……四十八小时内,所有法律文件会完整送过来……”   这么大额,这么突然,怎么可能!   郑导财务的确是毫无准备,猝不及防,虽然没有到账,但文件骗不了人,这比任何行为都更有诚意……瞠目结舌。   郑远声皱眉:“我还没决定合作,怎么可能?”   他甚至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选时见。   助理也快速走了过来,握着手机小心说道:“郑导,辰华的褚先生刚刚来了电话,说要确认基金情况。”   郑远声下意识接过手机,辰华的褚先生他自然还是知道的,褚冕嘛,没和他打过交道,只和他家那位褚小姐勉强算是认识。   结果,不是。   对面是极年轻的声音,谈吐不凡,带着优雅温和的腔调:“郑导您好,我是褚昀。”   郑远声愣了一下:“谁?”   也许头一次面对报出名字还不知晓他是哪位的人,对面沉默片刻。   李知夏看着脸黑成一团的少爷捂住话筒,朝一旁狠狠吐出一口气,再回话时又带上礼貌克制的优雅声线。   “我只是小角色。”褚昀咬着后槽牙,但微笑。   “郑导不必在意,我就是想表达一下诚意,郑导追求完美的理念与我完全相合,日后遇到任何资金上的问题请务必不要烦恼。”   他说起来仰进椅背里,随意挥挥手:“这点钱不算什么,拍电影嘛,要拍,就要拍最好的。”   这道理倒是的确和郑远声想法有些相合,但听起来又古里古怪的。   “您放心,我们充分尊重您的专业,电影拍摄期间,绝不干涉任何有关拍摄的事情,您拥有绝对掌控权。”他真诚承诺。   又再次强调:“拍,就要拍最好的,绝对不要委屈,资金问题请放一百个心,和时见合作,他背后的资金链永远不会断。”   郑远声终于被这年轻人的荒唐逗笑了:“小褚先生,我似乎还没有表达要与时见合作的意向,且你们不经我同意,擅自打了两亿过来,是添麻烦。”   这世上还有嫌主动送钱的人?   褚昀拿开手机,好像透过屏幕在瞪小老头儿的脸。   又捕捉到他说“还没合作”,略带着几分不满,但又克制着,硬邦邦说了两句“客观”话。   “在这世上难道还能找到比时见更适合演你男主角的人吗?郑导不要太孩子气。”   李知夏要窒息了,想拦住少爷,那点伪装出来的“懂事”buff快散掉了,坏了坏了。   岂料,郑远声再次被他逗笑。   “倒是个嘴巴不会骗人的。”   见惯了圆滑世故心眼子多的,他倒不讨厌这样不动什么脑筋直来直去的人,挺有趣的。   更何况,年轻人说的话都挺中听,且他认可。   “时见的确不错。”他说。   褚昀立时得意起来,这下终于听这老头子的声音有点顺耳了。   “那当然。”褚昀毫不客气,并且指正。   少爷的世界里,没有相对评价词,只有绝对、非常。   不是『不错』:“是很好。”   --------------------   少爷的傲天属性稳步二阶段(还有一章 第28章 “玩玩”而已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一个老成持重,一个骄纵任性,鸡同鸭讲的,竟聊出了几分投契。   那边褚昀脸色也好看些,还说出了改日共进晚餐的话。   可真是难得。   李知夏悄悄觑一眼少爷,难以将此刻彬彬有礼的形象,与昨天杀气腾腾冲进辰华的样子联系起来。   在郑远声面前风轻云淡的两亿,可是惹得少爷大动肝火。   事件起因要追溯到几天前,看似来自于谣言,但李知夏认为导致现在情形,自家少爷的性格占比更大。   先前,R-Media公关几次语焉不详表示,只要郑导选择了旗下演员,“全力给予支持,是我们对郑导的信赖”。   不久,有消息悄悄传开,先是豪门秘辛,说辰华内部四分五裂,几家老牌纸媒贴上褚家三姐弟的照片,中间用几道夸张闪电劈开。   用上了“顶级财团同胞离心,兄妹姐弟各怀心事”的标题。   什么“冷面帝王”“铁腕女皇”的用词在打擂台,夹缝里的褚昀依旧用风流阔少一笔带过。   过了没二十四小时,新闻被撤,登上了致歉声明。   但娱乐八卦就是这样,捕风捉影,由点及面,有少少一点消息出来,就不会被人遗忘,尤其褚家这种塔尖上的家庭,没有对家暗中出手也少不了关注。   谣言的发酵总是悄无声息。   很快由这则消息,延展到褚冕褚晃多年不合,兄妹关系僵硬,R-Media承诺给郑导的“预算无上限”其实资金链吃紧,很可能无法兑现。   “预算无上限只是空头支票。”   这种时不时被拿上来当头版的小道消息本上不了台面,但偏偏有人添油加醋,把导演方对资金的不满也传得有鼻子有眼,有模有样编造出“郑导对耀景的资金支持更感兴趣”的细节。   明眼人都清楚,像郑远声这种层级的导演,有口碑有实力,哪家投资对他来说根本是算不上问题的小问题,这种流言更是很难进他耳朵里,更遑论因为几句谣言就改变心意。   但谣言本来就不是跟人讲道理的事。   懂的人自然不信,但有人信了。   这些闲言碎语辗转传到褚昀耳朵里,变了味道。   “给他们打两亿过去。”褚昀面无表情盯着李知夏,极度不耐烦:“立刻,马上。”   李知夏期期艾艾,这那那这说了几个字,不敢吱声了。   别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们少爷不顾辰华死活铁了心做法外狂徒,他们也没那个钱啊……   “还愣着做什么?”褚昀看他这动静,皱眉瞪他:“没听见我说话?”   “少爷。”李知夏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看他,委婉选了少爷更能接受的说法,“……我们暂时,动不了这笔钱……”   “动不了?”褚昀冷笑一声,“两亿而已,我动不了?”   李知夏哽住。   先不说上次褚昀“冲冠一怒”不计代价,险些掀了一家大公司的老窝。   最终结果看起来褚昀赢了,只是因为有人给他兜底,但从资本利益层面来说,属于两败俱伤。   这些后果当然不在褚昀考虑范围内,他单方面宣布大获全胜,轻松彻底。   剩下一地鸡毛,自有人给他收拾。   但褚昀未来大额动账的行动,受起了更严密的监管。   即便没有这事,不考虑各种法律问题,褚昀张口就要给人打两亿,李知夏也很难一下子就办到。   确切来说,是褚昀私人账户里,根本从来就没真正存在过这么多钱。   他每年确实有几千万的“零花钱”,但仅限于日常消费和小额投资。   一旦涉及金额超过五千万以上的资金,程序就严苛复杂得多。   想要动用这种规模的金额,必须提交申请,通过家族信托委员会及集团董事会的层层审批审核,甚至可能还要召开专门的资金调配会议……   “……所以,我们……”   李知夏试图解释还没说完,被褚昀一个眼神吓退。   褚昀脸垮下来,更具体指挥:“联系瑞银,用境外账户转等值美元过去。”   李知夏声音极小:“瑞银账户的钱,就是两个月前信托拨进去的……”   瑞士银行账户里的资金同样受家族信托监管,单笔转账超过限额就必须提前报批,根本不可能临时调用。   褚昀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就用基金!”   李知夏声音更小了:“额……”   开曼群岛的基金用途被严格限制,仅限特定投资项目使用,想动用也要先递交详细报告,经过委员会至少半个月的审核流程。   “那你让我卖房卖地?”褚昀彻底黑了脸,咬牙切齿,“随便什么纽约新加坡找两套公寓便宜卖了!”   李知夏几乎没声音了,他颤颤巍巍准备去世:“对不起,少爷……”   世界各地的高级公寓同样属于家族固定资产,名义上是褚昀的“私人住所”,但实际上也不能随意处置,要卖也得走流程……   “砰——”   褚昀终于忍无可忍,拍在桌子上声音震天:“什么意思?干脆把我卖了算了!”   瞬间鸦雀无声。   少爷气得满脸通红,助理彻底无言以对。   李知夏盯着脚尖,的确在认真思考。   少爷确实很值钱,可以卖个好价钱,两亿的话的确不算小数目,可和少爷旗鼓相当的家族要追求少爷的人也很多。   但转念一想,对方如果也是位少爷,想买他家少爷,也要走信托审批,递交报告,顺便绕过买卖人口……   呃,这个绕不过……   “很好,真是好极了。”   被褚昀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吓醒,李知夏回神就见他抓住外套往外走。   “少爷,少爷!”   “叫魂儿呢!”   “您去哪儿?”   “要饭。”   “是!”   ?要饭?   李知夏被这俩字打懵,再追上去已晚了一步。   黑色兰博基尼行星发射机似的轰鸣着蹿出去,留给李知夏的只有尾气。   李知夏念叨着“完了完了”,叫着司机大哥救命:“王哥王哥,快,追上前面那辆车!”   不对,这好像是警匪片的台词。   那不是贼,那是少爷。   王哥已然热血沸腾:“安全带,走!”   油门踩下去,李知夏摔进座椅里,把脑子里的废料都甩了出去。   辰华大楼近在眼前,王哥猛一脚刹车,李知夏惊魂未定,踉跄推开车门,剧烈干呕,头晕目眩,脸色惨白。   不远处,兰博基尼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奇形怪状的车门都没关上,钥匙随手丢开被泊车人手忙脚乱接住。   李知夏在干呕中,只来得及看见褚昀的风衣下摆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事,慌乱找手机:“姜老师!少爷他——呕——”   电话那头的姜恪言皱眉,李知夏,对少爷干哕?   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褚昀大步流星进去,身后跟着七八个不敢拦的秘书。   大家只能尴尬站在门口,微微弯腰垂头。   正在汇报的高管立刻噤声。   坐在首位的褚冕头都没抬。   “继续。”褚冕开口。   没汇报完毕的人匆匆继续,以飞快速度说完。   褚昀慢条斯理往会议桌前走。   “还有吗?”褚冕问。   众人纷纷摇头。   褚昀一个人冷脸对一屋,昂着脑袋,看谁要和他作对。   他说:“出去。”   秘书室看向褚冕,后者终于发话:“散会。”   话音一落,在场人纷纷起身,获得赦令般火速撤离,秘书悄无声息把门合上,屋内瞬间只剩兄弟二人。   褚冕往椅背一靠,冷淡开口:“再有下次,我就让人把你拦在门外。”   没褚冕允许,就算是褚昀也能被拦下,褚昀当然知道。   “大哥。”褚昀怒而冷笑,“那你干脆让我去死得了,两亿而已,这点小钱你要我怎么办?出去卖吗?”   褚冕盯着气炸毛的弟弟:“你再说一遍?”   褚昀一噎,白皙的脸都气红了。   僵持数秒后。   “对不起,大哥。”褚昀突然乖巧,溜达到大哥身边,“我不该说这种话。”   死寂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褚冕语气依旧平淡:“既然知道是小钱,就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褚昀又瞪眼,瞪了一半又熄火。   最终冷笑一声:“高高在上的褚先生不懂我这种小可怜的难处,花点钱又要走流程,又要被审批,还要等着看人脸色,这种日子不如去要饭,反正我也不是没过过。”   如果换个人来,也许都被他的荒唐言论逗笑了。   但褚冕眉头越皱越紧。   又是一阵凝固的沉默。   褚昀咬牙忍着,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我不烦你了,行了吧?!”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冻结。   褚冕脸上的表情淡得近乎漠然,像是终于妥协一般开口:“知道了。”   褚昀没有动,只板着漂亮脸蛋补充一句:“现在。”   褚冕按下桌上的通讯键:“让姜恪言过来。”   挂了电话,两人都不再说话。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姜恪言推门进来:“董事长,少爷。”   “照他说的做。”   “好的。”   褚冕看向弟弟:“可以了?”   褚昀这才冷哼一声,不像来讨钱的,像是来讨债的,矜贵点点头,不忘多嘴。   “早这样,我还会发疯吗?”   褚冕终于有了点笑意:“原来小少爷还知道自己是在发疯。”   钱到手了,褚昀懒得应付冷面大哥。   他转身走,姜恪言微微躬身。   忽然想起什么:“姜助,看见知夏没?”   姜恪言罕见沉默数秒:“李知夏在医护室等您。”   褚昀:“?”   他脸色难看,匆匆离开。   褚冕说:“为这点小钱来跟我撒野,看来,该管管他了。”   姜恪言不语。   足够专业的人明白,老板的话哪句该听,哪句不该听。   想起晕车吐得昏天黑地的李知夏,姜恪言也微微皱眉,这和少爷一样莽撞的年轻人,真是难教。   李知夏惨白着脸躺着,看见褚昀进来还想挣扎着起身:“少……”   “少什么少,躺好。”褚昀把人按回去,皱眉问医生,“怎么回事?”   “轻微脑震荡,休息两天就好。”   褚昀盯着李知夏苍白的脸,气笑了,伸手指头弹了下他脑瓜:“行啊,李知夏,追个车都能追出脑震荡,出息。”   李知夏呻吟着捂住额头,搓搓,见他这幅模样又先兴奋:“少爷成功了!”   褚昀冷笑一声,甩动一身亮闪闪:“你少爷出马,有失败可能?”   他兀自得意,刚才求爷爷告奶奶的又不是他了。   楼上,褚冕想起来。   “联系宋以舟。”他皱眉,“他闹这一出,未必告诉了他姐姐。”   褚晃已经知道了。   随着两亿消息而来的,是郑远声宣布定下男主的消息。   『 《繁华之下》男主定选,影帝时见再得名导青睐』的消息迅速传遍媒体。   随之而来有关“两亿”的花边新闻也夹在其中,暗示时见的成功另有原因。   褚晃还没来得及处理,褚昀的电话早已追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褚晃听着褚昀的冷漠质问没和他争吵,在听他说完后说“知道了”。   褚昀一噎:“知道什么?”   褚晃:“我会安排记者会说明这事,可以了?”   她答应这么干脆,反而让褚昀狐疑。   “褚昀。”褚晃突然连名带姓叫他,语气不重,却很正式的口吻。   褚昀心一跳。   “你对时见,根本不是‘玩玩’而已,对吧?”   褚晃轻轻敲动着手中的钢笔。   她仰到椅背上,转到落地玻璃一面,看星光璀璨的时尚之城。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你懂什么?”褚昀毫不客气,竖起尖刺,“我是为自己高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褚晃没在这时候挑剔他的无礼,继续道:“认真喜欢他又能怎么样?承认不是‘玩玩而已’会怎样?你难道要告诉我,你是在意他的性别拿不出手?”   这话说出来褚晃都要笑了。   她“声名远扬”的风流弟弟,想想他会在意别人眼光和脸色,多少有几分可乐。   是,褚家古板,规矩繁多,但褚昀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甚至不喜欢人……都无所谓。   褚冕不管,褚晃不管,就没人能管他。   也许要面对许多疾风暴雨,会有数不尽的麻烦,但对褚昀的亏欠让哥哥姐姐可以在这种事上对他宽容,让他高兴。   褚晃没和褚冕聊过此事,但她想,至少在这种方面,他们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尤其,褚冕已百分纵容,甚至纵容到令人皱眉的地步。   褚晃对此极度不认可,对他纵容褚昀到近乎放养的姿态非常不悦。   她想让褚昀走上正轨,好好做点事业。   “听好了。”   褚昀冷冽声音把褚晃拉回神。   这态度叫人不悦,褚晃挑眉:“洗耳恭听。”   “我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喜欢他。”   电话挂断,这就是褚昀的回答。   褚晃随手撇掉手机,依旧看自己的夜景。   她想,若他真心喜欢,倒是无妨。   若铁了心是在“玩玩”,就有的说了。 第29章 噩梦开端   “不过是集团对优质文化项目的正常投资,与选角毫无关系,我们充分尊重导演的选择,也对时见的专业能力充满信心。”   “所谓资本,只是用来为创作者筑起不被外界干扰的屏障而已。”   “R-Media隶属辰华,自然会有方方面面的声音不是为了‘艺术’,而正为了他们看进眼里的‘资本’跳脚。”   “辰华资本雄厚是客观事实。”褚晃笑笑,云淡风轻:“我总不能,为了堵嘴,让辰华倒台。”   专访在笑意中落下帷幕。   本该由演员出面的说明,换上了背后的大老板,自然也叫人无话可说。   不过,褚晃也的确因为时见多出了本不属于她的工作。   若接下来的电影给她带来相应利益倒也罢了,若是没有,褚晃势必要重新考量。   这样一个被褚昀随意摆布的人,是否值得她继续倾注资源。   不过,褚昀的态度很能说明一切,褚晃对他的试探,出于早已察觉的不对劲。   褚昀这个人看起来玩世不恭万事不放在眼里,当然事实上大多时候也确实如此,真正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事,少得可怜。   这个家伙像是把心洗洗扔了,斗天斗地招猫逗狗,疯疯癫癫没个消停。   在褚晃看来他根本对什么都不在乎,乐意做的事只有宣示主权和给别人添堵。   小兔崽子从表面看,向来是个得体的人,即使报道难听,也不过是出于对辰华小少爷的猎奇胡乱编的。   这些八卦是没有底线的,敲在报纸上的字要洗洗涮涮,再拿到太阳下曝晒三天,才能勉强信一两句。   褚昀是个很少失控的人。   他脾气坏,嘴巴毒,得理不让人,当然,没理也要强占三分,任性妄为得无法无天。   但这都算不上什么。   他生在这样的家庭,有在合理范围内任性的资本。   今时今日得来的一切都是他祖辈父辈乃至哥哥姐姐经营来的结果,足以供得上一个小孩子肆意挥霍。   他的愤怒多半并非“失控”,就只是“任性”,起码在褚晃看来,褚昀在要紧事上向来拎得清。   但无论是去年耀景的事,还是眼前的电影风波,他都把脑子扔了一样发狂。   由此可见,时见这个人对褚昀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褚晃从前判断。   在这个家里,褚晃和褚昀的关系也说不上亲密。   她十几岁就长居法国,在天城的时间屈指可数。   父母忌日、一年一度的家宴日和褚昀生日,算是三次固定见面机会,多年来一直如此维系。   所以即便对褚冕纵容褚昀的做法略有微词,但这事,她也确实没有立场去与褚冕对峙。   毕竟这么多年来,褚昀的大事小情都是褚冕一手操持。   一个连弟弟生病消息都是最后知晓的姐姐,没什么对褚冕指手画脚的资格。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褚昀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也说得上孤僻,但并不如此张扬多刺,褚晃偶尔逗他叫“小猫昀昀”,心里总是看弟弟可爱的。   褚昀十七岁那年,意外大病一场,被褚冕打包送去了瑞士。   之前无论如何不肯出国读书的人,醒来也老老实实留下了。   褚晃知道这个消息还是R-Media项目刚成立不久。   那时她也才二十二岁不到,咬着牙要做出成绩给那帮人看,忙得两眼昏黑、脚不沾地。   即便这样,还是在凌晨四点结束工作后,想起来该给弟弟过生日了。   她已很少主动打给褚冕,但迟迟联系不上褚昀,不太对劲。   电话对面褚冕难得沉默,不是往日的寡言,而被褚晃察觉到了他的“为难”。   得到了“今年恐怕过不了生日,褚昀不太舒服,在苏黎世休养”的回复。   褚晃先是捏紧了手机,疲惫睡意通通消散,忍了又忍没叠声问出一串“他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之类的话。   她笑了一声,手松开,对她的哥哥说:“这个家还真是褚先生的一言堂。”   挂断电话之后,她甚至没去看望褚昀。   毕竟,高高在上的褚先生不可能让褚昀出事,一个连通知都不配收到一声的姐姐,就别去自讨没趣了吧。   博索雷学院是纪致瑜的母校,褚昀康复之后顺理成章留下来读了艺术史,也算走过了母亲走过的路。   再之后,小猫化身小兔崽子,常常惹得褚晃满心冒火。   她对褚冕当然有意见。   既然大包大揽决定小弟的人生,就该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整日里只做些纨绔行径,不是褚晃对弟弟的期待。   她的弟弟,不该窝窝囊囊无所事事。   但正如她所想过的,没陪伴弟弟长大的姐姐,也实在缺少对峙资格。   时见这个人,奇怪。   对他存在早有耳闻,褚晃从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弟弟的又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得知他拿影帝那天,比起是何种情绪,褚晃更多是对褚昀的不满。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被褚昀包养的地步?   而褚昀为了一个时见,更是闹得难看至极,甚至不惜在辰华总部掀桌,逼迫褚冕。   想到这里,褚晃忽然停下。   她想,褚冕又是怎么看待时见的?   褚昀为了时见如此没有底线,褚冕竟也照单全收。   纵容归纵容,为了一个外人触碰到集团利益,褚冕该管管的。   对这两兄弟和时见,褚晃都多有困惑。不过眼下时见能顺利拍电影,褚昀老老实实的,也算是一种报恩了。   但偏偏就是褚晃那天随口问的几句话,让时见的好日子再度粉碎,跌进地狱。   褚昀的冷嘲热讽不要钱,劈头盖脸砸在时见身上。   在公馆的日子越来越少,夜夜笙歌的日子又被褚昀记起来了。   和褚家交好的某位小姐,通过褚晃的关系想要约见时见。   褚晃不大走动这些人情,但对方姿态放得极低,要约喜欢的艺人吃顿饭在他们这里是稀松平常的事。   但这位文小姐看起来文静内敛,不像是什么狂热粉。   她说正巧在巴黎,顺道来拜访褚晃。   褚晃倒觉得,她是特意来了一趟。   “这恐怕要看时见本人的意思。”褚晃对这种牵线搭桥的廉价事不感兴趣,又因为对方举止得体,让她多了三分耐心。   文家是不亚于褚家的大家族,双方表面关系是过得去的。   “当然。”文澜拢起耳后的发丝,笑容温婉,“说起来,我和褚昀还曾是同学。”   “哦?”褚晃有些意外,“文小姐也在博索雷读过书?”   她摇摇头:“是天城外国语。”   那就是高中同学。   这倒是没想到。   那里有辰华的投资,图书馆和艺术楼都是褚昀过去之前捐建的,但并不是为了自家孩子读书。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恨不能断奶就被丢出国,除了教育考量,也有资源积累和人脉联结的关系。   褚昀留在国内,自然另有缘由。   至于文小姐……   她体贴解释:“我身体一直不太好。”   说完腼腆笑笑。   褚晃了然点头,怪不得这样柔柔弱弱的。   但这和她们在谈的事也没什么联系。   况且,她提到褚昀,反而提醒了褚晃。   文澜想和时见吃一餐饭,不是大事,褚晃看不上但能理解,不过,想必是要叫她失望了。   但她没再提起褚昀,毕竟文澜绕过褚昀而直接找她,证明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同窗情谊。   “文小姐,还是要看时见本人的意思。”褚晃最终这样说。   这就是答应了。   文澜笑着谢过,一再表示打扰,这才告辞。   “文小姐。”褚晃忽然又叫住她,“你想见他的原因,我方便知道吗?”   话一出口便觉唐突,她笑了笑,摆手说:“抱歉,慢走。”   文澜却不在意,双手合拢着,微微欠身致意:“您太客气了,其实,是他长得很像我从前一个……学长。”   她腼腆补充:“《VGO Jewelry》的封面拍得很好。”   所以瞧见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怪不得。   褚晃对这女孩子蛮有好感,和她再次告别。   尤其想起自家的混世魔王,对比起来更是头疼。   她难得为这种闲事浪费时间,却当真叫来了宋以舟。   “去问问时见的意思。”她心知时见是不可能答应的,但应承了人不做不是她作风,想想又补充,“顺便也告诉褚昀一声。”   免得日后被他知道,又闹得鸡飞狗跳埋怨她,再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惹她生气。   褚晃很快把这事忘了,宋以舟自然会替她记着提醒结果,以防在文小姐面前失礼。   没想到的是,回来的消息,是同意了。   “同意了?”褚晃长眉挑起,甚至连续用了两个质疑句,“你确定没听错?”   宋以舟回:“是少爷亲自吩咐的。”   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褚晃懒得管他们这一烂摊子事,摆摆手叫她去安排,这事就此过去。   却是时见噩梦的开端。   得知拿下傅弦止这个角色的那天,时见没有时间对此产生任何情绪。   “文小姐邀约”几个字听在耳里,让时见一怔。   “抱歉。”他下意识拒绝,“我想,这不太合适。”   话音未落,手机从手中被抽走,他甚至没察觉褚昀什么时候过来的。   “哦,是吗?”褚昀饶有兴致瞥了时见一眼,甚至一只手顺着时见的头发滑到了他的侧脸,直到搭在他肩膀上,“去啊,为什么不去?”   感受到掌下僵硬的肩线,褚昀愉快挂断了电话。   最近见褚昀的频率变低,时见很有些思念。   他忍不住想拉住那只手,目光就随着思绪不自觉追随着,垂落在握住他肩膀的手上。   “为什么拒绝?”褚昀从沙发后方俯身环抱住他,顺着他的耳廓像是亲昵疼惜。   时见坐在沙发上,被充斥着褚昀味道的怀抱温暖,低垂着眼睫:“我不认识那位小姐,更不该去打扰她。”   “真没礼貌。”褚昀俯下身,偏头咬住他的颈侧,满意看着喉结滚动,“我的大艺术家什么时候这么清高了?这种好事也舍得拒绝?”   他的讥讽出神入化,已超越刀剑的锋利,成了玻璃纤维无孔不入。   “谁准你拒绝的?”   优雅动听的声音缠绕过来,冰冷黏腻的冷血动物顺着耳廓在时见身上爬行,将他牢牢捆缚。   “我花钱捧出来的大明星,光藏在家里多浪费。”褚昀直起身。   突如其来的抽离让时见下意识转头。   褚昀居高临下睨着他,眼神轻佻冷漠:“陪人吃顿饭而已,又不是让你去卖。”   难听的话听了很多年,这是褚昀第一次把事实说得如此赤裸。   无论时见如何粉饰这段关系,都毫无意义。   他是卖的。   哪怕只卖给褚昀一个人,也是卖的。   他无端笑了一声。   褚昀的眼神更尖锐,手塞回裤兜里,拨弄着头发也扯出个笑。   “去吧。”   转身时又丢下一句:   “把我伺候舒服的本事,也让人家开心开心。”   --------------------   少爷发疯二阶段也启动( 第30章 求你,别在这时候……   餐厅安排在市中心一栋历史建筑内。   没有招牌,不接受临时预约,室内最多同时只接待一组客人,确保绝对私密。   文小姐用了心。   时见在门前驻足,深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叹出。   他脚下的步伐从未如此沉重,但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文澜比他到得更早,见他进来立即起身相迎,微微低着头,克制着伸手。   两人短暂握手,很快分开。   “你好,时先生,我是文澜。”   “您好文小姐,我是时见。”   除了这两句开场白,整顿饭几乎在沉默中进行。   菜色精致,没遇上懂得欣赏的人。   时见目光安静落在盘子上,盯着上面分辨不出食材的酱料。   “抱歉,时先生,我一定叫你为难了。”文澜轻轻放下手中同样握了很久没用过的餐叉。   时见眉心一动,抬头看她。   他这才看清文小姐的模样,她神情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跟着放下餐具,温声回道:“您别这样说。”   他看得出来,这位小姐毫无恶意,甚至比他更加无措。   她没有越界之举,不曾利用权势施压,完全尊重他的选择。   时见的拒绝与赴约都和她无关,而另有缘由。   所以对于她的紧张慌乱,时见感同身受,也很想减轻她莫名的“负罪感”。   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做,又怕多做反而徒增误会。   文澜轻轻叹口气,手收回腿上,略有几分懊恼。   她也不知道。   当秘书送来新季珠宝图册时,看见了少年时怦然心动过的脸。   也不太一样。   总之那是一张具有相当魅力的成熟男人的脸,和记忆中清俊温和的少年说不上完全一样。   但文澜几乎脱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少女时期的心动说不上是爱,但总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从未仗着家世做过任何出格事的姑娘,还是大胆了一次。   “其实……我和褚家公子曾是高中同学,所以托了褚小姐牵线……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但她明白,这个状态,已给人添了麻烦,所以懊恼。   她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听见“褚公子”三个字,时见眼神微动,甚至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   略微思索后,他状似不经意轻声道:“没想到您与褚小姐有这样渊源,您和褚少爷读书时,想必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文小姐见他接上了话题,心里稍稍松一口气,也跟着轻松几分。   她温和笑笑:“我从小时候就是这样怯懦的性子,哪里能和‘风云’二字沾边,倒是褚公子耀眼,很难忽视他。”   事实上,在文澜眼里,有远比褚昀更耀眼的存在。   但她想起在学校里,童桦和褚昀曾有过不大好的流言,在时见面前,也实在没必要提起。   褚昀的确特别,不过也很难说是优秀。   只是他身份特殊,又是转学生,褚家的少爷谁不认识?   他生得好看,但不是文澜喜欢的类型。   这位褚公子能不能称得上“风云人物”放在一旁,但绝对算得上是“桀骜不驯”。   不过,文澜也不讨厌他就是。   因为褚昀在学校根本谁也不放在眼里,独来独往。   她十分确信,即便当面自我介绍,褚昀也不会从记忆里任何一个角落翻找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女同学。   提起褚昀,也是她在找褚晃时候,迫切想要拉近关系的缘故。   想到这里,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褚昀连童桦也忘了,所以才会对这张相似的脸出现在自家产业里无动于衷?   这很符合褚少爷目中无人的性格。   但转念又想,当年他们俩,难道不算朋友吗?   连张潮那种恶劣份子都因为出言不逊挨了他的拳头,这样的记忆,应该很难就此淡忘吧?   话虽如此,无论对褚昀还是谁,她所了解的都太有限了。   就像对褚晃说过的,她留在国内全因母亲心疼,请假休息的日子比上学的日子还长,再后来,妈妈决定请老师做家庭教育,放弃了让她去学校。   在那之前,她也决心想问一问童桦,可不可以和他做个朋友,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可以聊聊天的朋友。   童桦已退学了。   巧在她大病一场,再回去时,连褚昀也不见了踪影。   “您别这样说。”   思绪翻涌是一瞬间的事,当时见开口时,文澜没反应过来他是指什么。   “‘怯懦’这个词不适合形容您,安静是难得的品质,您的谨慎是怕我为难,我明白。”时见认真说道,“您没有给我造成困扰。”   文澜的心一涩,想美好的人都有同样美好的品质。   那时对童桦的心动,也源自于他扶起不慎跌倒的她,把外套递给了裙子蹭破的女孩。   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发歉疚。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觉得刚才谈论的褚昀倒是个安全的选择,褚昀也算是他的老板,说些应该无妨。   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时见听得异常专注。每每让人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好像盯着就要沦陷进去。   时见的确听得入神,从文小姐娓娓道来的回忆里,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意气风发的孤傲少年。   他几乎能想象的出少年褚昀坐在教室角落,眼神倨傲冷漠的模样,心头泛起微妙的酸涩,让人心软。   不知不觉,他唇角笑意渐深,目光温柔得淌出一汪水来。   文澜突然站起身,细瘦的手撑在餐桌上,打破了这样的氛围。   “我……我想,就不多耽搁你的时间了。”文澜垂着头,略有几分慌乱找自己的包。   其实早就由侍者保管,她只是无措的想做些什么。   这太过突然,毫无征兆,时见跟着站起来,透出不解。   文澜什么都没说,时见自然也不会问,跟在她身后,很快到了门外。   看着眼前纤弱的背影,时见仔细回想,是否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令她不舒服了。   正在反思,文澜忽然站住。   “对不起。”她转身,差点撞进时见怀里,慌张退了两步。   眼看要摔倒,被时见稳稳扶住。   “当心。”时见说,他适时松手,“我说过了,文小姐,您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不适。”   他以为文澜还是在为席间的事不安道歉。   文澜站稳,再抬头时眼眶略有些红。   时见捏了捏手心,欲言又止。   “我……我能抱你一下吗?”文澜说完,又急忙补充:“很快的那种。”   这次,换时见为难:“抱歉,文小姐,我……”   “没关系!”文澜匆匆阻止,低声说:“那,握手吧。”   时见带着不想探究的温和,从头到尾不知这位文小姐为何对他有这样强烈情绪。   他主动伸手,说:“再见,文小姐。”   文澜握住他的手,微笑着摇摇头:“不再见了,时先生。”   她收紧手掌,鼓足勇气仰视面前高大的男人。   “我要为今天的一切道歉,时见,对不起。”   她松开手,一鼓作气说完:“见你其实不是为了你,老实说,你很像从前我喜欢过的一位学长。”   时见眸光一闪,心脏跳乱了一拍。   ……很像?   “你是和他同样温柔的人,不,也许比他更温柔。”她摇摇头。   她不知道。   他们从前的交集,称得上算不上有交集。   时见不知道她刚才没提,怎么现在又说起。   “我觉得我很恶劣,把你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文澜低垂着头,抱住了一边胳膊,“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该抱有这样的幻想,把一个同样真实存在的人,当成替代品,这对你来说是残忍伤害,对我来说是卑劣卑鄙。”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欠身。   “无论如何,很感谢你。”文澜抬眼看他,带上温婉笑意,“时见。”   “还需要吗?”时见抬手,同样温柔笑着,“一个朋友的告别拥抱?”   他们轻轻相拥,短暂的就在呼吸之间,文澜却像从这个拥抱里汲取了所有美好的回忆。   “祝福你,文小姐。”   “你也是,时先生。”   两人分开,文澜眼角湿润,时见递出身上的手帕。   “没关系的,文小姐。”他说。   为了文澜反反复复的“道歉”。   文澜愣住。   时见温声笑道:“把我当成替代品这件事,您更不必用上‘卑劣’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   他看着这善良单纯的姑娘。   “我不介意。”   原来……   回程,时见望着车窗外想。   是同学啊。   这是,他离童桦,最近的一次。   看来,那一定是很好的人,才会让褚昀和文小姐都念念不忘。   那么,他现在……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和褚昀之间……又是……   从到公馆山脚下那一刻起,好像已不对劲了。   主楼外聚集着许多人,没人敢进去。   看到时见,说不上是瞧见救星的模样,只是表情都更惶恐不安。   “去休息吧。”时见轻声安抚。   大家都知道他独自一人要面对什么,但谁也说不出话。   “没关系。”他给了所有人一个笑,“我去看看。”   “少爷在酒窖……”   推开厚重的窖门,浓烈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冷气被酒精浸透,割在身上阴冷刺骨。   一片狼藉,原本陈列整齐的酒架空空荡荡。   地板上满是酒瓶的碎片,暗红酒液在昏黄灯下泛起破碎的光。   鞋底踩上碎片发出的摩擦声刺耳,时见一步也迈不动了。   “褚昀?”他急促喊道。   没有回应。   满地碎片随他快步走动划在石灰岩地板上,发出刺刺拉拉的声音,令人牙酸。   绕过酒架,时见呼吸一滞,脚下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光几乎笼罩不到此地。   褚昀坐在雕刻繁复的高背椅上,阴影中缓缓抬眼,目光蒙着层潮湿雾气一样,黏在时见的脸上。   时见一瞬间失语,又因看见他安稳坐着而稍稍安心。   他慢慢接近过去。   褚昀仰在椅背上,眼底幽暗,神情诡谲,直到时见来到面前。   他叫:“褚昀——”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狠狠钳住。   毫无预兆,在耳边响着呼哧剧喘的声音里,绷紧的领带狠狠缠上时见的手腕,深深勒进皮肉,腕骨在粗暴的束缚下刺痛。   膝盖跪在满地玻璃边缘,锋利的棱角穿透薄薄布料,划破昂贵脆弱的西裤,也许刺破了皮肉也说不定。   但时见无知无觉。   这里的痛,根本算不上痛。   那些酒味不知来自满地狼藉,还是褚昀身上。   可以反抗,又不知反抗的意义,时见没能站起来。   褚昀筋疲力竭一般仰回椅背。   “陪人吃饭,高不高兴?”   一条长腿肆意抬起,踩在时见胸口,皮鞋的红底压进衬衫里,缓缓施力,碾压他的胸骨。   布料下的皮肤被鞋底碾踩,摩擦的痛楚中,滋生出诡异的灼热。   时见呼吸乱了。   鞋尖顺着绷紧的胸膛向上,划过颤动的喉结,抵在下颌上,强迫他抬头。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拥抱不肯,倒是会耍花样主动抱人家?”   尾音钻进时见的耳朵,像舌尖舔过了耳廓,暧昧潮湿得令人瑟缩着想躲。   时见瞳仁闪动,脊背泛起一阵不受控的颤栗。   褚昀笑:“很奇怪?”   照片雪花一样砸在时见身上,扇了他一个又一个耳光。   时见垂眼,看着躺在残渣里散落一地的照片。   文澜姿态优雅,他微微侧首,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温柔如水。   那是,听她说起褚昀的曾经。   褚昀端起扶手上的高脚杯,对准侧面的灯光看暗红酒液晃动:“看来你是真心高兴。”   时见意识抽离。   那些声音朦朦胧胧在耳边,但好像没经过大脑,令时见精神出走,思索着划破皮肉的刺痛到底果真是痛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某种错觉。   那实际上,是一种快感。   直到被攥住头发,头皮刺痛让他眉心微微蹙起,被迫和褚昀对视。   “怎么?给我摆脸色?皱眉头?”褚昀贴近过去,拽着他头发低语,“对人家就温柔体面,谈笑风生?”   突然松手,时见看见褚昀冷漠双眼。   “原来不是只会在我面前演戏啊。”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托着高脚杯,缓缓倾斜。   暗红酒液流淌,硫酸一样落在时见被割破的西裤上,腐蚀他的衣服,扒开他的尊严。   “不说话?冷暴力我?”   耳鸣吞噬了时见的听觉。   “不是什么体验派最后的尊严吗?”   “别……”   求你……   至少这个,别在这一刻……   时见好像说话了,也许是求饶了也不一定,他膝跪在褚昀面前,被束缚着双手,本身已是求饶的姿态。   他一定是在哀求,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出来。   酒液在裤裆上溅起来无数把刀子,刺入皮肉。   “怎么让你演的人……”   【我觉得我很恶劣,把你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一丁点儿也演不像。”   【这对你不公平。】   时见在笑。   真想让全世界莫名爱上“时见”的人来瞧瞧,褪去角色光环与珠宝华服的他,究竟能卑贱到什么地步。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值得被爱的地方。   被当做替代品,已是施舍恩赐。 第31章 明天也要更爱我   生活再度恢复平静,日子表面上与往常并无不同。   清晨,褚昀从时见臂弯醒来,迷糊索吻,之前极近羞辱人的仿佛不是他。   “睡得好吗?”少爷埋在他脖子里,瓮声瓮气问。   回应他的,是落在颊边的轻吻:“很好。”   等清醒过来,在餐桌前用餐,时见听见声音回头问好,得到的是边穿外套边往外走的冷漠。   褚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只剩李知夏如往常般匆匆躬身致意,小跑着追上去,随少爷一同离开。   唇边的笑在褚昀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收回,在餐具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声里,他独自一人安静吃完了早餐。   关于这一切,时见已很快忘了。   褚昀回家的次数明显减少。   偶尔深夜。   光穿透窗帘,坐在窗前等待一束车光的时见便会拉上窗帘,在褚昀回来之前,假装自己早已睡下。   耳里是皮鞋打在地板上的声音,他数着每日都差不多的步数停下。   层层房门被推开,模模糊糊直到最后一道,打开门后清晰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酒气盈来,那就是时见等待的归人。   因装睡而格外敏锐的嗅觉闻着淡淡酒味里熟悉的、只属于褚昀一个人的香味。   耳里窸窸窣窣,是褚昀坐在床边,床垫微微下沉。   在沉默的间隙里,时见会在心里描摹褚昀的模样。   他想,褚昀此刻应当是在黑夜中仔细端详着这令他爱慕的容颜。   不知在无法看到的地方,是否是时见难以奢望的,对另一个人的温柔爱意。   直到人的热气涌来,是一天的结束。   时见可以睁眼了。   是褚昀埋在他身上,带着微醺的疲倦,意识迷蒙不清。   他蹭在时见身上的动作沉重机械,带着难以言说的依赖渴求。   时见收紧手掌将人拥在怀中,不知多久后,怀中的呼吸深长,才缓缓松开。   他起身打开一盏壁灯,在昏黄夜色的小屋中,帮褚昀取下领带,脱掉束缚着衬衫的银色袖箍,腰线内的衬衫夹隐隐松动,时见便多了一项脱掉衬衫夹的工作。   在慢慢让褚昀重回舒适的过程里,这样诱人的身体在他手中,时见垂着目光,一寸寸扫过黑色皮绳勒紧的大腿,想着,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样一丝不苟的态度。   时见像在家中的全职妻子,在等待应酬归来的丈夫,想尽办法在丈夫不知情的昏睡时刻让他尽可能更舒适些。   在手轻轻蹭过褚昀因酒精变得格外温暖的脸颊时,手忽然被握住。   时见看向褚昀微微眯开了一条缝的眼睛,回以温柔笑意。   “干嘛?”褚昀嘟嘟囔囔问。   时见低声哄:“睡吧。”   “不舒服。”褚昀拧着眉心,叹了一声。   时见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脸颊,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好小昀,睡吧。”   褚昀笑笑,松松垮垮抓着他的手,又是十指相扣的姿态。   直到指根交合着指根,褚昀哼唧了两声,时见便顺从躺回了他身边,让毛茸茸的脑袋重新窝回自己颈侧。   “爱我吗?”褚昀问。   没得到回答。   时见颈侧被报复性轻轻啃噬。   “你敢不爱我?”   “不敢的。”   “那你说。”   时见低下头,找到带着酒味的嘴唇,与他缠绵。   在彼此气喘吁吁的呼吸间隙里,低声告诉他:“我爱你。”   这是时见唯一被允许说出这句话的时刻。   “明天也要更爱我。”   “当然。”时见说。   这意识模糊黏黏糊糊的温存,结束在酒精作用的昏睡里。   时见搂着褚昀,盯着还没来得及关掉的壁灯。   他知道,记得今夜的人只有一个,而“明天也要”,是时见求不来的美梦。   这样的夜晚并不常见,转瞬即逝。   晨光来临时一切如常,时见仍重复自己新的一天。   等待着褚昀新一天的变化给时见的人生增添一丝波澜,空气中的冰冷疏离也从未消散。   他规律生活,按时吃饭,研读剧本,在阳光房里对着满室花草练习台词。   偶尔会和远在国外的导演线上会议。   那位远近驰名的小提琴家被李知夏带着前来问好之后,便在日程里增加了学习小提琴这一项……   小提琴真难啊,即使是世界级大师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教会的,但时见很用心在学,只要把姿势和一个提琴手真正拉琴的状态学会,就可以了。   公馆里因此也定期响起锯木头的声音,工作人员们反而听得很开心,像给这座宅邸添了点人味儿。   每一件事,每一天,都在重复,按部就班,没有波澜。   手机在时见这里,只履行最基本的职责——确保褚昀能随时找到他,除此之外的功能,对时见来说几乎等同于无。   这从某种层面来说,对现在的时见反而是种误打误撞的保护。   他屏蔽了外界信息,因此无从知晓,公馆之外曾掀起过怎样试图将他彻底击垮的风暴。   如洪流肆虐一般涌向娱乐板块的新闻、旧闻、编造出来的绯闻,在一瞬间盈满公众无聊生活的空隙,又转瞬销声匿迹。   纷纷扰扰本是娱乐世界里的日常。   娱乐媒体不在意真相对错,他们关心的只是点击和曝光。   而对娱乐公司而言,负面报道总好过无人问津,毕竟在这个行业里,沉默意味着被遗忘。   但R-Media对待有关时见报道的态度却很微妙,称得上是十足强硬。   所有涉及他的负面言论,都被迅速公关,某些臭名昭著专编造花边八卦的小报,也被斤斤计较地警告。   大家津津乐道讨论起R-Media少有的高调护航。   猜测也许这根本不是出于艺人培养策略,而是R-Media掌权人褚晃小姐与时见之间“关系特别”,暗示财阀千金与顶流艺人之间暧昧的八卦一时甚嚣尘上。   媒体对此绯闻报道虽然热烈,但在触及敏感界限时,默契不再深入。   话题到此为止就已足够,再多一分,恐怕承受不起褚大小姐的怒火。   网民公众则就不必考虑这么多,依旧兴致勃勃探讨是否确有其事。荧幕之外连他面都见不着的粉丝们更为恼火,争吵起来说是雪藏还差不多。   又有另一波人反驳说,没见谁家雪藏艺人给顶级资源的。   这话倒也是真的,一时让人语塞。   褚晃难得没有就此事辟谣,采取了冷处理的方式,毕竟对她来说,要去回应和旗下艺人的“绯闻”事件实在过于掉价,且毫无必要。   不出意外接到怒火冲天的电话,褚晃甚至没碰手机,顺着宋以舟探过来的手掌,对褚昀冷淡说了几句话。   “你要做的,是自己想办法,而不是麻烦我。”   褚晃不必有言外之意,甚至怕弟弟听不明白,掰开揉碎了又说了一遍。   “如果今天R-Media又或者辰华的掌权人是你,你还需要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四处求情,来耽误我的时间吗?”   “求情?”   电话那头的尾音都要刺到宋以舟的手了。   但褚晃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很多事,只要你足够强大,根本不需要我出手,它们自然会消失。”   褚晃说:“等你站到属于你的位置上,那里足够高,可以往下俯视他们的时候,自然会有人主动闭嘴,而剩下的,根本到不了你耳朵里,不值一提。”   褚昀冷笑:“我已经够高了,再高不胜寒。”   “是吗?”褚晃因他运用了典故勾起唇角,签下最后一份文件后,终于接过手机说:“如果你不姓褚呢?”   对面沉默片刻,是更为轻浮的笑。   “姐姐,如果你不姓褚,未必能做起R-Media,同样因为姓褚得利,姐姐的褚字比我的值钱?怎么?我不该回来?这样姓褚的少一个我好些?”   这次,褚晃比褚昀更快一步挂断电话,对气人兔崽子的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   是生气,也是为他毫不留情提起过去不忍心。   褚晃把手机递还给宋以舟,撑着额心平复心绪。   许久后,她才隐约想着,褚冕对他的纵容,恐怕也源自于这家伙悄无声息刺人心窝。   这惯会曲解人意思的小坏蛋,叫人咬牙切齿又没办法。   生在辰华是他们祖辈留下的优势,凭什么因跟家里赌气就舍弃利用这么庞大的资源?   能用却不用,是愚蠢的行为。   辰华有她的一份,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是辰华应尽的义务,是褚晃应得的权利。   褚昀不求上进到如此地步,褚晃无话可说,更懒得理会。   她警告宋以舟,从今天开始,直到《繁华之下》杀青,褚昀的电话,一律不要接过来。   所有平静背后都有代价。   为此动用的资源数以亿计燃烧着,将外界一切声音烧成青烟消散。   日子继续一寸寸流逝,剧本被翻阅过无数遍,开机的日子悄然到来。   外界如何不论,片场气氛格外兴奋。   《繁华之下》从筹备立项就备受瞩目,拥有业内顶尖的幕后班底和近乎不设上限的制作预算,这样的配置摆明了就是为冲击电影界最高殿堂而去。   剧组人员在日出之前就已聚集在了布景现场,来回穿梭忙碌,设备调试了一遍又一遍。   郑远声提前半小时抵达,和摄影指导、场记反复确认开机第一镜的拍摄顺序和节奏点。   平日里说不上多严肃的人,到了片场面无表情到叫人不敢多说话。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这部被寄予厚望的电影终于开拍,参与其中的人神情中难免透着敬畏渴望。   最让人关注的,当然还是时见。   早在他踏进片场之前,还没见过他真容的工作人员,视线就已不自觉往门口张望。   所有电影之外的声音都可以暂且抛开,在电影拍摄现场谈论有关电影的事,时见也是当之无愧的最热焦点。   毕竟,那可是凭《无名鸟》惊艳整个电影圈的影帝。   年纪轻轻被冠以“天才”之名,“本世纪最后的艺术家”之名含金量究竟多高,今日行业内人终于可以亲眼见证,自然兴奋不已。   现场不懂电影的人为能看见时见兴奋,懂电影的人为能亲眼目睹时见表演激动。   直到副导演轻声提醒:“导演,演员到位了。”   郑远声抬头。   整个片场齐刷刷扭头看,令踏进此地的人不自觉顿在原地。   时见沉默。   徐望察觉到,低声提醒,一路带着人木然前行。   听着周围打招呼的声音,时见犹如精神分裂,从身体里钻出来一个人,礼貌得体向每一个人问好,而另一部分冷淡麻木着。   对时见抱有最强期待的,自然不是别人,是导演郑远声。   他对时见已有了解,因此没过多寒暄,此前线上线下的多次探讨,已让他对时见充满信心。   “交给你了。”他说。   时见不知自己有没有回答,又或者中间有一段记忆是否就此丢失。   “时老师,您先走一下机位,我们试一下轨道移动镜头。”现场执行导演小声提示。   时见点头应了声,缓缓过去,站在精准标记好的走位点,目光却无法聚焦。   他低头扫过地面,闭了一瞬眼睛,试图进入角色情绪。   所有灼热的目光都投向场中的时见。   然而,镜头前的时见,与预想相去甚远。   郑远声拧眉,迟迟没有喊停,盯着镜头里的时见,又切换出去看镜头外的时见。   直到,时见开始躲避镜头。   郑远声喊了停。   副导演立刻指挥:“暂停一下,各部门调整。”   片场重新忙碌起来,工作人员再次确认设备,但这次,都多了另一个动作,悄悄看向被寄予厚望的影帝。   郑远声过去:“状态不对,注意节奏。情绪要有层次,眼神也不要闪躲,给你几分钟再调整一下。”   时见面无表情点头,微微收紧掌心。   执行导演盯着手表,准备着下一次试拍布置,现场不断响起喇叭里的声音,提醒现场各部门再次确认细节。   片场井然有序,严丝合缝动作。   只有电影的核心人物怔怔站在一侧,抓挠着掌心,反而与这里格格不入。   “今天要去片场了。”   “怎么?要我在山上放一车礼花为你庆祝?恭喜大明星终于逃出这鸟不拉屎的山,登上高枝了?”   “不是,只是想跟你说一……”   “好了。”对面冷声截断,“我没工夫听这些没意思的,做好你自己的事吧,别连这一件也搞砸,白白浪费大家时间。”   嘈杂的片场一角,时见耳中嗡鸣,垂眼盯着手中剧本,《繁华之下》四个大字扭曲着转动。   他想,还真是让褚昀说中了。   浪费大家的时间。 第32章 麻木之人的解药   收工已是深夜,现场的工作人员沉默收拾设备,为毫无进展的一天各自忙碌。   郑远声将监视器前最后的片段回放,始终皱着眉头。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站着的时见,看了很久之后,想起试戏那天,透过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看见了他构想中的傅弦止。   应该去休息的,但时见只是站在角落,看着身边来来往往人群。   大家都很忙碌,表情都很严肃,没有谁在此刻停驻。   没有人埋怨讥讽他。   大家只是在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没有人犯错之后闲在这里。   “时见。”   他应声抬头,看见郑远声。   导演脸上没有笑意,但也说不上难看。   郑远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你抱有期待这件事不必多说,你应该明白。”   “让您失望了。”时见点头,“对不起,导演。”   他会调整,努力做好。   “不,不是道歉。”郑远声摇头。   时见一怔。   “我很清楚我选择了谁,我可以在这一个瞬间怀疑你的状态,但我永远信任我自己的判断。”他语气平静且笃定,“我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你也应当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导演。”   话音落地,他自己倒是先笑了一声。   “是不是心里想,这老家伙真是自负。”   时见摇头,认真道:“您的确如您所说,非常出色。”   “看过我的电影吗?”郑远声问。   这是完全不需要问的问题。   时见肯定道:“从您的第一部作品《逆光之路》直到《荒原》,每一部都看过。”   郑远声:“好,那你觉得,怎么样?”   时见不知他问这个问题的缘由,但坦诚回答了。   “您早期的电影镜头充满压迫感,《镜》中有一场浴室戏,女主望着镜子,镜头非常缓慢向前推移,持续了近一分钟,主角一句台词都没有……”   时见甚至没有思考,说得十分流畅。   “直到镜头靠近到特写时,她才开口‘你到底是谁?’”   本以为他口中的“看过”,也许和那些努力想靠近导演的人一样,囫囵而已,没想到他说得这样具体细致。   郑远声有了丝兴趣,示意他继续。   “后来您的风格转变得更细腻,镜头对场景更包容……”   “《迟暮》对情绪的处理很克制,好像不需要用任何夸张的表现手法,就能让人进入您想要展示的世界。”   他称得上是侃侃而谈,和以往郑远声所见、和今天镜头前的他,都完全不同。   郑远声没有阻止,没有的打断,听他徐徐说下去。   “《荒原》里我印象很深刻的场景,是主角站在风沙侵蚀的废墟前,固定的广角远景下,构图里人物几乎被空旷的背景吞没——”   从郑远声出道以来直到五年前的最后一部电影,时见絮絮不知说了多久,四周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   他毫无预兆停下。   忽然意识到,他说得似乎太多了。   下意识想道歉,但他将“抱歉”二字吞了回去,显然,导演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   郑远声盯着时见看了几秒,拉着他坐下。   “你有没有察觉。”导演饶有兴致地说,“你对电影的观察第一视角是‘镜头’?”   时见一愣,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显然,回答是“从未察觉”。   “一般观众看电影,首先注意到的是剧情,最多可能提到演员的表演,或者判断电影是否好看,又或者哪个部分最打动人,印象最深刻。”郑远声也用了更为专注专业的态度回复他,“但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关注到导演是怎样用镜头讲故事的。”   时见略有几分不解。   郑远声更进一步解释:“你一上来就注意到镜头如何呈现角色的情绪,甚至是场景布局和剪辑节奏的用意,这不是普通观众的视角,而是导演或者专业电影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时见因他说的话在思索,想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他只是更沉浸于电影本身。   像褚昀无论是性格使然还是不耐烦,很难坐下陪他看完一整部电影。   他不可能永远跟植物待在一起,看书或看电影,是时见独处时,能给自己最好的世界。   而电影显然更为生动。   他会选择能让电影更有趣的方式,就是让眼睛成为镜头,想象自己在拍摄。   这是在围绕着褚昀的世界之外,他和电影的单人游戏。   郑远声注视着他,轻轻点头:“我见过不少天生适合做演员的人,但天生拥有‘导演视角’的人却不多,这种直觉很珍贵,难以后天培养。”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时见,你天生就属于电影。”   “天生就属于电影”这句话,时见并非第一次听了。   甚至从《无名鸟》之后,听得太多,多到让时见躲起来,多到褚昀用以讥讽,多到像是一句诅咒。   时见不觉得自己天生属于电影,电影也不需要他。   他对电影毫无敬畏之心,甚至可以抉择之中舍弃,如果这样的人称得上“属于电影”——   时见想,那电影未免太可怜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   导演的声音将他拉出思绪,时见依旧老实回答了,真挚望着对方的眼睛:“您非常厉害。”   他停顿之后,补充了更能证明此言的后半句:“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拿了大奖。”   这说起来市侩功利,但的确是最能表达“厉害”的直观结果。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你吗?”   时见没能回答。   他也想问。   这个问题依旧与先前如出一辙,同样困扰着他,可以一起追溯到《无名鸟》时期。   为什么会是他?   “时见,我拍电影三十多年,对电影的掌控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郑远声目光平静,带着如他所说近乎自负的自信。   “你,就是我在众多演员里亲自挑选出来的主角。我选择的演员,从来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他注视着时见的眼睛:“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电影开玩笑吗?”   时见下意识摇头。   “年轻时,拍电影是因为热爱。”郑远声带着对从前的怀念,很久不曾对人说起这些。   他摊开手,像在上面寻找握住的器械:“站在镜头后,拍摄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到极致,那种投入进去的迷人,无可替代。”   导演的语气都不再平静。   时见第一次从郑远声身上瞧见这样神色,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痴迷,令他惊异。   他没做过导演,对郑远声的话并非全然能体会,但时见又想,似乎也能体会到的。   就像他投入进某个角色里,那种由他掌控,经由他口说出的台词,释放的情绪,成就另一个人的人生,让他着迷。   “拍的电影多了,拿的奖也多了,我反而开始迷茫。”郑远声眺望远方的布景,“拍电影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奖?恐怕不止如此,我也不止于此。”   时见下意识问:“那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本能害怕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镜头下,但电影可以毫无保留把这些都展现出来,可以不美化,不可以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郑远声说,“我的电影往往都在讲同一件事,就是人如何跟自己和解,如何从痛苦绝望里走出来。”   时见一怔,他从未想过电影还能被这样去理解,这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   他以为,电影就是无法和解,就是无所顾忌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体验极端情绪,而不需要走出来。   “时见,你呢?”郑远声忽然叫他,在时见抬头的一瞬间盯进他眼睛里,“你为什么拍电影?”   时见无法回答。   他想,导演的话也许已经回答过了。   他在电影里做另一个自己,把他内外所有毫无保留倾泻出来,摊开在太阳下任人翻阅。   无法向他人倾诉的痛苦,由角色燃烧自己高声呼救。   不美化,不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   “敏感,敏锐,这两个词,放在演员身上,就叫天赋。”   时见喉咙微微发紧。   导演的声音围绕着他转。   “你从前为什么演戏,我不逼你回答。但电影不需要你去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你去满足别人的期待。”   郑远声给他的答案带着庄重的信念感。   “电影不是商品,也不是讨好观众的工具。电影是我与自己和解的过程,是灵魂与世界坦诚相见的时刻。”   时见不知如何回应。   他从未正视过电影的本质,也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内心。   《无名鸟》的一切是懵懂的,李帆带着启用最纯粹新人的心,让时见带着对未知的探索,误打误撞成全了彭树。   但《繁华之下》受尽瞩目,远在时见有可能成为傅弦止之前,已站在最醒目的地方,俯视要来饰演自己的人。   时见害怕自己不符合外界对角色的期望。   在对自己有所怀疑的那一刻,角色就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   当他怀疑时见,就在怀疑傅弦止。   为什么拍电影吗?   时见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静静盯着对面的小提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脑海中始终回绕着郑导提到电影时的目光和兴奋。   一个已在这个行业工作三十多年,成就已登峰造极的人,仍然对同一件事保有如此热情……时见的确难以理解。   他也无法入睡。   即便导演断言“我的选择不会错”,可时见仍然只是无措。   他习惯冷漠、忽视甚至恶意,却唯独无法承受别人给予的善意、期待和包容。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偿还这些善意和根本无从溯源的信任,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信任”从何而来,如何才能安心……   可明天,他不能,也绝不能再……   黑暗中的亮光刺入瞳孔,时见回神,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电话响起等待音,心跳停滞,而后加速,仿佛连灵魂都悬在了链接信号的一条细线上。   他想,自己果然是疯了,脑子不清醒了,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联系褚昀。   但他内心某种渴望失控翻涌,让他无法撤退,无法挂断。   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只需意志再坚定一点,就能摁下去——   “怎么了?”   手机搁在大腿上,离耳朵太远,从听筒里传来的语气朦胧带着电子音。   时见辨不清其中情绪,只是尚未思索,已将手机摁在了耳边。   他沉默着。   扬声器那头传来褚昀的呼吸声。   “什么事?”而后是忽然急促不耐的质问。   褚昀被他吵醒了。   时见眼里渗出愧色,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   “说话!”   “褚昀……”   电话那头正要升腾的怒火,只起了个头,被这低沉叫声扑灭。   时见也没能接上后面的话。   说什么呢?说他在担心?说他在不安?说……他在想他?   “刚开机就害怕了?当初怎么不听我的,非得自讨苦吃?”   褚昀的话先一步刺进耳里。   时见捏紧手机,不知道褚昀是真的洞悉了他不安的缘由,又或,只是惯常讥讽。   他无言以对。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终于低声道:“既然答应了,就给我好好演,记住,我的人,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分明是在警告,但时见奇异展开了一丝笑意。   他终于不再低垂着头,坐在地上也让上半身以更放松的姿态仰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在上面用眼睛和思念描绘少爷的样子,无形的线条构成某人在闪闪发光。   “少在外面丢人现眼。”对面情绪松懈几分,掩不住浓浓倦意,“演不了,就认输回来。”   声音戛然而止。   时见微微歪脸,看还在通话中的页面。   他盯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接续跳动,像看见了闭眼陷入沉睡中的人。   演戏的意义吗?   他暂时还未寻得。   但褚昀对他的意义,在此刻明朗。   时见想,褚昀身上的刺,是叫醒麻木之人的解药。   他就是要在褚昀身边,被刺得鲜血淋漓,才找到生的意义。   就像此刻,他的心鼓动着,令他贴近听筒,落在上面一个轻而又轻的吻。   “晚安。”他说。   --------------------   很能自虐又自洽了哥 第33章 这人是不是…不行啊?   一大早,管家敲门。   李知夏从床上弹起来。   他迷糊着胡乱找到鞋子,忙问“少爷怎么了?”,得到“没有不好,只是请你尽快过去一趟”的回复后,他松一口气,答应下来匆忙整理。   这是时见需要长时间外出工作后,公馆里不成文的惯例。   时见出门,李知夏就跟着和照顾公馆的工作人员们一起住进副楼里。   等他回来,知夏再搬出去。   楼上的客厅门没关,李知夏轻叩两下推门而入,看见沙发上的背影。   褚昀只披着睡袍,双臂舒展着搭在沙发上。   只是瞥了一眼而已,李知夏不敢出声,轻手轻脚走到褚昀身侧站定,低声叫:“少爷。”   “我想不起来了。”褚昀突然喃喃说道。   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李知夏一愣。   褚昀仰脑袋盯着他。   李知夏吓了一跳。   褚昀眼底泛红,眉心皱紧,脸色难看,很是憔悴……   一切的一切都让李知夏绷紧了神经。   “我是不是见过那个老头子了?”褚昀微歪着脑袋,很是不悦:“他是不是说合作愉快来着?”   李知夏紧张到冒汗,一边想着该如何劝少爷休息,边听着褚昀的话快速运转,想他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他走多久了?”褚昀问出来前,已思索了一番,没得到答案。   这句话出口,李知夏立马将所有事情链接在一起。   “他”是时见,“老头子”是郑远声。   李知夏站直,微微躬身快速说道:“我这就联系徐助理,问一下情况。”   褚昀看着他身影消失在眼前,听见压低声音的通话声,眼神落在脚下的长绒地毯上。   他头疼得很,忍不住闭上眼耳边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心脏也吵得要从里面撞出来似的,烦躁得不得了。   褚昀恨不能手掏进去把它扯出来扔个稀巴烂。   “好的,徐哥,明白……”   李知夏站在门外,低声询问,得到回复。   “这阵子可能要辛苦你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李知夏略有几分抱歉说了几句。   对面徐望自然充分理解,好脾气安抚了几句。   李知夏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声巨响吓得他心脏停跳,很快适应后,加快语速说:“先生有任何情况还请尽快联系我!”   他匆匆挂断,回身进门,佣人们已经在收拾满地狼藉,玻璃桌和那支长颈花瓶同归于尽。   沙发上没有褚昀。   李知夏看一眼地上的残渣,无奈提醒:“小心碎片……”   女佣偷瞄一眼走廊方向,低声解释:“是少爷没站稳,不小心的……”   李知夏大惊失色,慌忙追上去。   褚昀手扶在额头上,走得摇摇晃晃像喝醉了。   “少爷。”李知夏忧心忡忡叫了一声,忍不住想扶住他的手强忍着没碰到褚昀,还是主动汇报:“徐助理说,片场一切都好,已经顺利开工了……”   褚昀头疼,放下手瞥他一眼,连丝笑意也没有。   “关我什么事?”   李知夏垂头当没听见,默默跟到卧室门前。   褚昀推开门:“跟到什么时候?要进我被子里来?”   李知夏一噎,站定,缩着脖子听门撞上。   他默默想着应该叫医生来瞧瞧,但又想以褚昀现在的状态,绝对会把他和医生一起打包丢出门外。   医院是褚昀最厌恶去的地方,医生是褚昀最讨厌见的人。   思来想去,他只好默默退到外室等待,好随时响应褚昀。   褚昀一头摔进床里,和双人被纠缠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深埋其中,脑袋里正在拆除废旧厂房似的,轰轰隆隆响个不停。   昨天通话的声音在两耳之间造了火车轨道一样,来回循环着穿行呼啸。   搅得人不得安宁。   门哗啦一下打开。   李知夏来不及反应,已匆匆忙忙跟上:“少爷,您去——”   褚昀回身瞪他:“闭嘴。”   李知夏紧紧闭嘴,也一步不敢离开。   褚昀一路到了车库,迈腿就要坐进驾驶位,李知夏脸都白了。   “少——少爷!”李知夏小脸煞白,手扶着上扬的车门不肯挪开。   俩人诡异僵持数秒,褚昀眯眼看了半晌,冷笑一声。   他推开李知夏从车里出来,穿着拖鞋的脚狠狠踹跑车,甚至顺着一排超跑挨个儿踹了一遍,响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李知夏头皮发麻。   他刚要追上去,褚昀已返回来了,冷脸抱臂站在副驾一侧。   李知夏心咚咚跳着,松了口气,慌忙小跑过去给少爷开车门。   褚昀挥开他系安全带的手自己来:“敢乱开试试看。”   “好的好的。”李知夏笑眯眯的,半点不生少爷的气,坐进驾驶位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少爷,咱们去哪儿?”   这大早上的,总不能去工作吧?   褚昀冷冷盯着车库里满满当当的车:“喝酒。”   “好的少爷——”   ?这个时间?喝酒?   李知夏支支吾吾,偏头看少爷一眼,立即给自己比了个“小嘴巴”闭紧了的手势。   他目视前方,握紧方向盘,相当严肃且专业:“好的少爷。”   720马力的迈凯伦以老爷爷散步姿态,平稳驶出公馆。   褚昀脑袋持续嗡嗡响,看李知夏一眼更是闹心。   干脆闭上眼。   “少爷,去Équinoxe会所让他们准备湖景包厢好吗?”   褚昀的眼神掐断了李知夏后面的请示。   李知夏紧闭小嘴巴,准备直接拨电话给会所。   话痨总算住口,褚昀紧皱双眉重新闭上眼睛。   他想睡觉,但睡不着。   乏累又清醒矛盾着冲撞在他神经线上,让他异常烦躁。   时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冒出来,褚昀捏住指尖,胸口异常憋闷。   埋进被子里,没有熟悉的味道。   褚昀克制着,再克制着,克制不了一点点。   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坐进车里的那一刻,褚昀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喝酒。   他要去巴黎。   他要去找他要找的人。   这操蛋的世界,凭什么管束他?   李知夏拦着,给了冲动一个缓冲,淡化了他那一瞬间的不管不顾。   褚昀一再退让,就要绷断脑袋里的弦了。   如果……   他掐紧手心,脑海里冒出时见的样子,冷笑一声。   如果,谁再敢跟他对着干,哪怕一丝一毫,他都会忍无可忍,把人从剧组绑回来。   至于什么拍戏,什么喜欢,什么赔偿,对他来说都是放屁。   他只想要……   褚昀睁开眼,偏头看着车窗外。   睁眼就能看见想看的人,回手就能拥抱要抱的人,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时候就要和他合二为一,在不必隐忍的叫声中,宣泄他的一切。   这就是他想要的简简单单的平凡人生。   这很难吗?   褚昀自顾不悦。   车子已驶入湖畔看不见尽头的私人林地,直到主楼前,一早站在门前等待迎接的侍应看见车牌号,立即上前。   “褚少,早安。”   会员制会所里,也总有不需要验证身份的人。   褚昀自然是其中之一。   泊车员接手停车。   李知夏塞了小费给在场员工:“稍后有工作人员会来送衣服,请她进来。”   他安排完匆匆跟上褚昀。   专门为褚昀过来的经理脸上带着恰当笑意:“褚少,照李助要求,都备好了。”   他当然不会在意褚少爷是半夜来还是早上来,更不会把眼睛放在少爷的睡袍和拖鞋上。   电梯直达三层,空无一人,专为褚昀开放。   褚昀的拖鞋啪嗒啪嗒走在空旷走廊里,莫名更是烦躁。   侍酒师候在门外,看见褚昀立即推开门:“褚少,您请。”   “为您醒了1990年的滴金庄贵腐甜白,需要我留下服务吗?”   李知夏察言观色,一路走一路塞小费,赶紧说:“不必了,有需要我再叫。”   “好的。”   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褚昀已径自坐在巨大落地窗前,冷脸盯着面前的湖,自己给自己倒酒,仰头一饮而尽。   李知夏欲拦又止,猜也能猜出来少爷不高兴,还是继续闭紧了小嘴巴。   他悄悄退出包厢打电话,叫人送换洗衣物过来。   刚挂断,穿着Dior套装的女人微笑迎过来。   是会所的公关经理:“褚少是否需要……”   李知夏警铃大作,忽然皱眉。   他收起手机,表情严肃,认认真真回复:“刚才说过了,我们不需要服务。”   褚昀“名声”在外,经理自以为“心照不宣”,对贵客们的“基本爱好”投其所好用在这种“贴心”之处,正是他们的拿手强项。   会所经理看情况不对,上前致歉。   李知夏好脾气点头,没再拉扯。   其实,会所工作人员私底下也奇怪得很。   “风流阔少”四个字在报纸上都成褚昀代名词了,他们当然想讨好贵客,又不是没安排过人作陪。   这个级别的客人需要什么,他们很清楚。   要有谈资,有教养,能出入正式场合不露怯的,他们可不称这个为“特殊服务”,大家都是干干净净的精英,赚点“特别渠道”的钱而已。   俄罗斯的芭蕾舞演员,日内瓦读艺术史的混血,苏富比工作的帅哥……能介绍给褚昀的,自然个顶个是顶级的聪明漂亮履历光鲜,都陪他喝过酒。   不过,也的确没见他看上哪个。   这人是不是……不行啊?   怎么光喊口号,没见实战?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出来玩的公子老板多的是有毛病的,吃两颗药得了,他们义务提供,不另收费。   李知夏自然不知道他们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只是他最清楚,少爷不会让任何人挨近他。   这么多年,能和少爷睡在一起的人,只有此刻在让他烦恼的人。   --------------------   少爷: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第34章 送他和十二亿一起下地狱   褚昀盯着湖面映着朝阳的波光粼粼,喝得越来越快,也越烦躁。   李知夏进门看这情况,头皮一紧。   褚昀忽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他的心脏变成了鼓槌,蛮横敲打他的脑袋,在里面搅合着,要把他捅破了。   “少爷。”李知夏的声音试探着飘过来。   褚昀深呼吸,心脏咚咚跳着要炸开了。   “去有人喘气儿的地方。”他转身下命令,脸色难看,“现在。”   他快憋死了,无法呼吸了。   李知夏已一个字也不敢劝。   车重新回到路上缓慢行驶,褚昀望着窗外在日光下复苏的城市。   忽然开口:“我要去巴黎。”   车急刹,李知夏后背一冷,僵直着脖子。   “立刻,马上。”褚昀仍盯着窗外,冷脸补充,“最快的速度。”   车继续走,李知夏握紧方向盘应下:“好的少爷。”   与先前的安静不同,新建筑的地下停车场里满是豪车,大家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光看这个时间车还不少,也大概能知道这是二十四小时随时找乐子的地方。   电梯门打开,露出已换了装束的褚昀,不止衣服鞋子,细致到配饰,黑暗中被光晃到就闪着,和方才的沉寂样子判若两人。   声浪袭来,鼓点强劲,是乐队在演奏。   门侧保镖看见门开,立时摁住耳麦:“褚少到了。”   褚昀一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穿过光线迷离的走廊。   晃动的舞池里,男男女女在这里失去时间观念,高举着酒杯在尖叫调笑。   经理迎出来,殷勤询问是否要进包厢。   当然不。   这里的声音大到盖过了褚昀脑袋里轰隆响的声音,震颤感盖过了他心脏跳动的撞击。   他很满意。   在这里,经营者可以接受顾客的一切要求。   包括招待褚少爷一整天,甚至询问口味后专门请了厨师,给他准备了午餐。   “他们的任务。”褚昀扬起下巴点了点远处隐约可见的侍应生和销售,对亲自前来送餐的经理说,“都可以记在我这儿。”   李知夏习以为常,冷静站起来和堆满笑意的经理握手。   今天,少爷不允许有人完不成销售业绩。   “不用太兴师动众。”李知夏怕经理热情到误会,再次出现上一家会所的事,忙接上一句:“褚少想安静坐一会儿。”   安静?这儿吗?   但经理半点没迟疑:“好的,咱们这儿很安静。”   “~~~~~~~~~~~~————————”一阵震耳欲聋的吉他solo声音传来。   两人表情甚至诡异的没变,松开了握住的手。   卡座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开,顾客渐渐少了,自然也越来越安静。   李知夏无法理解少爷,难道这里会比家里自在吗?   他不知道,且习惯了褚昀突如其来的诡异举动。   这一整天就在手机上安排少爷突然要去巴黎的飞机,处理因此衍生的一系列工作,顺便和上司交代行踪。   奇怪在向来很快回复工作的姜老师没理他。   李知夏立马警铃大作,在心里从头到尾开始想最近有没有做错得离谱的事。   好像也没有。   先生走后,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公馆、传世馆两点一线寸步不离。   他稍稍放心。   航线还在协调,暂无进展,之后他就坐在褚昀下缘,在震天响的节奏里,老老实实等待着回家或者其他指令。   人在黑暗的地方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但手机不会。   屏幕显示,已是傍晚。   李知夏悄悄看在摆弄手机的褚昀一眼,不知道人精力怎么能旺盛成这个样子。   李知夏是真的在佩服褚昀。   明明早上还是一副睡眠不足低气压的样子,换了身衣服来到这里,就像换了个人,像从这闹心地方吸取精力让他重新变锐利鲜活了。   真正的夜场高峰将至,热闹更甚。   褚昀始终在手机上滑来滑去,目光并未聚焦,时间长没有任何反馈就会锁屏,很快又会重新打开,然后持续盯着。   恰恰因为这里无休止的足够吵闹,让褚昀做这些的时候反而心不在焉,没有焦躁。   他……现在在做什么?这个时间,睡了吗?   褚昀微微皱起眉心。   他盯着手机,眯起眼睛,忽然锁屏,欲盖弥彰似的扭头看远处人影晃动。   “哇——”   “喝!喝!喝!”   “呜呼~谢谢伍公子!”   斜前方卡座炸开尖锐欢呼,伴随着酒瓶木塞弹开的声音和炸在空中的酒精气泡。   厅内除了正在演奏的曲子,又放了特别的庆祝音乐,鼓点混乱撞击耳膜。   李知夏条件反射起身挡住褚昀,经验告诉他,接下来就是四处飞溅的酒和失控的肢体动作。   这场景见得多了,无非是哪个阔少在挥金买笑。   开了贵酒,陪玩的男女便捧场尖叫。   掷骰子和欢呼起哄声在低音炮的曲子里都显得刺耳,李知夏不由多看一眼。   他瞥过去,竟然辨认出了是谁。   伍超。   李知夏眼角跳跳,这不是冤家路窄,还是别让少爷看见为妙。   虽然以他们少爷的性格,伍超这个人一定从名字到脸都毫无印象,但让伍超认出他们少爷也是不妙。   在这种地方,公子们丢了脸是比天还大的事,为了挽回颜面,做出什么蠢事都是有可能的。   预防后果也是李知夏的工作。   “知夏。”   褚昀冷不丁叫他一声,吓人一跳。   李知夏忙弯腰去听。   褚昀盯着远处,略显困惑。   他不说话,李知夏也奇怪,顺着看过去,跟褚昀一起梗住。   穿过摇曳灯光和扭曲舞动的人群,斜倚在吧台挥手欢呼的男人容貌出色,还是挺容易辨认的,只是……   没太敢认。   “那是?”褚昀挑起眉角,莫名笑了一声。   李知夏呆愣愣的。   丝质衬衫敞开了大片,从锁骨到胸膛亮晶晶一片,几缕没收拾好的头发垂在额前,映着一双笑得轻佻风流的桃花眼。   额……   李知夏怔怔点头,给出了肯定回答:“是……额,阮……医生?”   这……是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穿着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润沉稳、让人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的阮清让?   啊?这?   “我说他是只狐狸。”褚昀嗤了一声,“只有……”   忽然顿住,抿唇,把“他会相信”的话截停在嘴里。   烦躁感微妙袭来。   阮清让斜倚在吧台,仰头喝酒后,眯着眼睛咬破了嘴里的橄榄,李知夏莫名跟着吞了下口水,想必一定是汁液四溅,涩得很。   “少爷。”李知夏低呼,“阮医生那边……好像有人凑过去了。”   褚昀皱眉,有人正端着酒杯,歪歪斜斜靠近阮清让,手朝着他裸露的小臂伸去,这种地方这种姿态,意图明显。   阮清让似乎浑不在意,大家都是成年人,他这样子很难判断是自愿还是被骚扰。   褚昀盯了一会儿,看那只手快要握住阮清让手臂了。   “去看看。”他说,“没麻烦就不要多事。”   李知夏应声,快步挤过人群。   褚昀兴趣缺缺收回注意力。   他忽然想,人还真是奇怪,可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上金丝边眼镜坐在咨询室扮演权威院长,也可以脱下眼镜和衣服在酒吧做风流浪子。   不知道他能不能给自己做做心理咨询,这又算是什么心理问题?   想到这里还怪好笑的。   褚昀想,等时见回来,再想去清境,就要把这事说出来嘲笑他。   李知夏急着小跑两步过去,忽然一哽。   他盯着面前的人,眨巴眨巴眼。   “阮先生。”姜恪言单手格开一侧前来搭讪的人,站在阮清让面前,姿态恭敬,“我送您回家。”   阮清让垂眼喝酒,像往常一样温声笑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私人时间,你是哪位?”   姜恪言面色不变,只陈述事实:“褚先生很担心您。”   “那又怎样?”阮清让更是笑得开心,再次重复,“这是我的私人时间,他用什么身份命令我回家?”   姜恪言沉默。   李知夏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姜恪言这才看见他,也迟疑了数秒,皱起眉头:“少爷呢?”   李知夏喉咙发紧,只能僵硬指了指褚昀所在的大致方向。   姜恪言低声跟阮清让说“抱歉”,扭头对李知夏说:“照顾好少爷。”   “是!”李知夏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背脊应下。   意识到褚昀也在,阮清让眯起眼睛思量两秒,脸上带刺的张扬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再说什么,干脆利落转身,拨开人群,径直朝出口走去。   姜恪言准备跟上,又看李知夏。   “我什么都没看到!”李知夏反应极快。   姜恪言看他一眼,点头跟上。   “切,没见识,这次光我爸的新项目就投了十二个亿。”   在喧闹背景里刻意提高的音量嘚瑟:“看见没?这玩儿的叫联合开发,资本游戏,懂吗?”   他掸了掸烟灰:“现在,除了辰华荣景那几家,我们可不带小虾米玩。”   “那是,伍少手指缝里漏点,都够别人吃一辈子了!对了伍少,上次电影节那个女明星,你不是说……”   “什么大明星小明星,你们就这点出息?”伍超猛吸口烟哼笑一声,“我安排过来现场给你表演脱衣舞啊?”   “哈哈哈草,伍少,你这话也太狂了,你说的那是干那行的‘明星’吧?”   一阵哄笑。   “有区别吗?”伍超吐出烟圈到女伴脸上,轻拍她脸颊,嚣张道:“也就你们这些人把他们捧上天,什么顶级大明星,在我面前,也都是一样,钱给够了,让他跪下来舔鞋,你看他舔不舔?说不定舔得比谁都卖力。”   他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啐一口:“就比如,最近那个什么贱不贱闲不闲的影帝,别把他当回事,说好听点呢,封个什么这帝那帝,你以为这些人不要靠山?装的清高,其实是金主不准他露面,说难听点呢,就是个高级鸭——”   “啊——!!!”   尖叫声和着碎裂锐响,在躁动舞曲中诡异响起来。   伍超一愣,额头上一刺,火辣辣的,耳边嗡嗡作响,锯木头似的尖叫。   他下意识捂住脑门,才感觉什么粘稠液体淌过眼皮。   “伍少!你流血了!”   “操!谁?!哪儿来的疯子?!保安!!!”   伍超晕乎乎放下手,迟钝扫过被砸碎的桌子和一地狼藉。   这才刚反应过来似的骂了句:“我——操——你——妈——”   话音刚落,脑袋钝痛,刚才是碎片弹到脸上,这下,是实打实对着他脑袋砸下来的。   褚昀面无表情拎着只剩半截的酒瓶,血从他的手上滴落,看死人一样看着伍超。   尖叫声更大。   音乐还在继续,附近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经理带保镖一路跑步过来。   先看见伍超脸色一变,再回头看见打人的是褚昀,瞬间面如土色。   听见声音的一瞬间,李知夏小脸煞白。   “褚昀?”伍超捂着脑袋,倒在沙发里,又疼又气,眼泪都掉出来。   他怒吼着:“老子他妈的跟你没完!你妈死了!”   李知夏脑袋嗡一响,不顾一切死死抱住褚昀:“经理!经理!!!”   经理判断形势,立刻行动,几个保镖匆匆捂住伍超的嘴。   褚昀被李知夏以吃奶的劲抱着,把手里的酒瓶丢在地上。   他没有挣扎,反而冷笑一声:“李知夏。”   李知夏汗毛倒竖。   “让他送我去坐牢。”褚昀轻飘飘说着可怕的话,扬着下巴睥睨被控制住痛哭流涕挣扎的伍超。   “送他和什么十二亿,一起下地狱。”   --------------------   哎呀,情人节没让他俩碰上,很遗憾,那大家替他俩长长久久幸福吧~ 第35章 和谁学会的黏人?   车门打开,褚冕抬眼看见阮清让的同时,手机响了。   褚冕眼神落在“昀”上,手指在挂断上悬停一秒,还是划向接听。   乱糟糟的声音传来,褚冕皱眉。   他抬手,攥住欲要离开人的手腕,张口问:“什么事?”   听筒里,褚昀说:“放开他。”   什么?   被放开的伍超情绪激动,彻底被激怒,他恨不得杀了褚昀,被迟疑着松开之后,不管不顾扑向褚昀的方向。   他双目通红,带着血:“褚昀,我操你妈!老子他妈的说——操你妈!听见了吗?!”   污言秽语在车厢里回荡。   阮清让皱眉,握着他手腕的手力气太大了,把他攥疼了。   他盯着在车框交界处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褚冕,沉默数秒,抽出了手腕。   褚冕没看他,对着手机问:“在哪儿?是谁?”   另一侧的门打开,阮清让坐上来。   姜恪言关上褚冕一侧的门,安静等着。   车内,阮清让的声音平静响起,回答了褚冕前一个问题:“褚昀也在这里。”   褚昀也已经给了他答案。   褚冕挂断电话,摁下车窗:“让这个人,以及所有与他关联的项目,出现不可逆的违约。”   姜恪言平静回道:“明白,我会马上联系秦总。”   李知夏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褚昀拦腰抱住,出了一身汗,紧张到耳鸣。   直到褚昀握住他手臂,李知夏顿了顿,感觉好像不是要推开他,才微微松手,哆嗦着对视。   这里已被迅速清场。   保镖再度拦在伍超和褚昀中间,确切地说,是拦着伍超。   来这里的任何贵客经理都得罪不起,他从里面选了最不能得罪的坚定维护。   当然是褚昀。   褚昀冷冷看着伍超,声音平静到骇人:“现在,你报警。”   “用你教?!褚昀!你真以为在天城你们褚家就能一手遮天了?!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伍!”伍超挣扎着咆哮。   褚昀勾起唇角,笑冷得吓人。   “是吗?”他转身,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我等着。”   他甚至招招手,叫经理送酒过来。   李知夏站在一侧,闭上眼睛深呼吸,大脑飞速运转,梳理从哪里开始解决。   “少爷。”   李知夏倏然睁眼,看到不知何时返回的姜恪言,心猛地一跳。   褚昀眼都没抬,冷声说:“你好啊,姜助。”   姜恪言略过呆立一旁的李知夏,走到伍超面前:“伍超先生,你父亲的电话,想必你没接到,我奉命前来,代为提醒。”   他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伍超。   “你算个几把毛?!”伍超臭骂,“拿个手机吓唬谁?!”   姜恪言面色不变,收回手,点了免提。   暴怒到近乎破音的中年男声炸响在室内。   “畜生!孽障!!你他妈到底在外面给我闯了多大的祸?!你想死别拉着全家陪葬!!立刻!马上给我跪下认错!听到没有?!”   伍超的愤怒嚣张,骤然被冻结。   “王八蛋,你真该死啊!妈的,你他妈给老子等着,今天老子不杀了你!”   酒精带来的狂热急速褪去。   电话里污言秽语的谩骂不停,伍总的愤怒惊惧透过屏幕,回荡在空旷室内。   “你——逆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种!!!嗬——嗬———”   “老公!”   伍超脸色一白。   褚昀没心情听,他起身,走到姜恪言面前。   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伍超:“千万别放过他。”   姜恪言微微躬身:“明白。”   一向谨言慎行的姜恪言这么干脆利落回了两个字,褚昀冷笑一声,确认他家大哥和他站在一条线上。   “还报警的话。”褚昀偏头,看后面彻底瘫软下去的伍超,“可以直接请他们来我家,随时欢迎。”   他说完,抬脚离开。   李知夏还记得抓上少爷外套,匆匆忙忙跟上。   经理也慌忙追上来:“褚少,褚少留步!真是天大的误会!我们赵总已经得知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一定要当面给您赔罪!”   褚昀大步流星。   李知夏适时侧身,挡住了经理过于迫近的脚步,冷静回道:“您太客气了,转告赵总不必麻烦,今夜的小插曲一定给贵司造成了不小损失,稍后会有专人负责与您对接一切赔偿事宜。”   经理出一身冷汗:“不敢不敢,褚少对咱们工作向来是很支持的,这次是我们照顾不周,请务必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电梯开了,李知夏挡在门前,拦住了经理客气,双手将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请随时与我联系。”   电梯门关。   就剩他们两个后,李知夏又死死盯着电梯门,大气不敢喘一口。   手机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李知夏悄悄看一眼,航线协调的最终确认信息,一时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叮——”电梯门开。   李知夏如梦初醒,忙侧身让褚昀先行,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里。   “知夏。”褚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我是他的金主吗?”   李知夏脑子里“轰”的一声,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然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按理来说,额,或者从任何角度任何人来说,额,似乎,的确……是。   但是……   李知夏不知道怎么说。   最起码,他不这么认为。   可又不知道少爷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   褚昀在对待时见的态度上,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旁观者,都是很迷茫的。   就算是站在风暴最边缘亲眼目睹一切的李知夏,也很难定义。   尤其他们两个的身份,本来就是这么敏感。   站在一起,就会被放大,有钱人家的少爷和一战成名的演员,怎么想,都能有晦涩的解读。   李知夏在心里悄悄叹气。   想要听不到这种话,除了两人彻底分开,不要接触,否则大概是没可能的。   “取消吧。”褚昀没等李知夏回答。   折腾了一天一夜,还是回到了原点。   “我不想去巴黎了。”褚昀说。   车启动,褚昀看着窗外夜景。   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来,淹没了之前的愤怒烦躁和不管不顾的冲动。   他忽然困了。   没拉紧的窗帘透进一丝光,照在裸露在外的手背上。   眉心越皱越紧,心脏响着空旷的回音。   【褚昀……】   “拍电影,就像把一颗种子种进观众心里。”“我们无法左右它生根发芽的方式,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它的足够真诚。”   “至于它会长成什么模样,那是属于每一个观众自己的生命体验。”   “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从我选择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他。”   不用质疑自己是不是他,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证明。   他即是你。   你即是他。   阴冷街头,破旧围巾,手指因寒冷颤抖,那生着冻疮的手,不合宜地握着一把琴弓。   刺在身上的也许不是风雪,傅弦止不确定,但也许那些行走在街头上的人,每一个人,都在用刀一样的眼神刺在他身上。   他们一定是冷漠的,一定是轻蔑,是讥讽……是在“欣赏”星星陨落。   羞辱……无助……   该用哪个词?才是恰如其分,来形容他这个落魄至此的流浪儿。   琴声响起。   颤抖,音符带着摆脱不掉的窘迫生涩。   眼泪不争气溢出眼眶,手颤得更加厉害,琴声支离破碎,更像是垂死者挣扎出的呻吟。   他们停下了吗?他们在看他吗?一定是像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嬉笑或廉价无用的同情……   呼吸越来越急促,高音之后,尖锐琴声戛然而止——   琴弓缓缓垂下。   傅弦止仰头,整个人支撑不住踉跄后退,撞在了冷硬的墙上。   鹅毛大雪融化在他脸上,很凉,肩胛骨撞在红砖上,很疼。   喉结滚动着,眼睫眨动着。   世界,一片空白。   雪落进演奏家的眼里,洗掉了里面的泪水,他看清楚了。   灰蒙蒙的世界,白茫茫的雪,行色匆匆的路人,像他想象的一样多……   唯独,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没有一个人为他的琴声驻足停留。   眼睛里的迷茫积聚,直到晃动着和雪一起,承载不住,坠落在雪里。   一枚硬币砸穿雪层,落在他脚边。   傅弦止僵硬盯着它,半晌才僵直着回头去寻找。   施舍给流浪汉硬币的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他弯腰,从雪里捡起那枚硬币,笑了又笑,起初是无声的,肩膀耸动,继而溢出低哑断续的声响,越来越大,这次疯子的嚎笑总算迎来了旁人侧目。   他们纷纷回头,看拎着不知从何处窃来小提琴的肮脏流浪汉。   他们看着,他将那枚硬币咬在了嘴里,发出了呜咽的笑声。   “Cut!”导演喊停,打破了场景。   灯光缓缓亮起,时见没动。   他呆立在布景中央,缓缓贴在墙上,颤抖的手指捏住了那枚衔在口中的硬币。   工作人员陆续撤离,收拾设备的声音隐隐传来。   大家也许在看他,在用怎样审视的目光来看他,想要用怎样手术刀一样的眼神将他解剖,割开他破烂的衣裳,划开中心的皮肉,从里面探寻——   是欣赏,又或者奚落,想要用怎样的方式来解构他……   “影帝终归还是影帝。”   “绝了,先前以为名过其实,今天完全被他带入戏,吓了一身冷汗……”   “怪不得郑导这么坚持,这感染力……”   闲谈议论飘过来,但时见听不真切。   巨大汹涌的情绪还在胸腔里冲撞回荡,止不住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他止不住,想要落泪。   但没有。   拍摄停止之后,能滚落出泪的眼睛只剩干涩。   郑远声抬手,拦住想要打扰时见的人,依旧凝视着监视器中的身影。   时见摩挲着硬币,垂眼看手中的琴弓,动动唇角。   “傅弦止。”他轻声叫。   穿着破旧大衣、面容清瘦的男人坐在他对面,温和悲伤注视着他,像等待被理解的朋友,优雅微笑着颔首回应。   “你好。”傅弦止说。   “原来是这样……”时见盯着他。   对自己说:“我终于开始认识你了。”   时见低头,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你是谁?”   时见发不出声音。   “演奏啊!”耳边有人催促,声音尖锐,“你不是天才吗?不是来自东方的奇迹吗?”   剧场的幕布缓缓拉开,观众席上挤满了人。   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等待见证天才的陨落。   “不是……”他低喃着,脚下踉跄。   跌倒在地,在抬头的一瞬间忽然看见褚昀正站在观众席的最前排,面色苍白,冷冷注视着他。   这样的冷漠将时见带离噩梦。   他探出手去,摸到了褚昀的脸,轻轻叹息一声。   “褚昀。”他温声叫道。   褚昀握住他放在脸上的手:“疼吗?”   他摇头。   “褚昀。”他又叫了一遍。   “我说了,最安全的地方,只有我身边。”褚昀说,“回我身边来。”   时见收紧了手,克制不住想要吻他。   “体验派最后的尊严。”   时见僵住。   “把我爱的人演好,才是你一生的成就。”   褚昀先他一步,将吻落在他唇上,施力咬破,舌尖卷走渗出的血珠。   这个吻像连接着心脏的倒刺,在褚昀离开的那一刻,从唇角一路撕到了心房跳动的嫩肉上。   “咚咚——”   时见猛地睁眼,冷汗湿透了后背,回神,聚焦在灯光下的剧本上。   “时先生?”   时见起身,合上剧本,原来不是幻听。   门打开,他冲门外的徐望温和笑笑,抱歉道:“我睡着了。”   徐望见他没事,放心点头,这才递出手机:“手机没电了?李助理联系不到你。”   时见接过来,看见上面知夏的名字,轻轻吐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李助理,抱歉,是我忙昏了头。”   “……还活着,不错。”   这声音冒出来,时见立时收紧手掌。   徐望轻悄带上门离开。   时见回身,走回刚才趴着睡着的桌案前,手指在做了标记的台词上摩挲。   “让你担心了。”他温声说。   “知道就好。”褚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时见手指顿在纸上,忽然垂下眼睛松一口气。   “还是睡不着?”褚昀的声音响起,意外没有带着尖刺。   令时见的心皱成一团。   他带上笑意,即使对面看不到,还是轻轻摇头:“是睡着了,才没接到电话。”   “那是我吵醒你了?”   即使只是声音,但时见已看见了挑起长眉的男人,眉心微微蹙起,张扬俊美。   不知道褚昀又在何时原谅了他。   原谅什么?时见也不大清楚,但他在褚昀面前有太多错,随意哪一桩都足以令褚昀用“无止境断联”来惩罚他。   可褚昀没有。   如时见所说,他是个慈善家。   “现在躺下。”褚昀命令。   时见难得没有照做,却假装躺下了。   “乖乖睡觉。”褚昀指挥着,“记住,我说你可以,就没人能说不行。”   时见不知他为何说这个,但只是顺从应“好”。   “馆里有点事要忙,我叫知夏过去。”   “没关系。”时见阻止。   他猜不透褚昀想要过来一趟的理由。   两个人总是如此对不上频道,但时见知道怎么回应。   “能听到你的声音,已很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啧。”褚昀不耐烦揉头发,“和谁学会的黏人?”   黏人?   时见也为少爷的用词惊奇,但没有反驳。   “闭眼。”褚昀说,“我在工作,直到你睡着为止,不会挂断电话。”   这是又一个梦吗?他醒着,还是没有?   时见怔愣着,盯着手机上跳动的数字,像是从前的世界重组,进入了平行时空循环到了同一节点,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结果。   “好。”他说。   然后放下手机,盯着保持通话的页面,心坍缩成一团,皱紧了缓缓跳动,在那片心房里撞出巨大空旷的回响。   房间里只亮着那盏台灯,照亮了高大男人站在桌案前,傻傻盯着一块没有发出声音的手机屏幕。   这不是给时见的耐心和温柔,他一直都知道。   手指摁住的地方,是他划线的台词。   [我一直在追寻属于自己的声音,可直到现在,我听到的只有回音。]   --------------------   伍超:时影帝,幸福了吗?我用命换来的 第36章 好消息?坏消息   褚昀的确同郑远声共进过一次晚餐,就在两亿之后。   当天,他亲自选了无聊的灰色西装,一丝不苟打上一条RÉ同系列领带。   脱掉了从上到下所有会闪光的饰品,甚至专门回老宅,邀请程伯在表室里选了一款老头子品味的腕表……   他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像枚粽子,领带夹连衬衫夹一应俱全,在那一天称得上是程伯梦寐以求想瞧见的“真正的绅士”。   褚昀以为,对那个不爱笑的老头子已足够客气,用上了他两辈子的礼貌。   郑远声还算给他面子,言谈间对褚昀颇为欣赏。   他还记得收到两亿专项基金证明那天,对这个年轻人的发言印象深刻。   “褚少爷同传闻中不大一样。”   和那天略有几分孩子气的说话做事方式也不大一样。   褚昀笑笑,放下手中的香槟杯,礼貌挡开侍者,亲自为郑导服务,倒了一杯酒。   “看来R-Media的确很看重这个项目。”郑远声意味深长说道。   否则,怎么会姐弟俩轮番上阵,势要争取。   如今连主演都已定下用了他们旗下艺人,仍然这样步步紧逼,可见还有其他目的。   褚昀温声微笑:“郑导不要误会,我纯粹是出于对您的欣赏,想表达一点个人支持。”   侍者适时奉上菜单,褚昀稍向导演侧倾,语气谦和:“先点菜吧,郑导。”   他勾勾手,李知夏会意退下,很快带着侍酒师返回,手中捧着一支红酒。   “听闻郑导对勃艮第的红酒格外钟情,这里私藏了些年份不错的,特别让他们醒了。” 褚昀笑道。   郑远声看他一眼:“你用心了。”   态度倒是淡了几分。   褚昀像是没察觉,前菜上来,他保持餐桌礼仪请郑远声一同用餐。   直到郑远声品酒后,赞了一声:“的确不错。”   随即放下酒杯:“年轻人,不妨开门见山说说你的目的。”   郑远声抬抬眼镜,先前以为这人与那些权贵不同,很有几分真性情,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R-Media为这个项目倾注巨资,他属意的演员时见又是褚晃力捧的艺人,这位小少爷如此大费周章讨好一个导演,无非两个原因。   为名,为利。   至于什么“欣赏”,郑远声可不会当真。   “不瞒您说,我今天确实带了点私心。”褚昀笑笑。   郑远声了然,将杯子放下:“褚小姐那边的接触已很充分了,我想应该不值得褚家再来一位先生特别‘拜会’我。”   “郑导,您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褚昀无奈放下刀叉。   他的确长着一副叫人心软的模样,他说“要伤心了”,眉心皱起来,不管演技是否烂得够呛,看起来倒真像受了委屈。   “R-Media对您的项目感兴趣是自然的,如今携手更是天作之合,只是今晚的约见,是我个人的意思,与姐姐公司并无关系。”褚昀真心说道,“我确实是来向您表达敬意的。”   郑远声不置可否。   他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这顿饭无非是为他姐姐铺路。   郑远声知道褚晃的志在必得,她下的功夫可远比这位小少爷多得多。   双方是合作共赢,褚晃花了大钱,当然不会白费力气,她一定是要从郑远声身上得到更大利益,比如“名声”。   见他不信,褚昀轻轻叹一口气,目光真挚:“我只是希望在资金和资源上,能给您最好的创作保障。”   郑远声拿起餐巾擦嘴,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好吧,既然如此,小褚先生不妨说说看,想要在投资给我‘最好的保障’之后……安排点什么?”   他在笑,但已淡淡的。   与这位小少爷如出一辙的戏码,他看了二三十年。   郑远声同样是在业内被称为天才的那一类人,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低谷,已算是整个行业里少数不需要“看人脸色”“乞讨施舍”就能创作的幸运儿。   即便如此,在从业这三十年里,郑远声见过形形色色以“投资”之名,行“干涉”之实的傲慢金主。   他理解商业逻辑,在实现财务自由前空谈艺术确实奢侈。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但郑远声仍然无法苟同,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能随心所欲干涉他创作的人。   辰华的确是顶级投资方,R-Media能给他的帮助也许比想象中大,时见也是他所心仪的主演人选……   但,他看向对面的褚昀,收回了放在红酒杯上的手。   如果他们以为现在的郑远声还会被“足额投资”这种条件裹挟,未免太看轻人了。   “您误会了。”褚昀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意味。   他姿态从头到尾的谦卑克制:“资金方面,您自然不必担心,不管是追加投资,还是其他任何需求,我都会全力配合。”   这套说辞与当日确实一致,不过换了更为官方客套的词汇。   郑远声不动如山,等着后面的话。   “您做电影这么多年,一定遇到过不少投资方过多干涉创作自由的情况。”褚昀轻描淡写补充。   他脸上展开恰当得体的笑:“我只是想再次向您保证,无论我个人还是R-Media,永远不会插手您具体的拍摄和创作。”   他把重音咬在“永远”上。   郑远声一扬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这种完全利好郑远声的条款,有什么必要强调两次?更没必要千方百计约一餐饭。   “哪怕中途遇到再大的麻烦,只要您开口,我们一定优先保障您的拍摄。”褚昀笑眯眯的,“唯一的条件就是……”   哦,郑远声想,前面的废话铺垫够久了,终于该亮出底牌了。   褚昀重新端起酒杯,目光无比真挚:“请您按照自己的想法拍一部真正的好电影,别辜负您自己,也别辜负喜欢您作品的观众。”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后,郑远声笑了。   这是什么路数?   褚昀也跟着扬起嘴角。   两只酒杯再次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下,算是正经用餐了。   褚昀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聆听姿态,不逾矩也不冷淡,偶尔回应都切中要害,周到得体。   郑远声半开玩笑道:“你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制片人。”   褚昀跟着笑道:“那多半是因为,我不是制片人。”   他的风趣令郑远声开怀大笑。   褚昀更是如遇知己的样子,果然不再提起新电影或R-Media的事。   他先就酒的年份虚心请教,再聊起艺术展上的见闻,向郑远声提起曾出现在他电影中的画作有何种巧思,一副乖巧认真的模样。   优雅周全。   褚昀由画作色彩的使用延伸至电影的观点,角度特别,郑远声更与他深聊探讨。   酒的确风味极佳,多喝几杯后,两人都略有几分兴奋。   褚昀已忘了做一位绅士,挪到郑远声身旁,托住老先生的手:“日后若有机会,还望您不吝赐教。”   他笑笑:“无论红酒还是电影,都是。”   没有利益交换的饭局令郑远声十分舒坦,对这位小友也颇有好感。   褚昀举起酒杯,醉醺醺又格外真诚:“敬导演,敬好电影。”   一饮而尽。   郑远声爽快笑道:“不错。”   无论褚昀,还是78年的La Tâche,都不错。   临别时,褚昀亲自为郑远声打开车门。   李知夏紧张盯着少爷的小腿,看见他动动手指,立时上前,将手中的礼盒交到对方司机手上。   郑远声打开车窗,反而不悦。   不等他说话,褚昀先笑道:“只是朋友的见面礼,您答应我下次一起喝酒的。”   郑远声打开,看见其中,是一幅塑封严密的老旧黑白摄影作品。   他立时认出来了,神色一变。   古怪看了褚昀一眼:“这似乎不应在‘见面礼’的范畴中。”   褚昀微笑:“导演见多识广,自然不缺收藏,只是因为它曾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电影宣传画册上出现过又下落不明,偏偏又与您新片的主题遥相呼应。我虽不懂电影,但艺术总是殊途同归,所以斗胆献上。”   郑远声:“你知道这是谁拍的吗?”   “原作存世三幅,现存一幅在MOMA,一幅据说遗失,最后一幅,”褚昀轻抬右手,微笑:“如今归您所有。”   “这太贵重了。”郑远声摇头。   褚昀笑:“艺术无价,明珠也怕蒙尘,不敢称贵重,只能说相宜,得您青眼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他退后一步,方便车子驶离。   “那么,”他微微欠身,“您慢走。”   郑远声笑笑,不再推辞,关上车窗前说:“时见是个好演员,他背后的公司也同样叫人欣赏。合作愉快,小褚。”   车灯即将消失的一瞬间——   “少爷!”   李知夏低呼一声,慌张接住了醉得站立不稳的褚昀。   “他最好给我说话算话。”褚昀终于粗暴扯开那条快要掐死自己的领带。   被李知夏搀扶着,他踉跄摔进了车里,迷迷糊糊不知怎么才回的公馆。   所以,在他不舒服的低气压时期,才会问李知夏“是不是见过那个老头子了”,且“他是不是说合作愉快来着”。   褚昀单方面认为,郑远声抛弃了契约精神。   他从头到尾都恪守承诺,一丁点儿也没干涉电影拍摄,连自己的人被“囚禁”在剧组都没去找过一次麻烦。   始终,像个大傻子一样,只是偶尔接一两个电话而已。   他们两个的距离已越来越远,国内取景工作在后,郑远声的重头戏,自然放在了繁华之下的巴黎。   拍摄顺利进入了轨道。   那些日子里,时见沉浸于角色。   夜晚躺在驻地房间,反复咀嚼着角色的细微情绪,偶尔失眠,辗转难安。   难以入睡的深夜,他总会犹豫着拨通褚昀的电话。   电话接起时,往往是短暂的安静。   “怎么又没睡?”   时见总是诚实:“想听听你的声音。”   在这时候听筒之间便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交缠。   “你是在邀请我?还是学了勾引?讨好?”手机那头再传来的,是褚昀懒洋洋带着笑意的尾音,“看来最近学了些新花样,回来给我看看?”   时见只是微笑。   不管这是调情亦或讽刺,褚昀愿意心平气和同他保持联系,已是他求之不得的最佳结果。   “别再勾引我。”褚昀压低了声音,发出像是缠绵之后的甜腻叫声。   吻,吻在了扬声器上,直达时见的耳膜,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唇舌蔓到喉结上。   在那里,褚昀用最喜欢的方式,轻轻啃噬,反而令他自己难耐起来,呼吸急促起来:“否则小心我追去抓人。”   究竟谁才能值得用上“勾引”二字,一个男人最原始的反应,可以当做证据,不过无法呈堂,只在深夜里,无人知晓。   通话大多简短,甚至经常只有寥寥几句便结束,但时见依赖于这短暂的交流,从褚昀身上感受到时见的存在,得以入睡。   这也已经是一去不复返的好日子。   时见没有余力再去寻找自我,在日复一日的表演里,拼凑出了越来越具体的傅弦止。   这是个好消息。   这是个坏消息。   李知夏进办公室时,正看到褚昀拿起手机,又反复放下,眉头紧锁,显得烦躁不安。   手机屏幕忽然一闪,进来一条新消息,褚昀立刻拿起,瞥了一眼,把手机丢掉。   “少爷……”   “出去。”   李知夏一噎,退出去带上门。   盯了门半晌,他悄悄退开,拨通了徐望电话。   再敲响书房门时,李知夏的心情也跟着轻缓三分。   他擅自开口:“刚才徐助说,最近先生日夜颠倒,在拍很要紧的戏份,而且就在最近可能就要回来一趟去清境复……”   声音戛然而止,被褚昀的眼神吓得僵住。   “谁让你说这些的?”褚昀眼底阴冷,收紧重新握回的手机,嘴角是若有似无的笑。   手机砸在水晶镇纸上,碎成一片蛛网。   “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跟我提起他。”   褚昀盯着闪着破烂光亮的手机,似乎这样就能隔绝时时刻刻想要看一眼手机的心。   他无法理解,也不需要理解。   凭什么要对一个人关注到这种地步?   凭什么要时时刻刻等一个根本无关紧要的电话?   “李知夏。”褚昀目光从烂手机上转到被点名的人身上。   李知夏后背发凉,条件反射立正:“是!”   “再敢自作聪明,就滚出去。”   李知夏一颤,深深低头应是,迅速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后才敢长舒一口气。   的确是他自作主张,他以为……少爷这段时间的反常情绪,都是因为思念先生。   难道……不是吗?   --------------------   在那一天,少爷说了这辈子加起来也没说过的“体面话”   (程伯:天杀的,这才是我家小少爷) 第37章 我很想他   “为什么没有提前报备?”褚昀盯着助理手里的单子,声音冷淡。   方芮秋递上单据,不敢有一丝懈怠在解释。   褚昀盯着她的嘴唇开合,捕捉到的音节却无法组成可识别的意思。   “昨天您说……”   褚昀一怔,微微皱眉,仔细思考一番,实在不记得昨天说过什么。   他疲倦烦躁,挥了挥手:“重新整理一次,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方芮秋立刻应了,低头退出办公室。   这样的场景,最近总在传世馆反复上演。   白天褚昀投入到本不需要他的工作里。   很多时候,抬眼才发现夜色已漫进窗边,中间那段时间像是凭空消失了。   没人来提醒,是因他下令不准有人前来打扰。   他一整天只是坐在椅子里发呆,或盯着面前文件上的同一个字,皱紧了眉。   同一句话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仍然没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烦躁起身,拉门出去,吓了一跳。   靠在墙上的人没想到这么突然,翻身站直,整理衣服的动作还很慌乱。   “少爷。”李知夏见他出来,忙松口气。   褚昀反应过来,李知夏一直在等他。   不知该说句什么,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的褚昀手插在兜里。   李知夏眼干发痒,不自觉揉揉。   褚昀看着他,皱眉:“我不是说过不准接近我。”   李知夏嗫喏着:“大家都下班了,我四处走走看馆内哪里的灯没调整好……”   这借口也拙劣至极。   没等他说完……   褚昀:“回家。”   李知夏忙跟上,带上笑意:“少爷饿了吗?想吃什么?要在外用餐还是回公馆?我叫人安排……”   本该骂他两句“啰嗦”,话出口又成了慢悠悠的“随便”。   之后一路上发生什么他记不太清,是在外用餐还是回了公馆,也忘了。   他脑袋里打结,直到躺回床上,新手机也没有新消息。   房间里的寂静令他呼吸急促。   大得吓人的呼吸声回撞在小得只能容纳一张小小双人床的卧室。   太吵了,太吵了。   褚昀躺不住了,幽幽站在床边,盯着黑暗中空荡荡的位置。   胸口毫无征兆绞痛,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突然他就双膝无力跪在地上,扫掉了桌上的杯子。   朦朦胧胧中谁惊叫了一声,褚昀毫无知觉。   冷汗一层层涌上来,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他吸光了,嗬嗬声中要窒息一样。   世界旋转坍缩。   他像是分离出了另一个身体,知道自己跌倒了,命令他站起来。   他双手无意识抵住桌面,试图压制汹涌而来的无力,指尖仍在不停颤抖。   晃晃脑袋,更是头晕目眩。   “少爷——”   耳边终于听见人的声音,褚昀静静呆立片刻。   “快打电话——”声音戛然而止。   褚昀握住李知夏要拨电话的手:“没事。”   围成一团的人怔怔看大汗淋漓的褚昀,像淋了春雨的青草。   褚昀抽走了面前的手机,筋疲力竭:“我睡了,别来打扰我。”   他重新躺在床上。   刚才的一切像是做了梦而已。   他的确没有再心慌气短,十分清醒,只是瞪着眼,能听到有人在室外等待,可能是管家,也可能是李知夏。   应该是为了确保他还是个活人,不打扰也不敢离开。   大脑没有休息,不停轰鸣。   他爬起来,披着散乱的睡袍,赤脚走出卧室。   李知夏在沙发上惊醒,看见卧室门开着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去找人。   在同样开着门的画室里,看见了褚昀的背影。   他仰在椅子里,左手和长发都自然垂落着,只有右手执笔,蘸着色彩浓烈的颜料,在油画布上挥就。   颜料被甩出了画布范围外,落在了白皙脚面上,在赤足上也作了另一幅自由的画,他毫无知觉。   一般情况下,很难有人在这里看见褚昀画画的背影。   从很久之前开始,褚昀只会用画板背面对着门口,无论谁进来,都看不见他在画什么。   画室里摆了满满当当的画。   挂在墙上的都是纪致瑜生前的作品,摆在地上的都蒙着一层白布。   褚昀不喜欢向任何人展示他的画作,讨厌从任何人嘴里听到“不愧是纪致瑜儿子”的恭维。   李知夏不敢吱声,也不敢再看,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担心,也心力交瘁倚在墙上,滑落在地,守着深夜创作的少爷,很快睡着。   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迷迷糊糊想,少爷一夜不睡,明天传世馆想必也能松一口气。   他打着呵欠,想少爷体力不支总会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褚昀精神抖擞出现在传世馆。   “把馆内这半年所有藏品出入记录拿给我审核一遍。”   他直接走到方芮秋面前:“今天之内完成。”   方芮秋刚要张口解释已审核过了,看见褚昀背后李知夏两眼乌青在疯狂打眼色,立刻住口。   褚昀的目光已然刀片一样刮过来。   “好的。”方芮秋立刻噤声,匆忙点头退了出去。   留下李知夏控制不住打了巨大哈欠,揩去眼角的泪,朦胧中看毫无倦色的少爷,像在看修炼成仙的妖精。   所有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褚昀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他面无表情一样样拿起来看,身旁站了两个助理只敢递文件给他。   起初他效率高得惊人,一桌文件很快分成两摞。   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他突然停下。   眼睛像在跳动的弹珠,晃得厉害,不知道该聚焦在哪里。   他越看越烦,猛一挥手,把整叠文件扫落,哗啦啦砸在地上。   声音乱到即便地上铺着羊绒毯也传出了门外。   助理匆忙收拾整理,李知夏听见声音不管不顾推门进来。   褚昀呼哧气喘:“都出去!”   他已不知道怎么待着才舒服,但现在看见很多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更是心神不宁,烦得要死。   房门重新合上。   褚昀撑着桌面在呼吸,缓了很久才坐回去,仰在椅背里继续喘息着。   他目光游移不定,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细碎急促的磕碰声。   他紧紧握住发抖的手腕,冷笑一声,又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不知走了多久,烦躁着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画册翻阅,手指不停来回摩挲画页边缘。   直到纸张被折出深深的折痕,又被他重重阖上,发出重重声响。   “Cut——”   声音自水底传来,朦胧沉闷。   时见缓缓低头,手心被汗水渗透,湿冷黏着,握着酒瓶的手在颤抖。   对手戏的演员弯腰,用英文问他:“还好吗?时?”   时见摇头,没有在回应,而为了朦胧啸叫的耳鸣。   时间以极快速度卷动的胶片般向前滑行。   日程紧张,气氛也日渐凝重。   剧组中没人再谈论时见的表演,他们只是沉默交换眼神,每天更为小心谨慎。   只是看着这个站在镜头前的人,就像看着他实实在在活过一场悲剧人生。   时见回神,环顾四周,意识渐渐回笼。   他看见腿上盖的毯子,扶住额头轻轻叹息一声,仰在不知何时抵达的休息室的沙发里,指尖仍不受控得麻木颤抖。   他忘了这是在过哪一天,只是想,褚昀打过电话了吗?   他好像曾打了电话过去,也可能只是梦,在醒来的时候身边空空如也,身旁是没有体温的床单。   也可能在试图拨通电话的一瞬间,没能拨打出去。   他不确定这具住进了傅弦止的身体,会不会惹恼褚昀。   他不确定……时见和傅弦止一起出现,会否令褚昀再度厌恶。   他眼前朦胧。   耳边传来了琴声。   年轻的小提琴家,在舞台的掌声与灯光消失之后,也曾经这样无助寂寥吗?   他的困境,是傅弦止的困境吗?他的孤独失落痛苦,也是傅弦止灵魂深处感知过的吗?   小提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时断时续。   是傅弦止的琴声吗?还是他自己的心跳?   金色剧场,万人瞩目,站在中央耀眼的是意气风发的傅弦止。   世界坍塌,繁华之下,颓丧的行尸走肉是谁?   泪水毫无知觉奔涌,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琴身上。   “为什么要抛弃我?”他无声呐喊。   剧院内的黑暗开始翻涌,观众席是影影绰绰的模糊面孔。   他拉动琴弓,相信琴声能驱散黑暗。   琴声失控。   他沉溺其中,痛哭失声着无法停下。   没有人喊停,直到最后一丝颤音消失,傅弦止无力垂下双臂,泪水模糊了视线。   已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导演挪开目光,满意出声。   “Cut——”   休息室门外,徐望静静站立,耳边传来压抑着的叫人不忍再听的痛苦呻吟。   他犹豫许久,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时先生的状况,非常不好。”   当阮清让出现,时见恍惚。   在那一刻,他下意识想,是在天城。   那么……   “褚昀?”喊出这名字十分荒谬。   阮清让唇边带着一如往常的温柔笑意。   声音如风,带着叫人放松的磁性。   他没理会时见的不对劲,温声笑道:“最近睡得还好吗?”   时见怔怔回神,抓抓手心笑。   哦,是阮医生。   他的重要戏份结束,导演容许他休息两天。   不是他回了天城,而是阮清让来了巴黎。   “看来我的状况很糟糕。”时见无奈抬头,又歉然笑笑,“连阮医生都不得不为我跨国出差了。”   他还在开玩笑。   阮清让指引时见坐在自己对面:“这里不错,风景如画,我算公费旅行。”   两人对视而笑。   只是时见的笑实在勉强。   “最近睡眠情况不太好?”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时见已忘了上一回没吃药睡着是在哪一天。   事实上,除了和傅弦止在一起的时间,时见没有哪件事是能清清楚楚回忆起来的。   他脑袋里能清晰具体到一个逗号、句号的人生,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时见睡了没有,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也许是想不起来,也许是根本没作为时见活过这段时间,所以……   他再次歉意笑笑:“我不记得了。”   “叮——”的一声轻响,轻缓的音乐响起。   “最近梦到了什么?”   梦吗?   他不记得。   好像没做过梦。   也不对……只是不知道那是不是梦。   记忆里的主人公仍然是永恒的褚昀,和不知是童桦还是时见,又或者更多其他人的他。   “桥……水……”   有人在喊,有人沉下去……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手……   还是那些,始终在折磨他的,类似的桥段。   不过角色又多了一个。   “没关系,就像从前一样将它们忘记,不要执着去寻找。”   是吗?   时见颤颤巍巍睁开双眼。   面前,阮清让仍在他对面安静坐着,捧着一本书,看他醒了,抬了抬眼镜。   他微笑:“睡得好吗?”   时见这才发现,好像只是说了几句话,已不知过了多久。   阮清让扫量着他的脸,微微皱起眉心。   他略微前倾,手轻搭在时见肩上:“别害怕那些扰乱记忆的梦境,太焦急去追寻过去,就容易迷失在记忆海里,你越是自然接受,反而越能找到出口。”   是吗?   他没在意那个。   时见静静望着阮清让。   “阮医生。”   时见的声音平静无波,阮清让却敏锐察觉到异常,令他略有担忧。   他迟疑着,看时见不知望向何处的眼睛,低声应道:“在。”   秒针一圈圈转动,时间消逝在虚空之处,没人出声提醒,任由沉默蔓延充盈。   直到,那双平静的眼睛缓缓垂下,掩去目光让本没有一丝笑意的脸更了无生气。   “我很想他。”时见说。   --------------------   见笑了,家产是这样各有各的神经病(干笑 第38章 你看到了什么?   阮清让闻言,微微一顿,温和注视着对面的男人。   时见有一张让人不该将“脆弱”与他关联起来的脸,通常这样的英俊会使人天然想到“冷峻”这个词。   但偶尔,他在无意识中卸下防备,便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似的,潮湿得伤感。   时见说出口的“想念”像是有罪,即使面无表情,可阮清让了解他。   “我明白。”阮清让点头。   分明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仍然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说些刻板的话:“人很难逃避内心的渴望,想念一个人更不是难能启齿的事,不要对抗你的情绪,试着去承认它。”   时见笑笑。   承认的话,换来的是此刻的时见无法承担的灵魂屠杀。   他有对医生也从未坦诚的话。   他不知道对褚昀的“想念”,是出于什么心理。   可像这样长时间脱离褚昀控制,褚昀不再理会他,不再每时每刻给予他或好或坏的激烈情绪,时见的内心空出来一大块。   说不清楚是怎样的不适,可他像掉下悬崖,停滞在半空,周围一切都失去了生机,只有他在感受无止境地坠落失重。   “进入角色,”时见回忆飘远又回来,像是经过了思索,“让我很舒服。”   痛苦,悲伤,大起大落,带着人物一起奔赴灿烂灯光下的火光,烧得轰轰烈烈又失去一切。   让他真真切切活着。   阮清让盯着他,又避开去看他的眼睛,莫名移开视线。   思考后,阮清让严肃道:“现在你正站在自己和角色的边界线上,再跨过去一步会很危险,尝试用一个明确的东西去区分现实和戏剧,适当强化它,让它来帮助你,好吗?”   时见反而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温和笑笑,安抚道:“好,我会尝试,你来教我,我可以怎么做?”   阮清让:“比如,你想到什么的时候,能强烈感知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想到‘ta’的时候你清楚知道自己是在现实中,而不是剧本。”   是吗?   这倒是不难。   时见听着,没有回答。   他想,答案显而易见。   阮清让温和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把人用来做精神区分是不明智的选择,我非常不建议这样做。”   是吗?   时见笑笑。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阮医生。   *   接连数天,传世馆持续像被拧紧了发条。   本就毫无瑕疵的馆内上上下下鸡蛋里挑骨头,重新更换了部分设备。   褚昀使不完的精力无处安放,直到深夜也在完成未作完的画。   传世馆气压高到爆表,谁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说半句废话。   “好的,少爷。”   “是的,少爷。”   “明白,少爷。”   就是这里唯一需要记住的秘钥。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第八天早上。   褚昀亲自主持的馆务会议很快结束。   散会后,大家稍稍松一口气。   其实工作完全算不上辛苦,只是不知少爷头罩乌云的警报何时解除。   财务部的小姑娘远远停下,眨巴着眼睛,看行政部的玻璃门被堵得严严实实。   全套Régence的新季产品,一整排Hermès新季包摆满了柜子,鞋底烫着收礼人姓名缩写的鞋子装在Berluti防尘袋里,Rimowa登机箱靠墙摞成一列,Cartier的钢笔礼盒整整齐齐半开着等待主人循着刻字认领……   三分钟不到,全馆的人都知道了。   等热闹到顶点,李知夏才慢吞吞抱着名单从电梯里出来。   他一边核对一边清清嗓子,故作神秘又掩不住笑意:“少爷吩咐。”   这四个字昭示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这并非第一次了。   在所有人了然欣喜中,李知夏也终于暗暗松半口气。   褚昀原话自然没被他传达。   接到命令的时候,李知夏也正连轴转着头晕目眩。   褚昀冷不丁说:“我很小气吗?还是破产了?”   不知其意,李知夏没敢吱声。   褚昀瞥了他一眼:“不要再让我看见任何一个人拿着去年的产品。”   又想起什么,皱皱眉:“你想要什么,自己看着安排。”   盯了李知夏一会儿,强调:“别惹我生气。”   少爷送礼物的词典里没有“性价比”这三个字。   李知夏挺直胸脯:“好的!是的!明白!少爷。”   办公室里不可能听到谁的声音,这里是优雅无声的奢侈世界,没人会为收到心仪的昂贵礼物就尖叫出声。   褚昀坐在椅子里转了半圈,看着透明窗外证明时间流逝的黄色树叶。   已是深秋,很快,冬天就要来了。   门被敲响。   褚昀转回来,扫一眼李知夏的脸也跟着动了动唇角:“行了,休息吧。”   看来大家很满意。   那么他呢?   褚昀再次看向窗外,冷不丁叫:“知夏。”   他声音很平和,李知夏忙应了一声。   “回家吧。”褚昀说。   他盯着窗外的叶子。   “告诉芮秋。”褚昀声音很轻,“最近辛苦了。”   不堪季节变换黄掉的叶子摇摇坠落。   “《繁华之下》,第68场,第一次,Action!”   乐声缓缓倾泻,完全沉浸于角色中的时见追逐着琴声而去。   渐渐习惯这与众不同演法的工作人员们,追随着时见,在他一动一静间,目光黏着在唯一焦点上,被完全进入角色的演技带着一同专注。   “就是这样……”郑远声轻声自语,却是少见的激动,“再近一点,眼睛,给到眼睛……就是这样……”   剧情攀至高潮,人物痛苦挣扎的情绪交织爆发。   眼角滚落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烁着,时见只能看见一束白光。   他扶膝喘息。   在场人再一次被震撼,忘了立即喊停。   郑远声沉声说道:“卡。”   场务率先回过神来,沉默良久后,低声骂了声“我靠”,偏头对同事说:“他真的是天才吧……”   是啊。   一侧摄影怔怔点头。   这简直没法挑剔了。   赞美之声淹没片场,只有被称赞之人隔绝在世界之外。   熟悉的耳鸣,时见晃晃头,那些蒙着一层牛皮一样的声音嗡嗡旋转着。   汗和眼角的泪砸落在地上,手脚颤抖。   他深深喘息,又缓缓吐气,像阮清让教给他的一样,尝试自救。   他心中尚且知道徐望会来帮助他,所以清醒过来,看见这从来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助理大哥牢牢撑着他。   脸上想给徐望的笑还没调整出来,有人在说话。   “非常好。”   时见反应变慢,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神,把那个笑送给了导演。   “谢谢您。”时见说。   导演的“非常好”把沉进湖里的人拎出来透了一口气。   “没搞砸就太好了。”时见低声说。   听他说完,郑远声的心情很有些复杂。   他看了时见许久,最终点点头,拍拍时见肩膀沉声道:“做得很好。”   时见再次谢过之后告别,郑远声慢慢回身看着他的背影,瞧见不远处的高挑身影,知道那是最近随组来帮助时见的医生。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能把“适当抽离”这句话说出口。   作为一个普通人,郑远声的确对他的状态表示担忧,不是精神状态,反而是身体状况。   时见每一场戏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全部,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毫无保留在成全人物。   所以他的脱力、无助,恰恰是过分投入导致的极致疲惫。   作为这部电影的导演,作为创造了傅弦止这个角色的人,郑远声只是一次又一次对进入角色后犹如被傅弦止附身一样的时见,惊喜过望。   他看着时见的背影一样狂热,越是见识过时见天赋级别的演法,越是明白李帆曾对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大多数演员都能给你恰当的演技。”李帆回忆拍摄期,摇摇头对他笑道:“当你用过时见就会明白,他能给你的,远超‘恰当’。”   李帆是对的。   郑远声想,这样牺牲自己投入进角色的演员可遇不可求,这是演员的存在地狱,是导演的艺术天堂。   这种“投入”并非“想要”就可以。   很多年前不乏因过度体验无法抽离而走入深渊的演员,他们有远超出旁人的敏锐和共情能力。   所以在《无名鸟》之后,部分媒体对时见这种“复苏”极端体验派的批判并不稀奇。   早在五十年前,郑远声入行之前,体验派已因前人的自伤自残被叫停。   时见被称为世纪末的天才又或本世纪最后的艺术家,是有迹可循的。   这种体验特别,郑远声承认自己在拍摄中“适当牺牲”时见的行为,但不认为这是不可取的。   时见的精神世界也许……强大得可怕,比任何人所想,都更强大。   艺术创作无法保持绝对冷静,郑远声相信,时见远比他还更期望傅弦止的永存。   他已预见这部作品将无比伟大,他要带着时见的名字和《繁华之下》名留影史。   “今天感觉如何?”阮清让拉过一把椅子。   “还好。”时见笑笑,“托阮医生的福。”   他在说谎。   阮清让也跟着笑:“你应该还记得,模糊你与角色的界限才是最危险的?”   当然。   时见点头。   这是这么久以来,阮医生每次都要和他强调的事。   在上次诊疗时,阮清让以平和的姿态“警告”了他。   当然,时见明白,对于阮清让这种专业至极的医生而言,永远不可能表现出让患者误会为“警告”的姿态。   但时见看得很清楚,心里很明白,那是包裹在温柔平静下的警告。   他反反复复告诉时见,无论朝着谁的生命往前走,一定要留下一条回来的路。   时见难得反问他:“阮医生也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能走上不归路吗?”   那时候,阮清让怔愣一瞬。   而后,面对时见的笑意也变得不再无比温和。   时见想,那也许是他最贴近阮医生的一次,那是自嘲的笑。   “你知道的,时见。”阮清让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事实上,我与你之间也并非严格的医生与患者的关系。”   在很多年前,清境建成那一刻起,阮清让已经没把自己当成医生了。   对需要阮清让来治疗的寥寥几人来说,他是特别的。   “一个像你一样有着常人所无法达到的敏锐程度的人,防备心是相当重的,如果你不信任我,也许你永远不会对我打开一扇门,我永远也无法看到你内心的一角。”   时见安静听着,温柔笑笑。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门藏在何地,阮医生又是怎么判断他曾打开过的?   “更何况,你根本不算是生病了。”阮清让说。   对于阮清让坚持认为他“没病”,时见也从不反驳,只当做医生安抚病人的通常手段,大概类似于不告诉绝症患者患有绝症就可能活得更久的做法。   阮清让说:“我在你面前,永远有说不出的愧疚心。”   时见问:“是因为治不好我吗?”   他偶尔也会想问问阮医生,如果他真的没病,坚持吃的药,按时去清境复诊,都算是在做什么?   但时见永远做不出任何令人难堪的事,所以他从未问出口。   时见自认心和大脑都生了重病,这两个地方的窟窿越来越大,吞掉了时见很多不知该不该记住的事。   他想要阮清让坦诚一点,承认他是个病入膏肓的精神病患者,而后采取适当手段治疗,也许更好也说不定……   “叮——”的一声,唤回了时见沉思过去的注意力。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火苗,后面是阮清让温和的注视。   “现在,我们试着找回一些界限,好吗?”   时见点头。   “闭上眼睛,深呼吸。”   时见的眼皮沉重,跟着他的声音行动。   “告诉我,此时此刻,你感觉自己在哪里?”   呼吸慢慢规律,眼皮轻轻颤动着。   时见平静低语:“在傅弦止的房间里……”   “很好。但你不是真正的傅弦止,你只是暂时进入了他的世界。”   “现在,我要你试着退出来,慢慢地,从他的房间走出来……”   “打开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时见眉头骤然蹙起,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急促喘息。   那是一扇无法打开的门。   从门的缝隙里透过一束光,他不能接近过去。   “没关系,再试一次。”   “你知道自己有能力推开这扇门,你只是不想离开,对吗?”   时见挣扎着。   他想,是傅弦止不肯他离开。   门后应该都是冷眼看傅弦止的观众,又或者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不属于他的世界。   “门外一定有你熟悉的东西,让你足够安全的……”   什么……   “使你平静的……”   时见摇头。   不可能的,他什么都没有。   “有你真正想回到的地方,也许门外有你真正想看见的。”   手在无意识颤抖。   “现在慢慢的,再一次推开那扇门,门外就会有你所希望看到的一切。”   时见怔住了。   握在门把手上。   像是已看见了门后有什么。   那扇重有千斤的门,吱呀一声,轻飘飘被打开。   对面的人生动鲜活,昂着头在笑,连发丝都笼着神性金光在飞扬。   “你看到了什么?”   时见动了动嘴唇。   他没说出口。   但答案显而易见。   时见看着门外的人,和他对视,连内心也一起趋于平静。   褚昀。   他在那里,叫了他的名字。 第39章 褚昀是我的药   [时见片场崩溃,体验派影帝真实状态令人担忧?]   曝光画面模糊晃动,可见是非正常渠道拍摄。   即便如此,被放大的时见还算清晰。   他坐在片场角落,面无表情,没有焦点望着某处,口中呢喃着什么,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可怜。   从获影帝开始一度成为最强话题焦点的时见,再度进组后几乎成了真空状态,无论公司还是其他媒体,没有任何真实情况露出。   这也是郑远声剧组的特点,他的片场封锁性严格到可怕。   也正因此,这一年多来成为众媒体所重点关注焦点的时见忽然“断联”,让多少想拿到独家新闻的媒体抓耳挠腮。   R-Media本身更是娱乐世界里的一尊大佛,有这样强硬背景在,即便其他媒体想要争抢消息又或放点假消息也要掂量掂量。   时见的热度自然无人可比,尤其沉寂半年多毫无消息的人,冷不丁又冒出这种和精神状态相关的丑闻,网友再次针对他的状态议论纷纷。   [他真的没事吗?]   [难怪之前就那么多争议,看来是真的有精神问题。]   [这分明就是生病了吧?他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拍戏吧?这也太吓人了……]   众人正揣测这次手笔应该不能是耀景了,再怎么是死对头,谢予乔吃过苦头总知道避让三分了吧?   偏偏谢予乔毫不避讳,出席活动时面对媒体故意询问此事相关,她表情关切:   “这种小孩子级别的问题应该不需要问我吧?无论对公司还是合作方——当然,更重要的是对支持艺人的粉丝来说,演员健康都是最基本的要求。”   “毕竟不是我司艺人,不清楚具体情况,这与耀景艺人一惯的工作模式也完全不同。”   媒体自然听出言外之意,不住追问这是否是对“R-Media工作的质疑”。   谢予乔笑笑,叫他们不要曲解:“我和褚小姐私下感情不错,不要挑拨。”   “更多的我不便多说,这么好的演员,没签到耀景我也很遗憾,只是希望时见能保重身体,身边的工作人员能给予充分关注,不要带病工作。”   丢下平板,褚晃冷笑。   宋以舟快速汇报目前情况和公关应对进度。   这对褚晃来说并不是多头疼的问题,只是个小事。   更甚至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根本不需要褚晃头疼。   这件事褚晃也不准备回应,对谢予乔笑里藏刀的背刺她也懒得理会,这种激将法过于低级,能刺激到的另有其人。   她担心的重点自然是这位“另有其人”。   宋以舟当然很清楚,随后接上:“李知夏那里没有特别消息,目前《繁华之下》剧组还在巴黎,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消息。”   这里是她们的主场。   无论什么消息,对R-Media都算不上不可控的坏消息。   但褚昀过分安静,反而让褚晃皱起眉心。   “时见呢?”   宋以舟:“徐望第一时间汇报过,片场消息严密封锁,外界的声音应该也很难传到时见耳朵里。”   “是吗?”褚晃笑了一声。   那么,这条视频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郑远声自然不痛快。   剧组气氛诡异。   片场内容泄露是令人愤怒的,但对郑远声来说,这也远非令他大动肝火的事。   他主动过问,更多是愤怒于此事有可能会影响到时见的状态。   若是一般合作演员,郑远声自然不会如此紧张。   他不得不承认,在最初的相处中,心中隐隐相信了时见精神的确算不上健康这回事,但在合作的这段日子里,郑远声几乎从早到晚能看见时见,渐渐改变了想法。   时见的确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更像是出于性格,而不是生病。   郑远声看见的时见通常是安静的,平和的,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生气,在镜头之外,他就和网络上传播的那段视频差不多。   对着一切花草树木又或者只是面对着一堵墙,握着手中的提琴,他就可以独自一人进入另一个世界。   最开始,郑远声的确有所担忧,为此特别关注了一段时间。   很快他发现,时见并非成为了自言自语的神经病,有工作人员经过和他说话,他通常会回以微笑,在无人打扰之后,再次进入状态。   郑远声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的确做到了,也因此收回了曾隐隐怀疑时见的念头。   除了拍摄初期尚未适应,之后,时见从未影响拍摄进度,更甚至只要在镜头前,每一次开机他都超出众人预期给了最精彩的表演。   “Action”像是打开时见和傅弦止的开关。   一旦“Action”,时见对剧情的揣摩、角色的把控都堪称完美,连郑远声都挑不出需要再来一条的瑕疵。   这种完成度在其他任何领域都会被赞美为“远超常人的优秀”。   郑远声不认为在电影的世界里,他就要被当做患有疾病。   之所以担心舆论影响他的精神状态,是因为在“cut”之后,时见的恍惚同样是无法忽视的。   郑远声认为现在的时见和傅弦止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这种完美的平衡。   将精神病和体验派演员挂钩是不恰当的,更何况这段视频说明不了任何事,冷处理或完全交给R-Media处理都可以。   但郑远声不愿意冒险让任何不和谐音破坏时见用了几个月建立起来的,傅弦止的世界。   电影拍摄艰难进行到中后期,时见作为第一主角,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为了不打扰到时见,郑远声生气也避开他,这个时间是时见每天戏外例行练习小提琴的课程。   郑远声团队应对这样的手段有相当娴熟的专业路径。   “郑导,R-Media方面来电,想要……”   “配合她们。”郑远声难得主动配合公关,“联系韩教授,我要亲自和她通话。”   双方联合声明来得很快。   【视频是演员排练间隙的个人练习,拍摄场地实行封闭管理,正追查泄露源头,已启动法律程序,请勿恶意拼接揣测,尊重演员创作隐私。】   天影学院的表演教授接受媒体采访,科普体验派演员的“角色沉浸”与情绪留存,强调“这是专业素养,而非病态”。   宣发慢慢把公关池里的账号投放出去,扭转舆论风向,再度将话题引回“投入表演的专业性”里。   要查收了钱的内鬼是谁很难,视频的拍摄手法非常一般,甚至有可能只是送物资的人偶然间的行为。   制片很快调取进出记录和现场监控,重点调查外包和实习生名单。   即便能查到的可能性不大,但主要目的也是为了亮明不可姑息的态度。   “到底还能不能拍下去啊?他不会真的精神有问题吧?”   “就算演技再好,也不能每次都等他调整好情绪再拍吧?”   “这样折腾下去,我看电影根本拍不完。”   时见放下手中的小提琴,轻推开窗,窗外特意来“提醒”时见的人自然已不见了。   看来还是专门了解过他的人,时见想。   手伸进裤兜里,捏住了手链上的钻石,在硌疼的触觉里提醒自己冷静。   这的确是令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状态雪上加霜的好办法。   事实上,时见从未在乎外界如何定义自己,任何批评质疑对他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焦虑和痛苦的,永远都是无法达到他人的期望,成为拖累他人的赘物。   他害怕令相信他的人失望,害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念头刚起,钻石划过指腹的钝痛再次惊醒他。   这样的过度自责也挽回不了任何事,反而令他惹来的麻烦变得更加糟糕。   他关上窗户,靠在床角沉默,试着把这些遗忘。   但记忆总是这样,从来不由他。   时见莫名一笑,想:如果由他操纵,便不是有病,而是超能力了。   还不错,他默默评价自己,还有幽默的力气。   黑夜是让人不安的,但对有些人来说,是给予自己做下决定的出口。   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亮起又熄灭。   映着男人的脸在微弱的光里,跟着忽明忽暗。   “如果你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以试着找一个‘锚点’。”   阮清让的话萦绕在脑海。   “每当混淆时,就想想他的样子,声音,他的存在是不是你记忆中真正的样子。如果是,就安心停下来。如果不是,就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假的。”   手机屏幕熄灭,时见闭上眼睛,眉头微皱。   “我说过,通常选择的锚点不能是‘人’。”   “如果你坚持,且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尝试。”阮清让紧接着说:“但把他当成治愈你的药是危险的。”   在恍恍惚惚的混乱记忆里,阮清让的话在水面上漂浮着,荡在大脑里,带着湍流声,一遍遍淌过,留下无法逝去的水痕。   屏幕亮起,照亮睁开的眼,时见自顾点点头。   这很合理,他想。   褚昀是我的药。   “说话。”   时见偏头,看一眼远比想象接通更快的电话。   “这么晚不睡觉,什么事?”   这个时间,天城应该是早上,难得褚昀起这么早。   这两句话的语气算不上好,但很奇异的,时见听来一瞬间平静了。   他甚至想不出他们是不是很久没通过电话了,可褚昀的反应像是昨天才打过,前天也打过,又或者就像是他们没分开过一样。   时见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话说我要挂了。”褚昀催促,“我有事。”   原来是这样。   时见笑笑:“没什么事。”   沉默数秒,他忽然想起来该说什么:“抱歉打扰你了,你忙吧,我挂了。”   电话那头冒出来一句:“你敢。”   时见一怔,听筒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手机被捂住了。   没有褚昀允许,他当然没能挂断电话。   不是不敢,是不想。   “说话。”又是这一句。   时见笑,歪在了床尾上:“好。”   “好什么?”褚昀的口吻急促,语气说不上好,“快说。”   可时见刚才说过了,没事,可以挂断。   “敢骗我试试。”褚昀的声音冒出来。   时见又笑笑。   褚昀:“我很忙,你赶紧。”   那看来他真的很忙,不能再打扰他了。   “褚昀。”   “昂。”   时见垂下眼睛,拇指搓过手机下缘,他是个听话的男人,所以他说了实话。   “我很想你。”   世界突然陷入沉默,声音被按了暂停键。   时见立刻后悔了。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才会像老鼠一样,藏在黑暗里,说不该说的话。   “抱歉。”时见说,“我……”   他忽然一怔,偏头看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   已经挂断了。   他笑笑,很久后锁定屏幕,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光斑。   这下清醒了。   这种难堪很难错认,时见想。   他确信,是真正的褚昀。   眼前的黑暗和孤独,是现实。   --------------------   姐姐:这小子没来骚扰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少爷:猜猜我在哪儿? 第40章 有人很想我   “褚昀先生,我的时间很宝贵。”   褚昀攥紧手机,大步流星回去,撞上起身准备离开的郑远声。   “郑导,我以为我们之前的相处还算愉快,至少该有好好说几句话的交情。”褚昀脸上挂着笑,但脸色难看,语气冷硬。   郑远声也跟着板脸。   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这个在业内还算有分量的老头子。   先前对褚昀的好印象也被这无礼的举动冲淡得所剩无几。   两个小时前,这人不由分说驾车闯入片场,剧组的人拦都拦不住。   他从车上下来,冷若冰霜,大有谁也不怕的混不吝样子。   郑远声想当然认为他是褚晃派来的,跟着脸色也不太好。   还不等他上前请这没礼貌的年轻人离开,对方先开口了。   “郑导,我不想在这里闹得难看,我想您还是给我个机会去喝一杯。”褚昀话说得客气,脸色可不像给选择余地。   不等郑远声冷笑,又有人急促小跑来。   “郑导,郑导,抱歉,褚昀先生只是难得来一趟巴黎,想起先前与您有品酒之约,特地来邀您叙旧……”李知夏冒了一头冷汗。   “哦?看起来不像。”郑远声怎么会听不出真假,回复得也不留情面:“这里是拍摄现场,即便辰华是投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也太失礼了。”   “拍摄现场?”褚昀勾着一点点笑,显得像是在讥讽,“郑导的拍摄现场已经被现场直播了,恶意八卦满天乱飞,就差直接搬上大银幕了,还拍什么——”   李知夏顾不上这那那这了,冒死捂住了少爷的嘴,对着郑远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次事端确实起因于剧组疏漏,郑远声不是推卸责任的人,尽管不悦,还是挥挥手退让了一步。   看这小子可不像是能考虑长远的人,他们在这里闹起来,结果只会更糟糕。   褚昀把李知夏的手扒拉下去,狠狠瞪他,看他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冷笑一声记在了账上。   “泄露消息是剧组失误,我会处理。”在车上,郑远声皱着眉头说。   他偏头看褚昀一眼,“这件事,我和褚小姐方面已沟通清楚了。”   可惜,褚昀不是褚小姐。   褚昀目不斜视,盯着正前方,语气冰冷:“如果我没记错,郑导承诺过会好好拍电影。”   这话把郑远声气笑了。   人生头一次遇到这样对他说话的人。  他偏头看这气盛的年轻人,不免怀疑这看起来更像是有精神问题的那个。   比如精神分裂?双重人格?   郑远声与他不过短短接触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面孔。   上回见他还相谈甚欢,这位小少爷看起来彬彬有礼,一副绅士模样。   郑远声对他颇有好感。   这次再见,像是扒掉了羊皮的狼,呲着牙想给他两爪子。   郑远声当然不可能怕他,更多是对小孩子把戏的无语好笑。   他当然如方才所说,对时见这事有些歉意,毕竟事情源于片场,他是要负责的。   但他们是合作方,利益相关,有关时见的新闻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难道他郑远声疯了,故意放出对时见不利的消息不成?   他想得没错,褚昀不是没怀疑他。   确切地说,褚昀怀疑了全世界。   他们娱乐圈的脏水怎么泼出去都不稀奇,为电影造势让演员牺牲“一点点”也无伤大雅,总归最后会平息。   这是褚昀琢磨出来的道理。   不过除了这个,郑远声更想知道褚昀这样贸然前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R-Media的意思。   直到安静坐到雅室里,对褚昀那点好印象终于彻底磨灭了。   郑远声懒得再理会这无礼的小兔崽子。   他冷哼一声:“比起我说过什么,小褚先生不会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吧。”   绝不干涉,全力配合。   褚昀坐在他对面,冷冷回道:“永远不会插手具体的拍摄和创作。”   “看来没忘。”郑远声笑了一声,“那就请回吧。”   “郑导误会了,我今天是来为演员讨回公道的。”褚昀微微前倾身子,“可不是要干涉什么拍摄什么创作。”   郑远声皱眉,更确信这小子是来故意找茬儿的。   可是理由呢?   就因为R-Media旗下艺人在他这里冒出负面新闻?   这也太可笑了。   褚昀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郑远声也没心思和孙子辈的人聊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为自己答应出来懊悔,又很是无语。   “在郑导承诺更全面保护演员安全之前,恐怕我还要去片场再打扰。”褚昀目光落在他要拿起的帽子上。   他抬眼,在昏黄光下看着老头子。   郑远声脸色一变。   如同先前对褚昀改观的好印象,这下彻底生气了。   他看这嫩得可笑的小孩子,收回手淡淡回道:“你不会觉得郑某会受人威胁吧?”   “威胁?”褚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郑导要这么以为当然更好,不过我以为,我是在给演员争取合理权益。”   郑远声微微扬起头:“我以为你们对郑远声这三个字有足够了解,才会在合作之前,一再争取。”   褚昀同样扬起下巴:“当然。”   “我可以和你们合作,也可以和任何人合作。”郑远声皱眉,“你想拿什么来威胁我?投资?合约?再直接点,钱?”   他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这什么也不懂的小兔崽子。   褚昀翘起腿,单臂搭在椅背上,同样靠上去,比对面嚣张百倍:“如果是先前,当然没什么能在郑导面前拿得出手的。”   他似笑非笑:“其实我给郑导的帮助也实在不少吧。”   褚昀忽然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   “别说投资什么的,郑导剧组用到的十八世纪艺术品,传世馆不计成本随您取用,那把光是保险就价值一亿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也没让郑导费心。”   他支着脑袋,像是因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不好抉择具体说哪件比较好。   “包括开拍之前,那位请不来的排名第几来着?”   默默藏在角落里的李知夏嘴角抽动,垂着头伸出了三根手指。   褚昀点头:“啊,世界第三,那位小提琴家,似乎也是我请到时见面前,只是为了当他的家庭教师。”   “南边那座城堡,现在想想,光是您的要求,什么三百多年历史,要典型的文艺复兴风格,门窗烛台,连雕花您都有喜好……”褚昀摊手,“也费了我不少心思,主动送到您面前取景用……”   他微微偏头,李知夏再次手指比了个数字。   “三亿全险,也不是张张嘴就能来的。”   郑远声的脸色难看几分。   “我不是来邀功的,更不是要为这点玩意儿来‘威胁’?还是什么东西。”褚昀不悦皱眉。   他稍稍摆正姿态:“如同我先前答应过您的,只要能为这部电影增添一丝光彩,都不算什么,只要导演您满意,一切都是值得的。”   现在这些话,听在郑远声耳朵里刺耳得很。   褚昀平静下来:“我喜欢看到您满意,郑导。”   他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如果您能做到您说的,和您选定的演员一起,‘好好’拍完这部电影……”   郑远声眯眼。   “那么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褚昀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他昂着头,几乎是在俯视人:“郑导,我不喜欢您认为我是在威胁你,我只是把自己按照约定做得相当出色、甚至远超预期、超额完成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郑远声忽然笑了。   他推推眼镜,察觉自己被这小子精神失常一样的无礼带偏,竟然真的在生气。   他摊手:“褚昀,既然你和我谈付出,那真正想谈的自然是利益。”   否则他想不出褚昀莫名其妙来他面前发疯的理由。   先前的包装将他骗了,郑远声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人当初说得天花乱坠,最终也不过是逐利而已,如今看投资利益被动摇,沉不住气就来做小孩子都不会做的事。   真是冲动得可笑。   “利益?”褚昀被气笑了。   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多,郑远声竟然还是以为他是在乎那一点点钱。   强压着的怒意烧得血液翻涌,他眼神弹珠似的跳动着,看面前的老头子都开始模糊。   “你提到的所有,只能说是投资人的商业抉择。而有关时见的负面报道我早有应对,最终不会动摇双方利益。”郑远声的脸色平缓,“如果你是打算撤资,应该安排在更正式的场合,带上双方律师。”   褚昀刚才提到的一切的确帮了大忙,但他想据此威胁郑远声也太小儿科了。   但郑远声也的确没明白褚昀的意思。   他也的确太不了解褚昀了。   褚昀确实不是在用这些威胁,只是像他说的,一件件把自己超额完成的“约定”摆出来。   目的是向郑远声说明:我做得很好,毫无错处,而你,需要反思。   最终目的——   “我说了,”褚昀眼睛瞥到手机上,“我是来为演员讨回公道的。”   郑远声反而多看了他两眼,目光很是复杂。   褚昀说了声“不好意思”,而后皱着眉头,接通后没听到声音,迅速起身压低声音:“说话。”   他回身看一眼郑远声。   快速问道:“这么晚不睡觉,什么事?”   他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脏话还是进了不该进的耳朵里。   微微眯眼,对面始终沉默。   褚昀烦躁:“没话说我要挂了,我有事。”   那头莫名其妙笑了一声,顺着他说“没事”。   褚昀反而捂住手机,朝郑远声微微点头致意,走出房间。   李知夏立刻朝着郑远声鞠躬道歉,快弯成虾米了。   “郑导,我们少爷是绝对绝对没有恶意的,他只是……”李知夏脸皱成一团,努力措辞,“只是为人处事,略为‘单纯’?”   郑远声抬手阻止他弯腰,哼笑一声:“没有恶意和单纯,听起来都和褚昀没什么关系。”   从拦不住褚昀的那一刻起,李知夏早就被冷汗泡着了。   现在听郑远声这么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解释。   从李知夏的角度,说出口的话也不违心。   他的确认为少爷没有恶意,少爷也的确……单纯。   谁家不单纯的人会这么处理事情?   少爷分明只是想要给先生讨回公道而已……   “我倒有事想要问你。”郑远声说。   李知夏忙让他“请说”。   “时见和褚小姐的私交,果真如传闻一样?”   天雷劈来,李知夏瞬间石化。   郑远声有此一问,是因为从褚昀一再强调“演员”这件事意识到,他像是专程来为时见打抱不平的。   那就有趣了。   理由呢?   随即想起来,先前有不少褚大小姐力捧时见是关系匪浅的传闻。   老板是辰华大小姐,和旗下新捧起来的头牌有绯闻,很正常。   郑远声对这些自然是毫不关心的,但出于他个人对时见的关心,以及对褚昀古怪行为的好奇,他不免发散到这件事上。   先前褚晃没提过这件事,或许是觉得有失身份,所以她特意叫弟弟来一趟提醒郑远声……也很合理。   如果真是这样,那郑远声可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两姐弟的行事作风,全踩在郑远声雷点上。   他甚至头一次认为自己决断错误,从一开始就不该跟R-Media合作。   他们能给的帮助的确业内难求,辰华家底雄厚,能给剧组的助力远非一般程度,但即便如此,也不是非他们不可。   近二十年来,这是郑远声第一次有自己被骗了的挫败感。   为何不是愤怒,而是挫败……   门被匆匆打开。   褚昀捏着手机,郑远声起身,决定结束这次对话。   “那么,你直截了当说出目的。”郑远声道。   他本不想说这么多,但因刚才的挫败感,也选择了直截了当:“褚昀,以我的性格本不会跟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但是,如你提到的,‘演员’。”   郑远声重咬这两个字。   在心中默默叹息。   是的,之所以不是愤怒,不是结束,不是任何其他一拍两散的结果……都是因为时见。   这和电影拍摄进入尾声也没有关系,就只是纯粹……因为郑远声无法放弃时见。   “郑导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褚昀堵在门口。   他握住手机加快语速:“用艺术创作的名义折磨他,用任何脏手段换取票房声誉,堂而皇之看他崩溃……等等,一切我提到没提到的方式,都请郑导放弃。”   他在说“请”,不如直接说是下命令。   “时见是演员,他有能力也有责任处理这些压力。”郑远声不明白褚昀怎么会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但还是沉声回道:“他自己也清楚,所做一切都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和艺术付出。”   “梦想?”褚昀被这听不懂话的老头子气笑,“郑导不要搞错了,他现在能安然站在你的片场拍戏,是因为我愿意看他演戏,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或者艺术。”   郑远声皱眉,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傲慢自大成这个鬼样子。   “如果我不想看了,他就只能退出。”褚昀昂着头,“和钱有关的任何后果,我全都能承担。”   “你们当然有毁了他或者毁了电影的资本,我也无法阻止你。”郑远声拿起帽子,戴上,“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褚昀为郑远声言论里将他与时见切割的语气不痛快,时见没有自己的选择,他的一切选择都是褚昀的选择。   郑远声为他忽然冒出来的铜臭味膈应。   想起曾从他口中听到“艺术无价,明珠也怕蒙尘”的话,不免又是一声冷笑。   “如果你执意毁约,又或者带走时见,我不会阻拦,但今后在国际电影圈,你和你背后的辰华都将成为笑话。”   褚昀“哈”了一声:“笑什么?笑我钱太多吗?”   郑远声终于明白,再多说也是对牛弹琴。   他没想过放弃时见。   拉开另一边门走出去,他在褚昀身边站定,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这次的确是剧组失误,那是我的作品和演员,我当然有保护他们的责任,到电影结束之前,不会再有第二次。”   “很好。”褚昀微微侧开身子,“就请郑导说到做到。”   郑远声愤而离去。   李知夏忙不迭追出去道歉。   帮郑远声拉开车门,李知夏看见他手机上显示着与褚晃的通话页面,心里一惊。   郑远声漠然看他一眼,司机客气请李知夏松手,关上车门驶离。   完了。   李知夏捂着额头,回去接少爷。   褚昀盯着不知何时误触拨出的通话页面皱眉。   显示通话结束在三分钟前,时长不过一分钟,应该意识到是褚昀误触,对面就挂断了。   “少爷。”   李知夏想告诉褚昀,郑远声正在和褚晃通话,但小心看了他两眼,心知褚昀不会在意,也不会想听,最终还是换了一句。   “咱们去哪里?”   “有人很想我。”褚昀锁上手机。   板着脸,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过去看看。”   --------------------   我们少爷是这样的,无差别攻击全世界(啊哈哈<(* ̄▽ ̄*)/ 第41章 我讨厌你离开这么久   敲门声将几乎要睡去的人惊醒。   时见猛然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迟疑起身,几步走到门口:“谁?”   “开门。”   两个字,时见连迟疑的意识都消失,门像是预判了结果,先一步打开了。   门外的褚昀站在昏黄灯光里,两人仅仅半步距离。   他身上挟着秋末的冷,穿透时见的衣裳,在胸膛里卷起了一阵凉意。   该有什么动作的,但奇异的,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大家都忘记了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是长久不曾会面忽然碰面的迟疑,在这一瞬间又像是无数个日夜依偎的曾经,他们不曾分别一样。   吻来得如此突然,在时见有所准备之前,褚昀的味道先一步袭入。   嘴巴,鼻腔,大脑,心脏……   门被褚昀一脚踹上,他的吻凶得可怕,步步紧逼,抱紧了削瘦的脸,发出响亮潮湿的声音。   时见将他环在怀里,被他带着不住倒退,直到摔进了墙边的椅子上。   一声摔痛的闷哼,从两个人嘴里的黏合之处冒出来。   褚昀并未就此停止,他紧紧揽住时见的后脑勺,单膝跪在了时见叉开的两腿中央。   以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打断、更不允许谁逃离的姿态,攻城略地,难耐渴求。   两人之间塞不进任何除彼此之外的存在,互相呼吸到的,是彼此的呼吸。   始终紧绷着的心忽然落地,时见的手透过褚昀松开的衬衫滑进腰侧,揽在了无数次握住的腰上。   激烈的亲吻也停顿一瞬,为粗糙的手掌滑过丝绒一般腰背的麻痒颤栗。   时见的吻一如既往轻柔,温和,迎合褚昀的凶猛。   手在毫无缝隙碰到褚昀的那一刻,心里卷起的冷风从某个出口消散,胸腔里怦怦跳动着,重新活过来,变得温暖。   他为此着迷。   嘴唇一点点从褚昀额头到眉毛,眼睛,鼻尖,脸颊,嘴角……对待着最珍视的纤细长颈瓷瓶一般,轻柔扫过。又像在膜拜神明,不肯高声,不敢粗鲁。   他听褚昀越来越激动的呼吸声,便越来越平静。   褚昀抱住他双肩,仰起上身,绷紧了脖颈。   时见看着被微弱光线照着也能看出激动成红粉的皮肤,是那么甜蜜样子,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再靠近。   在那里滚动的喉结是一颗破了皮的樱桃,从下巴上淌下透明甜美的汁。   他靠近,再靠近,嗅着另一个他的味道,感受他的脉搏跳动,听他已失去节奏的喘……   手在腰背上下滑动中,触摸着与他最为亲密的人。   “你在等什么?!”褚昀断断续续低斥。   时见的手停下,垂下头抵在褚昀身上,低低笑出了声。   为这笑声,褚昀恼怒。   他扭来扭去,一头长发都被甩乱,衬衫也只剩下两个扣子还好好系着。   就这?就这!   褚昀两颊红润热烫,眼神从迷离中因不满清醒,抱住时见的脸,恶狠狠瞪着:“你不行了??”   ……   对于这过分严重且不实的指控,时见果然收起了笑。   清凉的吻落在褚昀脖子绷紧的青筋上。   时见低头,粗糙柔软的下唇从左边果核掠过,从半挂在他身上的衬衫里,舔舐到了顶级软皮的丝滑触感。   褚昀的腿撑不住地颤抖,伏到时见身上,两个人交颈拥抱。   “快点,你快点!”   皮带松开的卡扣声清脆,时见握住了褚昀想要得到快乐的地方,顺从他的心意。   快点,再快一点。   时见远比褚昀还更了解他的这里。   他说“快一点”,时见不忍心叫他失望,更想给有要求的乖小孩应有的奖励。   快到褚昀说不出一句话,克制不住身体哆嗦着滴滴答答转而喷远的爽快,无以复加。   褚昀绷紧得像扯到顶端的橡皮筋,激素短暂全面接管身体,到达的那一刻不受控地上蹿,在下一瞬瘫软失力。   时见牢牢抱紧他,将人扣在自己胸膛前,没让他从身上掉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触达的空虚。   褚昀歪在时见肩上,大口呼吸,补上缺失的氧气。   才刚被送上天堂,不知感恩的人恨恨叼在时见颈侧的肉上。   “你他大爷的……”褚昀恶狠狠骂道,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呵气声,还留在失控的余韵中。   时见歪头,吻在偏头就能吻到的发丝上。   “不行。”他在回答褚昀想要的“更多”,但手没离开打湿了自己的地方,温声问:“还来吗?”   褚昀气极反笑,他坐在时见大腿上,揪住了他的头发。   在这种时候的愤怒,看起来格外可口。   他感受到,在身下硌着他的是时见非常行的“想要”。   但他不动,褚昀单方面认定他在示威。   “不行?”褚昀气喘着,盯着他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行?”   时见被他一把抓住,难以克制地闷闷挤出一声。   “怎么?翅膀硬了?你只有一样能硬?”褚昀冷笑,“给我看看怎么不行?”   时见抓住褚昀手腕,眼神闪动着,抱紧褚昀忽然起身。   吓得褚昀攀在他身上。   下一刻像是要被摔在哪里了。   可褚昀又是如此有恃无恐,他知道时见不会。   时见当然不会。   他轻轻柔柔把褚昀放到床上,被褚昀圈着脖子,低头,又是一连串温柔得像是触碰水面的轻吻。   褚昀生气了,捂住了他的嘴。   被时见轻巧拉开,和他十指交握。   他俯下身,吻到褚昀耳尖。   “不行。”时见强忍着,低声哄着,“这里什么都没有。”   褚昀因耳朵上的吻痒痒到心尖上,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会受伤的。”时见说。   心脏痒后,是无法动弹的麻痹。   “你混蛋……”褚昀收紧抱住他的手臂,恶狠狠的。   时见不在乎,他再想、再喜欢……   真正把褚昀抱在怀里,像这样,偏头就能吻到,就好了。   就够了。   “褚昀。”他低声叫,带着说不清的满足。   手被一点点握紧,时见愣了一下,感受到手掌下的触觉。   褚昀带着他的手,一路摸到了鼓鼓囊囊的裤兜里。   “这里什么都有。”褚昀咬着牙在他耳边:“我再他妈说一遍,你给我快点。”   几乎要撑烂西裤的盒子,让时见垂头想笑,又是如此火热到他没能笑出来。   自己带着工具前来会面的褚昀是如何叫人无法拒绝。   时见本身就不会拒绝,面对褚昀,一切好的坏的,只要不会伤害到褚昀的,都可以。   所以……   “好的。”   他把包装袋的边缘抵在褚昀唇边,看他叼住撕开,眼神跳动着,一路向下。   “少爷。”   那是长达数月的思念,是褚昀说“快一点”的回应,是反驳“不行”的证明。   褚昀头埋在枕头里,缺氧,激动,失去意识。   他承受不来更多的后果,不知道什么在控制身体,反手去推身上还在努力的人。   这次好像真不行了……褚昀迷迷糊糊想。   突然感受到的,是趴在他身上的人贴近。   这是褚昀喜欢的姿势,时见的胸腹,贴紧褚昀的腰背,就在这个时刻,他们毫无缝隙合二为一。   无意识在迎合的腰,下意识在抗拒的手。   时见吻在他红透了的耳尖上,抓住了在推他的手臂。   “好。”时见说。   褚昀迷迷糊糊想:好什么,什么好?   时见想,他伸手是想要更多。   于是给了。   在褚昀毫无防备的嘶哑叫声里,时见意外得到了充分的生命力。   “哥,哥哥——”   这是褚昀认输的旗帜。   时见不是坏心眼的人,也从不会把坏心用在褚昀身上。   他放慢了速度,吻在褚昀汗津津的脖子上。   “好累……”褚昀闷声闷气。   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成音调。   时见吻在他唇边,说“抱歉”,顺势抱起他,走进浴室。   在一片水雾中,褚昀没了骨头一样倚在时见身上,被双臂紧紧钳住。   “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褚昀带着重重鼻音,懒洋洋问。   时见思考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就要杀青了。”他回答。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如果褚昀不来见他,他从没有想过,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不喜欢。”   褚昀来了力气,回头仰着脑袋,半湿的长发被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   从时见的角度看,乖得叫人心软。   “也不想再有下次。”可他说的话又锋利,在这种不该说话的时刻,说了一句又一句,“这些破戏没什么好演的,我讨厌你离开这么久。”   他停顿片刻,眯起眼睛,不满盯着垂眼看他的时见。   再度强调:“非常讨厌。”   时见笑笑,微微低头,就吻在了他的额头上。   这是少爷对所有物的占有欲作祟。   “嘁。”褚昀受了这轻柔酥麻的一吻,又在湿淋淋的水中握住时见结实的手腕,不屑笑道:“跟谁学的,又是这样那样,又是想我。”   他用了点力气,偏头牙齿碰在时见手臂上,随时准备咬下去的样子。   “跟谁学的?”他语调不善,舔在上面。   时见反手贴在他脸颊上,拇指蹭过滴落在他眼皮上的水,想了想,选择说了实话。   “阮医生说,你是我的药。”   这是句奇怪的话,像精神病人才能说出来的话,任谁听到都要皱眉困惑的话。   声音和水好像一同停滞了,耳边奇异空白了一阵子。   褚昀冷笑两声:“算他有点真本事。”   他捻动着手指,滑在时见皮肤上,拉丝一样捻动。   “好哥哥,亲亲我……”他低声央道。   身后的时见僵了一瞬,很快回应。   “好。”他只会满足,从不会叫少爷的希望落空。   两人躺回床上,褚昀的眼睛睁不开,仍强撑着没睡。   时差应当令他睡不着,但太累了。   他和时见十指松松垮垮交握着,像是忘了抽出来。   以他最喜欢的姿势,整个窝在时见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人下巴痒痒,时见始终在微笑,空闲的手轻轻从长发中穿过,慢慢摩挲着紧张的头皮,听逐渐舒缓的呼吸声。   “快要入冬了。”褚昀迷迷糊糊说。   “嗯。”   “过节之前你回不来试试看。”褚昀舒服地叹了一声,威胁。   “嗯。”   他揩去眼角疲倦的泪痕。   “你那些烂草,我一把火烧个干净取暖。”   一个巨大的呵欠。   “梅姐唠唠叨叨着准备那些俗得要死的大红色,说等你回去再商量怎么挂,嘁——你们两个活在上世纪的人是有共同语言的。”   他闭着眼还知道嘲讽,声音越来越轻。   “最好赶在初雪之前回去,知夏说周扬准备了烟花,今年可以在昼馆看,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就……”   “嗯。”   怀里的呼吸声规律平缓,应当一同睡去的,时见睡不着。   他想捂住胸口,可那里被褚昀压得严严实实,摸不到,只是里面丝丝缕缕在不舒服。   他也想问问阮医生,不想要他“服用褚昀”的原因,是怕他在饮鸩止渴吗?   头抵着柔软的枕头,怀里的热源无法忽视,鼻息间都是熟悉的味道。   那个大洞好像被填满了,久违的安全感与温暖让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再惊醒。   夜色将时见拢在其中,而他怀里是褚昀,这样的暗包裹着,给了他们真正的美好安宁。   褚昀不舒服动了动,时见察觉自己无意中加大了力道,慢慢松开了怀抱。   “我很想你,听见没……”   时见听见了,他笑笑,偏头吻在发丝上,轻柔而再轻柔的。   “童桦……”   这如影随形的咒语啊,顷刻间杀死萌芽的爱意。   时见垂下眼睛,很久之后,从松垮相扣的十指中抽出自己的五根。   【……他有能力也有责任处理这些压力。他自己也清楚,所做一切都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和艺术付出。】   重拨回来的电话令人意外,摁下接听,是郑导的声音,时见愣了一瞬,偏头看手机上褚昀的名字。   【梦想?】   所以,褚昀说有事,是和郑导?   就在想‘是打错了?’的一瞬间,褚昀讥讽的笑冒出来,让想要挂断的时见停下。   【郑导不要搞错了,他现在能安然站在你的片场拍戏,是因为我愿意看他演戏,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或者艺术。如果我不想看了,他就只能退出。】   捏着手机的手垂落,时见无声笑了笑。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他迅速挂断,截停郑远声的话。   这样的认可和争辩,让人愧疚不安到喘不过气。   从未有一刻这样清晰知道自己是谁。   时见笑。   阮医生是对的,褚昀是他的药。   “别离开我……”褚昀在呓语。   “好。”时见只能代替童桦,向可怜的孩子承诺。   “我不会。”   --------------------   好激动好激动好激动 第42章 杀青   冬天来了。   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郁郁葱葱的花草舒展着枝叶。   李知夏站在阳光房外,隐约听见人在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垂头,隐藏笑意。   他知道那是什么歌,是去年拿了奥斯包括最佳男主等三项大奖的电影主题曲。   最近,日子好过得李知夏以为自己失业了。   除了按吩咐去七十一楼向姜恪言汇报工作,再没有令他提心吊胆的事。   一个月前,和褚昀在巴黎待了将近一周,他每天都紧张到要了命。   无论是少爷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做事,还是始终被他挂在心上的郑导打给大小姐的那通电话,都让他辗转难眠。   结果,无事发生。   姜恪言的电话没有,宋以舟的电话没有,郑导好像并没有“打小报告”……好吧,好吧,他不该这样想郑导,太罪过了。   总之,离开巴黎之前,站在机场,李知夏仰头看天,擦掉眼角幸福的小珍珠。   “你发什么疯?”   褚昀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吓了人一跳,李知夏忙摇头。   “哭了?”   始终眉心舒展的褚昀挑眉,盯着李知夏的眼睛扫视,刚要追问——   “没有没有。”李知夏连连摆手,看着少爷红润脸色,终于忍也忍不住咧嘴笑。   褚昀看他没事,嫌弃道:“你真疯了?”   李知夏眯着眼笑,根本不在意少爷的语言攻击。   “少爷,我高兴。”   褚昀嗤一声笑了,瞅他笑得像个傻子,莫名其妙也跟着笑。   有人来请他登机,褚昀戴上墨镜,手插在裤兜慢悠悠走,也有心情问他:“高兴什么?”   李知夏跟在他后面,要不是“姜恪言”三座大山压在脑袋里,几乎要小跳起来。   “少爷高兴,我就跟着高兴。”他嘿嘿笑。   褚昀又笑一声,懒洋洋回头瞥他一眼:“油嘴滑舌。”   李知夏继续嘿嘿笑。   “你又知道我高兴了。”褚昀慢悠悠说。   工作人员躬身迎他,褚昀难得对着所有人展开笑意,点头致意。   私人飞机来巴黎前,迎接的是乌云罩顶的低气压,回程阳光灿烂,一时机组也跟着笑。   李知夏忙着跟所有人招呼“辛苦了”,眼神乱飞想:你看,少爷高兴,所有人都高兴。   褚昀仰在座椅里,接过一杯香槟,招呼李知夏一起坐下。   “说说,我怎么高兴了?”   李知夏小心坐在褚昀对面,收敛了一下呲着牙的笑,扭扭捏捏说不出口。   褚昀嫌弃睨他一眼。   “你就是这样子才会经常被姜恪言骂。”   听见这个名字,李知夏立马笑不出来了。   但他严肃着,保持了一个精英特助应有的客观,尊重事实解释:“姜助不骂人的。”   姜老师只会用他冷死人的眼睛和声音让李知夏自动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他时常想,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姜老师那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根本达不到做少爷贴身助理百分之一的要求,姜老师对他严格都是为了他好。   他明白的。   褚昀看他不争气的样子,恨不能剜他一个白眼:“白痴。”   李知夏还是老老实实笑。   褚昀“啧”了一声,整个人瘫在椅背里。   他偏头看窗外,忽然也笑了一声。   “知夏。”   “是!”   褚昀难得没嫌他毛毛躁躁,还是含着落不下的笑意:“冬天快来了吗?很快会下雪吗?”   李知夏认认真真查证过后,点头:“今年天城也许会是多雪季呢。”   “是吗?”褚昀看他,分明是自己问的,又不怎么在意似的,“那很好。”   他说完继续看窗外,没察觉李知夏很大胆盯着他瞧。   少爷,和先生在一起就开心,为什么不永远这样让自己高兴呢?   为什么不能承认,也不允许别人说呢?   阳光房外:“愣着干吗呢?”   沉浸在回忆里的李知夏慌张回神,迅速站直,看在阳光房里巡视了一圈的褚昀出来。   “少爷,褚先生回天城了,想请您回老宅用饭。”   褚昀“嘁”了一声,走过玻璃回廊,插着裤兜上楼。   “告诉日理万机的褚先生,我最近很忙,没空陪他老人家‘用膳’。”   李知夏脚下一顿,唇角一抽。   褚昀忽然停下,回身看李知夏,心情倒显得很不错。   “到底下不下雪了?”他问。   但好像没等李知夏回答。   他不耐烦“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嘟嘟囔囔:“不然往天上打几个什么雪弹之类的,有那种玩意儿吗?下雪这事儿归谁管?联系谁?”   随即又想,还是忍耐一下,等自然雪更好。   “少爷。”李知夏垮着个脸。   他想到没有跟姜恪言汇报少爷拒绝褚先生的正经理由,就头皮发麻。   褚昀笑了一声,好脾气又懒洋洋给了他个回复的理由:“告诉咱们褚先生,我在等下雪呢,周扬不是说要在公馆看烟花吗?”   李知夏忽然停下,竟然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先生要回来了。   但这理由,能原样跟姜老师说吗?   “知夏!”   李知夏惊跳,大声应了,噔噔几步追上去。   “这件怎么样?”   很帅。   “这件呢?”   更帅。   “选哪套更好?”   每一件都帅。   李知夏严肃做客观陈述,的确很帅。   “少爷,要联络先生吗?我们去接先生吗?”   “谁告诉你的?我很忙。”褚昀在身上比划着丝质衬衫,扬眉瞥他一眼:“谁准你给他打电话?他自己没有腿,不知道该回哪儿吗?”   李知夏动动唇角,不敢顶嘴。   好吧好吧,希望少爷不要临时改主意,航线不好安排又要生气……   “没出息。”   听完汇报,褚冕面无表情做出评价。   褚冕阻止姜恪言继续说下去,听“在等雪”这样的话,简直无异于往耳朵里倒核废料。   不怎么皱的眉心都微微蹙起。   冬天来了。   时间的洪流无声无息。   从褚昀身上得到的生命很快随着“童桦”的名字消逝。   在作为傅弦止存活的这段时间,时见头一次止不住出戏。   他脑袋里盘旋的不再全是小提琴的音符。   【梦想?】   应该不是梦想吧。时见没梦什么,也从未想什么,他只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去体验完全不同的人生。   不是时见,不是童桦。   “再来一条。”   【他现在能安然站在你的片场拍戏,是因为我愿意看他演戏,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或者艺术。】   “再来一次!”   【如果我不想看了,他就只能退出。】   镜头前的演员,惨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嘴唇无意识颤抖,额头渗出大滴冷汗。   视线飘忽迷茫,胸膛剧烈起伏着。   ——在夜里,摇晃着腰滴落汗水的褚昀,在他身上起伏急喘,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跳动,要撞破胸口的皮肉,从里面冲出来去拥抱他了……   童桦——   褚昀是他的药。   但这剂药在治愈谁,杀死谁,时见分辨不出。   傅弦止被他伤害了吗?这个和原来世界完全无关的人也被牵连了?   郑远声意识到不对,立刻举起手:“暂停一下。”   “还好吗?”他大步走到时见面前:“休息一下再来?”   时见没有反应,慢慢喘息着,盯着虚无的某一点。   他在说什么,郑远声凑近了才能听见。   “对不起……我做不到……”   对不起谁?做不到什么?郑远声不知道。   迄今为止,时见能给他的一切都超出了预期的好。   “你做得很好。”郑远声一遍又一遍重复。   不是安慰,是事实。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挥之不去的声音在脑海里穿梭,郑远声笃定的“信任”成了对时见施刑的万箭穿心。   舞台上的冷光重新聚焦在代表新时代归来的艺术家身上。   傅弦止闭着眼睛,不知安静多久,终于拉开琴弓。   琴音如丝,低回,压抑,接着以意料不到的转折猛烈撕扯,音符在哭泣,呐喊,挣扎。   琴的主人泪水无声滑落,过往从前一幕幕闪过,死去的挚友归来,令他猛然睁开双眼,紧紧盯着坐在三角钢琴前的好友。   额头青筋暴起,身体随着旋律剧烈颤栗,像是其中的灵魂即将被彻底撕裂。   手里拉动的琴弦是被时代裹挟一步步逼至绝境的自我。   是星的坠落,是人的死亡。   弦音高涨到极致,戛然而止,世界顷刻坍塌,只剩死寂。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倒了下去,如被命运席卷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汗水,泪水,喘息。   时见闭上眼睛,身体沉入无底的深渊,终于放任自己,跌入等待已久的虚无之中。   “杀青”两个字轻飘飘悬在半空,欢呼笑声,掌声鲜花接连涌来,一刀又一刀锋利斩断他和傅弦止最后的联系。   他失去了一切。   时见缓缓低头,看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看它是如此陌生。   杀青了。   该做点什么?   应该说点什么的。   他有经验的,扮演一个人这件事,他很有经验。   但结束扮演一个人,又有点陌生。   彭树是怎么结束的?似乎是褚昀赶走了他。   童桦还是现在进行时吗?时见不太确定。   那么傅弦止……应该找到褚昀,将他驱逐,重新找回童桦的。   “做得好。”好像是导演的声音。   时见在笑。   应该是在笑。   杀青了。   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做自己了。   但“自己”是谁?   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如果褚昀松开牵着他的绳子,他就会成为无主的孤魂。   周围一切声音影像模糊成一团,眼前是一道道失真的画面。   少年时代的童桦,在无人的剧场激情澎湃。   深山里独自徘徊的彭树,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找寻,却永远停留在从未离开过的地方。   阴冷酒馆里,被世界抛弃的傅弦止,明明知道再无回音,还是一遍遍拉动琴弦。   那么他呢?   他是谁?   前所未有的空洞在身体里迅速蔓延,将人吞噬。   应该哭吗?还是笑?没有人下达指令,让时见成为谁的指令。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无力跳动着,一下一下提醒他还活着。   还活着,也只是活着而已。   没有归属,没有身份,没有名字。   等待着被遗忘。   那束为祝贺“结束”的花随掌声而来,聒噪,吵闹。   时见回神。   不知怎么回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他脑袋里缺了几根线一样,断断续续。   好像和郑导说了很多话,又好像和数个月来的同事们说了“谢谢”和“再见”。   但他又无法确定。   他扫视着面前的练习室,这是为他沉浸而布置的傅弦止落魄后的居所。   不知谁塞到他怀里的花摔落在脚下。   时见看见,觉得可惜,慢慢弯下腰,把摔断了枝的花怜惜捡起,但也只是捡起来,它不会重新活过来。   入戏,体验,走过一个人的一生,停下来的这一刻,时见像是被丢进了不存在的空间夹缝里漂浮。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世界。   “傅弦止。”他轻声叫。   空气里只有灰尘飘扬的声音。   时见盯着对面的小提琴,不知道是在等谁的回应。   在令人窒息的静默里,他一遍遍想念着可以治愈的药,尝试自救。   如果,从褚昀的口中叫出“时见”的名字,就能将他拉回现实。   但心麻木着告诉时见,连他自己都在想那是“不可能”的。   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不愿抽离,也许是另一种自救措施。   角色的世界痛苦,但尚有归处。   现实对时见而言,只是同一个梦不断轮回。   那里是褚昀沉溺其中的童话海,是时见永远无法登陆的彼岸。   他是如此、如此期盼,期盼着褚昀能主动走到这里,来救一救他……   期盼到,从不为时见落泪的时见,眼底涩疼着,红了眼眶。   这感觉卑微到令人耻于承认。   可他是如此,如此想要……   渴望……见到他……   和他回……家,被他接回家。   “时先生。”   时见尝试回神。   “有车来接您。”   他走出门外了吗?   夜风太凉了,吹醒了他。   黑色宾利停在剧组外。   不远处的车灯亮着暖黄的光,像是指引他走出这场漫长黑夜的出口。   太过于梦幻,以至于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脑袋里想着不可能的,腿不由自主在向那里走去。   终于……   嘴里念出了他的名字——   褚昀。   四散的灵魂在这一刻归拢。   时见阔步向着车去,车的光束是照亮他人生舞台的聚光灯,仿佛再一步,便能彻底逃离痛楚。   再一步,他就能重新拥有一个名字,一个世界,和属于褚昀的人生。   司机为时见拉开车门,姿态恭谨。   回头想想,一切都不对的。   但时见给所有问题都找到了理由。   他只是一个太想要得救的病人。   以至于坐在车里也只是闭上眼睛,想着的是这辆车永远不要停下,插上翅膀,无视世间运行的物理准则。   希望下一秒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昼馆熟悉的灯光,和那双始终凝视着自己的、冷漠讥讽的眼睛。   “褚昀”两个字在这一刻,如同人生的咒语。   所有纷乱的过去,绝望的现实,都被暂时遗忘,只剩下即将见到褚昀的期待,在胸膛里像一只原本干瘪的气球终于打足了气,鼓胀着发烫。   车门打开,迎接他的并非李知夏带着藏也藏不住笑意的拘谨面孔,更不是褚昀的冷淡不耐烦。   “时先生。”宋以舟微微颔首,“褚小姐在等您。”   他应当知道,命运从未有一刻正面回应过他的祈祷。   鼓胀起来的什么在胸膛中骤然炸裂,碎片无视世间规则,锋利回旋在腹腔,震耳欲聋的寂静轰然淹没了他。   他握紧着重新回到手腕上的钻石,微笑。   “谢谢你,宋助理。”   多傻啊,他怎么才会以为,会被接回家。   那里又哪里是谁的家? 第43章 离开他吧   屋里女佣们正笑眯眯议论,少爷今天心情格外好呢。   刚才在楼上,工作人员拎了几套衣服在身前比划着给少爷选,褚昀坐在沙发上,笑问她们哪套更好看。   宽阔的试衣间里今天摆了半屋子的衣服,简直叫人看花了眼。   当然是哪套都好看,少爷披块布也是好看的~   褚昀不因为她们没给出准确选择不悦,反而笑眯眯的,叫她们告诉周管家今年的昼馆礼要准备得格外丰富。   这是公馆工作人员的福利,大家自然更是高兴,一个个弯起眼笑。   胆子大也活泼的小惠趁机说:“梅姐说,等少爷接先生回来,公馆也过个热闹年呢~”   梅姐是她们的领班。   整个公馆里,只有传统天城人出身的梅冬和时见对传统“年”尤为重视。   工作人员还在持续更换着手里的衣裳,看哪件更合少爷心意。   褚昀随意扫两眼,不满意便换下一套。   听小惠这样说,他依旧没生气,只是笑了一声:“你又知道了。”   他摆摆手:“少胡言乱语,去看看知夏怎么还没来?”   几个人便嘻嘻哈哈下了楼。   车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进庭院。   从山脚下就已看出异样的警卫,拨了内线给管家。   周扬刚在门前站定,便见李知夏几乎是连滚带爬从车里跌出来的。   管家立时变了脸色。   李知夏甚至来不及解释,跌跌撞撞往屋里走,正撞上几个姑娘。   她们刚嘻嘻哈哈想开口说“少爷等你都等急了”,话未出口,笑便随李知夏的神情一同敛去。   才刚刚松快的心瞬间绷紧,几人一个字不敢再说,埋头匆匆离开了褚昀范围内。   褚昀终于选定了心仪的衣服,在丝质荡领前继续比划一侧摆了一长排的宝石项链。   他想,是不是该给郑导备份厚礼的,毕竟这老爷子似乎真做到了答应自己的事。   他褚昀可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既然对方履约,自然要回报点什么的。   是在传世馆选串珠宝送给他夫人,还是去酒庄买片私人酒窖给他……或者二者都……   他选中了一条仅以拇指大主钻点缀的链子,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的手刚要碰到他颈侧,他偏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的李知夏。   “鬼鬼祟祟的。”褚昀摸到钻石左右看看,啧了一声。   李知夏深深垂着头,不敢吱声。   褚昀盯着镜子,忽然皱眉,挥手避开工作人员:“航线出问题了?”   先前李知夏倒确实提醒过,太临时走的话申请航线可能没那么方便。   但褚昀向来不是考虑这些的性格。   李知夏依旧深深埋着头,僵硬着脖子不知道怎么摇头的。   他死死盯着鞋尖,耳朵轰隆隆的,想着路上接到的电话,心顶在喉咙口,就要吐出来了。   屋里所有人都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李知夏浑然未觉。   他持续盯着脚尖,几乎克制不住地在发抖,冷汗都要落下去了。   突然,看见自己脚尖下,多了另一双脚。   冷汗滑到眼角。   李知夏脸被捏住,被迫抬起来。   褚昀的眼神冷得吓人,直直盯着他的脸,冷冰冰吐出一个字。   “说。”   “来了?”   褚晃的声音自楼梯上传来。   她走下来,看时见的脸。   时见进来后就站在原地,始终保持沉默。   对这种几乎等同于绑架的行为,正常人都应当愤怒的,但时见没有。   他不想争辩,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争辩。   眼前这个人是褚昀的姐姐,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褚昀本人。   褚晃为他的沉默笑了一声:“抱歉让你失望了。”   她指的是什么,时见当然清楚。   他承认自己在渴望褚昀、等待褚昀,这没什么。   但现在带走他的不是别人,是褚昀的姐姐。   用这种语气说出口的,即便不是嘲讽也像在轻视的话,是褚昀的姐姐,让时见以为消失在褚昀面前的自尊心冒出来,生出了些些窘迫。   “坐吧。”褚晃向沙发示意。   她自然坐在了主位,完全以主人的姿态,毫不掩饰审视面前的时见。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褚昀的姐姐,也许时见会像毫无知觉的傻瓜视若无睹。   这不是能牵动他情绪的事情,也不是会令他不适的行为。   他不在意的事,向来很难伤害到他。   但偏偏,是褚昀的姐姐。   难道时见会不自量力以为,自己足以和褚昀的家人放在同一水平线上吗?   被这样无礼对待,时见接受褚昀可以,自然接受褚晃也可以。   他宽大手掌不知该放在何处恰当,最终合拢着落在双膝的衣料上。   他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   尚未等人开口,已承认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他垂着眼睛,因此看不见褚晃逐渐挑起的长眉。   褚晃说不上该是什么心情,但称得上是……失望?   事实上,褚晃始终欣赏时见。   自《无名鸟》这两年来,时见确实给辰华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声誉和价值,更让R-Media乘着这场名为时见的东风扶摇直上,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她当然认真看过《无名鸟》,更在《繁华之下》拍摄中数次亲临片场,站在远处看时见的表演。   时见在镜头前展露的才华,令褚晃难得生出对一个人的欣赏。   随即而来的,更是可惜。   时见已陷入沉思中。   他在有限的记忆里努力翻找着与眼前适配的场景,在公馆和女佣们一起看过的几部爱情片是这样演的。   也许是褚晃掏出五百万支票叫他离开,又或者言辞犀利刺痛挖苦,寄希望于他还有自尊心,能知难而退。   但五百万对褚晃来说似乎太少了,也许她会像褚昀一样觉得拿不出手,至于挖苦这种事,时见也想象不出从这位明艳大小姐口中说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还有时见确认的:褚晃应该不屑于对他使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在明面上有属于自己的傲气。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有本事。”   时见一怔,无论如何没想过开场白是这句。   “无名鸟,奥斯影帝,繁华之下……你知道我不常夸人,但你做到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成就。”   时见茫然抬头看她,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意外。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褚晃不必他说话也像能看透他的心,“我不会把一个没达到满分的人放在R-Media塔尖上。”   时见的一切,在褚晃和团队的评估里都是极其客观的好。   要褚晃一再退让,只是及格又或普通优秀,是远远不够的。   在以时见之名运作R-Media的这段时间里,褚晃所得到的远远超出了预期。   收获的所有反馈是意料之中,也算意外之喜。   这让彼时因不满时见自甘堕落被褚昀圈养的褚晃稍稍改观——至少褚昀沉溺的人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彻底无用的情人。   是的,褚昀。   因时见而来的回报收益里夹带着的所有风险,都来自于褚昀。   褚晃始终在忍。   在她所受的教育里,褚家的人骨子里就该带着傲气,就如同他们祖父褚怀辰所期许的那样,在风暴之上屹立不倒,在权势之间进退有据。   而这两年来,看在褚晃眼里的,是褚昀始终沉溺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为时见一再做出荒唐事。   杀青前接到来自郑远声控诉的电话,对褚晃来说,接近于耻辱。   从郑远声口中不断冒出来的“褚昀”二字,扇了褚晃一个又一个耳光。   那不是别人,是小昀。   所以从不低头的人只能一次又一次道歉,为弟弟的荒谬行径找尽借口。   她说:“抱歉郑导,不会再有下一次。”   可这句话,从不做虚假承诺的褚晃说出来像是在说谎。   她无法控制褚昀。   对时见,她也同样不满失望。   但对褚昀,她有教养的义务,对时见,则是可惜。   褚晃皱眉:“但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有本事有才华,本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却甘愿困在褚昀身边,做所谓的金丝雀,这就是你想要的全部?”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脑海里不知为何一再响起郑远声的声音。   他从来都无法理解。   观众们也是,李导郑导也是,更没想到,褚晃对他的评价也用得上这些赞美之词。   她的话听来并不刻薄,也非挖苦,时见想,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甘愿困在褚昀身边,做他的金丝雀。   时见动动唇角,他看向褚晃,还是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我没有想要别的。”   “可你该有。”褚晃的语气凌厉。   她皱紧双眉:“你的人生不该这么狭隘,不该只围绕一个人转。”   且难以理解:“难道你对自己毫无要求?你甘愿就这么一直做他的附属品?他有和你玩玩的资本,你又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辛辣,刺耳。   时见眨了眨眼,无从辩驳。   他没办法告诉褚晃,对他而言,这就是他存在的理由。   要怎么说呢?告诉褚晃,在褚昀面前他没有自尊。   能在褚昀身边,是他求不来的好事。   “他不可能给你未来。”   时见忽然攥住左腕,荆棘钻石刺进掌心。   当然。   他从未想过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甚至在梦里,也从未想到过以后,无论是他的以后,还是他和褚昀的以后,都没有。   但被人这么直白把“不可能”三个字斩钉截铁说出来,还真是难以招架。   “你本该更强硬一些,时见。”   褚晃不认为这段关系里褚昀必须是那个掌控者,对时见的失望也包括了他无止境无原则的退让。   “你本该知道如何掌控他,怎么能一味顺从?”   时见的软弱,甚至让褚晃不得不埋怨,褚昀一部分的沉沦是被时见过分温柔、暧昧不清的样子纵容至此。   和褚冕一样。没有底线的纵容褚昀。   时见再次保持了沉默。   褚晃忽然觉得时见一直以来的沉默是隐秘的挑衅,在用无声的抗拒向她表明决绝。   “你从未想过吗?”   时见回神。   “和褚昀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褚晃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情人,不是宠物,以时见的名字,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成为他的爱人。”   心地动山摇。   时见的一切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字来。   褚晃看见了,平静无波的眼睛,掀起巨浪,倾泻出独属于时见的未坠落的雨。   “这是我给你和他平等对话的机会。”   “时见,要平等,最起码要脱离他的掌控,过一段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想清楚,你真的需要他吗?”   “没有褚昀的生活,你尝试过吗?”   “究竟是因为‘想要’,还是‘没得选’?”   这段话说来,让时见瞳仁颤动着,不知怎的,心也跟着眼球一起震动,牵扯着脑袋里某根神经一起跳,扯得他开始疼了。   他张口,想告诉褚晃这是不可能的。   “你当然也可以选择无止境轻贱自己,但我不容许你带着褚昀一起自甘堕落。”   时见的话卡在喉咙里。卡住的是一把刀子,顺着喉结滚动,一点点下坠,沿着喉管缓缓割开,冒出血珠,萦绕在口中的是血腥味。   褚晃已站起来了。   时见攥着左腕,让那些钻石刺穿手掌一样的力气,收紧,不断收紧。   褚晃居高临下俯视时见,看他这幅温吞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分明是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分明有着顶尖的能力,偏偏选了最差的一条路,被褚昀打压成这样的卑微样子。   看了实在让人止不住烦躁。   “褚昀浪费了过去二十几年的时光,我想,他应该有作为继承候选人的自觉。”   她皱紧了眉。   “而不是只围着你转,用他辰华少爷的身份惹麻烦,只是为了你做些荒谬可笑的事。”   时见第一次有了想辩驳的心。   他想,这实在冤枉。   不知道褚昀做了什么令褚小姐不悦,但无论做了什么,都应该不是为了时见。   “离开他吧。”   时见耳鸣。   “你若无法下定决心,我来替你做这个决定。”   他甚至没资格说出“不”。   他以什么身份,又用什么理由拒绝。   褚昀的姐姐,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玩玩”,而说他是褚昀的情人或许太暧昧了,用“宠物”的确没错。   时见的存在是褚昀向上的障碍。   而最令时见沉默的是,褚晃小姐并不是坏人,绝不是反派。   她想要,时见不要自甘堕落……   他的确是自甘堕落的。   不是不知道尊严是什么,而从一开始就主动将它扔了。   要名正言顺待在褚昀身边,只有抛去一切地卑微,彻底的自我放逐,他才能,才有资格感受那些即便带着疼痛,也无比甜美的瞬间。   可本来,那些令他心动的瞬间,从不属于他。   替身就是替身,从是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永远。   不论如何努力,不论怎么付出,都永远无法成为真正被珍惜的人。   卡在喉咙里的刀从食道滑进了胸腔,割破了五脏六腑,他感觉到疼了。   怎么才会半点不在意,怎么才会一点不难过?   那些对褚昀的爱意甚至不知从何而来,可这么多年来,时见只学了这一件事。   爱他,爱褚昀。   胸口的疼痛蔓延成血色大海。   “我明白。”他只能说。   一株假花,无论主人如何浇灌爱护,都抽不出新芽。   这本是一个替身存在的意义。 第44章 少爷一切正常   “……事情发生很突然,先生杀青后状态不好,向来习惯一个人整理情绪,徐助理短暂离开,没经过他,先生独自离开的。”   “剧组不清楚,只知道有司机来接人,我们拿到监控查询车牌目前还没结果,但很确定是先生主动上车,判断并非绑架。”   “……目前我们已经在全渠道找人,一定……一定很快会有消息的……”   李知夏双手抱紧平板,几乎要跪到地上,脸色苍白难看。   他不敢停下:“少爷,您别着急,先生的社交圈很窄,又是在巴黎,按理说一般情况除非先生自己想走——”   他冒出了一层冷汗,话音戛然而止。   “自己想走?”   始终一言不发的褚昀终于笑了一声。   “是吗?”   李知夏慌忙摇头,结结巴巴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先生至少没有危险,想少爷不要着急——”   “着急?”褚昀捏住他两颊,迫使他住口。   盯着李知夏吓破胆的眼睛,褚昀勾起唇角:“他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着急?”   李知夏简直是毛骨悚然。   刚才提起巴黎,他念头忽起,会不会和大小姐……但还没调查,不敢说出来。   “他敢跑,他竟然敢。”   褚昀松开手,冷笑着。   一个被他绑在身边足有八年的人,乖顺得像随时等待褚昀发号施令才能活下去的人。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褚昀两手颤抖着,因动作激烈晃动着的蓝钻项链砸在锁骨中央,令他怒不可遏。   他攥住钻石,用力扯下来,狠狠掷到对面的巨幅穿衣镜上,以击中点为圆心迅速出现裂纹。   “少爷!”   惊呼声被叮叮咣咣坠落的首饰声淹没。   方才精心挑选的半屋子衣服被推倒散落一地,等待着少爷挑选妆点身体的宝石们接连坠地。   褚昀呼哧气喘着。   “他能去哪儿?他敢去哪儿?”他冷冷盯着镜中裂成无数碎片的自己,唇角勾起诡异弧度。   “离开我,他活得下去吗?”   突然,毫无征兆地,他抄起一侧的花瓶。   水流倾泻,打湿了他的衣裳,鲜切花坠落一地,古董花瓶撞向镜子,稀里哗啦同归于尽。   褚晃接过宋以舟递来的外套,对时见的接受点点头。   “这阵子辛苦了。”她说,“放松休息吧,过一段时间就会结束的。”   时见看她,还是给了她一个笑:“褚小姐。”   褚晃挑眉。   “您知道童桦吗?”   “什么?”   看来是不知道。   时见笑笑,摇摇头:“也许褚昀……不会……”   就这样放手的。   即使不是为了他。   “我是他亲姐姐。”褚晃看一眼亮起来电页面的手机,随手摁灭,“很了解他。”   门外走进来人,恭敬站在一侧。   “他从不恋旧。”   老宅里放着褚昀童年时所喜欢过的一切,他从未看过一眼。   父母在世时,夸赞小昀是最有天赋的小朋友,长大后一定像妈妈一样成为世界知名的画家,但他很快放弃了。   小猫昀昀早就消失了,褚晃对他是心疼,也有失望。   从苏黎世回来后的褚昀,是让褚晃陌生的褚昀。   他的不恋旧表现在方方面面,甚至连从前的自己都丢掉了。   是吗?   时见的目光移向一侧的来人,看来褚小姐果然下定了决心。   “这段时间有需求就告诉他吧。”指的是一旁高大冷酷的男人,褚晃的贴身保镖严峻。   宋以舟站在门边,等待着褚晃动身。   褚晃停下,回头:“时见,你应该知道,我这样做不是讨厌你吧?”   时见还是倾泻出他身上遮不住的温和,给了她一个笑:“当然。”   他明白。   “希望再见,你能想明白过影帝时见的人生,而不是陪我家褚少爷玩你赌不起的游戏。”   她的背影消失,时见收回目光。   从不恋旧吗?   他垂下眼睛,抚上左腕上的链子,刺痛了皮肉。   可他这些年从褚昀身上吃到的苦,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全来自于他的“恋旧”啊,褚小姐。   “时见被大小姐的人接走了。”   姜恪言说完,微微垂头交合双手。   褚冕捏着手里的笔一顿,沉默几秒,缓慢问道:“多久之前?”   “我们得知消息大约在一小时前,目前已无法查到时见的具体位置,只能确认人尚在巴黎。”   褚冕丢下钢笔,接过姜恪言递来的手机。   “大小姐和宋以舟的电话均未接通。”   褚冕微微扬起下巴,垂下眼帘盯着屏幕上外呼的“晃”字,看不出心思。   “褚昀呢?”他丢下未接通的手机。   “李知夏汇报完消息后,主动表示会寸步不离,无特殊情况每五分钟向我汇报一次,目前少爷没离开昼隐公馆。”   话音刚落,姜恪言怀中的手机“叮叮”响了两声。他取出看了一眼,奉到褚冕面前。   [一切正常。]   褚冕眼睫微抬,看向上面的记录。   [少爷大发雷霆,但没伤到自己。]   [少爷已平稳下来,正在用餐。]   [姜老师,少爷一切正常。]   后面有照片发来。   褚冕没点开。   那是褚昀的画室。   [少爷在画画。]   看到这句,无波澜的眼微微动了动,视线落在缩略图中那个因远距离偷拍而只是一个小点的褚昀。   [少爷一切正常。]   后面是一长串的“正常”,褚冕的眼神一路滑到最下面。   “二十分钟内,我要褚晃主动联系我。”褚冕收回视线。   这是不接受任何理由,只要最终结果的意思。   姜恪言适时收回手机,平静应“是”。   “让褚昀身边那个直接联系我。”   他指的是李知夏。   姜恪言一怔,因数秒的迟疑显得失职,在褚冕看过来之前,再次应“是”。   这是第一次,李知夏越过所有直属上司,直接获得了褚冕的联系方式。   得到通知时,李知夏吓得抱紧了差点掉下去的手机。   在姜恪言用了很长一段话来向李知夏说明和褚冕的沟通禁忌后,李知夏的心已经顶在了嗓子眼里,快吐了。   手机那头,姜恪言跟着快窒息的李知夏一同沉默了几秒。   “褚先生不是魔鬼,不会吃人。”   李知夏一噎,反应过来不敢相信这是姜恪言说的话。   “若无特殊情况,想必褚先生不会回复你。你只需要像和我说话一样照常把少爷的消息汇报过去。”   姜恪言这样说,李知夏稍稍轻松几分,但将褚先生当做姜老师来对待,并不会减轻恐惧。   他压低声音:“姜老师,以后少爷的事都要主动告诉褚先生吗?”   姜恪言心中也有疑问,但对李知夏说:“这次是意外,褚先生大概担心少爷的状态。”   “但我看少爷好像没什么变化。”李知夏悄悄瞥一眼还在画室里的褚昀,捂住扬声器,“心情说不上好,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除了最开始把整间屋子砸了个稀巴烂,之后一直相当平静。   就像现在,还在画画。   姜恪言猜测,褚先生这样做想必是不放心弟弟。   念头刚起,他略皱皱眉,想自己怎么跟这个毛毛躁躁的家伙似的,思路往这些与工作无关的方向乱想。   他及时停下,打断李知夏:“揣测老板不是你的工作,牢记工作准则,你最重要的任务依旧是关注少爷。”   “是。”   “知夏,晚上吃什么?”   李知夏条件反射把手机藏起来,回头看褚昀从画室出来,见了鬼似的。   褚昀边走边回手把乱糟糟的头发扎起来。   李知夏脸一白,匆匆上前抱住褚昀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松一口气。   “大惊小怪什么?”褚昀抽出手,抬臂看见手腕和小臂上还沾着红色颜料,“洗掉就好了。”   “嗯嗯。”李知夏紧紧跟在褚昀后面,分三次吐出了提到喉咙口的气。   他看见那些红痕,还以为……   他慌忙摇摇脑袋,把坏念头摇出去,在心里怪自己怎么不想点好的。   “……知夏,知夏!李——知——夏——”   “嗯?嗯嗯嗯!”   褚昀拖着长音叫心不在焉的李知夏,挑着眉回头看他。   “你这家伙,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李知夏一激灵,举着三根手指头跟褚昀表忠心:“没有的少爷!”   褚昀又被他逗笑。   “我说——”褚昀拖着懒洋洋的长音,“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糟了少爷,周管家还没和我沟通。”   “啧,失职。”   “……对不起少爷。”   “扣工资。”   “……好的,少爷。”   李知夏正暗暗叹气,听见褚昀憋不住的笑声,又悄悄看他。   “瞅你那呆样儿,逗你的。”褚昀心情不错,笑得眉眼弯弯的,“走吧,你陪我一起吃。”   静得鸦雀无声的公馆一下子复活。   所有之前躬着身子不敢抬头、一心只想做隐形人的工作人员,也都放松了许多。   李知夏胸膛里的气,一松再松。   悄悄掏出了手机。   [褚先生,少爷心情不错,正在用餐。]   褚冕点开。   照片上褚昀坐得没个正形,仰在椅子里,切下来的肉在餐叉上喂到了嘴边,人是在和旁边的小姑娘们说笑的姿态。   “如果日理万机的褚先生是想在和我通话时处理工作,就没必要让人疯了一样骚扰我。”   褚冕抬眼,看着电子屏里的人。   这眼神让人不痛快,褚晃挑眉:“我的时间同样宝贵,有何指教,请褚先生尽快。”   “让他回来。”   “褚先生是指?”   沉默。   褚冕盯着屏幕里的妹妹:“不要插手褚昀的事。”   褚晃冷笑一声:“褚昀是你的私人财产?”   又是沉默。   “晃晃,不要和我赌气。”   “小名之所以叫小名,就是只有小时候才有叫的意义。”褚晃敛起笑,“怎么,我说褚昀就是和你赌气?我想你和我的人生里应该都没有‘赌气’这个选项。”   褚冕讨厌这样无意义的交流。   “那么褚晃,”褚冕如她所愿,“把人怎么带走的,怎么原样送回来。”   褚晃冷笑出声。   “抛开你对褚昀的纵容不谈,你又凭什么对时见施展你的掌控欲。”   “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姓褚的转。时见有自己的人生,也没欠任何人的,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说‘原样送回来’?他也姓褚?”   她脸色冷淡下来,反而更冷静了。   “褚昀不把时见当独立个体而视作所有物的劣性,源自于你的傲慢。”   “你不是自诩这个家的家长吗?”她盯着面无表情的褚冕,“可你似乎,没教好任何一个人。”   “包括我这叛逆傲慢的妹妹,不是吗?”她唇角是讥讽的笑,“大哥。”   从前发生的一切,哪怕他只说出“有苦衷”三个字,褚晃都能试着去理解他。   但这个家里的皇帝只是一味做下决定,不对任何人说明。在褚冕能力覆盖之地,就是他的一言堂。   褚晃承认褚冕对褚昀负起了教养义务,但同时,也不得不怪他把褚昀养坏了。   “没人能永远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褚晃再一次重复自己的观点,“你越是这样纵容,他就永远长不大。”   褚冕淡淡道:“有我在,就可以。”   褚晃一噎。   “你,阿昀。”褚冕依旧是那副冷静样子,“都可以有随心所欲的自由。”   令人窒息的沉默。   褚晃靠回椅背上,把攥紧的手掌收回腿上:“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她看着宽阔屏幕里的男人,他和去世的父亲很像,“人实现后半生承诺的机会总比意外来得晚,如果……”   一向咄咄逼人的女人还是停下,那句话在喉咙口滚动着,没能说出来。   褚冕平静接上:“如果我意外去世,遗嘱及信托依旧可以——”   “砰——”   “住口!”褚晃忽然拍着桌子站起来。   褚冕微微皱眉,看见她愤怒去抓桌上的遥控,他加快语速:“最后一次提醒你,尽快把人送回来。”   屏幕黑漆漆一片。   褚冕沉默。   数秒后,他才闭上眼,捏捏眉心。   再睁眼时,又是一如即往的冷静。   他摁下内线:“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他出现在昼隐公馆 。”   “明白。” 第45章 救救他!救救我!   视讯切断后,褚晃撑在桌上急喘。   很久才平息。   敲门声响起,宋以舟进来时,褚晃已重新坐回去。   “已和郑导方面充分沟通,他对时见的状况表示理解,后续工作也会适当放缓,最重要的是,希望我们照顾好时见。”   宋以舟接着汇报了与《繁华之下》后续相关的诸多工作。   在杀青日带走时见这件事,并不突然。   郑远声的那通电话算是最终的催化剂。   对时见暂时消失在这个世界,褚晃有充分信心能做到。   她坚持反对褚冕溺爱弟弟而把时见也一并物化这件事。   像是李帆、郑远声这两位世界级导演都接连表现出对时见充分欣赏这回事,褚晃当然也一样。   但据褚晃看来,时见本人……   她不想私下用这样难听的话去评价一个人,但对时见,她仍然拧紧长眉想出了“不自重”这几个字。   她从不说大话,更天生没长出恭维人的嘴。   欣赏时见是真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所质疑,褚晃根本不会把辰华形象和时见深度绑定,更不会用R-Media陪他们胡闹。   对褚晃来说,辰华是她的家,R-Media是她的女儿。   但对时见的失望,一样是真的。   她能想到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让被驯化的人远离褚昀这个小坏蛋,让他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认清自己的未来海阔天空,而不是局限在褚昀用这一点点钱打造出来的金屋里做什么金丝雀。   那太可笑了。   “老板?”   褚晃回神,点头:“你继续。”   宋以舟本想继续,张口又忽然停下,关上平板:“您是累了?”   褚晃摇头。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褚冕对褚昀的关注,对时见的去向,一切反应……都……   她皱眉,回忆褚冕的样子。   即使他从来都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向来信奉“不能创造价值的,都是无意义、不该浪费时间关注的”的褚先生,怎么会让她觉察出不对劲来……   是什么?   她眯起眼睛。   褚冕在紧张。   怎么可能?   [褚先生,少爷已回房睡了。]   屏幕上一连串的消息只有李知夏一个人的。   收到消息的人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叮——”   李知夏手机吓得脱手,心还没跳稳当,先逼着自己看了消息。   【褚先生】:[稍后向我确认他的确睡了。]   [收到!]   这是李知夏第一次收到褚冕消息,甚至想打印出来裱在墙上。   他大着胆子,还是鼓起勇气开始打字。   [褚先生,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少爷的!]   过了很久,他收到“谢谢”两个字,抱着手机转了两圈,立刻截图发给姜恪言:   [姜老师姜老师,嘿嘿~]   李知夏坐在褚昀屋外,关上手机后,世界安静下来,忽然心里一紧。   他懊恼抱住脑袋。   现在是能开心的时候吗?   这一天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到失忆,完全忘记了导致这情况的原因是……   先生没回来。   就这一瞬间,从头冷到脚,李知夏笑不出来了,心里涌上说不出来的失落。   他想不通先生会去哪里,也从没想过先生会离开昼隐公馆。   “李助理,谢谢你。”   眼前是先生永远笑晏晏的温柔。   李知夏重新打开手机,手划到“先生”那栏,想要拨通电话给他。   他想对时见说,少爷只是嘴硬,其实,一定是很想他的,不要闹别扭……   只是这么想着,李知夏自己先尴尬得羞窘起来。   时见和“闹别扭”这个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叮——”   褚先生:[辛苦你了。]   姜老师:[继续做好。]   李知夏满脑袋冒泡泡。   心想即使一夜不睡也不会累,他会好好守在少爷房门外,等明天早上也许先生就回来了~   开心的声音顺着缝隙飘进黑暗里。   没有一丝亮光的屋里像是空荡荡,忽然,两只眼睛睁开。   灯在赤脚下地的一瞬自动亮起。   就那一刹那,门外响起急促声音。   “没什么。”褚昀主动打开门,盯着李知夏笑笑,“只是出了一身汗,想洗了个澡。”   李知夏忙点点头,上上下下扫量他,果然有几缕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脖子上:“少爷有事叫我,我随时在。”   褚昀应了一声:“去休息吧。”   李知夏答应着,但又急问:“是室内温度失衡吗?我这就联系人解决。”   否则怎么会出汗的?   夜深了,知夏不想兴师动众,还是蹑手蹑脚去找人来解决。   褚昀带上房门。   和卧室一样逼仄的浴室,很难想象这样宽阔的建筑里,有仅能容纳基本设施的小房间在,浴盆就占了半间屋子。   唯有镜子,足有一整面墙那么大。   蒸汽升腾。   修长手掌摁在上面,挥掉水雾,映着湿淋淋的褚昀。   长发被捋顺到后面,整张脸清晰露出来,被热气蒸得往日显得苍白的脸红扑扑的,带着水珠的眉眼漂亮。   水滑过高挺鼻梁,落到唇角,褚昀微微歪头,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伸舌头舔掉了。   很快,他闭上眼开始笑:“怎么了?终于想起来自己长着腿了?”   他拿起一侧的刮胡刀,对着镜子一点点刮新冒出来的胡茬。   眯起眼睛,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这样呢?”   “啧,不好,太轻了。”   “那这样好吗?”   “没吃饭吗?”   耳边是好脾气的笑。   “这也笑。”   坏心眼的人后背贴在时见前胸上,使劲仰着脑袋,用狭长凤眼睨他。   时见被他湿淋淋的长发蹭得肩颈心口痒,持刀的右手扬远了,慢慢垂头,在白色泡沫的包围圈里找到红艳艳的嘴巴。   轻而快地啄吻。   “割伤你怎么办?”时见说。   镜子里的褚昀歪头,回忆当时自己怎么说的。   他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管不顾回手搂紧湿滑的脖子,把时见的蜻蜓点水转为长驱直入。   直到他自己气喘吁吁,脚软被人捞在怀里。   他抵在时见胸口,听着里面咚咚作响着要砸在他脸上的心跳声。   他抓住了那把锋利的刀子。   “真想看看里面。”带着事后慵懒沙哑的调子,说出来的恶魔低语的话,刀片平整贴在结实胸膛上,褚昀垂眼盯着那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时见始终没表现出任何害怕紧张的样子,即使听褚昀说着可怕疯子一样的话,也依旧温柔平静。   他长臂扯过浴袍披在褚昀身上。   褚昀仰在他臂弯里,刀子从胸口上移,划过喉结,停在上下滚动的地方。   “即使拿出来,也只是一颗心脏。”时见没怎么在意,甚至在思考后认真回答。   他微笑着问:“你想看到什么?”   刀片向上,褚昀挑起他的下巴,勾着唇角笑:“当然是我。”   时见也跟着笑,不顾刀片还在,垂头又去吻他:“当然是你。”   “你疯了!”在那一瞬间,褚昀急抓住刮刀,破口大骂。   时见一怔,慢慢收回自己凑近的嘴唇。   他偏头看见褚昀差点就要握住刀口了,变了脸色去夺。   “割伤你怎么办?!”他再次说道,十分急促。   褚昀又得意起来。空荡荡的手环住时见脖子,主动吻上去,牵着丝,又气喘吁吁。   手指贴在他嘴唇上,笑眯眯的:“你会让我割伤吗?”   时见这个人,像是天生没有大多数世俗之欲。他不喜欢和任何人起冲突,对任何人都是淡而有礼的,又或者说是近似冷漠的温和疏离。   他很少拒绝什么,所有肯定句几乎都用疑问句结尾。   好吗?可以吗?是吗?   从不表达他想怎样,永远在被动接受。   谢谢你。没关系。我没事。   也几乎不对任何人用绝对性词汇。   可那天,他还是握住褚昀的手。   “褚昀,不要伤害自己。”他低声叹息,“永远也不要。”   “少爷!”   尖锐地疼在这声惊叫后,才抵达了痛觉神经反射给褚昀。   他垂眼,血迹顺着手掌滴落,溅在地上弹起迟钝的血花。   “你在做什么?!”   李知夏的声音朦朦胧胧。   “少爷,少爷!”   褚昀皱着眉心。   “吵死了。”他说。   张开手掌,那把李知夏不敢夺出来的刮胡刀掉到地上,被李知夏抢也似的抱在怀里。   “是不小心的。”褚昀解释。   的确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道被刀刃割开的血色口子,疑惑后又莫名升腾出奇异快感。   疼痛和兴奋交织着攀附在褚昀骨头上,顺着骨缝随血液泵换蔓延至全身。   他兴奋到眼前模模糊糊,他很清醒,还在猜测这是因为热气蒸腾。   越是如此,那些刺目的红,则更醒目。   他捻动手指,触感丝滑,很快黏腻。   “来人!快来人——”   分辨不出是谁的哭声。   褚昀皱紧了眉心嫌他吵闹。   割破的手掌划过镜子,褚昀心跳加速,将那些热烈的红涂抹在虚无的画布上。   他看着自己身上冒出一朵朵诡谲玫瑰,又在水雾中逐渐朦胧成血肉模糊。   褚昀歪头盯着自己的作品。   “不要伤害自己。”   褚昀冷笑:“谁准你回来的。”   “永远也不要。”   镜子里,时见盯着褚昀,温和在笑。   褚昀直勾勾盯着一片红痕的镜子,盯着里面站在自己身后的、时见的眼睛。   那不可能是时见的。   这样足有一整面墙那么大的镜子,是时见的噩梦,他从不直视。   镜子里的时见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这世上存在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那让他无从分辨,那里到底是谁。   “少爷——”   “滚!”   巨大击打声,清脆碎裂声,在谁的尖叫声里,褚昀被人拉着往外退,最后的瞬间,他看着碎裂的镜片里,无数个时见在盯着自己。   “褚昀。”声音层层叠叠,回荡在一起。   “放开我吧。”童桦在大喊。   褚昀,放开我吧。   不可能,不可能。   褚昀呼哧气喘着,甩着要裂开的头,挣扎着想要挡开身边的人。   “快抓住他!”   “大哥!大哥!”   眼前一片黑暗。空气被彻底抽干。   褚昀像涸泽的鱼,狼狈扑腾在地上,又像被袭来的海浪覆住口鼻的猫,张着嘴发出呵哧呵哧的声音。   他要窒息了——   “少爷!”   “抓紧他!”   疼。   他挣扎不开。   怕得哭起来。   好疼啊。   “大哥……”褚昀呜咽着。   撕心裂肺着大喊:   “救救他,救救我!大哥——”   “救救他——” 第46章 可…童桦怎么办?   晨光透过巨大落地窗,洒了一些到人身上。   迎着连浮尘都无比美好神圣的时刻,窗外是大片雪松,在这时节也还郁郁葱葱。   被大片光笼罩着,从上到下的米白色毛衣长裤,让高大的男人也和光融为一体了似的美好。   这里大概是喜好安静、不为生计所困的人最向往的栖身之地。   走出这栋小楼,就走进了森林一样的“院落”,整座山庄都属于房子的主人。   时见想,是和昼隐公馆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地方。   房屋设计大约因无需考虑太多经济、适用又或后续维护问题,采用了大量巨型钢化玻璃来建造,得益于此,离开卧室,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片晒得人暖融融的阳光。   他可以随地坐下,就像此刻,靠在沙发上,拿着想看的书,端着吃的,盘腿坐在地上。   吃着,看着。   不知道读到哪句,就会停止咀嚼,眺望远方……直到手里的饭凉透,他回过神,也没人会用带着刺的声音叫他别像个野人。   这里一切美好,像抵达了真正的童话世界。   也许走出去,就能遇见白雪公主和她的七个小矮人也说不定。   和小鸟唱歌,和松鼠跳舞,有没有可能这位公主也是这个世界里的精神病患者呢?   谁会和松鼠跳舞?   时见没为自己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幽默笑,又想,那褚昀在这里会是什么角色?   总之不会是小矮人。   吻醒公主的王子?似乎不合适。   未经同意,褚昀才不屑于去吻一个陌生人。   雪一样白的皮肤,血一样红的嘴唇,乌黑的长发……说他是公主还更合适些。   垂头看,哈姆雷特正在高呼,即使被关在胡桃壳里,也会把自己当作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似乎与他截然相反。   所以,他的体验才格外精彩。   合理合法合规成为他永远不会成为的人。   这乱七八糟蹦来蹦去的思绪毫无章法,时见回过神来,忽然笑了。   他想,自己果然是个精神病。   他长出了一口气。   出神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白点,时见聚焦。   雪松上簌簌落着大团的白,只一瞬间的功夫,下得很急。   “时先生。”有人叫他。   时见轻声说:“下雪了。”   严峻没听清,稍稍走近,笔直站着。   他是来接人的:“已准备好,我们可以走了。”   要开始新的生活,在巴黎无疑并不保险。褚晃很谨慎,也没告诉时见会送他去哪里,而时见也没有问。   都可以。   或者——   他看玻璃已朦朦胧胧白成一片,外面下成了雪帘。   ——都一样。   去哪里,都不过是这样。   离开褚昀,说再见似乎不对。   那就算了。   时见回头,看着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照顾自己的严峻,笑笑。   “好啊,辛苦你了。”   天亮了。   公馆外雾蒙蒙一片。   “对不起褚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褚冕站在床前。   夜里褚昀被人按着强制注射了安定,还没醒来。   他静静盯着昏睡的褚昀,一言不发。   “少爷……”   “对不起对不起……少…少爷……”   姜恪言压低声音斥道:“够了。”   李知夏控制不住身体和眼泪,从事情发生直到现在,没有一刻能冷静下来。   他懊悔到要把心呕出来,越想冷静越无法冷静。   浴室里混杂着水,像是褚昀的血流干了,把整间屋子染红。   李知夏快要惊惧而死了,却更不敢离开褚昀半步。   姜恪言一再低声提醒,李知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忽然捂住李知夏要哭出声的嘴,皱紧了眉头。   一切都很糟糕。   褚晃切断和天城的联系,时见手机上的定位早已消失。   如同褚冕想找一个人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褚晃这些年来早已独立,并不像褚昀一样完全依托于辰华生存,她想藏起一个人,自然也能动用自己的手段。   这种情况下,本不该擅自拿出任何方案的。   但姜恪言还是主动提起:“我们是否应该向大小姐说明少爷的情况……”   他判断若褚小姐知道弟弟的现状,绝不会再执着于时见是否应当“独立”这件事。   “告诉褚晃,”褚冕始终盯着床上的褚昀,“如果她做好了决定,有信心离开这个家,那么……”   他忽然停下。   姜恪言始终在等后半句。   褚先生从不说未曾思虑周全的话,更从没有过命令指示一半的时候。   可直到最后,姜恪言仍然没能等来那句本该无情的收尾。   他明白,像金融机器一样无情运转的褚先生,会有不能无情的时候。   姜恪言悄悄带着李知夏出去,带上了门。   他刚松开手,李知夏便脱力跪在地上。姜恪言没有出声,依旧笔直站着,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收拾这个糟得不能再糟的烂摊子。   李知夏一通电话,让褚冕丢下了合作伙伴,连夜赶回天城。   他踏进昼馆时,褚昀已被转移到真正意义上的主卧。   苍白如雪的脸,紧皱着眉心,往日里小少爷张扬叛逆的样子暂时不见,只剩下可怜。   褚昀伤得不重,只是竭力。   这件事在电话中数位医生已反复保证过。   但有些时候,电话中的保证即使斩钉截铁、绝无第二种可能,也没有任何作用。   直到褚冕大步流星走进这间房,看见褚昀好好躺在床上,他终于停下,握了握收不紧的手掌。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圈,才重新走向褚昀。   “大哥!大哥!求求你,求求你——”   撕心裂肺的哭声穿越时光抵达耳边。   褚冕又停下了。   身边应该来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褚冕无法接收这么多信息,只是一再听到有人重复向他确认:   “褚昀没事。”   褚冕回神。   阮清让把沾了血的衣裳换了才回来,他回视褚冕,皱眉,在他脸上上下扫量。   眼镜被褚昀折腾着踩碎,阮清让只能凑得更近些。   “听着。”阮清让盯着褚冕,努力聚焦,平静说道:“我是谁?”   褚冕唇角动了动,忽然挑起眉角,看向阮清让。   阮清让坚持:“我是谁?”   他等待着褚冕的答案。   “清让。”褚冕轻轻叹一口气。   “你相信我。”阮清让不是在劝导说服,而是陈述,“所以,我刚刚说,‘褚昀没事’。”   褚冕沉默。   “我说了什么?”   “阮医生。”褚冕退了半步,恢复往日生人勿近的样子,“这种时候我很难保持礼节对你微笑。”   “褚先生。”阮清让进了半步,无所谓礼貌不礼貌,展开笑意对他笑笑,坚持问:“我说了什么?”   直到褚冕重复:“褚昀没事。”   不得不说,褚冕这个人在绝大多数时候是绝对理智的,绝不在没必要浪费时间的争辩上和人纠缠。   “所以你知道,你能确定,褚昀在睡觉。”阮清让继续说道,瞪累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聚焦,“他很快会醒过来,一切都很好。”   没了金边眼镜的遮掩,阮清让的眼睛弯起来自显风流,说出来的话都失了三分可信度。   褚冕顺着他的话,看向床上的褚昀,始终沉默。   直到门被敲响。   姜恪言躬身说:“阮医生,您的眼镜。”   “真贴心啊姜助。”阮清让笑笑,“褚先生身边有你真不知道多省心,我都没说,你就知道带了新的给我。”   他的态度像是褚昀出事真如他说,只是睡着了,口吻语气也让屋子里的空气活动起来。   姜恪言站直,微微躬身。   阮清让转身去接眼镜的一瞬间,耳边飘来三个字。   “帮帮他。”   阮清让眯起眼睛看向褚冕侧脸,心里悄悄叹一口气。   “当然。”他走向眼镜,接过来对姜恪言笑笑,“等褚少爷醒了,我会亲自问问他午饭想吃什么,职责所在。”   眼镜是他惯常用的款式,很合适。   他再回头,世界清晰。   “褚先生记得算深夜给少爷治疗失眠的加班费,现在,我先下班了。”   阮清让眯起眼睛笑着,单手挥挥和姜恪言潇洒告别,出门后对每个向他躬身的人都微笑致意,温文尔雅。   一路走到楼梯前无人处,他脸上的笑霎时敛起来,遮挡着眼睛的镜片闪过并不轻松的光。   遵从医生的建议,窗帘大敞着,让自然光自由洒落在屋内。   一门之隔的室外大约是龙卷风袭来般的风暴,没人用走的,所有人的手机没停下过,无论脑袋还是四肢都高速运转着——在查找一个人的下落。   而门的这一侧,很安静。   褚冕始终坐在这里,让那颗用于生产利益的金子打的大脑闲置。   只是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褚昀。   褚昀忽然皱紧了眉心,褚冕跟着一起皱眉。   他迟疑了一下,弯着身子,抚平了那里皱起来的纹路。   手背顺势贴在褚昀脸上,那里几乎没有多余的肉,像这坏家伙往日里要把人割伤的锋利。   他想起来,小时候,圆滚滚的小昀。   白嫩嫩的手总是沾着五颜六色,洗也洗不过来。   快活的小孩在安静优雅的室内,风一样跑过来,又风一样跑走。   他高举着双手,带着这世上绝不会有任何苦难降临于他的烂漫笑容。   “大哥,大哥~看我画的兔子~”   褚冕很少停下来。   他和受尽疼宠在爱与自由里长大的小儿子不同,祖父在世时,对他的看重和对他父亲一样。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承担责任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十几岁的褚冕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仔细欣赏一个小孩子的画上。   那是褚冕一生过不去的撕心裂肺。   他轻摸着弟弟的脸,仍是如常波澜不惊的样子。   眼前是碎裂的玻璃,凌乱的画作,渗入地毯的大片鲜红,浴室的一切狼藉在他视线里缓慢掠过。   “阿昀。”褚冕终于对褚昀说了第一句话,“别怕。”   有大哥在。所有一切,都会好起来。   门被敲响。   “褚先生,婉贞女士来电。”   褚冕冷脸沉默。   又有人小心翼翼捧着电话过来:“褚先生,婉贞女士……”   “拒接。”褚冕面无表情,再次盯着褚昀。   “褚先生……”   声音戛然而止。   姜恪言瞳仁一紧,捂住李知夏的嘴,拽着他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   四目相对。   褚昀看着一言不发的褚冕,目光平静得像是刚才没睡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哥。”他叫。   褚冕收紧的手掌慢慢松开,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不是说会带他来见我吗?”褚昀声音耗尽了力气一样低哑缓慢。   【大哥,我想求你帮个人……】   他缓了一口气,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面前的大哥。   “你答应我的,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不是言出必行吗!”   他一直在昏睡,从未和褚冕说过任何一句话。   褚冕更没答应他任何事。   但褚冕没出声没反驳,只是坐在原位看褚昀苍白的脸染上不自然的红。   “你答应了!你骗了我!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他!”   褚昀声音陡然尖锐,胸口的被子剧烈起伏着。   【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我没兴趣管。】   “你明明知道我……我只有他了!”   褚冕始终没反应,只冷静盯着陷入幻觉,并不清醒的褚昀。   【大哥!你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我求你……】   【你还不知道姓褚给你带来的好处,而你的‘朋友’就没那么幸运了。褚家人的帮助,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果真是‘帮助’吗?】   褚昀喘息着,像要窒息一样大口大口呼吸着。   “大哥!大哥——”   褚冕终于握住了褚昀挣扎中在找自己的手。   “大哥……”褚昀不受控地颤抖着。   他力气小得可怜,却要握碎褚冕的手了。   【可……童桦怎么办?】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一辈子帮你解决这种幼稚的小事。】   “大哥,我什么都没了,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了……”   褚昀啜泣起来,握着哥哥的手钻进被子里,团成一团呜咽着,直到脱力松手。   褚冕依旧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如果知道,对阿昀成为“褚家人”的期待,换来的是一个少年人放弃生命的惨烈,那么褚冕会收回那些话,告诉他的阿昀:有大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为“挽回”,已竭力弥补,包括亲手将时见送到了褚昀面前。   褚晃对褚冕的认识的确没有一丝错误。   他傲慢,自负,只做利己的判断,将时见当做弟弟的所有物。   在褚冕的世界里,不容许褚昀再一次失去。   如果一定要有人痛苦,那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不是褚昀。   门被敲响。   褚冕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团成一团的被子,和露在外面那只包扎着的手。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走进这里半步。”   “好的,褚先生。”   他走路带起的风如刀划破四周,叫人下意识屏息。   “安保翻倍,向我确认附近区域绝对安全。”   “明白。”   走廊尽头,他忽然停下,微微侧头看向姜恪言。   “定位褚晃的位置,无论她现在在哪里,我要见到她。”   他声音冷酷:“立刻。”   “是,褚先生。”   --------------------   追读的小宝记得关注作者专栏,有动态提醒更新,不追了再取消!(已把取消键丢外太空去   *《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 第47章 “不要担心我”   “《繁华之下》杀青已经这么久了,为什么时见还没露面?”   “从进组到现在,看见时见照片不超过三次,唯一一次大新闻还是黑通稿,R-M干什么吃的?”   “早就看这破公司不顺眼了,回回出来倒是说得好听,除了会把背靠辰华这棵大树搬出来还会干什么?结果呢?时见从奥斯回来,艺术价值商业价值风头无两,褚晃倒是一鱼多吃,利用时见把自家品牌升咖,结果就是一年到头没见过他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我早就说RM根本没有把他当回事吧,试问现在演艺圈里谁能比时见更有价值?《无名鸟》之前不见他们给时见安排工作,前两年出事洪灵发的视频但凡是个人看了都要心疼死!没有工作时见也从来没放弃过自己,被边缘化也没有一句怨言,没有戏拍就对着树练台词,所有机会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他一拿影帝全世界都吻上来了!RM又是什么好东西?!”   “欺负影帝第一人,每次都是时见自己出来面对这些破事!褚晃签回时见之后有给他应有的曝光吗?才二十八岁就登顶的世界级影帝不给安排工作是在干什么?《繁华之下》这么厉害的资源结果没给男主安排任何宣传工作?我真服了,去死吧!”   “也不能这么说吧?《无名鸟》和《繁华之下》都是顶级剧作,这不都给时见了吗?褚晃对时见怎么不算知遇之恩?更何况我路人都知道她弟弟也没少给时见资源和帮助吧?前年的杂志闹得沸沸扬扬,世界级珠宝都给他拿出来了,这能说是不重视?”   “楼上说什么笑话?你说她弟我不跟你抬杠,他确实算是这个黑心作坊里的正常人,我就跟你掰扯狗屁的‘知遇之恩’,要有‘知遇之恩’也是李帆导演选素人新人,时影帝是天赋入了李导的眼,狗公司除了摘桃子还做什么了?”   舆论迅速点燃,声讨浪潮铺天盖地。   很快蔓延到辰华集团和R-Media所有官方渠道,各大等着看褚晃吃瘪的娱乐媒体闻到味道也迅速跟进。   “目前网络质疑集中在两点,一是时见的身体状态,二是R-Media对艺人的态度问题。”公关总监沉声说道。   “我们已准备如下方案进行全方位公关,第一点,立即发布官方声明,强调时见身体状况欠佳……”   调取未公开物料,最好不剪辑要自然真实,避免带任何煽情营销色彩。   利用合作的娱乐博主在接下来两个小时内集中发布内容,将公众注意力迅速引导到‘时见敬业投入’这一舆论节点。   视讯另一头始终没有声音。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公关总监硬着头皮继续:“褚总,本来计划安排艺人导演和业内人士配合表态,但经过讨论,我们一致认为短时间内的集中表态会让外界认为我们在施压或动用人脉进行掩盖,引发新的负面猜测……”   又是一片静默。   褚晃神色冷淡,言简意赅:“我需要在晚间新闻前看到你们策略有效。”   很快,R-Media官方发布了正式声明:   【感谢各位对时见的关心和支持。由于时见在拍摄《繁华之下》时过于投入,导致身体严重透支,目前正接受医生建议进行短暂休养。我们会悉心照顾,确保他能够尽快恢复健康,根据时见本人意愿,也不希望过多占用公众空间聊私事,再次感谢大家的理解和关心。】   一组幕后花絮视频和照片迅速发布。   时见捧着剧本低声背诵台词,直到意识到有人在拍他,回头对镜头微笑。   “你好啊。”时见问好,看向镜头笑笑,“是什么拍摄任务?”   “时老师,只是随访,平日里不太敢打扰您,不过就快杀青了,您肯定也轻松多了吧?封闭式拍摄五个月,辛苦啦,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说是随访,但时见果真开始认真思考。   直到有了结果。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杀青的日子慢一点来。”他说完,又微笑着抱歉:“不好意思,我这样想的话会不会太自私了?”   “怎么会呢!时老师你是太重情了,一定也舍不得导演和剧组的同事们。杀青后咱们也会再见面的!杀青后想做点什么呢?”   听对方在替他过分解读,时见捏着剧本还是在笑:“我又要抱歉了,我可能很难出来经常和大家见面,杀青后……我想……”   “也许,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   摄像机这头安静了很久,影片没有剪辑,等待着时见沉默后的话。   “给傅弦止一点时间和我告别,给我一点时间,接受他的告别。”   摄像机后的人忽然担心道:“时老师,你一定很辛苦吧?”   时见反而困惑一瞬,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又笑着安抚道:“怎么会辛苦呢?我只是一直在做自己,不是吗?”   他一早在采访中说过,这就是他喜欢的事。   “这么久没您的消息,支持您的粉丝们一定也很担心,前段时间的流言也让大家气愤不已,时老师有没有想对大家说的?”   时见没想到似的,反应了一会儿才问:“这个视频也会给大家看吗?”   “也许哦。”   时见把剧本放回腿上,又一次沉默后,还是笑着看向镜头:“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他像是想要叹息一声,但忍住了。   唇角的微笑慢慢回落,又是沉默。   他眉心一点点蹙起,温声说道:“不要太在意别人,当然,包括我。做好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请不要担心我。”   他盯着镜头中央很久后,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不要担心我。”   伴着随采,《繁华之下》的宣发也趁机放出一部分,傅弦止站在金色大厅拉动小提琴的样子迅速引发热议。   风向急转。   R-Media的公关策略基于事实展开,时见的采访从他嘴里亲自说出口的话,对观众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质疑的声音当然还有,但大部分人接受了有关时见的确因拍戏投入而透支自己,不得不闭关休息的事。   【R-Media照顾好他,时见,等你回来!】   社交软件首页被一片火热活动淹没。   花絮之后,沉默的影迷们自发创作的公益应援视频迅速蹿红。   “做你自己,不必逐流。”   视频开头是《无名鸟》中彭树的侧脸,他坐在乡间破旧的屋檐下,眼底写满孤独迷茫。剪辑用了电影中的片段,镜头从山端远远推进,直到砸进彭树茫然的眼里,陷入黑暗,黑幕一转,伴随着光重新亮起的声音,是《繁华之下》中傅弦止架着小提琴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   清亮的声音在背景里缓缓响起,带着温柔坚定的力量:   『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和角色告别,可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尊重每一个我扮演过的生命。』   字幕缓缓浮起:“你可以是山间无名的鸟,也可以是舞台上万众瞩目的光,但无论你处于怎样的位置,都值得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   『表演只是我生活中一件自然而然的小事,我不是非要拍戏不可,不为‘影帝’沾沾自喜,‘声名鹊起’对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画面渐渐切换到现实纪录片的片段,是无数青少年的日常。   校园的孤立、城市霓虹灯下的茫然、乡间田野里的沉默……不同场景交织,每个人都写着无法倾诉的心事。   字幕继续:   “不被他人定义,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价值。”   『爱你身边同样爱你的人,那才是最重要的。』   视频结尾,世界各地的影迷录像拼凑在一切,所有人举起手写的卡片,微笑着面对镜头:   “做你自己,不必逐流。”   后援会在评论置顶声明,这次公益活动特别成立了名为“见心”的公益心理辅导基金。   基金中设立了两个核心项目。   “无名鸟”专注偏远地区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繁华之下”关注城市青少年被期待压迫下的心理困境。   下方资金栏,赫然显示着大粉“Mrs.S”高额的捐款记录。   “我们爱你,不因你声名鹊起。   不因风浪改变,不因世俗动摇。   世界喧嚣,我们仍选择与你共赴这场孤独。   做你自己,无须逐流。   星辰自有航向。”   这场浩大的应援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甚至超过了娱乐圈本身的热度。媒体纷纷关注报道,#做你自己不必逐流#话题迅速登顶。   屏幕中反复播放着公益现场,主持人情绪激昂描述着影迷们的火热应援。   时见沉默着。   眼前晃动着的,是无止境的羞耻自责,又茫然割裂,难以将自己和报道里高频出现的名字对应在一起。   屏幕上的人声遥远朦胧,恍然间,他成了罪人,无论在哪个世界,他的存在都是一种错误。   时见慢慢收紧手掌,摁中了电源键,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值得。   舆论以从未想过的角度扭转,褚晃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微微皱眉。   他们从未考虑过,爱可以不求任何回报地涌现,粉丝自发为时见做了顶级公关也难以操控的最佳结果。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不讲道理的,无数个人爱上一个人,也是不讲道理的。   “我们已再次扩大搜寻范围。”李知夏不安汇报进展。   但仍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有一点消息。   房间静悄悄的,手机屏幕散发幽蓝的光,照亮褚昀苍白的脸。   视频里反复播放着时见的声音。   指尖慢慢摩挲屏幕上的脸,力道逐渐加重,直到屏幕颤抖着出现压迫光斑,几乎被褚昀摁碎。   “你现在跑得倒快。”褚昀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再让我找到你一次,就打断你的腿……”   锁在屋子里,捆起来,捏着他的脸……   光影交替,熟悉的温柔和笑意仿佛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褚昀眼底泛红,忽然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贴近屏幕上时见。   低哑呢喃着冷笑:“你赢了。”   藏得很好。   那要好好藏一辈子,别让我找到你。 第48章 你要像褚昀一样发疯吗?   辰华年度盛典如期举行,红毯铺到台阶尽头。   黑色劳斯莱斯车队依次停在大门前,保镖助理整齐排列,车门缓缓打开,现场镁光灯将黑夜照成了白昼。   褚冕率先下车,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步伐沉稳从容。   他略等一等。   紧随其后的褚昀被无数闪光灯映得面若冰霜。他沉默跟在褚冕身后,连衣着都是经典款白衬衫黑西装,和往日判若两人。   传世馆展厅内,人声鼎沸,珠光宝气。   辰华高管、褚家旁支和各界宾客见到褚冕纷纷问好。   褚冕淡淡颔首:“感谢诸位到场,也希望诸位尽兴。”   众人连声附和。   纵使今晚褚晃临时宣布缺席,宾客腹诽私语也不过只敢在远处低声议论。   褚冕回头,姜恪言恰当凑过去耳语,提醒他褚昀的位置。   这应当是褚昀的主场,但今夜从进门开始没给任何人一个眼神,独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捏着香槟杯,右手上的伤口包扎已尽力只隐藏在掌心。   众人觉察出不对,又因褚昀本身就难以捉摸,没人不识趣接近过去。   在活动开始前,褚冕反对褚昀出席,但越是如此,褚昀越是表现出要参与的态度。   褚冕当然明白,有些人多余的自尊心会用在不恰当的地方,自己和自己赌气。   他的弟弟显然也是这种理智下线的类型,他不能寄希望于让一个不正常的人清醒理智。   一周前,褚冕见到了褚晃。   在即将起飞的飞机上。   褚冕没跟她提起褚昀的状况。   只是命令:“带回来。”   “好啊。”褚晃干脆应下。   褚冕盯着她,等着。   “只要你说实话。”褚晃紧紧盯着褚冕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时见,以及,和小昀有什么关系?”   褚冕面无表情。   褚晃笑了一声,仰回椅背。   “你看,褚先生也不是事事听我的,连这种合理又正当的要求也不出声。”褚晃摊开手,忽然敛起笑,“那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褚冕不和她纠缠:“如果你有信心,再也不回天城……”   “当然。”褚晃干脆打断他。   她放下翘着的腿,无所谓耸耸肩:“我不是在天城长大的,也不像褚昀有哥哥带大,爸爸妈妈都去世多年,我的R-Media总部在巴黎,这里没有需要我的人,也没有我需要的人,不是吗?”   褚冕皱起了眉心。   褚晃看见了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想要请示的机长,笑了一下:“要和我一起飞走吗褚先生?没有你那位护身符在,你有信心和我一起坐在飞机上吗?”   褚冕转身,不再废话。   “这世上大概是没有这样的家人的。”褚晃的话在身后,“你信任的人不是我,我信任的人,当然也不会是你。”   褚冕一步没停,站在舷梯下。   “褚先生。”姜恪言低声说,“已装好了。”   跟踪,窃听。   但一周过去了,仍然没有消息。   就连今年的辰华盛典褚晃都干脆没来,像是无声在对褚冕证明“她可以不再回天城”这回事。   褚冕想起阮清让的话,瞥向褚昀,捻捻指尖。   就在此时,姜恪言步履匆匆过来,凑近褚冕耳边几句低语。   褚冕神色一变,利落转身便走。   他从李知夏身边匆匆走过:“看好阿昀,寸步不离。”   始终站在不远处紧张等待命令的李知夏身旁带过一阵风,心脏骤然缩紧,连忙低头应下:“是!”   他不安回头,正看见褚昀身边,吓了一跳。   褚冕离去,宴厅霎时像失去了镇压,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   水晶灯倾泻的光芒刺眼,这里人影攒动,觥筹交错的笑声虚假。   酒杯被褚昀握在手中收紧,掌心刺痛。   他眼神聚焦回来,摊开手掌,看创口贴布渗出丝丝血痕。   闹哄哄的声音顷刻拉远,朦胧,又消失。   他像是被灰蒙蒙的浓雾笼罩,隔绝了所有感觉,只有重新握回香槟杯子,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疼,痛感又很快消失,胸口压了一块巨石,窒息感攀爬而上缠绕着他的脖颈。   “看看你像什么话?宴会才开场多久,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叫别人怎么看褚家?”   褚昀皱眉,视线模糊落在地毯上,晃晃脑袋。   他试图集中精神,无论如何都聚不拢思绪,耳鸣声尖锐,眼前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黑点。   分辨不出是谁一直在耳边聒噪乱叫。   “婉贞女士!”   李知夏匆匆忙忙跑来,压低声音急道:“少爷今晚身体不舒服,请您……”   “闭嘴。”褚婉贞皱眉扫量他两眼,拿起丝帕掩在鼻下,“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轮得着你和我说话?”   李知夏不吱声,咬紧牙站在原地,挡在褚昀身前。   褚婉贞不悦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在等什么?”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李知夏。   李知夏心里一惊,褚婉贞可以随心所欲,他却不得不顾及宾客目光,不敢大力挣脱。   “婉贞女士!请您不要这样。”他压低声音暗暗挣扎,生怕褚婉贞伤害褚昀。   “真是让人失望,不养在身边的孩子,哪有半点我们褚家的风骨?要不是因为你,大哥怎么会——”   褚婉贞垂眼看向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褚昀,叹息着摇头,“你父母若是还活着,看你如今这个模样,该多寒心。”   李知夏一惊一怔,继而红着眼怒道:“婉贞女士!”   褚昀的瞳孔猛缩,呼吸一窒,心脏剧烈跳动着要冲破胸腔似的,跳得他头昏脑涨。   “咔——”一声,断了的水晶杯残骸从掌心坠落。   血渗出指缝,滴滴答答打在地毯上。   褚婉贞惊疑之下低呼出声,又迅速捂住嘴。   宴厅内一片诡异的安静。   褚昀缓缓站起来,身体微微晃动,脸色难看得可怕。   褚婉贞被他盯着,不自觉退了两步。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轮得着你和我说话?”褚昀手上的血滴在地上,缓缓扯出一个瘆人的笑,“褚婉贞女士?”   “你——”褚婉贞没站稳,呼吸急促着被人扶住。   隐藏在四处的保镖终于赶到有所行动。   李知夏顾不上别的了,挣开两侧的人,先急匆匆扯下领带裹上褚昀的手。   “婉贞女士!少爷必须离开了!”李知夏声音很低,带着颤音,但仍然强硬得不容人反对。   话说出口,他也没等任何人回应,扶住褚昀转身离去。   保镖挡在身后,宴厅中的人群被劈开的海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   褚昀耳里鼓胀着,艰难吞咽的一瞬间,掩住声音的气泡炸开似的,让声音一瞬间涌进来,刺耳吵闹。   他听见急促呼吸声,偏头,看见李知夏绷紧了的脸在颤抖。   “在怕什么?”褚昀问了,但没等回答。   他回头。   金光灿烂的大厅,密密麻麻的人是无数个模糊色块,只有探究好奇的眼睛、窃窃私语的嘴巴无限放大,接连涌进褚昀眼里。   直到踏出门外,冷风扑面而来,褚昀有一瞬间窒息,又重新活过来。   他垂眼,看见自己满手鲜血和那条被染透的领带。   “少爷……”李知夏也一同看着,几乎又要哭了,声音颤抖着不成样子,极力克制着自己。   褚昀听见了,勾起唇角拍拍他脸,不小心把血粘在他身上。   “哭什么?”褚昀换了手背给他蹭掉那点血痕,抬起伤了的手,晃晃渗血的领带,“这么小气,十倍赔你行了吧?”   熟悉的少爷好像又回来了,但李知夏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不敢多留,看见家里的车赶紧抓着褚昀把他送进车里。   车以极快速度驶离。   褚昀始终很听话,他在车上让额头贴在玻璃上,冷意顺着那片蔓延。   “知夏。”   “在!”   “我热。”   已经是深冬了。   李知夏欲言又止,还是对司机点点头,关掉了暖气。   世界安静了,褚昀闭上眼睛,舒服了很多。   他好像要烧起来了。   【你父母若是还活着,看你如今这个模样,该多寒心。】   那还真是挺遗憾的。   他们看不见,他也看不见。   方芮秋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已太迟了。   宾客们的议论窃语已不在窃语的范围内,当所有人的窥视欲累积起来,兴奋已要掀翻这优雅高贵的穹顶。   今天这里还有记者,传世馆多部门已紧急行动起来。   褚婉贞冷笑一声,从上到下将试图上前沟通的方芮秋打量个遍。   “褚昀身边这些不像话的,还真是个顶个的叫人讨厌。”   今夜的辰华庆典,褚家已是无人撑场,只剩她在。   保镖上前隔开方芮秋,褚婉贞从容走向中央,举杯接受四下的恭维。   门重新大开的瞬间,喧闹声戛然而止。   褚冕大步流星,没看任何人,甚至越过褚婉贞,径自向里走去。   “阿冕。”褚婉贞叫了他一声,笑还盈在唇角。   助理保镖迅速上前,以邀请姿态却不容置喙的,强硬将还未反应过来的褚婉贞果断引入侧厅。   门刚合上,褚婉贞便气急败坏转身:“褚冕!你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好孩子,看看你现在又像什么样子?!你要学褚昀一样发疯吗?还要陪他做多少荒唐事才罢休?!”   话音落下,她瞥见一旁的姜恪言,眉头一皱,意思是这个外人不该留在这里。   姜恪言静立原地,纹丝未动。   褚冕抬眼:“姑姑自诩有‘风骨’,最重所谓‘门风’,说出口的不也尽是‘不入流’的话吗?”   褚婉贞一愣。   褚冕这个人,向来惜字如金,更从不屑于浪费时间在唇舌之争上。   他声音平稳,字字打在人耳里都警告对方不知收敛的放肆冒犯。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褚婉贞接连被两个侄子当众下了脸面,一时面红耳赤。   “我向来是为褚家声誉考虑!”褚婉贞勉强稳住,不免气道:“他可曾为褚家带来一丝一毫有益的形象?听听他外面的名声,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容得下他在外头挥霍爸爸给这个家留下的体面?!”   “什么包养,什么褚家少爷的‘风流韵事’,登在报纸上有多难听你会不晓得?”   她胸脯起伏,看得出来的确很急。   意识到自己声音过高,有损体面,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数秒,继续教育:“过去把他送出去是对的,留他在天城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褚冕垂眼看她,不咸不淡:“看来你的确对褚昀有不小意见,对我,也有许多话要讲。”   “姑姑对你,当然是一百个满意,一万个放心。”褚婉贞脸色稍霁,上前半步放缓声音,“只是褚昀这几年实在不成样子,你再这样纵容他,只会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声誉。”   褚冕毫无笑意:“声誉?你们?”   “姑姑。”他面无表情,“不妨容我提醒一下,你似乎忘了你今天是以谁的亲属身份坐在这里。”   褚婉贞脸色青白不定,她下意识先看向了外人姜恪言。   “你,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们,所享受的一切,都来自于你嘴里那个‘发疯’的人,和你眼前的我。”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一切来得太容易,我不介意让你体会一下失去它们的滋味。”   褚婉贞心一紧,脸一白,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眼底满是惊愕不可置信。   她死死盯着褚冕,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你在威胁我?!”   “威胁?”褚冕终于露出一丝称得上是笑的表情,似乎只觉得这两个字好笑。   褚婉贞被他的态度伤到,气不打一处来:“这是爸爸留给我们的!你以为是你自己的?!”   褚冕:“否则呢?”   他语气平淡,褚婉贞一愣,脸忽然胀红,她指甲都要握断了,哆嗦着说不出话。   褚冕微微偏头。   始终安静如空气的姜恪言这才躬身上前,托起手中的平板,一板一眼说道:   “婉贞女士的配偶章如松先生,于三天前晚间二十点三十八分,在港城多亚大厦公寓四十七层,与环城娱乐签约模特Lucy Lee小姐进行友好会谈,直至今日下午十六点二十三分,以礼节性贴面亲吻后告别……”   “住口!”褚婉贞忽然尖叫。   姜恪言丝毫没停顿,继续道:“章先生今夜缺席的理由,是三日前已乘机赴加利福尼亚洽谈子公司商务。”   “目前,婉贞女士家二位公子任职于海城子公司——”   “褚冕!”褚婉贞尖声厉喝,试图打断。   褚冕抬手,姜恪言躬身退回。   “姑姑,‘威胁’这两个字,不存在你我之间。”   褚冕不咸不淡看着她:“你再敢欺负阿昀一次,我保证,你的孩子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辰华大门一步。”   褚婉贞全身都在发抖,嘴唇翕动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褚冕漠然扫过她,转身离开。   “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才算得上是威胁。 第49章 褚昀的地狱   宴会照片很快出现在网上。   画面中的青年手掌染血,被保镖簇拥着匆匆离场。   照片算不上清晰,更说不上有什么内幕,但仅仅几个小时后,各类阴谋论已铺天盖地。   “辰华小少爷精神失常”“财阀内斗升级”“顺位继承人疑似患病”……一系列吸睛夸张标题在各大社媒打擂台。   褚晃没出席让事态没能在第一时间稳住,直到次日清晨,集团公关部才主动声明:   【关于褚昀先生在辰华年度盛典突发事件的说明:褚昀先生因身体不适提前离场,现场不慎碰落酒杯致手掌被碎片划伤,目前已无大碍。对于外界的不实猜测,本集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在这种辰华向外界展示形象及实力的年终时刻,出现这种事件,当然有人乐见其成。   媒体们不可能就此放过挖掘大家都感兴趣的“豪门密辛”,更起劲用隐晦词语试探,让阴谋论持续发酵。   李知夏正焦头烂额,接到了褚晃电话。   这段日子,褚晃已切断了天城及辰华的所有联系,所以甚至连年度盛典也未曾出席。   她主动来电,李知夏吓一跳。   随即想起姜恪言的命令,匆匆忙忙先用另一台设备通知对方“大小姐来电”。   “小昀怎么了?”褚晃急匆匆问。   不等李知夏回答,第二句质问已跟上了。   “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李知夏一时语塞。   他得到过来自上级的最高指令,绝不能把褚昀的情况泄露给任何人。   包括褚晃。   “少爷最近……心情不太好。”李知夏斟酌着,小心翼翼选了相对安全的回答。   换来褚晃一声冷笑。   姜恪言的新消息弹出来:[尽全力拖延。]   李知夏立时冒了一头冷汗,支支吾吾。   褚晃疑心更盛:“让昀昀接电话。”   这时候别说让少爷接电话,让他开口都难。   李知夏想起来就眼鼻皆酸。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褚晃:“抱歉大小姐,少爷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褚晃声音急促,“伤得很重?”   “不是不是。”即使对方看不见,李知夏也疯狂摇头,“只是小伤!”   “我再说最后一次,让褚昀接电话。”褚晃的声音冷下来。   李知夏僵直着找借口:“少爷……生气摔了手机,不想接……”   很符合褚昀的惯性行为。   褚晃冷笑一声,不再坚持。   “告诉他,如果是为时见的事想要和我置气,就省省。如果是以伤害自己作为筹码逼时见回来,只能证明让时见离开是正确的决定。”   另一支手机“叮”的一声提示新消息,褚晃挂断了电话。   李知夏为确定了时见未归果然是褚晃策划的而心惊手抖,又止也止不住为褚昀伤心。   他只是这个家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助理,可他清楚知道,少爷和先生两个人之间没有那么简单。   今天若是时见主动选择离开,也许李知夏只会难过惋惜,但这次的分别源自于被迫,李知夏真想鼓起勇气站到褚晃面前,对她说“您不该这么做”。   只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有关褚昀乱七八糟的新闻,褚晃下达了迅速解决的指示。   然而,不等R-Media下场干预,再次让人意料不到的结果,仍来自于时见的粉丝。   【不服这群人不行,就意外划伤手,整的跟人已经不行了准备下葬似的,你们有完没完,没正经新闻就去找个厂子打螺丝。】   【扯吧就,人褚昀挺好的,是有点风流擦边新闻,也没碍着谁事儿,再说了,媒体这么盯着也没挖到什么违法猛料,证明人顶多就是个会享受的富二代,人家爱干什么轮得到你们管?】   【这一家子你但凡换个人黑呢,我还义务帮你骂几句,从时见《无名鸟》遭非议开始,就是褚昀帮了一次又一次忙,自家基金会也以时见名义做了不少公益,能给的资源全给了,挺好一人,光听这群狗仔说人家风流阔少,反正哪次也没看见真照片流出,指不定又在那儿编的。】   这意料之外的舆论反转,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包括褚昀。   他一条条翻看留言,说不清的茫然困惑。   手指反复划过屏幕,眉心越蹙越紧,最终,手机锁屏,陷入黑暗。   房间静得可怕,他们的小屋子里,稍稍侧头就能看见窗外的庭院。   无数个夜晚,车驶进来,在转弯处减速的那一刻,褚昀永远习惯性看向这扇小窗。   他想,那里有一双在等待着他的眼睛,也同样望着这里。   他总想从时见那里得到些什么,得到他渴望、而时见无法给他的什么。所以,褚昀不惜一切在向他索取,哪怕明知时见在痛苦。   又或者说,他喜欢看时见因他痛苦。   那么,这些陌生人又是为了什么,素未谋面,却愿意倾尽全力守护时见?   而褚昀,仅仅因为站在时见身旁,被她们看到,就能分得一些善意。   他无法理解。   心口涌上难忍的酸涩。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能毫无所求去爱他?   而他——   纠缠、争抢、不惜代价占有掠夺,换来的却是逃离。   褚昀的心不受控地哆嗦起来,抖得他控制不住身上跟着一起微微抽搐。   他攥紧手机,掌心的伤口被挤压得隐隐作痛。   这道久久无法愈合的裂隙,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假的就是假的。   即使他用尽一切手段,渴望得到一个全心爱他、不顾一切只爱他、不问对错永远爱他的“童桦”,现实还是一次次告诉他——   没可能的。   被他捆在身边足有八年的人,也从未有一刻给他看见过真正的童桦。   他不是童桦。   黄粱一梦,自欺欺人。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逃离。   将他抛弃。   十年前的童桦是,八年后的时见,也是。   “少爷?”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轻唤。   褚昀没有回应,慢慢躺回床上。   没得到回应,门外的人悄声进来,凑近端详片刻,确认他在好好睡觉,松一口气,又悄无声息出去。   门关上,褚昀睁开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墙。   心底的空洞无声扩散,从内里蚕食着血肉。   在寂静冷漠的孤独里,褚昀傲然质问世界:   他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总有人不爱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光线暗了又亮。   持续带来坏消息的手机在某个时刻耗尽电量,关机,他没有去管。   找不到的人不会打来电话自投罗网。   然后,声音开始拉得很遥远。   走廊里的脚步、自己的呼吸,都罩上了一层玻璃罩。   等褚昀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阳光房的地板上了。   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躺了多久。   他没有焦点望着穿透进光线的玻璃穹顶,目光透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土,又慢慢消散。   瞥向那些折射着光的瓶子,看见里面装着无双只手在朝他挥舞。   这里很安静。   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玻璃瓶碰撞声,可能是它们在鼓掌。   睁开眼睛,发现是幻觉。   他已经许久没动弹,也没想过挪动一下。   这里很好,光线透过来,顺着建筑接缝,将他和光一起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他花了点时间确认,这是白天。   那么,之前是晚上吗?还是只是闭着眼睛?   他实在懒得想。   抬手挡住光线,分开手指又再合上,一点刺痛让他迟疑片刻,反手盯着掌心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他身体还残存着知觉。   为什么还没愈合?   这又是第几天了?   他不知道。   时间已然失去意义。   记忆是从树上一片片脱落的叶子,坠落了哪片,留下了哪片,树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再睁眼,天又黑了。   褚昀在黑暗中坐起来,听见身体里吱呀作响,骨头是缺失了润滑的轴承,承受不住他的动作。   他用了力气扶着花架勉强站起来,不小心挥落一盆花。   巨大声响让门外时刻戒备的李知夏慌慌张张闯进来。   褚昀只是迟钝看了一眼案发现场,继续步履蹒跚往外走。   他直不起身子,腿也软得不像自己的。   “少爷……”   褚昀无力朝身后摆摆手。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   独自蜷坐在墙角的地毯上。   双臂环住膝盖,眼前是小时候蜷缩在墙角的自己。   “摧毁自己并不能证明你的强大。”   阮医生让人讨厌的声音回旋在耳边——   褚昀依稀记得,这试图用嘴巴和眼睛解剖他的人,曾对他说过多少类似的话。   回应阮清让的,是一间粉身碎骨的治疗室。   “你们这些心理医生,自以为掌控人心很有趣,催眠、操纵、窥探别人的隐私,满足你们卑鄙的好奇心而已。”这道理,褚昀很清楚。   那天,阮清让带着自以为是的笑容走近,想要把他当做精神病来处置,让他深呼吸,放下戒备,回到感到安全的地方。   褚昀冷笑一声,在对方从容不迫的平静里,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茶几。   他以为自己在居高临下俯视坐在对面的阮清让。   “阮医生觉得,这里安全吗?”   阮清让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褚昀,为什么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事物慢慢远离你?”   嗤——   褚昀冷笑一声。   “伤害我?谁?”   他缓缓弯腰,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很低,像念了句让人毛骨悚然的咒语。   “当然,有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活太久。”   ——那时候的褚昀,至少还有余力愤怒冷笑。   现在他只是想画画,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颜色。   世界一点点消退。   颜色逐渐离他远去。   这算不算是一无所有?   褚昀不知道。   他形容不上来,只是捂着胸口,感受不到心脏在跳。   很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褚昀眨眨沉重眼皮,歪在墙角思考。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也许,这里是他的地狱。   很合理。   这王八蛋的世界真的很奇怪,他从头到脚都很好,连头发丝都值得被喜欢,但褚昀的地狱里,没有人等着他。   被抛弃,就是褚昀人生里西西弗斯的罪罚。   他当然不接受。   但总是毫无办法。 第50章 “他不会回来了。”   门轴发出几不可察的声响。   对藏在黑暗里的褚昀来说,声音又实在太大了。   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迟钝掀起眼皮,望着那张永远冷静从容的脸。   “还活着吗?”褚冕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声音平淡。   褚昀动了动唇,本想挤出几句尖刻嘲讽,却实在提不起力气。   他的视线重新垂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大哥……”他忽然轻声叫道。   房间再度沉默。   半晌后,褚昀哑着嗓子低语:“我想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里终于滚出什么,从苍白消瘦的脸上,无法抑制地缓慢落下。   第二滴。第三滴。   他翻开手掌,意识到自己在哭,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扯动唇角。   褚昀体会过了,早已体会过了。   体会了太久太久,所谓失去。   可他只是,只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是如此……如此……   想他。   手被抓住,褚昀仰头,眨落眼角的泪。   “那就把人接回来。”褚冕的话短促。   褚昀喉结滚动着,坠落的眼泪牵动着他的一切,牵出无数颗眼泪,淹没了他的脸。   他回手拽住褚冕袖口,哭得泣不成声。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怯生生抓住大哥的衣角,第一次确认这个人永远不会再抛下自己时的心安酸楚。   褚冕将他带回床上,慢慢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的情况正在恶化,你不可能永远靠为他构建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来让他活着。】   阮清让的话在耳边回响。   褚冕不悦皱眉,盯着没能做完心理治疗的阮清让:【只要我活着,就可以。】   他回神,掏出帕子,一点点擦掉褚昀擦不干的眼泪。   低声说:“阿昀,有大哥在。”   褚昀躺回床上。   “他会回来。”褚冕点头,像是在做出承诺。   “他不会回来了。”褚昀重复着。   他哽咽着,痛苦着,却在炼狱里重生,感知着心脏跳跃起来撞得胸膛剧烈的、令人作呕地疼。   他哭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怜,断断续续着说出了他在无知无觉中,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确定了无数次的事实。   他不会再回来了。   褚冕沉默着,捻动手指。   【‘人的地狱由所有你驱逐出自己生命的东西构成’。*】   阮清让的话追逐着褚冕的背影。   【你是否想过,你也成了构建褚昀地狱的刽子手?】   “少爷,明天是新年了,要不咱们出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是啊少爷,要不咱们像前年那样,在公馆里办个换装派对?”   “我听周管家说,特意请了烟花大师随时待命——”   小姑娘被捂住了嘴拖下去。   烟花,是预备迎接谁归家准备的,直到今天也没点燃一枚。   众人急忙补救,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花,阳光房里摔那盆摔碎的风雨兰可幸运了,一点儿没伤到,等先……”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稀疏,被悄悄拽走的人越来越多。   褚昀始终坐在落地窗前,看阳关穿透玻璃房。   什么是有意思的?   他提不起兴致。   他既无力为不断打扰他的人生气,也懒得解释自己不是神经病,不需要被时刻监视。   公馆里比起往年布置得更热闹了些。   经李知夏提醒,他瞥了两眼,热闹得过头,刺的他眼疼。   忽然想起,这个家里,曾有人很在意新年。   于是他沉默着,任由那片喧闹的红,刺痛死寂的世界。   从天亮枯坐到天黑。   “什么时候了?”褚昀问。   竟然没有回音。   他没回头找人。   果然是太晚了,连李知夏都走了,那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细密的砂糖粒随着外墙射灯的暖黄色打在落地窗上,砸进了褚昀眼里。   他瞳仁颤动着,终于从长久的放空中惊醒。   下雪了。   影影绰绰的树影间,雪粒和着灯光飘摇轻舞。   时见伪装得很好。褚昀想。   他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逃跑的?   褚昀的大脑已停止运转,这个问题更是无从追溯。   胸口刺痛,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如常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像是哪根血管搭错了线扭成了结,只要揉散就好了。   雪下得很大了,天城很久没下过这么像话的大雪。   转眼间就覆满整片草坪。   公馆的雪从来不会像其他地方匆匆扫走,直到雪脏之前,都会尽可能保留。   褚昀是喜欢雪的。   他的身体里总是有一把火似的在烧,宝石,雪花,时见,都很凉,在贴近的一瞬间就好几分。   他站起来,到一侧打开了一扇窗,冷风刀子似的刮进来,雪花紧随其后割伤了他的皮肤。   融化的水在他身上下坠。   他躺到地上,凝望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断飘进来,不断融化在他眼睛里闪烁。   暖光穿透雪夜,褚昀沉默了很久。   很久——   他猛地起身!   苍白的脸泛起血色,呼吸急促。   他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四处寻找,却没看到那道闪过的光。   是一如既往的错觉。   但他仍然不受控制的、没穿鞋子的脚先一步的、不顾被撞落的这一路上的所有东西,在身后碎裂一切的残骸里,跌跌撞撞,赤脚在旋转楼梯上踩出咚咚当当的声响。   惊醒了整座公馆,副楼的灯次第亮起。   褚昀独自穿过黑暗,心哽在喉咙口,耳里轰鸣着啸叫,刺得他神经痛。   他停下了。   站在走廊口,喘息着要死了,心脏跳得要撞破皮肉冲出来了,巨大的声响回荡在这里。   他眼尾赤红一片。   走向出现过无数次、欺骗过他无数次,依旧会向他走去的幻影。   他走近了。   这次的时见清晰得可怕。   触手就能摸到他了,褚昀的手在抖。   寒意不知是从褚昀身上散出,还是随谁而来。   褚昀低头盯着对方沾雪的鞋尖,和自己赤裸的脚趾相对。   视线缓缓上移,裤腿,大衣,毛衣,脖颈,下颌,嘴唇,鼻梁,眼睛……   红着的眼睛湿润,褚昀更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双梦里的眼睛,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颤抖。   “谁准你回来的?”他说。   时见描摹过他通红的双眼,鼻尖,瘦削的下颌,颤抖的喉结,衣裳宽松得盖不住的锁骨,苍白赤裸的双脚……   他眸光闪烁,伸手握住褚昀的腰,心便抽搐着疼了。   天旋地转。褚昀被打横抱起。   他身体僵住,只瞳仁颤动着的那一瞬间,脚底被干燥手掌托住,眼底倔强的冰便随着融化坠落。   他乖顺贴在无数次贴过的胸膛,侧脸一遍遍反复蹭过,双手紧紧环住企图逃走的人。   在时见的怀里,他浑身颤抖着,和他一起一步步拾阶而上。   让黑暗留在了身后——   那里是李知夏紧紧捂住了嘴,泪水浸湿了脸和指缝,还是从缝隙漏出了哭声。   卧室太小,刚好装下他们两个。   卧室太大,褚昀想要被嵌进时见的身体里。   他被放在沙发上的瞬间,惊惶着揪住时见的衣裳。   他呼哧气喘着,死死盯着时见:“你以为你回来我就会高兴吗?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要你?”   “要过年了,褚昀。”时见轻握住一双细瘦手腕,随着他的动作前倾,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你不想要新年礼物吗?”   世界安静了。   呼吸和肌肤相触,唇齿间暧昧甜涩的气息交缠弥漫。   那真是轻而珍重的吻,是他们之间前所未有的轻柔。   褚昀一点点舔过时见的嘴唇,像雏鸟在小心翼翼确认。   像是确认了。   终于确认了。   他眼底泛起潮湿恨意,带着克制不住的哭腔。   声音颤抖:“你算什么?”   时见扶住他的侧脸,拇指缓慢摩挲着皮肤,蹭过滑落的眼泪。   黑夜里骤然升空的光透过窗帘,穿透一切,映亮了室内的人。   这场等待了整个冬天的烟花,在离人踏雪归来的夜里,于公馆上空盛放。   无数流光划破雪夜。   在漫长冬日里积攒的思念,绽放又消散在空中。   这个冬天实在太长了。   烟火透过玻璃,在时见脸上明明灭灭。   不管从那张嘴里冒出来的话有多冷硬无情,因为藏不住的颤音和紧紧揪着时见衣裳的手,听在时见耳里,都成了难得的温柔。   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   时见没能回答,只是在这一刻,胸膛里呼啸着风声的窟窿,被扎在怀里哭泣的人严丝合缝填上。   在这一时刻,尤其在这一时刻,时见不想再去分辨这样的思念和害怕是给谁的。   吻掺着泪,佐以思念,在烟花一次次照亮夜空的间隙,一次又一次辗转缠绵。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九年。   褚昀和时见的。   “新年快乐,褚昀。”他说。   --------------------   *化用自荣格《红书》   原文:Your Hell is made up of all the things that you always ejected from your sanctuary with a curse and a kick of the foot. 第51章 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剃须刀划破褚昀手掌。   尖锐地疼。   时见被迫回神。   他抬手盯着终于被手链刺破的指尖。   是太用力了。   对褚昀的一切,都太用力了。   时见偏头,看着窗外。   这里的冬天和天城一样冷。   这样的安静日子好像很久……又或者是……从未有过。   时见没在虚度时光,他在回忆。   回忆过去。   那些他一直觉得遗忘或许更好的曾经,其实还好好存在脑子里。   清晰到连在图书馆初遇褚昀那天,光如何洒在那张白到透明的脸上,都历历在目。   时见恍惚间,以为看见漫画里走出来的天使,又或者什么别的非人生灵。   不是天城,而远在瑞士。   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透着盛大热烈的光。   注视着他的眼神炽热到令人无法忽视了,时见平静抬头,和面前的少年四目相对。   逆光中的人漂亮得不像话,连脸上的绒毛都闪闪冒着金色光晕,他眼睛眨也不眨,但有光在里面闪烁着摇曳。   “你好……”时见合上手里的书,压低声音,“请问,我们认识吗?”   下意识说出口的是中文他自己又愣了一下。   对方久久没有回应,时见心里很奇怪,且不舒服,他礼貌点头微笑,准备告辞。   “不认识。”回应他的也是中文。   时见垂眼,看见急促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真是双漂亮的手,一定经常被人夸应该去弹钢琴吧?   “但……”   时见抬眼,看见对方脸上的笑,不知怎的,也跟着笑笑。   “可以认识一下。”   褚昀眯着眼睛,在光下笑得像只小猫。   似乎不大好形容当时的感受了,可时见很奇怪,非常奇怪,一点点也不想拒绝这莫名其妙的邀约。   比“好”或“不好”,时见给他的回答是比在唇上的食指。   “嘘——”时见始终没能狠心推开那只像是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腕。   悄悄带着他走出了图书馆。   那真是奇怪又电视剧一样的邂逅桥段啊。   以至于八年后的时见回忆起来,忍不住笑了笑。   他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   人是否只有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才能自由选择幸福?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时见来说又过分残忍。   当他接近了真相,就远离了幸福。   做一个无知无觉的替身,总比余生都在试图演好另一个人要轻松得多。   那天闪烁在褚昀眼里的光,是为另一个人流的泪。   叫人心动的笑,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可褚昀失去的从来不是他,自然,时见便称不上是“复得”的“得”。   从一开始,褚昀的泪不是给他的,笑也不是给他的。   只有厌恶、讥讽、愤怒……一切控制不住的怨与恨,时见代为受过。   当然,这个问题时见也曾想过。   比如在“七年之痒”这个词冒在脑海里的那天,时见也极其不光明想:   如果,是童桦……和褚昀在一起的话,过的会是一样的生活吗?   答案自然无从得知。   童桦是褚昀的白月光、朱砂痣,时见不得已代替他成了白饭粒、蚊子血。   但就像时见对每一个人说过的一样,对褚昀、对自己说过的那样。   他从没为困在褚昀身边而痛苦。   所以,他从不恨童桦,甚至是感激。   当然,他也没资格怪罪一个无辜的人。   接受褚昀的“坏”,是因为享有了褚昀的好。   时见一早知道,自己的脑袋坏掉了,否则怎么会在被人羞辱后还能想着“原谅他”。   可事实远比这个还不堪——   时见从未恨过他。谈不上“原谅”。   那么再之前呢?   时见不知道。   他和褚昀的相遇像是上天注定。   巧合到在得知资助他一切的就是辰华,而褚昀是辰华少爷的那一刻,时见也曾像少女故事里的主角一样,为这样的巧合做了他和褚昀是“命中注定”的注释。   如果这真是命中注定,那大概是一段孽缘。   褚昀的良缘,远在从前。   【你本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   时见始终低着头,看着手上没处理也已经快要干掉的血痕。   【你的人生不该这么狭隘,不该只围绕一个人转。】   可是……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可是……   他似乎从未拥有过任何,包括过去,也许还有未来,他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儿去。   他本是一只无名的鸟,在风里找不到方向。   只有褚昀,让他存在。   【你从未想过吗?】   【和褚昀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不是情人,不是宠物,以时见的名字,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成为他的爱人。】   很诱人的话。   可真正如褚小姐所说,尝试远离褚昀之后,时见在想,也许,也没有那么要紧。   他想,是否成为褚昀的爱人……没那么要紧。是否平等,他不在意。   没有褚昀的生活,他没尝试过。   被迫尝试的滋味说不上好或不好——   他抬手捂在胸口。   ——只是那里空荡荡的,令他没有着落,无处落脚,只有展着翅膀的鸟和着风里的提琴曲飘扬,且是无止境的……   褚昀对他呢?   大概真的无所谓了。   看来,他并没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褚昀。   如果褚昀真想找他,他不会在离开别墅搬至更偏远之处后,安然度过这么久的时间。   有多久?   时见不太清楚。   他只是什么都没能习惯。   那天早上他站在衣柜前,才忽然惊醒,他从未苦恼过今天应该穿什么。   正如褚小姐对他的判断,他的确生活在被褚昀掌控的世界里。   在剧组里,他按照角色生活,杀青后,回归时见的身份,他却长时间处于短路状态。   浓缩咖啡从咖啡机里喷出来,溅脏了大理石和衣服。   他望着那些混乱的痕迹,像在盯着自己。   这里很安静,只有严峻每天过来两次。   他询问时见的需要。   时见总说:“谢谢你,我什么都不需要。”   只有在那天,被褚晃小姐要求离开的那天,要走向他人为时见构建的“自由”的那天。   下雪了。   时见有一百个一万个可以离开褚昀的理由,接受褚晃说他必须离开她弟弟的提议又或者说是命令。   在这里的每一天,世界美好,阳光明媚。   不必睁眼之前就在想怎样才能平静度过这一天,才不会惹怒褚昀。   他竭力说服自己,这正是真正的自由,是摆脱束缚、远离掌控的新生。   也许,应该尝试的。   他断断续续想起来,在杀青那天,郑导和他说过话。   “现在呢?”郑远声问他。   脸上满是泪痕的时见还在痛苦虚无之中,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像是真的失去了小提琴的傅弦止。   傅弦止的一生与提琴合二为一,离开琴,失去琴,如同失去了生命。   只是行尸走肉。   “你演戏的理由,找到了吗?”郑远声问他。   大颗眼泪从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落坠地,时见仍然迷茫着。   他只是想走进虚无的世界,去感受他人的撕心裂肺和痛苦,让始终空空荡荡的身体充盈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无需保留,尽情释放。   那让他感觉无比安全。   甚至是不够的。   他渴望连傅弦止的世界都由自己构建,不只是听从他人指示,而由他来亲自执掌一切。   也许,褚晃小姐是对的,他首先要先尝试……没有…褚昀的世界,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在哪里……   所有人都告诉他该走,要走,必须走。   大概,在全世界眼里,时见都应该离开褚昀,才能找到更好的自己。   一切一切,所有理由都很充分。   可是偏偏,下雪了。   下雪了啊,褚昀。   在对即将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地点躲藏的要求说了“好”之后,站在车前,他停下。   极真挚对严峻说:“能否请你帮我联系褚小姐?”   严峻疑惑。   时见对他、对褚晃说的话,就是他要对褚昀说的。   他说:“下雪了。”   时见抿唇,认真说道:“我答应了,和褚昀看烟花。”   严峻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过头的样子,没对时见这番如同生病休息的孩子硬要去幼儿园见约定好友的言论表露任何情绪。   但回答冷酷:“很抱歉,不行。”   在得到褚晃新指令前,严峻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时见的安全,确保他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褚晃当然不会同意,甚至在听到严峻汇报当天工作的情况后,对时见的无可救药报以冷笑,失望至极。   在频繁搬迁的日子里,时见从未放弃争取沟通的机会。   当然,他也没对褚晃的“绑架”行为不满,被拒绝也没有愤怒、没有尝试明知结局的争取。   只是,只是……   他答应了褚昀,要在下雪那天,陪他看烟花。   时见不是那么喜欢雪的人。   或者说是任何天气变化,他都没那么喜欢。   他希望一切恒定不变,包括四季更迭。   风霜雨雪,带给他的都是需要重新适应的习惯。   甚至,雪给他的回忆,是噩梦的开端。   那场大到能掩埋世界的雪,他站在山上,和褚昀一起,以时见的名字,作为褚昀的“爱人”,最后一次,心安理得享受幸福的拥抱。   直到站在欧洲之巅幸福到顶点的褚昀头埋在时见胸前,在那么冷的地方流了泪,叫了他的名字。   “童桦,我真的……真的很……”   时见的世界就此崩裂。   他不知道褚昀想说什么。   想说“很爱他”,还是“很想他”,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褚昀也意识到自己叫了不该叫出来的名字。   那是可怕的魔咒。   令苏黎世湖一瞬冰封,班霍夫街夜灯熄灭,圣母大教堂钟表静止,阿尔卑斯山暴雪悬停半空。   那些从前点点滴滴的美好开始倒带,通通调转枪头,成为了射向时见心脏的子弹。   两个相拥的人,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像被困在世界尽头,一同僵在原地,再也无法获得幸福。   但褚昀始终喜欢雪。   时见亲口答应他了。   他想,褚昀在期待雪,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在天城,在昼隐公馆,在他们的家里,想要和他,在初雪时看烟火。   他始终想得到和褚小姐通话的机会,但没人给他这个机会。   时见不知道他们兄妹姐弟之间经历了怎样曲折龃龉,只是坚持,在严峻出现的每一天,都不厌其烦重复:   “辛苦你再向褚小姐传达我的意愿。”   被拒绝的日复一日里,时见的念头达到顶峰。   想见他。   往年这个时候,沉默寡言恪守规矩的梅冬总会主动靠近时见。   因为,在那座大得可怕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坚持过传统年节。   梅姐是骨子里的传统观念,时见说不清自己为何执着,只是好像在这一天,他有最强烈的感受。   真切感受到:他和褚昀,还在一起。   年复一年,皆是如此。   时见估算着严峻来的时间,从卧室出来,准备做新一轮的意愿请求。   这一次,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如果不行,他可能会尝试逃走。   至于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行至楼梯转角,他脚下一顿。   客厅里有人,不是严峻。   黑色大衣笔挺,身形挺拔如松,他静立在那儿,比屋外积雪更显得冷冽。   时见注视着对方。   “褚先生。”他叫道。   在重回褚昀身边的路上,时见捂住异常的胸口。   他想,是高空中的气压,令他的心跳得难受。   知夏的眼泪比褚昀的更早一点落下,他对时见说的话,也许是替褚昀说的。   “先生。”李知夏哭得无助可怜,不知为何那样心酸,“少爷他……很不好。”   时见的心被撒了一把盐,抽搐着蜷缩起来。   回到褚昀身边,重新将他拥回怀里。   在温存时刻,怀里是沉甸甸的属于褚昀的重量。   时见平静想着,也许他的人生的确如同训狗一样。   被褚昀掌控着,在疯狂扭曲的世界里,不需要思考太多,连逃离的念头都没空去想,反而让他依恋着,感到安全。   当剧本落幕,当角色从他身体里抽离,只剩他自己面对空荡荡的世界,无处可逃的苍白世界比任何时刻都更无助。   是的。   他需要被囚禁,需要这座牢固的金丝笼子。   像他们的卧室一样狭小的空间,连呼吸都显得局促,却可耻地平静。   最安全的时刻唯有他与褚昀合二为一。   褚昀的鞭子是时见的引路绳。   “别,别松手,求你……求你!”   时见回神,牢牢握住褚昀的手,碰到他手心里贴着的医用胶布,就像也被割了一刀。   到底是怎样的噩梦,让褚昀用上了“求你”这两个在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字。   微弱的昏黄壁灯,映着褚昀脸,可怜得叫人心碎。   时见爱怜为他拭去额上一层层的汗,一遍遍轻吻在他的额头、鼻尖、嘴唇上。   “我在。”他说。   “童桦……童桦!”   “我在。”他还是说。   这是第无数次,时见确定,自己从未恨过童桦。   他想,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才会得到褚昀那样近乎病态,不顾一切,令人心悸的爱。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他曾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也许和自己真的很像,却又一定有哪里不同的人。   或许笑起来更温柔,说话会比他更坚定,或许也曾真心爱过褚昀,才会令褚昀这样沦陷无法自拔。   他不止一次想过,童桦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影子,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爱。   褚昀对童桦,是要燃烧自己也要得到的炽热。时见明明知道了,仍然接近过去,自然做好了被焚毁的准备。   可还是——   手指慢慢描摹过蹙起的眉心,时见把在睡梦中不得安宁的可怜人拥入怀中,忍不住亲吻他的额头,发顶。   ——向谁祈祷着:   别吓他,别让他害怕。   在褚昀身上闻到了颜料的味道,时见想,他又在画他了。   不被允许走进的画室,时见曾背叛自己的“不在意”,进去过一次。   阳光穿透窗户,洒满一室铺开的画布上,弥漫着油画颜料的味道。   褚昀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专注平静。   时见从来都懂得欣赏他。   褚昀是个艺术家,时见是这样认为的。   画布上的人,即便隔了很远,仍然那么轻易就能辨认。   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   他是如此心惊,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人。   在那一瞬间,时见从未有过那么一刻清晰认识到。   他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影子,只因为眉眼轮廓相似,便被允许偷窃了不属于自己的深情。   所以他没有资格要求。   他更进一步警告自己,要求自己。   不要嫉妒,不该怨恨。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场属于别人的盛大爱恋中,安静做好特别的第三者。   如果,是他先遇到褚昀……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刮过他的良心,撕扯着碎肉,让他痛不欲生的羞耻,为自己的卑劣无地自容。   “谁准你进来的?”   “立刻离开。”   所以,现实的一切,都可以被褚昀轻飘飘的一句话刺穿脊骨,让时见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荡然无存。   褚昀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无根之草,却妄想着能在这片土地扎下根系。   时见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不断尝试着接受。   现在终于能自然承认这个:   他是童桦的影子,他的爱情,从来都是赃物。 第52章 “我凭什么要做这个?”   小时候,最先认识的颜色,是妈妈画布上的普鲁士蓝。   纪致瑜轻抓着儿子的小小手,引导还说不清话的小孩触摸湿润的画布。   “昀昀摸摸看,蓝色是什么样子的?”   是凉凉的,妈妈。   纪致瑜咯咯笑了很久,转向门外经过的褚伯远:“咱们昀昀长大说不定也是个小画家呢。”   “我们的儿子,怎么会是‘小画家’。”褚伯远走进来,吻在妻子额头上,“是仅次于我老婆的艺术家。”   褚昀不知道后来的事。   他不是小画家,也没能成为艺术家。   他记忆里只有冷冰冰的蓝,浓郁刺目的红,很快,是深不见底的黑。   妈妈留给他的,只有一屋子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连她的样子,都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   褚昀从不承认自己继承了母亲的绘画天赋,但又无可否认从她那里获得了某种启蒙。   学会了如何用冰冷尖锐的线条表达自己,用灰暗色调勾勒他所感知的世界。   是流落在外,失去所有,也依旧流淌在骨血里的本能。   用贵比黄金的颜料可以画,蹲在地上用捡来的树枝作画笔也可以画。   这是母亲未曾教过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艺术。   直到那双眼睛出现。   “就是他吧?快来快来,看热闹!”   “听说把人找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让他出来呢,跟网剧似的,别是个冒牌货吧,哈哈。”   “我爸还警告我敢惹他就挨揍,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等哪天叫咱们少爷尝点有意思的哈哈哈……”   “潮子你就装吧,我看他来了你可老实了,起开起开,给我看看,大少爷长什么三头六臂……”   学校长廊里的嬉笑私语是蛇在吐信,那条从未走过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恶意或猎奇在人从众时成为“勇敢”的冒犯。   许多人挤挤挨挨着从他身边经过,无法追究源头的手从哪个缝隙伸出来,指尖堪堪擦过他袖口,又在他抿唇闪过的一瞬间缩回去。   爆发一阵笑声。   有人在怪声怪气喊变了调子的名字,像在动物园里喊一只沉默的猴子,看它会不会回头。   日光毒辣,透过开阔天窗烫得他后颈疼,声浪黏热,涌上来将人包裹着喘不上气。   一侧的门忽然打开,从中冒出一只手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褚昀皱眉抬头,看见的是平静温和的眼睛。   “要走吗?”少年开口。   他是如此平静,掌心凉凉的透过皮肤,驱散了褚昀四肢百骸里翻涌的躁动不安。   褚昀没来得及回应,脚却不由自主追随着他。   记忆里,是逆光中的朦胧背影。   阳光穿透长廊,洒落在少年肩膀镀上金边,夏季的白色校服闪着耀眼的光,烙进褚昀双眼,照亮了他始终无法驱逐的黑暗。   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润的绿,点缀了生命的画布,将褚昀内里沉郁的墨色层层包裹。于是,那片荒芜废墟生出新芽,在心室穿梭的风中轻轻摇曳。   “你不需要在那里交朋友。”   哥哥冷漠声音回响在耳边,“等你想清楚,就上飞机。”   褚昀从未打算在这里交朋友。   他不喜欢人群。   用了很长时间才不再杯弓蛇影地戒备,也难以融入那些根本不会真心以对的同龄人,即便大哥不说,他也知道自己跟他们永远也不会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也自觉和褚家的孩子,永远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有童桦不同。   又没什么不同。   攀附褚家,肆意接近。   初遇的善意是手段低下的庸俗谄媚,关切是别有用心的试探围猎。   褚昀生命里因遇到童桦而重新调和的鲜艳色彩,终于还是被泼上了一盆污浊灰水。   让始终用温暖色调描绘的容颜融化,淌下肮脏的泪。   二十几年来,褚昀始终在被抛弃的噩梦里挣扎。   他恶心,厌恶。   但命运给他的,毫无办法。   黑色的侵染性太强,只需一笔就足以玷污所有色彩,纯粹的美好,也只能永远留在画布上。   分明憎恨,分明厌恶,可怎么会在初遇时见的那一瞬间,以为是失而复得?   这么多年来,褚昀只在做一件事。   他始终想把眼前的时见当做纯白的画布,在上面描摹完美原作,让记忆中的人摒弃现实而只做初遇的童桦,在褚昀笔下重生。   但他本来是没有天赋的拙劣画家,不是吗?   褚昀已无从分辨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陷入了自己的悖论。   渴望纯粹的爱才会困住时见,可时见对他百依百顺,又刺痛褚昀的心。   当童话实现,顺从反而成为罪名,他只能在恨意中咀嚼求仁得仁的苦涩。   褚昀从未忘记眼前的人是天才演员,体验派影帝,他很会表演如何爱一个人。   可即便如此。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不能再次失去。   新的一年。   早八点整。   十几个佣人站在墙边,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褚昀高卷起睡袍袖口,盯着面前那些随时会跳起来攻击他的食材在无声冒犯他的自尊。   拿宝石的左手持铲,握画笔的右手捏蛋。   所有人屏息凝神。   “少爷,这个火……”曾任职于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从旁小心翼翼提醒,委婉道:“或许,emm,可以,呃,调小一点……”   褚昀眉梢挑起,不悦扫过去。   主厨一哽,悄悄退回原位,旁人纷纷腹诽。   叫他多嘴……   但,主厨也可能是,不提醒不行了。   蛋在手忙脚乱中连壳坠入锅中,炸弹爆炸,褚昀强作镇定后退。   焦糊味冒出来,众人心头一紧。   黑烟袅袅升起,众人倒吸凉气。   有人匆匆上去关火灭火,埋着脑袋期望少爷不会发火。   褚昀盯着焦黑一团的煎蛋(?),面色难看到可怕。   下一秒,主厨的定制煎锅亲吻地面,叮叮咣咣声回荡在空旷的中央厨房里。   主厨的心碎了。   “我凭什么要做这个?”褚昀紧握住锅铲,抬着下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众人沉默,冷汗直流。   这不是您硬要亲自动手吗?   来的时候还哼着歌,只用了五分钟就让一群人跟着提心吊胆。   佣人们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诿着负责去安慰少爷受挫的自尊心。   地上一片狼藉,褚昀冷冷盯着,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李知夏。   “一般人吵架之后,都怎么处理?”   李知夏愣了半天,红着脸挠挠脑袋:“少爷,这个我,我也没有经验……”   如何应对少爷这类提问的课程,姜老师也没教过。   他一个母单,哪能处理此等大事!   褚昀蹙眉,“啧”了一声,瞥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但李知夏确信少爷一定骂得很脏,又在嫌弃他没用。   那确实。   李知夏“嘶嘶”着迅速思考。   在褚昀耐心告钦前,终于找到突破口:“我爸一般都会下厨房做顿饭道歉,我妈就会消气。”   他爸妈吗?   褚昀脑海里浮现那对笑呵呵的夫妻,看起来的确……很恩爱。   听起来倒是不难。   褚昀微微挑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想,自己作为公馆的主人,作为这个家的掌控者,为乖乖回家的人拿出一点诚意,似乎也不为过。   于是,在这一天清晨,少爷出现在从未踏足过的厨房,捏住了那枚该死的鸡蛋。   面对满地狼藉和众人的支支吾吾,褚昀胸口翻腾着难以言喻的羞愤。   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脑子一热就真做了。   他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他什么也不做光是站在那儿也是天下第一!凭什么站在厨房里给人做饭?!   李知夏死定了。   他愤而丢开手里的铲子。   门口一阵骚动。   褚昀皱眉,回头,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都是怒火,烧得耳尖通红。   时见刚踏进厨房门口,便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跟在他身后的李知夏缩紧脖子,后颈一凉,默念“先生救我”。   满地锅碗瓢盆,宽阔明亮的厨房战场似的,佣人和厨师们分站两侧,一个个给他使眼色。   大家怕时见过去,无端承受怒火。   时见看见只有褚昀孤零零站在混乱中央,眉心皱起,心一刺。   “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很快过去,站在了褚昀身边。   他轻握住褚昀手腕,垂眼看着这些日子来终于好好结痂的掌心伤痕,慢慢帮褚昀把袖口卷下来。   他察言观色,微笑道:“一大早看不见你,很想你。”   在一群人面前竭力维持高傲的少爷两耳一支棱。   他扬着下巴,大声喊:“想我就想我,非要昭告天下吗?”   一屋子的几十个人:听到了听到了,先生一大早开始想少爷。   褚昀以为自己冷哼了一声。   “体验生活不行吗?”他别别扭扭不耐烦。   时见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笑意,在少爷颊边落下轻吻。   身后一片低呼,响起来是个不小的动静。   褚昀心安理得被亲完,不耐烦瞪了所有人一眼。   少爷将会给所有人坏脸色。   时见摩挲着褚昀手腕,在他耳边低声问:“介意我来添乱吗?”   褚昀挠挠发痒的耳朵,“啧”了一声,像是拿他没办法。   嘟嘟囔囔:“……既然你这么想试试,就勉强给你个机会。”   “能请教一下,火候应该控制在什么程度?”   主厨如蒙大赦,立即走到时见身边,即使只是煎蛋,也认认真真教学,事无巨细到火开多大,油倒多少,要等多久,如何磕破鸡蛋放下去,甚至连翻面时机都反复叮嘱了两遍。   两届学生对比,主厨只是一味在内心为这不厌其烦请教细节的好学优等生热泪盈眶。   机灵的小惠早已给少爷搬了椅子过来,李知夏恭恭敬敬有请少爷入座,欣赏先生煎蛋。   褚昀懒洋洋仰在椅背里,忽然想起什么,先瞪了李知夏一眼。   李知夏僵直装死。   “这样可以吗?”时见偶尔回头,询问少爷意见。   这完全是哄幼儿园不讲理小孩子的态度。   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套。   紧急布置的餐桌前,褚昀两手握刀叉,背脊挺直,乖巧等待发餐。   但他表情严肃,紧盯盘中的煎蛋,像是即将进行一场挑剔的品鉴。   他郑重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唇角上扬,紧接着拿起餐巾擦嘴:“味道一般,以后还是别费这个心思了。”   颠倒黑白,完全忘了是谁一大早到厨房兴师动众,又是谁弄得满地狼藉。   时见仍然只是含笑看他,好脾气道:“那我下次再努力,总会进步的。”   褚昀垂眸,毫无规矩用刀叉戳弄盘中的煎蛋。   最终只是不在意似的“哦”了一声。   众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紧低着头,露出藏不住的笑。   公馆的冬天过去了很久,正是暖春。   将近有半个月的时间,从时见重回公馆,他们两个连门外的草坪都没踩过一脚。   始终以为自己处于幻觉中,褚昀寸步不离,紧盯着时见的每个行动。   直到某个深夜,时见醒来,看见褚昀在黑夜里直勾勾盯着他。   即便如此,时见从未流露半分不适。   他只是在片刻惊愕后,轻握住褚昀的手,将人重新抱回怀里,一遍遍轻吻他的发顶。   告诉他:“是我。”   即使类似场景反复上演,时见始终不厌其烦向褚昀证明,他真的回来了。   最初,他们连卧室门都不能出,一日三餐都在房内解决。   慢慢,褚昀迟疑着,和他走出去,但范围也仅仅局限在室内。   一天之中,时见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把褚昀抱在怀里,看夜里不敢睡着的人睡去,又惊醒,确认时见还在,再度睡去。   时见不讨厌,怎么会讨厌?他只是止也止不住心疼。   能看到褚昀恢复精力,甚至是“欺负”这个家里的人,是所有人求都求不来的开心事。   只有知夏,独自暴雪。   “你再想不出有用的,我就把你剁碎了。”   褚昀压低声音,不时看向门外,提防谁突然出现。   李知夏心中一阵哀叹。   小心翼翼试探着扭捏:“少爷,我……我真的也没什么经验……”   声音小到快消失了。   褚昀嫌弃:“那你还会干什么?”   知夏冤枉,知夏委屈,知夏欲哭无泪,李知夏没谈过恋爱!   他哪知道情侣吵架该怎么和好?   之前他也是脑子一热,随口搬出爸妈,害得少爷一大早就在炸厨房。   他偷偷瞥一眼,见少爷一脸不耐烦,又很认真盯着他,看起来真的很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李知夏心一软,牙一咬,心一横。   “少爷,我想办法!”   褚昀上上下下扫量他,奇怪这家伙一惊一乍不知道在干嘛,不明白这家伙怎么突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李知夏一脸悲壮走出去。   “李助理,要吃水果吗?”时见端着水果碟,正和他碰上。   看见时见像看见了妈妈,李知夏眼角要冒小珍珠,他吸吸鼻子。   时见无奈看他,以为又被骂了,低声安慰道:“褚昀不是有意的……”   话没说完,李知夏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急着要为少爷辩解。   屋里褚昀听见动静,扬声问:“你鬼鬼祟祟在外面干什么呢?”   李知夏忙给时见让路,自己毅然奔赴战场。   “李助理怎么了?”时见走进去。   话刚问出口,就被褚昀逗笑。   本来规规矩矩坐着的人,看见时见的影子就没了骨头。   见他端着盘子过来,就“啊”一声张嘴等投喂。   时见心软得一塌糊涂,凑过去,由他挤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就着那颗实在过甜的车厘子吻得天旋地转。   汁液从破了皮的果子上流出来,甜美甘醇,从接缝处淌出来,滴滴答答染红了下巴。   果核在口中辗转,撩拨得人从嘴里痒到四肢百骸。   ……   在时见疼惜抱住褚昀,不想将他不着寸缕的后背抵在桌沿时……   李知夏站在姜恪言的办公室门口,满脸凝重,两手颤抖。   他当然知道,他们少爷虽然嘴巴毒了点,脾气坏了点,喜欢教训人了点——等一下等一下!   李知夏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思绪。   ——但他很清楚,少爷不过只是外表冷淡,实际不过是别扭而已,真要生气,顶多也就是再多骂自己几句。   才不会真剁碎了他。   这一路上,他将“帮少爷学习如何谈恋爱”这件事正式列入了本年度的首要重点工作,优先级高于所有商业项目。   再次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敲响姜恪言的门,奔赴刑场。   少爷,您可得给我涨工资。   --------------------   心理委员接到通知连蹬几天三轮车,终于赶到,前来站岗!ฅ•̀∀•́ฅ 第53章 《快速教学恋爱秘籍》   “进来。”   姜恪言抬头。   半颗脑袋鬼鬼祟祟犹犹豫豫,他嘴角微微绷紧,手下的笔一顿。   正要开口训导。   李知夏磨磨蹭蹭,蹭过来了:“姜老师……”   话一出口他就捂住嘴,想起在公司不该这么称呼,连忙立正改口:“姜助。”   能让姜恪言流露情绪的事少之又少,从这方面来说,李知夏堪称个中高手。   关于如何教会一个不合格的助理做好分内工作——甚至不要求他优秀了——对姜恪言来说,难过处理集团中的任何事务。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李知夏根本不可能踏进辰华大门。   但姜恪言和自己的老板有相似的品质,不为既定事实浪费精力。至于培养好李知夏,算是姜恪言不得已的浪费。   “什么事?”   “我……”李知夏想到要和上司说什么就浑身刺挠,尤其在严肃的姜老师面前更是别别扭扭说不出口。   即便这样还要找姜恪言的理由很简单,李知夏从出学校无缝衔接到褚昀身边,都是姜恪言一手带出来的。   姜恪言是他的人生偶像,精神导师。   他对姜老师的崇拜无需多言,在他心中,姜恪言无所不能。   看李知夏扭得像条麻花,姜恪言的眉头都要皱起来了,观察他的样子也不像出了什么大事。   “你只有五分钟。”他冷声提醒。   李知夏大惊,顾不上别的:“姜老师,我想向您请教一般人怎么谈恋爱!”   “……”   姜恪言怀疑自己听错了。   空气凝滞。   姜恪言的眉心还是皱起来了。   他冰山一样盯着李知夏:“这种事,你也要问我?”   停顿片刻,他眉心皱得更紧:“你应该直接和你要追求的人沟通,显然,那个人不是我。”   什么???   李知夏要咬到舌头了:“不不不,我不是要追姜老师!不对不对,不是我……”   见姜老师脸色越来越冷,李知夏心道完了。   姜恪言无情提醒:“还有两分钟。”   李知夏急忙说道:“是是少爷想知道!”   这纯粹是李知夏自由发散的结果。   但依他所见,少爷想要的本来就是学习如何正常恋爱,和先生,像普通人那样,像他爸爸妈妈一样,平平淡淡恋爱。   但从哪里开始,又要怎么进行,如何迈出第一步,都是很大难题。   少爷和先生都已经在一起生活九年了,比李知夏来的时间都长得多得多,总不能从“你好,我叫褚昀,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开始吧?   李知夏后背一冷,缩了缩脖子:“可是姜老师,我又没谈过恋爱……”   他声音越来越小。   姜恪言沉默。   李知夏低着脑袋,委屈巴巴。   “五分钟到了。”   李知夏要哭了。   姜恪言皱眉看着他:“没话说就出去,没谈过恋爱的正确解决方式是去学习,不是问与你恋爱无关的人。”   李知夏脸胀红,期期艾艾着点头:“对……对不起姜老师,我这就去学习。”   他鞠躬,懊恼着转身,几乎要小跑着离开。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怎么会脑子一热就来问姜老师这种问题的?笨死得了。   又想着姜恪言的话,寻思自己也没偏离学习轨道,只不过他的第一选择不是闷头看书不懂装懂,而是先来寻求最信任且有绝对权威性的老师帮助。   但,这次面临的问题也许真的有些离谱,前来寻求姜老师这种无所不能的精英人士也许近乎于“侮辱智商”。   李知夏越想越懊恼,深觉自己努力在姜老师面前维系的“进步”形象顷刻坍塌。   他捂着额头对自己无语,甚至捶了自己两拳,真是关心则乱,一涉及少爷的事,连基本事实都不顾了。   问爸妈这招是行不通了,问朋友他又没有这种交情的朋友。   公馆里的姐妹们会不会是个好选择?但想到若办法不灵少爷还要追究责任,还是别牵连内部人士比较好……   他一瞬间想了一箩筐问题,放弃是不可能的,只是继续想解决办法。   盯着李知夏的背影,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姜恪言依旧维持着漠然表情。   片刻后,手指在键盘上稍停顿,极为镇定地输入:正常人恋爱方式。   屏幕弹出五花八门的答案。   姜恪言沉默。   半分钟后,他迅速关掉电脑,企图抹去刚刚的荒谬。   太荒谬了。   荒谬至极。   李知夏双手捧着一摞书回公馆,准备先研究它个三天三夜。   他先在网上搜索恋爱小妙招,又顺着畅销排行榜买了前十名的书,学术性的情感分析,通俗性的恋爱教学,都有。   最上面一本几个大字耀武扬威:《教你成为恋爱达人》。   “你在做什么?”   空气凝固,褚昀看着李知夏僵直着脖子扭回头看。   他先皱眉,顺着李知夏端着的胳膊看去,两根手指拎着他转身,看见了俗艳封面。   沉默,死寂的沉默。   褚昀冷嗖嗖问:“他看见你了吗?”   李知夏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褚昀松一口气,咬牙切齿:“你拿我当傻子?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李知夏吓得语无伦次:“书中自有颜如玉,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褚昀要杀人了。   李知夏硬着头皮:“少爷,这都是市面上的畅销教材,说明确实有市场需求……”   所以,他本来打算先做“文献”综述,梳理现有理论框架,再结合案例进行比较分析,提取变量,建立初步模型,最后设计一套可重复验证的实操方案,再呈给少爷。   结果开题报告尚未完成,直接跳到了终审环节。   褚昀被他气笑了。   荒谬,简直荒谬。   但他嫌弃着,皱紧了眉头,撇着那摞垃圾很久。   天人交战。   浅看一下。   褚昀冷笑一声,随手拿了一本,盯着《快速教学恋爱秘籍》几个让人无语的字,勉为其难翻开一页,手好像要脏了。   他随意扫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李知夏站在旁边,跟着看得直冒冷汗。   “‘三招教你甜蜜爆棚’?‘霸道总裁爱上你’?”   “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   就算有用那也该是“你爱上霸道总裁”!   李知夏干笑着回头,对上少爷冰冷的视线,笑不出来了。   “啪”一声,书飞出去了老远。   又是一片死寂。   “……捡回来。”   李知夏一个激灵,慌里慌张去捡回来,拍拍干净,在身上蹭蹭,重新展开在少爷面前。   褚昀挣扎着,眼睛都快抽筋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要没用,我绝对会杀了你,做好觉悟。”   当天晚上。   时见觉得很不对劲。   他看着愁眉不展的褚昀,也跟着皱眉。   “褚昀。”他低声叫。   一连几声,褚昀都没反应。   时见心一紧,拖住了褚昀的手,另一只手探到他额上,热热的,但不烫。   应该不是发烧了。   褚昀回神,还皱着眉头,原本要脱口而出的“你做什么”,在想起“恋爱秘籍”后,硬生生拐了个急弯。   他眼睛微眯,唇角刻意含笑,侧脸轻蹭过时见的掌心。   “你在做什么呀?”   侧脸贴在时见手心,褚昀立刻察觉到瞬间僵住的手,他眉毛控制不住挑起来。   他强忍着怒意抬眼,对上时见的惊愕。   时见像被吓着了。   褚昀瞪圆了眼,突然坐直了捂住时见双眼,气急败坏:“给我忘了!立刻忘了!!!”   他甩手逃进浴室,闭着眼睛用力摇头,试图把刚才的自己甩出脑袋。   滚滚滚滚滚!!!滚啊!!!   时见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片刻后才眨了眨眼,忽然回神。   捻捻手指,垂下眼睛,勾起了唇角。   他刚要站起来去找人,门忽然打开,人又风风火火冲回来了。   褚昀捧住时见的脸,恶狠狠盯着他,吃人一样怒吼:“给我忘了忘了忘了!!!”   时见的笑意越深,连往日里舒展的眼尾都跟着笑弯了。   看他笑,褚昀更是羞愤难当,要杀了李知夏的心达到了顶峰。   唇上一软,他瞪圆了眼睛,瞳仁颤动着,手被人抓在掌心。   唇舌被轻轻舔舐着,褚昀放松下来,交叠的手转为十指相扣。   褚昀颠倒在窒息的快乐里,忘却恼人的尝试。挺直汗津津的腰腹,在停不下来的喘息里,轻搐着到达了顶峰。   恋爱秘籍首战告捷。   李知夏可以活下来了。   第二天,打算践行诺言提前准备早餐的时见早早醒来。   他悄悄在褚昀耳边说:“我就在楼下。”   褚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确认他听见后,时见才轻手轻脚出门。   刚走出房门,一股不同往常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时见奇怪。   褚昀对私人空间的喜好相当固定,很少会大面积更换这么浓烈的香。   是花香,但不太对劲。   脚顿在楼梯口,时见沉默数秒,看了又看,确认自己的确睡醒了。   整座公馆室内,目之可及处,满是玫瑰,室内成了玫瑰庄园,每个人都像自花丛中走来的。   时见扶额无奈,又忍不住笑了。   “先生早~”所有人喜气洋洋问候。   时见没问任何一位这番布置的原因,温声回每一个人:“早。”   只是在褚昀醒来找到他后,他微微偏头,轻吻在长了些肉的脸颊上。   “谢谢你,花很漂亮。”时见低声说。   褚昀趴在他肩上,得意洋洋。   恋爱秘籍的权威,仍在发力。   水珠从叶片滑落,滴滴答答浸湿了鞋面。   时见头一次在阳光房里这么心不在焉。   在收拾的间隙,他想起褚昀近日的反常,即便心里隐约有所猜测,但仍然没能想明白,褚昀这是在做什么。   起身将吸饱水的纸巾丢弃,他转身看着那排越来越多的玻璃瓶。   如果之前时见还不确定,那么在离开公馆那么久后重新回来,他终于能够确信,这里的瓶子早已不止是他当初收集的那些。   还有很多,他从未见过的,更为精致甚至可能不是玻璃而是某种水晶的小瓶子,伪装成普通瓶子,藏在这里。   是褚昀。   答案毋庸置疑,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在没回来的日子里,时见的确想过,如果褚昀厌弃他,那阳光房里的花草也会遭受牵连。   但是没有。   每一株植物都生长得很好,木架上一整排廉价绿萝仍然郁郁葱葱。   还是褚昀。   时见远比从前还更困惑。不明白褚昀的真实意图。   他向来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褚昀,就像他每次试图揣测褚昀的喜好时,就会惹怒褚昀。   衣服和鞋上的水终于浸透到了里面,脚察觉到不适了。   时见走出阳光房,干脆去换了衣服。   在系扣子时,手腕上的链子哗啦啦响。   时见垂眼看着,心想褚晃小姐唯一做错的事,大概就是没有把这条捆住他的绳子收走。   所以,他还是回来了。   想必褚晃小姐很失望,甚至没再联系过他。   他想通过谁向她致歉,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失望。   他的确是自甘堕落。   可他没自得到把褚昀这些日子的依恋当成是对自己的爱恋。   时见明白,这是再一次失而复得的谨慎。   也或许是在那段日子里,对连替身都不见的恐慌,迫使褚昀不得不为爱低头。   当然不是给他的。   所谓失而复得,和九年前的瑞士没有区别。   看似是失去了时见,又得到了时见,但本质上,仍然是对童桦的失而复得。   时见明白。   用了九年才学了一点点清醒的人,怎么还会以为那是给自己的。   可他依然没办法不为此动心。   他本就不值得被谁欣赏,更不值得被“拯救”。   依偎在身边的褚昀,在睡梦中呜咽着抱住他手臂的褚昀,尝试着想煎一颗鸡蛋的褚昀……   褚昀不知道,那样的笨拙生涩,在时见眼里,是怎样叫人心软的可爱。   时见没办法不爱他。   除夕夜,见褚昀之前,先见到了阮医生。   他随行在飞机上,看起来非常担心自己。   时见很感激,在治疗结束后,还是感谢了他。   “谢谢你,阮医生。”   时见告诉他,在那段日子里,他没能崩溃,大概是因为:   “锚点很有意义。”   在每个挣扎着做噩梦的夜里,在每次记忆混乱的时刻,把褚昀当做药来服用,确实奏效。   当他踏入昼隐公馆的大门,雪和光一起随他飘入门内,时见看见黑夜中的褚昀。   波澜起伏的神经线丝丝缕缕平复,时见再一次确信。   爱褚昀,很爱褚昀。   “先生,你好。”   门轻轻敲响。   时见回神,转头看去。   褚昀西装革履,怀里的花开得正好,他笑得眉眼弯弯。   时见漾起浅笑。一步步接近过去,没忍住吻了他。   可现在,褚昀这副药,似乎没那么有效了。   【每当混淆时,就想想他的样子,声音……   【他的存在是不是你记忆中真正的样子。如果是,就安心停下来。】   如果不是,就告诉自己……   这一切是假的。   “能否邀请你,同我一起散步?”   一吻结束,时见拇指轻轻蹭过褚昀脸颊。   “当然。”他看着这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时见生命里的褚昀,温柔如水,“乐意之至。”   锚点正在失去意义。   他在梦中篡改了现实,为自己构建了本该属于童桦和褚昀的过去。   时见想,他总归有一天会溺死在这片记忆海里。   把自己当作真正的童桦。   杀死时见。   --------------------   一家子凑不出一个正经谈过恋爱的正常人类 第54章 你好啊,褚昀的先生   黄金法则第一条:散步是最佳感情升温器!   研究表明,89.7%的女性认为并肩散步时最容易对男性产生好感!男士请务必选择合身西装(建议藏青或深灰色),搭配真丝领带和擦得一尘不染的牛津鞋。   小Tips:女人会通过你的皮鞋判断你的品味!真正的绅士要时刻优雅!   合上《恋爱秘籍》第三章 之浪漫散步全攻略,褚昀面无表情看向窗外。   数据哪里统计来的?样本来自哪里?深灰色西装,配真丝领带牛津鞋,什么抽水马桶应该带走一样的品味?   一小时后,李知夏捧着速速送来的深灰色西装,帮褚昀别上袖扣。   “等一下。”褚昀皱眉盯着袖扣,指挥他:“换一副。”   一切就绪,褚昀左看看右看看,咬牙把领带扣到了最顶端,噎得他想吐。   按照说明,他皱着眉头继续指挥。   “确认花枝没有半根刺。”以防扎到“女伴”的手。   [理想的散步地点应选择静谧公园或森林小径,充满负氧离子的自然环境中,女性更容易对绅士装扮的男性产生好感。]   褚昀眉心拧紧,思考哪里是最佳去处。   现在让人安排飞机去波兰来不来得及,别洛韦日森林那边的负氧离子应该能把时见迷晕。   “少爷……先生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去那里吧……”   李知夏听少爷自言自语,想这也太高调了,先生毕竟是公众人物,近期关于有关他的八卦太多了,没必要再多一件添乱了……   褚昀“啧”了一声,克制住想松开领带的手,脸色很难看。   “那你说去哪儿?”褚昀瞪他一眼,补充:“充满负氧离子的森林!”   完全绅士的少爷摆好了pose,敲响房门,在时见回头的瞬间,展开迷人微笑。   “这位英俊的先生,能否邀请你,同我一起散个步?”   目的地呢?   褚昀接受李知夏的建议,想起来——   他抬手指向窗外:“就在院子里,公馆外面就是山,够我们走了。”   负氧离子充足,绝对私密。   时见怔了一瞬,这下才看仔细褚昀一丝不苟的装扮,和锃亮皮鞋。   在山里,走路……吗?   还是雪后的初春。   两人肩并肩漫步。   [行走时的轻微身体触碰会刺激多巴胺分泌,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又能营造若即若离的神秘魅力!]   又要身体触碰,又要若即若离,很难把握。   褚昀始终皱着眉头在拿捏尺度。   有风来,立刻吹透了他。   他僵了一瞬,绷紧了脸挺住。   二十四小时几乎有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都在恒温环境中生活的少爷,没考虑过室外温度的问题。   “怎么了?”时见的声音传来。   褚昀扬起下巴,立时嘴硬:“没什么。”   他计算着碰到时见和分开的频率。   若即,若离,若即,若离,若——   他手已冻僵了,触觉都变得迟钝。   “我们回去。”时见攥住他手,语气坚决。   褚昀瞪直了眼,冷脸反问:“凭什么?”   两个人的脸色都变难看。   很快,举步维艰。   他大爷的,什么破鞋!褚昀咬牙忍耐着脚底不适,越走越难受。他暗自恼火,双手紧握着。   “褚昀。”   “不准说!”褚昀狠狠瞪他。   时见已完全失了笑意。   他的手被褚昀攥疼了。   褚昀还想继续走,被时见强硬阻止。   沉默中,时见紧紧握住褚昀的手,面无表情盯着他。   褚昀自然毫不客气和他对视,几秒钟后,他不自在偏开头。   张口是难以启齿的烦躁:“不走了行了吧!不爱走拉倒!”   时见的手松开了,褚昀垂眼盯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眼底泛起冷意。他攥紧手掌,冷笑一声。   “上来。”   褚昀一怔,抬起头。   时见俯身回头:“不是还要散步吗?”   他说完在等。   很快,背上一沉。时见笑,用了点力气,把褚昀牢牢背在背上。   耳边一颗毛茸茸的长毛脑袋凑过来,褚昀窝在他颈边,带着像是被迫妥协的羞恼。   “想背我就直说……”他嘟囔着,“诡计多端。”   时见轻笑,左手里拎上两只沾满泥土的昂贵皮鞋。   他们都没再说话。   褚昀趴在他背上,心跳得很快,又渐渐放慢,慢到像是停在了这一瞬间。   他脸贴着时见的肩膀,睁眼看着他的侧脸。他们早已有过无数更亲密的时刻,对彼此的身体没有任何陌生角落。   可这一刻,褚昀的心跳得诡异。眼眶发涩,他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平凡的时刻。   他们像被遗落在了被时间遗忘的深山,两个人的呼吸心跳重叠在一起,只是一直在走,没有尽头。   褚昀悄悄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埋进时见肩窝。   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费劲去迎合这些傻到透顶的建议,褚昀不会为任何人做这些平庸傻帽又毫无意义的事。   可是,他身体某个角落在渴望尝试。   直到这一刻……   即便荒谬尴尬,愚蠢至极,终究还是值得的。   如果……能这样走一辈子,也很好。   如果可以……就让童桦留在过去。   他不执拗于曾经,不执着于一个从未属于过他的人。   忘记爱过的,恨过的,心碎悲痛的……就承认时见,让他成为实现褚昀所有渴望的时见。   他和时见,褚昀和时见,开始新的人生……   也很好吧。   时见慢慢走着,褚昀的沉甸甸反而压得他很踏实。   他拎着那双不适合远行的手工皮鞋,垂眼掠过抱在自己胸前的双臂,看见了褚昀手腕上的袖扣。   古铜外壳,镶着绿松石,一对惹出大风波的仿品。   时见很快移开视线,依旧毫无波澜缓缓向前。   这对袖扣虽是赝品,但戴在褚昀身上,不会有任何人质疑真伪。   这是褚昀的奢侈人生,也是时见作为他众多奢侈品之一的处境。   不过,特别一点的是,他是其中被允许存在的赝品,因为被允许在褚昀身边,不会有人怀疑他的真伪。   但传世馆的主人有轻易辨别珠宝真假的本领,选择把赝品戴在身上的褚昀心知肚明。   他是假货。   少爷兴致好时,也会把不值钱的玩意儿戴在身上,等他厌倦,又会随手丢开。   这本是褚昀的日常。   颈边是轻柔磨蹭,褚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时见微微笑笑,不知此刻的褚昀是否因与“童桦”行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而高兴。   李知夏也反应过来少爷穿少了,他抱着外套,在门口焦躁溜达来溜达去,两侧门卫被他转晕了,连声劝他停下。   他们哪里知道李知夏的焦虑。他非常清楚,他们家少爷绝对宁可冻死,也不会允许李知夏现在去打扰他“教科书式恋爱”。   他不停抬腕看表,决定十分钟后还不回来,冒死也要去找人了。   正想着,他一怔。   那里有两个人,但只有一个人在走。   李知夏倒吸一口气,迅速捂住嘴巴把尖叫咽回去,一手一个把两边的同事抓进公馆里。   如果被少爷看见第三人,他绝对又要闹别扭!   他飞奔回主楼,正好遇上焦急等待的周扬和梅冬。   看见李知夏疯了一样咧着大嘴笑,众人跟着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女佣们高兴得抱在一起小跳,所有人都躲起来,挤在窗边注视着门前。   直到,这栋房子的两位男主人回家。   李知夏蹭蹭眼角,这下绝对不会被剁碎了。   《恋爱秘籍》立大功。   那段时间,整座公馆连空气都冒粉泡。   褚昀懒洋洋陷进沙发里,翻看手中的名单。   比起姿态,他神色凝重,不知道以为传世馆出了什么问题。   但事实上,他手上拿着的烫金卡纸,罗列的都是他日常出入的场所。   他突然啧了一声,烦躁丢到一旁。   褚昀日常出入,意味着高调。   绝对不符合他和时见“安安静静吃一顿充满烟火味的饭”这种要求。   “知……”他刚叫了一个字,想起来这家伙刚才被允许去接私人电话了。   “少爷。”李知夏凭空被他叫出来似的,在门口冒出一个脑袋。   褚昀一乐:“怎么?听见我叫你了?”   李知夏忙摇头摆手,扭扭捏捏:“少爷~我今晚……能请个假吗?”   “请假?”褚昀挑眉。   这个词从李知夏嘴里说出来,还是相当陌生的。   褚昀先是自然点头表示同意,又皱眉道:“晚上请什么假?你又不是多比。”   话是这么说,李知夏是自由的。   但他所领到的高额薪水,是付给私人高助工作的,客观上买断的是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   没人强迫他必须工作到几点,但从褚昀出事后,李知夏搬来公馆,即使时见回来,他也没再搬走。   即使没人有空为此责怪他,但李知夏始终自认为,这是他的重大工作失误。   他非常清楚,集团中任何一个助理犯了这样的错误,都会被辞退。   而他还能留下……   “不过你去做什么?”褚昀还在考虑到底去哪儿,随口一问。   “高中同学聚餐。”李知夏下意识答。   褚昀扬着眉梢,又是陌生活动。   他不算有高中同学,也不理解这种聚会。   “在哪里?”   “二环里的Étoile餐厅。”   “法餐?”褚昀根据名字推断。   李知夏点头。   这地方对李知夏来说贵得吓人,且他们又不是什么有钱人,读的也都是重点普高,没听说过一般家庭同学聚会约米其林法餐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定在这里,本来想要拒绝,但邀约的同学异常热情,以他的性格实在说不出坚决拒绝的话。   “哪儿?”褚昀问,“没听过。”   当然,李知夏没给少爷安排过这种级别的餐厅。   “足够低调吗?”   这什么问题?李知夏呆愣愣点点头,这地方对他们少爷来说,那确实……   “哦,那你去吧。”   李知夏摸不着头脑。   褚昀已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背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达到窗前。   他歪头推开窗,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毫不意外看见走出阳光房的时见,立即眯起眼睛挥手笑。   时见抬头,在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看见灿烂褚昀。   “时先生!”   分明低声叫也能听见的,但褚昀就是在自己的领地里,扬高声音叫了他。   主楼内外的所有工作人员瞬间摁了暂停键一样,纷纷竖耳在听。   时见唇角落不下去,始终含着笑意。   阳光柔软,蒙在他身上、脸上。   褚昀心怦怦跳着,跳得越来越烈,顶在喉咙了,卡在嘴边了,要跳出来了。   没着没落,心失重了,他下意识揉着胸口。   窗边的身影忽然消失。   时见怔愣一瞬,他还以为褚昀有话要和他说。   还在等着少爷喊话的人也都面面相觑。   突然,哒哒哒下楼的声音由远及近,自从容到急促。   一阵风,带着褚昀身上的香水味,穿过长廊,掠过一幅幅静默的画,从所有人眼前刮过——   时见吓一跳,下意识张开手臂准备护住。   ——疾风没有转向,迫不及待向着原定目的地,坚定扑进了时见怀里。   自此原地盘旋。   时见将人抱了个满怀,任褚昀用力勾住他的脖颈,随着褚昀欢快翘起小腿,顺势抱着人转了个圈。   直到停下,褚昀搂着时见的手没松开。   在窗前看见时见的那一刹那,阳光铺满他的脸。   记忆里始终只剩金色轮廓、被褚昀的恨意掩埋面容的少年,在这一刻的光里,逐渐清晰成……眼前的样子。   画布上的男主角有了更为清晰具体的面庞。   褚昀的瞳仁颤动,等待难以忍受,一秒钟都太漫长。   他要亲自说给他听。   额头抵在他胸口正中,终于把跳出口的心原封不动说给了他听。   “你好啊。”褚昀垂着头,大口喘着气,无声在笑,“褚昀的先生。”   时见怔住了,垂眼看抵在他身上的人。   心涩得受不住。   忍了又忍,喉结滚动着,冒出将他唇舌腐蚀的酸涩,还是没忍住,将轻吻落在了褚昀发顶上。   嗓音低哑:“你好,褚昀。”   我是时见——   可以吗? 第55章 少爷不会生气吧……   市中心金融大厦顶层,Étoile法餐厅。   落地窗外霓虹交错,餐厅内烛光摇曳,角落里有小提琴手演奏。   镀金餐具,银质烛台,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   李知夏局促坐在长桌一角,瞪着眼前刀叉,紧张在想人均三千的法餐厅怎么会用这种档次的餐叉,甚至完全非法式?少爷看到不会生气吧……   周围的老同学们谈笑风生,偶尔在这尽显优雅的地方发出笑声。   李知夏被阵阵笑声拉回社交气氛,干脆拿饮料在喝,掩耳盗铃不再条件反射研究杯盘碗碟通通不合格……   他心里叹口气,悄悄抬手看表,给自己定下了半小时的时间线。   又如约来聚餐不会被同学们挑刺,又不耽误去照顾少爷,刚刚好。   聚在一起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有人突然凑近,李知夏吓了一跳,对方自然搂住他肩膀,坐在他一侧。   “知夏,怎么来了都不说话,光看表啊?”   “这不废话吗?人家可是辰华集团的人,知道什么叫时间就是金钱吗?不看表哪来的钱?”   一阵哄笑声响起。   李知夏脸红着摇摇头,对这种玩笑不知如何应对……   想解释又不知道要解释什么,无措搓搓手,只好尴尬笑了笑。   坐在正中的男人斜眼瞥他一眼:“不会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同学了吧?”   李知夏心提到嗓子眼,两手忽然收紧。   “魏东,你说的什么话呀?”旁边的人也凑上来,夸张道:“咱们学霸夏夏毕业就进了辰华,这都三四年了吧?同学聚餐一次没来过,这也是咱们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人家可是大忙人,哪有功夫理人?”   “哟哟哟,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夏夏上学时候也没喜欢搭理过你呀,你还天天想着抄人作业,被举报到乌眼鸡那儿叫你爸来,从走廊这头踹到了那头,是吧?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起哄笑声。  魏东拉着脸叫人别添油加醋,又看李知夏:“那咱们大集团员工神奇小夏可得表示表示,这顿你请了,再自罚三杯。”   “那必须的!什么鹅肝龙虾,人夏夏都吃吐了,请请咱们花个小钱不过洒洒水啦~”   “瞅你这点出息,龙虾是什么好菜?干脆叫服务生开几瓶好酒,不然下次再吃到神奇小夏请的饭可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人家哪来那么多空?”   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始终没等过李知夏开口。   李知夏从最初的羞窘渐渐陷入沉默,最终抬起头,不再出声。   即使没有所谓“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有所谓“举报”,但李知夏想,这里应该没人想听解释。   他家境非常一般,一直到读大学父母都还没还清老家盖房子的债。   这一路遇到的老师都对他格外关照,尤其高中班主任,生怕好苗子被贫困击垮或是因沉默寡言被欺负,对他十分关注爱护,是李知夏一辈子的恩师,直到现在年节他依旧会找时间去探望老师。   也因此,当年老师总会特意冷脸叮嘱班里不老实的“有些人,自己不学,不要影响别人,尤其少招惹认真读书的同学”,心里不痛快的人自动转换为“少搭理他”。   不打不碰,多的是办法。   在李知夏浑然不觉的时候,班里曾发起过孤立他的行动,可惜李知夏根本没心思在意别人对他冷热亲疏,叫精神霸凌的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当年积攒的不满如今终于找到出口,现在看不起人的高冷学霸和他们站在同样的社会起跑线上,自然找到逗趣乐子。   李知夏没有交朋友的时间,为了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他只剩拼了命也要努力的刻苦。   进了辰华之后,生活里更是只剩与褚昀有关的一切。   接到聚会邀请时,同学的亲切热情,也是李知夏从未体会过的。   人总会美化过去,也总会对不曾感受过的新奇向往。   所以,除了不知道怎么拒绝,李知夏的确也对工作之外的“同学聚餐”有异样期待。   其实走进餐厅,见到同学们的第一眼,那种刻意莫名的氛围已让他隐约有了预感。但李知夏不想以恶意揣测同学,把那归咎为也许是不常交往的陌生导致的过度戒备。   他既不想显得突兀又不愿意失礼,才没有立即离开。   直到现在确认,他们把自己约出来,不过是为了制造寒门出身的优等生难堪窘迫的困境。   笑声刺耳,李知夏喝水,垂眼听着。   他既不愿顺从他们的恶意,也和从前一样,不想回应,没什么好回应的。   小提琴声悠扬。   时见被吸引,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里的琴手,手轻轻抓握,眼前失神一瞬间。   他想起,就在一个月前,郑导问候他,并邀请他观看部分剪辑好的成片。   那是夜里,他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躺椅上,身上叠着另一个人,没有一丝缝隙挤在他身边,依偎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绵长。   时见的手轻轻拍打在褚昀身上,看着郑导的消息,脑海里有关傅弦止的画面一幕幕闪回,让他应激一样心口一紧。   奇妙的是,在那一刻,像是心有感应,本已睡去的人不安挣扎,呼吸急促,很不舒服。   傅弦止迅速消散,时见下意识两手把褚昀环紧,慢慢亲吻他发顶。   “没事。”他低声哄道,“别怕。”   于是,婉拒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时见艰难道歉,那些难以启齿的推辞,因褚昀状况糟糕都成了必须说出口的话。   手机熄屏后,时见有一搭无一搭轻抚趴在他身上的褚昀的背,偏头看向窗外,那棵树。   很奇怪。   那时他想,傅弦止似乎离开得太过轻易,和彭树时期要了半条命的状态完全不同。   时见盯着那棵树,身上人呼吸变急促,他立刻回神,收紧手臂。   直到褚昀重回平静,呼吸和缓,时见的心才总算跟着落地。   原因吗?   似乎没什么原因。   他根本没时间沉溺在傅弦止的世界里。   褚昀的一切占满了他杀青后的全部思绪,即便想要挽留傅弦止恐怕都不行。   褚小姐想让他认清现实的“短暂离去”,好像起了反作用。   在重回公馆之后,看见褚昀的憔悴,摸到他手心粗粝的伤口,时见只有无止境的悔意。   不该离开。   而在那之后,哪怕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容许时见思绪自由,他也用了大部分时间在想“到底怎样才能让褚昀不再恐慌”。   角色离他而去,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们没有责任无底线爱护褚昀。   所以,时见不会离开,也不会让任何人出现在他身体里,伤害褚昀。   一曲结束,琴手对隐匿在暗角的唯一听众躬身致谢。   时见回过神,报以礼貌的浅笑。   他忽然意识到可能被人认出不大好,正要返回包厢,斜对侧的门有人出入打开,冒出来一阵不适宜的笑。   他不经意扫过,忽然一怔。   “怎么去了这么久?”回到包厢时,褚昀靠在沙发里不满嘟囔。   时见微微皱眉坐下。   褚昀立时挑眉:“怎么了?”   “我好像……”时见迟疑着,“看见李助理了。”   不确定,他不知道褚昀约在这里恰巧就是因为李知夏。   褚昀笑了一声:“那还挺巧的。”   他这个反应,看来是知道的。   那么……   时见正色:“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他客观描述所见。   褚昀拿杯子的手顿在原地,忽然站起来,叮嘱:“你不要出去。”   笑声还在,李知夏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以想见他现在就算想走,这群人一定也会起哄。   他随即想起褚昀和时见也在这里,忽然紧张起来,生怕被褚昀知道,看见他这幅没用的样子,更怕在这样场合因他而起争执,让少爷蒙羞。   侍者打开门,停顿片刻后抱歉说进错房间。   他退出后,站在经理和褚昀面前。   “您看清楚了吗?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经理低声询问。   褚昀已从门前确认了,被丢在别人窝里瑟瑟发抖的李知夏。   啧。   他眼底涌上不悦。   “过去。”他冷声说道,“不要提我。”   “好的,明白。”经理十分擅长此事。   时见看褚昀折返表情不好,起身关切:“没事吧?”   “走吧。”褚昀拉住他手,不悦道:“什么垃圾都放进来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随即扫过桌上通通不对审美的杯碗盘碟,本来因与时见“约会”冲散的不悦,在这一刻涌上来。   时见无奈,顺着他回握他手:“李助理呢?”   褚昀不耐烦:“让司机给这大傻子送回去。”   “褚昀,这样称呼李助理不太好。”   “啰里吧嗦,快走。”   门再推开。   有人不耐烦抱怨:“你们什么服务啊?怎么一直走错——”   声音戛然而止。   经理含着恰当微笑:“各位好,我是本餐厅经理,贵客光临,有失远迎。”   两名侍者端着银盘,托着三瓶暗色玻璃瓶装的葡萄酒。   经理绕至桌角,向李知夏微笑致意。   “李先生,十分抱歉,我们不知道您今晚亲临,没有提前安排好专属服务。”   他微微俯身,捧着酒瓶稳妥放下:“这三瓶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是本店目前最好的存货,希望您和您的朋友们能满意。”   诡异的寂静笼罩了原本喧闹的餐桌。   李知夏错愕盯着面前价值不菲的酒瓶,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双手紧攥,说不出话。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同学们的脸色逐渐难看,尴尬僵在原地。   李知夏没能如少爷所想一般傲然仰起头,对着这帮企图看他笑话的人冷笑三声。   他眼眶泛红,下意识垂下头,咬牙忍了又忍。   李知夏从来不爱喝酒。   可他深吸一口气后,忽然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   涌起难言的倔强负气。   他不懂罗曼尼康帝有什么好喝的,酒顺着喉咙滚入胸腔,烧得脸颊发烫,涩得眼底泛起水光。   酒意渐涌,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猛地站起来,脸已醉红,目光却异常清明。   他拿起酒瓶,想着褚昀的样子昂起脑袋,翻转手腕。   “我去——”   昂贵的酒液从瓶口坠落到桌面,几人已从椅子上弹起来。   李知夏一一扫过每一个人,没放过任何一个尴尬神情。   他才不会给这些人喝一口少爷的酒。   在他们闪躲的眼神中,李知夏重重将酒瓶砸在桌面上,坚定开口:“酒水我请了,各位的餐费,就请自行负担吧。”   话一出口,周围更加寂静。   而李知夏的心跳剧烈,指尖在微微颤抖,他垂下眼睛盯着杯底残留的酒,心底竟扬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他转身拿起手机:“清理费用麻烦结一下。”   经理微笑:“李先生,太客气了,您是贵客。”   李知夏不坚持,阔步离去。   公馆应该一如往常安静。   今夜不太寻常。   褚昀正准备去洗澡,还在跟时见念叨,安排的司机应该好好把人送回家了,怎么也没消息。   “嗤,他这个人,胆子只比针尖大,手笨脚笨脑子笨。”褚昀冷笑,“我看但凡离开这里,被人卖了还要嬉皮笑脸跟人说‘谢谢’。”   时见在笑,不知道褚昀怎么会对李助理有这样的误解。   在旁人看来,李知夏已很是面面俱到,和褚昀的评价完全判若两人。   更何况,若他果然这样一无是处,辰华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人来到褚昀身边?   褚昀又看一眼时间,皱眉:“叫周扬联系一下——”   突然一声凄厉“少爷”,穿透层层阻隔,吓得褚昀头皮一紧,下意识抓住了时见胳膊。   时见反应过来是谁,反握住褚昀的手笑笑。   周扬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李知夏,头一次也维持不住得体姿态,跟他一起东倒西歪挪进来,想把他拽走都难。   “小夏,你醉成这样绝对不能见少爷——”   李知夏双眼朦胧,脚下打滑跌倒,又被周扬费劲扶起来。   梅姐也已匆匆赶出来阻止:“李助,你这样太失礼了,先去休息。”   大家叽里呱啦挤成一团。   李知夏双颊涨红,唇间断断续续呢喃着什么,脚下踉跄。   “你在发什么疯?”   听到这声音,李知夏猛抬头,眼神迷离又委屈,盯着重影的褚昀看了片刻,眼眶一红,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抱住了——   时见。   “少爷!呜呜——”   褚昀脸都绿了,只用了半秒钟的时间将李知夏从时见身上扯开,又瞪了无辜被错认的时见一眼。   时见眨眼间收回试图接住醉汉的手。   管家迅速上前接住,搂住又要滑到地上的人。   褚昀盯着他先冷笑一声。   “少爷……我真的……真的没给你丢人……”李知夏倒在人身上,语无伦次在唠叨。   “我今天特别勇敢,那些混蛋,脸色都可难看了……嗝——”   褚昀脸色来回变换,嘴角抽动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李知夏的肩膀,算是安慰。   他嫌弃着,迅速收手,被醉鬼李知夏一把拽住,整个人扑到他怀里。   闻讯赶来的佣人们陆续到场,现场乱成一团。   众人倒吸凉气,褚昀气到要晕过去了,周扬被吓到要去世了,时见刚要说话——   李知夏“呜”了一声,被晃得厉害,改“呜”为“哕”。   一片死寂。   褚昀不敢相信,两手颤抖着,僵硬着脖颈,低头看满身狼藉,脸色阴沉到要杀人了。   时见匆匆把他外套脱下来,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所有被摁了暂停键的人慌里慌张动起来收拾。   “李——知——夏——”   周扬迅速准备将罪魁祸首拖离现场,女佣们手忙脚乱地把人藏起来。   褚昀怒极反笑,被早有预料的时见死死搂住,没能飞腿过去。   鞋甩到李知夏身上,伴随着响彻夜空的怒吼:   “我要杀了他————” 第56章 大家都在爱你。   褚昀骂骂咧咧洗澡,时见怎么劝都无济于事,没了办法。   “需要我去看看李助理好不好吗?”   “让他去死!”   时见在门外笑笑:“我很快回来。”   他去寻人,意外在楼外台阶上发现了李知夏。   守在一旁的周扬不等询问便主动汇报:“又哭又吐的,给他洗完脸,好像清醒点了。”   但坚决不躺回床上,自己抱着手帕坐在这里抹眼泪。   他要等少爷,跟少爷道歉。   时见看着李知夏,从委屈巴巴的人身上,莫名奇妙看到了褚昀的影子。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想到褚昀的?   但时见想,这两个人真是有很像的地方。   天真,单纯,赤诚的一面。   周扬低声提醒:“先生,您去休息吧,李助理这里……”   “先生?”   垂着脑袋伤心的李知夏被触发了机关似的,突然抬头。   刚洗过的脸被夜风一吹还湿漉漉的,可想而知周扬也拿他没办法。   时见微笑走到他面前:“李助理,你还好吗?”   这句话不知怎么惹着了李知夏,又或者和这句话没关系,李知夏眼里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滚落。   他边哭边用袖口蹭眼睛,把衣服都打湿了,都没能止住。   周扬无奈看向时见。   “没关系,周管家。”时见温和说道,“你去休息吧,李助理或许想和我说说话?”   这当然不合规矩。   但周扬看着默默啜泣,只顾埋头蹭眼泪的李知夏,还是微微躬身,把手里的帕子双手递给时见,默默离开了。   “李助理。”时见叫他。   他坐在李知夏身边,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还是用这个吧。”   “先生。”   时见听他极力克制着仍然在哽咽的声音,点点头:“很辛苦吧?没关系的,大家都很担心你,褚昀他……”   他想到褚昀又忍不住微笑:“他也一样。”   换来的是李知夏终于憋不住的大哭。   他在说什么,时见实在听不清,稍稍凑近,才听明白。   他在说:“您不知道。”   时见偏头看他。   “您不知道,少爷他是……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李知夏泣不成声重复着。   时见收回没被拿走的手帕,垂下眼睛笑道:“我明白。”   褚昀对身边的人都有这种奇妙占有欲,不止限于时见。   时见一早知道,褚昀最讨厌别人碰他的所有物及“所有人”。   对于归属自己的一切,都绝不允许他人染指。   就像今天李知夏的事,时见很清楚,褚昀绝不会坐视自己身边的人被如此低劣的手段欺负。   李知夏的感激情有可原。   他和时见没什么分别,即便在褚昀身边有过被伤害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感激褚昀。   “不是的,不是的……”   时见回头,看李知夏拼命在摇头。   他看着这个比褚昀还小一岁的年轻人,不得不说,的确和褚家内圈层的工作人员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他也还记得在这里初见李知夏的情形,是肉眼可见的局促,透着努力伪装平静的不安。   时见给了他一个笑:“你好,我是时见。”   那是李知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   这四年来,时见也看着他急速成长,即便很多时候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年轻人的稚气,但他已很能独当一面,将褚昀的生活、工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绝非易事。   时见从未深思李知夏被选中的理由,除了这与他无关之外,还因为褚昀本来是随心所欲的人。   “我家……您大概想象不到,从小我最怕的就是哪里塌了,我爸补上,再继续担心下一次……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时见回神,意识到李知夏正在倾诉心事,忽然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如何回应即将到来的剖析自我的信任。   甚至在想着到底该不该打断阻止他。   但李知夏还在絮絮说着:“我爸妈特别疼我,他们什么都舍不得,哪怕能省下一块钱,也是有意义的,因为可以留给我……”   所以拼尽一切也要努力,所以在读书时目标就很明确,不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追求理想,而是能赚钱,能赚很多很多钱的事。   即使连以前的老师都说他应该继续深造,应该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但李知夏没有那样的命运。   他人生唯一且最重要的梦想,就是赚到钱,赚到很多钱。   让爸妈再也不用白天黑夜倒班摆摊,让妈妈不必在菜市场为几毛钱赔笑脸,让爸爸的风湿发作时不用硬扛……希望挣到第一笔钱把那辆卖早点的脚蹬三轮车换成电动的……   “我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的……面试的人那么多,比我优秀的比比皆是,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面试远比任何助理选拔都严苛,甚至由姜恪言亲自把关。   学历又或笔试成绩优异不代表一切,给褚昀选的助理必须绝对优秀。   姜恪言的冷漠远比李知夏想象过的最可怕的事还更可怕,只需要一个眼神,李知夏已经打了退堂鼓。   他不敢抬头,和他所见落落大方的竞争者相形见绌。   “你的履历不错,但今天的表现让我怀疑你是否能胜任。”   年轻的面试者立刻涨红了脸,无措收紧了手掌,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   偏偏,就在那时候,门“哐”一声打开。   在众人问候“少爷”的声音中,埋着脑袋的李知夏只在飘过身边的香味里,瞥见了褚昀的鞋。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怯怯先道歉:“对不起姜总,我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面试,确实……”   他自然看不到姜恪言微微皱起的眉心。   就在姜恪言要请他离开时,靠在沙发上的褚昀上下打量着他。   “抬头给我看看。”   李知夏甚至没反应过来是说自己。   等被人提醒的时候又红了脸,慌里慌张,第一次瞧见了少爷。   他脸爆红,手紧张到冒汗,不知该把手摆在哪里。   褚昀笑了。   “就他吧。”   全场愕然。   姜恪言欲言又止,这不符合褚先生的指示。   褚昀已站起身走到李知夏面前,果然见他慌张后退两步。   褚昀又笑了:“怎么样?到我身边工作?”   李知夏大脑缺氧了,已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思考的。   只是那句“愿意”声音大到传出门外,又逗得褚昀在笑。   时见听得入神。   “虽然他总是骂我没用,说要把我剁碎,可是……”   才平复的李知夏终于忍不住又崩溃大哭。   “可是他给我发很高的工资,我爸做手术缺钱,是他付了医药费,连我家房子也是少爷帮我换的!”   他爸妈很快接到通知,有合适楼盘底商给他们经营,于是,从那一天起,李知夏家从推车摆摊成为了拥有一家干净明亮早点店的小老板。   褚昀从未提过这些事。   李知夏收到的通知是“员工福利”,解决员工生活困难是“公司责任”,给他发奖金是“优秀员工补贴”……   那时李知夏还傻傻以为,是真的。   李知夏嚎啕大哭。   时见不忍,还是帮他擦了眼泪。   他还是静静听完了。   因为李助理想说的不是自己,是褚昀。   他想,那的确是时见不了解的褚昀。   原来,他也从未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有一点点了解这个人。   他的心脏被知夏话里的钩子勾住,一点点吊起来,泛起难掩的酸涩钝痛。   他忽然回头。   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褚昀。   褚昀没怪罪他给知夏擦了眼泪,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蠢死了。”   周扬重新接过了照顾李知夏的任务。   时见被褚昀拽着,回了卧室。   一路上,褚昀喋喋不休说着刻薄话,埋怨李知夏“恶心”。   他滔滔不绝说了很久,时见始终沉默。   直到卧室门关上,褚昀忽然回头,把他压在门上,微微仰着脑袋瞪他:“他都胡说八道了什么,少听他乱讲!”   时见没能给他一个惯常的微笑,眼中满是疼惜。   他手扶在褚昀脸侧,啄吻在他眼睛上,离开时看他眼睫颤动。   时见不知道褚昀为什么始终要装出这幅不好惹的样子来,比起被人感激又或者被爱,他更适应被所有人误解,和全世界对抗。   但时见冒出来的念头里,全是莫名替褚昀委屈的心疼。   “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简直丢人。”褚昀还在抱怨。   时见深深凝望他的眼睛,是要将人溺亡的温柔。   褚昀忽然一愣,含糊着坚持说完:“扣工资,狠狠扣光!”   吻落在唇上,堵住了惯会用话来捅刀子的嘴。   时见在上面辗转吮吻,双手一点点收紧褚昀的腰,很快完全将人搂在怀里,让他失了挣扎的力气。   他第一次,这么,这么想要……成为童桦,让说出口的爱被褚昀听见。   他有了很多想要了解的事,冒出来了很多从未想过的问题。   他想知道褚昀的过去,想比起从前的不在意更加了解褚昀。   该死的想知道童桦,想让无辜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认认真真问他“是否爱过褚昀”。   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贪婪。   想要的太多,想做的太多,挤在空无一物的心里,装满了从来荡着回音的心室,让所有渴望抵在唇边,顺着津液传递到另一人身上。   在分开时,褚昀扶着他肩膀气喘吁吁。   “你又发什么疯?”   换来的是更为激烈的吻。   天旋地转。   褚昀被时见强势带着,从门前吻到了床前,直到温温柔柔被放下,褚昀失去了说话的机会。   在更多难以描述的细碎缠绵声音里,褚昀大口喘息着,汗津津抓住时见小臂,双眼迷蒙在等他期待的时刻。   他难耐,在从不拒绝他、予取予求的人面前,第一次冒出了难以控制的虚无感。   “别,别去那里——”   褚昀瞪直了眼,失去自主能力收紧手掌,因手心的汗打滑脱落,更是难耐的失重感,被时见双手牢牢抱住,重回地面。   他几乎是昏厥过去。   在完全失了力气贴在时见身上只剩呼吸的时候,听见他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   “大家都在爱你。”   他在说。   “包括我。”   时见说。   那是从未有过的幸福时光。   当时见坦然接受了自己,面对褚昀给童桦的爱意,也终于自然接受。   他不再将褚昀的温柔视作施舍,没再为窃取另一个人的爱情而愧疚。   在日复一日柔软到将人融化的褚昀身边,被温度适宜的潮汐反复冲刷。爱意满溢出来,淌了一地,却依然汹涌不绝,永不枯竭。   时见想要童桦永远不要回来。   卑劣吧,无耻吧,贪婪吧。   他自顾掷出锋利刀刃,任由它们回旋刺痛,却没有躲闪。   他接住了这些,如同接住坠落的羽毛,垂眼看着,平静点头。   是的,那就是我。   阳光洒满玻璃花房,绕开躺椅,只有他留在阴影下,就是最好的对照。   他可以在虚构的幸福里腐烂,成为滋养未知以后的沃土。 第57章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   时见以极松弛的姿态靠在沙发一角,穿着宽松的米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垂落在额前,柔光下看来格外温和。   褚昀自告奋勇要去做咖啡:“想喝吗?”   时见微笑着吻了他,在分开时说:“当然。”   生活。   他们两个的人生里终于出现了这两个字。   偶尔,时见也会在某个时刻出神半晌。思索,眼下的世界究竟是现在进行时,还是他病入膏肓的幻想。   手机已很久很久没有一通电话打进来,褚晃小姐和R-Media的世界如同一场奇幻的梦。   在无数个独处的时刻,时见总忍不住看脚下。   那里像是晃动的水面,而他在失重。   公馆一瞬间拉远,漂浮在幽深江海上,四周是浓得无法散开的迷雾,没有人从这里走出去,也没有什么能穿透进来。   如果不是徐望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频率前来公馆,确认他是否有忘记吃药,时见也要怀疑自己是否已到某种精神疾病的不治末期。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他的现实、梦境,通通被褚昀占据,令他松一口气。   有褚昀的世界,就是他的世界。   至于真实、幻想,并没有那么重要。   在等待咖啡的时间,他在翻阅着平板里存下的照片。   都是最近出行时李知夏随手拍下的。   他手停下。   还有这张,是他拍的。   照片里的褚昀,正回头找人,也许回头前的沉默令他习惯性冷着脸,在看见时见的一瞬间,又迟疑着勾起了唇角。   时见摁下快门,把那一刻的褚昀保存下来。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褚昀端着杯子,凑到他身边。   时见抬头看他,温柔笑道:“可爱。”   褚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随即又意识到这近乎躲闪,猛回头瞪着时见,又不知道为什么瞪,又或者该说点什么找回气势。   时见拖住他手。   褚昀下意识护住咖啡杯,被时见一同握在手里。   “味道很好。”时见拉着褚昀的手,自己凑过去尝过了。   褚昀盯着他的嘴唇,忽然笑了。干脆放下杯子转身进了时见怀里,跨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脖颈,凑近去,迫他仰头,舔了他的下唇。   “怎么?喜欢?”   时见顺应着轻吻,在分开时,垂眼看红艳艳的嘴唇:“嗯。”   “我喜欢。”   环在他肩背的手臂收紧。   “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喜欢。”   怀里的人僵住了,时见感受得到。   等再看见褚昀眼睛的时候,那里水雾弥漫。   褚昀勾起一根手指撩开时见还没完全干燥的额发。   垂眼看见亮着的屏幕上,是深夜里的游乐园。   根据恋爱手册教学,由李知夏策划安排,清空了整个园区,关闭监控,在绝无人打扰的真空里,他们踏入一个从未涉足的世界。   十指紧扣,俗气的小彩灯在夜色里闪烁,但那晚,褚昀看什么都格外顺眼。   他们什么项目也没体验。   只是手牵着手慢慢走。   直到旋转木马前,褚昀手收紧了。   “想玩这个?”时见问。   褚昀手越收越紧,忽然摇头,但还是松开了时见的手,走近过去。   李知夏拍了照片,在旋转木马梦幻迷离的灯光缝隙间,两个高大的男人一前一后,只有背影。   “这里。”褚昀没想到有这张照片,他皱眉,手指点在上面,“也算是所谓童话吗?”   话刚出口,他忽然一僵,脸色难看。   时见察觉到他的变化,捧住他脸,用吻结束了这永远无法结束的话题。   比起从前,失而复得的褚昀似乎开始回避这个名字。   这并未让时见有任何痛快,又或妄想自己终于又将那个名字从褚昀的生命里逼退了一步。   而是,更清醒明白。   所有触手可及的温柔亲密,的确是虚构出来的。   他们从未真正坦诚过,总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一本只有两个字,却是世界上最厚重的书。   这本书,翻不过去,看不到结尾。   他只能沉默,任凭这一页距离侵蚀他们之间筑起的虚假高墙,直到魔法失效,重新跌回现实。   即使时见自愿堕落,但命运从未顺应过他,哪怕一次。   褚昀听见动静,两人一同回头。   看见的是李知夏已要避让的背影。   “又鬼鬼祟祟的。”褚昀挑眉。   话音落地,本以为李知夏只是怕打扰二人世界,但从背影都看出李知夏的僵直动作。   褚昀忽然蹙眉,松开环抱时见的手,快步走过去。   李知夏僵硬转身,喘不上气,看见了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见,声音堵在嗓子里,忍住要藏起手机的动作,克制着微笑,假作无事发生。   但褚昀太了解他了。猛地过去夺过手机,迅速滑动屏幕。   屏幕上,是他与时见在餐厅站在一起说话,并肩行走,直至一起上车……   照片并不清晰,但也很难否认。   【豪门少爷深夜私会时见,疑似借资本上位!】   【财阀恋爱游戏?天才影帝顶级资源背后的真相不简单。】   评论沦陷:   【我当初就说,时见和这一家人关系绝不简单,现在看来不止和褚晃有一腿,和褚昀也不干不净,这才是真‘敬业’。】   褚昀死死盯着,手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怒意翻涌。   他侧头,看见时见已过来了。   褚昀迅速摁灭屏幕,冷声命令:“别看了。”   然而为时已晚。   时见抬起头,只是静静望着褚昀,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辰华-   褚冕慢条斯理接过电话:“怎么还没睡?”   “大哥,你看到了吗?你知道了吗?”   “一点小事。”褚冕抬眼,看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吃药,睡觉。”   “我不管那些!”手机里声音急促。   来人恭顺站在对面。   “放心。”褚冕看着独自前来的宋以舟,“不会有事。”   电话安静了两秒后,终于挂断。   褚冕随手将手机放回桌上,抬眼扫视了一圈安静等待的众人。   “继续吧。”   财务总监拿起手中的文件,透着难掩的焦虑:“截止到刚刚,仅两小时,美股存托凭证已经下跌了接近5%,等港股一开盘,恐怕情况会更加恶劣。”   “根据指示,我们已紧急联络高盛和摩根,通知他们辰华会紧急启动股票回购。”   “资金预算初步定在五亿,用于以最快速度在二级市场回购,确保股价止跌企稳。”   褚冕说:“明早九点半前,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   法务总监秦厉汇报工作:“已组织律师团,会从刚刚发布新闻的平台开始入手,立即起诉诽谤和侵犯隐私,申请紧急禁令,强制相关媒体下架内容,禁止更进一步传播。”   褚冕没出声。   会议室一片安静。   姜恪言偏身,宋以舟点头。   “根据褚小姐指示,R-Media旗下所有平台会启动紧急预案,配合辰华法务。”   宋以舟上前说明方案。   主要目的是将舆论引导到关注艺人隐私保护的层面,稀释现在网络上“资本介入”这种负面导向。   “预计三小时内会看到效果。”   会议气氛略有松动。   倒并非对情况过分乐观,而是因为宋以舟当然代表了褚晃的意思。   毕竟涉及到媒体,有褚晃坐镇,这场舆论战便多了几分胜算。   没人想到宋以舟会过来,不过这也说明,这兄妹二人的关系的确已十分僵化了,褚晃甚至拒绝亲自出面。   “这不是普通的八卦新闻。”褚冕冷淡说道,“有人想用舆论做杠杆,撬动我们的市值,动摇董事会信心。”   一场有预谋的资本攻击。   气氛凝重,在座众人纷纷肃然应声。   “行动。”   “明白。”   众人退下,宋以舟打开通讯电视,向褚冕躬身请示后,也退了出去。   会议室只剩下兄妹二人。   褚冕面无表情:“很高兴在这时候看见你。”   褚晃报以微笑:“褚先生,私人恩怨不该影响到集团利益,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   褚冕盯着她,没再说话。   褚晃皱眉,但没切断通讯。   褚冕注视着她,缓缓说道:“晃晃,阿昀很好。”   屏幕瞬间黑了。   沉默。   还是沉默。   电话之后,褚昀一言不发,紧攥着时见的手腕,近乎粗暴将他拽进卧室,没再允许他出来。   门外,电话铃声、急促脚步声、模糊人语声此起彼伏。   公馆似乎来了许多人,成为一个唯独与时见隔绝的战场。   门开的瞬间,给始终没人开灯的房间带进来光。   时见如同褚昀离开时一样的姿态,坐在床上看着正前方。   褚昀一言不发坐到他身边。   沉默很久,时见想,总要说点什么的,于是张口又成了那句:“抱歉,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吧?”   这次,难得褚昀在沉默后,没冷笑,没讥讽。   他在黑暗中说:“闭嘴,跟你没关系,是我没保护好你。”   沉默。   他这样说,令时见更加无措。   “但每次,”时见斟酌着,心中因又一次将褚昀带上风口浪尖而深感愧疚,“都是因为我一再让你陷入这种境地。”   “如果因为我,让你,你们,都受影响,我想也许——”   “你敢。”褚昀猛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克制着把那只手掐在敢说出那句话的人身上,“你再继续说下去试试看。”   时见想起褚晃的警告。   他没听从褚小姐的话,所以无论是他,还是褚昀,还是被带到了更为糟糕的地方。   时见平静道:“我只是不想你每次都为我付出代价,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你哪来的资格替我决定?”褚昀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叫人齿寒的冷。   是啊。   “装作为我着想,你觉得自己很伟大?”褚昀在冷笑。   回来了。   熟悉的褚昀。   不是童桦的褚昀,而是时见的褚昀。   不是我们,而是你我。   敲门声响起,褚昀立刻起身离开。   时见没再争取。   他知道,那些因徜徉在蜜一样爱里而生出的勇气和错觉,在这一刻散去。   所谓卑劣、无耻、贪婪,不过也是建立在褚昀意愿上。   时见并未有一刻掌握自由。   在光只剩一线的时候,他垂下眼睛。   他们的关系从来如此,所有拐点都是时见自顾自奢望。   如果不是徐哥仍然在提醒他按时吃药,时见想,自己或许早已彻底疯了。   残酷是真,美好是假。   横亘在之中的童话奢侈,从未,也永远不会属于他。   时见一直都知道。   第二日仍然阳光明媚。   透过大片落地窗撒在室内。   光影中,两个长相出色的男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时见更符合关于这种美好时分的刻板印象。他手里捧着书,面前是氤氲着袅袅白雾的水杯。   褚昀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冷漠,他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只是沉默。   身旁有时见偶尔翻过书页的沙沙声,应当是极叫人安心的,但刮得褚昀刺耳。   这样的平静更趋近于精心维持的假象。   时见像是践行了他应做的,完全顺从。   他把手机交给了褚昀,也不打开任何电子设备,不询问任何人外面如何,面对褚昀就像从未发生任何事一样自然。   是的,他是电影史上最年轻的奥斯影帝,是演技封神的大艺术家。   褚昀没忘。   时见一直在提醒他,在褚昀身边的每一天都在提醒他,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温顺、爱意、平静,都是精湛演技的爆发。   褚昀想要砸碎面前所有一切,包括自己。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刺刺拉拉的失真画面。   是他失控掐住时见的脖子,听见对方难耐的喘息,狠狠折断了那双腿骨,听到了清脆的断裂声和痛叫声。   他抑制不住奔跑的冲动,想将拳头砸向坚硬的墙壁。   想放声尖叫,想咬在时见身上,撕扯着在他身上留下血痕。   要用领带捆紧了他,要坐在他身上,晃着身体和他一起去到无人打扰的极情之巅,在颠簸中共同沉沦。   在褚昀的沉默里,他已经释放了所有疯狂。   但在阳光里,他只是面无表情在沉默。   耳鸣轰然袭来。   褚昀指尖不自觉掐着掌心,那里沁出了细汗。   他放缓呼吸,感受呼和吸的动作,以确保他感知自己确实活着,确实在克制着自己,保持平静。   胸膛里的气流一层层翻涌,让他几欲作呕。   他压制着不适,告诉自己:别吓到他,不能再让他逃掉了。   “还好吗——”   时见的尾音止住,探过去的手被褚昀一瞬间抓握住。   褚昀下意识皱眉。那只被他抓住的手松开放下都很尴尬。   他动动唇角,语气淡漠:“我很好。”   时见不认为很好。   向来舒展的眉心微微皱起,褚昀却很快偏头躲开他的目光。   还未张口,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僵局。   褚昀迅速起身,抓起手机往外走。   对面一句话说完,褚昀脚下一顿。   时见跟着站起来,看着褚昀僵直的背影。   “知道了。”褚昀声音异常平静。   电话挂断。   沉默两秒。   “哗——”一声,叮叮咣咣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瓷器碎了一地,碎片割破柔和光线,打碎了伪装的平静。   【少爷,如收到异常信息请您不要担心。有匿名信件举报传世馆存在资金违规和非法挪用资产,监管部门冻结了部分关联账户。已上报集团,正在解决。】   风暴席卷而过,一地狼藉安静下来。   只剩褚昀撑在桌沿呼哧气喘的声音。   在踩着瓷片走来的声音里,他看见接近自己的鞋尖。   褚昀忽然抬头,盯着时见的神情阴郁:“从现在开始,你不准离开这里半步。”   时见没问他“出了什么事”,也没再试图安抚安慰。   他平静答应,以期望褚昀能获得平静。   “好。”他手慢慢蹭过褚昀额角的汗,心疼看他,声音温和:“我哪儿也不会去。”   褚昀迎上时见平静的目光,喉咙一阵腥涩。   这样的顺从平静没能安抚褚昀半点。   毒蛇攀援而上,紧紧绞杀他的心脏,在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毒液顺着喉咙冒出来。   “你最好说到做到。”他说。 第58章 和演员的同床异梦   传世馆的危机来得迅猛,毫无预兆。   匿名举报邮件被同时发送至各大监管机构。   邮件详尽罗列了传世馆近一年的异常资金流水,涉及境内境外七家合作拍卖行、两个离岸账户,直指辰华通过传世馆借艺术品交易之名进行违规资金运作。   监管部门介入。   传世馆名下涉事银行账户被冻结,半小时后,其余账户也陆续收到功能受限的通知。   艺术品投资圈一片哗然,合作拍卖行与金融机构的咨询电话此起彼伏,往日优雅的传世馆被刺耳铃声淹没。   舆论在当天晚间爆发。   两起事件发生节点太过巧合,先用影帝与财阀少爷的丑闻掀起大众兴趣,令热度飙升至顶点,随即由同一“少爷”主理的收藏馆爆出经济新闻。   本限制在财经频道的新闻,挂上时见的名字后,迅速成为娱乐八卦。   各平台迅速跟进,时见与传世馆的紧密联系被第一时间放大。先前未平的八卦传闻此刻更添实锤,时见卷入财阀洗钱丑闻的消息铺天盖地。   “监管调查程序已经启动。”姜恪言沉声回道,“但速度似乎太快了。举报材料里附了内部审批系统的截图。这个级别的数据,不是外人能拿到的。”   褚冕平静看着远处蓝白分明的天:“你也注意到了。”   “用内部数据却不掩盖来源路径。”姜恪言微微颔首,“布局的人要么急于求成,要么就是低估了我们的应对能力。”   褚冕淡淡回道:“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看来对方并不真正了解辰华。”   姜恪言将文件放在桌上,逐项汇报应对进展:“法务和审计同时在查。境内部分涉及了六家合作方,梳理最快也要三天。境外离岸账户的部分,涉及架构复杂,最快也要两周。已经调了合规部的人过去支援。”   褚冕“嗯”了一声。   “今晚会调动储备资金确保传世馆正常运转,法务已启动监管沟通程序,明日上午,我会亲自前往监管部门说明。”   姜恪言有条不紊汇报完毕,稍作迟疑,还是问道:“是否需要再联系大小姐?”   在舆论场上,掌握话语权的人才有胜算。   门被敲响,秘书Alen来送文件。   “她不是我的下属。”褚冕冷淡拒绝的声音恰好响起,接过文件说道:“她要做什么,与我无关。”   秘书一怔。   姜恪言垂眼沉默。   —R-Media总部—   “已第一时间联系几位艺术品鉴定权威专家,请他们公开发表对传世馆的信誉和交易历史的专业评估。今晚这些声明会登上各大主流媒体头版。”   “国内主要平台的负面内容已经开始处理。关于时见和少爷的不利消息,争取24小时内彻底压制下来。”   “但‘时见 辰华’关键词的搜索量过去两小时涨了三倍,已经有几家蓝V媒体转载了最初的举报新闻。要彻底压制,最快也需要48小时。如果明天有新的爆料出来,时间会更长。”   “国内星语传媒和南光新媒体已经启动响应,今晚八点的娱乐头条会换成《繁华之下》时期未公开的专访,南光明早会推送时见过往公益项目的回顾稿。”   “艺人经纪那边协调了五位一线艺人发声支持,我们会再确认时间,避免集中站队……”   众人一一汇报,足有三小时。   褚晃始终冷淡在听,偶尔提出意见“行”或者“不行”,而后给出她要的解决方向。   要控制舆论,就必须每一步都走得正确且毫无漏洞。   她点头,R-Media就会立刻精密转动起来。   昼隐公馆依旧如同风暴中的孤岛,似乎并未受到波及。   时见从花房里出来,以极缓慢的速度在往前走。   走路也算是在这种时刻的休闲方式。   他走得越快,抵达黑暗的时刻就到来的越快。   褚昀不在的时候,他允许自己的注意力从“应该怎么做”转移为“正在做什么”。   如同此时此刻,他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就在散步的情境里,表演一个在散步的人。   他很认真。   可问题在于,他的规定情境不止于此。   更进一阶的那个叫“假装无事发生”。   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是否足以将人击垮,时见没机会知道,他只是在褚昀的命令下,继续在假装无事发生。   即使他想要弥补又或什么,都是不可能的。   褚昀对他的要求简单且具体:不准离开这里半步。   他不会反抗,只会照做。   甚至,在褚昀出门的前一刻,揣测着他会想要听见什么话,最终选了那句“早点回来”。   换来的是难以看透的冷。   褚昀说不上高兴或者不悦,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很久后回道:“管好你自己。”   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时见从两位导演那里学到了很多。比如在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表演方式被定义为“体验派”的时候,李帆导演告诉他:“你现在已是‘体验派’可遇不可求的最佳状态。”   所谓体验派最忌讳的表演方式大概就是“假装”,当一旦告诉自己“我在假装”,那他就站在了角色之外,只能旁观。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管这叫‘匠艺’,是表演的死路。”李导轻拍他手臂,“所以我说,你有表演的天赋,你很会‘成为’一个人。”   这也许得益于褚昀是个很需要他“成为”又很会调教的“好老师”。   但现有情境无法体验,褚昀是个不合格的导演——时见暗暗想到。   在快要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时见眨眨眼又想,这是否不公平?   褚昀想要他表演无事发生,但作为“导演”、“编剧”以及“另一位男主”的褚昀,始终难以入戏。   只有时见在践行职业守则,独自表演一个很不真实的人。   褚昀给出的是真实的反应,但那样的真实不属于“无事发生”剧本里的角色,而属于“大事不妙”的褚昀本人。   时见的苦恼在于,他手里的剧本和褚昀手里的根本不一样。   他不禁要轻叹一声,想可否由他来掌控镜头,或许只把舞台交给一个擅长表演的人会更好。   对手喜欢要求,但不配合,令男主很有些苦恼。   时见忽然停下。   他偏头回望。   长廊另一头的逆光里,以为不会回来的人正向他走来。   时见回想这一刻,觉得这大概就是体验派“下意识的真实”。比判断更快一步,比理性更早一点,在他还没有决定“应该怎么做”的时候——   时见还是,无论张开护住胸膛的翅膀会受多少次伤害,依旧下意识展开双臂迎接来人。   这更糟糕了。   男主想,连他也很难维持表演情境。因为在看见“不合格的导演”那一瞬间,刚才在长廊上发酵着被仔细拆解、几乎要形成完整论述的“抱怨”,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高兴。   一个体验派演员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没能维持住自己。   导、编、演通通糟糕的另一位男主轻易粉碎了一个体验派天才给自己规定的情境。   撞进怀里的人带着外面的风,凉意渗进皮肉。   “很乖啊。”褚昀低声呢喃,埋在他颈侧,吻在动脉上。   时见反应过来,他是指什么。   是指他没有离开,是指他“管好自己”了,是指“不准离开这里半步”的命令被听话执行了。   褚昀是在确认这个。   时见慢慢收紧手掌,“嗯”了一声,偏头也吻在他额上。   可事实上,他张开双臂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这个。更不是因为“我很乖所以要迎接你”才伸手的,他是——   就是伸手了。   身体和情感先于思考做出选择。《演员自我修养》中说这叫“下意识的创造”,是演员最想达到又最难达到的状态。   但思念并未和时见讲道理,更没等他沉浸,一切发生在他忘记自己在“演”的时候。   “我答应你的。”时见说,“等你回来。”   不离开这里半步。   汹涌而来的吻,迫不及待的手,在呼吸急促着几乎称得上吵闹的时候,时见依旧牢牢抱住啃噬着他的人,以防对方跌倒在地。   他们从沙发上,到地毯上,挂在时见身上不肯分离的人,攀在时见身上,被他抱着上了楼。   于是在楼梯,在窗前,在床边,阳台上,浴室里……   所有能去的角落,褚昀都要尝试。   他要看着夜里的星星,要夜里的星星看着他们。   他要做最快活的爱,要让天地四野看他拥有着谁。   时见始终温柔顺从。   他愿意给褚昀想要而他能给出去的所有。   直至深夜。   褚昀独自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他皱起眉。   垂头看着自己,破烂衣裳,耳上颈上的钻石融化,成了黏着在皮肤上的滚烫胶水,烫得人生疼,但他没有反应。   耳边是滴答滴答下水道漏水的声音恶心,鼻息间萦绕着的调制熏香消失,是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灯火摇曳,离他很远。   他拼命跑起来,踩到水坑溅起泥水浇透他,周围是惊恐的喘息声,喉咙里冒出铁锈味。   前面有道高挑削瘦的影子停下,缓缓转身。   “我从来没想过要做褚昀的朋友。”   褚昀被冻僵在原地。   四肢麻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拎着锤子在往外凿。   他脚下一软,猛地踏空,失重感中世界在他眼前颠倒。   褚昀惊恐瞪大双眼,看着逐渐拉长变形的人消失。预期中坠地的撞击并未到来,在一瞬间声音被吞噬的安静中,冰凉液体溅到身上,将他吞没。   刺骨的水淹没口鼻,剧痛袭来。   “放开我。”   他张开嘴,水立刻涌入,要将他留在这冰冷坟茔中。   “叮——”   一声脆响扎穿了水面,拽出了人的灵魂。   褚昀猛吸一口气——   心剧烈收缩跳动,要从喉咙扑出来了。   他眨动着湿淋淋的眼。   午后的光甜蜜,将浮沉照成飞舞的沙。   潮湿腥咸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过之后画布散发出来的干燥味道。   “昀昀。”   褚昀回神。   模糊的女人轮廓布丁似的晃动着映入眼帘。   “这一笔呢,要轻轻的。”   他眨眨眼,看被大手握在掌心的、自己的小手。   纪致瑜的发丝垂落,轻柔扫过褚昀白嫩脸蛋。   小手挠挠脸颊,换来母亲温柔笑意。   他忍不住抬头,想看清她的脸。   偏偏在要看清的时候,纪致瑜微微侧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昀昀画得真好,是妈妈的小画家,妈妈好喜欢。”   褚昀的心脏在胸腔里颤动着,似乎从未有过的幸福充盈身体,阳光晒透了他的人生,从内到外的干燥温暖。   只有最后一滴未干涸的潮意,含在眼角。   “……妈妈。”他用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用干涩到难以形容的声音,叫出了陌生的词汇。   他哭了。   在想摸摸妈妈脸颊的时候,一切消散。   他瞪大了眼,在黑暗中喘息。   直到终于平静下来,盯着身边的空空荡荡。褚昀屈指冷漠蹭掉眼角的泪。   不久后,从浴室返回的人小心躺回原位。   时见忽然察觉,向来喜欢贴着他睡的人,背过了身去。   他轻轻将褚昀身上的被子拉好,手爱怜着悬在褚昀头上,以不会被察觉的方式隔空抚过。   看不见另一面的褚昀,盯着冷冰冰的墙。   面无表情,无声滚落一颗又一颗泪。 第59章 可他是影帝时见   传世馆外,人声如潮。   从未与“热闹”二字沾边的优雅奢侈地,俨然成了闹市。   拥挤在门外的记者和扛着各种设备的摄影,媒体、自媒体,通通到场。   开春大戏,也许一条保下全年指标,自然谁也不肯放过。   因褚晃一贯强硬的作风,涉及辰华的负面新闻向来会被追究到底,反而有关她本人的无足轻重。   这次能抓住辰华的小辫子,不管是为新闻爆点还是为积怨已久,当然铆足了劲。   两年前时见一戏封帝在前,褚晃带着R-Media从时见身上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有辰华这棵百年大树在,钱对她来说是次要的,但这让R-Media彻底坐稳行业龙头,而她褚晃力压所有对手,风头一时无两,更让多少人给她面子也好,怕她翻脸也罢,都表面客气恭敬。   这次,从她弟弟和时见身上爆出如此丑闻,众人除了看笑话,更想瞧瞧这位“女皇”如何应对。   褚昀和时见之前被拍,水洗舆论硬说成了好友相聚,紧接着传世馆这座高塔又爆出更严重的经济问题,现在她真是想不焦头烂额都难。   辰华掌权的褚冕称得上是天城的土皇帝,平日里高高在上不知树敌多少,这次连环套明眼人一猜就是有人针对。   业内人不必动脑子也看得出来,两件事咬得这么紧,这是惯用舆论陷阱的人出的招。   不过他和他这铁腕妹妹的仇人怕是多如过江之鲫,想揪出幕后黑手谈何容易。   暗地里的猜测甚嚣尘上。   但唯独,没人把事件主人公褚昀放在重心。   这命好的小少爷多少年来身上除了背着风流债,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名义上说起来是传世馆继承人,但他的继承,也不过就是“继承”而已。   真本事吗?没听说过。   有他哥哥褚冕在前掌握经济,姐姐褚晃在后控制舆论,褚昀这条小尾巴,摆在辰华不过是个漂亮花瓶。   大家心知肚明,传世馆即便真有经济问题,也不会是这位少爷的问题。   但再怎么腹诽,褚昀仍是辰华的三号人物。   这种能当面挑衅的机会千载难逢,因此天不亮就蹲守在此的记者们,大都抱着“必要问得褚昀黑脸”的决心。   数辆带有金融监管局标识的车停在馆前,工作人员陆续下车,快门声响彻云霄。   “你好!方便说一下事实吗?能透露调查进展吗?”   “传世馆涉嫌洗钱是否属实?”   “这次检查会涉及查封措施吗?”   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带队的稽核负责人站定,面对记者说道:“鉴于近日收到举报,指称R-Heritage存在资金违规操作及商业欺诈嫌疑,我局依法展开现场调查。”   “现要求馆方积极配合,限期提交近三年完整财务报表、资金流向记录、重大交易合同凭证及藏品购入渠道明细。本次监察全程录像,欢迎媒体监督,确保结果公开透明。”   记者一阵骚动,手里的话筒几乎要捅到人身上,问题更密集到叠在一起。   “您的意思是传世馆涉嫌商业欺诈吗?!”   “传世馆负责人是否应该出面给公众一个交代!”   “如果上述问题属实,负责人褚昀将面临怎样的法律后果——”   “多说几句好吗!”   “请您多透露一些细节——”   馆门打开。   方芮秋神色平静走出来,仿佛没看见蜂拥而至的媒体,从容上前向监管人员致意。   “您好,我是本馆日常工作负责人方芮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全部相关材料全力配合此次调查,各位请进。”   负责人重申:“我们需要馆方负责人亲自到场配合。”   “当然。”方芮秋点头,“褚昀先生正在赶来。”   “方小姐!有关传世馆洗钱内幕你是否知情?”   “你本人是否参与过艺术品非法交易?”   “褚昀会面对媒体公开交代事实吗?”   “方小姐——”   方芮秋自始至终没回应任何提问,只侧身示意监管入馆。   身后安保拦住欲要冲破警戒线的记者,厚重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一切喧嚣。   专门准备的长桌上原本用于周度规划的艺术品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排列的档案盒。   “这里是我馆近三年所有资金账务和交易的完整记录,旁边这些是我们历次拍卖和展览活动的详细备案及藏品来源的证明文件。”方芮秋一一介绍。   她抬手示意:“文件已分类整理,我馆同事将全程协助解答疑问。若调查过程中需要任何进一步的信息,请随时告诉我。”   传世馆员工们分立几侧,合手欠身示意。   稽核组成员稍显诧异,传世馆材料准备工作比预想中还更完善,方芮秋所表现出来的镇定十分有底气。   不过,在过往审查工作中,和她一样有恃无恐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当事人大有人在,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审查工作即刻展开。   方芮秋抽身退出去,拨通了电话。   “监管已经进场了,目前没有发现特别的麻烦。现在馆内还算稳定,但外面媒体数量远比设想要多,你们动作必须快一点。”   对面是秦厉:“别慌,配合调查就好。”   “方女士。”   方芮秋捂住手机一惊。   “我们还需要传世馆的实际负责人亲自前往金融监管局说明情况。”   方芮秋心里一紧,面色不改点头:“我立刻联系催促。”   等工作人员转身,她快步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却不是打给褚昀:“褚先生,监管方面要求少爷立刻前往金监局配合调查——”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顿,握住手机紧张停下。   走廊拐角的尽头,是褚昀和时见。   她吓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别人——时见怎么能来这里?他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种地方?!   电话另一端短暂的沉默后,误触的免提响起褚冕的声音:“我知道了,让他配合。”   时见心猛一沉,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褚昀。   褚昀没有任何反应。   他并非害怕,过来之前已有所准备。但就在踏出房门的前一刻,他还是回身拽住了绝不该同行的时见。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他要时见在他目之所及之地。   在来的路上,李知夏已接听了很多通电话。   褚昀没有问是谁打来的,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攥住了时见的手腕,也并未看时见,而扭头看着窗外。   在模模糊糊的通话声里,他摩挲到荆棘玫瑰的链条,拇指就在上面施力按压,直到刺痛自己才恍然惊醒,松开手掌。   他偏头,看时见的脸像是隐在暗处,模模糊糊。   “没事的。”那里有人在说,“别担心。”   “少爷,您只是去说明情况,不会有问题……”   方芮秋的声音飘在耳边,遥远不真切。   荒谬。   褚昀皱眉。   他才不会怕什么监管介入。他做过什么事他自己清楚,没什么不能查的。   但他回神,手汗津津的被打湿了。   他晃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脑袋里有人在冷静答应下来,去据实说清楚就好了,但身体不听他的,莫名冒了一身汗。   好热。燥热。前胸后背都没有着落的空荡。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坐在任何人面前,他确信眼下的自己根本无法配合任何事,更无法冷静回答任何质询。   他下意识想抓住身边的人。   喉咙发紧,手抓空了,他后退两步抵住墙壁,大口呼吸。   “我会陪你一起——”   时见的声音像把尖刺,刺入了他的耳膜里。   褚昀扬手挥开接近他的胳膊,“啪”的一声令人愣住。   “他们凭什么质疑我?”他粗喘着冷笑,“我又凭什么配合他们?”   方芮秋看见李知夏小跑过来,急中顾不得那些,先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能让先生过来?!”   话刚落地,她自己先皱眉住口,看向时见心情复杂。   如果这时候再被拍到,就全完了。   李知夏不敢回答,还没来得及说话,被褚昀一把拽住。   他吓一跳。   褚昀双目通红,死死拽着李知夏的衣裳,一字一顿:“带他回去,看好他。”   谁?   李知夏一哆嗦,控制不住看向一侧的时见。   褚昀松开李知夏,转向时见。   “你不能离开公馆,哪怕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行。”   褚昀冷冷盯着他,再次甩开他探过来的手,声音低哑着喘息:“我回来时,你必须在,听明白了吗?”   时见的手悬在半空中,很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握住褚昀的手。   “我保证。”他平静说道,不知道第几次重复:“我会一直在,等你回来。”   电话响起的时候,褚昀已坐在车里。   他没接,一侧的方芮秋替他摁了接听。   “阿昀。”褚冕的声音平常,“放心,没人能伤害你。”   褚昀始终偏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更没回应。   电话切断。   褚冕盯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昀”,沉默数秒,拨出了不知第几通电话。   “你好,我是褚冕。是的,我知道你们依法办事,明白。”   “传世馆的资金账目一贯清晰,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法务正在赶去的路上,我们会全力配合,也希望监管方面予以理解。”   “当然,不会给您添麻烦。”   “是的,明白。”   长达数分钟的倾听里,向来只会做决定的褚冕没发表任何个人意见,只是顺着对方的话一再保证,不会给对方增添困扰。   “我的弟弟褚昀……”褚冕表情略有波动,“他情况特殊,身体状况不适合长时间接受高强度调查,希望你们能给予适当照顾。”   电话那端短暂沉默数秒后,终于给了肯定回应。   “谢谢。”   “当然。未来还有辰华效力之处。”褚冕谦逊等对方挂断。   “褚先生已安排妥当,秦厉正带人前往金监局与您会合,全程陪同调查,请您放心。”   确保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律师确认,不允许任何超出合理范围的质询。   “褚先生已亲自沟通过,他们答应会有所配合。”姜恪言平静陈述,“褚先生的意思是,请您放心,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伤害到您。”   是吗?   这句话说了很多遍,强调了很多次。   褚先生,褚先生。   褚先生应当是所有人公认很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为什么每次,最后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褚昀面无表情盯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和不断后退的街景叠在一起。   车子经过减速带,他在颠簸中惊恐心跳,下意识想捉住旁边的手腕,但对方不在,最终只能掐住自己的。   他越收越紧,上面的灼烧感逐渐强烈,粗糙麻绳在反复勒磨的痛觉腾升。   手无意识哆嗦着,在又一次几乎难以察觉的颠簸中,褚昀慢慢松开在颤抖的手掌,只留下手腕上的一圈压迫红痕。   还有,他呢?   会逃走吗?   会趁这些人抓走他的绝佳时机,再一次逃离他吗?   “我保证。”   “我会一直在,等你回来。”   可他是影帝时见。   他的谎言和骗人的伎俩炉火纯青。   褚昀很长时间没有眨眼,所以干涩着不舒服。   回忆着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褚昀漠然在想,他入戏的那几秒里,会恶心吗?   还是说,对着自己演戏这件事本身,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任何情绪反应了。   新更换的城市绿化上站满了人,五官像泼了水后晕开的颜料,流动着五颜六色,汇聚在一起成了肮脏的灰黑。   密密麻麻模糊成一团的脸跟随着他的方向,齐齐扭转。   他们又来了。   也许直到把他拖下地狱为止,都会一直跟着他吧。   谁知道呢?   他已习惯了很多年。   也许地狱就是这样的,你以为自己在被保护,其实在被押送。   蜷缩在后备箱的小孩子从缝隙里看见光,听见有人喊“在这里”时,也以为结束了。   结果来的人只是把他从一辆车转移到另一辆车,从一片黑暗转移到另一片更可怕的黑暗里。   和小时候一样。   总有人想把他从安全的地方带走,没人真正保护他。 第60章 你演得很好   褚昀坐在问询室里,脊背贴着椅背,像小时候被按在礼仪老师面前那样。   这是他能找到的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方式。   “褚昀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说明传世馆过去三年资金账户的具体流向,以及重要藏品的购入渠道。”   问话语气相对平静,声音也并不大,但褚昀不自觉皱眉,那些字像敲在水晶瓶子上的手指,和他的神经同频共振。   他没能回答,把一切精力用在克制嗡嗡在响的声音,缓慢深长的呼吸。   文件被推到他面前。   褚昀盯在上面,条理非常清晰,他垂眼在读,直到重复看第一行不知第几次的时候,他僵硬挪开目光,指节在扶手上压得青白。   狭小封闭的屋子空气稀薄,他要把这里所有空气吸光了。   秦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关于资金账户和藏品来源的详细情况,我们在文件里都提供了完整的记录。褚昀先生近期身体状况欠佳,如有细节需要补充说明,我可以代为回答。”   监管人员看了秦厉一眼,又看了看褚昀。   褚昀知道自己应该配合,当然应该说点什么,他可以理直气壮回答任何问题。   没人可以质疑他。   但他难以呼吸,这糟糕的破屋子好像并不想让他活着,四面近在眼前的屋壁压迫而来,泰山压顶一样,令本就不够明亮的光源逐渐昏暗。   耳边嗡鸣越来越响越杂乱,褚昀控制不住四处寻找,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声音。   “传世馆去年三月的一笔两千万资金去向不明,请解释一下具体用途。”   汗珠从额角滑落,褚昀皱着眉头,分辨不出是视线在晃动还是手在抖。   “褚昀先生?”   秦厉在心中默数,准备在三秒后接话——   “为去年的艺术展从法国买了六幅18世纪的油画,现在就在罗兰厅油画长廊里。”褚昀忽然清醒一样,冷静回道。   秦厉意外看他一眼,立刻接上:“所有相关合同与交易记录已提供给贵局,去年八月完成清关鉴定入库,所有藏品编号、展览记录和保险文件都能查证。”   “但我们注意到资金转账账户存在多次变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褚昀的手开始抖,他控制不住眼神,皱着眉心在找谁在他耳边说话。   “是对方要求。”他听见自己在说,“卖方资产由遗产信托处理,款项需要分笔付给五个指定继承人。”   他回答得过于流畅利落,甚至毫无破绽,也没有翻看任何资料,像有人在他身上装了自动应答系统,问题一出现答案就弹出来,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思考的过程。   秦厉反而被他惊得乱了一拍,褚昀的反应几乎像是提前背诵过台词的演员,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下一秒立即接道:“这是跨境遗产艺术品交易的标准操作,我方在支付前后,已对所有指定收款账户的受益人背景进行过合规审查……”   秦厉在旁边补充了什么,关于公证文件,关于翻译件,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褚昀能听到秦厉在说话,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身上很痒,好像在后颈,他抓握着手心,忍住了没去抓在皮肤下爬行的什么东西。   “今年三月你们向新加坡账户汇出的一笔500万美金,目的是什么?”   他自顾在回答:“给新加坡拍卖行的定金,三件雕塑。”   “但调查显示,其中两件作品迄今未有任何公开展出或保管记录。”   “在传世馆的恒温恒湿保险库里。”褚昀说,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和Rachel共同持有秘钥,其中一件罗丹早期作品Rachel在跟国外机构洽谈借展,过早曝光会影响谈判。”   痒蔓延到后背、手臂、腰侧,到处都在痒,到处都有东西蠕动,他不停抓握着手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无处着力。   想抓住身边的人,但身边没有人。   “你们私人保险库的具体位置在哪?”   “向新加坡支付定金的拍卖行具体名称是什么?”   “未公开展出期间,你们如何投保?保单中是否明确约定其存放地点为该保险库?”   “你为什么要说谎?”   “你为什么要隐瞒?”   “没人相信你,没人会保护你。”   “够了!”椅子尖锐的摩擦声刺破小小一间屋子。   所有人被他吓到。   褚昀分不清了。耳边的声音是真有人在说话还是幻觉。   他猛地站起来,呼哧气喘着,额汗在大喘中砸到桌面上。   他目光失焦,烦躁得想连同自己一起砸穿这房间,让风吹进来,让他能呼吸。   “我不想再听了。”他扯开噎着脖子的领带,努力做吞咽动作试图冷静,“我不舒服。”   他说完立即朝门外走去,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监管人员短暂愣住,随即皱眉道:“褚昀,请你冷静——”   秦厉迅速站起来阻止:“褚昀先生目前的精神状况已经无法继续配合调查,请务必体谅。”   门恰在此时被敲响,来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几人翻阅资料后点头。   “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但我们随时可能再次传唤褚昀。”   “当然。”   身后的门关上。   褚昀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身体里传出来,重重锤在耳膜上。   秦厉的声音在门里面,隔着一层,闷闷的,在替他处理剩下的问题。   他想听清秦厉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大了。   胸腔里的怪物跳得太快,要撞破身体,要在他身上砸出一个血洞。   “我要见他。”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我要看见他!”   时见挂断电话的时候,李知夏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   “先生。”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宋以舟,还是压低了声音,不安道:“少爷那边还没消息,我们是不是再等等……”   时见把手机放在桌上:“你相信褚小姐吗?”   当然。李知夏没有迟疑也在点头。   大小姐做下的决策不会有错。   “那么,我也一样。”时见说。   他相信在有关褚昀和传世馆的事上,褚晃做出的决断不会有错。   如果需要他出面才能稍稍平息这场不知结果的风波,他只会义无反顾照做。   “我会在褚昀回来之前赶回来。”无论是否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出面。   他从未如此强硬态度,没说更强势的话,但始终在等。   宋以舟对这样毫无道理的要求保持了沉默,时见比她更为沉默,等待着对方应答。   直到宋以舟再次与褚晃通话,答应了他的前提条件。   李知夏左右为难。   他当然对褚晃的决断无条件信任,但是,但是——   少爷他……   如果褚昀回来发现时见不在,后果不堪设想,唯一可预想到的是,时见绝对绝对会承受难以想象的怒火。   褚昀被带走的那一刻,时见被李知夏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看着一身黑色西装的褚昀,在刀剑一样的闪光灯下,挺直着脊背站在车门前。   时见的身体被闪光灯刺穿,想到在《无名鸟》时期,自己站在记者会上不知从哪里说起的窘境里,那扇被推开的门。   褚昀从逆光中走来,不论为了什么,站在时见身边,如同旧时代的骑士,英勇拯救了失语的人。   时见不怕任何后果,他想要的从来没变过。   他要褚昀好好的。   褚小姐带来的命令,如果能给褚昀的处境带来一丝转机,他是愿意的。   他当然愿意。   近期几乎淡出公众视线的时见,此次接受采访是为传世馆风波。   引起轩然大波。   【作为传世馆名誉策展人,我和褚昀先生相识至今,亲眼见证他对于艺术的热爱。】   采访已在各个平台上迅速扩散。   时见摩挲着腕上的手链,不知听从褚小姐的安排是否能让褚昀的处境好一点点。   李助理接了一通电话后迟迟未归。   褚昀今晚会回来吗?现在状态怎么样?调查过程中有没有受伤?   【我依然相信传世馆,也理解大家的担忧。】   事情会顺利解决吧……   “怎么,在欣赏自己的高光时刻?”   阴沉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刺破空气。   时见没有犹豫一秒,瞬间从沙发上起身回头。   褚昀站在阴影里,被电子屏幕的光映着,近乎于冒出来的影子,让时见恍惚中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但如我所说,我始终相信,褚昀先生对艺术的真诚不允许他利用艺术造假,这与他理念不合。】   褚昀声音平静得像把冰刀:“很得意吗?”   这样的尖刺,却让时见松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就站在面前。   他快速迎过去,毫不犹豫握住褚昀手掌,冰得没有温度,时见喉间一紧,看见褚昀憔悴面容。   他忍下不安,想摸摸褚昀看起来非常不好的脸,想问他是否还好……   “谁允许你站到他们面前?”   被时见握着的手抽走。   “谁允许你代表我说话?”   他声音在拔高,恶狠狠仰头盯着时见的眼睛。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准离开这里?”   褚昀不受控地粗喘,他猛地扣住时见手腕,用了要将人手折断的力气。   “你有没有亲口答应过我,就待在这儿,一步也不离开?”   骗子。   褚昀冷冰冰的,一句句话从齿缝里出来,变成开了刃的刀刺向对面的影帝。   “你演得很好。”他面无表情,“始终在骗我。”   “大艺术家。”   时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无从辩解。   握住他的手根本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看着褚昀,只剩想将他拥进怀里的疼。   “对不起。”时见想回握住褚昀的手,想要亲吻他的眼睛,吻走里面的无措。   褚昀胸口剧烈起伏,毫无预兆栽到时见身上。   “褚昀!”   他抵在时见胸前,用了所有力气在呼吸。   时见抱住他,摸到了已被冷汗浸透出潮意的衬衫。   褚昀不受控地松开手,失去意识前,被接回怀中。   李知夏赶来,脸色煞白。   时见没抬头看他,揽起怀里的褚昀,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叫医生。”他说。   顾不上李知夏的慌乱,时见横抱起褚昀回屋,在路途中,慢慢抵在他额头上。   不知道是在走的缘故,还是在发抖。   “我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   但褚昀始终听不到。   他身边有什么?   是发霉的味道,是被钉死的木窗,透进浮着尘土的线条一样的光。   天空是灰色的,妈妈。   “哥哥,哥哥,救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红色是疼的。   被粗糙绳索捆住的手脚,挣扎着蹭破白嫩的皮肤,渗出血痕。   白色是尖刻可怕的。   她总是穿着白色上衣,掐住小孩子的脸蛋。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她说。味道不好闻,他别开脸,又被拧回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嘴缝上。”   饥饿是黑色的。   他总被丢进那里,心想,这两个坏人一定在让小虫子咬他,不然肚子怎么会疼的?   他哭了,饿得在叫“爸爸妈妈”。   “你被卖给我们了就得叫我爸爸!小兔崽子!”   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和昀昀玩了,哥哥不喜欢他。   没人要他。   妈妈,绿色是温暖的。   是一道光,穿透招摇的绿叶,落在少年身上。   “别在意,别让那些话伤害你。”   是褚昀的心终于也伸出一点嫩芽向他招手。   是在最初的善意里,褚昀忘了哥哥的警告,问了那句:“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最好不要。”   他说着不要,像是无奈、为难,却站在了褚昀身边。   是为了“褚”字的攀附,是窃窃私语里的背叛,是少年冷淡转身。   “我从来没想过和褚昀做朋友。”   “褚昀,你放开我吧。”   “别走——”   没有人回头。   是拥挤的大房子里,站得密密麻麻的人围着寻回的孩子。   “如果不是你,你爸妈也不会死。”   不,不是的。   是一刀两断的别离:“褚昀,不再见。”   不,不!   别丢下我,别!   “褚昀,醒醒……只是梦,醒醒……”   骤然惊醒,褚昀浑身被冷汗浸透,双手剧烈颤抖,身体不受控制蜷缩起来。   他眨动着湿淋淋的眼睛,喉结滚动着急促喘息,看眼前焦急的面孔。   和从前并不很像。   “别怕,是梦。”时见吻去他眼角的湿痕,抚过他脸颊。   骗子。   褚昀还在急喘,大脑却平静想着。   时见重复着:“我不会走。”   都是假的。   时见把他抱在怀里,不断轻抚过他的后背。   在怀抱的另一面,褚昀冷冷盯着墙,在听拙劣的谎言。   “只是噩梦,不是真的。”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没人会来救他,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第61章 市场从来只看结果   “传世馆的问题闹得沸沸扬扬,到今天股价又跌了3%。董事会成员普遍担心继续由褚昀来负责,可能会损害所有股东的利益。”   “现在监管局的调查还在进行,后续风险难以预估。市场信心一旦瓦解,可不是短期能修复的。”   “是啊。”“没错。”   几位旁支的董事纷纷附议。   褚冕面无表情在看一侧姜恪言递来的股市情况。   “我们提议,请第三方审计介入传世馆,同时建议冻结褚昀的管理权限,暂时由您直接接管,等风波过去。这对辰华、对褚昀本人来说,都是一种保护。”   “褚昀”两个字冒出来,褚冕终于抬头了。   他视线徐徐掠过全场迫人,董事们心跳加速,强作镇定。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传世馆的问题,自然由我掌控。至于褚昀,”褚冕总算开口,“他的事,不需要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来‘提议’。”   他说出来的话过分感情用事,已不太像平日里的褚冕。   众人错愕对视,又小心试探:“褚先生,我们的意思是……”   “诸位关心股价,我很欣慰。”褚冕平静截断,身体微微后靠,“那就请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褚冕视而不见。   “另外提醒诸位,对方动传世馆,目标从来就不是褚昀。”   他言外之意大家当然明白,传世馆实际上代表的是辰华的门面,承载着褚家的底蕴。   针对传世馆,当然是看中了这一点,以及褚昀是整个辰华最容易捕捉到的破绽。   根本目标,还是辰华。   褚冕慢慢起身,俯视所有人:“如果有人自觉站错了边,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众人变了脸色,不再多言。   他头也不回离开会议室,只剩姜恪言在门前微微躬身,向众人致意告别。   一周后。   金监局正式发布公告。   声明针对传世馆的资金流向与藏品来源的初步调查中,未发现实质性违法违规行为,仅就部分资金流转程序提出整改建议,并陆续解除了此前冻结的资金账户。   秦厉团队立即配合方芮秋公关声明,详细列出了为配合调查已提交的第三方审计报告结论,强调传世馆所有交易真实、资金流向明确、合法合规。   “对于工作中存在的细节疏漏,我们也将吸取教训,会立即执行监管部门提出的整改意见,优化内部流程,欢迎公众和管理部门持续监督。”   公告一经发布,市场迅速回应。   此前连续数日下跌的辰华股价终于止跌企稳,此前态度暧昧的合作方渐渐恢复业务接洽。   总算是虚惊一场。   风波刚刚平息,褚仲延便召集了临时会议。   他气势汹汹坐在临时会议厅里,在他身侧的董事们眼观鼻鼻观心,静候不语。   半小时后,褚仲延不满看时间。   刚要说话,门开,姜恪言站在一侧,褚冕大步流星走来。   “叔叔,我时间有限。”   本要先发制人的褚仲延被他堵得喉间一哽。   干脆也不铺垫了,直接了当说道:“这次传世馆的问题充分证明褚昀根本不具备管理资产的能力。”   话毕,会议室里静得人都不能自主呼吸了。   褚仲延的质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哪怕是吵起来也好,至少能让局面继续推进,可眼下这份沉默,让他实在有些挂不住面子。   姜恪言持续将文件递给褚冕辅助他签字,似乎在印证“时间有限”的真实性。   “这个问题一周前我已回答过,换个时间、换个人来重复不能更改结论。”褚冕上下扫过文件,没多余的眼神给任何一个人:“资产安全与否由我负责,各位只需要关心结果。”   褚仲延为他的漠视不满,刚皱眉要张口,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褚先生未免把事情说得太过轻松。”褚晃从容走进来,“辰华毕竟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我想,大家关心的是资产与集团利益的稳定,而不是某个人的一意孤行。”   将近一年未曾现身,再次回国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奔着这次董事会现场来的。   她径直坐到褚冕对面的位置上,唇角扬起一抹淡笑。   “你说呢?大哥。”不疾不徐的语气中,带着隐晦敌意。   与会众人都是一惊。   兄妹二人关系冷淡大家当然都知道,但褚晃这么明目张胆就差把“开战”两个字印在脸上了,还是头一回。   所有人都紧张着,当然要看褚冕的反应。   最后一道划过纸面的声音,褚冕收起钢笔,将文件递还姜恪言。   “我做的每个决定,向来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他直视回去,“当然,也包括你,褚晃小姐。”   在场人纷纷屏息,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褚仲延比起先前,姿态放松下来,双手交叠,翘起腿微微垂首,淡笑不语。   众人观其言行,立刻判断出了结果。   看来,褚小姐这是……和叔叔达成新的合作了。   “当然,你一向如此强势。”褚晃笑道,“只是希望褚先生也记得,独断专行未必每次都能挽回局面。”   两人的针锋相对彻底使会议陷入僵持。   “看来这里没有必须我处理的事务。”褚冕起身,“祝各位会议顺利。”   他说走就走,没有停留半步。   经过褚晃身边,带起一阵风,拂过褚晃带着笑意的脸上。   会议结束。   “晃晃,你们毕竟是亲兄妹,有些事闹得太难看总归不好。”褚仲延呵呵笑道。   褚晃起身,微笑:“叔叔说得对,不过辰华的事不止是家里事,总得大家一起解决。您说是不是?”   褚仲延笑纹渐深:“你这孩子自小就有主见,叔叔向来是支持你大胆尝试的。”   褚晃笑道:“如果二十岁那年,二叔也说一样的话就好了。”   褚仲延有一瞬尴尬。   又响起褚晃笑声:“开玩笑的叔叔,您不会当真了吧?”   褚仲延跟着爽快笑道:“叔叔都多大年纪了,还开这种玩笑,不过有句老话还是得叔叔送给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只要你们兄妹‘好好的’,其他人自然也就安心了。”   “叔叔放心。”褚晃浅笑,“这些年我们兄妹如何好好相处的,往后自然也不会变。”   宋以舟适时过来提醒稍后有行程:“褚小姐。”   褚晃微微颔首示意,就此离开。   “褚昀接电话了吗?”许久不回天城,褚晃偏头看着车外掠过的风景。   宋以舟只迟疑了两秒,褚晃立时笑了,不需要她再回答。   这不听话的小坏蛋。   把她和R-Media搅合得天翻地覆,为了这任性的家伙,远在国外都每天都在收拾他掀翻的烂摊子!   这些她都忍了。   唯独令她生气的,是他至今不曾主动联系过姐姐一次。   褚晃的脸色并不好看。拇指习惯性在中指指节上磨蹭,微微眯眼想有关时见的事。   这次回国,可不止为了那些七七八八的。   郑远声那边,给了她一些消息。   时见这种毫无自我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让这些行业巨擘纷纷向他抛来橄榄枝的?   这样的思绪一起来,褚晃也不得不平缓呼吸,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   他当然没那么糟糕,这样情绪化的想法恰恰印证了他的“价值”,毕竟褚晃不会把一个平庸的人放在脑子里污染自己的神经线。   褚晃只是从他重返鸟笼那一日起,对他失望透顶,且半点不想再给他第二次沟通的机会。   但明晃晃的“利益”就挂在这个人身上,根本没法就此放弃。   叫人恨得牙根痒,又找不到任何替代方案。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没办法的劫,一个是她不得已的难。   褚晃冷笑一声。   干脆闭上眼睛,让自己少气三分。   三年一度的影视行业沙龙,在滨海湾顶层露台酒廊举办。   褚晃一袭黑色礼裙,抱臂站在落地窗前。   正对面寸土寸金的CBD封面建筑,巨幅广告牌高悬正中,在夜幕下耀眼夺目,是整个城市最金贵的焦点,它的价值让周边所有能看见它的地盘都成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褚小姐。”   褚晃看玻璃中的倒影,笑了一声回身。   谢予乔轻轻扬手,侍者随即端来香槟,停在她面前。   “辰华最近风波不断,看来你一定很辛苦,喝一杯缓缓?”   热闹的会场像在两人对视的瞬间摁下了暂停键。   褚晃接过酒杯,勾起唇角:“谢总倒是有闲心关注我们家的事,不如多花点精力管好耀景吧。听说你们今年投资的几部片子,票房和口碑似乎都……”   她点到即止,将酒杯凑近唇边,笑意恰到好处。   “市场嘛,总是充满变数。”谢予乔面色不变,“倒是褚小姐培养艺人的眼光的确不错,从R-Media签到耀景的几位,今年为我们带来了不少优质资源,还真得谢谢你。”   “话说回来,耀景今年在海外版权上投入不小,前阵子刚买下欧洲电影节最佳短片《夏日浅眠》。”谢予乔撩动额边碎发,神采奕奕,“听说褚小姐也曾为此费了不少心思?”   “恭喜谢总。”褚晃微笑。   谢予乔意外一怔,向来在口舌之争上都不肯退让的人,这次竟这样轻巧放过。   “无论挖角也好,投资也罢……”褚晃话锋一转,侧身倚在圆桌旁,看外面霓虹灯光,缓缓回头,轻轻举杯向她致意。   谢予乔脸色一变。   褚晃微微歪头让开,露出窗外正中高悬巨幅广告牌上的人。   “有时见在,其他人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褚晃看着谢予乔难得失控的表情,倾身凑近,几乎贴在她耳边低语:“市场从来只看结果,其他再怎么热闹,也只是陪衬。不是吗?谢小姐。”   她们都非常清楚,时见和运作起来的艺人不同,他是真正靠天吃饭,他的“红”的确靠命,至少褚晃自认无法复制,且看不见可复制的路径。   他的价值根本不是几个难看绯闻能撼动的,因为他根本不面对大众。   他只活在大银幕里。   褚晃不得不在这一刻承认,他的“不出现”在这种时候反而消解了大部分负面影响。   那些乱七八糟的舆论战或许能给她添点麻烦,但,那又怎么样?   娱乐产业的结果,就在最醒目的地方,不需要人去探索挖掘。   目之所及,就是最直观的战绩。   舆论是否影响到时见的地位,不必看任何地方,盯着窗外就可以了。   《繁华之下》后,时见只会更上一层楼,说是登上天梯也不为过。   褚晃目光掠过对方僵直侧脸,已失去继续对话的兴趣,将酒杯轻轻搁在侍者托盘上,转身离开。   #辰华内斗升级,褚家兄妹关系濒临破裂   #褚晃 谢予乔狭路相逢   #王不见王   数不清的话题轮番上阵,反而把先前传世馆的经济问题淹没。   市场就是这样,大部分人的生活里没有“经济新闻”这四个字,和自己挨不着边的所谓商战更是无聊透顶。   娱乐圈里,娱乐才是公众关注的焦点。   无论两大经纪公司老板假作热络碰杯,还是豪门兄妹八卦,显然都比那些有意思得多。   对于传世馆的后续,关注的人只有利益相关方。   #辰华兄妹内斗升级,疑因幼子管理不善   夹缝中的新闻算不上醒目,只刺在了在意的人眼里。   紧接着火速窜上头条的,是#郑远声 繁华之下入围戛纳#。   【深扒】 影帝S为绯闻男友背书,转头新片空降戛纳,这剧情不比电影drama?   “复盘一下时间线,S去年拍完某大岛新戏后彻底神隐,前阵子C卷入艺术品洗钱风波,风口浪尖上,S突然受访为爱澄清。   当时被群嘲是恋爱脑上头被老板姐姐当枪使,结果风波还没完全平息,S主演电影突然官宣入围戛纳主竞赛!   所以问题来了,他消失这么久,到底是在为艺术闭关,还是在帮人家处理麻烦?这次戛纳入围,是又一次艺术的胜利,还是又一波资本运作?”   @金融吃瓜鹅:“笑死,那段采访堪称危机公关的史诗级灾难,要不是背后有巨大的利益捆绑,一个上升期影帝怎么会跳这种火坑?”   [细思鼻孔。他说相信少爷真诚,可没说他相信那啥馆没造假。这话术,绝对是经高人指点过的。]   [还高什么人,直接说是褚晃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精就好啦。他站出来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把自己和他们家绑死了。]   [纯路人,只觉得这演员脑子不清醒。也别什么世纪末的艺术家了,财阀家的男宠差不多。资本帮他拿影帝,他用影帝身份给老板一家洗白铺路,多完整的产业链hhh]   [这些帖子看得我眼脏,yue了。他遵守内心准则相信朋友,也遵守了职业准则一再交出顶级作品,两者又不矛盾,难道一个好演员就必须是冷酷无情的社交机器吗?真无聊啊这些人。】   @电影妮辣辣:“这事得分开看。威尼斯影帝和戛纳入围不是靠钱就能硬砸出来的,没必要硬在这方面黑一个好演员,其次,极致体验派的确可能就是人戏不分的状态,这确实会导致宣传上的不配合。   最后,为资本站台是现实,这没啥好洗的,只能说明他不是活在真空里,没有证据也没必要硬造谣什么吧?总之,这次戛纳的表现会给大家看到他这种表演模式能否持续,这才是关键。”   [博主分析到位,点了,郑导新访谈说‘知道他的去向,也完全接受他不能参与宣发’,听说看他演戏像被角色夺舍了,这形容太吓人了……不过我更好奇《繁华之下》拍完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他消失这么久。]   [路人说句公道话,能连续被两大顶级导演认证‘天才’,二度入围顶级电影节,这成绩够硬了。大家好像完全忘了,他人生只拍了这两部电影,这甚至不会是他的终点,而仅仅只是起点,我滴神,恐怖如斯。]   [就不能接受演员的多样性吗?我们社恐招谁惹谁了?有不让社恐成名的规定吗请问?只要他能持续产出顶级表演,他就对得起演员这个职业。至于私生活和性格,只要不违法,留给人家心理医生去关心吧。]   [不过这位‘少爷’不会是什么天煞邪星吧?怎么啥事儿都能跟他扯上关系,我天,代入他家公关已经想噶了。]   屏幕再次下拉,刷新。   【抱歉,你正在访问的主题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关于大哥姐姐为传世馆不和的,关于时见因站台被解构讥讽的,关于自己被奚落的。   全都消失了。   刚才不断滚动的页面只剩一片空白,映着同样灰白的脸。   褚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他按亮,又暗下去,再按亮。   直到小小一方光源彻底消失,室内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撞在墙上碎裂,和门被推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灯亮了。   褚昀脸色苍白,眼底通红,仰在沙发里冷冷盯着在怜悯自己的人。 第62章 他错得离谱   董事会上的针锋相对,很快从辰华会议室扩散到外界。   消息从谁那里泄露出去的是个难追寻的问题,但结果很清楚。当天下午,几家财经媒体发布快讯称:辰华集团董事会爆发激烈冲突,褚晃就传世馆危机及投资决策公开质疑褚冕。   消息迅速蔓延。晚间财经新闻的头条被“褚”字占满。   『辰华高层首次爆发公开冲突,褚家兄妹内斗升级?』   『辰华家族权力之争初现裂痕,褚冕的决策权是否被高估?』   风暴并未止步于财经频道。社交平台上,#辰华兄妹内斗# 的话题在两小时内登上热搜,评论区充斥着对豪门争产的各种猜测。   舆论发酵到第二天,褚晃难得接受了《金融时报》的电话采访。   她态度冷淡:“我只是就家族与集团利益提出合理质疑,不针对任何个人。辰华的资产不是私人情绪的附庸,我们必须确保每一笔投资都有明确回报,这是底线,我不会妥协。”   她的言外之意似乎不用过多解读,谜底就在谜面上,这是对掌权多年的褚冕明目张胆的不满。   《金融时报》以“辰华家族内部裂痕公开化”为题报道,随即被各大财经媒体转载。褚晃的“底线论”被反复引用,解读为对褚冕多年管理风格的“委婉”批评——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质疑。   几乎同一时间,辰华总部大楼外,媒体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记者们一大早就开始蹲守。看见褚冕的车抵达时,人群骚动起来,可惜保镖组成铁墙一样的防线让任何人无法靠近。直到下午会议结束,褚冕在姜恪言和数名保镖的护送下走出大楼。   闪光灯密集到没有丝毫停顿。   “褚总,您如何回应褚晃女士对您管理方式的质疑?”   “褚先生,传世馆风波后,董事会对您的信任是否有所动摇?”   “褚先生——”   褚冕面色一如往常冷淡,扫了一眼密集的话筒,没有停顿,径直走向等候的车。   保镖迅速关上车门,挡在车前,隔绝了所有追问。   身后“褚先生,请您正面回应下”的声音堆积在一起。   姜恪言转身面对记者:“传世馆的调查结果已经由监管部门公开发布,不存在任何违规行为,请各位自行查阅。辰华集团一切运营正常,董事会内部就发展战略存在不同意见在任何企业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确意见相左吗?”   “他们内部会议是否的确起了争执?辰华成员是不是的确在内斗?”   姜恪言目光扫过前排:“褚先生与褚小姐都是优秀的企业家,也是家人,他们的任何内部沟通决策无需外界过度解读。辰华有完善的公司治理机制,所有重大决策都会经过董事会和专业委员会审议。关于‘内斗’的说法,既不准确,也不负责任,请各位慎重用词。”   他说完微微点头,转身拉开车门。保镖隔开试图涌上前的记者,车缓缓驶离。   留下一群记者为这食之无味的答复面面相觑。这条线暂时断了,是否该去追踪那位小少爷的踪迹,挖出点劲爆消息来?   但最后一次捕捉到他身影还是在金监局门外,这么长时间来,蹲守在传世馆附近的记者都蹲不住了,往日里能在各场合找到这风流少爷的地方,也不见他身影。   也许是辰华内部将他暂时冷藏,想压下风波?   这样想着,终究不知道该怎么越过山下安保,偷偷到那座传闻中他所居住的公馆里一探究竟。   不知道他是否就在那里……   阳光房里添置了一张宽大沙发,褚昀靠在上面,看时见侍弄花草。   时见不觉得不适,他只是在修剪枝叶的间隙,频繁回头看看褚昀。   阮医生说过,多接触阳光和绿植对他有好处。那这里就是不想出门的褚昀的最佳去处。   自金监局调查至今,褚昀的状态再次滑落到最糟糕的时期。   他不走出公馆半步,自然,更不允许时见离开。   连日来乱七八糟的新闻让他精神状态恶化,但依旧没忘记威胁李知夏,如果被他发现有欺瞒他的事不说,他会一一和李知夏算账。   李知夏当然不止是害怕,更多的是心疼。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褚昀,竟然在汇报工作时没绷住,眼泪喷泉似地冒出来。   姜恪言皱眉。   很久之后,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递过去。   李知夏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哭得更厉害了。   姜恪言等他稍微平复,才开口给了他褚先生的回复。   “一切随他。”   只要褚昀好好活着,所有问题都会被解决。   阮清让到访公馆的那天阳光也很好,远远看见被光笼罩着的玻璃房子,看见了迎出来的人。   但他没能进门,也只到了这里。   时见的脚步也只迈到了一半。   没有褚昀同意,他不能走过去。   一侧安保递上通话器给阮清让,不出意外的,他被褚昀冷冰冰赶出去。   他和带着歉意的时见遥遥对视,无奈笑了一声,走出了昼隐公馆的大门。   车门打开,他坐上去。   “怎么样?”   “不怎么样。”   阮清让面无表情说完,回头看着褚冕。   “他必须接受治疗。”说完,阮清让难得没有一丁点笑意,上扬的眼尾是罕见的冷漠冷静和强硬,“强制治疗。”   “不可能。”褚冕的回答来得比医生的建议还更快。   车启动了。   阮清让始终保持沉默。   “阿昀不会愿意的。”褚冕主动开口,像是在为刚才的武断解释:“他应该宁愿去死。”   “那他的愿望差不多要达成了。”阮清让同样目视前方,“放任下去,离那个字不会太远。”   褚冕偏头,阮清让无畏回视。   “清让。”褚冕叫他,“你能帮他。”   “学长。”阮清让也叫他,“我不是神。”   两人对视很久,直到阮清让先移开视线。   “作为褚昀的监护人,你有责任听从医生建议,让他接受最恰当的治疗。”阮清让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皱起眉心,“但你没有,你始终在纵容他坠入,且给他建造了一个无底洞一样的深渊。”   “作为监护人,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褚冕冷静陈述,“强制治疗对他而言,无异于我再次将他抛弃。”   阮清让收紧手掌,有些后悔触及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而我答应过他和父母亲。”   在二十年前的墓碑前,就已答应过。   “再也不会丢下他。”   树影斑驳。让人如鲠在喉。   “对不起。”阮清让先打破了沉默。   他垂下眼睛,指尖搭在褚冕手背上,抬眼时,带着妥协后的叹息:“我会尽力。”   “谢谢。”褚冕说,他看向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停顿片刻后,看似不着痕迹抽出来:“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让褚昀还能坐在他想坐的地方,看着他想看的人。   都是阮清让的功劳。   褚冕只信任他。   阮清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将叹息留在了树影里。   重回阳光房里,时见摘下手套,慢慢走过去,在褚昀额上落下一个吻。   像阮清让没有来过。   褚昀的脸色苍白到眼周泛着青红色。他先是安静接受了这个吻,眼球颤动着,盯着时见的眼睛。   时见心疼,托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瘦削脸蛋:“想吃什么?我学着做给你吃好吗?”   褚昀垂下眼睛,忽然缓缓扬起唇角,将脸贴向时见掌心,说出来的话都很轻柔:“你想出门去吗?阮医生过来的时候,你去接他了。”   他像是思考了一下:“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一直把你关在家里你会不会不开心?”   时见怔住,心口冒出来是更细密的酸楚和灼烧。   他不想看见褚昀这样,更想知道褚昀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要褚昀好起来。   分明他们两个是世俗意义上最亲密的人,再没有人比时见更亲近于褚昀——   可一切又从未变化过。   无论经历了多少事,时见的内心怎样因褚昀变化成长,在这样的时刻,时见总会清醒意识到,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们的亲密止步于身体。   在有关褚昀的一切事上,没人会过问时见的意见,也没人能告诉时见,他在心疼的人出了什么问题。   “好。”时见牵住他的手,蹲下来仰头看他,温声笑道:“如果你愿意,那当然好。”   话音刚落,他怔住。   褚昀的脸色瞬间冷了。刚才的一丁点笑意消失无踪,只有在看时见的眼睛里,装着尖锐的审视。   “你果然还是想离开这里。”   声音平静,又从每个字的边角上射出无数冰刀,割破伪装的温情。   短暂的沉默后,褚昀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时见。他迅速扫过整个屋子,像是在寻找无形的威胁。   下一秒,他疾步离去。   一路挟着风的长廊里,所有佣人躬身静立,没人敢出声。   “把能连接到外面的设备,全部断掉!”   众人愣住,屏住呼吸。   “褚昀,你冷静一点,我从没想过要——”时见追过来试图安抚,声音被褚昀的眼神截断。   “你还想骗我多少次?”褚昀停下,回身一步步逼近过去,“假的,都是假的,你只是在等机会逃走,我根本不该相信你,你只是在等我再一次崩溃。”   时见的心都碎了。   他想把褚昀拥在怀里,想对他说“这不可能”,想轻轻吻他,想擦去他额上的冷汗,告诉他“永远也不会”。   但褚昀听不进去,也不会给他机会。   褚昀半倚着墙壁急促喘息,头晕目眩,连眼前的人都出现了重影。   但他没停下,阴森冰冷完成了他的威胁。   “再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让你永远都没法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人先耗尽了力气一样向前栽倒。   “褚昀!”时见慌忙接住他。   褚昀呼哧喘着,脑袋像要炸开。他强撑着清醒过来,伸手去推时见。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在跌跌撞撞里碰倒的水晶瓶碎了一地。   时见顾不上那些,张开双臂跟在褚昀身后,怕他再跌倒。   碎片太过锋利,一定穿透了鞋底,扎进了脚心,顺着那里血色的洞缓缓流动,割开了血管,将时见的内里撕碎,映在眼里,成了浓烈到化不开的痛。   当再一次接住褚昀,时见毫不犹豫横抱起他,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   但褚昀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靠在熟悉的胸膛里,陷入柔软的怀抱中,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时见横抱起他,脚心刺痛,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一串血痕。   他把褚昀缓缓放在床上,跪在地上贴近他的额头。   在那么近的距离里,期待能听到褚昀的内心。   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   但如同过往数年的每一刻一样,褚昀的内心,没有哪怕一瞬刻是为时见开放的。   时见慢慢抚过褚昀额发。   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黑暗的尽头,在某一刻成为了替代他人的解药,是自以为是的傲慢。   他错得离谱。 第63章 “疼吗?”   等到褚昀呼吸终于重回规律绵长,时见总算松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准备起身,才发现跪在地上的腿麻了,膝盖针扎一样刺痛。   但他只是看着褚昀侧脸,慢慢适应着站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想要阮医生能来看看褚昀,或者谁也好,来个医生看看褚昀,不要让他无止境痛苦下去。   褚昀所给出的一切激烈恶言恶语没能伤害时见,时见知道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可是——   为什么要用刺伤对方的话割伤自己?   褚昀是高高在上的,是不会自轻的,但为什么,在时见身上宣泄出的所有情绪最终结果还是褚昀自己承受了。   时见不明白,他想要明白,但没人告诉他。   他站起来,脚下也一同刺痛,没能唤醒他麻木的知觉,他仍然像扔掉了脑袋和心的木头人,只顾着思索难以解答的问题。   拉开卧室门,他回神。   门外会客厅里有人,知夏、周扬、梅冬三个人不约而同上前半步,又停下。   时见自然而然给了他们一个笑容,没有关门,只往前走了两步,摇头表示“没事”。   李知夏还是走过来。   时见不知缘由,就见他神情恐慌,视线不断飘忽到他脚下。   顺着这样的不安,时见低头,看见室内鞋上蹭花了的血痕。他一惊,下意识就回身去看褚昀,脚下一痛,旋即松一口气。   啊,是他自己的。   “先生。”李知夏的声音压得极低,努力不叫自己颤抖,“医生在楼下等您。”   时见竖起手指,紧急制止了他,默默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附耳说道:“我没关系,自己可以处理的。”   褚昀绝对不会想要在这个家里看见医生,时见绝对不想要褚昀不高兴。   三个人神色都凝重不安。   “我们叫他换上了公馆的工作制服,会很快的……”   时见温和看着急促解释的人,还是低声说:“李助理,我们不要在这个时候欺骗他,好吗?”   李知夏哽住。   他们还是放弃了,下楼的路上,全公馆的人都在蹑手蹑脚卷走地毯,收拾残局。   旁边的血痕还在,因走的路程很远,格外触目惊心,三人互相对视,年纪最大的梅姐点头做了决定。   李知夏和管家重回楼上,抱着换了包装的急救箱,站在回廊静静看着时见。   时见还是笑笑,没再拒绝,他低声说:“麻烦你们。”   李知夏鼻酸,使劲摇头。   只是刺透脚底,并没留下残渣,按照医生交代的要点,两人仔细清理。   李知夏看着那道伤口,手都哆嗦。他忽然想起,少爷手心的疤……不知道两个这样好的人凑在一起为什么反而满身伤痕。   “先生,我们笨手笨脚做不好。”他看着周扬把消毒水倒在创面上,按照医生提醒确保不会留有水晶残渣,后背绷紧深吸一口气,闷声提醒,“可能会痛,您忍耐一下。”   时见坐在沙发上,正对着卧室,目光始终流连其中。   “什么?”他回神问。   很痛的清理已经完成。   周扬准备撒上药粉。   时见瞥见,忽然阻止,抱歉道:“如果有味道的话,我们就只简单包扎,好吗?”   当然不好。   非常不好。   但两人也根本没办法说“不”。   时见无心考虑他们两个在想什么,始终盯着小床上一直没动的褚昀,莫名想要走过去,吻吻他的额头,看他还好不好。   他想了,所以做了。   伤口被医用弹力绷带束缚起来,时见已站起来。   “谢谢你们。”他说,“辛苦了。”   看两个人的表情依旧十分凝重,在走回卧室前,时见还是认认真真说道:“也许我的要求有点为难,但不要在褚昀面前也这样,好吗?”   他微微笑笑安抚,回了他们的房间。   直到重新回到褚昀身边,看他平静睡颜,将额头抵在褚昀手臂旁边,再一次获得了平静。   “董事会上的冲突公开后,褚晃的态度比预期更强硬。她越是坚持原则,就越会触及辰华内部复杂的利益网,我看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谢予乔说完,平静看向正中的老板。   荣霁行指节缓缓敲动桌面:“他们内斗不需要我们直接介入,过度干预反而容易暴露意图,顺势推一把已足够。”   他起身,站到落地窗前,看金融中心的夜景。   “继续密切关注。”   谢予乔:“当然。”   没有比她更了解褚晃的人了,她们是多年对手,在商业行动中,了解对方超过任何人。   褚晃的确理性且强硬,舆论对她确实没用,但她身后的弟弟和新长成的摇钱树处处都是破绽。   荣霁行拿起酒杯:“确保我们始终掌控主动权。”   “明白。”谢予乔与他碰杯,胜券在握,“不会让他们察觉到任何异动。”   荣霁行脑海里闪过对手的样子,扬起淡淡笑意。   褚冕焦头烂额的样子一定非常美味,没能亲眼看见,他很遗憾。   同一片夜色下。   褚冕神情淡漠翻阅桌上厚厚一叠分析报告。   针对辰华和传世馆的舆情来源并非无处查证,报告中的每一条线索,看似混乱,却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收拢。   他们的对手,看来还算了解辰华……和他。   他失去兴趣:“知道了。”   “好的。”姜恪言即刻应道。   门无声阖上,褚冕看向窗外夜景。   他信奉的道理向来只有一条:耐心捕猎,一击毙命。   有人想下棋,也得看他愿不愿意坐在对面。   传世馆的风波在公众视野中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关于时见与褚昀关系的挖掘。   人们渐渐品出端倪,这两人的联系,越探究越显得紧密。   从时见凭《无名鸟》进入公众视野起,这位褚少爷可以说是从未缺席与他相关的一切关键节点。   这次被拍到并非偶然事件,对这类情感八卦感兴趣的显然大有人在,于是在各种电影消息之外,尚有许多账号在“默默吃瓜”。   细查这两年时见在各场合捐赠了不少贵重饰品,追溯来源,全部来自传世馆。   而电影之外几乎从不在公众面前出现的人,也有固定做公益的机构,偶尔会有他不甚清晰的出入照片流出,那里的创始人也是褚昀。   真正引爆热点的是一张从外网存下的照片。   是一张自拍,地点是根特圣巴夫大教堂,在拍摄者身后对准的祭坛画旁,站着两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其中一个指着祭坛画,偏头对另一个说话。   即使只有模糊侧影,但因长相气质难以隐藏,将人代入进去很轻松能辨认出那是谁。   看来从两年前起的“睡服资本”不是空穴来风,先前掩饰过去的旧闻一瞬间都显得可疑起来。   R-Media的公关反应迅疾,但此刻谁又会在意什么公关。   情况堪称糟糕。   未等褚晃那边进一步应对,一位小有名气的自由画师在个人平台留了一句:   “时见和褚少爷不是那么不堪的关系,很多有心揣测没有证据,给涉及到的人留下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不要胡说。”   这番言论引来不少嘲笑。   “你认识他们啊?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不也在凭空臆断他们清白?”   “现在粉丝洗白话术这么低级了吗?不讲基本法的?我这儿起码一堆照片佐证呢!”   下面的评论一瞬间筑成高楼。   关注她的粉丝知道她一直很喜欢时见,甚至签名一直都是《无名鸟》的台词从来没变过。   『但我已经飞很远了。』   大家都说她太冲动了,为追星毁了自己没必要。   博主再次发声,晒出了一张签名。   @LINJIA :【这是两年前我在传世馆实习,拜托时见签给我的,当时是国际博物理事会年会,就在传世馆举办,这些在官网上能查到证据证实。时见人非常善良非常温柔,绝不是网上所说的那样。】   一瞬间水掉进油锅里。   “博主有时见签名能忍了两年没晒过,是个狠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时见出道至今,没参与过任何见面性质的场合,别说签名了,真正在现实生活中看见过他本人的都少。   @LINJIA :【事后也想过当时年纪小,太冒昧,如果不是褚少爷搭线,时见性格又好,我会被赶出去也说不定。】   网民一瞬间疯了一样开始翻她开放的发帖记录,发现她在两年前确实发过一条:【今天遇到两个超级好的人,像做梦一样】,配图是传世馆的工牌。   “切,这又能证明什么?以为你有什么劲爆证据能给这俩人翻盘呢?你一个粉丝说的话能有什么可信度?”   “褚昀搭线?你不会就是他那些风流债里的其中一位吧?”   “哟,这不挺劲爆的?这女的跟这俩人都有一腿的可能性很大。”   “就事论事,趁机造博主黄谣的怎么不去死?”   琳嘉没有为自己生气,她在说话之前已经预想到自己会被攻击了。   @LINJIA:【信或不信,我只说我看到的事实,那天我被人欺负,是褚少爷出手解围。之后怕我被坏人跟踪,他派了人一路送我回家,临走时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在传世馆遇到不好的事情是他的失职,如果以后需要帮助,可以联系他,他都会解决。】   琳嘉配了相当多图,足有三十几张。   其中一大部分是两年前被褚昀送回家后,她跟朋友激动在讲自己经历电视剧一样桥段的震惊记录截图。   当时她还调取了门外监控给朋友佐证一切是真的。   送她一直到家门口的人,就是李知夏和传世馆的另一位女士。   在躬身向她再次致歉后,两人就此离开,视频到此结束。   @LINJIA:【监控因为时间太长早已被覆盖,只有这些我发给朋友的视频了,但如果有必要,我会去公证处把所有聊天记录的时间、内容公证。如果一个人能在两年前就预见到今天会发生什么,提前两年就把包括我和朋友聊天记录在内的事安排妥当,那他应该去做预言家,而不是开博物馆。】   她给出的所有回复环环相扣真实可信,且无论收到了多少辱骂和挑刺的评论、私信,她都没停下。   @LINJIA:【两年前有幸和二位一面之缘,他们都给了我很多力量。在送别我的时候,褚昀先生不知从哪里判断出我是美术专业,问我“颜料粘在手上带给你的是幸福吗”,我考虑很久才肯定回答“是的”。他的话和时见签给我的台词,撑着我走到现在。   很多宝宝私信我,叫我不要再说下去了,保护自己最重要。   但我站出来之前想了很多,想到那场梦一样的相遇,也想到关注时见一次慈善拍卖上,褚昀说“善意循环”。他完全鼓舞了我。今天我站出来为他们证明,也正是两年前他们给我的善意,循环回来。   真就是真,我不怕他们,无论造谣的人揪出多少问题,我都能一一回应。   因为,我说的话,每个字都是真的。】   褚昀盯着李知夏递过来的平板,看着屏幕里的内容,在脑海里搜寻琳嘉的影子。   在那之前,他说:“立刻联系她。”   “是,我明白。”李知夏道。   “确保她安全。”   “是。”   “告诉秦厉。”褚昀扫过底下污秽评论,冷冷说:“无论多少,无论多久,告死他们。”   直到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褚昀想起了琳嘉的样子,记忆回到那一瞬间。   他记得,在车上,闻到了她身上的颜料味道。   是那个喜欢时见的女孩。   褚昀目光从金融新闻里大哥和姐姐密密麻麻打擂台的消息里偏离,看向面前的监控屏幕。   他冷冷盯着时见从一块屏幕里走向另一块屏幕里,忽然皱眉。   时见这几天都尽量坐着,连花房都很少走进去。   伤得并不如何严重,管家第二天就送了药膏来,无色无味,涂上去凉丝丝的,愈合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但时见也比任何人都希望它好得能更快,以预防褚昀可能出现的一切不合常理的行动,被他发现异常。   最近的表演行动实在复杂,他依旧在褚昀创设的“无事发生”情境中演出,但与此同时多了一段要表演一个“受伤了但要假装没受伤”的人。   这太拗口了。   且根本完全是悖论。他想要快点好起来,就必须注意施力点,尽量不压迫伤口防止二次撕裂,但“注意施力点”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为了表演“没有受伤”,他必须要规避受伤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为了真正好起来,他又必须做出那些规避动作。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演员自我修养》里有提到演员通过“假使”进入规定情境。   可他的“假使”是:假使我受伤了,但假使我要假装没受伤,但假使我又要真的快点好起来……   影帝很有些烦恼。   书里的世界向来很容易沉浸进去,也很容易被拉出来。   他仰头,看着冷冰冰盯着自己的人,先给了他一个笑。   合上书,他轻拉住褚昀手腕:“要一起坐坐吗?”   “你不舒服?”褚昀皱眉。   时见心一紧。   严格来说,他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伤。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想说“没有”,让褚昀再次感受到在被欺骗。   他笑道:“怎么会这么问?”   褚昀眉心越皱越紧。   他没回答,也没等回答,很干脆命令:“脱掉。”   这里吗?时见眨眨眼。   虽然他们已在无数角落做过无数疯狂举动,但这样突如其来的要求,他还是没能瞬间迎合。   在他还思索的瞬间,褚昀已不耐烦抓住他小腿,丢掉了鞋子。   喜欢光脚踩在阳光房里的人,在公馆穿着袜子本身就很不寻常。   褚昀抿起嘴唇,冷冰冰掀起眼皮看向对方。   时见一声不吭,像真正被抓获的罪犯,他尚未寻得用哪种方式回应不会惹恼褚昀,所以只能暂时停机。   奇怪的是,想象中的滔天愤怒并未来临。   褚昀抓着他的脚踝没松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把时见的脚掌贴在自己胸口。   以这样古怪的姿势,任由时见的脚掌贴在了少爷身上,但褚昀的动作轻缓,没让脚心压迫到皮肉上。自己则更进一步向前贴近,手从脚踝一路顺着时见的裤子滑到了大腿,而后到了腰上。   时见还懵着,被迫完全仰在沙发上,甚至说得上是无措,平白得到了一个吻。   那真是很好。   他捧住褚昀的脸,任由他舔过自己的下唇上唇,辗转其中,而后深入。   褚昀的一切总是那么用力,连接吻都是,每一次主动而来的吻,一定会令他自己气喘吁吁,但下一次,他还是一样用力,像下一秒就会世界末日的不舍在亲吻。   “疼吗?”褚昀已放手,单膝跪在时见两腿之间,双手环住他后颈,鼻尖轻抵着他鼻尖,“为什么不说?”   时见不知道说“不疼”是否算是“欺骗”,因此没能回答。   他只是顺着褚昀的温和,一路吻到透过宽松衣领露出的锁骨。   “想出去吗?”褚昀的声音响在耳边。   时见的吻辗转在那片骨头上,垂头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才问了没几天,时见知道回答的结果,本仍然应该谨慎保持沉默,仔细思索最佳答案以期能令褚昀满意的——   他摇头,再抬头找到褚昀的眼睛,让他看着其中的真心。   “我脚疼。”   所以没办法出门。   就留在这里吧,褚昀。 第64章 他存在的意义   有关各种真真假假的照片、内幕等等一切消息,R-Media都并没急着回应。   网络上“信”和“不信”的人在各自站台,吵得天翻地覆。   耀景恰在此时公布《夏日浅眠》即将登陆内地的消息,一切推进快得惊人,似乎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时机。   宣发文案一公开,果然引起轩然大波:“这个夏天,让那些忘记地面的鸟,在浅眠中梦回起点。”   在这个时候,显得意有所指。   毕竟,某位影帝的成名作,可是大名鼎鼎的《无名鸟》。   很难不让人多想。   随即而来的各种自媒体通稿更是干脆明牌了,“在这个资本堆砌明星的时代,《夏日浅眠》证明了才华不需要睡服任何人”。   看得吃瓜网友直乐:“R-Media只是跌了一跤,耀景迫不及待卖力往坑里填土,还踩在上面蹦跶呢。”   舆论风暴中,行业投资推介会如期举行。   谢予乔意气风发站在麦克风前,微笑结语。   “市场持续洗牌,真正有眼光、有管理能力的团队才能走得更远。毕竟,资本可以入场,但要获得长久回报,最终靠的还是对艺人的专业运营。”   她拿着香槟杯,在热烈掌声中看向姗姗来迟的褚晃,笑笑,遥遥举杯。   “敬未来。”   褚晃走进会场,众人察觉自然让开,让出正中的位置,她站定,淡然举起酒杯,勾着轻巧笑意,看来并未被影响。   “褚小姐最近一定很忙。”谢予乔走过来,坐在褚晃身边,笑意张扬。   褚晃笑笑,没理会她。   “上次,褚小姐说的话我回去后也仔细思索了一番。”谢予乔像是刚想起来似的。   她指的是之前酒会输了褚晃一头的事。   “褚小姐花大价钱和时间打造的影帝,似乎……也没给你带来相应的回报。如今他说得上是销声匿迹,甚至不出现都能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恐怕褚小姐的眼光也未必一直在线吧?”   她轻轻叹气,替人遗憾道:“做我们这行的,最怕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前期投入再多,在市场里一个浪花就能掀翻,挂在正中还是挂在天上,都是一样。”   “谢总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褚晃放下酒杯,偏头看向谢予乔,“毕竟,那个叫陈……嘶……”   谢予乔笑意瞬间敛起。   褚晃舒服了,没再继续下去。   毕竟有关陈林枫事件的开始和结果,对褚晃来说都不屑于拿出来当成果。   她从未用褚昀闯的祸刺过谢予乔,这次也不过是随口膈应这喜欢招惹她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的确,并非每个投资方都懂得如何培养,有些艺人,就算别人花再多钱也捧不出来。”褚晃接上了先前的话。   “至于我的人,无论他出不出现,都足以让包括耀景在内的所有同行惦记这么久,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价值吗?”她说得从容,话里是毫不遮掩的傲慢。   谢予乔的笑再次消失:“看来褚小姐还是一样,没从市场反馈里吸取教训。”   “想让我‘吸取教训’的人恐怕不会浪费资源去给我手下‘回报不成正比’的艺人泼脏水。”褚晃目视前方,笑道:“谢总侃侃而谈二十分钟,应该最清楚,有些人的价值不在于是否频繁曝光,而在于他一出现,便足以让市场重新洗牌。”   她偏头,微笑:“谢总折腾那么久,对面那块广告牌,换人了吗?”   谢予乔忽然起身,艰难展出一个笑意,伸手。   “期待下次碰面,褚小姐依旧保持如此自信和风度。”   褚晃捏住她指尖随便握了下:“当然。”   琳嘉事件无论从哪个层面来看都颇有话题性,各家媒体立刻跟进。   情况有所改善,但依旧没掩住往时见身上泼脏水的各种黑料,这种局面,自然少不了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乐见其往歪处发展的人另辟蹊径,将主意打到了时见的前东家身上。   星瀚娱乐虽属R-Media旗下产业,但据说,星瀚一哥许诺一直对时见多有不满。   只要从许诺这里探到口风,拿到点“知情人士”的内部消息,真真假假之下,时见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几经辗转托到关系后,娱记屈德终于等到许诺录制综艺结束的空档。   他迅速过去,先是恭喜去年的新剧热度破万,又预祝今年金鹿视帝必有他一席之地,捧得许诺很是开心。   “最近你前同事的新闻闹得满城风雨,可见当年在星瀚没火是有原因的。”屈德话里有话,夹枪带棒说了一通踩时见捧许诺的话。   许诺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喝了两口皱眉:“现在做咖啡的人太缺德了,浓缩不够硬往里兑水充数。”   他对屈德笑笑,仰到躺椅里晃晃:“诶,刚才缺德记者说什么来着?”   助理没憋住笑了,立刻尴尬捂嘴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屈德比她更尴尬。   先前的情报不会有错,联系的那个内部人员,连前两年许诺为难时见的视频都给他看过。   这是什么意思?   屈德皱眉。   “谁收了你的钱趁早告诉他赶紧自己辞职,别等人发现就难看了。”许诺好心提醒,“屈记者,你不知道星瀚是谁家的吗?不知道时见现在对整个R-Media事业发展有多重要吗?”   让带着这种不怀好意问题的娱记进来,很明显是星瀚的内鬼。   他在躺椅里晃晃悠悠,看起来很悠闲。   屈德笑道:“知道你有顾虑,你放心,到时候无论怎么行动,都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他心里骂了句年纪不大的老油条,都跟他保证过绝不牵连他,还给他玩儿这套。   面上赔着笑,“我们就是想知道些‘真实’发生过的事,也得让公众知道明星光环之下的暗面是不是?”   岂料,许诺听了笑话似的,笑得很开心。   “好吧。”许诺好心从躺椅上起来,对他笑笑:“那我告诉你,时见他……”   屈德立马侧耳细听。   “是个蠢了吧唧的好人。”许诺站起来,在休息室里溜达,“从前呢,我跟他算是有点不对付,当然,在职场里有点竞争很正常吧?”   他说得当然也不是事实,事实是他一直单方面挑衅,而时见从没理会过。   他垂眼从粉丝送来的手捧花里取了一朵:“不过,现在我们可是好朋友。”   他胡言乱语,把花放在鼻下嗅闻,又冲屈德眨了眨眼:“屈记者,时大影帝除了是个不折不扣的表演天才,还是个不争不抢的‘圣母’,你要硬想放点黑料出去,从‘圣母心’上做做文章兴许也不错,哦?”   “你——”屈德这下知道被耍了,愤怒站起来,冷笑两声,“那许老师也小心点自己的黑料。”   他抓起包就走,被许诺一把拽住。   “这种小玩意儿太low了。”许诺将他藏在包侧的针孔摄像头拔下来,捏在手里冲他笑笑,“虽然你也没拍到什么,不过我的肖像很贵的,让你老板联系我经纪人签合同再来好好拍。”   多做多错,屈德一个字也不敢再辩,仓皇逃走。   助理进来,捂着被他撞到的肩膀骂了两句:“哪家的记者啊?这么没素质。”   “耀景的。”许诺看着手心的摄像头。   “什么?那不咱总公司死对头吗?谁放他进来的?”   经纪人火急火燎进来,瞪着不省心的祖宗,摆摆手让助理先出去。   他盯着许诺,一个字也没敢说,光瞪眼了。   许诺当然知道他是怕自己乱说话。   他把摄像头塞回经纪人手里,拿过咖啡,叼着吸管又躺回椅子里晃悠:“我又不是大傻子,谁给我饭吃我还拎得清。”   经纪人松一口气,掏出手机:“我立刻跟王总说查内鬼!”   他在那儿自言自语忙忙叨叨,许诺嘬着咖啡没搭理他。   歪头看着一旁花团锦簇的祝贺花篮,都是去年热播剧后,让他从二线体会到了一步登顶的热度。   他没对缺德说谎。   处处针对时见的时候他没想过,时见有无数个机会让他这个所谓星耀一哥“死无葬身之地”。   娱乐圈要“杀死”一个艺人的方式又多又快又简单,只需要掌握资源的人张张嘴而已。   时见一夜爆火离开星耀之后,王总单独和许诺见了一面。   “之前上头有声音说要终止和你签约,说得好听是‘放弃继续培养’,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让我不要声张,先去问问时见的意见。”   那时候王总已经知道了时见是辰华直系的关系,认定他在这个圈子里拥有超乎想象的能量,在时见离开之前,问了他有关许诺未来发展的事。   时见表现困惑,最终给王总的答案是:“您是想问我怎么评价许老师的业务能力吗?”   “如果你这样想也可以。”王总以为他在装糊涂,顺着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现在接洽的剧本是大IP制作,公司接下来势必要全力推进,力争让主演更上一层楼,你觉得,许诺……合适吗?”   许诺把喝完的咖啡杯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听经纪人已经切换话题在聊他接下来多到没有休息时间的通告。   “时见说……”王总当时看着怒气冲冲满脸委屈的许诺。   “为什么不呢?”时见回忆许诺的作品,认为许诺的演技足以撑得住这样的制作。   他不知道王总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只是坦诚道:“我想,公司里应该没有比许老师更适合的人了。”   “嘿,你看,现在这个素人简直舌战群儒,一个人对线一大堆。”经纪人把手机挪过去给他看,往下划,笑了一声:“这姑娘还挺有意思的,说这是辰华那位少爷教她的‘善意循环’。”   许诺看着,也跟着笑:“说得很对。”   那他也让“善意”循环一下,应该没亏吃。   当天,许诺公开发文力挺时见,并称有“业内缺德人士”企图从他这里拿点消息出去继续抹黑时见:   【网友们还是擦亮眼睛,别被人当枪使了,真这么喜欢枪,不如下个月来水蜜桃看即将上线的《黑枪》,小许演给你看(wink)】   洪灵倒很奇怪,这坏心眼的家伙这是火了之后转性了?知道与人为善了?   随后也很快站出来发声:   【关于时见本人好坏已有很多人从无数个角度说明,我想作为一个同为演员的同事,说一点我的看法。   演员这个职业,作品就是一切。我们的工作能力区别于任何行业,它诞生之初就是完全透明公开、可被所有人审视的,当一个演员给观众带来的感受是好的,那么没有任何其他可能,他就是好的。   《无名鸟》和《繁华之下》告诉所有人,如果时见有不择手段的野心,不会在前司沉寂三年。】   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每个人都在印证另一个人的说法。   时见这个人,似乎就是个没有任何世俗欲望的人。   只有在获封影帝之后的那几个月他极频繁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能看见他。   整个互联网上能找出他生活照最多的地方,竟然就是这次丑闻爆发。   R-Media抓住机会,立刻换了公关策略。   不止不再隐藏,反而把时见和褚昀有关的所有艺术活动、展览,各种未公开活动照片公开。   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惺惺相惜”。   所有私人会面,都是不对外开放的交流活动。引导舆论走向“艺术共鸣”“难得知己”。   群众吃瓜总是不遗余力的,很快有网友挖出纪致瑜的旧作,她的个人画展中曾经有过专门一片区域,是给她小儿子的。   艺术世家的孩子,又经营着家族艺术馆藏事业,和被称为“艺术家”的电影明星“惺惺相惜”也并不违和。   当有心关注的时候,很多褚家不愿提及的旧事也被扒出来。   褚家幼子曾遭绑架的寻人新闻被翻出来,纪致瑜夫妻二人在寻子途中失事意外亡故,一时为褚昀的身份蒙上令人遗憾的悲剧色彩。   时见影迷后援会依旧冷静克制,以宣传电影为主,在间隙中积极为演员时见发声。   “时见从来没主动营销过自己,没必要过度关注私生活无端揣测伤害无辜的人。”   “与其关注他的私人生活,不如多关注他的作品。他是演员,是艺术家,更值得被讨论的是他的演技和作品。”   种种话题和持续不断引导的公关,反而冲淡先前的恶性揣测。   “用‘惺惺相惜’定义他们的关系,也许能迅速控制住舆论,但不知道褚小姐和褚先生是否询问过褚昀的意见。”   站在顶层落地窗前,阮清让盯着繁华夜色,聚焦在玻璃反光中的人身上。   褚冕仰在宽阔沙发里,冷静说道:“市场需要一个合理体面的故事,而我们给出了那个故事。至于个人意愿,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   听着这熟悉且令人无力的话,阮清让声音中透着罕见的失望:“你始终如此,把利益置于一切之上,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绝对的。”   他很少这么情绪化,令褚冕微微皱眉。   褚冕思考,无果,困惑看向阮清让的背影:“你知道我没有选择。”   高坐在辰华的王冠之巅,说什么“私人情绪”,有点可笑了。   阮清让缓缓移开视线,没再看褚冕,望着脚下无数灯火交织的繁荣之景。   “当然知道。”他沉默后转身走向沙发正中的褚冕,伏低身子才眨眼笑笑,叼上一支细烟,咬着烟嘴令烟上下晃动着,“褚先生。”   打火机从褚冕手中点燃,刺棱一声冒出的火光映着阮清让多情的桃花眼。燃起的烟散在眼前,模糊了褚冕无情的硬朗面容。   阮清让两指夹着烟嘴,让肺里的烟雾升腾,带走了他不想再说出口的话。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褚冕的人,就在褚冕面前。阮清让明白,对着褚冕说出口的任何话,都不过是在和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壁交谈。   而墙壁之后,是永远无法穿透的,属于褚冕的真实世界。   这世上最好的心理医生,也找不到褚冕的心。   阮清让非常清楚。   “这个妹子人也太好了吧,我要把她的名字刻在木牌上给她烧香!”   “网上怎么这么多坏人,真是气死人了——啊——”   转角碰上时见,没抓稳的手机掉了。   时见捡起手机,微笑着安慰:“没摔坏。”   小惠无措搓着工作围裙,旁边的和她俩人挤在一起,低着头鹌鹑似的。   少爷说了,不准先生上网,更不准他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别害怕。”时见低声说,把手机放回她手里,“我不说,少爷不会知道的,快去工作吧。”   他不想两个小姑娘更局促,说完就独自离开了。   褚昀就在公馆里,但没找时见,足以证明,他一定又在为了某件事焦头烂额。   看来,外面的情况很不好,只有他被捂着眼睛耳朵,活在无人岛上。   如果他的存在是为了让褚昀情况好转,似乎也并没有。   时见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他能做的似乎只是无止境地等待,不是等待情况变好,而是就在距离褚昀最近的地方,等待他情绪反复无常失控,而自认为罪魁祸首的时见,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阻止任何一次悲剧的发生。   这样的无力感比任何伤害都更沉重,压得他无法呼吸。   直到褚昀悄无声息推开房门,鬼魂一样飘进来,一步步走近他。   亲吻,舔舐,无止境索取,要爽快,也要痛苦,不准他停下,像是在用穿透身体和灵魂的力道,来感受生命。   而那一夜的时见,竟也奇异在产生痛感的时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无与伦比的快感。   褚昀生理性的眼泪和水痕是黏合破碎肢体的胶,克制不住的喘和吟叫,是令海员迷失的人鱼之歌。   直到起伏平缓,浪涛急退,时见偏头,看见的是沉睡中的褚昀。   他的脸庞接近婴儿一样的无害,让时见伸出一根手指,轻缓靠近,在即将触碰到白皙脸颊的一刻,停下——   怕惊醒他,令沉入梦境中的孩子再度迷路,失去平静。   他静静看着,只是看着。   他想把内心摊开告诉褚昀。   他从未抗拒过褚昀的占有,那些极端到顶的控制,也许是他人窒息的地狱,但不是时见的。   褚昀的在意,对一个没有归属的人而言,如同沙漠里无望的旅人忽逢甘霖。   每当褚昀苍白手掌指向自己,时见看见的,都只是那道泛白的疤痕。   那一刀,不止割在褚昀身上,也在他们两个链接的记忆里,划出了一道血痕。   那里从来都汩汩冒着血泡,时见的呼吸里都是血的腥味。   可是,时见知道,褚昀不会听。   最后,他收回手,以轻缓动作用身体悄悄挨近褚昀。   在听见褚昀呼吸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这也许,是他存在的意义。 第65章 他是被驯化的人   “截至今日上午十一点,由传世馆调查引发的分析师报告质疑治理透明度的余波,让股价跌幅至今已扩大至7.3%。”   “后台捕捉到,过去十七个交易日有八个托管于不同投行的匿名账户,在持续碎股交易增持辰华流通股,目前已无限逼近披露线。”   会议室气氛瞬凝,只沉默一瞬间,纷纷激动起来。   “为什么到了这个关头才注意到?”   “我要求公示更多情况!”   “风控和投资部门在做什么?!”   持股超过5%就必须公开亮明身份和意图。对方鬼鬼祟祟买到接近红线,显然是想在亮明身份前,尽可能多的暗中囤积筹码。   “资金最终源头在哪里?”   辰华CIO扫向褚冕,看他毫无反应,继续回道:“经风控部门核查,匿名账户背后的实际出资方确定为荣景旗下设在开曼群岛与英属维京群岛的几家离岸基金。”   “根据资金流向和交易行为特征,荣景明显在刻意规避监管。”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视线纷纷落在会议桌尽头的褚冕身上。   荣景。   当然令人想到先前褚昀的任性妄为,险些掀翻荣景旗下的一家大型子公司。   说是私人报复,并不为过。   褚冕神色如常,淡漠翻阅完桌上的文件:“执行吧。”   众人一懵。另有人一切如常。   姜恪言应声:“明白,立刻启动A预案。”   什么?哪里来的什么“A预案”?   巨大长桌多人面面相觑。   另有几人已做好汇报准备。   CIO已接上姜恪言的话,会议室里回荡着先人一步的结论。   “根据预案,我们将以维护公司长期发展战略为名,立刻发起定向增发,向已签署不可撤销承诺的战略合作基金折价增发约6.8%的新股,褚氏信托将在公开市场增持不超过2%。”   荣霁行大概以为传世馆风波后的辰华必会阵脚大乱,股价低迷正是暗中收割的良机。   定向增发的比例比预想中略低,但配合信托增持,足以将荣景已持有的股份实际占比摊薄至无影响范围。方案并非什么不可想象的手段,很合理,在股权结构集中的家族企业中屡见不鲜。   但是,褚冕轻飘飘的“执行”,证明他根本早有准备。  会议室中,一部分人不动声色,一部分人暗地里捏紧手掌。   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这些不知情的人是否被怀疑了?   涉及股权防御的重大决策,除了褚冕,一个褚家人都不在场。   他们家族内部党争,难看到了这种样子吗?   一时间,偌大会议室里,除了回荡着毒丸执行团队继续汇报的声音,只剩了冷汗无声坠落在心底的凉。   褚冕盯着文件上的“荣景”二字,很快轻飘飘移开。   这一局棋早在半年前已有所准备,尽管当时局势并不明朗,但褚冕做下决定,不需要百分百的明朗。   对资本博弈的敏锐刻在骨血里。   “通知所有高级副总裁以上管理人员,即日起,本人及直系亲属的证券账户接受实时监控。”   褚冕淡淡扫过会议室众人。   “任何人与荣景方面非公开接触,均视为严重背信。”   所有人为这赤裸裸的威胁一凛。   财务总监谨慎问道:“需要立刻公开点名荣景震慑市场吗?”   当然不必。   如果他们还敢继续,到时候需要向监管解释意图,应对市场质疑的,就是他们了。   先守规则,再用规则反击,不落人口舌,才是猎人该有的耐心。   秘书Alen敲门,示意内线电话。   姜恪言确认,凑近褚冕,低声道:“褚仲延先生。”   褚冕起身,扫一眼电话,不知是对谁说的:“转告荣霁行,棋不是他在下。”   更何况,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站在高处俯视的人,当然不是荣霁行。   “辰华这次危机管理做得比预想的更迅速,尤其是他们的信托结构稳定且难以穿透,单纯从市场角度的资金渗透难以撼动。”   “从技术上看,我们继续加仓的意义不大,市场信心快速恢复,继续增持带来的风险远超过潜在收益。”   “荣总,我们必须小额分批逐步撤回资金。”   这些话似乎并未影响荣霁行的心情。   也在意料之中。   他从容点头:“当然,可以,按计划进行。”   几人低声应下,准备收拾这次失败的烂摊子。   荣霁行可不认为这是失败。   他笑笑,拿起面前的报告靠回椅背上,轻轻弹了下纸面上褚冕的名字,转了一圈后,让纸飘落到地上。   家族信托,是助力,也会是困境吧,褚冕。   “惺惺相惜”事件后,褚昀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   窗外是夕阳,从他腰上,一路到了他脸上,直到烧进眼睛里,看见了赤红的橘。   褚昀重新走进画室。   那是时见不被允许踏足之地,因此不知道褚昀在画什么,但偶尔能从褚昀手上,身上,又或者脚上,脖子上,发现星星点点痕迹。   偶尔是绿色,偶尔是黑色,混杂着鲜艳的红。   他不跟时见说话,但不是推拒。   不论时见在做什么,总要习惯褚昀随时随地不分时间场合出现。   更不是对时见施以暴力手段、或者用武器一样的语言刺伤时见。   早上,如果时见在浇花,要留神褚昀出现在他背后,他会轻轻将时见环住,侧脸贴在他后背上。   留神的原因,是时见要灵活停下手里的动作,不要让惊慌的水打湿褚昀的脚。   午后靠在宽阔沙发一角,阳光透过大片窗户涌进来,给书和读书的人都镀上金边,在捧着书的怀抱里,就会长出来一个人。   褚昀脱掉鞋子,不会通知认真看书的人,而猫一样悄无声息钻进去,躺在人腿上,握住时见手臂让他环住自己。   然后,只是闭上眼睛,躺在那里,直到下一次醒来。   他不会知道,看书的人从那一刻目光偏移,从狐狸身上,落在睡去的人侧脸上。   克制着吻上去打扰他的念头。   直到他醒来。   时见是被驯化的人,也想抱住怀里的玫瑰。*   进了画室,褚昀的时间似乎就失去了概念。   他也许会从天亮坐到天黑,又或者从天黑坐到天亮。   而时见始终等着。   褚昀不想让他出门,他就会留在离褚昀很近的地方。褚昀不想让他知道外界的讯息,时见就会把那些纷纷扰扰的事忘记,当做一切很好。   他不知道褚昀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是,想褚昀不要伤心。   李知夏每天过来,给褚昀带来一些新的消息。   褚昀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一言不发。   有关褚冕和褚晃不合的新闻、时见身陷与褚昀关系丑闻的报道,多得数不清,褚昀的激动愤怒在日复一日中散去。   中途,他难得主动打了电话给褚晃。   手机那头的褚晃率先说:“如果你是要我尽快解决时见的问题可以省省时间,他有麻烦损失最大的是我,不必你操心。”   “姐姐。”褚昀叫她。   令漫不经心说话的褚晃扬起长眉,下意识看一眼通话屏幕。   “昀昀。”她皱眉,警惕问道:“你不舒服?”   褚昀没回答,他说:“不要和大哥吵架。”   世界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通话始终没有中断。   褚昀平静等待着。   姐姐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褚昀没被激怒。   “我和……大哥之间的事很复杂,你不明白。可是褚昀,”褚晃说,“如果你今天站在你应该站的位置,我要跟你说的话,就不只是这些了。”   “所以,那些事对你来说,都是不值得在意的事。”褚昀平静点头,“我知道。”   “昀昀。”褚晃轻叹一声,“外面的事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怕,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现在对你而言难以接受的每一句话,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你真的在意,让它们消失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之所以看起来那么麻烦混乱,不过是因为我们没必要出面解释。不让你露面更不是小看你,而因为你的出现只会让自觉无趣的人重新兴奋,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有效收益。”褚晃用了不会对任何人付出的耐心,把舆论战最简单的底层逻辑讲给褚昀,“但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只会趋于平静,公众会看向下一个位置,而不会只盯在你身上。”   这不是自大,是事实。   这次换褚昀沉默。   “你知道姐姐对你始终有期待。”褚晃放低声音,“你握得太紧是因为害怕失去,害怕,是因为你没有保护的能力。”   所有一切都是。   很久后,褚昀说:“姐姐,今年会回来帮我庆祝生日吗?”   电话那头顿住。   褚晃没再解释,而说:“昀昀,从前不要再想,可未来我能保证。无论我们在做什么,无论是他还是我,最爱的人都只会是你。”   电话挂断。   褚昀忽然失去了愤怒的力气,又或者是深感无力。   他可能感受到了爱,也无法感知到爱。   他没有怀疑姐姐,只是,“克制质疑”对他而言是根本不可控的,对于就在眼前的爱,他摸不到就难以平淡接受。   公馆像是处在暴风眼中的宁静之地,褚昀盯着整整一面墙的监控,看着时见日复一日从这个镜头里,走到下个镜头里。   下意识就看向已经没有不对劲的脚,想到他已在愈合的伤口。   这里真的安全吗?好像并不是。   褚昀终于平静下来了。   “知夏。”   他声音和缓。做好了少爷情绪激动准备的李知夏都愣了。   “少爷。”他嗫喏叫道。   褚昀没看他:“是不是我错了?”   李知夏哽住。   不知道褚昀说的是什么事,更没心思去想是什么事,他只是震惊于“我错了”这三个字从褚昀口中说出来。   他不知所措,更不知如何回答。   可褚昀没在等他的回答。   “不是不想走出去。”褚昀的目光顺着在整个建筑里游走的时见移动,喃喃自语。   “而是不敢走出去。”   是吗?   --------------------   *化用自《小王子》 第66章 所以他在监视我   “阮医生。”门敲响。   阮清让意外抬头。   时见对他笑笑:“好久不见。”   阮清让只惊愕一瞬,很快扬起笑意。   “褚昀呢?”他戴上眼镜迎接,将人让到沙发上,“最近睡得怎么样?”   时见却没有回答问题,他说:“很久没离开家里,徐哥不在,我也忘了复诊的日子,希望这不会给你添麻烦。”   阮清让倒水的手顿住,又很快如常,他回身把杯子放在时见面前,照常坐在他对面,笑意温和。   “没关系,所以没来复诊,感觉如何?”   时见想了想:“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他思考后,又说:“经常做梦算吗?”   “当然。”阮清让道,“还是那些桥和水吗?会像从前一样有窒息感和止不住的冷汗吗?还会梦到那些角色吗?或者混淆?”   时见摇头。   他拿起水杯,垂眼看其中的水纹波动:“和医生说这些似乎不太好,但那些梦多数还不错。”   不是童桦,不是彭树,不是傅弦止。   不是坠落深渊溺水的窒息,也没有被扼住脖颈无法喘息的痛苦。   时见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但回忆起来真的很奇怪。那些在梦里纠缠着、扼住他灵魂、搅合得他混乱至极的人都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褚昀和他。   是的,不是童桦,是时见。   时见在梦里勾勒出了他和褚昀的少年时代。从角落里唯一的观众开始。   不是:“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而更为美好。   让空无一物的心里落进了一只蓝色蝴蝶,煽动着,就撒着亮晶晶的鳞粉,飘落到少年人的身体里,感受到鲜活的生命。   好到人不太想醒来。   时见知道,他终于离疯子又近了一步。   他在试图吞噬童桦的人生,将自己代入进去。   但他不再觉得抱歉。   他想,太久了童桦,离开褚昀已经太久了。   久到褚昀的痛苦难过没有一次由他安慰,久到褚昀为童桦崩溃一次就让人伤心一次。   只以名字出现在时见和褚昀生命里的童桦,也该以悄无声息的方式消失。   时见没做任何事,他只是不再试图认识童桦又或了解童桦。   也许现在的时见和从前扮演童桦的时见无有不同,但时见自己知道,现在吻着褚昀的、拥着褚昀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褚昀的,是时见。   等他回神,阮清让的表情实在精彩,不是惯常的温和,而是审视一般的真挚。   时见笑问:“是因为错过复查而让我的情况恶化至极了吗?”   阮清让没随着他笑。   时见想,医生一定很为难,连向来温文尔雅的阮清让都这样的表情,看来,他一定是无药可救了。   虽然……   时见拇指蹭过左腕的钻石链条。   他并不觉得这样的情况有治疗的必要,但给阮清让造成困扰,他依旧怀有歉疚。   从前坚持过来,是时见也想要尽量成为一个“正常人”让褚昀高兴,他不想因为时见的崩溃,“杀死”童桦。   但时见意识到,童桦不是给褚昀带来幸福的人。他是褚昀的噩梦来源。   时见不想成为童桦了。   即使童桦无辜也好,是局外人也罢,时见不在乎。   爱和被爱是不同的。   爱一个人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至于被爱的人会不会爱他,时见不在意。   阮清让看着他:“所以?”   他并非前来看诊,自然另有目的。   “阮医生。”时见的笑意也慢慢收敛,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在白瓷盘上发出轻微响声,“我想知道,褚昀的问题。”   沉默。   两人缓缓注视对方。   “时见,很多时候,我都认为大家对你有错误认知。”阮清让不笑,看起来就的确不像个温和到令人卸下防备的人。   他锋利起来,反而让时见感到安心,这证明医生不再公式化回应他,而选择作为旁观者阮清让说些真心话。   “你的内心远比任何人都强大。”   时见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句。他想,这真是令人不知如何回应的褒奖,但显然与事实不符。   “不。”阮清让摇头,“我很清楚。”   他不让时见反驳,也没有解释。   “至于褚昀,我很遗憾。”阮清让说。   “当然。”时见理解。   医生有为患者保密的义务,更何况,时见的身份尴尬,不属于任何可被告知对象。   “不过,鉴于我不是个合格的医生。”阮清让笑笑,“你可以说说看你的问题,我负责听。”   时见也笑了。   他没客气,很快说道:“他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有时候分明感觉他很平静,可很快就又焦躁,甚至比之前更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但我知道,这不正常。”   阮清让盯着时见,垂眼看到了他手上折出光彩的手链。   缓缓开口:“褚昀患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   他以为时见至少会表现得震惊,又或者像一般患者家属,扔过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来质疑他。   但没有。   时见平静得如同他一早得知了真相。   “你所提到的症状都是躁郁症典型特征,他可能不自觉排斥,或者表现出极强的控制欲,又或者是做出任何难以理解的过激行为,都是不自控的表现。”   阮清让忍下了叹息,“你看到的那些诸如‘前一秒还平静,后一秒又暴怒’,就是混合期的典型特征。”   事实上,阮清让很难告诉他,褚昀的病情比想象中还更严重,他已经表现出了绝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时见点了点头,他有所准备,也做好了打算。   “所以他在监视我。”时见平静说道。   公馆里加强的安保,到处可见的监控摄像。时见若无其事,假装没看到,像是他们的生活一如从前。   阮清让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是褚昀做下的话,当然很合理。   “褚昀的躁期发作比起异常亢奋、精力旺盛,更多是暴怒、控制欲爆发,会怀疑身边每一个人将背叛他,任何人的离开都是蓄谋已久的抛弃,成因我的确无法跟你深谈……但他的控制欲和监视行为,可能正是源于对失去你的极端恐惧。”   时见拇指蹭过钻石边缘,是吗?他是害怕失去……我吗?恐怕未必。   “这并不意味着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你的责任。”注意到他的神情,阮清让安抚:“这给你造成困扰,你的心理负担一定很大——”   阮清让停下了。   他看见了时见的表情。   时见眉心微微皱起:“心理负担?”   他摇头。且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只是,”时见看着对面,无论表情还是眼神,都是淡漠的迷茫,“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安心。”   褚昀不想让他知道那栋房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密密麻麻的摄像头都是用于监视他的,他就不会知道。   褚昀并非如他所想那般会隐藏自己,恰恰相反,到处都是破绽。   他不常常在时见身边,但对时见一天的行动了如指掌。   时见浇了哪棵花,在哪里看书,又或者就在屋子里没走出去。   褚昀都知道。   也许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时见只不过是从未拆穿。   他不以为意。   他本来是演员,活在镜头下,做褚昀一个人的主演,似乎更为轻松。   他不觉得困扰。   如他所说: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他。”   阮清让的笑已消失了很久。   甚至皱起了他从未在时见面前皱起的眉心。   无论是专业理性的分析,还是对时见无法言说的事实,在面前的人身上,都是如此无力苍白。   阮清让想,他果然早已不再是一个心理医生了。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患者。   “辛苦吗?”阮清让问。   “当然不。”时见笑笑。   他敏感察觉到阮清让的变化,再次说道:“看来,我真的给阮医生带来了很大困扰。”   阮清让松开眉心,跟着笑笑,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样子。   “我一早说过了。”他说,“你从来不是病人。”   时见内心强大到会令任何人心惊。阮清让非常清楚这个事实。   他眼前闪过的,是另一个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褚冕和时见的内心都一样坚不可摧。   只不过,时见的坚不可摧是他的底色。   而褚冕的墙,竖在心室前面,不准人尝试接近,遑论摧毁。高高在上,冷静,自持。   阮清让说了很长一句英文,时见听懂了,但,也没听懂。   “荣格说:‘我以前不认为我的灵魂不能成为评判和认知的对象,而灵魂根本不可能成为我评判和认知的对象’。*”   “时至今日,仍有很多看法认为一个人的灵魂是可以被放在诊床上的,在从业过程中,也有很多人会用这套理论解构患者的内心。”   他看着时见:“但所有对你的解构都像丢进太平洋里的石子。”   他从未剧烈波动的情绪,因为时见,涌起波浪。   “所以,”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褚昀在哪里?”   时见不知道怎么话题忽然转到了这里,但老实回答:“就在清境。”   阮清让笑了。   他说:“所以你看,褚昀很在意你。”   时见不解。   阮医生今天一直在说奇怪的话。   “我猜想,他不准你走出他的领地,但你今天给他的理由,是你要‘复诊’。”阮清让没问“对吗”,他几乎是以确信的态度在和时见对话。   时见对阮医生的敏锐和他对人心的了解早有认知,因此没有惊讶。只是点头,且困惑于,话题又是怎么从“褚昀在意”跳到这句的。   关联性在哪里?   “好吧。”阮清让起身,一如往常笑意融融,“那就去最讨厌我的人家里,坐坐客吧。”   “他进去多长时间了?”褚昀倚在车座里,歪头面无表情盯着清境的大门。   李知夏看了下时间:“刚好三十分钟。”   褚昀皱眉:“为什么这么久?”   其实算不上久,一般过程持续的时间会更长,但李知夏没解释。   褚昀皱得眉心都累了,内心在“下去把人抓回来”和“忍下去等着”之间冲突挣扎。   他收起手掌。   “少爷。”李知夏叫。   褚昀回头,看见时见走出来,眉心和手一瞬间舒展,很快又再皱起来。   “你好呀,小昀少爷。”阮清让跟在时见身后,笑眯眯打招呼。   褚昀冷冷盯着他,很快点了个头,转而看向一侧的时见:“上车。”   他的冷姿态让时见对阮清让心生抱歉。   褚昀的眼神不悦落在并肩站着的两人之间。   阮清让不动声色挪开,像是毫无察觉。   他看时见,笑着叫他不要客气快上车:“多出来走走对你没坏处。”   等时见坐在身旁,褚昀立刻毫不客气关上车窗。   副驾的门打开。   褚昀一怔,看向窗外同样呆住的李知夏。   “李助理,麻烦你帮我把车开到公馆了,你家小少爷未必会叫人送我回家。”阮清让开车窗,把车钥匙抛出去,“我可不想两条腿从山里走下来。”   李知夏手忙脚乱捞住钥匙。   “谁准你上来的?”褚昀怒道。   “没礼貌哦。”阮清让笑眯眯的,转身向后,对褚昀说:“去你家坐坐怎么了,别太小气。”   又自然转向驾驶座:“师傅,走吧。”   司机尴尬不语,等着车的主人发话。   时见悄悄握住一侧的手,偏头看褚昀:“我请阮医生去我们家里坐坐,好吗?”   褚昀回视,微微抿唇,忽然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阮清让目视前方,笑笑,车子启动了。   一路上,褚昀始终皱眉盯着看不见的阮清让。   他对阮清让的防备由来已久,说不上讨厌,但褚昀不喜欢和他在一个空间里。   尤其这个人还是褚冕的朋友,褚冕不允许他对阮清让有一丁点儿无礼,就更讨厌。   但一侧干燥宽大的手始终牢牢牵着他。褚昀的手被握在里面,没有松开。   他渐渐松开眉心,将紧绷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好吧。   褚昀难得妥协。   他毕竟是时见的医生。   褚昀目光向上,正对上时见温柔的笑意,瞳仁跟着闪动。   更何况——   他用了点力气回握住时见的手。   时见说,邀请他去“我们家”坐坐。   褚昀冷冷想:   男主人说话了,那没有办法了。   --------------------   真正的心理委员闪亮登场   *《红书》 第67章 害怕失去他   长桌两侧,坐满了辰华高层。   会议已进行到后半段,褚晃一直保持着罕见的沉默。   她指尖轻敲着桌沿,表情淡然如常,姿态并不紧绷,甚至称得上轻松。   直到:“褚小姐,您怎么看?”   众人垂眸不语,手都摆着相当克制的商务姿势。但会议室内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信号。   他们在等,这场会议真正需要发言的人的态度。   这两兄妹亮明态度争执至今,还是第一次正式一起与会。   褚晃微笑着扫视众人,落到正中心:“目前的情况看来,的确需要谨慎一些。至于具体怎么操作……我相信褚先生早有安排,我不便多说什么。”   话音落地,又是沉默。   这算是什么话?也太微妙了。   说是“尊重”,又保留意见。这种事,可没有模棱两可的余地。   与会人员眼观鼻,鼻观心。   褚仲延仰在椅子里,只有他自己看起来心情不错。   “褚小姐既然说了,自然不劳你操心。”褚冕平静开口,连眼皮都没抬。   褚晃笑了一声:“当然,市场会证明谁对谁错。”   她起身,助理在身后拉开椅子:“那我就期待了。”   果然,连表面和睦也不愿意演了,这么多年来尽力维系的那一丝丝亲情,到底还是出了裂痕……   所有人都很了解褚晃性格,这位向来高傲强势的大小姐,没有明确反对也没具体建议,可不是妥协。   以退为进,用沉默表达不满,甚至高调给所有人看,她不再愿意继续在这场权力游戏中退让了。   褚冕接下来是继续容她挑衅,还是翻脸不认人……   这也太刺激了。   “他们之间的矛盾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尖锐,现在的关系脆弱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全面对立。您觉得我们要立即启动下一轮计划吗?”   荣霁行摇头:“不急。”   他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次,要比以往都更有耐心点。”   生意场上“去人格化”才是符合这个时代的思路,辰华那一套老掉牙的家族观念人情羁绊,迟早会让褚冕吃到苦头。   为了证明这点,荣霁行不介意耐心等待。   -昼隐公馆-   褚昀一早独自进了画室。   他能容忍阮清让在这座房子里待着,已经是最大限度。   眼不见为净,看着颜料晕染,让自己沉浸进去,不再往烦躁处思考。   门意外敲响。   褚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整个昼隐公馆,找不到第二个会在他画画时候打扰他的人。   他捏紧画笔,面无表情瞪着靠在门边的人。   阮清让友好微笑:“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不可以。”褚昀毫不留情,“出去。”   他干脆盯着画布,不再理会。   阮清让继续笑着,并不意外,也没顺着褚昀说话:“画画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通常能让你舒适安心吗?”   “李知夏!”褚昀冷冷扬声高喊。   就在廊角的李知夏搓着手原地转圈。   完了完了完了。   时见无奈看他一眼,比了个“嘘”。   李知夏悲伤捂住嘴:完了,全完了。   阮清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褚昀的怒意像是撞进了一潭无波澜的水里。   “我理解小昀少爷不欢迎我。”阮清让说。   他声音和缓:“只是难得看到你这样子,情不自禁被吸引。一个观众,当然想要欣赏到这样专注的画家到底在创作什么。”   褚昀表情微妙,没说话,也没再继续画下去,干脆把画笔好好放回原位。   阮清让始终在观察褚昀,不动声色缓缓踏进画室。   他环视四周,点点头,只看挂在墙上的作品:“《隐园》的另一幅原来在你这里。”   褚昀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他妈妈的作品。   是纪致瑜在有了她和丈夫的第一个宝宝的孕期画作,对她有特别意义。   “你知道有多巧?”阮清让甚至寻了个位置,松弛坐下,对褚昀笑笑:“在剑桥,我和你大哥第一次正式交谈,也是因为这幅画。”   褚昀心一动。   他从未听人说过,褚冕也不可能跟他说。   他只知道阮清让是褚冕小三届的校友,一个金融一个心理,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学弟。   阮清让似乎是跟家里不合,才会自己创办了清境。其中也许有大哥帮忙,褚昀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但听他提起纪致瑜,又和褚冕有关,褚昀忍不住在听。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是从他人口中听到与他们一家之间的联结。褚昀的人生里,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那时候,你哥哥问我认不认识她。”阮清让笑得蛮开心,“拜托,他傻不傻?摆在艺术馆里的画,我说的出名字就代表认识画家了?”   褚昀能想到大哥的表情。   “我当然没客气,狠狠向他展示了我对画家纪致瑜的了解。”阮清让站起来,姿态放松又有点兴奋似的,往前走两步更凑近褚昀。   “然后?”褚昀忍不住追问。   阮清让眯起眼睛笑:“他说——”   【她是我母亲。】   这倒是没想到。   褚昀想,大哥不像是那种会在他人面前说这种话的性格。   “我说,”阮清让神神秘秘的。   【我知道。】   那大哥的脸一定当时就很难看。   “他没生气?”褚昀皱眉,指明:“你蓄意接近他。”   阮清让切了一声,干脆坐在褚昀正对面:“你大哥还比你可爱些。”   可爱?褚昀的脸都要皱成一团,这两个字,用在他大哥身上?疯了吧?   “你倒是坦诚。”那时褚冕说。   阮清让唇角微扬回他:“你不喜欢坦诚的人?”   后面的故事,阮清让就没必要说给这不成熟的小孩子听了。   他翘起腿,看放下防御姿态的褚昀:“最近心情如何?”   褚昀的眉心忽然皱紧,他死死瞪着阮清让:“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昀,别把我当敌人。我也不是来治疗的医生,如果我以医生身份在你的画室和你聊天,何止是越界,简直是违背伦理的大忌。”甚至远比阮清让说得还更极端。   他温柔笑道:“我很坦诚,像当初对你大哥一样。”   褚昀搓搓手指,沉默以对。   阮清让摆出无奈的姿势:“你知道我不会把我们之间的话说给任何人听,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一次呢?”   褚昀干脆冷笑一声:“你本身就是我大哥派来的监视别人内心的间谍,说什么相信不相信?”   阮清让一下子笑出了声。   他站起来,称得上前仰后合了,褚昀始终冷眼看他。   “本来你可以这样想我。”阮清让终于笑够了,背着手弯腰凑近褚昀,再度笑眯眯的,“不过,还记得吗?”   他眨眨眼:“你不是也知道我的秘密了吗?应该知道,我和褚冕可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哦。”   褚昀想起来,在酒吧看见阮清让那次。   虽然当时想过,要用这件事狠狠嘲讽奚落阮清让这个医生和时见这个忠诚的病人,但褚昀本来不是那么恶劣的人。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他没细思过大哥和阮清让究竟是什么关系,也不感兴趣。   他一门心思能钻研的自然另有其人。   “褚昀,真正的心理医生不会对一个病人说这些话。”阮清让摊手笑道,“我也绝不会是你大哥派来的,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是你家时先生请来做客的。”   更何况,如果褚冕知道阮清让擅自过来是因为时见,只会极度不悦。   对褚冕来说,褚昀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就是一切,他绝不允许褚昀为任何人做出改变。哪怕这种改变最终可能带来好结果,但他不会让褚昀去赌这个“可能”——除非结果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否则他绝不接受任何风险。   “这趟之后我很可能会被辞退,你大哥可是我的金主大老板,而我不经他允许来做客显然是失职。”阮清让故意叹口气,“说不准以后还要靠你养我,如果小少爷愿意,就把我当做家里什么哥哥姐姐佣人水管修理工之类的,都可以,反正从一开始我对你们家来说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褚昀为他的胡言乱语冷笑。   他才不信大哥会辞退这只会说话的狐狸。   他靠到椅背上,不再是防备姿态。   “所以你想过吗?”阮清让试探道,“你的焦躁,无法控制,其实都源于你根本不确定你能不能掌控局面。”   褚昀皱眉。   他想,这些人都一个样子,说的话都差不多。   “你对他的控制本质上并非单纯占有本身,而是,你在害怕。”阮清让停下。   “胡说八道。”褚昀冷冷看着他,“我怕什么。”   “害怕失去他,害怕自己没有保护他的能力。”   听见“失去”两个字,褚昀呼吸忽然急促。   “面对无法掌控的局面,无力、焦躁、转而愤怒,事实上,是用一种更为极端的情绪来掩埋‘怕’。”   褚昀想反驳,但最终动了动嘴:“那又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也不算做错。”阮清让笑笑,“这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褚昀收紧手掌,下意识就想冷笑一声。   阮清让关注着褚昀的变化。   “你真正渴望的并不是控制他,而是确保你拥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他。只是你越害怕失控,越容易失控。”   阮清让非常清楚。   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爱是温暖无私的,纯净无暇的。   可一个人的心生了病,就会模糊所有与“爱”相关的界限。   控制,占有,强迫,狠心。用一切足以伤害对方的手段,看他痛苦,就自以为是掌握了主动权。   当不确定他的幸福是我给的,那么让他的痛苦因我而来。   “但是褚昀,你曾想过吗?”   “时见并不反感你的‘控制’和‘占有’。”阮清让叹息似的,“比起自己的自由,他更担心的,是你。”   是,阮清让自愧不如,且难以理解。   但,就是这样。   褚昀眨眨眼睛,忽然坐不住了。   他下意识想说,这不可能。   阮清让扫过褚昀表情,悄无声息退出去。   时见抵在墙面上,和阮清让对视,目光同样复杂。   “是真的吗?”他问。   褚昀的焦躁源于无法保护时见的不安?   阮清让难以回顾这两个人是怎么才能走到这一步的,对时见更是说不出的难过歉疚。   对褚昀说的“玩笑话”也并非玩笑,但阮清让无所谓了,他不想去思考褚冕高兴与否,也不想再考虑是否会令他不悦。他想顺从自己的判断,想要稍稍修正长歪的树,让面前的连理枝开出新生的花。   他只能低声说:“时见,还记得吗?我们始终在重复的治疗。”   忘掉过去,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他认真看着时见:“如果你感受到的是‘爱他’,那就爱他,从现在开始,别逃避,更不要曲解。”   彼此相爱的人,不该在恨里做哑巴。   时见默默听着没能回应,他想,只要褚昀愿意,他只会顺从。   褚昀沉默着,沉默着,盯着面前的画,拿起了手机。   他忽然抬头。   两人对视。   时见站在画室门口,看不清褚昀的样子,也无从分辨他现在是否又在为时见伙同阮医生违逆了他而愤怒。   只是,在逆光之中,朦朦胧胧的轮廓像是曾从梦里见过。   即使不确定褚昀是否能看见他,也勾起唇角,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   他想,现在的褚昀和过去他不曾见过的褚昀,也许都从未变过。   时见无法判断怎样的人生轨迹对褚昀来说是好的、对的,所以也从未想过改变褚昀。   他们两个之间无论爱还是不爱,继续还是结束,做选择的只有褚昀。   时见始终如一。 第68章 “你真是没救了。”   “电影节再次发来了邀约,《繁华之下》获得相当高的评价,公司希望你能代表R-Media出席。”   时见认真听着,即使宋以舟坚持不坐下,也还是倒了杯茶给她。   褚昀一大早离家,当然也不可能跟时见解释去向。   但时见松了口气。   他想,阮医生是很专业的,拜托他来一趟对褚昀真的有很大帮助。   褚昀愿意走出去处理事情,对时见来说,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不在公馆,也许是宋助能走进来的原因。   “我的任性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时见抱歉道。   宋以舟职业化回道:“您多虑了。”   时见笑笑,没跟她争辩。   他只是没有多余精力放在别人身上,但当然能想象到拍完一部大投资电影后消失数月的主演,是个多大的麻烦。   他始终对进入电影世界之后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心怀感恩。   无论是从前的李帆导演,还是之后的郑远声导演,都对他近乎无底线纵容。   甚至这么久以来,郑导连电话都没再打过一个给他。   也许郑导知道,如果他开口要求,时见会迫于内心压力和自我谴责,跟他站上为电影宣传的世界。   但郑导保持了沉默。   甚至在《繁华之下》送评之后闹出来的舆论风波,郑导也只是久违地发了条消息给他。   【时见,电影送审,是好消息。至于之后,无需挂怀。你已完成所有工作,勿惦勿念,一切都好。】   甚至怕他因为这个也有负担,又补了一句:   【不必回复。郑】   时见的确不知如何才好,他在褚昀和其余所有人、所有事之间做了选择。一如既往,选了褚昀。   于是顺从做了鸵鸟,真的没再回复。   再次从宋以舟口中听见有关电影的事,时见恍恍惚惚,称得上是真正的“恍然如梦”。   他仰头,看着宋助,温声笑道:“电影我已经拍完了,剩下的宣传并不需要我,这不是我的责任。”   是的,郑导给了他这样的权利,时见本身也这样想。   他是演员,负责扮演的角色是傅弦止,在拍摄中,他需要对傅弦止负责,在结束后,从中抽离出来的时见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为了彭树站到奥斯领奖台上,是时见后悔不及的事。   褚小姐已用行动明明白白告诉过他,如果顺从她站上了那个位置,带来的是怎样足以将他和褚昀生活摧残得一团糟的风暴。   这样的事,时见不想再来一次。   宋以舟如此专业的人,都在他面前显得有几分急切:“时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部电影对R-Media布局国际市场的重要性。您若能亲自到场,媒体的反响和公信力完全不同——”   她忽然停下。   看见了时见的表情。   时见的笑十分疏离。   宋以舟眉心微微蹙起,把所有话咽回去,恢复了往常的职业:“明白,既然您坚持,我会如实转达。”   管家寻机上前,客气将人送走。   时见偏头看窗外。   他们怎样想与他无关,时见也并非是胆怯又或抗拒。   他不需要对除了褚昀之外的任何人解释。   他只是觉得疲惫,无趣。   荣誉、奖项、影响力、名声,又或谁的布局,与他无关。   他始终在厌倦,电影之外带给褚昀的一切,都是坏的。   而他想要的,在乎的,就在这里。   他想要褚昀回来的时候,第一眼能看见他。   “宋助已离开公馆。”   褚昀走出辰华大楼的脚步顿了半步。   “他答应了吗?”褚昀问。   李知夏摇头,护褚昀上了车:“没有,先生明确拒绝了。”   褚昀“嗯”了一声:“加强监控。”   “明白,公馆所有进出口、通讯设备及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都会重新排查。”   壁灯是温和的暖黄光。   在这种灯下看书很累,但又莫名能沉浸进去。   尤其在这样小的屋子里,让人非常安心,是一种极度可控的状态。   他常常这样,对任何书里读到的任何爱情都很难理解。   但很多时候,又觉得那与他们十分契合。   可是爱情,和他、和褚昀,似乎并无干系。   门轻响。   时见瞬间回神。   他顺手夹上书签,仰头先给了进门的人一个笑。   “你回来了。”他说。   褚昀脚步轻缓,神情也称得上难得温和,他凑过去,捧住时见的脸,缠绵辗转,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吻。   温柔到时见的心在痒,下意识就抓住了褚昀的手,吻在他掌心。   “今天宋以舟找你谈了些什么?”褚昀捏住了他的手掌,和他十指交握。   两人的指根相交,而后合握。   时见啄吻在褚昀唇上,因他这句话停了数秒,而后用另一只手贴在褚昀脸上。   他笑得温柔坦然,盯着褚昀亮晶晶的眼睛:“只是想叫我去电影节,我拒绝了。”   褚昀回以笑意,欺近过去,单膝挤开时见大腿,在窄小的单人沙发上,强势加入了自己。   他抵在时见额头上,提起时见握着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衬衫扣子上,带着他一颗一颗解开。   “做得对。”褚昀的声音低哑动听,迫不及待吻在时见所有裸露的地方。   “那些与你无关。”   他开始嫌时见的动作温吞,急切扯开了衬衫。   扣子崩到墙上,弹在地上,为急促的呼吸声和上叮叮当当的声音。   灯光映在墙上,映出他们亲密的剪影起伏晃动。   书签下压着的字飘动缠绕在他们身上。   「因为抱着与你重逢的期待,在我眼里最险峻的小道也总是最好的。」*   最美妙的爱情,时见不曾体会。   但他在听着耳边剧烈喘息时,想着,可他所有一切依附于褚昀。   没有褚昀,他才会真正跌至平庸之地。   为褚昀放弃的一切都不过来自于褚昀,称不上是“放弃”。   回到褚昀身边,不过是回到起点。   杰罗姆的爱情,是时见的褚昀。   #《繁华之下》斩获四项大奖   #时见或再度封帝   热搜滚动着轮番上阵。   消息传回国内,所有娱乐版头条都被同一张剧照占据。   傅弦止站在雪里,半张脸隐在风雪阴影中,颈间夹着琴颈,另半张脸在剧院金灿灿的巨型射灯下,手里握着半边粉碎的琴身。   然而,作为电影的主演,时见始终诡异保持着彻底的沉默。   社交平台上,他根本不经营的账号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三百二十七天前。那是一条自动发送的系统消息,评论区早已被“你在哪”“还好吗”“出来说句话”淹没。   『时见真是天才吧,连拍两部电影,两部都拿了大奖,天吶。怎么不见时见露面?』   『公司给他雪藏了?』   『别开玩笑了,雪藏时见是我近十年在娱乐圈听到第二好笑的事,第一好笑是上次耀景地震全娱乐圈乱成一锅粥。』   『哇,这么好的消息换谁不得一蹦三尺高,他是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   讨论从线上蔓延到线下。   R-Media的官方回复更是惹恼了所有人:   【时见先生由于个人身体原因暂停工作,感谢各界关心。】   媒体运营接连收到大量电话,甚至有粉丝到附近分公司楼下举着手幅抗议。影迷纷纷质疑为何不给时见安排活动,要求R-Media给出明确回应。   巨幅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喧闹画面。   这就麻烦了。   时见试图冷静分析。   为了不再像从前一样带着角色一起慌乱无措,这两年他试了很多办法来消解自己。不出门也可以,他能从书里寻找答案。   在阅读得来的知识里,他努力说服自己:观众移情是正常的,但他不能被这份移情绑架。他对观众的责任止于镜头前,镜头之外,你是你,我是我。   可这套理论可行的道理在真正的“实战”中并未劝服他自己。   看着挤在公司楼下的影迷,时见忍不住想看清那些举着他名字的人,但眼球颤动无论如何聚不了焦。   宋以舟给他看完了全程。   “正常的回应路径有两种。第一,由我们发布获奖通稿,你配合宣发。第二,安排一次独家专访,你来回应。”   钻石链条刺痛手指,时见面无表情听完了。   都很糟糕。他不想从中选择。   如果说对电影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时见想,是对所有因电影角色喜欢“时见”的人的愧意无措。   面对镜头说些违心的话去表演“很好”,就更是恶劣。   他无法回应他们任何期待。但也做不到完全无视这些因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爱”而自发维护他的人。   可是……   手机铃响。   “褚小姐。”时见接过电话。   他想,他明白褚晃的意思。   褚晃的声音冷淡:“怎么样?想好了?”   时见当然不会在意这样的冷淡,他说:“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就在这里,我有些话想说。”   他指的是公馆。不是哪里的演播厅,又或哪个酒店的发布会现场。就是这里。   手机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褚晃再开口时,带上了说不出的疲倦:“时见,你清楚我为什么不再强行推动你,我不是强盗,更不屑于争取你这样自甘堕落的人,如果你确定,我不会阻止你。”   “抱歉,褚小姐。”时见的声音很平静,“即便在我自己和他之间做选择,我想,我也会选他。”   他想,这也不完全准确。   目前为止,褚昀已不是他人生里的一个选项,而是他人生里的坐标。没有褚昀,他可能连“自己”在哪都找不到。   褚晃冷笑了一声:“你真是没救了。”   时见想,他一直都不需要救助。   “既然你决定了就尽快吧。我不想再替你收拾这些毫无收益的烂摊子。”   褚晃冷漠说完,本该挂断,但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终于问他:“时见,你真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时见想,如果是指名利、奖项又或站在行业之巅被巨大射灯照耀着睁不开眼、戴上属于角色的王冠,那的确没什么好抓住的。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未给他带来任何真实触感。   而时见想要被真正的人看见、在意,想要贴近爱人的颈侧,听他口中冒出来的声音。   那么,因为电影或角色喜欢他的人,喜欢的真的是“时见”吗?   恐怕未必。   他们没同时见说过一次话,没同时见共同生活过哪怕一天。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时见什么样子,他们喜欢的“时见”,不是时见。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他有期待。期待他继续演好那样的角色,期待他成为他们心中的样子。   时见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反感从何而来,但他好像天然不想要任何人的期待。   在表演的时候,角色不需要承担任何期待。哪怕有人期待,时见也可以忽视。因为角色由他控制,时见本身不会拒绝,但可以代替角色拒绝。   在这个过程中,观众把角色和他本人混淆了。那和被人期待“成为某种人”没有区别。   彭树不会种花,傅弦止不会沉默。   观众把角色当成了他本人,于是真实的他就此消失。   唯一承认时见存在的人、不会期待时见的人,很反直觉,但确实是褚昀。   褚昀明确告诉他:我爱的人不是你。他告诉时见,你需要扮演另一个人。听起来比任何观众都残忍。   但大部分时候,褚昀允许时见存在。   种花、种草、看书、沉默,像是褚昀控制之下的结果,但恰恰相反,是时见喜欢。   褚昀是危险的,但他刺痛时见的方式,是时见可控的。   区别就在这里。   观众把时见当成角色来爱,误以为他就是那个人,于是时见被吞没。   褚昀把时见当成替身来对待,他清楚知道时见不是童桦,反而在这个清晰的边界之内,看见了时见自己的样子。   他不爱时见,就必须承认时见存在。   如果他不承认时见,就不会一次次让时见痛苦。   被当作“另一个人”来爱,是消失。被当作“替身”来对待,反而还能做自己。   时见可以承认自己没有“自我”,所以他顺从。但只属于替身的痛苦——褚昀不爱他,这份落空不是童桦的,不是角色的,不是任何人的——恰恰是最“时见”的东西。   痛苦越纯粹,他越清晰触到自己。   他为这份只属于自己的痛苦着迷。   他喜欢褚昀给予时见的,“时见”的痛苦。   “褚小姐。”时见终于回应,但没回答问题,反而像是在安慰她,“你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他再受到伤害。”   “最好是吧。”褚晃放弃继续与他沟通,“你抛弃人生、事业、一切正常人该有的生活,只是为了褚昀,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真的很可笑。”   “当然。”时见顺着她说,“我知道。”   “你还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   他只会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平常的地方,对着一台摄像机,用时见的日常,说时见想说的话。   然后,一切就会结束。   或者,一切重新开始。   --------------------   *《窄门》 第69章 可他必须爱我没有选择   “大家好,是我。”   时见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在自己最常在的地方,被最常接触的事物环绕着,开诚布公。   真正的他。   “最近都还好吗?”   植物丛中,光线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   时见坐在镜头前,对着那里笑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自己养的,有些种了很久,已经陪我很多年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于是选择介绍身边的植物。   “这株是羊齿,刚到这里就枯黄了,我很头疼,请教了园艺师傅想办法救治,过了很久,有一天早上我看见它冒了新芽。”   那是他们刚搬到公馆没多久,从公寓搬到公馆,像是暗不见天日的鸟有了一片真正的林原。   即便这里也有边界,但时见只需要拥有这一小片天空就可以,抬头看见的不再是华丽的屋顶,而是太阳。不必等听见铃声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控制不住向门走去。   “那段时间其实挺糟糕的,我什么都没做好,又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公寓真的很高,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无数次俯瞰世界,看见的是天际线,时见总克制不住想要走过去,在触到冰凉的玻璃时才惊醒,匆匆后退。   那里的风是在机器里循环过后的新风,那里的温度是四季恒温恒湿的科技平衡。   无法走出这间空旷平层的时见,只有在每天十点钟缩在一角,高大的人坐在地上,诡异团成一团,将头埋进膝盖艰难环抱住自己,晒那片也许转瞬即逝的太阳。   褚昀的脸色与日难看,那是当然的。   没有主人会愿意看见自己圈养的宠物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时见绝对不想要违抗褚昀,更不想从褚昀身上看到任何因他而来的负面情绪。   他应该始终在尝试着想要勾起嘴角,但应该都很难看,所以褚昀的脸色也常常那样阴沉不悦。   忙碌了一天的人回到他的地产看到他的所有物连卖笑都做不到,该是多么晦气。   “但它活过来了。”时见伸手碰了碰羊齿蕨垂下来的叶片,笑了笑:“我就觉得……嗯,至少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搬到公馆,是少爷无意中的恩赐。   时见不再俯瞰世界,而踩在地上,仰起头,眯起眼睛,任由太阳刺在身上。   平静,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他像是因接触到泥土、晒到了太阳、吹到了自然的风,得到了养分生出血肉。   不再是听见铃声如行尸走肉般向电梯走去,而在很远的地方听见风带着褚昀归来的车辙声,从那一刻就开始忍不住展开笑容。   “这盆琴叶榕到我身边差不多五年,对环境很挑剔,一点不对劲就掉叶子,像个小孩子。”   他说着,眉眼更加明亮,话也多了。   那是被允许拥有一份工作之后,即使他认为那只是“演好另一个人”的特别课程,但时见走进星耀的那一天,听见从练习室传来的朦胧的话剧台词,像被一阵风击中胸膛,让死气沉沉的心跟着鼓动了几次。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见瞳仁缩动,忽然收紧手掌,不受控地看向飘来声音的房间,不顾还有人在说话,向那里走去。   扮演朱丽叶的洪灵握着剧本,在根据老师指导重新调整情绪:『……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见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回声,荡在耳边。   于是,时见活过来。   这里似乎很适合他,能让他缩成一团的心,重新舒展生长。   “这棵龟背竹刚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点高,现在都快有半个人那么大了,它晒太多太阳叶片会焦掉,但一直放在阴凉处,它又会不开心,叶子会变得越来越小。”   他忽然停下。   重新看向镜头,点点头:“这就是我的生活。”   他想,该怎么剖析自己,该怎么对大家说“不要喜欢我”,又该如何回应已经无条件奉献出来的“爱”。   “我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其实我不太擅长面对这些。”   他还是选择了遵从内心,说了最想说的事实。   “拍戏对我来说,只是去过一个人的一生,和他一起喜怒哀乐,颠沛流离,感受他的一切,再成为我的一切,这是我唯一擅长、也唯一喜欢的事。”   可大家似乎并不相信。   没人愿意相信这些话是真心的,更愿意将它解读为对营造“艺术家”人设的手段。   包括他的沉寂、不出现,把拍摄之外的宣发工作拒之门外,都是“人设”的一环。   时见很能理解,但也依旧只是在说自己想说的。   信也好,不信也罢,他无法左右。   “事实上,我并没有那么好,也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去爱的地方。”   他说出了长久以来的困惑,以及他的心。   “真实的我,是一个普通、平凡、无趣的人。靠近我、了解我,大概只会失望。”   只有褚昀不会。   褚昀给他的激烈情绪可以有千种万种,但唯独,时见非常确信的是,褚昀永远不会对他失望。   “所以,在没有出现的日子里,我也只是作为时见,过着自己的生活。养花,种草,待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就是时见一直以来所要的最恰当的人生。   是他不愿有任何人或事来打乱插入的,属于时见的生活。   他看着黑洞洞的镜头,像通过那里,看到了千百个人。   忽然想起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好像和现在的心情不同。   那时候,时见更为焦躁、不安,带着说不清的不舒服。   可现在,他是如此平静。   “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而难过,也不要因为我焦虑。如果你们很想要在意我,就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过得比我更好。”   他微微在笑。   “直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真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过得快乐、幸福。”   媒体纷纷揣测时见的真实意图,试图从这些话背后挖掘更多八卦,最终却只能尴尬地承认:他似乎真的只想告诉大家,他还好。   视频发布后的短暂沉默里,舆论场像海浪风暴退去后的沙滩,留下的,是一片空白。   大家一时无言以对。   时见的观众们像是拥有着与他相似的特质。   他说了,他们就信了。   “没关系,我们继续喜欢,但与你无关。”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逐渐扩散开来,仿佛一盏盏小小烛火,互相照亮又不过分亲近,给彼此留下能照拂却不干涉的距离。   “我们会好好生活,偶尔想起你,你的角色带给我们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时见,你比你以为的要好太多,你比你认为的能给人重于千金的力量,或许我们没完全了解你,你也没有给过我们这样的机会,但时见,你也并不了解我们。”   “我们喜欢的是你,也不是你。”   “请时见离影迷粉丝远一点,从此以后我们各过各的。”   #禁止时见过分干涉影迷活动   #请时见管好他自己   #把影迷当成植物不妨碍时见的人生   “大家真的都很有趣吧?”李知夏被逗得不行,滑动手机给时见看。   时见在笑。   他心里称不上地动山摇,但很奇怪的,冒出了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也许真的是类似于大家说的,影迷们是公馆之外的植物,而时见能做的,就是把能做的做好,至于开花又或结果,是植物自己的事。   他是如此想念褚昀。   内心是如此柔和、宁静。   一段关系未必要彼此束缚,他执着于回馈每一个细节,也许源于他根本不想要任何人的爱。   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他可以自作决定喜欢褚昀,凭什么别人不可以。   在这之前,时见以为这样的告别会令人心碎,但他忽然想着:这也许才是他想给也想要的,最好的结局。   “这公关可不像褚晃的手笔。”谢予乔挑眉。   以退为进,将焦点彻底模糊,是让对手完全没预料到的打法。   以她对褚晃的了解,这女人但凡有一丁点能赢的可能,都绝不会退后半步。   “真是天真。”褚晃做出如此评价。   宋以舟低声道:“褚小姐,有几位私下联系我,表示了对时见如果彻底隐退会影响公司的担忧。”   褚晃冷笑一声:“R-Media的未来绝不会押注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至于内部那些想借题发挥的,让他们再等等吧——”   她瞥向还在重播的画面。   的确足够真诚。   可惜,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从来和真诚无关。   “褚——唔——”   时见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刚回头,人已经撞进怀里,抱住他脸就在亲吻。   但时见不是别人,他是想爱褚昀的人。   他适应、习惯、接纳褚昀的所有。   所以,即便是莫名其妙的凶狠亲吻,时见也只惊愕一瞬,随即环抱住他,加深这个吻。   “你凭什么?!”   一吻结束,褚昀捧着时见的脸,仰头恶狠狠瞪着他。   他以为听见时见对所有人说“告别”,只会高兴。   但听见时见说什么“不值得喜欢”,火冒三丈。   他凭什么?!   时见温柔撩开他乱了的额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谁准你把那些蠢到透顶的坏话用在自己身上?!”   褚昀根本没被亲懵。   他只在心痒痒之后,继续呲牙。   “对不起。”时见吻在他格外生动的眼睛上,感受到睫毛快速扫在嘴唇上的颤动。   褚昀好像忘了揪住他又随口道歉的把柄。   只是更用力捧住他脸,连连冷笑:“如果你一文不值,我凭什么要你?”   时见顿住。   “如果他们对你来说是那样,那我呢?”   这个问题陌生得可怕。   可怕到时见不知如何作答。   褚昀像是在对他说“那你爱不爱我”,让时见迟疑着,迟疑着,忽然松开圈住褚昀腰上的手,轻轻握住了褚昀的手腕。   他看着褚昀的眼神柔和得像银河飘落人间,映在褚昀眼里,像一汪被水化开的钴蓝,水彩一样氤氲开。   时见想起了阮医生的话。   忘掉过去,现在才是真实的。   “褚昀,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对你说。”   如果你感受到的是爱他——   两人对视,谁也没错开眼神。   时见轻轻抓握着褚昀双腕,语气说不上郑重,也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温和淡然。   ——那就爱他。   “对我来说,你从来都是我唯一的选择。”   无论从前过去,无论痛苦纠缠,从未变过。   时见压根不想想象没有褚昀的未来。   “未来”这两个字合该是时见和褚昀共同的。   褚昀瞳仁缩紧,呼吸停滞一瞬。   他张口,又闭上,逐渐成了在瞪着时见,又很快颤抖着眼睛缓和。   他终于动了。   蜷起手心,慢慢向时见靠去,抵在时见肩上。   他像变了个人,喃喃在说:“你千万别骗我。”   时见垂眼,不知褚昀何出此言,只能归咎于自己做得还不够多。   他只能再一次,笃定回答:“我从不骗你。”   褚昀的吻迫切。   他明白自己是病态不正常的,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偏执疯狂。   但那又怎么样?   褚昀叼住时见嘴唇,用了要将人咬破的力气,恶狠狠在想:   我是疯子、变态、神经病,那又怎样?   可他必须爱我,没有选择。   -几日前画室-   “大哥。”阮清让走后,褚昀终于拨出了电话。   “我要见你。”   手机对面褚冕冷声回道:“什么事?”   褚昀垂眼,看着画布上已初成的人像。   绿意盎然的夏日,灿灿光下的少年人只有背影和侧脸的轮廓。   褚昀的手缓缓蹭过少年的脸颊,不防沾着的红色颜料蹭花了那里,他瞳仁颤动着,一时抿紧了嘴唇。   “我很忙。”褚冕提醒。   褚昀没有生气。   他目光定住,不再转移。   “我要坐在你和姐姐旁边的位置。”   褚冕淡淡回道:“少爷向来随心所欲,想坐哪里坐哪里。”   褚昀继续:“我要参与进去。”   褚冕像是铁了心要刺他:“辰华不是少爷的游乐场。不是你的传世馆,更不是让你胡闹的公馆。”   “权力已经形成了固化结构,而你在这个结构之外,随时可能被牺牲掉。你想介入,也得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褚昀情绪稳定得可怕,他只是坚持:“我要去。”   褚冕:“你凭什么?”   “我有你,有姐姐。”褚昀始终没再被激怒,且命令:“你帮我。”   褚冕突然笑了一声。   褚昀捏住手机在等。   “阿昀。”褚冕的声线都和缓了似的,他说:“你做好准备了吗?”   褚昀眉心松开,他问:“大哥,我可以吗?”   “当然。”这次褚冕回得一如往常,冷静平淡,“你有我。”   那些吓唬弟弟的话都是假的。   无论在辰华有多少人想挑褚昀的刺,无论褚昀进来要面对多少阻力,闯多少祸,褚冕根本不在意。   褚昀永远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   在混乱交错的呼吸中。   褚昀知道——   无所谓时见是否在表演,无所谓他是否愿意。真心与否不要紧,是否被迫不重要。从来做选择的人只有褚昀,他是这段关系里唯一的决策者,时见没有拒绝的余地。   褚昀不允许他想要拥有的人为是否真正爱他做任何判断。   ——他会为这个人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被困在褚昀身边,也拥有真正的自由。   能说“不爱”的只有褚昀。   时见不需要做选择,只需要存在。   被爱是褚昀的权利,爱他是时见的义务。   褚昀拼命啃噬着时见的嘴唇,用力抱紧了他的后颈,用了百分百的力气紧紧贴在时见身上。   把一个又一个吻,一次又一次吟叫当作承诺。   我们重新开始,我会拥有为你遮挡一切的能力。   而你必须爱我。   只能爱我。   永远爱我。   没有选择。   --------------------   *《罗密欧与朱丽叶》选段 第70章 他永恒的安全词   那夜的褚昀格外不同。   时见不知缘由,但他如常,且心动。   他贴在褚昀背上,手指从虚扶在褚昀已漫上红粉的颈上,颠簸到了唇上。   褚昀没咬下去,伸出一点红艳艳的舌尖,湿漉漉舔过。   时见绷紧腰背,搂紧褚昀晃动着的身子,将头埋在褚昀高声叫着扬起来的后颈上。   在这个时刻,那里刚好容纳他的另一半与他完全契合。   如同缺了一角的圆,嵌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角。   颠来倒去的夜晚对于时见来说转瞬即逝,对于深陷清欲控制的褚昀来说,就格外漫长,又无法停止。   要正面,要侧面,要贴在一起,要叠在一块儿,要他在上,要他在下,要他,也要他要我。   纵情尖叫,控制不住自己地激烈抖动,心脏不受控跳得令人在平地失重,只能更紧攀在他的身上留下生理性的眼泪。   直到眼前灰白一片,连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麻木。   褚昀陷入极情之巅,手还无意识勾着送他登天的人。   他已看不见,眼睛里盛满深情的人如何温柔缱绻,宽大手掌凑近,心疼贴在淌下泪和汗的脸。   褚昀的手已不受控将要脱离,寻不到方向。   时见捞住那条胳膊,在那一瞬间将自己的五根手指与他相交,合握。   “我……”   夜灯里的人影迟疑着,缓缓伏在久久没能回神的人身上,在身下仍不断冒出的声音和乱糟糟的呼吸里,十指相交,额头贴着额头。   那句话像做贼一样。   悄悄地。   消散在因极度快活反而生理性恐惧的呜咽声中。   “……爱你。”   褚昀很少这么早起床,时见吓一跳。   看起来他精神还好,时见没抉择出该用哪句话问早比较好,所以换了颊边吻。   手却被捉住。   时见愣了片刻,看着褚昀眨了眨眼。  褚昀定定盯着他,憋出一句:“我要去上班了。”   上班?现在吗?   时见不解,但照常完全尊重少爷的任何决定。   即便褚昀说他要出门裸奔,时见也只会拿块床单围住少爷下半身,跟在身边狂奔。   “嗯,好。”   他的理解反而令褚昀不悦。   褚昀清醒了,赤膊半撑在床上,盯着他重复:“我要去上班了。”   时见再次老老实实点头:“嗯。”   褚昀眯起眼睛,冷笑一声,掀开被自己滚下床,在浴室里叮叮咣咣洗漱。   对着镜子用牙刷狠狠虐待一口白牙的时候,镜子里冒出另一个人影。   褚昀带着泡沫哼了一声,咕嘟咕嘟漱口。   时见就站在他身后,始终在笑。   “笑笑笑,就知道笑,你是什么只会‘嗯’‘哦’‘啊’‘哈’的大傻子吗?”褚昀忽然转身,愤而骂道。   时见理解了一下,没理解完全,但至少知道褚昀并不是真的在生气。   所以,他擅自拽住褚昀小臂,在褚昀甩手离开前,将他转了个圈拉回怀里。   时见后背抵在宽阔大理石台上,把褚昀圈在怀里,带着温柔笑意,低头吻在漂亮的眼上,高挺的鼻尖上,红艳艳的湿润嘴唇上。   “好的褚昀先生。”时见低声叫他,“辛苦,我会等你回来,好吗?”   褚昀享受着轻飘飘麻酥酥的吻,睁眼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是难以想象的荡漾笑意,令他一时间震惊,且自认十分丢人。   他想板起脸,但笑肌好像稍有损坏,完全做不到。   李知夏到公馆上班,远远站在廊厅门边上,就被两侧女佣揪住,不准他再上前一步。   他愣住,顺着姑娘们悄悄指的方向望去,看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很不寻常的气氛。   他眨眨眼,再眨眨眼,确认一大早就对着时见笑的人是他们少爷。   泪目,哽咽,感天动地。   他忍住小珍珠,接过一旁的领带,照常准备出门前的整理工作。   被走过来昂着脖子的褚昀一通乱瞪。   沉浸在喜极而泣中的李知夏没瞧见,也没看见一旁使劲使眼色的女佣们,等他再回神,已在“啧”的一声中,被不耐烦推开。   领带火速从他手中抽走。   他“嘎”了一声,眼睁睁看领带被少爷亲手夺走,又亲自放进时见手里。   时见笑笑,慢条斯理帮褚昀打好了领带,手背轻碰到褚昀下巴,被他握住。   “我很快回来。”褚昀说。   时见点头:“嗯,好。”   话毕,想起刚才,又学聪明接了句:“我会等你回来。”   褚昀瞥一眼旁边装鹌鹑的李知夏,哼了一声:“太晚就要睡觉,谁让你等我?”   时见笑,趁机再次吻了少爷的脸颊。   偏头到他耳边:“可我想等你。”   无法无天的褚昀很少会有什么羞耻心,但莫名其妙红了耳尖。   他松开手,自以为板起脸了,胡乱“昂”了一声:“拿你没办法。”   干咳两声,踢李知夏鞋跟:“我走了。”   “好。”时见跟上去,直到门前。   “回去。”褚昀站在车前命令,想想又盯着一旁的梅姐,“如果他吃饭看书,就直接夺走。”   所有人都埋头强忍,时见也无奈在笑。   只有梅姐异常稳重,且完全同意吃饭就只能认认真真吃饭,看书不是好习惯:“好的少爷。”   可以想见,她将妥善应用“尚方宝剑”。   褚昀满意点头,终于上车,车窗立刻滑下来:“我走了。”   时见对他挥挥手,再一次重复:“我会等你回来。”   车窗缓缓上升,遮住了褚昀唇角的笑。   这已经是褚昀最后的惬意时光了。   褚冕做事自然是雷厉风行,且不会给褚昀任何机会反悔。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确是切不断的血缘关系。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什么职业经理人、各种顾问、法律团队,在短短几天内便由姜恪言牵头,迅速聚集到褚昀身边。   摆在面前的,不再是他所擅长且熟悉的珠宝首饰、油画水彩。   灯光从画布移到会议室的电子幕布上,那些他熟悉的普鲁士蓝、威尼斯红,被白纸黑色和彩色图表取代。   财务总监打开电脑,投影出资金流向图。满屏直线、曲线,箭头蛛网一样从巴黎的工坊延伸到纽约的旗舰店,再绕进开曼群岛的某个账户。   褚昀认真盯着,做出判断:构图混乱,没有留白,审美很差,看得人头晕。   “杠杆收购”“对赌协议”“跨境税务架构”轮番上阵闹心得很,他下意识去掏兜里的铅笔乱涂,想起来被大哥没收了。   他板着脸不悦,盯着秦厉在对着放大的合同条款,说什么“潜在无限连带责任风险”。   疲惫从胃里反上来,怪恶心的。   他选择抗议。   “我不觉得这些东西有给我听的必要。”褚昀翘起腿,昂着下巴,皱眉道:“如果我什么都需要会,秦总监,我们为什么要付给你数百万的年薪。”   秦厉放下激光笔,平静迎上褚昀不悦的视线。   “您说的对,集团支付薪水是为了购买我们的专业判断,以规避您无法想象的风险。而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当您未来坐在签字席上时,您所理解的‘风险’二字,与法律和财务定义下的‘风险’,是同一个概念。”   “您刚才质疑的‘连带责任’条款,如果被忽略或误解,在极端情况下,可能意味着您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将不再属于您,而被用于清偿集团债务。”   褚昀冷笑一声,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作死,才能出现这种“极端情况”。   “当然。”秦厉话锋一转,“这种风险很难出现在您身上,我只是举例方便您理解。”   褚昀沉默。   李知夏站在一侧,默默为秦总监捏了一把冷汗。   “继续。”   李知夏一愣,悄悄看并未动怒的少爷。   褚昀下颌线紧绷,但的确没生气。   “感谢您的理解,那么我们回到这个条款的具体构成……”   会议结束,是褚冕的视讯电话。   “你不懂可以,但要知道怎么用懂的人。”   当一个人面对的是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有多大可能发现其中的漏洞。   “你要学的,不是在棋盘上执子,是看清棋盘布局。”褚冕盯着电子屏幕里的文件,面无表情说道:“知道哪里是‘势’,哪里是‘劫’,哪里看似平静,实则是陷阱。”   “被动”永远是商业决策中的下下策。   “今天坐在你对面的人,是我们花钱请来的‘自己人’。未来呢?谈判桌上、合同里,或者你身边的人,他们告诉你的‘风险’,就真的是全部吗?”   他要求褚昀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所有一切都指向同样“安全”的结论时,能凭借直觉停下。   “质问他们‘为什么’。”   这里的“为什么”意味着独立,不盲从,意味着在他人共识中保持最冷静理智的怀疑。   褚冕在告诉褚昀,属于艺术世界的纯粹感性必须暂时收起来,现在这个位置需要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敏锐”。   这次,褚昀完全没反驳,没争执,直到大哥挂断电话为止,都认真在听。   他已全面陷入高强度的学习中。   从清晨到深夜,持续不断消化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一切。   职业经理人们态度完全尊重、客气,但说出来的话让褚昀持续火冒三丈。   这帮人像是专门跟褚昀作对的,每当褚昀根据课程里的方案做出自己的判断,立刻有人吃了枪药一样火速上膛。   “少爷,这个判断风险太高,您需要重新考虑。类似收购负债率超过65%之后,现金流撑不过两个季度的压力测试。”   “这笔收购您考虑过负债比例吗?现金流承压后的风险敞口如何控制?”   “股权结构调整后投票权怎么维持?信托受托人是否会配合?公众股东用脚投票,股价短期跌20%算不算可接受?”   无数次的重复,令褚昀原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迅速被磨损。   疲惫,烦躁,恨不能掀翻眼前的会议桌,砸烂整间屋子里的易碎物品,甚至直接将厚厚的文件砸在这些人脸上。   但他什么都没做。   褚昀只是攥紧手掌,冷脸说道:“知道了,再讲一遍。”   直到会议结束,数人收敛起桌上的文件,躬身与他告别。   李知夏立刻闭眼。   “烦死了!!!!!”褚昀崩溃大叫,大步流星推门而出,丝毫不顾及几位“老师”还在不远处,“这群人到底有完没完?!”   众人皆已习惯,甚至步入电梯后,再次躬身与他告别。   更激怒了褚昀。   “是是是,少爷说得对。”李知夏唯唯诺诺跟上,“他们也是为了您好……”   褚昀冷笑,步子越走越快:“明明是在整我!从早听到晚,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折磨我,存心跟我过不去!”   李知夏战战兢兢:“是,是,他们确实不太懂规矩,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褚昀彻底爆发,“什么下次!”   李知夏被吓了一跳,但随即小心翼翼偷瞄了一眼少爷,内心一阵感叹:果然,少爷认真起来进入商业模式特别帅气,就算是发脾气都英气十足!   他笑了一声,等褚昀瞪过来,立马嘻嘻哈哈拿出灭火器:“少爷,别气了,回家吧,先生一定在家等您呢。”   褚昀嘴边的怒骂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电源一样彻底熄了火。   他冷笑一声:“知道了,废话那么多,走快点。”   想起在等他回家的人,褚昀的愤怒凭空消散。   他加快脚步,像是走快之后,就接近了幸福。   已是凌晨两点。   褚昀轻手轻脚推开卧室的门,看见那盏为他留着的灯,勾起唇角。   “不准在床以外的地方等我回家”是从他第一天忙到深夜,发现时见还在沙发上看书时,立下的新规矩。   “我喜欢看见你睡在床上。”褚昀吻他,强调,“我们的床上。”   所以,不准坐在沙发上等他到深夜。   不准在他回家的时候还睁着眼。   不准找任何借口。   褚昀蹑手蹑脚,放缓呼吸,看见时见安静睡着,眉目平和,让积攒在心的烦躁一扫而空。   属于时见的气息在他靠近时,将他包围。   甚至来不及换下西装的褚昀跪在床边,毫无保留将自己抵进时见颈窝。   种种纷扰被隔绝在卧室之外,这里像是褚昀的安全岛,而时见是他永恒的安全词。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说:晚安。   “睡去”的时见清醒睁开眼睛,将手悬在褚昀头上,心疼地,隔空抚过。 第71章 看来褚太太没做好   时见每天都很早醒来,屋里的夜灯通常需要开着,但时见觉得这样正好。   让他睁开眼就能在密不透光的屋子里看见褚昀,是在睡梦中也舒展不开的眉心。   时见的心和喉结都缓缓滚动,他五指悬在半空,很想碰碰他,但更怕吵醒他。   最近的生活奇怪,时见说不上喜不喜欢,但是,他很想要知道怎么帮一帮褚昀。   褚昀不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时见也不会多嘴去问。   他们这种状态也能算是一种同床异梦吗?   时见不知道。   但是很能适应。   时见不是石头,他能感受到褚昀的变化一定与他有关。不添乱,是时见能给他的最大帮助。   在褚昀眼皮跳动的一瞬间,时见会假装还在睡着。   褚昀和时见不同,他完全没有会不会吵醒人的顾虑。总会在还睁不开眼的时候先拱进人怀里,再用长毛脑袋抵在时见下巴上猫似的蹭来蹭去。   最后,轻咬在张嘴就能碰到的喉结上。   蹑手蹑脚起床,小心翼翼收拾,直到打上领带看着还在熟睡的爱人,而后微笑着出门这件事,不存在褚昀的世界里。   且他认为很蠢。   他累死累活为的不是白天黑夜看不见一个清醒的人。   就算是深夜,褚昀也必须自己劝自己不要折腾深睡的人,而白天,他没有任何需要忍耐的理由。   褚昀会彻底跌进时见怀里,完完全全趴在他身上。   两个人你贴着我,我贴着你,没有一丝缝隙,也不做任何有关情欲之事。   两个成年男人急促激烈跳跃的心,彼此感受,互相分享。   两颗心脏在正面交叠的体位里,填满对方胸膛里的空荡。   “早。”时见收紧手掌,为身上滑腻腻沉甸甸的重量心安。   褚昀侧脸贴在他身上,带着没清醒的鼻音哼哼唧唧,但命令:“说爱我。”   “我爱你。”时见说。   “很爱我。”   “很爱你。”   “有多爱?”   时见只在第一次犹豫迟疑了片刻,至今胸口还留着一圈牙刺透皮肉的痕迹。   现在已有了标准答案。   “只有你,只爱你,现在爱你,永远爱你。”   褚昀喜欢听,且听一百遍也依旧要求他重复。   时见当然愿意让他高兴。   这是他们一天的开始,之后能看见褚昀都很难。   时见很能自洽,待在公馆里,等待着褚昀回家,本来就是他日复一日的生活。   尤其现在,褚昀身上散出的爱意滔天,让时见都招架不住。   时见不再猜测那是给谁的。   当褚昀说爱他,就是爱他。   [对我而言,你还只是个小男孩……如果你驯化了我,我们之间就会彼此需要。]*   时见从书里抽离,因那段字分神在想:不然会是谁?   从千千万万分之一,到宇宙间唯一,他愿意被褚昀驯养,褚昀要为他驯化的东西负责。   只有我,只爱我,现在爱我,永远爱我。   于我而言,你将是世界上的唯一;   于你而言,我也会是世界上的唯一。*   “先生。”   时见回神,看小惠慌慌张张小跑来。   她揪着围裙小声快速说:“程管家来了,周管家和梅姐都过去了。”   怪不得这么紧张。   时见夹上书签,笑了笑,安抚她:“在哪里?”   他去迎接一下。   程伯对褚昀的意义不一样,时见大概是了解的。   很多年前,褚昀已不咸不淡对时见解释过一次:“他上了年纪,让着他吧。”   当然,褚昀不可能承认那是解释,但时见想,他大概也很紧张程伯真的对他怎么样,那天才会慌慌张张想把他藏起来。   但显然程伯不会对他怎样。   依旧笔挺的传统英伦管家装束,身着自家品牌三件套西装一丝不苟,拿着他常用的黑檀木手杖,日常口袋里就不会塞三角巾而换成了怀表。   周扬是他亲自培养送到褚昀家的学生,恭敬跟在老师身边,恪守规矩为他解释今天公馆的一日安排。   “小少爷的三餐要格外小心。”程伯并不想挑剔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啰嗦两句,“以小少爷的高挑身材而言,他略瘦了些。”   且需要就此补充:“当然,即便如此,还是一样高雅英俊。”   “程管家,您来了。”   程伯停下脚步。   时见微笑着迎过去:“很久不见您。”   程伯从头到脚扫过时见,干干净净,规规矩矩,从形象上来说实在无可挑剔。   他表情柔和几分,口吻仍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时先生,近日还好?”   “一切都好。”时见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笑着应了:“谢谢您挂念。”   他主动到程伯身边,放慢脚步,跟着老人家慢慢走在公馆里。   程伯神色微妙点点头,环顾公馆四周,缓缓说道:“小少爷确实也安定了不少,这些日子积极参与集团事务,想必很忙。”   时见不知其意,但点头回道:“少爷最近很努力,也很辛苦。”   程伯神情稍稍严肃起来,向时见迈近半步,声音压低:“时先生,以前我对您和小少爷……确实有些误解,也有些不满。小少爷毕竟是辰华的继承人之一,总要好好做点事的。”   时见一怔,上下一联想,才明白过来,程伯大概是因为褚昀走上了“正道”,所以给了时见点好脸色。   他笑笑,并没有不高兴。   程伯对褚昀一家是没有半分坏心的,不过人上了年纪,也较为古板。   他能接受时见和褚昀睡在一起已很了不得。   “不过现在,我也算放心了。”程伯认真望向时见,眉头微微一皱。   时见被他看得茫然。   程伯川字眉越紧,敲敲手杖,郑重其事:“时先生,您作为小少爷身边的人,也要尽力做好他的贤内助。”   身边的周扬和梅姐目不斜视。   留时见自己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是说?”他尝试理解。   “作为一家之主的……内人。”程伯在“夫人”“妻子”“少奶奶”等词里挑挑拣拣,终于选了个较为容易说出口的。   时见微妙笑了下。   程伯扶住手杖,神情肃穆继续道:“小少爷压力很大,每天要处理很多复杂事务,您在家要多体贴些。平时提醒他少做有损精神的事,晚饭要在恰当的时机准备,别让他太累,时刻关心他的身体和心情,还有……”   程伯要交代的“贤内助守则”多到人听累了。   时见呆呆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老管家,脑海里逐渐浮现出自己穿着围裙拿着勺子喊褚昀吃饭的画面,忍俊不禁。   程伯见他笑,干咳一声提醒:“这是很严肃的事,您务必要放在心上,不可懈怠。”   时见忙收敛了表情,郑重应下:“我一定记住。”   程伯看他有种孺子不可教的“愚蠢”,但又对他表现出的气质态度称得上满意,最终还是看在小少爷喜欢的份上,敛起了那一点点不满。   “小少爷的确有些不好的习惯,不过他还太年轻,又生得优越,难免的,但您也该多劝诫一下。”程伯最后说道,“这是您最重要的工作。”   时见笑道:“是,我会牢记。”   程伯得到明确的回复,“嗯”了一声。   他拒绝了众人邀他多坐一会儿的邀请,看来就是专为培养“贤内助”而来。   直到程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时见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整天,吃饭、看书、浇花,只要他冷不丁想起来,就忍不住笑一声。   他想着等褚昀回到家,就会絮絮叨叨抱怨没完没了的会议,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   贤内助,也不错啊。   今天难得不是半夜才下班。   褚昀才踏进门,周扬恭敬迎上来汇报:“少爷,今天程管家来了一趟。”   脱了一半的外套顿住。   褚昀本就疲惫不堪的脸瞬间更黑了一层:“来干什么?是不是欺负先生了?”   “没有,程管家今天心情还不错……”   “好了好了。”褚昀脑袋一团乱麻似的,揉揉眉心摆手阻止他继续。   他心情可算不上好。   老爷子没欺负人就好,改天他要回老宅一趟,警告警告不听话的老人家。   他匆匆上楼,开门后就露出时见的笑脸,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   很快,从心底涌起的倦意让他拖着脚步扑到人身上。   “回来了?”时见心疼,吻在他头上。   褚昀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近乎孩子气地把人抱得越来越紧,疲惫烦躁在这个人面前,都成了莫名其妙的委屈。   “好累。”他贴到时见颈边,闷闷的,小小声抱怨:“你凭什么在家睡觉?”   时见一怔,被谁的手凭空攥住心脏。   他当然能明白褚昀的意思,也没有误会褚昀的示弱。   他轻轻拍打褚昀的后背,像在哄放学回家的孩子。   他忽然笑笑,低头凑在褚昀耳边,说起他笑了一天的话,以证明他也并非在闲着睡觉。   “我在学着做少爷的贤内助。”   埋在人身上耳鸣的褚昀慢慢反应过来。   他一愣,忽然嗤嗤笑起来,笑得人颤起来,软在时见身上,完全停不下来在笑。   时见的心跟着他的笑声飞到半空,在褚昀大笑着的时候,怕他笑岔了气,手心顺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说谎。   午饭之后,他又想起“贤内助”,堆着笑去了厨房。   “这一步一定要小火,否则会焦。”   “嗯,小火,会焦。”   然后焦了。   “少爷喜欢偏咸的口味,您可以记一下。”   “嗯。”   这个他知道。   他们家少爷是爱吃肉的。   女佣们挤在门边偷看,一起星星眼。   “先生这样真该给少爷拍下来啊。”   “我不行了,我的心脏,额——少爷快点回来!”   梅姐过来,咳了一声,所有人慌张站好。   “小声点。”梅姐板着脸说,“叫先生听到会不好意思。”   她说完,也掩不住眼角的笑纹。   时见还在听从厨师建议,从更简单的菜色入手。   但显然,菜色还没到“贤内助”的程度,所以少爷没能尝到。   褚昀笑够了,忽然翻过身,手勾住时见的后颈,引他与自己接吻。   啧啧作响。   甚至在分开时,藕断丝连的。   “看来褚太太没做好。”他已改了双手环住的姿势,额头抵在时见额头。   时见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声音低柔纵容:“那请褚少爷多多指教。”   褚昀去够他的嘴唇,舔过之后又笑,拽住时见的手掌,缓缓按在自己胸前的衬衫纽扣上,声音沙哑:“像这样,先剥壳……”   时见跟着笑,手慢慢去了该去的地方。   翻身将人轻压在怀里。   “好。”他嘴唇漫过褚昀的一切。   “那少爷一定要准时回来监督我才行。”   助力他成为做出顶级美味的“好太太”。   --------------------   *《小王子》   原文:   对我而言,你还只是个小男孩,同千万个小男孩完全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同样,对你而言,我还只是一只狐狸,和千万只狐狸也没什么两样。但是,如果你驯化了我,我们之间就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了;对你而言,我也是这世上唯一的了…… 第72章 “真的觉得我很好?”   公馆和公司成了两个世界。   褚昀往返其中,逐渐都觉得心应手。   在公馆,他和时见陷入了淌着蜜的甜里。   在公司,他坐在会议室里,没再试图跟上所有人的思路,也不再为听不懂焦躁。   他的坐姿甚至比之前更放松了些。   “关于伦敦艺术基金的收购案,我们认为投资回报预期十分可观,尤其在未来三年——”演习预案汇报中,大量数据层层叠叠冒出来。   褚昀仰进椅子里,照旧是那副提不起劲的冷淡,听烦了就看向坐在长桌另一侧的风控总监,看见他在听到“可观”一词时的动作。   褚昀没质疑那些天文数字,随便问道:“刚才提到的回报率,是对一切顺利在许愿,还是能实现的结论?”   周总监回道:“目前提供的数字,接近我们模型中的乐观情景上限,基准情景下的内部回报率要低两个百分点,且现金流回收期将延长十八个月。”   被少爷挑了刺,汇报的项目经理人微笑,低头记录:“我们会立即补充评估。”   褚昀在椅子里晃来晃去,看一旁的秦厉:“秦总,报告里对这部分的风险权重,你觉得给够了吗?”   秦厉平静回答:“这类艺术基金在跨境所有权转移时,最常见的法律执行难点,通常集中在物权凭证的跨国认定和保险权益的连续性问题上,目前报告基于平均历史数据,并未对单项高价值标的可能遭遇的极端拖延做压力测试。”   李知夏站在身后,默默低头,隐藏自己的笑意。   “所以,”褚昀抬抬手指,“你们在给我汇报什么?”   李知夏上前半步:“烦请各位协同风控和法务,补充一份独立的分析报告。”   “我需要看到在‘没那么乐观’的情况下,你们在让我买什么,还有,”褚昀仰着下巴看这阵子始终咄咄逼人的各位老师,“下次汇报,我希望该发言的人统一意见给我,而不是由我一个个问。”   褚冕目光离开实时监控的会议屏:“小孩子把戏。”   “今天少爷的表现已很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内,很少有人能做到他这种程度。”姜恪言站在身后,回应老板的言外之意,“不止与会各位,我也很意外。”   褚冕不置可否。   姜恪言并非违心恭维。   事实上,由于此前金监局事件过于敏感,所以至今无人再提。   但事后,秦厉曾提起此事。   他对褚昀有关传世馆商业部分的表现十分意外,认为这位小少爷并非当真“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享乐。   姜恪言当然知道,他的老板也有同感,只是不轻易松口。   在短暂的沉默后,姜恪言主动开口道:“想必您很骄傲。”   在工作中,一个专业助理当然不该说这些话,但姜恪言对老板所说的每一句话,自然基于专业判断后的结果。   褚冕看他一眼,果然笑道:“为他的小聪明吗?”   姜恪言适时微笑,没再接话。   褚冕的确算得上满意。   尽管这家伙做事依旧漏洞百出,但至少记住了自己的话。   褚昀要学的,从来不是怎么做事。而是如何让他们必须对自己说实话。   用身份和态度施压,自然也是有利手段。   “是时候给他加点难度了。”褚冕说。   那还是对褚昀现阶段成果认可了。   姜恪言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拨通了电话。   “姜老师!”   “转告少爷,褚先生说他表现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   姜恪言为永远学不会平静说话的学生烦恼。   他手机稍稍挪开两寸,依旧面瘫着回道:“冷静传达。”   “是!我一定会的!”   挂断电话,姜恪言面无表情走进电梯。   冷静?   他看未必。   “少爷~~~~~”   李知夏冲回褚昀休息室,兴冲冲刹车,在褚昀面前根本站不住。   褚昀看他一惊一乍的,瞪他一眼。   “姜老师传达——”李知夏试图冷静,但脸已然笑烂无法平静:“褚先生说您做得很好!”   褚昀盯了他一会儿,很快两胳膊展开搭在沙发背上,腿大开大合翘上,冷冷“哈”了一声:“本少爷从来都是天下第一聪明,要他说。”   李知夏:“嘿嘿~少爷!咱们快点回家吧!”   见他这么着急,褚昀狐疑道:“干嘛?”   “这么好的好消息,当然要尽快告诉先生了~”   褚昀瞪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没落下去:“就你事多。”   “行吧。”少爷“大发慈悲”站起来,“我正好累了。”   “辰华那边似乎有要把褚昀推上台前的准备。”   荣霁行看着眼前摆着几个褚冕给褚昀试水的项目,笑了一声。   “褚冕一贯谨慎,能让弟弟上台面,说明确实迫不得已,或者是真的急了。”   “您猜测得不无道理,这段时间,褚冕不止和褚晃公开对擂,在辰华高层中也多有动作。”   限制高层及家属金融活动。   “也许,他是想赌一手也说不定。”一旁的人说道,“毕竟辰华还是家族产业,在亲属里找助力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与会几人都纷纷点头,各抒己见,大都认同这种说法。   荣霁行笑意加深:“保险吗?我看未必。”   他一早说过,资本世界里不存在什么亲情又或朋友,只有利益和效率。   辰华的问题在于他们太迷信自己那套老掉牙的“血缘及信托”制度。   褚冕如今将他弟弟推向前台,与其说是寻找助力,不如说是暴露了自身权力的结构性缺陷。   而荣霁行要做的,就是让褚冕知道,他们两个,究竟谁才是对的。   笑意加深时,荣霁行脑中已经闪过数个应对策略。   “让谢予乔来见我。”   媒体如何报道这种“任人唯亲”?资本市场会如何看待这种传统家族企业的决策?   把“辰华家族治理困局”包装成财经界津津乐道的新闻,应该足够褚冕头疼一阵子了吧?   好戏才刚刚开始。   时见听见车驶入院子的动静,微微一笑,放下了花剪,边摘手套边往外走。   “先生!”   他刚迈出屋子,就听见李知夏扬声在喊他。   他心先一紧,以为褚昀出了什么事,随后听出这声音是没有负面情绪的兴奋,心又落地。   等他迎出去,难得看见褚昀竟走在李知夏后面。   褚昀背着手,昂着头,走得倒是不紧不慢,心情显然不错。   “先生!”李知夏终于抓住人了,嘿嘿笑着:“今天褚先生特意夸了少爷,说少爷表现特别好呢!”   时见小小吃一惊,想褚先生的“特别好”含金量大到难以想象。   他自然为褚昀高兴,抬头时,褚昀已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咳咳”,褚昀咳了两声,不耐烦似的拨开李知夏:“啰嗦,多嘴,谁准你大喊大叫的,这有什么值得嚷嚷的?”   李知夏挨骂了也美滋滋的。   褚昀依旧挺直了腰杆,一副矜持模样。   时见笑笑,凑过去,吻在他高高扬起的颊边:“褚先生很少这样夸人吧?”   褚昀理直气壮受了一吻,满不在乎似的:“这有什么,我本来就厉害,用不着他夸。”   李知夏小鸡啄米似的替少爷回答:“对呀对呀!今天全公司的人都被少爷镇住了!”   他吹牛到了天上去,但褚昀心安理得接受。   时见眼底笑意流淌:“看来少爷真的很聪明。”   褚昀哼哼唧唧的,更仰直了脖子:“这才哪儿到哪儿,我本来就是天才。”   李知夏接着狗腿子:“一屋子什么张总王总周总秦总,都被咱们少爷一举拿下!”   褚昀终于也有点受不了这家伙了,“啧”了一声,但嘴角很诚实翘起。   时见轻抚他侧脸,完全不拆穿,笑意盈盈:“这么厉害,看来以后我也要好好听少爷指挥。”   “那不然呢?”褚昀抓住他手往屋里带,持续理直气壮:“你本来就该听我的。”   时见凑近他耳边,低声笑道:“辛苦了,褚昀。”   褚昀的开心藏都藏不住,全公馆上下都跟着喜气洋洋。   直到夜里,两人都躺下了。   褚昀猫儿似的在时见颈窝蹭来蹭去:“真的觉得我很好?”   “当然。”即便已经为这幼稚戏码回了整整一天,但直到此刻,时见依旧回得毫不犹豫。   他手蹭过褚昀毛茸茸的脑袋,慢慢伏身吻在褚昀发顶:“我们少爷向来天下第一好。”   褚昀说不上来的,心一紧,耳根一热,仰头盯着时见,像还在反复判断真伪。   他眯起眼睛,用指尖戳时见的脸,然后摊开手心:“那我的奖励呢?”   时见轻笑,握住他手,吻在他手心,再转回唇上,在上面辗转缠绵。   呼吸交错之间,他哑声说:“就在这里。”   褚昀收紧了十指交握的手掌,舌尖舔过他唇峰,垂眼望那里的湿润痕迹。   “那再多奖励一些。” 第73章 不知道这是谁的坟墓   夏末秋初,李知夏早早到山上,他将那些素色花放在车里,自己整理好衣裳,进了公馆。   每年的今天,他都会格外小心,最好不要有任何表情。   踏入回廊的一瞬间,听见笑声,李知夏一怔。   周扬低声提醒:“少爷和先生在用餐。”   李知夏微微瞪眼。   怎么会?每年的今天,别说说笑了,少爷甚至很少会和先生说话。   虽然不太确定,但李知夏觉得少爷不像是在不悦,更像是在回避。   不过随即想起,近些日子的少爷已一样样颠覆从前,对先生的喜欢更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所有人都为他们松一口气。   李知夏没说,但想起之前少爷做的那些“恋爱”尝试,其实也很难说是“正常”。   正是因为不知如何正常相处,才会做出诡异举动。   喜欢一个人,应该不会刻意去模仿别人?李知夏不太懂,但他能看见。爱是自然流动的、生活的,就是平常开始新的一天,平常结束这一天。   不需要什么小妙招,又或如何精心打扮,他们坐着、站着,什么都不做也满心满眼都是喜欢。   李知夏想,少爷无师自通,掌握了爱情的秘籍。   这当然是好消息,再好不过的消息。   “李助理?”   李知夏回神。   看时见向他走来。   “先生。”李知夏微微躬身,看向时见怀里抱着的一簇五颜六色的花。   “褚昀说交给你。”时见笑笑。   时见扫向李知夏一身黑色西装,知道今天是那个不可说的特别日子。   他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但通常,只要褚昀这个时间在天城,都会和李知夏一样穿得格外肃穆。出门回来后,时见也通常会受到冷落。   时见不知道近些日子的好心情会不会令褚昀稍有改变,但依旧尽量小心,独自去了玻璃花房主动避开可能会有的冲突。   比之以往任何时候,时见都更不想和褚昀有任何负面交流。   他想好好珍惜不知何时消散的平静。   褚昀主动进来,时见的确没想到。   他提出的要求,更是让人诧异。   “这里的花长得是不是太茂密了?难道不能剪些花给我吗?”   这两句话想要传达的信息难以消化,时见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这么小气?”褚昀已过去,双手环住时见的脖颈,盯着他问:“不愿意?”   时见看着面前的星星,不知道可以还是不可以,所以顺从姿态吻在他额头上。   “当然。”他低声说,“如果你喜欢。当然。”   所以他和每一株花道歉,在花和“褚昀喜欢”的选择里,剪下了无辜的花。   他用心搭配,还是被少爷指指点点。   配色不好,品种不合,审美糟糕。   但挑挑拣拣,总算还是有了一捧。   交给梅姐将花仔细包装后,时见亲自送来给李知夏。   李知夏目瞪口呆。   这……   他们是要去……   还是头一次这么……五彩缤纷的。   陵园外。   李知夏一如既往背过身去,等待着少爷祭奠结束。   这里是辰华的产业,但并不是褚家人下葬的墓园。   李知夏当然也曾好奇过,这里是谁的坟墓。如果有心,他有很多办法可以知道,但李知夏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每年默默陪少爷来,又默默陪少爷走,从没试图窥探少爷的隐私。   通常时间不会很长,甚至说得上是极短,也从少爷身上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带着祭奠用花来,在褚昀上去之前交给他,背过身去等上三两分钟,就能看见褚昀已自顾下去,李知夏就此跟上,从来如此。   今天格外不同。   李知夏看着怀里的素白花束,少爷摆摆手没带上去,只独自带了时见的花篮。   而且,今天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不知道少爷是想对这位说些什么?   褚昀怀里抱着那篮花,在墓碑前静立很久,犹豫很久后才摘下墨镜。   将花放下,褚昀直起身,扫过墓碑上的“童”字就偏开头去。   褚昀皱眉,好像在思量该说什么才好。   他没在这里说过话,因此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很怪。   “他种的。”褚昀蹦出几个字,态度说不上好还是坏,“很漂亮。”   做下评价后,好像的确不知该说什么了。   干脆就算了。   “走吧。”   李知夏怀里还抱着花:“少爷,这个怎么办?”   褚昀:“这里人这么多,随便送给哪位当交个朋友。”   “啊?”李知夏满脑袋黑线。   在这里交朋友吗?   还是别了吧。   传来褚昀的笑声,李知夏才反应过来又被少爷逗着玩了。   不过,他也跟着笑笑。   看来,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吧。”褚昀戴回墨镜,拉着长音,不情不愿的。   “去上班。”   “好的少爷,少爷最厉害了,时刻心系工作。”   “少狗腿子。”   “嘿嘿~”   “在这里笑你礼貌吗?”   “……对不起少爷。”   “对不起我?”   “……对不起,各位故人。”   ……   “传世馆稳步增持艺术品资产,算是你熟悉的领域。”褚冕的手指点在艺术基金的项目名称上。   “希望不会叫人失望。”   本来坐得好好的褚昀冷笑一声,起身夺过项目书:“那把你写着‘失望’的字典烧了吧。”   褚冕等昂着脑袋的家伙离开,还是勾起了唇角。   门外,秘书室的秘书Alen正好进来送文件。   姜恪言适时说道:“需要我提醒……”   “不需要。”褚冕随手将旁边的文件推开,“他保持这样的气势吃了亏才好。”   姜恪言没出声。   他想,褚先生对少爷的纵容程度是个可怕的数字。   这和之前给少爷模拟的预案不一样,若无人从旁指点,恐怕真的要吃亏了。   秘书在旁边等着文件,也沉默不语。   “在想什么?”   褚冕偏头看姜恪言:“觉得我在拿利益哄他玩?”   姜恪言习惯于老板的敏锐,因此也没有公式化辩驳“没有”。   他微微躬身道:“只是担心少爷受挫。”   “他身边可用的人多到数不完。”褚冕把文件递回去,“如果这也做不到,是他太蠢。”   虽然不该这么想,但这倒也没错。   姜恪言在心中推演,想到这个项目实际上是个半成品,且的确是褚昀所熟悉的领域。   褚昀要做的看似很多,实际上只要按部就班直到拍卖结束,就能圆满完成。   “提醒他们。”褚冕吩咐,“要他‘主动’才行动,不要任何人推着他走。”   也就是说,这次项目全权由褚昀主导,任何可能预见的瑕疵,都要他来发现。   姜恪言很想说,没有必要用这种极端情形考验少爷,在执掌辰华相关业务的未来,少爷不会遇到这种坎坷。   但他观察褚冕言行间对弟弟能走到哪步很有兴趣,因此在该闭嘴的时候秉持专业,选择了闭嘴。   姜恪言随秘书一同离开了会议室:“少爷此次行动的辅助团队方案今天拟好。”   接手这么重要的任务,Alen暗自激动,按捺着点头:“是。”   “嗯。”姜恪言看他一眼,强调:“褚先生的话你听到了。”   “明白姜总,我会全力做好!”   被大哥的“挑衅”点燃胜负心,褚昀几乎住在传世馆里。   他针对到手的新任务成立了自己的临时项目组,连带着方芮秋一行人没日没夜。   目标是战后装置艺术家埃里希·坎特的存世之作,《灰烬中的钟摆》。   褚昀对坎特自然足够了解,其生平履历他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熟悉。   剩下的诸如展览动线,跨境艺术品交易的关税优化方案等等,从前完全不擅长的事项,他也耐着性子在了解。   “芮秋小姐。”褚昀站在镜廊里,挥手指向正中,“就放在那里。”   言谈中,已将作品收入馆中。   方芮秋很能理解褚昀近乎于自负的自信,他连日来表现出的志在必得大家都看在眼里。   于是委婉回道:“坎特作品的学术地位最近被重新评估,正是入手的好时机,不过,谨慎些总是好的。”   褚昀笑了一声:“传世馆铁了心要拿的,会有失手的可能吗?”   身后跟着几位刚从辰华分配来的助理和秘书,因尚不算十分了解这位小少爷的脾性,都保持着专业性的沉默。   融资方案摊开在褚昀眼前,合作已久的银行,附有详尽的分析报告,列出了可能遭遇的障碍。   包括荣景旗下景藏基金近期的公开投资动向简报,提示对方对战后德国艺术的兴趣。   褚昀似乎没注意那份简报,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荣先生,对面关于坎特拍卖的最终融资确认函复印件。”助理张叙敲门进荣霁行的办公室,“阿尔卑斯联合银行,通道,金额,时间表,都在里面了。”   “褚昀签的字?”   “是的。已安排景藏基金退出公开询价。”   “那就从他亲爱的弟弟开始,吃个教训吧。”   荣霁行笑笑,想到拍卖结束后,“年轻继承人首次行动受挫”的新闻飘到褚冕面前,应当,能令这冷血的家伙愤怒吧? 第74章 一场天价拍卖   传世馆上上下下为坎特忙得不可开交。   时见始终在担心褚昀会在这种高压之下崩溃,又完全不敢表露担心,只好默默拜托李知夏。   “李助理,如果褚昀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告诉我,好吗?”   李知夏倒是没表现出紧绷模样,总是笑眯眯安慰:“好的先生,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少爷的。”   时见笑着应下,但心里并不如何乐观。   但他也隐约觉察到,褚昀的工作大概进行得相当顺利。至少大部分时候,他回到公馆时都是轻松惬意的。   传世馆里如何为了这场少爷在辰华亮相的“战役”黑白颠倒,在全世界跑来跑去,又或者学术界如何对坎特的作品不断做出新的评断……时见都不知道。   唯独可以确定的是,褚昀没把任何负面情绪带回来。   偶尔芮秋小姐也会到公馆来。   时见并非有意,但也听到了有关拍卖的事。   听起来这次坎特作品的拍卖受尽瞩目,非同小可,从他们口中听来的价格像是天文数字。   “这是他们给的最终方案?”褚昀问。   方芮秋点头:“是的,估值模型、对手预判和资金路径都在这里,辰华项目组第一时间想请少爷过目,需要您签字。”   时见和方小姐打招呼,自觉离开。   “他们什么态度?”   “非常有信心,且已是最终结果。”方芮秋看一眼褚昀,“不过,也是最高预算。”   多一块钱都不在计划内。   褚昀笑了一声。   方芮秋还在继续:“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不会出现意外。”   时见不确定这是自己能听的事情,加快了出去的脚步。   在掩上门时抬头,恰巧看见褚昀也在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时见的心忽然松开一截。   那种对褚昀世界一无所知的空虚莫名消散,时见回以微笑,关上了门。   “喜欢什么?我顺便拍回来给你。”拍卖前夕,褚昀仰在时见身上,翻开图册漫不经心在看。   他在时见身边呈现出的,是和在传世馆时全然不同的松弛姿态。那些在下属面前展现的狂妄锋芒,此刻不见踪影。   甚至在这样紧张的商业行动前夕,他还有闲心想着为时见拍些小玩意儿。   他当然不是随口说说。时见也当然并非真的想要什么。   但如果直接拒绝,时见不确定少爷是否会因此不快。   这阵子褚昀很辛苦,难得他早早回家一次,时见不想他有任何一点不愉快。   他想起才读过的故事,笑笑:“那就,把你在那里碰到的第一支玫瑰,带回来给我吧。”   话说出口,褚昀翻动图册的手忽然顿住。   他目光垂落到时见手腕上,隐约可见的钻石手链。   是很俗气的荆棘玫瑰造型,没有人比褚昀更清楚它的构造设计。   时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以为说错了哪句话,还在思考。   “好啊。”褚昀仰头笑笑,“如果什么都没有,就把我带回来给你,怎么样?”   时见心一软,低头轻吻了他的鼻尖。   “当然。”他低声回应,“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港城会展中心,拍卖厅内灯火辉煌。   来自各地的藏家、富豪、媒体济济一堂。   褚昀出场引起不大不小的骚动。   他身后跟着不少人,神情是一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冷漠傲慢。   今晚来的人大都收风,褚昀亲自下场,盯死了坎特那件遗作。   这里没人想和褚昀作对,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对他的行事作风心知肚明。   业内流传着他的“辉煌战绩”接起来可绕地球一圈。   四年前在伦敦,为一幅品相存疑的莫奈残画也能毫不手软加价。   前年跟中东那位为了一对珐琅彩小杯子,硬是杠到原估价的二十倍,拍下来没见他多喜欢,转手就捐出去了。   这位少爷的字典里没有“性价比”这三个字,只有谁也休想压他一头的莫名其妙。   对褚昀来说,大概没有“值不值”,只有“要不要”。   近来埃特存作在市场中几乎被扫空,学术界因坎特不断现世的旧作而掀起新一轮争鸣,也因此,今晚很多人的确是奔着它来的。   但……   “跟褚昀争?算了,又不是非它不可,何必去当抬高价格的冤大头日后被他‘惦记’。”有人已对助手摆摆手,直接放弃了书面委托投标。   前期竞价,褚昀只在拍卖刚开始时举牌拍下了第一颗宝石。   品相倒是不错,也犯不着如此较劲,一直跟人竞价到远超它该值的价位吧?   五十万的价值,拍出了五百万的气势,大有死磕到底的样子,让竞拍的人直骂疯子收回了竞价的手。   显得像是他专为这颗石头来的。   这出乎在场人的意料,很快被解读为“迷惑对家,憋着劲儿等大的”,又或者是褚昀对在场所有人展示他非同小可的“志在必得”。   这种“共识”导致《灰烬中的钟摆》开拍前,竞拍者虽众,气氛却有种诡异的观望感。   起拍价两千万港币一说出来,褚昀竟没有率先举牌。   只沉默了一瞬,大多数人还是很快加入了竞价。   电话委托席、前排的基金代表、私人藏家,价格如脱缰野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攀升。   三千万,五千万,七千万……   直到这个数字了,褚昀依旧维持着他的坐姿没动。   景藏的电话在持续,对面的荣霁行听闻进展,更是感兴趣,根据他的“了解”,褚昀的决策点该到了。   当价格突破八千万,竞拍者只剩了三方拉锯,褚昀终于动了。   “八千五百万。”褚昀出声指示。   一侧李知夏立即举起号牌。   “168号,八千五百万!”拍卖师高喊。   新一轮加价开始。   已退出的众人看着褚昀都很奇怪。   “褚昀今天怎么这么……保守?”   他表现出一种“骑虎难下”的执拗,每次加价虽然依旧跟紧,但举牌的间隔时间也在拉长。且他身边的人都开始频繁跟他谈话,每每交谈结束,才会有新一轮喊价。   众人暗自思忖,听闻褚家少爷正式参与辰华的商业版图,这些日子不轻不重倒是做了几个项目,看来,传言不虚,这次是来真的了。   这让人意识到,这次的拍卖并非褚昀个人所图,恐怕,是纯粹商业行为。   价格升至九千三百万,李知夏再次举牌。   “九千五百万!”   褚昀的表情不似一开始时那样冷淡,甚至透出了一种迟迟不能结束的焦躁。   大家难得稀奇,这种情形代表着什么,各位都很清楚。   拍卖厅出现短暂寂静。   这个价格,足以让许多竞争者却步。   拍卖师环视全场:“九千五百万,第一次!”   褚昀捻捻手指。   “九千五百万,第二次!”   槌将落下,忽然——   “电话委托887”席,红灯亮起。   “一亿港币。”   “哗——”全场惊叹声涌起。   到这个区间,甚至不是一两百试探着加,而直接喊到这个数字,意味着真正的“势在必得”。   “一亿港币!第一次!”   褚昀翘起的腿放下,皱着眉似乎是下意识看向不知名委托席。   众人纷纷激动起来,准备看褚昀如何冲冠一怒掀翻场子,把近期才火起来的作品拍出天价。   事实上,目前为止,已经是天价了。   只是有褚昀坐镇,大家都默认他脑子一热什么都做的出来。   “第二次!”拍卖师特意看向褚昀的位置,对他微笑,反复重复金额。   即便拍卖师有心引导,但褚昀始终没有动作。   什么?   这下围观者议论纷纷,都在腹诽不寻常的结果。   所有人心知肚明,褚少爷这次,输人一头。   “第三次!成交!恭喜电话委托887号买家!”槌声落定,掌声响起。   荣霁行听着转接过来的声音,勾起唇角,结束了通话。   褚昀身边跟着的工作人员面色都很难看。   唯有褚昀本人,依旧坐在原位。   片刻后,他忽然偏头,望向大厅不起眼的角落,对着那里,笑了一下。   临行前被“绑架”来,鸭舌帽、围巾、口罩、墨镜……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的时见一惊,很快低头转身进后台躲开。   在黑暗中,他听着场外掌声,为褚昀受挫揪起来的心持续收紧。   虽然他不懂艺术品,也不懂拍卖,但他的确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褚昀“志在必得”就不会放弃。   他读不懂刚才褚昀笑的确切含义,但转念又想,少爷是在成长的,这段日子以来的学习对褚昀的影响似乎不小。   令担心他的时见默默松一口气。   随即忽然一怔,瞳仁颤动,想起了褚昀和方芮秋的对话。   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不会出现意外……   那天的第三人,是……   袖扣盗窃事件的波折还在眼前,时见的眉心越来越紧。   褚昀第一时间会怀疑谁……除了他,还会有别人吗?   他手掌收紧,已自顾确认了结果,闭着眼想:要结束了,梦一样的这段平静时光。   夜风扑面,带着港城特有的潮湿。   时见睁开眼。   褚昀已进来,身后的门在缓缓自吸,他已揽住一侧已在等他的时见,迫不及待亲吻。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羞辱,一切暴力手段。   时见的心重重一击,还是慢慢将手扶在褚昀侧脸。   一吻结束,时见拇指蹭过他嘴唇。   思索后,仍试探着说:“没关系吧?”   除了被怀疑,他更担心褚昀受挫。   “当然。”褚昀看着他,掏出拍下的宝石递过去给他:“这不是顺利拍到了吗?你的玫瑰。”   时见这下彻底愣住了。   随即而来的情绪难以名状。   他盯着褚昀手里的“玫瑰”,恍惚着抬眼看褚昀。   所以,一开始就拿出必胜姿态的人,只是为了拍给他玩笑般的“第一枝玫瑰”?   “怎么?怕我生气?”褚昀睨他。   时见拖住他手,没承认也没否认。   褚昀笑了一声:“为这点小事,不值当的。”   这倒叫人惊奇了。   “是。”但时见认真点点头,“你开心最要紧。”   “开心。”褚昀又在车里不规不矩,长腿一跨,挤到时见身边,低头吮他嘴唇,笑道:“如果能给我尝点好的,就更开心。”   当然。   时见笑着回应。   乐意至极。 第75章 可以…爱我吗?   始料未及的,是荣景高调公布了拍卖得主正是自己,引起又一波惊诧。   那就不是哪家公子哥跟褚昀对着干,而上升到了这两家对头的商业层面了。   更是耐人寻味。   耀景所属媒体意料之中没放过讽刺“辰华少爷”的新闻。   “从收藏家到资本玩家,褚昀是否有能力掌控局面?”   “风流阔少商业首秀即遭质疑,辰华前景令人担忧。”   “辰华少东初试锋芒,资本市场充满疑虑。”   种种标题刺眼诛心,铺天盖地。   时见站在电子屏前,面色冷淡,盯着上面闪过褚昀不甚清晰的侧影照片,旁白影射他的“失利”,慢慢皱起了眉心。   “早上吃什么?”   时见动作快得惊人,屏幕一瞬间黑了。   他面上平静,转向褚昀的时候带着笑意:“昨天学了新菜,做给你吃。”   褚昀像是一步也离不开他,没了骨头倒在他身上,被牢牢接住。   “怎么办?”他哼唧着,“不想去上班。”   时见眉心一动:“那今天在家里陪我好吗?”   褚昀忽然起身,惊奇扫量他两眼,忽然嗤嗤一笑,双臂环住他脖颈,吻在他下巴上。   “怎么?做够褚太太了?”   时见无奈笑笑。   褚昀贴在他胸前,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说:“为了我,一直留在这儿好吗?”   得来的回答是毫不犹豫的“好”。   褚昀反而睁开眼睛,面上没有笑意。   他眸光闪动着,瞬息间又调整好心绪,起身笑道:“今天不行了,有要紧事做。”   时见握住他手,压下担忧的话,还是点头,说:“好。”   临出门前,时见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褚昀回头,等着他说。   “你……”时见迟疑着,终于还是说道:“我很了解你,那些话都不重要,知道吗?”   褚昀一怔。   很快,他勾起唇角:“好,知道了。”   —辰华会议室—   等着审判褚昀此次失利的人早已就位。   褚昀推门而入,甚至笑着打了招呼:“叔叔,姑姑都在,真是难得。”   他落座,仰在椅背里语气轻松:“总不能是专程来骂我吧?”   让端着架子准备了一肚子问责说辞的人都噎住。   这疯疯癫癫的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褚仲邦冷哼一声,雪茄敲敲桌面:“褚昀,往日你任性也就罢了,如今拿着正事当儿戏,或许怪不到你年轻气盛,但辰华不止是褚家人的,总要顾及所有股东吧?”   “我们姑且称之为经验不足导致的失误,但造成的问题远远不止是资金损失,更重要的是辰华的名声!”褚婉贞立刻接道,“外界舆论你也看到了,非常不友好,辰华这辈子没被这样报道过!”   两人一唱一和,其他董事默不作声。   沉默本身是一种态度,证明他们也倾向于褚昀捅了篓子,需要给个说法。   门开了。   褚冕走了进来。   众人屏息,本以为褚昀被叔姑这般训斥会当场发作,让褚先生难堪。   岂料,不等褚冕说话——   褚昀主动说道:“这次事情我承认是我经验不足,对突发危机没有做好准备。”   他思索一番,像是在斟酌用词,忽然想到哪句,立时一本正经道:“让集团承受了不必要的财务成本,也影响了辰华声誉。”   所有人都是一愣。   怀疑褚昀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褚仲邦眉头一皱,咳了一声看向褚冕:“这不是这么简单的……”   “你的解释,”褚冕像是没听见直接打断,看向褚昀:“和后续安排。”   褚昀老老实实认错,一条条列举自身失误,态度恳切得让在座众人目瞪口呆。   “为了扭转舆论,并真正将这次关注度转化为传世馆的价值提升,我准备启动应急计划。”褚昀偏头示意。   李知夏微微躬身,站在会议桌前认认真真汇报,传世馆已在筹划的战后艺术与当代对话全球巡展方案。   当前的准备,是以未拍得《灰烬中的钟摆》为引在传世馆举办特展,定名『传世・灰烬重燃』,并一改往日严格的宾客限制,广邀各界专业人士。   李知夏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褚昀时不时点头,以示这的确代表他的意思。   计划听起来宏大,光鲜,且政治正确,叫人挑不出错,看来的确是用了心思规划。   发言结束。   褚冕看向侧位。   褚昀别别扭扭扔了句:“既然如此,叔叔和姑姑作为委员会成员,后续的审议就交给二位费心。”   褚仲邦和褚婉贞一时语塞。   其余人纷纷垂眼观鼻,暗自猜测褚冕究竟施了多大压力,才让这管制不住的少爷老老实实低头。   “既然褚昀已经有了补救和进取的计划,我们当然支持。”褚婉贞反应很快,脸上重新挂上得体微笑,“都是为了辰华好。”   褚仲邦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褚冕起身,“褚昀,不要再有下次。”   “……知道了。”褚昀也站起来,板着脸应道。   会议结束。   褚婉贞接近褚昀,欲言又止,还是叹口气,轻轻拍他肩膀。   “小昀,别怪姑姑说话重。也是想到你爸妈……看你做些不争气的事姑姑心里难受。”褚婉贞拿着手帕沾沾眼角的泪痕,“如果当年不是为了找你,大哥大嫂怎么会那么年轻就——”   “行了。”褚仲邦皱眉打断,“像什么话?褚昀有长进就算了,这些旧事就别总提了。”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褚昀,也跟着迟疑片刻,对他说:“总之,叔叔的确对你有些失望,你大哥纵容你,你姐姐又和他闹得很难看,你行事总要谨慎些,别再损了辰华的颜面。”   “尤其是你身边那些不三不四的。”褚婉贞说起来便面露不悦,勉强按捺。   丝巾掩住鼻息:“你不叫人抛头露面是对的,这种人是绝对不能跟褚家牵扯上任何关系的,最好是尽快给点钱打发走,留在身边终究难看。”   “现在也不是从前,你们兄弟俩和你姐姐搞成这样,她怎么还肯帮你料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否则这次褚昀失利被嘲讽的消息一早该被扼断了,哪会闹得这般满城风雨?   她絮絮说了很久,因没人打断更是越多越不满。   直到她自己都觉得说多了,才突然停下。   预料中的暴怒失态并未到来。   “辛苦二位了。”褚昀开口道。   两人一愣,看向他。   “从前是我不懂事,不把你们的话放在心里。”褚昀慢慢扯出一丝笑,“以后我也学着做事,把姑姑和叔叔……放进眼里。”   这话听着是好话,又怪里怪气的。   二人对视一眼,能对这小崽子有多少“体面”期待?   又随意说教两句便先后离去。   褚昀的笑落下,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窗外。   『传世・灰烬重燃』的推进异常迅速。   褚昀倒是闲下来,在公馆又过了段好日子。   甚至吩咐人搬了画架出去,就在草坪上晒着太阳画画。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所有人都惊奇万分,偶尔凑近一瞥,发现少爷的画奇怪的很,分明是人像,但从下往上画,所以大家也不知道他在画谁。   时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允许过去,因此只是站在远处。   褚昀却不怎么在意似的,夜里趴在人身上还在问:“怎么不问我在画什么?”   很想问。   但时见想,如果褚昀想说,会告诉他,不想说,时见就不问。   比起这个,时见更害怕褚昀忽然失了画画的兴致,转而将目光看向公馆外有关那场沸沸扬扬到连时见都很难忽视的拍卖风波。   从前公馆里刻意避开时见,不让他接触外界消息,现在,却是时见刻意避开褚昀,掩耳盗铃一样,不想让褚昀看见那些针对他失利的抨击。   “小心被少爷看见。”时见低声提醒。   女佣们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收起来:“对不起,先生。”   她们也只是挤在一起痛骂那些胡说八道的媒体。   “别怕。”时见语气温和,“只是不要给少爷看见,好吗?”   几人匆匆点头。   时见不想苛责休息时间的女孩们,得到保证很快离开,在转角时,听见身后在小声说:“先生真的好爱少爷哦~”   这是什么话?   时见先是轻轻一笑,忽然脚下一顿。   他站在原地。   想起过去的这三年里,褚昀每一次的愤怒,从他手中抽走的手机,不准他离开公馆、不准与外界联络的“囚禁”……   时见慢慢皱起眉心。   “发什么呆?”   时见倏然回神,抬头看向二楼。   褚昀趴在栏杆上,远远朝他喊道:“你来!”   在答应之前,时见的脚更快,已在朝褚昀去。   如果……在旁人眼中,那些是爱。   那么,褚昀……   如果,仅仅把他当做……替身,那么,何必做到这步?   步伐越来越快,快到他要奔跑起来了,心顶在喉咙口,强烈的冲动随着涌上来——   他想要,非常想要,问一问褚昀:   可以……爱我吗?   不是任何人,是我,只是我,仅仅是我。   直到在楼梯前,迎面碰上慢悠悠下楼的褚昀。   时见停下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褚昀笑眯眯迎过来,极自然拖住他手:“好无聊,找点事做。”   “什么?”时见的思绪尚未回归,下意识回道。   “看电影吧。”   时见瞳仁一闪,重新聚焦:“电影?”   “是啊。”褚昀说得自然,“《繁华之下》不是还没看过吗?”   时见的手一瞬间收紧,紧得应当是攥疼了褚昀,但他头一次没能因怕伤到褚昀松开。   喉结无意识在滚动,是欲言又止的焦灼。   “……为什么?”干涩声音还是冒出来了。   不是最讨厌电影了吗?   不是最讨厌他去拍戏吗?   不是最恶心除了扮演童桦还在扮演别人的时见吗?   “什么为什么?”褚昀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电影?还是……他?   这念头荒唐得可笑。   在脑海里盘问了一千句话,但时见一句也没说出来。   褚昀的“我喜欢”稀松平常,与时见实在说不上有关。   他手微微松开,笑了笑:“好。”   其实,他没那么想看《繁华之下》。   很怪异的一点,是从《繁华之下》结束迄今,没有那种无法脱离傅弦止的痛苦。   和《无名鸟》时几乎要了半条命的状态完全不同。   对时见来说,《繁华之下》不是他的,而在他杀青那天,连同傅弦止一起留在了巴黎。   此后,无论它在影坛掀起怎样风浪,斩获多少奖项,赢得何等赞誉,他都不曾参与其中。   它属于导演郑远声,属于剪辑师,属于整个制作团队。   他交付表演,然后抽身。   仅此而已。   所以,和褚昀一起坐在影音室里是种特别体验。   一起看大银幕上扮演傅弦止的时见,也是特别体验。   他作为观众,比一个最为普通平常的观众还更冷静。他完全游离在外,全然不觉站在那里受人瞩目的提琴手是他,也没为摔倒在雪地里的傅弦止痛苦。   和体验角色时的情绪波动完全不同,他只是专注看着,为成品惊艳。   郑远声果然厉害。   分镜用得大胆,主镜头跟着傅弦止踉跄摇晃而炙热,与傅弦止跌倒时的冰冷全景形成残酷对切。   声轨处理也妙,跌倒的闷响后,背景中欢快的圣诞乐陡然失真拉长。   他不自觉在用手指敲击大腿计数,长达一百三十七秒的长镜头在傅弦止迷失的小巷里晃动。   压抑。   镜头旋转。   跌倒。   雪夜里的喘息声,呻吟痛叫着从口中升腾起的白雾。   镜头推进,怼到傅弦止脸上卡出血,再持续缩小到只剩眼睛占满银幕来放大痛苦。   时见不自觉前倾,忽然一怔,回神看一侧。握着他的手收紧,银幕光映出褚昀不悦的脸。   时见的心神被他牵走,不知他不悦的缘由,又没来由紧张。   “疼吗?”   什么?   时见眨眼。   即使这宽阔大厅只有他们两个人,褚昀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   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尖了,咬牙切齿的气音拂过:“那老头儿就这样叫你摔在地上?没有垫子?他贪污了?我给他的钱他用到哪儿去——”   吻截住了后面的话。   褚昀以为,时见这么死脑筋的人,一定很尊重他那些破电影破作品什么的,所以老老实实,半点没有歪心眼。   却被这个主动迎上的吻亲得发晕。   但他自然欢迎,回应得缠绵热烈。   又浅尝辄止。   褚昀换了与时见十指相扣的姿势,更贴近时见,几乎将全身重量倚在他左肩。   电影还在继续,从傅弦止遭人奚落,到一无所有、流落街头……   凡特出现,和傅弦止从争执到调笑,最终挤在了一张床上相依为命。   褚昀冷冷一笑。   时见不解,茫然回头,褚昀更冷笑瞪他一眼。   生出冻疮的手给了特写镜头,时见的手也被攥得更紧。   病得蜷缩在小小一间屋子里,挣扎着去够一杯水,连人带杯子一起滚落在地上,褚昀脸色就更冷淡。   时见始终平静。   雪地里摔倒的人和残缺灵魂一起呻吟绞痛,四周的欢快里,夹杂着停不下的喘息哀叫。   时见僵直着,缓缓,缓缓,移动目光。   光影映照的侧脸上,从右眼尾滑落的泪流星一样闪着光坠落,砸在时见手背上。   电影结束在支离破碎的提琴声里,字幕闪动着,时见的名字就在正中。   可时见看不见。   “我不喜欢。”褚昀瓮声瓮气,带着喉间痉挛的颤抖,“很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电影,还是其他?   时见不想问了。   他喉结滚动着,将埋在他胸前的褚昀紧紧拥在怀里。   作为时见干涸了一生的眼,好像因褚昀的眼泪渗进了他腹腔里,也跟着倒流,将那双漠然的眼浸湿。   从褚昀的眼里,也一同流出了时见的眼泪。 第76章 我爱人邀我一同观影   洒在叶片上的水缓缓停下,时见看着一侧手机上的消息。   【不日回国,如有精力,是否有空同我坐坐?不必烦恼如何回复,等你想好见面随时回我。如无意,忽略即可。郑】   这是时隔数月,郑远声主动发来的又一条新消息。上一条是郑远声拍给他的《繁华之下》送审后拿到的种种不俗成绩。   其实本没有这种必要。   无论是最具分量的世界级奖项,还是郑远声、时见这两个名字,都在各种新闻里持续不断更新。   即便时见并不如何关注,也因偶尔走出茧房能窥见一角。   时见的回复简短:【太好了,导演,恭喜您和他。】   持续往上滑,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如此。   郑远声主动说上几句,每一句结尾都附上“不必回复”的体贴,尽管时见的确不知如何回应,仍然都尽量认认真真回上几个字。   而后,郑远声大约意识到这样的沟通也给时见带来了社交烦恼,便减少了频率。   这次他主动邀约的原因,是时见破天荒主动发了消息给他。   【导演,很抱歉现在才看完了电影。您真的如您所说,对电影镜头的掌控如呼吸一样自然,您有值得自负的才华。电影拿下的奖已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钦佩,想必他也一样庆幸,遇到您来创造他的一生。】   这比两年来时见加在一起的回复还更多。   光看文字也能想到时见的表情,同样的话从别人口中听来像是谄媚恭维,但放在时见身上,能想象到他认认真真打下这些字时的执拗真挚。   如果对这段话尚且可理解,是时见第一次看完电影后对导演发自内心的钦佩,带着他特有的淡然古板。   那么后面那句话,就令人难以理解了。   【很感谢您,我爱人邀我一同观影,我们都很喜欢。】   事实上,时见在打下这行字时也鬼使神差。   大概是那晚褚昀的眼泪太多,泡皱了时见的心,让那些沟沟壑壑的心脏褶皱里藏匿已久的意识终于探出头来。   让时见头一次回忆起反反复复的治疗,阮清让对他反反复复说过的“不必追寻过去”。   时见想,是时候了。   《繁华之下》在大银幕上是属于他人的作品,傅弦止毫不留恋地从他身上离开。   那么褚昀持续翻阅的那本童话书,也该读到结尾了。   时见彻底停止接受童桦的演出。   他要独自一人站在褚昀身边,成为褚昀的现实。   只是……   时见双手悬在手机键盘上,慢吞吞敲字,打完短短一行,又迟疑着摁了删除键。   最终盯着消息看了很久,选择了接受郑导的好意,不知如何回复的时候,就适当沉默。   褚昀的状况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健康、平稳的模样,时见不会、也不情愿去破坏。   他退出聊天页面,看着唯一置顶位的名字。   点进去是一片空白。   他们沟通从不使用这些软件。   褚昀联系他的方式只有两种,拨打电话或者亲眼看见。   但人总是会在私密生活里藏匿一些不可宣言的举动。   比如,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宣誓主权的人,悄悄在私有领地将他置顶,只有时见一个人知道,是无声的占有。   他就是能从这种莫名其妙的古怪行为里,得到诡异的平静。   褚昀赋予他的,大概远比他想过的还要更多。   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难勾动情绪的人,只要褚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感受到剧烈情绪波动。   无法从任何人身上感受的幸福,从褚昀身上轻易就能获得,甚至不需要褚昀做任何事。   时见自得。   他当然希望褚昀高兴。   那些容忍、退让、不在意,从某种层面来说,都可以解读为时见安抚褚昀的手段。   褚昀远远不是他人眼里那样的暴戾者,当时见决意不再无止境顺从,那么,他就可以不顺从。   只是,时见不愿意违逆他,那样会让褚昀不高兴。   他自认并非这段关系里的绝对下位者。   时见想要的是褚昀高兴,得到的是褚昀高兴。   让褚昀不高兴的事,他一件也不想做。   所以,他自己做了许多决定,并不需要褚昀同意。   比如,不必向任何人说明或承诺,但他不会在褚昀主动提起之前,离开公馆。   “先生。”   时见回神。   管家微微欠身,是来请他回房:“为您量体的裁缝已到了,在偏厅等候。”   量体?   换季的衣服早已送来了。   通常只有特别场合,才会临时赶制新衣,而时见根本没有外出活动的行程。   这样的吩咐当然是褚昀的意思。   只是他一如既往没通知当事人一声。   而时见甚至不会多问,他只是笑道:“好,这就去。”   来人时见很熟悉。   每年开年大秀,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都会被超模们簇拥着走出来谢幕,Régence首席裁缝,Geneviève Delacroix。   时见心里在想,是什么事情让褚昀这样重视,劳烦这位骄傲的大师专程飞这一趟。   面上已展开温和笑意,朝她微微颔首:“Madame Delacroix,辛苦您。”   “说了很多次,叫我Gene。”她纠正,为时见总是如此正式称呼轻瞪一眼。   时见友好笑笑。   法语翻译在旁协助沟通,时见始终微笑不语,乖顺配合。   Delacroix女士对时见的身材十分满意,即便在亲自做这种芝麻小事也没有不悦。   她一早说,这男人应该去做模特,站在秀场上。   拍电影是对这具身体不充分利用的资源浪费。   她开心起来自顾和旁边的助理聊天,从时见的身材比例夸到他做Régence代言人简直是完美。   翻译当然不会把这些也翻给时见听,所以时见只是出神。   褚昀经常全法语和人通话,所以时见听法语还是挺习惯的,只是听不懂。   他老老实实做听话的人台,抬手或抬头低头,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完全不打扰两位女士交谈。   甚至有些出神,在想褚昀去哪儿了?   “……Monsieur Yun……”   恰在此时,熟悉的单词令时见回神,这个他是听懂的,她称呼褚昀为“昀先生”。   即便知道不应该,仍然对女士们的对话起了十分兴趣。   她们在聊什么提起了褚昀?   “……黑棕带特……”   时见眼神跳动着,从长句子里抓取了他曾听过且好奇过的词汇。   惯常遗忘的脑袋总会存贮许多有关褚昀的细枝末节,在类似于这样的瞬间,回忆起当时情景。   那很难遗忘。   是时见最初登上奥斯舞台后,毁天灭地般的混乱。   所有人,包括褚昀,为他耗尽心神。   在带他去根特的前夜,始终在响的电话。   那天,时见试图猜测过褚昀在和谁吵架,为了什么吵架,但他听不懂。   直到不知是挂断还是没挂断的沉默里,时见听到过一句类似的话。   他尝试回味,被下一秒摔在墙上的手机打断。   他以为,那一定是褚昀在恶狠狠宣泄情绪,在他愤怒的时刻,说出什么难听话都有可能。   但三年后的今天,从Madame Delacroix口中说出来,时见确信那不会是一句粗鄙之语。   恐怕这位优雅端庄的夫人这辈子不会说出不恰当的词汇。   那么……   测量结束,Delacroix和助理沟通着走向一侧。   时见慢慢放下胳膊,看向翻译小姐:“请问,夫人刚才说了什么?”   他想想,补充:“只需要刚才那句和褚昀有关的。”   这实在不礼貌,但时见迫切想知道。   岂料翻译小姐反而很尴尬似的,没能第一时间回应。   她的态度更让时见在意。   “我也可以调取监控,寻求他人帮助。”时见示意四周环绕的摄像头,“就麻烦您尽量不要让我再这样周折了,好吗?”   他语气温和,温柔的眼睛却持续盯在对方身上,让人倍觉压力。   “C'est la façon dont Monsieur Yun le regarde quand il porte nos costumes,comme s'il regardait sa muse.”   翻译压低声音复述:“褚昀先生看他穿上我们服装时,望向他的那种眼神,像看着缪斯。”   “Lui, c'est sa raison d'être. On le voit dans ses yeux.Quel romantique petit Monsieur.”   “他是他存在的意义。这一点,从他的眼里就能看见。多么浪漫的小先生。”   时见眉心皱起来。   他垂眼看着一侧的翻译小姐,思索后,生硬模仿着:“raison d'être,如果前面类似于‘一粒吗’的发音,可能会是什么意思?”   翻译思索后:“Il est ma raison d'être?”   时见瞳仁一缩,沉沉点头。   “他是我存在的意义。”翻译斟酌着补充,“或者……若在某种情境下,符合中文意境且语义更深的话……”   “结束了吗?”   “他重如我命。”   门被推开。   褚昀走进来,笑眯眯和Delacroix女士贴面问好:“Ah, Gene, tu me manques beaucoup.”(我很想你)   越过夫人的肩膀,他看向最想见的人。   忽然愣住。   时见不远不近站着,以从未有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道不明的情绪,莫名让人心一紧。   褚昀感觉怪怪的,还是收回眼神,先和Delacroix女士问候闲聊几句。   “他真是位英俊至极的爱人。只希望昀别那么含蓄内敛就好了。下次务必带他一起来巴黎,我会亲自为你们烤苹果派。”Delacroix拍拍褚昀的手,笑道:“若可以的话,明年能邀他一同前往Régence Pavilion,那就再好不过了。”   法国女士连话都说得委婉,把小气说成含蓄。   褚昀笑,再次主动拥抱了她,附上颊边吻的同时,不自觉再扫过时见的脸。   “Volontiers.”他笑道。(乐意至极)   到只剩两个人,褚昀站在原地没动,挑起眉来古怪盯着他。   时见自然主动过去,缓缓含上温柔笑意。   因两个人贴得过近了,稍矮一些的褚昀就不得不仰头睨他,直言:“你很奇怪。”   时见笑笑,环住褚昀的腰,在说话之前先给了他一个吻做回应。   “怎么了?”被亲了倒是挺高兴,但褚昀依旧没打算放过。   时见将他搂得更紧,甚至将褚昀完全压在了自己怀里,让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了他的喉结处,令人心痒。   “没什么。”时见的下巴被褚昀的头发蹭过,双臂将人环着,是不想用力也不想松开的姿态,“只是……想问一问你……”   褚昀贴在他身上还挺舒服的,被抱着心情也荡漾,黏黏糊糊“嗯?”了一声。   等了数秒,不见后半句。   褚昀眯眼不悦,仰脑袋睨着话说半截的哑巴。   时见没因这姿态选择担忧,反而笑了笑,再次轻吻在漂亮的嘴唇上。   “没什么。”他再次重复,“想问一问你,怎么叫了Madame Delacroix过来?”   其实上他半点不好奇。   但真正应该问的话,他不想要问。   无论那句话是因谁而来,他不在意。   它来得时机恰好。   这里没有别人。   时见自己可以决定。   重如我命的他,是时见。 第77章 欢迎光临,我的世界   “很不错。”   褚昀走到镜子前,倚在已穿戴整齐的时见身边,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时见不自觉回手,将手掌贴在了褚昀侧脸上。   镜子里的两人亲密无间,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幸福。   盯着里面依偎着的人,时见下意识想垂下眼睛,但慢慢抓握着悬在一侧的手掌,忍住了。   “可以吗?”时见主动张口。   “嗯?”褚昀歪着脑袋看他,“你想叫我打电话给Gene告诉她你的衣服不合适?”   时见忍不住笑了。   当然不是。   他想问:把我这样用心打扮一番,带我出门,可以吗?   还有……   他不免想到褚晃小姐,无论褚昀想带他去哪里,是否会给她造成困扰?   时见欲言又止,不想扫褚昀的兴。   “人会很多,你不要乱跑。”   时见回神。   褚昀正在亲手为他平整领口,打上领带:“我也邀了姐姐来,如果她对你没有好脸色,就先装没看见,知道吗?”   之后他会再去找姐姐“好好聊聊”,直到姐姐认输为止。   打完领带,褚昀再次顺着衬衫的纹路抚平,满意点点头。   等抬头的时候,看见时见的眼睛,笑道:“不是要把你卖了,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我?”   时见轻轻握住他双腕,低头吻在他唇上:“只是想看着你。”   褚昀睁眼,被他握住的手顺势捧住他脸,加深了这个吻,直到自己气喘吁吁的,舔过他嘴唇下缘:“怎么这么乖?”   “少爷很辛苦。”时见说道,低声笑:“我想听话一点,不给少爷添麻烦。”   褚昀又嗤嗤笑起来,笑完仰头,手指顺着时见眉骨描摹过去,挑眉说道:“你可以做任何事,不需要怕任何麻烦。”   “除了姐姐之外,任何人对你说半个难听的字,”褚昀的鞋尖勾住时见小腿,往上扫过,“就用它踹过去,能做到吗?”   时见已不知如何作答了。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褚昀的眼已瞪起来,时见只能笑笑,吻在他眼睛上:“我们去哪里?”   褚昀没因他含糊过去生气,反手圈住他后颈,眨眨眼,勾起唇角:“抛头露面。”   什么?   『传世・灰烬重燃』的盛况堪称空前,入口红毯从台阶顶端一路铺展至车道,两侧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这称得上是传世馆有史以来最“不设防”的一次展览。   以往,褚昀主办的每一场活动入场资格严苛到可怕,不是他亲自递出请柬的嘉宾,必须有与展览主题高度契合的专业身份。   油画长廊的画展需要是油画界有影响力的藏家评论家,当代艺术展则需有策展人或美术馆背景。层层审核,过滤掉了无数试图混入的“蹭会”人士。   今夜,一切颠覆。   近几个月家族内斗沸沸扬扬的褚晃竟然也现身在此地,更难以想象的是谢予乔也随后而来。   媒体闻风而动。   傍晚,夕阳西下,黑色迈巴赫车门打开,高跟鞋先落地,一袭墨绿色长裙的褚晃下车,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传世馆外墙,挑起长眉。   “褚小姐!请问您对褚昀近期在拍卖市场的表现怎么看?”   “有消息称您和谢总正在竞争某国际流媒体的亚洲独家合作权,请问是否属实?”   褚晃当然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直到听见谢予乔的名字。   她笑一声,不知道她弟弟亲自打电话叮嘱“你一定要来”的目的是否是为了这个。   今夜谢予乔破天荒受邀,之所以毫无负担站在褚昀的主场,自然是因为,荣景掌握了最近的话语权。她当然不吝啬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在谢予乔看来,褚昀将主题定为“灰烬”本身就是败笔。无论他为“失利”做多少努力,拿下《灰烬》的荣景代表出现在这里,都是在宣誓主权。   看来他姐姐没教给他这样浅显的道理。   谢予乔如往常一样,四处和周边媒体热络招手。   “谢总,今天褚昀邀请你来参展,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谢予乔笑道,“褚昀先生诚挚邀请,我与褚小姐的交情可不容许我拒绝。”   “褚昀此次失利正是荣景手笔,荣先生对今夜的展览有何反应?”   谢予乔眉眼弯弯,像被这问题逗笑了,她微微歪头,把问题抛回去:“有反应的,似乎,不该是胜方吧?”   记者们为她的直白兴奋起来,问题接踵而来。   谢予乔已看向远处露背长裙的墨绿色身影,慢悠悠笑了一声,摆摆手无心再答。干脆走过去,和专程在等她的人握手。   “褚小姐,你也该在褚昀先生身上用些心思,叫他不要总是在商场里玩些小孩子的把戏。”谢予乔言笑晏晏。   褚晃收回手掌,也笑了一声:“谢小姐总是不长记性,记不住总把商场当儿戏的人是因为,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我们小昀的游乐场。他生下来就是要玩的,不必同我一样自找苦吃。”   谢予乔挑眉,完全没想到的回答。   “看来,谢小姐只顾着在媒体们面前出风头,完全没在意别的。”   谢予乔笑容微敛:“什么?”   褚晃回以微笑:“什么呢?”   谢予乔愕然,褚晃已轻飘飘离去了。   她站在阶前回望,疑神疑鬼扫视人群,什么也没有。   红毯上,数位画廊主、拍卖行亚洲区总裁、威尼斯艺术策展人……这些艺术圈常客倒还算平常。紧随其后的,是一线艺人、时尚杂志主编,甚至近期爆火的流量明星。他们中的许多人,对战后德国艺术的了解恐怕仅限于“德国”二字,有没有听说过坎特的名字都是两说。   “传世馆这是……转型做慈善了?”有媒体人在场边嘀咕。   “没听说吗?褚少在港城拍卖会上栽了跟头,被荣景截了胡。”同行接话,“早都传遍他铁了心要借机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请这么多人,无非是要让全世界看看传世馆的号召力还在。”   “洗刷耻辱”的窃窃私语飘在星光熠熠的红毯上方。   今夜传世馆可谓到处都是热点。   在下车之前,时见的确没想过,是这样大张旗鼓走红毯。   怪不得……   出门前,褚昀甚至和他分车出行,为此特意叫了徐望带工作人员过来,完全以艺人时见的身份出现在褚昀的主场。   他偏头,透过车窗在看灯火辉煌的传世馆,外面的人山人海令他难以离开这辆车。   “先生。”徐望低声提醒,“你不需要停留,李助理会在馆内迎接。”   时见对这样高调至极的“抛头露面”的确没做充分准备,此时此刻是如此想要褚昀就在身边,最好干脆攥住他胳膊,把他拽出车外更好。   他暗自挣扎,手机铃声吓了人一跳。   “怎么没下车?”褚昀的声音带着笑,像就站在不远处的某扇窗后,盯着他的车。   “褚昀。”时见无奈叫他。   “别那么小气。”褚昀没生气,反而在笑,“你的影迷朋友应该很想念你。”   这可真是没想过的理由。   时见甚至想笑。   “别怕。”褚昀的声音温和下来,隔着听筒,时见几乎能看见他勾起的唇角,“今晚对我很重要。”   时见怔住。   他没听褚昀说过任何与今夜有关的事,所以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褚昀用上“重要”二字?   但褚昀说:“我想要你也在这儿。”   外面的喧嚣顺着打开的车缝袭来,时见下车,在选择走哪边之前,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   “时见?!”   几秒后,四面八方的惊叫炸开。   “时见???!!”   引得所有人纷纷回头看过来。   “真的是时见!”   记者们涌到隔离栏前,话筒拼命探出来。   时见微微点头,含着惯常的微笑,没看任何人,在将黑夜照成白昼的闪光灯里,一步一步顺着红毯前行。   “时见!距你直播后这是你首次公开参加活动,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关于你先前种种言论是有息影的打算吗?!今晚高调现身传世馆,是自相矛盾吗?!”   “对《繁华之下》没有你参与宣发的原因至今不曾透露,的确是因你精神状态已岌岌可危吗?”   “时见你和褚昀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今晚出席算不算‘家族任务’?”   时见继续在走,在连珠炮一样刺耳的问题里,注意力已然飘走。   他忽然被红毯尽头的外墙吸引,正在看——   “褚昀!”   他瞳仁一缩,强行忍下没回头。   “褚昀先生!拍卖会上荣景以破纪录的一亿港币拍下《灰烬中的钟摆》,业界普遍认为是辰华的一次重大失利,你对此有何回应?!”   “传世馆此时举办‘灰烬重燃’展是否是你对商业误判的挽回?”   脚步放慢的时见几乎停下,他手垂落在腿侧,眉心慢慢皱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停。   褚昀的声音终于响起,他笑了一声。   “挽回?”褚昀重复了这两个字,“挽回什么?”   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   褚昀抬手,冲四面挥挥手,笑意张扬:“我为什么要挽回我不需要的东西?”   闪光灯在一秒的沉默后疯狂亮起。   褚昀挑眉,加快脚步,大步流星接近过去。   直到站在了他身边。   时见偏头,看褚昀落不下去的笑。   “看见了吗?”褚昀问。   不等时见回答,他抬起下巴,指引他重新看向外墙。   夜幕已降临。   记者们的镜头从二人背影转移到忽然炸开一样火花四溅的外墙上。   红毯尽头,传世馆的外立面被巨大的光影投射覆盖。不是褚昀失利被荣景以天价截胡的《灰烬中的钟摆》,而是另一幅不断循环的动态影像。   火焰吞噬后的废墟上,灰烬纷飞,一点微弱光芒开始跳动,以缓慢速度扩大,如同心脏的第一下搏动。屏幕暗下,只一瞬间,重新燃起,没有毁灭性的爆燃,而是,微弱的火种。   在跃动的火苗中,重生的不是另一件艺术品。   那是一只从灰烬中伸出的手,腕骨的轮廓如同火山熔岩一样燃烧着。   掌心向上,空无一物,火焰在微微张开的指尖上跳动,以托举姿态定格。   下方,真正的展览主题亮起:   “价值的定义权,不在槌下,在手中。”   馆内已在观展的人先他们一步,各自成圈,按捺不住地议论纷纷。   同行们啧啧称奇,猜测是谁给褚少爷想了这么狠的招。   这只手的意象太狠了,且偏偏就是褚昀来用才最贴切恰当。   它不是具体的作品,不会被任何人买走收藏,甚至有人猜测那只手就是褚昀的。   这是褚昀的姿态。   他不需要跟任何人争一堆“灰烬”,因为他可以定义什么是火。   定义价值的能力,在褚昀手里。   记者们的手机不约而同似的在震动。点开内容的一瞬间,所有人目瞪口呆。   《一亿港币的时钟:资本狂欢下的艺术价值迷失》   《坎特还是“坎价”?论〈灰烬中的时钟〉的符号化消费》   《学术热潮与市场泡沫:审视战后艺术品的“重新发现”现象》   这些文章并非凭空出现,此前两天就有零星的预热讨论,正在今夜集中爆发,登上了热点。文章没有全盘否定坎特,关键在于指出“一亿”天价是资本和情绪绑架的异常值。   风向的转变其实更早。   一周前,已有曾为坎特学术研究站台的学者在闭门研讨会上流露出“谨慎的反思”,认为对坎特某些作品的解读可能存在“过度诠释”的风险。   直到今夜,随着舆论发酵及背后时机恰好的推波助澜,这些声音才终于传到了更广的耳朵里。   两个人在红毯上并肩走了几步,已到了门前。   时见想起了拍卖那天的褚昀,所以……   门两侧,迎宾躬身迎接。   褚昀站定,右手拢在腹前行了绅士礼。   他抬头,带着时见能看懂的恣意笑容。   “时先生。”褚昀勾着唇角:“欢迎光临,我的世界。”   烟花炸开。   时见笑着,没有后退:“我的荣幸,褚昀先生。” 第78章 褚昀的游乐场   媒体已炸开了锅。   谁也没注意,夕阳落幕后的夜色里,藏着这样大的“阳谋”。   记者们疯狂拍照、编辑、发送、报道,传世馆外乱成一团。   社交媒体上,“天价时钟一亿泡沫”的词条在几分钟内冲上热搜,大量针对坎特数个月来从小众艺术到热门藏品的内容冒出来,最终落脚点都在以一亿天价拍下的《灰烬中的钟摆》身上,旁边是荣景当时高调宣传自己是得主的消息截图。   馆内二楼,褚婉贞站在单向玻璃前俯视来宾,不悦至极。   她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为楼下的惊呼喧闹头疼恶心。   “我早就说过,传世馆交给褚昀,就是在让褚家名声走下坡路。”   “上不了台面就是上不了台面,一个人出生在什么地方,穿什么样的衣服,谁养育这吃什么饭长大的,已能决定他的一生。时间再久也洗不掉。”褚婉贞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扫过楼下几乎变成派对的展览,“当初但凡有一个人胆子大一点,别让他回来,传世馆也不至于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一旁随行的笑着低声附和:“谁说不是呢?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明明是想把传世馆交给您接手的。可惜已逝的那位褚先生在位时简直成了他的一言堂,把您和仲邦先生压得抬不起头。褚冕小小年纪就跟姑姑、叔叔玩心眼儿,比他爸还过分。别说褚家的名声了,这两年来连辰华都被他挤兑得不像样子。”   褚婉贞越听越是冷笑。   “可不是吗?”另一个人接话,“要不是褚昀命硬,这里早该是两位章公子的天下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谁都能进来踩一脚,跟开放市场似的。”   几个人笑起来。   褚婉贞盯着玻璃外面,手里的丝帕猛地一攥,怒火几乎要砸碎面前的窗了。   她前脚刚说过,不要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出现在这种场合,褚昀倒好,不但不收敛,还正大光明把人带进来,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那就是这两年惹出不少事的‘大明星’?”有人凑到窗边,笑着压低声音,“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台上请了,褚少爷是嫌之前的苦头还没吃够?”   “他办这场展览是为了什么怕是早就忘了。褚女士不是当面教训过他了吗?听说那会儿他还老老实实认了错?这也不像认错的态度吧?”   “知道的,他是为挽尊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拍下《灰烬中的钟摆》的人是他呢,这种小孩子行为还能容他在辰华真是可笑。”   褚婉贞盯着楼下瞬间成为焦点的人,眉心越皱越紧。   楼下,许多人看见时见都是一惊。   他和褚昀并肩走进来就更是醒目。这俩人是嫌绯闻传得不够,还是在演“清者自清”?   “怎么样?”褚昀手抄在兜里,姿态从容,唇角含笑,像是真正普通寒暄一样,“出来散散心,开心吗?”   时见简直不知如何回应,在这里恐怕用不上“散心”这两个字,如果这叫做“散心”,那他可真是要宁肯活在公馆“监狱”里一辈子了。   如果这是少爷的计谋,好吧,那他成功了。   褚昀笑了一声,像是坏心眼的玩笑破功。   “好了,知道你肯定不舒服,叫知夏陪你坐一会儿。”   “放心,不会有太多人打扰你,没人会不长眼在我的地盘上来招惹你的。”“想吃什么?待会儿叫芮秋给你安排?”“很快会结束,我才懒得跟他们折腾太久。”   他一连说了很久没听见回应,回头看一眼时见,挑眉。   时见在笑。格外温和,连带着眉眼舒展,看得人想抱住这张俊脸狠狠啃上去。   “行了!”褚昀没好气拧拧领带,压低声音说:“再勾引我就把你裸照投上外墙!”   这威胁堪比幼儿园小朋友胡言乱语。   到底谁会相信?   时见知道,不擅长表达的少爷只是别扭了。   刚才,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从前的生活有好有坏,时见在褚昀包围的世界里,一直也活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褚昀的话,让他觉得……眼前的世界忽然很真实。   很难形容。   但就是,从前的一切都像是规定情境里的故事。   镜头前的世界有剧本,镜头外的世界也有。谁是主人、谁是替身、谁该说什么话,都在无形的框架循环。他和褚昀之间的关系,像一场漫长的、没有剧本但他们都知道规则的角色扮演。   而褚昀用最平常的语气叮嘱他一些没那么要紧的事,让时见走进了真实的世界。   像第四面墙。   镜头前的那面墙一旦打破,演员就不再是角色,观众也不再是观众。一切都变成了真的。   且,让时见想着,真实的世界里,接触到这么多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似乎,没那么令人窒息。   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灯光,眼神,陌生人的说话声……都只是它们自己,没有附加的意义。   时见知道褚昀在高兴。   今夜的一切想必都是褚昀有意为之,至于是为了什么没那么重要。   只是……时见觉得,好像离褚昀更近了一步。   好像,终于,伸手触到的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刺,而是褚昀。   “少爷。”芮秋过来,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   褚昀看向二楼,勾起唇角:“嗯,开始吧。”   “知夏。”褚昀叫着人,却看向时见,“照顾好先生,我有点事。”   褚昀还故作姿态抽出一只手朝时见挥一挥,像是真正的好友告别,笑道:“再见。”   时见温柔看他,但不想说“再见”,于是说了:“我会想你。”   褚昀已要转身了,还是又瞪他一眼。   时见微笑点点头,表示明白,裸照有可能打上金色射灯登上传世馆外墙。   “走吧。这种场合,多待一分钟,都是自降身份。”褚婉贞四处看了看,皱起眉心像是这里有什么脏东西出现了。   “您不打算再敲打敲打他了?”   褚婉贞冷笑:“让他继续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等他把自己折腾得什么都不是了,传世馆自然就回到该回的人手里了。”   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   她接过来,是褚仲邦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褚婉贞皱眉。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姑姑,在我这儿玩得还开心吗?”   褚婉贞冷不防回头,看着站在门前的褚昀,握住手机,莫名一慌。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她缓缓吸了口气,强压着没去看,勉强维持着镇定:“你今晚折腾太过,跟之前定好的预案完全不一样,我需要解释。”   褚昀懒洋洋回道:“姑姑,我很冤枉,这可都是给您过目签字的。”   褚婉贞无法否认。   传世馆拿出的预案,名义上是消除拍卖失利对整个辰华在藏品界的负面影响,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先前在集团会议上,褚昀为表诚意,特邀褚婉贞和褚仲邦作为委员会成员负责后续的审议。   当时,他们两个还以为是这小鬼犯了大错终于服了软。   方案推进当然没问题,可眼下看来,褚昀根本是在玩文字游戏。   预案中的“拟邀请艺术界、学术界及文化产业相关领域具有公信力的权威人士出席,以正视听”,结果到了他手里,“文化产业相关领域的权威人士”变成了一线艺人、时尚杂志主编、流量明星。   各界名流倒是踏破了门槛,可这哪里是什么“以正视听”,分明是一场闹剧。   褚婉贞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胸口的起伏,维持着商业谈判桌上该有的冷静体面:“这些人来对这次展览有什么正面收益?你的目的是消除影响,不是扩大影响!”   “消除影响?”褚昀已坐到沙发上,闲散道:“对我有什么影响?”   “你疯了?!”褚婉贞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拍案而起,“辰华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我一定会向董事会提交正式质询!还有,家族理事会那边我要马上提议对你进行能力评估,要求褚冕限制你的权限!”   她气到极点,连额头都冒出虚汗:“你哥哥是董事长,没错,但信托可不是你们兄弟俩的私有物。”   “我在帮荣景扩大影响啊,姑姑。”褚昀没听见似的,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翘起腿笑得灿烂。   他偏了偏头,看向褚婉贞的右手:“不先接电话吗?”   她手里的手机已从短促震动换成了接连的电话。   她终于翻过来,按下接听键,气势汹汹:“到底怎么回事?!”   传世馆外立面投影的内容悄然切换。   从坎特生前留下的黑白照片开始,以被翻过的姿态褪去。下一秒,第一颗零件齿轮如天外飞来,旋转着划破夜空,紧接着成百上千个零件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高速旋转咬合,撞击在一起的金属声中诞生了装置艺术的骨架,而后自坎特的手中生出“血肉”。   每一个完成的作品都会短暂停留,仿佛在向它们的“父亲”致意,而后“咔”一声解体,零件散作流光,为下一组让出舞台,如此循环。   记忆的棘轮、未完成的齿轮组、静默发条……一件件在虚空中组装、成型、闪耀,再如烟花般溃散,绽放在传世馆上空。   直到最后一组。   《灰烬中的钟摆》。   这次不同。   零件飞来的速度慢而沉重,最后一块钟摆锤嵌入的刹那,画面凝滞一瞬,红色线条从四角的阴影中射出,向中心蔓延,逐渐清晰成一组组数字,以封条一样的构图将它包围捆缚在里面。   是带着日期的坎特作品成交价曲线,从一千八百万、三千二百五十万……稳步攀升,折线在最后一个节点上近乎垂直地拔地而起:   100,000,000 HKD。   数字被标注为红色,旁边是灰色注释:“泡沫封存,重燃灰烬。灰烬之上,才是坎特。”   嗡鸣声阵阵响起,场馆外,惊呼声此起彼伏。   无人机队带着风声浮在空中,是坎特画像,视觉中,他正踩在投影中被数字封条捆缚的《灰烬中的钟摆》之上,屏幕渐渐被烈火吞噬。   「我们从不定义艺术,只因艺术始终是艺术。——R-Heritage」   馆内正在实时播放。   谢予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不是艺术圈的人,但足够聪明,能看懂这意味着什么。   荣景花一亿买下的那件“战利品”,被褚昀以最公开的方式定义为“泡沫”。   而她作为荣景在娱乐产业的代理人,此刻坐在这场“泡沫宣判”的现场,无异于被当众打脸。   身旁的窃窃私语大到可怕,她强自镇定,昂首不看任何一个人。   “谢小姐。”   褚晃的声音响在耳边,谢予乔从未有一刻这样想叫她闭嘴。   “市场有教会你怎么面对把商场当游乐场的人吗?”褚晃噙着笑意,主动碰到了谢予乔手里的香槟杯,“敬未来。”   褚昀叫姐姐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从褚晃下车那一刻,她已经知道了。   虽然褚晃并不需要这种的确称得上是“幼稚”的报复,但因为是褚昀做的,心情异常不错。   这小崽子在用他的方式哄姐姐高兴,她怎么能不高兴?   连带着在这里看到时见,都没那么生气了。   算了。褚晃想。   就如同她对谢予乔说的,他们这样的家庭,本没有必须做点什么的必要。   他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贵宾室里,电子屏正实时直播。   “姑姑,我画的,怎么样?”褚昀笑道。   褚婉贞不可置信盯着他:“你——”   她浑身发抖,死死捏住手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褚冕?他们做到了哪一步?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姑姑已说不出话,褚昀终于舒服了。   “还是多喝两杯吧姑姑。”他接过酒瓶,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近乎于体贴,“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就不一定了。”   褚婉贞手越收越紧,几乎折断指甲,盯着褚昀,冷笑出声:“你这样大张旗鼓,操纵市场的罪行会不会先落在你头上还未可知,传世馆在你手上,还能再出第二次问题吗?”   褚昀笑得更开心了:“你疯了吗?”   他把话原封不动送还回去。   笑意也敛起,眼底都是无情讥讽:“操纵市场?指什么?”   “你蓄意炒作坎特作品价值,令它到了德不配位的高峰。”褚婉贞冷笑,找回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过去几个月你拍下的那些坎特遗作,恐怕还堆在传世馆的仓库里吧?”   “我喜欢坎特,买了他的作品收藏,犯法了?”褚昀歪头,“还是说,市场涨价也得怪我?那明天股市涨了,是不是也找我?”   “小孩子的嘴硬,只能用在家里。”褚婉贞昂头盯着他,“今夜你丝毫不顾及商业体面把事情做绝,也该做好对方会不计后果报复的准备。”   褚昀轻笑一声:“姑姑无非是想说坎特是被我炒起来的,这只能证明姑姑被愤怒冲昏头脑,且对艺术没有一丁点儿了解,平庸至极。所以传世馆从头到尾都没交到你手里。”   “你胡说!”褚婉贞双目圆睁,终于维系不住体面,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如果不是你爸爸有私心,想背地里把传世馆交给你妈,传世馆早就是我的了!”   “是吗?”褚昀似笑非笑,“我的母亲纪致瑜女士在世时,是影响力最大的现代画家之一,她的名字会永远留在美术史上,褚婉贞女士呢?”   巴掌带着风迎来,被褚昀拦下。   “坎特的学术地位从未被质疑,他一直是战后德国装置艺术的重要人物,作品被多家顶级美术馆收藏,只是亚洲市场不看好他而已。”褚昀好心介绍,眨眨眼真心说道:“不过这种细节,也许真正喜欢艺术的人才会在意吧。”   褚昀通过离岸实体买入第一件坎特作品时,国内市场对他的认知几乎为零。褚昀赌的就是这个,学术价值终会被市场发现,而他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钱是干净的,交易是真实的,学术文章没有造假。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是合法的商业行为。   至于合在一起,那不是法律能管的事。   而褚昀把今夜做成了各界云集的夜宴。尤其是明星效应,让原本只局限在小圈子里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天下。   另一头,褚冕听完报告。   “小孩子把戏。”他勾起唇角。   但:“奏效了。”   所有人对褚昀的刻板印象,让所有人重重摔进了水泥地上。   但凡换个人来,对手都会更为谨慎。   可褚昀从一开始,就是会被所有对手忽视的“褚少爷”。   “荣总……”   荣霁行的脸色明灭不定。   一亿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今夜之后,高调与辰华宣战的荣景,得意于让辰华小少爷初入商战拍卖失利的荣景,彻彻底底陷入被动。   股价的走势,恐怕会比过山车还难看。   传世馆里,褚昀甩开姑姑的手,走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透过单面玻璃俯瞰着灯火璀璨的大厅。   “其实,我从来没想通。”褚昀叹气似的,“究竟要多蠢的人,才会妄想用艺术品来打败我。”   他们想要贬低褚昀的价值当然是他们的自由,但与此同时也得明白,所有人臆想中这位小少爷日常什么不会做,只会“挥霍他家挥霍不尽的财产”,重点也该放在“挥霍不尽”四个字上。   记事起,他就能分辨塞夫勒和梅森,是十八世纪又或十九世纪对他来说更是简单过吃饭喝水。   家里用什么花配什么花瓶,是他很小就知道的事。   将“战场”置于艺术品拍卖,妄图用坎特遗作当作挥向褚昀的利刃,无异于为对手锦上添花,简直可笑。   他不过稍稍动手。   “一个两个三个……”褚昀看见了站在谢予乔对面的姐姐,勾起唇角,“不堪一击。”   大哥教给他,不要做下棋的人,要做看清棋盘布局的人。   褚婉贞还在叫:“拍卖会上——”   褚昀在寻找他想看见的人,漫不经心“哦”了一声。   “我想怎么拍怎么拍,因为我高兴,不行吗?”   在拍卖场和别人较劲通常是他在拿大哥给的钱泄愤,就像小孩子为赌气把一块钱硬币扔进河里,听个响而已。   不代表他蠢。   他忽然看见站在时见身边的女孩子,眼睛一跳,想起来那是谁,面色阴沉难看。   “至于谁才是蠢材,姑姑得问问一亿了。”   他声音冷下来,匆匆转身离开,已懒得再理任何人。   “时见,好久不见。”   “你好啊,文小姐。” 第79章 久别重逢的人们   这个世界的娱乐新闻充斥着今夜的消息。   一切按照褚昀设想,彻底引燃了所有热点。   在所有人都在震惊失语中,时见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完全没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   和褚昀告别后,李知夏带时见寻地坐下。   果然很清净,也许有人远远能看见他,在打量、私语,但时见全然没注意。   今夜的传世馆确实陌生,觥筹交错,数个楼厅连通开放,红地毯上的人数量非常可观。   时见扫了一眼,收回目光,忽然问:“少爷很开心吗?”   这话问得也太突然了。   但李知夏笑眯眯的,答得很快:“当然啦,您不知道,这几个月来少爷就等这一天了,所以一个月前少爷特意请了Delacroix夫人为您量体呢。”   这么早就做准备,看来褚昀一定很讨厌对方。   特意带他过来,就的确没想到。   而且因为这身衣服,看得出褚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打算。   时见笑笑:“那算是大仇得报了。”   虽然不知道褚昀的“仇人”是哪位,也许不止一位,但时见隐约察觉到,对方一定被褚昀今夜的行动打得手足无措。   那就好。   只要能让褚昀高兴的事,他都跟着高兴。   “Hey~”   时见刚接过知夏递来的水,抬眼看着对面的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了,我的大影帝?不过四年没见,就不认得我了?”洪灵笑得眼睛亮亮的,“我可是不顾及旁人目光专门过来和你打个招呼的,不会成国际影星就把我忘了吧?”   时见放下杯子,温声笑笑:“怎么会?洪灵,最近好吗?”   “不请我坐坐?”洪灵笑道,“我可是准备逮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蹭蹭你的热度。”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爽朗。   他们从来说不上是朋友,但时见对她始终心存感激。   他很想说“请坐坐吧”,但下意识沉默——褚昀就在楼上——他不想让褚昀不高兴。   岂料,李知夏说:“洪小姐请坐,您想喝点什么?”   “都可以,谢谢你啦。”洪灵大方坐在时见对面。   时见想,李助理的同意,能算作褚昀的默许吗?可如果褚昀没有默许怎么办呢?李助理会挨骂吗?   他在心里默默决定:算了,如果挨骂,还是我来担责吧。   “是不是怕褚少爷不高兴?”   时见一惊。他默不作声,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再看向洪灵时,目光平静。   洪灵笑道:“别这样看我。只是觉得这里是褚少爷的地盘,不会隔墙有耳,才这么随便就说出来。”   时见淡淡地看着她。   “瞧你这样子。”洪灵忍不住笑,慢慢压低声音,“其实,在看到那些八卦之前,大概就有预感了。”   “预感从何而来?”时见不想怀疑洪灵,但事关褚昀,只能谨慎,“洪小姐不是来叙旧的吗?”   洪灵没因他的态度不悦,反而微笑:“聊起褚少爷,就是在和你叙旧。”   时见的眉心渐渐皱起,沉默着,不知该不该失礼请她离开。   “时见,你知道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的吧?”洪灵撩动头发,“好吧,甚至是有好感的。”   时见知道,他只是不关心别人,并不是一无所知。   “拜托,你长这样很难不喜欢吧?对顶级帅哥有好感是我的权利。”洪灵说得洒脱,又有点不自然的尴尬,“不过呢,还是要谢谢你。”   时见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说什么,因此愈发迷茫。   “还记得我离开星瀚之前吗?”   当然。   时见点点头。   那时洪灵说她终于混出头,不用再做配了,让时见好好把握机会,劝他要争取。   “所以说,这个世界啊,很多时候不是你运气好。虽然不争取一定没机会,但争取也未必有机会。”洪灵说起这些话并不低沉,“说是谢谢你呢,其实是谢谢褚少爷。”   “洪灵。”时见终于张口,想阻止她再提起褚昀,“请你——”   “以为是我终于争取到的机会,你猜怎么着?是褚少爷直接给我的资源,让我不必再苦等出头。真是大手笔,为了送我去拍电影,非常干脆投了不少钱。”洪灵打断他,自顾说下去,故作惋惜似的夸张叹口气,“知道这件事还得感谢许诺那个没脑袋的拿话刺我呢。”   洪灵自认业务能力没有任何问题,这一路走来都是靠自己争取,没接受过任何娱乐圈的“潜规则”。   结果许诺那小子前阵子在活动现场看见她,切了一声:“咱俩都算是误打误撞沾了时见的光,大哥别笑二弟。”   被这样评价,洪灵当然不乐意,揪住他不放,要他把话说清楚。   “你送我的那些礼物也算是没白送。”洪灵勾起唇角,“褚少爷大概是吃醋了,坚决把我送走。”   时见一脸茫然。   她夸张道:“天吶,多么好的豪门少爷,老天爷能不能给我也掉一个?对我这种潜在情敌竟然不是打击报复,而是砸钱送我去拍电影让我离你远远的。”   她说着说着都乐了,笑出声:“真是难以理解。”   时见早已怔住了。   但,如果是褚昀的话,的确会做出这种难以想象的事。   可是……吃醋……怎么可能……   那已是四年前了。   “当然,也得是姐们儿自己争气,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世界真的很恶心,我这么有能力的人也得靠资本砸钱才能拿到机会。”洪灵骂了一通,又看着时见笑,“好在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也混出来了,百灵电影最佳女主的奖杯在向我走来,没有任何意外,一定会是我的。”   时见终于没再沉默,真心说道:“恭喜你。”   “你只是不走运。”他说,“只要你能有个机会拿到好剧本去拍电影,一定能红的。”   这次换洪灵一怔。   是完全没想过的结果。   她眼眶一热,又瞪大了眼,把泪憋回去:“喂喂喂,干什么?真想送我上头条?我可不要。我的影迷和你的不一样,我珍惜羽毛,才不跟你这种负面八卦缠身的家伙传出绯闻,她们会失望的。”   她说着自己噗嗤笑出声。   时见也对她笑笑。   “好了。”洪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笑笑:“这次,留个联系方式吗?”   时见没跟着站起来,仰头看她,带着微笑:“希望我的‘绯闻’别牵连到你。”   “几年不见,专门来跟我展示你背台词的功力了?”洪灵利落收回手。   她想了想,笑了下:“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时见眨眨眼,看她的姿态是在邀请,跟着笑了笑,调整语气接上:“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   “合作愉快,罗密欧。”洪灵笑得很开心,拿起桌上的香槟杯,自己碰碰时见的杯子,“虽然你的朱丽叶不是我,也一样祝福你。”   时见再次重复:“恭喜你。”   还有:“谢谢你,洪灵。”   “那就再见。”洪灵来得突然,走得洒脱。   李知夏回来,身边跟着的姑娘也并不陌生。   时见终于明白,这的确是褚昀默许的。   毕竟,时见的世界小得可怜,和他产生直接关联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大家都凑在一起和他碰一面,很难说是完全的巧合。   “琳嘉小姐。”时见温声叫道,“最近还好吗?”   他说完才想,一个人的语言怎么能匮乏成这样,好像除了“你好吗”,说不出第二句久别重逢的话。   “时……时见。”琳嘉无措的模样一如初见,“还,还好吗?”   时见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但从家里女佣们掉在地上的手机上,撇见过她的名字。   “那些日子很辛苦吧?”时见抱歉道,“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琳嘉慌忙摆手,“褚少爷把我照顾得很好,甚至我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人带行李换了个家。”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厚脸皮接受了那些好意。”   甚至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一样说出事实的。两年前褚少爷就把我保护得很好,如果他和欺负我的人一样,我这么普通的人可能真的没办法好好回家。我都没想过他会亲自送我回家,还鼓励我好好画画,虽然和他相处只有那一段路的时间,但就像你签给我的台词一样,都在我的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   又是没听说的事实。   时见记得那天,原来琳嘉不是……   他已不知说些什么,但因当年的臆测,对面前的姑娘生出愧疚歉意。   琳嘉鼓起勇气,两只手拧在一起:“时见,你真的很棒,很好,影迷会的朋友们不会过分打扰你的,大家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其实……其实我们一点也不可怕的,也不会对你有要求,你已经很好了,在你籍籍无名的时候没有我们,你也照样走过来了,我们没有自大到以为你是靠我们才站在这里的。所以……所以……”   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见始终只是在听,温和注视着她,因她的话心都柔软。   他低声问:“所以?”   “有时候,我是一只无名的鸟,在风里找不到方向。”琳嘉憋住眼里的泪,声音略有哽咽。   她终于抬头,正视时见:“可你已经飞很远了。”   努力说完了:“所以,做你自己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做我们,你做你,好吗?”   “当然。”时见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迫切的,也想要做点什么。   大家都很好,不是吗?   外面的世界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悲观,不是吗?   所有人、所有事并未按照他所设想的那般糟糕走向,不是吗?   时见掏出帕子给她,微笑着说:“哭可不好看了。”   他想,到底为什么呢?褚昀。   于是,在送别琳嘉后,回头问知夏:“为什么呢?”   李知夏好像就在等他问,睁大了眼看着他。   “先生,少爷没告诉我。”   但是——   李知夏鼓足勇气:“我想,少爷把今天当做一次重生。”   对褚昀而言,很重要的这一天。   褚昀只是吩咐:“如果有人来找他说话,不要拦着。”   想想又接上:“姐姐除外。”   “姓褚的除外。”   “和辰华相关的所有人除外。”   后来似乎发现要“除外”的人范围太广,褚昀沉吟数秒,干脆给了具体的人。   “他一共就认识这几个人,如果是她们来,不用拦着。”   “但要警惕。”褚昀严肃警告。   禁止任何身体接触。   握手也不行。   直到看见文澜之前,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李知夏一哽,不知道文小姐到底是不是“除外”。   名单上没有这位。   “时见,好久不见。”文澜将发丝挽到耳后。   时见吃一惊,很快温声笑笑:“你好啊,文小姐。”   “我陪我姐姐过来的。”文澜不等他问,自己解释,还是如从前一般羞赧,“看见你是碰巧的。”   时见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们唯一一次碰面让文澜倍觉不安,甚至说过“不再见了”,结果她又主动过来,显得很尴尬。   时见笑笑,主动说道:“文小姐,很高兴再见到你。”   他邀请文澜坐坐,文澜迟疑数秒,还是坐下。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但又很难说出口。”文澜低声说,也不看时见,反而盯着自己的鞋尖,“专门过来一趟,是因为……我……”   她真的很纠结。   越说不出口,越是紧张急促。   她收紧手掌,无从判断该不该对时见说这些。   “请问,褚昀有空吗?”她纠结之后,换了问题。   这让时见没想到。   “不不不,你不要误会。”文澜轻轻摆手,“我是想……也许说给褚昀更好……毕竟……”   她再次揪住衣裳,懊恼万分。   如果让姐姐看到她这样,又要生气了。   其实,她是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今夜来宴会,也是个巧合。   姐姐好像是想借机见褚晃小姐一面才来的,带着文澜也是想叫她适应着四处交往一下。   但文澜实在很不喜欢面对这样的场面,所以干脆趁姐姐走了独自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暗暗打量四处的人,不乏她也眼熟的面孔,不免咋舌不知道褚昀怎么会办这么热闹的。   偏偏,就在那里,她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也想这么多年不见,是认错了也说不定,但恶劣分子真的很难认错。   她有点不高兴,随即想起这里是褚昀的主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正左右摇摆着,不知如何才好的时候,她发现张潮一直盯着某个方向,和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   文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猛一跳。   是时见。   褚昀,张潮,时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让人自然而然想到另一个名字。   “文小姐,是和童桦有关吗?”   文澜大惊,她瞪着眼睛,看着问出这句话的时见。   “你怎么——”   时见平静笑笑:“我和他很像吗?”   文澜不知缘由的天旋地转,像进入了一个诡异的世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站起来,紧张拽着自己的衣裳。   “文澜小姐。”   两人都是一愣,看向来人方向。   褚昀似笑非笑,先看一眼时见冷笑,又转向文澜:“姐姐不说我都忘了,文澜小姐和我曾是同学。”   文澜和时见都是欲言又止。   “不妨去同我叙叙旧。”褚昀绅士邀请,要让文澜速速离开这里,“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文澜为时见知道童桦存在的事实震惊失措,又为褚昀冷不防出现难以应对,稀里糊涂就被请走。   “褚昀!”时见轻呼。   他目光复杂看向文澜小姐,很难说出口,但的确担心褚昀会为难这位无辜的小姐。   换来的是褚昀不悦回眸。   时见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   褚昀瞪眼。   “李助理,麻烦你去同少爷解释,文澜小姐只是来打招呼。”   时见心里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看着李知夏追上褚昀的一瞬间,时见冷不丁偏头,看见远处有人的确在盯着他。   和那种他熟悉的对演员时见的关注不同。   时见微微怔住,看着完全陌生的人。   对方完全没躲避,直白与时见对视,忽然很冒犯在笑。   时见的眉心皱起,冷冷回视。   --------------------   *《罗密欧与朱丽叶》选段 第80章 谁告诉你我和他是朋友?   “文小姐,我们应该不熟吧?”   褚昀边走边说,唇角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文澜本就紧张,被他这么一噎,更是手足无措,她觉得褚昀简直太可怕了。   褚昀没听到回答,不悦停下脚步,回头。   文澜小碎步跟上来,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惊恐望着他。   褚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她为什么这样看着他?怎么像要哭了?   他干咳一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文澜倒是乖巧,一声不吭地跟着,穿过廊厅,绕过休息区。   “随便坐。”他说完,自己先落了座。   今夜褚昀的戏份就到此为止,什么『传世・灰烬重燃』不过是个幌子,所有活动流程都有方芮秋在推进。   褚昀的工作,只是负责找到所有他要狠狠踩在脚下的人,在他们脸上碾上几圈。   晚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褚昀实在心情不错。   他想着,脸又有点臭,如果没有碰上这位不该出现在时见身边的小姐的话,堪称完美收场。   身边支支吾吾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褚昀翘起腿,手掌撑着太阳穴,百无聊赖地盯着玻璃窗。   看吧,他就说,最烦和这些说不清楚话的人沟通。   全然忘了,最说不清楚话的人已经在他身边待了九年。   之所以把人带到这里干坐着,完全是因为褚昀不高兴,但又不想那么没品,把来赴宴的姑娘直接赶走。   行吧,他也承认自己反应过度,文澜是被牵连的。所以多少有点没那么理直气壮,对一个小姑娘使什么手段。   “不……不熟的,你可能不太认识我。”   这都多久之前的问题了?这人现在还能接上。   褚昀持续冷脸。   “不过……读书的时候,我很……很感激童桦。你和他……不是好朋友吗?”   文澜终于鼓起勇气,没有抬头看褚昀的脸,但硬着头皮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时见先生……你知道的吧?他和童桦长得……我想,这样……不太好……”   她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自己都找不到想说的重点。怎么会这样,她根本不是这样胆怯的,早就能在别人面前落落大方微笑问候,即便不善言谈,也不该又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懊恼着,思绪飘飞,很快脑海里都是刚才时见对“童桦”此人表现出来的淡然,指甲轻掐着掌心。   对时见和褚昀之间的关系,终于摸到了那么一点让人不好受的边。   无论时见还是童桦……都不该……   她终于抬头了,以为做好了心理建设,看见褚昀的脸色,又吓得一瞬间闭嘴。   褚昀冷冷盯着她:“所以?”   文澜不敢说话了。   “谁告诉你我和他是朋友?”   文澜的手越收越紧。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正正盯着褚昀,认认真真说道:“褚昀,之前见过时见后,我很奇怪,我和你、和童桦的确都没什么交集,但那天之后,我总想起从前,所以,所以……”   所以她花了点时间,联系到了从前的同学。   问了当年她休学之前,褚昀和童桦为什么双双离开了学校。   “你,你不该那么说他的……”文澜摇摇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绝对不会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啊,你说那个啊,当时流言挺难听的,说他俩是那个……咳咳,我不知道哈,不过后来褚昀确实当好多人面推开他,叫他走远点来着。】   【听说啊,我也都是听说,说是……童桦想攀上褚昀……你也知道,他家里情况,和咱们不一样。】   “即便褚少爷交朋友只是一时兴起,也不该在失去兴趣后当众羞辱人的。”文澜站了起来,攥紧双拳。   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很轻易就为喜欢过的少年共情,更为曾经的少年委屈。   他是那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   在与童桦有关的那点可怜回忆里,全都是他的善良美好。   她记得看见了,他捧起撞在玻璃墙上的小鸟,把它埋在了学校的树林里。   不对的,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些。   这只是听说往事后,文澜心里积攒的愤懑。   甚至,她试图找到童桦。即便知道一切都过去了,但那天和时见匆匆一面,让她想清楚了,鼓足了勇气,想要当面和他说说话。少年时因胆怯没能勇敢的那一步,文澜也想尝试走出去,就只是做个朋友而已,无关其他。   但,她联系的人告诉她:“你不知道吗?他父母跳楼之后,他也……”   文澜如遭雷击。   怎么会……   “他是一个那么善良的人,一只小鸟都舍不得伤害,如果他真的意在攀附——”文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大,眼里含着点泪光,“那他最好的选择是我。”   如果童桦有心,一定能发现,在他对某个女同学施以善意后,偶尔会瞟向他的目光。   和对他有好感的文家小姐在一起,怎么也好过和褚家的少爷纠缠不清。   文家是不亚于褚家的家庭,他甚至不必取舍。   “你怎么能……当众让他难堪……”   文澜确信,童桦拥有一颗敏感的心,所以,在经受一系列打击后,才会决绝选择赴死。   张潮当然是罪魁祸首,但褚昀,也并不清白。   所以——   “你怎么还能让和他长着一样脸的人在你身边!”文澜的声音里爆发出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愤怒。   为童桦,为时见,为褚昀玩弄他人的轻浮,毫无悔意的态度。   那些因听闻童桦去世而积攒的惊恐和难过,发酵至今。她以为真的能做到平静。   但话不需要思考,从她口中倾倒而出。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褚昀盯着她,“你又懂什么?”   他冷若冰霜:“你凭什么说这些?凭什么把错推到我身上?又在哪里道听途说了完全不实的谎言?你只是一个局外人——”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才是受害者。”   文澜不敢相信,褚昀能说出这种话。   她紧握的手几乎克制不住要挥出去,浑身发抖,像在盯着一个恶魔。   “什么也不敢说不敢做的胆小鬼,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你知道什么?”褚昀居高临下,睨视文澜,一字一顿冷冷说道:“请你闭嘴。”   “你的接近让张潮他们对童桦的霸凌升级。”文澜不管不顾地吼出来,好像也的确因褚昀的话失去了血色。   她的确是胆小鬼,甚至没能留意到童桦在学校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她不是没怪罪自己。   如果身体好一点,如果在学校的时间长一点,如果能勇敢一点——   “如果你决意要和他做朋友,就不该擅自离开,你忽然转变态度,只会让以为失去靠山的人处境更加艰难!”   文澜大脑空白一片。不知道这些尖锐的话怎么如此自然从口中倾泻而出。   她像也得了精神疾病的患者,一部分自己在心里惴惴不安,惊恐盯着在质问褚昀的文澜。   可话又越说越急促,像是在说褚昀,又像是在说如果当年自己能勇敢一点,可以怎么做。   “张潮是罪魁祸首,你也递了一把刀子,你是褚家的少爷,当然无所畏惧,童桦会面临什么,你早该想到!”   “少爷!”李知夏大惊失色。   他听见两人说话后就不敢进来,听着声音越来越不对,闯进来时,正看见褚昀扬起的手。   褚昀的手掌蜷缩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他盯着文澜,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允许你再说这些没发生过的事。”褚昀极力克制着,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腿侧抓握着颤抖,“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文澜嘴唇颤抖,脸色惨白。聚集在眼里的泪在她冷静的瞬间又消失。   她颤抖着声音,还是说完了:“褚昀,你不该这么傲慢,更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你的傲慢里。”   “李知夏!”   褚昀怒火滔天,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她,他已克制不住挥过去的拳头。   “文小姐。”李知夏硬着头皮,隔开两人,面对着文澜低声说,“晚宴已结束,是否需要安排人送您……”   文澜深吸一口气,她扶住不断起伏的胸口,手抖得停不下来。   “抱歉。”她像是失了力气,低声说:“但不是为刚才的话。”   褚昀已厌恶至极,转身就走。   “我见你一面,本来是要跟你说,张潮来了。”   文澜和李知夏同时看见褚昀猛地停下。   他忽然回身,阔步回来,眼神一瞬间凶狠:“你说什么?”   他握住了文澜肩膀,令文澜轻呼一声。   李知夏惊得不知所措,虚扶着文澜,慌忙想隔开。   “就在这里。”文澜害怕,但没躲开,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他在观察时……”   一阵风过去,褚昀狂奔着离开。   李知夏瞪大眼睛,追上去对着耳麦低吼:“Reachel,快清场!”   宾客本就在陆陆续续去往晚宴餐厅。   方芮秋还没反应过来,先变了脸色下意识清场,就见褚昀一阵风似的掠过身边。   传世馆明亮的廊厅里,脚步声急促得像擂鼓,空气中涌动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沿途工作人员纷纷闪避,没人敢挡。   褚昀四处张望,寻找时见身影,越看不见心已跃至喉咙,几欲干呕。   恰在此时,不该出现的人笑着迎过来。   他看见褚昀,拂开请他离开的工作人员折返回来:“褚昀,好久不见了!我正等你,想找机会跟——”   话音未落,迎接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拳。   褚昀的动作狠戾决绝,带着刻骨的恨意。   张潮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倒,重重撞在身后的展柜上。   褚昀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脚踹碎玻璃柜门,成片璀璨的钻石倾泻而出。   他毫不留情踢向地上的张潮。   钻石如冰雹般砸在身上,张潮猝不及防,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瞬间烧红了眼。   “褚昀,你疯了吗?!”他捂着嘴角,指缝间渗出血迹,难以置信瞪着面前的人。   褚昀一步步接近过去,面无表情:“看来这些年你过得真的很好。”   张潮额头冒着冷汗,声音又气又恼:“你到底什么意思?!”   褚昀站到他面前,冷冷俯视着他:“意思是,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像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张潮愣了愣,随即冷笑:“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些芝麻蒜皮的小事?”   他的话已出卖了自己,他当然知道是指什么。   褚昀瞳孔骤然缩紧,笑出了声,低声重复:“芝麻蒜皮?”   他阴森森盯着对面:“挺好的,我会让你慢慢记起来。”   张潮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未等他挣扎起身,褚昀已狠狠一脚踩在他胸口,力度毫不留情,将他死死压制在地。   他缓缓俯身,阴沉至极。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脚上的力道更重了,张潮剧烈咳嗽,满脸扭曲的惊恐愤怒。   李知夏脸色难看,试图拉开褚昀。   褚昀甩开他胳膊,冷冷盯着地上的人,停顿了片刻,似乎终于暂时发泄够了怒意,这才缓缓收回脚。他直起身子,理了理袖口,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记住吧。”褚昀说。   “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第81章 或许你认识,他叫童桦   “对不起褚昀,我有点累了,请徐哥先送我回家了。”   褚昀摩挲着手机边缘:“怎么没告诉我?”   “我没找到你,不过拜托方小姐了。”时见停顿片刻,又补充,“抱歉,是我又擅作主张,你别生气,好吗?”   “没有。”褚昀说,“我有点事,你在家就好。”   “好。”时见笑道,“早点回家,我会等你。”   电话挂断。   褚昀冷冷盯着夜色。   “求救?”   “对。”李知夏小心翼翼补充,“目前获取到情况是这样,海鼎的主业务不在国内,最近债务压力非常大,张潮四处找融资才回国的,却一直碰壁。想见褚先生,辰华拒绝了他所有的会面请求。”   车内一阵诡异的安静。   只听见褚昀冷笑了一声:“找我?”   李知夏不敢说话,缓一口气后低声说:“今夜传世馆开放,可能是他唯一能接近您的机会,所以……”   耳边是刺耳的讥讽:“他怎么敢的?”   李知夏不了解张潮,也不知道褚昀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恨。他只能沉默。   “继续查。”褚昀隐在黑暗中,冷冷吩咐,“他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   “……是。”   车停在公馆门前,褚昀久久没下车。   司机和李知夏都不敢出声。   十一年过去了。   从记忆和生活中消失十一年之久的恨意翻涌上来,文澜的话、张潮的脸,反反复复在眼前晃荡,像水波一样荡漾开。   褚昀头疼,疼得厉害,他慢慢靠回车枕上,收紧手掌,深深呼吸。   从不忍耐疼痛的人,自己强撑着一动不动。   他闭眼,都是乱糟糟的画面。断断续续像缺失了关键帧的胶片。一幕幕跳跃着,拉扯着他的神经,在夜里狂奔着,心脏跳到开始疼了,甚至想吐。   噗通——   水花四溅,褚昀吓得瑟缩着躲了一下。   咚咚——   车窗被轻轻敲响。   褚昀睁开眼睛。迷雾从眼底散去,聚焦在窗外那张温柔的笑脸上。   “一早听到车声。”时见的手从降下的车窗伸进来,轻轻抚过他的侧脸,“等你不来。”   褚昀坐在车里,静静望着车外的人。   他慢慢抬手,覆上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指尖交叠:“我回来了。”   时见凑过去,身子越过车窗,吻了车里的褚昀。   “等你很久了。”时见微笑。   褚昀的手还在随着幻痛颤抖。   但装得若无其事。   “爱我吗?”他平静问道。   这个问题在此刻问出来是多么诡异突兀,没人在意。   “很爱你。”   ——这位先生,打扰一下,我总觉得你和我一个老同学长得太像了,实在忍不住冒昧过来确认一下。   ——你认错了,我并不认识你。   “只爱你。”   ——真的太像了,尤其是你的眉眼和气质……我那个老同学,当年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好像后来一直在国外演话剧。或许你认识,他叫童桦,我们当年关系挺好的。   ——很抱歉,不认识。   时见重复着:“永远爱你。”   “张潮,海鼎集团董事长张敬山之子,当年曾与少爷同校。十一年前,海鼎以投资合作为由,令童家公司资金链断裂,最终破产,童氏夫妇承受不住高额债务,双双自杀。”   褚冕翻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这倒没想到。   “张潮本人此次回国,目的明确,他曾多次来访约见,被拒绝了。昨夜他去传世馆,大概是希望通过传世馆牵线,求助于辰华。”   姜恪言低声补充:“少爷情绪激动,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那就不是褚昀的错了。那些告状的人也得闭上嘴了。   褚冕冷淡扬眉:“告诉他,褚家记性很好。”   “明白。”   “张先生,说实话,以海鼎目前的状况,荣景并不感兴趣。”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话,张潮也心头一沉,他压下焦躁与失望,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荣总,或许荣景对海鼎本身没兴趣,但我相信,您对辰华一定非常感兴趣。”   传世馆见过褚昀之后,张潮明确意识到辰华的大门已经对他彻底关闭。   他甚至没能靠近辰华总部大楼,保镖就迅速将他拦在广场外。经人指点,他转而找到了辰华最大的死对头。   荣霁行不置可否,笑道:“说说看。”   “我与褚昀有些旧日关系……确切地说,是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往。如果荣总愿意出手相助海鼎,我或许能提供些对您有用的信息。”   荣霁行靠进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轻描淡写道:“你凭什么觉得你手上的东西能影响辰华?”   张潮本来不是那么确定,但挨的那顿打告诉他:“因为褚昀至今难以忘记的,就是我手里握着的东西。”   荣霁行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潮识趣地继续:“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学生时代那些小摩擦,现在提起来也有些可笑。”   “小摩擦?”荣霁行眼神落在他未痊愈的伤口上,他当然听说了那是褚昀的“杰作”,“说来听听。”   “我和褚昀是高中同学,那时辰华毕竟已如日中天,他算是学校里比较特殊的存在,没人敢惹,也没人惹得起。我当时也算有点年轻气盛,和他……产生了一些误会。”   荣霁行挑眉:“误会?”   张潮笑一声,至今都不理解:“也不算什么大事,当年学校有个小白脸,家里条件一般,但人长得好,女生喜欢他。我当时没少折腾他。后来也不知道褚昀怎么想的,非要护着他,我们就起了几次冲突。”   荣霁行挑眉,对自己在荣景办公室听这些感到荒谬。   张潮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当然,这事后来我早就忘了,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但荣总,你可能不太了解褚昀……他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点点脑袋:“精神状况一直有些问题。”   荣霁行微微扬起眉头,手指停顿了一下,总算有了点兴趣:“你确定?”   张潮点头:“是。具体细节我不知道,但他后来就再没在国内上过学,听说是去治病了。我想,这其中未必没有关联。”   “我不想要‘可能’。”荣霁行摁了内线,“那你就先证明一下,你的东西有没有价值。”   秘书推门进来,请张潮离开。   “荣总,我们……”   从内间走出来的助理张叙欲言又止。   海鼎是个随时会烂在手里的哑炮,即便当做不良资产收过来当炸弹扔出去听个响,也只会脏一手自己,给对面造成不了任何麻烦。   张叙跟在荣霁行身边很久,他非常清楚荣霁行对付辰华又或褚冕根本没有任何鱼死网破的私人恩怨,年纪轻轻身坐高位的两尊大佛更像是在比量理念。   荣霁行一向认为,只有将感情与私利彻底剥离,才能让资本在市场的规则下真正高效地流动。这套原则,他贯彻始终,从不让个人恩怨影响决策,也从未因为私人情绪失控。   他对辰华当然有欣赏之处,瞧褚家那位大小姐也很有点意思,但那位小少爷,则总给荣霁行向褚冕挑战的理由。   他偏偏就是要看看,褚冕纵容家属不顾商业理性搅合市场的行为,究竟什么时候能令他从高处跌落。   他当然不是在期待辰华完蛋,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像辰华无法吞并荣景一样,荣景也从未想过撼动辰华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他就只是非常单纯——甚至有点过分单纯地——想要看褚冕在“家族制度”里吃瘪。   用他的“家人”来做文章,算是计划中贴题的一环。   听张叙始终没说出后半句担忧,荣霁行笑了一声。   他说:“我有答应什么吗?”   没有。   “他想要钱,给他一部分就是了,做一笔过桥贷款,装装样子。”   至于之后,他可没做打算。   那个也让荣景吃了一笔算计的小少爷是疯子傻子又或神经病,喜欢男的女的又或猫猫狗狗,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和褚冕关联上,不懂事的小孩子就有意思了。   他觉得好戏才刚刚开始,尚未到高潮。   张潮走出荣景大楼,回头狠狠瞪一眼旋转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   但显然,即便知道这是陷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踩进去。   海鼎等不了了。   他必须拿出点更确切的消息当做筹码。   他捏着手机盘算半晌,想到褚昀再见他时那副几乎要杀人的模样,冷笑一声。   还是和当年一样,藏不住一点心事的疯子。   书房的烟味大到连新风系统都运作不及,很快渗出屋外。   时见站在门外,收回蜷在门板上的手。   他低着头,想走进去。   又深觉自己从来都走在错的路上,做下的决定永远与命运背道而驰。   他不再接受童桦演出,于是命运之手将与童桦关联至深的人一个个接连推到他身边。   像是谁在嘲讽他自顾自的决定,给他的自以为是一个教训。   该如何去面对此时此刻的褚昀?时见没能做出判断。   【这是我的名片,张潮。】   张潮递出名片:“如果,对童桦的事感兴趣,我会很乐意为你解惑。”   时见淡淡看着面前的人,垂眼看见上面海鼎集团张潮的字样,并没伸手接过来。   “当然,这里是褚少爷的主场,想必你是有所顾虑的。”张潮笑着,将名片塞进时见上衣兜里,“但我随时恭候。”   被冒犯感实在太过强烈,连时见这样的人都被惹恼。   他还没来得及从兜里掏出名片丢还回去,听见对面还在说话。   “太像了。”   时见顿住,皱眉。   “实在太像了。”张潮上上下下扫量,像是陷入了一种自我回忆中,仍然执着感叹,“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他忽然住口,莫名闪躲对面的眼神。   “是吗?”时见淡淡说道,“有多像?”   他错开一步,收回目光:“如果真那么想告诉我,就联系褚昀吧,这样的话,也许我会有兴趣多听几句。”   时见走得很突然,直到回到公馆被兜里的名片硌到,才透露出不寻常的样子。   从卡片上扫过一眼,生出前所未有的厌恶,时见皱眉,毫不犹豫将镀金名片丢开,开始等待褚昀。   脑袋里在思考,怎么会这么不冷静?褚昀看不见他该生气了。   褚昀的电话来得很快,但,并没有生气。   挂断之后,时见握着手机沉默。   他想,所以是在怕这个吗?   怕影响不到时见的名字,掀动褚昀心弦。   然后,破坏时见的世界。   所以,在卧室里盯着窗外停了很久没人下来的车,心一点点沉下去。   忍也忍不了的,闯了过去。   想要看着褚昀,想要褚昀愤怒嘲讽,怎样都好,哪怕说一句“你算什么”。   但褚昀看着他脸的样子哀伤又似深情,说了“爱”。   时见的心沉至谷底,在同样说“爱”的时刻,思绪飘远。   想这个世界真是毫无可取之处,总高高在上碾踩着想求生的人。每当他想要做回自己,就迎面一个耳光。   他只想要自己爱褚昀的时候,什么都能适应。替身的位置,退让的姿态,都适应得很好。   但现在他贪心,想要褚昀也爱他。   于是开始失去。   在书房外站的时间实在有点长了,时见还是没能敲下去。   他不太想面对这个。   他转身,还没来得及识趣离开——   “怎么不进来?”门开了。   时见脚下一顿,回头看他,两人的表情竟然都很平静。   褚昀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展开笑意:“熏到你了?”   “没有。”时见过去,将他轻拥在怀中,“只是怕打扰你。”   “啧。”褚昀贴在他身上,不耐烦道:“怎么永远也记不住?我身上写了‘请勿打扰’吗?怎么总是擅作主张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时见很想点头,说“是的”,褚昀连头发丝都写着“请勿打扰”,甚至没有那个“请”字,但他的态度又的确像是无事发生。   “我有点事要忙。”褚昀从他怀里仰起头,趁着时见低头就顺势吻在他下巴上,低哑着声音,“你乖乖在家等我,嗯?”   “好。”时见依旧没有任何异议。   他说了“好”,褚昀反而自己沉默了数秒。   “不对。”褚昀说。   时见眨眨眼,暂时没领会到少爷的意思。   褚昀勾住一侧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摩挲,眼底是捉摸不透的雾。   “出门吧。”褚昀说。   时见一怔。   “别总闷在这里。”褚昀的表情并不热情,但说出口的话要烫到人了,“没有想见的人吗?或者随便去哪里转转?不是喜欢那些孩子吗?去看他们也可以。”   时见的表情一瞬间极为复杂,甚至皱起了眉。   有种……要被放弃了的感觉。   “但我回来之前,必须要看见你。”褚昀说到这里瞪着眼,反而显得整个人都没那么阴沉了,“知道了?”   时见笑笑,说:“好。”   “好什么?”褚昀皱眉,“你确定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时见吻在对面振翅蝴蝶一样的眼皮上,低声说,“想吃什么?”   褚昀确信他根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但却因此笑了一声。   他捏紧手机,盯了时见很久,两人之间诡异沉默了很久。   “我很快回来。”褚昀说。   “好。”时见点头。   李知夏悄悄冒头。   褚昀终于松开手,向门外走去。直到出门前,他停下,再回头看。   “你会骗我吗?”冷不丁问。   时见答得斩钉截铁:“不会。”   褚昀笑一声:“我可以骗你吗?”   是没想到的问题,但时见还是点头:“可以。”   褚昀没再回话,转身的时候脸色却说不上好。   “少爷,去公司吗?”   褚昀坐在车后,隐在阴影中,拇指用力,折断了手里的镀金名片。   “不去。”   直到那片衣角消失在门后,时见的目光也久久没能收回。   偷来的人生果然无法心安理得吗?   他慢慢在房间踱步,像被困在了这个地方,但他又是心甘情愿的。   褚昀,究竟有多喜欢他呢?有多在意他?不是他就不行吗?   平静想完的一瞬间,时见停下,握住了手腕上的链条,让那些边缘刺痛掌心。   掠夺他人命运,理所当然霸占褚昀身边的位置,剥夺另一个人应有的一切,也该做好准备的。   那么现在,褚昀为童桦痛苦、悲伤,甚至失控,又有什么不可以?   时见这样想着,可心底冒出巨大的空洞,冷飕飕、空荡荡的,很不舒服。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不适,让人忍不住将手掩在胸口,试图压制住叫嚣着的冷风。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时见有点想不通。   从前他并没有这样摸不到的不舒服,从来褚昀给他的一切都是可感知的、具体的负面情绪,时见接受得很好。   他从未因童桦撩动心绪。   时见所有情绪都是褚昀带来的。   可是为什么?   他的手慢慢放下,眼睛慢慢盯在手臂上聚焦,上面有星星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旧疤。   褚昀身上也有一些。   也令时见想过这是否是命运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让两个人的疤痕重叠,成为宿命的一环。   但如同褚昀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那些褚昀身上的旧疤,也没有一点与时见有关。   时见回神,坐回沙发里,捧回了没读完的书。   没关系。   他仍然在想。   如果褚昀本就不属于他,那么他就没什么好失去的。   莎士比亚替那位亡国的国王写道:Having nothing, nothing can he lose.*   可他既不是国王,也不想只做一个无所谓的旁观者。   他是闯进空宫殿的窃贼,明知宝座从来不是他的,又何必在被赶走之前装什么君子?   既然已成强盗,在被驱逐之前,难道不该心安理得享有吗?   他终于想通,找到了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松一口气,重新沉浸在书里,心安理得给自己设定了强盗的身份。   --------------------   *《亨利六世》 第82章 他想要尝试不喜欢   “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你当年怎么会和那种小门小户的小白脸做朋友?”   “后来听说他家欠了不少债,他爸妈倒是挺干脆直接就跳楼了,至于童桦好像也就那么消失了吧?”   “当然了,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那些人想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话又说回来,褚少爷你一直这么念旧,倒真是让我有点儿意外啊。”   张潮带着笑意,几近挑衅似的无辜。   先前一再被拒绝,张潮也没想到褚昀能主动联系到他。   他带着叙旧的笑意,提起过去的轻浮轻蔑溢于言表。   褚昀始终面无表情。   他耳边穿过一阵风,带来了谁的惨烈哭喊。   “褚少,我是真不懂,你这种天之骄子,怎么能对那种人这么在意?你自己都清楚,那家伙摆明了就是蓄意接近你,想攀附辰华而已。”   十一年前的夏天,滚烫的热浪裹着血腥味。   海鼎当年恶意操纵童桦父母公司的合作资金链,故意延迟支付制造债务漏洞,再抽走所有资金,迫使童家债台高筑,走投无路。   他们将童桦一家逼到绝境,冷漠、残忍、践踏人命如同游戏的嘴脸,和眼前的张潮重叠。   所有的愤怒痛苦,都鲜血淋漓的复活了。   张潮语气讥诮:“你不会到现在还惦记着那张脸吧?对了,上次我见到那个明星时见,那脸可真是跟童桦太像了。褚少,不会是你到现在还没放下,特意找了个替身养在家里吧?”   他意味深长盯着褚昀:“不过也难怪,童桦那家伙脸蛋长得好,演戏又是真有一套。骗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   记忆像切断的胶片,断断续续接连上那个短暂而耻辱的吻。   闪回的画面中,褚昀的嘴唇不受控地、如蜻蜓点水般落在童桦脸上。   震惊失措的目光,仓皇逃走的少年,害羞的脸红褪去所有温度,第二天,童桦彻底消失,只留下他一人,陷入无尽的羞耻与痛苦。   褚昀忽然笑了一声。   张潮一怔。   “张潮,你真的很会提醒人该怎么恨你。”褚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恨。   “好好等着吧,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瞥向对面。   “你也该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盯着褚昀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张潮收紧手掌,又一声冷笑。   果然,被他激出来了,褚昀根本没放下过。   他拨出电话。   “荣总,我想,我有了充分和您谈谈的理由。”   阮清让站在桌前,静静站了数秒,忽然四处打量各个角落熄灭的监控,拿起电话。   褚冕得知他擅自去了公馆和褚昀谈话,什么也没说,但沉默本身代表了他的态度。   在和他僵持数分钟后,阮清让笑了一声。   阮清让什么也没说,只是独自离去。   从那天起,再没有联络过褚冕。   直到现在。   他皱眉,拨出褚冕的私人电话,等候几声。   “阮医生。”是姜恪言。   阮清让愣了下,笑了一声:“褚先生还没决定原谅我?”   “褚先生正在会议,您有急事的话,我会立即转告。”   “不必了。”这样的借口,阮清让在褚冕身边听过太多,他是知情识趣的人,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更玲珑心思,不会不知趣闹得很难看。   “我办公室可能有人来过。”在阮清让这里,有必要动用这种手段取得的,自然和褚昀有关,“我认为有必要通知家属。”   “明白,我会尽快通知褚先生。”   电话挂断。   阮清让捏住手机,随手丢在办公桌上。   他将病历归位,手机响了。   “学长”二字在屏幕上跳跃。   阮清让再度沉默,摁了接听,自动扬起笑意:“会议结束了?”   “什么?”褚冕抬眼,看近到眼前的姜恪言。   阮清让笑了一声,果然,他也成了被用借口搪塞的局外人。   “没什么,有事?”阮清让猜姜恪言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最近不太平。”褚冕的语气一如从前,好像从没意识到阮清让刻意冷落了他几十天,“时见那里……”   “好了,知道了。”   突然被打断,褚冕挑眉。   “褚先生有问题咨询可以找更专业的医生,如果觉得我大不敬了,可以解雇我。”阮清让说了一长串,“我累了,想休息。”   褚冕点点头,觉得合理:“好,休息吧。”   阮清让捏紧了手机,笑了一声:“遵命。”   电话挂断。   褚冕盯着上面的通话记录思考。   姜恪言低声传达:“阮医生刚来过电话,清境似乎有人去过。”   褚冕舒展挑起的眉,这下想通了阮清让的不寻常源自什么。   他将手机放回桌上:“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他们才刚碰面。但姜恪言没找理由开脱:“抱歉,是我的失误。”   “最近格外注意他是否来电。”褚冕皱眉,短暂思考后,“立刻派人到清境和他家附近。”   “明白,我立刻安排。”   #R-Media内部邮件坐实时见奖项黑幕   #知情人士再曝:时见本人清楚,奖项已安排妥当   #与辰华高层多年保持暧昧关系 一鸣惊人真相   铺天盖地的截图和邮件记录被迅速转载扩散。   褚晃滑动屏幕,从转载路径来看,是谁的手笔无需多说。   她冷笑一声,还以为接连吃亏的人也该学会安静了。   再次摁住时见做文章,谢予乔还真是一招用不腻。   想是这么想,但褚晃也清楚,如果她是R-Media的对手,也知道该从哪里切入制敌,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其实娱乐圈的问题,从来都很明确。艺术属于大众,而不属于资本。如果资本过度操控艺人、控制奖项,那么我们看到的将再也不是艺术,而是商品与工具。”   现场记者迅速追问:“谢总指的是R-Media爆发的‘艺人黑幕’事件吗?”   谢予乔淡淡一笑,很有礼貌似的遗憾:“具体的公司我不便评价,但任何不尊重艺术和公众的行为,都应该被曝光和反思。市场需要透明度,而不是权力的游戏。”   似乎也有对褚昀传世馆中“定义价值”的讽刺。   股市给了招数不在新旧的结论,R-Media股价坐上了过山车。褚晃捏紧手掌,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耀景独立决策。   荣景。   “褚昀呢?”褚晃声音很沉。   宋以舟沉默数秒,听起来很为难似的。   褚冕皱眉,在心中长叹一息:“说吧。”   长会议桌两侧,财务总监和公关负责人轮番发言,情绪焦躁,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的问题不止于R-Media,很显然有外部推动,令集团整体股价都被波及……”   “只是此次事件针对性太强,市场对集团的回应未必买账,尤其时见多次因与……”发言人飞快看一眼侧面坐着的人,将后面的话吞了,“他一直没有就此事公开发声,R-Media也采取了冷处理,外界可能会持续质疑。”   褚冕淡淡“嗯”了一声。   “我来吧。”   所有人目光同时落向发言者,震惊。   褚昀抬头:“与我有关的绯闻,难道不是我来回应力度最大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这很难说。   “什么?”褚晃听完,霎时明白宋以舟的表情不是为难,是和她一样。   很难相信。   “老板。”宋以舟第一次这么直截了当对褚晃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我们是否应当和时见解除合约?”   褚晃手指敲在桌案上。   事情发生时,她正在酒店里睡觉,身上穿的还是没来得及换的睡衣,头没梳,脸没洗,睁开眼就在忙忙碌碌。   “从现在起的所有商业合作都不再续签。”褚晃做下决定,“以舟,咱们也送他自由,怎么样?”   宋以舟点头:“这是漂亮的收尾。”   褚晃笑了一声。   是无可奈何的认输才对。   输给一块不知好歹的木头和她家的小兔崽子,挫败感没那么强。   可以接受。   “那就去做吧。”褚晃说,“股价还要稳住,帮我接过去吧。”   “明白。”   褚昀无所谓旁人是怎么想的,他只是极力克制情绪,时刻把“藏起来”的念头压制下去。   他仰着头,要做到他想要做的。   要站在阳光下,才不要被迫藏在洞里。   想故技重施从时见入手,他偏要迎上去。想要击垮他,那就来试试看。   他仰在沙发里,冷冷盯着对面诡异情形,照片上面甚至不是飞镖,而是一支实打实的利箭。箭尖直戳张潮眉心,入墙三分,可想而知射箭人用了多大恨意。   褚昀想要做的事太多了,就从这里开始,一件件来吧。   外界如何吵翻天,舆论如何掀起滔天巨浪,因股价波动要求问责的所有相关人,都在褚昀身后。   他自顾做下决定,回到时见身边。   “还想要演戏吗?”褚昀吻他。   时见拇指蹭过褚昀的脸,思索后,摇头:“不想。”   他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可以在这个情境里出演自己。   要成为另一个人获得的快乐必须付出远超快乐的代价,这些代价从来都是他人受过。   时见不喜欢。   他想要尝试不喜欢。   还有——   “我想去看看孩子们。”他说,“褚昀,我想出去看看。”   他没问“可以吗”,选择了说“我想”。   那么褚昀在盯了他很久之后,将收紧的手掌垂在一侧,勾起一点笑意点头:“好。”   “各位,我是褚昀,今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最近舆论中针对辰华及R-Media的种种指控做出明确回应。”   “首先,我从未干涉过R-Media的内部运营,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台下一阵骚动,有记者高声追问:“但外界流传的大量内部邮件和通讯记录,您怎么解释?”   “R-Media已采取行动,对所有伪造信息取证并由司法部门鉴定,诸位尽可以等结果。”   Media提交了近三年来所有艺人签约文件及内部审计报告,主动要求公证机构和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如果邮件是伪造的,为什么内容会提到内部才知道的奖项评选流程?这不是巧合吧?”   “早已过去两年的奖项评选流程,在行业里至少有数百人知道,包括竞争对手。”褚昀始终很冷静,将宋以舟交代给他的事实一一说出来,“一个知情者加一个会P图的手机就能造出这种‘内部邮件’。如果这算证据,那我可以明天造出二百封所谓‘内幕’去黑任何一家公司。”   他看向提问的媒体台标,抬眼看向记者:“包括贵司。”   记者一哽。   追问很快接上。   “时见长期与辰华密切关联,与你多年保持暧昧关系,难道果真如先前所说仅仅是‘惺惺相惜’吗?”   “你今天选择亲自出面,难道不是因为时见受到攻击吗?”有人穷追不舍。   褚昀为刺目的闪光灯皱眉,他说:“当然不是。”   他们从未惺惺相惜。   “时见的成功完全来自于他自己的天赋才华,我从未懂得欣赏。”褚昀看向面前密集的镜头、话筒,越过去好像从远方看见了他。   如果可以,他只会把人藏起来,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   “我出面不是为了保护任何单一的个人,而是因为辰华的每个投资者、员工和合作伙伴,都不应该因为谣言与恶意攻击承担任何损失。”   大哥说,商业可以理智,也可以感性,对任何落实在纸上的文字,连标点符号都要冷而绝对。   但对公众表现出来的感性,也是一种商业优势。   “我会亲自确保辰华的名誉不受任何诋毁,也请造谣者和幕后操纵者清楚。”他俯身向前,凑近话筒,“这场发布会将是你们为这些行为付出代价的开始。”   现场安静了片刻,随即迅速爆发出更密集的提问声。   褚昀没再回应,淡漠转身离场,身后助理和保镖迅速挡下追赶的人。   阮清让面前摆放着刚刚送来的入侵分析报告。   清境没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荣景把主意打到他这里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电话响了。   阮清让看着上面跳动的两个字,直到熄灭也没接通。   不过十秒钟,门被敲响了。若没反应,下一秒可能就会破门而入了。   阮清让拨回去,立刻就被接通。   “你有没有想过搬到辰华旗下的物业?那里会更安全。”   阮清让笑了一声:“你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建议?朋友,还是理性的合作伙伴?”   褚冕沉默数秒,仿佛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回道:“清让,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赌气。”   阮清让把报告丢在桌上,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看向窗外的月光,想起了他为自己和褚冕制造“偶遇”的那个夜晚。   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了,那年,他也才十九岁。   “我不是在赌气,只是希望你明确一下,我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你要保护的人到底是褚家的心理顾问,还是一个你偶尔会关心一下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看来真的很难回答,难倒了无所不能的褚先生。   最终他说:“不论你怎么看待,我的立场从来没变过。”   阮清让:“你的立场是维护褚家的利益,而我只不过刚好和这些利益有所重叠,你监视我有什么意义?”   褚冕困惑,但仍说道:“我关心你的安全,不需要任何理由。”   阮清让沉默后笑了:“你们家祖上是做风筝出身的吗?”   每个人都很知道什么时候收紧绳子,又迎风放松,令吊在上面的人不上不下。   褚冕认真回道:“做高定。”   阮清让真心笑了。   褚冕察觉到,紧接着说:“姜恪言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在你附近戒备,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阮清让低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自嘲:“你安排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反对过?”   褚冕声音稍稍缓和下来:“最近不要单独行动,清境也暂时停下吧。”   “我有分寸。”   通话声音只剩了两个人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阮清让在心里叹一口气,还是做了再次退让的人。   “你也小心,荣景来势汹汹,很难对付吧?褚昀做事和你很像,不留余地,这次大概是激怒他了。”恐怕换个人来,都不会在商业行动上教育褚冕。   但褚冕心情不错,甚至笑了一声:“我知道。”   “好。”阮清让想,心理医生去做幼儿园老师应该也能胜任,他笑笑,“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褚冕一板一眼说,“会的。”   两人再次沉默。   这次,换褚冕先开口:“我还有事,睡吧。”   “好。”阮清让挪开手机,对着屏幕说:“晚安,褚先生。”   电话挂断。   褚冕垂眼盯着桌案上排满的文件。   褚昀,褚晃,阮清让……很好,荣霁行。   姜恪言安静等着。   “动手吧。”褚冕说,“我没兴趣跟他耗下去了。”   “明白。” 第83章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外界风暴应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汹涌澎湃。   但公馆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平常。   依旧如同无事发生一般的平静,却不是无声的低气压。   褚昀出门之前,拿着领带的人已学聪明,主动交到了时见手里。   时见一丝不苟为他打好领带,垂眼看他西装笔挺、装扮朴素到连一枚耳饰都没有,也知道今天的工作不寻常。   大概又是为了最近的风波吧?他想。   但他没怪罪自己。   褚晃小姐令宋以舟专程过来一趟,不止是为未来,还为从前。   “褚小姐请我转达。”宋以舟将一摞解约所需的文件放在他面前,“其实你没必要为任何事自责。”   褚晃做下决定那天,盯着属于她的世界很久。   对面是R-Media的大楼,她就算住在酒店,也选择了离“女儿”最近的地方。   “以舟,我对他的苛求有褚昀的原因吗?”   宋以舟沉默。   褚晃从来都很冷静,但这三年来时见为她带来的麻烦,果真都是时见带来的吗?她对时见过多的要求,当真没有掺杂个人情感吗?   “不是时见,也会是别人。”褚晃非常清楚。   辰华和荣景,褚冕和荣霁行,R-Media和耀景,褚晃和谢予乔——   它们、他们、她们之间的纷争由来已久,且在一方绝对认输之前,绝不会停下。   时见是切入口,但与此同时,是因为他太过耀眼夺目,令对手不得不从此切入。   褚晃似乎在焦头烂额中忘记了,当初时见独自一人戴上王冠、降落在R-Media时,她是高兴的。   在榨取时见价值的日子里,无论R-Media还是褚晃,都走向了更好的地方。   时见的确如他所说,做好了一切工作。   他没有搞砸任何一件事。   好像因为他做得实在太好、太完美,找不到一丝瑕疵,反而令人忘了那本就是他的成果。   他的不参与并非任性,而是他的本性。   始终在强迫着他更进一步的,是他的老板。   褚晃对他的期待不是对他的,是对他能推动R-Media走向更高山峰的。   “我还真是个无情的资本家。”褚晃这样笑了一声。   因为时见不争取、只顺从,因为时见是褚昀身边的人,褚晃对他的要求从更好变成了绝对好,哪怕有1%的不满,也会放大成100%。   她对时见的要求从来没那么理性纯粹,其中始终包含着褚昀。   她没什么资格骂时见。   在R-Media和褚昀之间、在输赢和褚昀之间、在时见和褚昀之间,她也始终在选褚昀。   哪有什么资格说时见“无可救药”。   宋以舟离开之前,对他说:“褚小姐说,她很忙,但忙完之后,会亲自来同你道歉。”   时见皱眉,且困惑不解,想说“不需要”。   褚昀的姐姐不必对他道歉,他也从未有任何需要褚晃小姐道歉的地方。   “还有。”宋以舟自顾说完了老板需要传达的话。   ——他一直都很好,或许可以更好,但,那是他自己的事。   “出门小心。”   褚昀的声音令沉默的人回神。   时见垂眼,看褚昀的手也在他颈下翻飞,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   “徐望陪着你,不要乱跑,大哥说最近不安全,不要嫌保镖麻烦,去童……那里之后很安全,但回来的路上不要做任何计划外的决定,直接回来,知道吗?”   褚昀说了很长一串,时见始终微笑在听。   “又笑什么?我很严肃。”褚昀说“严肃”,嘴角却也跟着上扬,顺手勾住人的脖子亲吻,“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是……”   “要同你商量,我知道。”时见接上。   褚昀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下,这才松口又松手。   “时见。”褚昀很郑重叫了他的名字。   令人不由更认真看着他。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只是一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没有任何浪漫布置,又或谁滑稽又可爱的心意,没有前因,也说不清是如何跳到这句话上的,更不明白它究竟代表什么、又包含了谁的何种心意。   但时见只是十年如一日的,没有一丝犹豫的,无论褚昀说什么他都会点头顺从的——   说:“好。”   褚昀的脸上并没如常露出笑意。   “你说‘不好’。”   时见微微皱眉,没能回答。   褚昀笑了。   “少爷。”李知夏小心翼翼提醒。   少爷或许忘了,先生或许不知道,但今天这场会议的重要程度非同小可。   他不得不开口了……   “小昀少爷,早呀~”   褚昀出门,正撞上笑眯眯的阮清让。   他难得对客人好态度,甚至给了他一个笑容:“早,欢迎。”   “周扬,照顾好阮医生。”褚昀甚至贴心提醒,“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阮清让眨眨眼,意料之中会被盘问“不请自来”的话一句也没有。   他回头看,褚昀已上车,甚至主动开车窗和他再度点头道别。   阮清让挂上笑容,笑眯眯同他挥手。   转身后,他态度反而变淡:“小昀最近还好吗?”   陪在身侧的周扬仔细回道:“上次您来过之后,少爷和先生之间的态度好了很多,也没那么抗拒吃药了。”   至少不必再头疼怎么把药碾碎藏在饭菜里,还要不让他察觉。   阮清让问:“他心情一直都很好吗?”   “是的。”周扬说起来也难得维持不住专业,语气上扬,“没有在公馆生过一次气,也没有情绪失控的表现,在您来之前,还和先生在愉快聊天。”   阮清让停下了。   如此长久的平静,听起来像奇迹。   有两种可能。   躁狂相的前驱期可以很长,长到所有人都以为雨停了开始收伞,下一秒暴雨倾盆。   又或许——   他望着正朝自己走来迎接的人,因为此时的阳光太好,有点刺眼了,让阮清让模模糊糊笑了下。   顶级演员的爱人,也许也从中学习到了些什么。   “阮医生,好久不见。”时见欢迎他,他们并没有约好,因此问道,“您过来,是到了复诊时间吗?”   他不太记得,徐望也没有提醒他。   阮清让看了他很久:“不是。”   “我来是想告诉你。”阮清让手背在身后,轻轻搓捻手指,再度扬起笑意,“你的治疗该结束了。”   #荣景集团数十亿艺术资产遭紧急冻结   #荣景涉嫌国际金融违规交易   《金融时报》突然发布针对荣景集团的深度调查报道,整整四个版面,细数荣景旗下基金在欧洲市场的高杠杆违规操作。《华街日报》紧接着跟进,措辞更加尖锐,直指荣景涉嫌夸大收益、隐瞒风险敞口。   资本市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荣景集团旗下基金净值暴跌,股价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蒸发的数字可怕。   荣霁行神色阴沉。   手机不断在响,每一条消息都带来更坏的消息。   会议室里有人惊恐质问:“辰华的反击,怎么会这么快?”   半小时前,谢予乔还在汇报R-Media之后,针对传世馆的第二轮舆论攻击正要上线。   一切都按照计划推进。   料想中丑闻全面爆发、铺满主流媒体的画面的确展开在眼前,但主人公不是辰华,而是荣景。   “荣先生!”谢予乔甚至来不及赶到,在车上已加入了紧急会议。   其他层面她未必如此敏锐,但涉及到媒体舆论,如此大规模的撕咬,根本不可能是临时作为,更不可能是自然发酵。   也就是说,包括荣景近期所有计划在内的行动,都……   荣霁行气极反笑。   当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耀景还在为“艺人操控邮件”的舆论战收尾时,方芮秋已在褚昀指示下飞往伦敦。   褚昀坐在会议室里,拿起了桌上刻着家徽的名牌:“艺术圈与金融圈最大的区别是,名誉一旦确实受损,就几乎不可能挽回。”   与金融领域可以通过重组注资来修复信誉形成鲜明对比,这多亏了秦厉那群人天天在耳边来来回回重复的说教,让他思维发散出去的时候想到这点。   他们的愚蠢在于,以为《灰烬中的钟摆》只是损失了一点钱,而没从中得出正确的结论。   答案他早已告诉所有人了。   价值的定义权。   他能将一个冷门艺术品在短短数月内包装成拍出一亿天价,当然还可以做到更多。   褚昀笑了一声:“辰华还从未真正利用过优势去狙击他们。”   他不了解荣霁行,但很了解他大哥。   如他们一样连脑子都是贵金属打的,血里淌的是现金流,过度自信甚至自负于自己的金融手段,轻视了艺术圈“名誉即生死”的规则。   过往的一切不过如蜻蜓点水。   传承百年的家族,靠艺术拍卖和高定发迹,三代积累下传世馆藏。而他们的母亲在世时,便是最负盛名的艺术家。   “要打舆论战,可以,那就从我们擅长的角度入手吧。”   传世馆可以为这世上大多数私人藏品判下死刑。   荣景的会议室里还在讨论“何时抛出不至于打草惊蛇”的时候,方芮秋已经带着传世馆的鉴定档案走进了伦敦办公室。   而荣景以为自己在进攻。   他们始终以为自己在暗处,以为找到了恰当时机。   但褚冕也一早告诉了他答案。   棋从来不是他在下。 第84章 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辰华会议室,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稽核报告摆满了长桌,褚冕一如往常淡漠。   褚仲邦故作镇定翻阅报告,啪地合上:“荒谬。”   姜恪言提醒:“褚仲邦先生,旁系信托账户在境外多个基金内与荣景存在长期关联,这些都是国际审计机构确认后的结果,已由家族办公室的法务团队完成交叉验证。”   褚仲邦面色铁青,摔下手里的文件,强行咽下怒意:“就算信托有投资关联,那也不过是正常商业操作,你凭什么——”   “抱歉,这些账户的操盘指令与你本人及褚婉贞女士有直接关联,上周已被金管局认定涉嫌利用非公开信息配合第三方非法操纵市场。”   “胡说八道!”褚婉贞拍桌而起,“是我先举报褚昀才对!他无法无天利用家族资产肆意玩闹,真正操纵市场的人分明是他!”   “谁在叫我?”门重新打开,褚昀慢条斯理进来。   挥挥手和在座人打招呼。   “你——”   “姑姑。”褚昀无辜坐下,盯着她似笑非笑,“我不和金融犯罪嫌疑人说话。”   不等褚婉贞那口气捯上来,他便夸张往后一仰,靠在椅背里晃来晃去。   “哇,太丢人了。”褚昀啧啧摇头,“天吶,怎么会这样?我们褚家的百年清誉!唉!怎么就这么被人毁了?我们家的声誉可不是让人用来做这种事的,太没格调,太低级了,真是受不了。”   “褚昀!”褚婉贞几乎被噎到晕过去,她放声尖叫,“混账!”   “多骂两声吧。”褚昀同情看着她,极其夸张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毕竟今天之后,您哪还能和我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呢?我们两个身份有别,以后还是少出来丢人现眼了,哦?”   褚婉贞呼吸急促,脸从胀红到铁青,忽然跌到椅子上。   褚仲邦顾不上她,强行压制着先看褚冕:“我们也是为家族利益考虑,荣景资金雄厚,我们不过是想多一个资金渠道以防万一,绝对不是背叛!你也知道,我们绝不可能背叛你啊!”   他颠来倒去说的都是毫无逻辑的胡话。   褚婉贞顺过气来脸色又是惨白,她也跟着点头:“辰华也是我们的,我们怎么会——”   “是我的。”褚冕终于出声,再次提醒,“不是你们。”   “褚冕——”这两声叠在一起,称得上凄厉哀叫了。   “我原以为你们至少能明白,辰华本身就是最大的保障。你们跟外人私下勾连,是在拿褚家的利益做赌注。”褚冕皱眉。   简直愚蠢至极。   蠢到透顶。   他淡淡说道:“抱歉了姑姑,我也只是为了保全家族声誉,你不是最看重这些吗?”   褚婉贞彻底崩溃,声音尖锐绝望:“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褚仲邦猛地拍案而起,近乎咆哮道:“褚冕,你别忘了,婉贞只是按你妹妹的安排做事!你为什么不查她?为什么不质问褚晃?!”   会议室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门再次大开。   “是在找我吗?”褚晃神情自若推门而入,“叔叔。”   褚仲邦的瞳孔剧烈收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喃喃失声道:“你们……你们两个竟然……”   褚婉贞惊恐至极,尖声质问:“褚晃!你才是真正的内鬼!你怎么敢站到褚冕的身边?!”   褚晃坐在褚昀对面,挑眉看她:“话不可以乱说,我有做任何损害辰华利益的事吗?有参与任何对家族不利的行动吗?你指控我,总要拿点证据出来吧。”   没有证据。   连荣景那边都一瞬间明白了,R-Media根本从未偏离过辰华,那些看似撕裂的立场,那些“不和时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量身定制的表演。   这样早的计划,证明他们都被这两兄妹,不,这三个人骗了。   他们想要从褚冕和褚晃多年不和的关系入手,褚晃当然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   计划远在更早之前。   “内鬼的戏码实在太低级了。”褚晃不得不皱眉,语气里带了点真诚的失望,“从我们小时候就用的招数,为什么过了十几年都没换换?”   褚冕每次冷落褚晃的电话、会面,又或者透露不善语气的消息,都恰在褚冕的机要秘书Alen在场时。   “不然呢?”褚昀也跟着嫌弃,“我以为那天已能让你们意识到失败了。”   拍卖前的底价泄露,连日表现出的狂妄,拍卖后的低头,传世馆狠狠扇荣景的耳光。   依旧被他们解读为风流阔少不服气的小孩子把戏。   “你们想要看,我们配合表演,怎么能说是我错?”褚晃用了舆论战中最低级的手段,“只不过你们太心急,错过了片头片尾的演员表。”   “你们三个从一开始就在联手算计我们!”   褚昀无辜摆手:“我可没有。”   他更多时候确实是在为时见报仇。少爷没有太多远见,只是浪荡子名声在外,偶尔认真一下别人也不相信。   这怪不到他。   “褚晃!”褚仲邦怒而过去。   不等身后工作人员反应过来,褚昀急得两步蹬上会议桌跳过去,站在姐姐身前。   褚晃笑了一声,坐在弟弟后面,歪头看向褚仲邦:“你们怎么会以为会有人傻到抛弃自己的家人,而选择和外人联手?”   她说完“啊”了一声点头,自顾找到了答案:“因为你们就是这样的傻瓜。”   矛盾是真的,不和是真的,褚晃褚冕多年来联系不深也是真的。   可那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家里从来只有三个人,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褚冕没有时间陪他们浪费下一个六十分钟。   “行动吧”   “明白。”   法务部即刻介入,向信托委员会提交动议冻结这两个人在家族信托中的全部受益权。所有旁系涉及的资金渠道,一律彻底切断。   一切早有准备。   不论旁人如何心惊,内外部如何动荡,为此决定要付出多少精力和流水一样的损失,褚冕一如既往平静。   他忽然抬头,看褚晃正盯着自己。   按照一般情况,他们家褚小姐已一阵风一样飘走了,应当不会给褚先生这么多眼神。   褚昀看看大哥,又看看姐姐,以为他们又要吵他无法阻止的冷场架,他捂住耳朵,不想听。   褚冕问:“你还有事要对我说?”   褚晃轻笑一声:“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当过你的对手?”   褚冕皱眉,像是完全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眉心越皱越紧,几乎超过了他能皱紧的最大限度。   “我为什么把你当对手?”褚冕说出这句话都觉得荒唐,他不悦看着褚晃,“你是我妹妹。”   褚晃笑一声,她就知道,褚冕不会明白的。   她拼了命要证明自己不输于任何人,日日夜夜跟他较劲。   从小到大,她在每一件事上都要拿到第一,从不肯服输,更不允许自己说出一句“我做不到”。   她一路争抢,逼迫,甚至苛责自己,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能让家族里那些人明白——她也足够强大,足以撑起辰华。   可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取得什么样的成绩,他们始终只看着哥哥。   她恨他,恨他轻而易举得到她拼命争取也得不到的东西。   褚冕轻飘飘一句话,褚晃能够明白。   这些东西他轻易握在手里,不屑于把自己的妹妹当做“对手”。   褚晃摇头轻笑,像是自嘲:“为什么不?”   “你一直都很好。”褚冕更加困惑,“不是吗?”   在他眼里,世上比他妹妹更优秀的人屈指可数,如果她愿意,辰华可以是她来管理,但那时她还小。   可即便如此,她二十出头就自己一手创立了R-Media,为什么要把他当对手?他的确不明白。   褚晃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她从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她一直把大哥当做人生里最大的竞争对手,谢予乔之流不过是路途中的绊脚石。   可他是如此轻描淡写告诉她“你一直都很好”。   褚晃手掌收紧。   她忽然明白。   她始终觉得自己活在褚冕的阴影里,觉得他是家族与外界一切不公与轻视的化身,于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对手,把所有不甘、愤怒投射在他身上,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逼着自己与他竞争,逼着自己不断前行。   但现在看来,她的方向也走偏了。   褚晃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太安静了。褚昀捂耳朵的姿势已经从“抗议”变成了“真的不想介入”,但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你知道吗,大哥?”褚晃笑道,“原来我一直都在跟自己较劲。”   褚冕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自己较劲,于是在等她的解释。   他向来只是认为褚晃脾气急而已。   而他可以理解。   在褚冕的世界里——和褚昀一样——褚晃一直拥有可以任性的权利。   “没什么。”要解释实在太蠢,褚晃笑笑,正视在哥哥身上平静:“接下来,一起走吧。”   褚冕根本没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晃晃。”褚冕皱眉,认真发问:“走去哪儿?”   他们什么时候分开走过?   他突然想起之前褚晃说过的话,即使不情愿更正,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愿,把“晃晃”换了,不怎么舒服地重新叫了一遍:“褚晃。”   但在心里悄悄想:还真是,从小到大,都倔得不像话。   褚晃意料之外眼涩,瞪着对面受不了哥哥姐姐埋头装傻的褚昀。   “一起吃饭吧。”褚冕起身,顺手把褚昀从椅背上拽起来,“今天少爷有时间留给我吗?”   不知道哥姐在搞什么,也完全不懂俩人莫名其妙的肉麻,褚昀不情不愿摇头。   他想回家。   家里有在等他的人。   “大哥哥,周末来看我们演出好吗?”   时见很抱歉,因刚才在想不知褚昀结束没有而走神。   他温声笑道:“好啊,是什么节目?”   “是儿童剧!”孩子说完又扭扭捏捏的,“不过,我只演一棵大树,没有台词,不像小米可以演天鹅王子。”   “真厉害啊。”时见笑眯眯的,“叔叔第一部戏也是演一棵树。”   他想,彭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棵特别的树。   孩子微微张嘴:“真的吗?可是叔叔长得帅,也会演树吗?”   时见理解孩子的意思。   观众总是默认“树”是不好看的,不重要的,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演的。但世界上没有两棵一样的树,也没有两个演员能演出一棵完全相同的树。   他认真看着孩子:“你的角色是一棵树,那么你长什么样子,树就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会为自己演一棵树不高兴呢?你觉得自己演不了那棵树吗?”   “当然不是!”孩子忙说,又摇着脑袋,这次挺着下巴有点骄傲的样子了:“老师说我长得又高又结实,可以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呢!”   “所以你是一棵很好的树。”时见摸摸他头,“天鹅王子很好,可他不是你,演不成和你一样的树。”   树也有树的细微之处。树会疼,再愈合,也会在春天长出新的枝桠。树不会抱怨,它只会等在原地,让风的到来成为它唯一的表情。   “那你会来吗?”孩子仰脸期待。   “当然。”时见点头,“会的。”   他想起阮医生奇怪的话。   ——过你自己的生活吧,不要被褚昀困在这里,不要用爱溺毙褚昀。   “对不起。”阮清让说。   时见觉得阮医生是比自己还喜欢道歉的人。至少他的确有需要道歉的方向,但阮医生总是凭空道歉。   他无奈笑笑。   阮清让跟着笑了下,伸出手掌:“就从拥有不被褚昀允许拥有的联系方式开始吧。”   ——褚冕已错了十年,你就不要陪他一起拉着褚昀进地狱了。   孩子蹦蹦跳跳远去,再次让不断走神的人回神。   时见眸光从孩子背影收回,扫到主楼上“童话”二字,又收回,把桌上的手工完成。   风从哪里吹来对树来说并没什么要紧的,像是他可以平静在褚昀为那个人建造的世界笑。   做下“要褚昀爱他”这个决定后,在被连根拔起之前,树只会站着。   等风来。 第85章 短暂的停留   荣景高层紧急会议已持续数小时。   “我们境外的融资链几乎全部断裂,资产组合被强制停牌……”   汇报情况的人顺位接上,每一个人每说一个字都像要缺氧一样难以松弛。   荣霁行开口:“损失能精确到多少?”   “截至现在,境外艺术收藏、私募基金资产全部被冻结,整体损失预计超过十五亿美元。媒体曝光的非法资金流动问题也引发了监管部门的介入,下一步可能涉及刑事调查,如果股价继续恶化,质押盘被强平的风险敞口大概还有八到十亿……”   “市场反应怎么样?”   “股价在过去四个交易日内暴跌近18%,短期内继续恶化的可能性很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显然,对面的打法更是不管不顾,从前只对褚家小少爷做下的评价,如今看来,他的哥哥褚冕也不是全然冷静……   辰华手段太狠了,他们布局的时间远远超出想象,传世馆对荣景海外艺术产业的狙击迫人,R-Media倾力配合舆论战的手段令人难以招架。   荣霁行在沉默中想,很像褚冕的作风。他当然知道荣霁行在搞什么鬼,当然有更轻快简便且损失更小的办法来和荣景交锋,但偏偏选了让他的妹妹弟弟加入战场。   这是给荣霁行的耳光。   嘁——   他默不作声,但暗暗冷笑一声。依旧情感至上,阶段性的报复,能说得上是谁输谁赢?   “我们是否还要抛出手中的筹码反击?”   问是问了,也可以不止不休,最终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当然也不好说。资本间的博弈从来不是一局定胜负。   但问题是,他们两家真打到这种程度,就没有输赢了。   是两败俱伤。   且,这次辰华站在了道德的高地,毕竟……是荣景先动的手,虽然是褚家那两位主动提出合作,但荣景乐见其成才会利用两个内鬼。   及时止损,收缩战线,暂停一切与辰华的正面交锋,抛弃短期无法挽救的资产保住核心业务不受进一步波及,才是当下应做的最佳决断。   与会众人紧张,但同时,又没有太多担忧。   他们都很确信荣景的现任领导者会一如既往做出最对的决定。   “联系褚冕。”荣霁行起身,“告诉他,我想和他谈谈。”   所有人松一口气。   此刻他们选择低头,但下一次交锋,他们依然会毫不犹豫杀伐决断,卷土重来。   资本的世界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明天。   两侧门被安静拉开,褚冕看向其中的荣霁行。   荣霁行微笑:“褚先生,久违了。”   门缓缓关上。   “大费周章约我在这种地方,应该不是为了‘叙旧’。”褚冕落座。   当然,这也是资本家的小把戏,无论约在如何正式的地方,都会加强契约性,也会让双方的交谈更为官方谨慎。   在第三方“不那么正式”的场所,当然也一样谨慎,但很多不能拿到台面上当着双方人马及记录会议的话,就可以说了。   比如接下来这句:“海外资产冻结令的确对我们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困扰?”褚冕目光落在文件上,随意翻动几页,淡淡道:“我听说的可不止是困扰这么简单。”   荣霁行并未被激怒,态度依旧从容:“辰华的确技高一筹,这一点,我承认。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辩驳这些,而是想告诉你,我们愿意承担一定程度的损失,以换取辰华适可而止。”   褚冕放下文件,微微向后靠去,不疾不徐:“那么,荣先生能拿出什么来换?”   荣霁行沉默数秒,随后平静说道:“我们可以承认部分责任,做出相应补偿。作为回报,我希望你能停止对荣景更深层次的追究。”   褚冕的目光在荣霁行脸上稍作停顿,忽然淡淡一笑:“荣先生一直主张制度化、去人格化的资本竞争,如今却要和我私下做交易。这与你的原则,可不怎么相符。”   荣霁行丝毫没有尴尬,坦然回应:“这不是私人恩怨,只是商业考量。资本逐利,也懂得及时止损。”   “荣总可能误会了一件事。”褚冕语气冷淡下来,“事到如今,荣景给我添的麻烦,令我想要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   荣霁行皱眉:“那你想要什么?”   “荣景在东南亚的三家子公司,辰华要了。欧洲的精品业务,两家成立合资公司,辰华控股。”   荣霁行瞳孔骤然收缩,几秒后才缓缓道:“你胃口太大了吧?”   褚冕声音平静:“我不喜欢这样的反问句,这不是胃口大,这是条件。接受或者拒绝,荣总只有一次机会。”   荣霁行很想冷笑一声。   机会?褚冕还真当他是在认输。   但凡他能有百分之一像姓褚的疯子,他也会缠斗到底。   可惜,他不是。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终,荣霁行冷冷回道:“我会考虑。”   “还有。”褚冕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皱眉,“把你不入流的手段收起来,既然你不屑于人情之说,就不要拿我身边人试探深浅。”   荣霁行皱眉。   “希望荣先生已从这次失败里得出了动我家人的后果。”褚冕警告,“我不会退让半步。”   他转身离开。   荣霁行盯着桌上的文件,面容在冷淡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由荣景牵头的这场长达数月的明争暗斗,细思之下,竟像是褚冕做的一场局中局,开端在哪里,根本不知道。   对他来说,这样的对手,的确难以应付。   他揉了揉眉心,沉默里混杂着复杂的欣赏与不甘。   他承认自己低估了褚冕。   荣霁行始终认为,家族治理的最大缺陷便在于亲情掣肘。权力集中在血缘亲属手中,看似稳固,但情感纠葛往往会成为企业发展的致命短板。   但竟然想错了。   在外部攻击最猛烈的时候,褚家兄妹的凝聚力和执行力令人惊讶。无论是褚晃对传媒的攻防手段,还是褚昀的快速成长、以出人意料的果决反击,都是短时间内荣霁行根本无法预见的。   在他过去的经验中,只有利益明确绑定的职业经理人体系,才能高效有序执行如此庞大且复杂的反击计划。   但辰华给他看见,在家族制度下,这种危机时刻凝聚而成的向心力,成为一种近乎直觉的反应,无需冗长的利益分配或激励机制,便能迅速达成默契一致的行动,远比职业经理人的合同精神更为迅捷坚固。   他曾经以为,血缘是效率的敌人。   “荣先生。”   有人来提醒。   荣霁行垂眼看桌上的文件,笑了一声。   答应他吧。   他与褚冕之间,从无私人恩怨,只有理念的对撞,规则的较量。   荣霁行站起身,重归平静。   他会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至于这次交手,不过是漫长征途中短暂的停留。   “这么乖?早早就回家了。”   褚昀边走边脱,掉落装备似的扔了一路。   时见一早放下手里的书,含着笑要迎过去。   又忍不住想帮他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放好。   “你还有眼睛看别的地方?”褚昀挑眉,两手抱住他脸蛋,冷笑着看他。   比起大脑思考如何应当,嘴唇先一步吻了面前的人,虽然不知道褚昀怎么心情这样好,但时见不需要知道原因,他跟着高兴。   绵长急促的呼吸在唇齿之间,褚昀双臂毫不客气环在时见身上,压迫着他向自己倾倒。   时见吓一跳,慌忙搂紧了人,翻身先倒在地上,这样突然,令时见蒙着没能回神。   他张张嘴,想说“小心”,出声的一瞬间变成闷闷一声压抑气声。   罪魁祸首没停下。   褚昀揪住了时见的衣裳。   手不规矩着,胡乱从宽松家居服的下缘钻进去。   毛毛躁躁一路向上,直到那只手抵在时见下颌上了。   长毛脑袋是几乎快跟着钻进衣服里了。   呵哧呵哧的热气从时见胸膛喷到颈侧,又埋在一边咬在了一侧肩膀上。   时见肌肉绷紧,就听见笑声。   被调戏了。   他沉默着,手忽然拽住叠成一团的衣裳下摆,从自己和褚昀身上,把它脱下来。   时见的身上沉甸甸的,他手摁在褚昀只解了扣子的衬衫上,宽大手掌抵在褚昀后腰窝上,恨不能用力,将身上的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爱我吗?”在此刻的问题像是情至深处,又像是狡黠的威胁。   时见仰在地上,看着坐在身上俯视他的褚昀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褚昀的眼睛漂亮过天上恒星,海中鲛珠,传世馆才不是这世上最璀璨的宝藏所在地。   时见从来对自己认知明确,他是褚昀摆在橱窗里的奢侈品,要褚昀爱他是奢侈。   可即便时见如在这瞬间获得了人类清醒的意识,也一丁点不想打破面前这脆弱的桎梏。   他想留在橱窗里,他愿意做奢侈的人台。让这世上最珍贵璀璨、无可比拟的宝石,落在他身上,折射着名贵锋利的光刺进他的脊骨后留在那里。   让他做这世上唯一和褚昀肌肤相亲的人。   “爱你。”时见声音低沉。   双手慢慢上移,在褚昀想要给他快乐之前,将手臂收紧,让褚昀彻底趴在他身上,第一次违逆了少爷的意思,严丝合缝将他拥紧。   将代表着爱意的吻一丝不苟落在褚昀脆弱的颈侧。   “很爱你。”手顺着敞开的衬衫滑到褚昀身上。   在急促的呼吸声中,握住褚昀难耐的手,顺应自己的想法,只是在珍贵的人身上,落下了一连串的吻。   在褚昀动听的声音里,十年来积累的疼烟消云散。   时见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动体验。   在难以克制反反复复再来一次的情意里,时见把他最真诚的一切如箭射向红心。   吻在瞪大着失神的眼睛上。   “永远爱你。” 第86章 他不愿意重新开始   褚昀身体累得受不了,要散架了一样,精神却又非常亢奋,睡也睡不着。   最后的结果,就是抵在时见身上,哼哼唧唧吵着身后的人也不许睡。   他根本不用哼唧,时见也不可能不管他自己睡下的。   先是亲亲摸摸,又揉揉脑袋,褚昀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着好,当然就是在胡乱指挥。   抓着时见的手从上摸到下,迷迷糊糊着头疼又狠狠咬在上面。   时见一声不吭,皱眉将人搂在怀里,不知道怎么才好。   “姐姐说你没签字?”褚昀闭着眼冷不丁问。   褚晃告诉褚昀的时候,褚昀还愣了下。   是为姐姐突如其来放手,也为时见莫名其妙拒绝。   时见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他还在想怎么能让褚昀舒服点,同时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刚才太“要”了……   “怎么?大明星没做够?”   这句话但凡换个时间来都叫做刺耳,但褚昀的声音带着浓浓倦意,有气无力,实在不像是在讽刺。   因此时见也老老实实回答:“不是。”   “那是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其实挺好回答的。   但时见想,他说出来,也会被解读成是借口。   褚小姐说,给他自由。时见非常困惑,且无奈。   他想,褚小姐也很不了解他。   时见一直都很自由。   且他需要一个框将他框住,在有限的范围内自由。   R-Media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一份工作,就像从前在星瀚一样。   他当然不想再卷入高层的舆论争斗,他不喜欢。但他对自己的工作没什么不满。   现在当然可以说他也并不算是在为R-Media工作,但是时见的思维模式和一般人不大一样。   他认为自己只是完成了阶段性工作在休息,至于下个工作是否接续要看他是否想要。   并非在抗议又或不满。   如果签了字,那么时见的生活中将出现一个新的苦恼。   褚晃小姐是褚昀的姐姐,R-Media也算是褚昀的家产,时见在这个地方几乎称得上是和褚昀共事。   他不怎么想被“辞退”。   “怎么不说话?”   时见一遍遍顺着褚昀的后背,张口说道:“周日孩子们邀请我去参加活动,可以吗?”   “嗯?”褚昀被他干燥又凉凉的手掌摸得很舒服,身体里的躁动都安静了很多,又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这次是舒服的。   “不好吗?”   “怎么不好?”褚昀的困意涌上来,“去吧。”   “既然都出门了,我想顺便和郑导见一面,可以吗?”   这是从传世馆那天后,时见就想要做的事。   他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正常对待每一位向他施展善意的人,这对大家才公平,不是吗?   “得寸进尺。”褚昀打了个哈欠,翻身回来,自顾在时见胸前找了个窝,埋进去含含糊糊说:“去吧去吧,都见见吧,早点回来。”   “好。”   “我最近会很忙,不能陪你一起了,表演了什么回来也跟我说说。”褚昀还在交代,“等忙完这几天,带你出去玩吧。”   出去玩?那还真是特别体验。   时见稍稍收紧手臂:“好。”   怀里没有声音,时见以为他睡着了。   “时见。”褚昀忽然又叫他。   “嗯?还不舒服吗?”时见不安低头,但褚昀贴得实在太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不找他了。”   时见一怔。   “就去瑞士吧。”褚昀说,事情解决之后,“我们重新开始。”   从那座令人绝望的雪山上。   “行吗?”   很难想象,褚昀会接上这两个字。   害怕扰乱褚昀休息的手终于还是越收越紧。   时见吻在褚昀发顶上。   他说“好”。   可是褚昀……   时见不知道褚昀始终执着的“重新”是从哪里开始。   如果这句话是对时见说的,那不过是又一次错误的循环。   对时见来说,从来没有重新开始,他不愿意重新开始。   走到这里的每一步对时见来说都踩在刀尖火海里。   少女峰上的雪不会从地上回到天上,如果时光倒带到那一刻,“童桦”两个字还是要回荡在他们之间。   该“重”到哪里,要从哪开始“新”,他们两个之间到底从哪个节点开始才算“重新”?   想来想去,只有那句“你好,我们认识吗”。   时见的手臂将人牢牢圈紧,好像忽然来了一阵冷风,想要和褚昀依偎在一起。   他不愿意。   也许褚昀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时见记得很清楚,褚昀的从前他没有参与,可是,褚昀从十八岁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这世上所有的人。   包括褚昀的哥哥姐姐。   他才是这世上拥有褚昀最久的人。   走到褚昀“愿意”这一步,他走了快要十年,为什么要为了童桦“重新开始”?凭什么要把这十年一笔勾销?   褚昀没权利否定他们之间的十年。   时见一早说过,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顺从褚昀,是为了让褚昀高兴,为褚昀痛苦,是他自甘堕落,在电影的世界里和演员的名利场上顺应褚晃小姐做的一切,是他在自觉还债。   他并非什么都“好”,只是没什么能摇动他的心绪。他不愿意为不值得的事浪费心力去大费周章应付,“好”“行”“可以”,对时见来说是解决问题最直截了当的简便程序。   如果,褚昀的态度不曾松动,如果褚昀没有一再为了“时见”而非为了“替身”做出许多令时见生出“贪心”的事,时见依旧只会顺从。   他会继续安静做不会期待的替身,把痛苦当做自己的养料,在这条被褚昀带上来的崎岖轨道上自洽活下去。   可是褚昀——   时见眼神微暗,克制不住抬起褚昀下巴,重新吻在他唇上,将疲惫的人重重吻醒。   时见不要干净无暇的爱,要褚昀为他驯化的人负责。   要从现在开始把童桦剔除出他们之间的世界,要童桦即便出现也不会替代时见,要时见是时见,不为童桦做出任何改变。   他不要重新开始。   他要和褚昀的第十年。   *   张潮神色阴郁盯着桌上不断震动的手机。   过去几天里,他拨出的每一通电话都如石沉大海。荣景的秘书先是客套表示“荣总目前不便接听”,到后来,干脆拒绝接听。   他烦躁揉了揉额角,终于忍无可忍地拨出了张叙的私人号码。   “张总,很抱歉,荣总近期日程繁忙,暂时无法与您见面。”   “荣霁行这是过河拆桥?”张潮语气森冷。   张叙顿了片刻,语气更客气也更冷淡:“张总,之前的合作是基于共同利益。现在市场形势变化,我们需要及时调整战略。”   “调整战略?!”张潮一掌拍在桌上,“你们荣景现在是想把我直接甩出去喂狗吗?”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还请张总见谅。”   电话挂断。   张潮愣了两秒,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他原以为这次能抓住荣霁行的野心,借着荣景东山再起,没想到连弃子都不算。   张潮捂着脸,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大汗淋漓,耳边都是嗡嗡的压迫耳鸣,血液逆流似的头晕脑胀。   他深吸一口气。   还没结束,他还有其他途径。   只要那边有了结果——   “张先生,我们对海鼎的初步尽调已经完成,具体条款和协议草案会尽快发您,请确认。”   张潮心跳几乎停滞。   他死死压住发抖的手,快速翻完邮件里的投资条款清单,冠以“Evergreen Capital”抬头的文件。   随即而来的是几乎要笑出眼泪的轻松,他跌坐到地上,蹭掉额上的冷汗,呼出一口浊气,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放松。   常青资本总部设于伦敦,背后有中东王室背景,几乎未在亚洲曝光。这几天来,张潮用尽了所有关系才搭上线,几乎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停留,当即飞往伦敦。   “张先生,我们计划首轮注资五千万美元,短期解决您的现金流危机,后续我们会继续评估,若进展顺利,追加资金也在考虑中。”   张潮掩饰不住的笑容在脸上扩散:“当然当然,海鼎未来的发展前景绝对会超过你们的预期。”   经理人微笑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在尽调时发现了一些历史财务问题,需要您个人出具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函,并以个人资产作为抵押。”   张潮笑容僵住。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签了字,海鼎就是绑在他身上的炸弹。   五千万美元能救海鼎的命,但如果资金还没到账就出事,或者后续评估不通过……   儿子才刚会叫爸爸。   他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沉默只有几秒。对方却已收拢文件,语气客气得体,很给他面子:“您如果为难,可以再考——”   “没问题!”张潮摁住文件,“我全力配合。”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也不可能让唯一的机会溜走。   最后的握手时刻刚好在正午,阳光透过巨大玻璃窗透进来。   他望向窗外,想起医院里插着管的父亲,想起最后一次回家,离开前儿子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回神落在文件上。   觉得自己得救了。   “签了?”   李知夏低声确认:“签了。他的私人资产和部分海外房产全部抵押进去,债务连带责任也都签署了。”   褚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天城的月亮。   “现在,把消息放出去,告诉他所有债权人,海鼎已经没救了。”   “明白。”   张潮不会知道,常青伦敦那间办公室,是他的房产。有中东王室背书的身份,是假的。   但那份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函,是真的。   现在,海鼎还是那个海鼎。没有五千万,只有一群会把他吃干抹净的债主。   张潮,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得救了吧?   --------------------   又是不受控写出时哥内心的一章 第87章 我才是他永恒的爱人   张潮从睡梦中惊醒时,伦敦天已大亮。   手机疯了一样震动。   他脸色惨白,迅速拨通Evergreen Capital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白茫茫一片,汗珠从两额滚落。   国内电话刚拨出去,财务比他还惊慌:“张总,您可算接电话了。今天一早,各家银行都冻结了我们的贷款额度,说我们重大信息隐瞒,涉嫌财务违规……您在国外到底签了什么?”   “什么?”张潮头脑剧烈发晕,“怎么可能?常青那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噎住了。   手指剧烈颤抖着,他拨通律师电话,还没开口。   “张先生,我正要找您。今天凌晨,我们收到一份来自英国法院的冻结令。有人在伦敦起诉您个人担保欺诈,申请了资产冻结。”   “怎么可能?谁在背后搞我!”张潮近乎咆哮。   律师沉默了两秒:“这个……的确有透露,据说是……和辰华有关系。”   褚昀……   电话挂断,他一屁股坐回床上。   房间里冷气还在吹,他却浑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一切都对上了。   张潮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房间里只剩下绝望的喘息声。   【今天学了炖牛肉,我请梅姐她们帮忙尝味道,大家都说还不错,等你回来。】   褚昀点开对话框里的照片,反反复复在看,一锅肉,葱花都没撒一把,拍得也随意,从哪里能看出来好吃不好吃?   “想吃吗?”   非常突然被手机屏幕袭击,李知夏吓一跳,刚才气氛还很凝重的,突然就这样是在干吗?   他悄悄腹诽,又因为腹诽少爷一阵心虚,好像那点小小的吐槽会从脑子里冒出来飘到褚昀耳朵里。   定了定神,李知夏凑过去仔细看。一锅看不出是什么肉的汤底浓得发黑的……炖菜?露出了不解目光。   “啧。”褚昀立刻捕捉到助理的迷茫,不悦道:“你瞎吗?”   李知夏委屈,盯回少爷。   就在瞬息之间,照片误触缩小,露出发信人的备注,是一棵树的表情符号,头像是两颗很小的星星。   李知夏被雷劈中,立刻调整姿态,脸上的表情在不到半秒内完成了一整套切换。   从茫然到顿悟,从顿悟到惊叹。   “少爷。”他无比真诚,“看起来百分百美味,是哪位星级餐厅的主厨研制的新菜?巴黎?还是意大利?根据过往经验,此菜水平不低于任何一家黑珍珠,需要我立刻安排您……和先生一同前往品鉴吗?”   褚昀盯着他看了两秒。   “哈。”   一声冷笑。   他把手机锁了屏,慢悠悠揣回兜里,瞥了李知夏一眼,语气不高不低,带着“看透你了”的懒散:“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不可能给你吃的。”   李知夏表演“抱憾终身”的演技堪比专业演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错过了世上最珍贵的食物、往后余生都将活在遗憾之中”的悲壮气息。   毕竟,他们家有位世界级影帝在。他可能也熏陶到了一些天赋。   褚昀溜溜哒哒从窗户前走到躺椅上晃来晃去,哼着歌重新掏出手机。   最近时见喜欢和他在手机上说话,褚昀不太习惯,问他为什么。   时见说:“只是觉得这样可以把你和我的话保留很久。”   于是那天之后,李知夏接到了第一优先级任务:调查这世界上有没有能把手机聊天记录保存至少一百年,永远不会丢失的方法。   褚昀重新点开照片,又缩小。   他打了几个字:[看起来很一般。]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逐字删掉。   躺椅轻轻晃着,他想了很久,重新编辑。   [我很忙的。]   消息回来得很快:[辛苦了。没关系,分给大家吃也不会浪费,等下次我再做给你吃。褚昀,虽然这样说也没有意义,可我想说,所以不要太辛苦。]   李知夏被猛从椅子上窜起来的少爷吓着,椅子差点翻过去。就见他喊着李知夏的名字就扯着门不见了。   夜里,公馆副楼大厅。   一排小姑娘站得整整齐齐,手背在身后,像一群犯了错的小鹌鹑。   梅姐拢着手,难得在这个时间教训女佣们。   “下次不许再这么胆子大,先生要分给你们吃的食物,要互相了解一下,是给谁做的。”   “是先生非要我们吃的嘛……”小惠小声嘟囔。   其他人也忍不住小声说起来。   “是呀,是呀,我们说还是等少爷回来……   “先生说少爷很忙,他想等少爷回来做新鲜的给他嘛……”   十几个人扭来扭去小小声说。   “不许狡辩。”梅姐板着脸,“只需要记住。”   “是……”   时见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尝菜员。   但美味的菜在他怀里,骑在身上,揪住了他的头发,在气喘吁吁里一遍遍质问。   谁吃了我的牛肉?   *   张潮瘫坐在地上。   翻遍通讯录,把所有能求的人都打了一遍。关机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从前和他关系最铁的同学,对方听完三秒钟,说了句“潮哥,这事儿我真帮不上”,挂了。   屏幕一黑,映出他自己的脸。汗水在空调房里把头发打湿,脸难看得像鬼。   他深吸一口气,竟然在这一瞬间觉得异常平静。   但只平静了一秒。   手抖着给手机充上电,重新开机。   在关机的这一瞬间,来催命的未接来电已挤满屏幕。   张潮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艰难吞咽,看着其中妻子的电话,不敢拨回去。   手机忽然一响,吓得他差点扔出去。   是个英国号码。他犹豫两秒,接起来。   “张先生,我是Wilson & Hart律师事务所的约翰·哈特,受客户委托联系您。请问是否方便通话?”   “客户?谁?”张潮有气无力道,带着自嘲的讥讽,“如果是来讨债的,省省吧。不如把请你的钱借给我,等我翻身了加倍还你。”   “您误会了。”哈特保持着极度专业,始终冷静回道:“我的客户是来帮您的。”   “什么?”张潮猛地坐直,又皱紧眉,这太离奇了,他都想不到还有谁能帮自己,“你的客户是哪位?”   “他希望匿名,不过可以明确告诉您,他愿意帮您解决海鼎目前的全部困境。当然,前提是您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张潮心脏猛然跳动起来,如果能救海鼎,代价当然是正常的,但他就是有种古怪的感觉。   “你说。”   “我的客户希望您公开承认一桩十多年前的旧案,当时由您父亲执掌的海鼎蓄意操纵市场,致使一家夫妻公司资金链断裂,夫妇二人双双自杀。您只需要站出来说一句,当年的事,是海鼎的错。”   张潮脸色难看,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告诉你的‘客户’,我死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张先生,请您冷静考虑。您现在的处境并没有那么多选择。我的客户说,他可以等。但市场和银行,不会再给您任何机会。”   电话挂断,张潮几乎要握碎手机。   褚昀,你够狠。   接下来的日子,张潮体会到了什么叫全方位绞杀。   他原本以为还能指望的那些老朋友,老相识,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合作方,称兄道弟的银行高层……全都闹鬼一样整整齐齐地消失了。   甚至不止如此,还是切割。   当看到有人在朋友圈公开声明“与张潮先生及海鼎集团无任何商业往来”,张潮眦目欲裂。   银行的条件一天比一天苛刻。原本就紧绷的资金链在短短几天内彻底崩溃。公司总部被迫关闭,监管部门随即进驻调查。   张潮每天睁眼就是催债电话,闭眼就是噩梦。反复回想起哈特冷漠的声音:“市场和银行不会再给您任何机会。”   他弯着腰坐在酒店床沿上,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发呆。   他想不通,褚昀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   那对夫妻跟褚昀有什么关系?他至于吗?   手机响了。他条件反射地一哆嗦,接起来。   “张潮,感觉如何?”   张潮大脑空白,忽然像人就在眼前一样爆冲站起来:“褚昀,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褚昀的声音带着笑意,让张潮后背发凉。   “当年的事过去这么久了!”张潮几乎嘶吼,“你至于为两个和你没关系的人做到这地步?!你疯了吗?!”   “如果,你能一辈子缩在国外不回来,也许,真的就过去了呢。”褚昀笑道,声音忽然又一冷,“可是现在——我很高兴见到你。”   “喂?喂!”   张潮反复拨打回去,不过是白费力气。   他把手机砸在床上,头一下下撞向墙壁,闷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褚昀……我要杀了你……”   但没有人听到。   外面的世界不会等他,曾经靠着海鼎光鲜亮丽过日子的亲戚与下属,一个个如惊弓之鸟,逃得比谁都快。   他真的完了。   车子刚驶到半山腰,褚昀忽然大喊:“停车。”   急刹的惯性还没散尽,他已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脚步轻盈奔进夜色里。   李知夏脸色瞬间惨白,匆忙追上去:“少爷!您慢点!山路危险啊!”   喝醉的褚昀像个不听话的孩子,转过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快点啊!追上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愿望就是您快停下!   “少爷——哎哟——”李知夏喘着气,一边追一边哀求,“您别跑了!”   月光被树冠剪碎,褚昀东倒西歪,却跑得极快,笑声被夜风撕成一缕缕的,顺着风落在身后。   “知夏,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褚昀脚步踉跄,回头的笑显得眼睛明亮。   李知夏苦笑,小心翼翼扶稳他:“少爷,您真的喝太多了,先生要是知道该心疼了。”   “嘘——”褚昀比着手指,“咱们不告诉他,我今天难得这么开心。”   李知夏叹口气,我的祖宗,您都醉成这样了,谁看不出来。   “是是是,少爷开心,但咱们也该回去了。”   “急什么?”褚昀歪歪扭扭靠到李知夏肩上,“你看那边,今天的月亮多圆啊,就像大灯泡一样。”   李知夏顺着看一眼哭笑不得:“少爷,那是路灯……”   “是吗?”褚昀大笑,“那也挺好看的!知夏,你懂什么叫真正的开心吗?开心就是我做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你知道吗?”   这话今晚已经说了一万遍了。   李知夏耐心哄道:“少爷做成的事当然了不起。”   “我让张潮那个混蛋,连狗都不如了!”   “是是是,他哪配和小狗放在一起?您慢点走,别摔着了!”   褚昀转过头,带着酒意的脸凑近,近到李知夏能看清他眼底的亢奋,满眼灿烂:“知夏,我告诉你个秘密——”   李知夏很配合:“那您小声点,别被别人听到。”   “我啊,其实心里特别特别高兴,像做了个特别好的梦,等会儿回家了,一定要告诉他。”褚昀翻来覆去自顾自说着,“我要告诉他,我做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样他就会夸我了。”   李知夏轻叹一声,小声附和:“当然啦,先生最喜欢您了。”   褚昀满意点点头,他的脚步慢下来,疲惫终于追上他,沉沉靠在李知夏肩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知夏,你得快点带我回去,我要亲口告诉他。”   李知夏不知道缘由,但跟着心里一热,郑重点头:“诶,咱们快点回家。先生会来接您的。”   “那可不行。”褚昀立刻又摆手指又摇头,“咱们要给他惊喜。”   手机屏幕亮起来,李知夏的语音只有三秒,背景里全是风声和褚昀的笑。   手里的书没来得及合上就扔在了沙发上,人已经冲出了门。   褚昀的笑声从山脚的方向飘上来,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夹杂着李知夏焦急的呼喊。   时见的脚步不由自主加快。   “褚昀!”他声音急促,“别乱跑了!”   笑声停了。   夜色里,人影猛地顿住。褚昀站在那里,还没站稳,身体晃了晃,然后,他看见了。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定定看了几秒。忽然朝时见飞奔过去。   时见下意识先张开双臂,人撞进怀里,他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酒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打开了瓶塞的烈酒,混着山间草木雨露的青味。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怀里突然深吸一口气:“你怎么才来接我……你不知道我等了好久吗……”   李知夏气喘吁吁追上来:“先生,少爷他喝了太多酒,非要下来跑跑……”   时见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摸他热烫的脸蛋皱眉:“好了,玩够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褚昀的头在他胸口断断续续撞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沉默了几秒之后,声音忽然转冷,又像是在要哭了。   “骗子。”   时见一怔。   “你骗人……你是个大骗子……”褚昀的声音在发抖,“你和大哥一样抛弃了我,一声不吭离开了我……”   时见僵住。   他想起被迫离开的事,有一万句话在嘴边说不出口。   “……对不起。”他只能说。   “你讨厌我。”褚昀的声音越来越低,“恶心我,无论我多喜欢你……你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时见的手僵住,衣裳被水渍打湿了,透过胸腔渗进去,被含盐分的水刺得心脏一缩一缩。   他在对我说话。   不是对我。   时见曾经想过许多种可能性。   想过童桦也许是不告而别,也许是背叛。唯独从没想过——童桦是不喜欢褚昀的。更没想过,童桦竟然以这种方式离开。   他喉咙哽住。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的人生始于一片虚无,成为另一个人的替身。   童桦的“不喜欢”让时见感到一种荒诞的刺痛。   他凭什么?   一个不爱褚昀的人,凭什么在他之前占据那个位置?   时见低下头,嘴唇贴着褚昀的耳朵,声音回荡在风里。   “忘了他吧。”   他做出了决定,且想要命令褚昀。   “走吧。”   他打横抱起褚昀。   “回家了。”   不爱褚昀的人,凭什么横亘在他们之间。   我才是褚昀永恒的爱人。 第88章 怎么会这么可爱?   那夜醉酒,他们各有理由把一切忘了。   当新的一天开始,还是一样的开始。   时见进玻璃房的时候一怔,门自动打开,透出褚昀哼歌的声音。   他盯着褚昀在浇花的背影,以为这个时间他去工作了。   他没出声,在这一秒汲取属于时见的幸福时刻。   满室花草枝繁叶茂,它们被养在这里,就很难枯萎死掉,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会有人及时处理。   中间摆着的名贵兰花旁,多了一整面专为新成员搭建的藤架。垂下来的绿玉藤如其名,像从天上倾泻下来的翡翠瀑布,旁边那株美得惊心动魄的兰花,像是它溅起的水珠成为了生出枝叶的宝石。   园艺大师费了心,让轻易不会碰面的植物们异常和谐的共处一室,褚昀在里面像是进入了真正的童话森林。   大师实在用心,连那些廉价的绿萝都被打理得写着“名贵”二字。   玻璃瓶子已多到一整面墙放不下了。   时见想,如果褚昀坚持这样沉默着把水晶瓶子、各色宝石制品当捡来的玻璃“偷偷”放进时见的收藏里,那这间屋子迟早会需要扩建。   褚昀的很多行为经不住仔细琢磨,一旦多想,就会察觉他身上有近乎于天真的单纯。   时见不说,他就会以为没被发现。   可是褚昀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如果把这座玻璃屋子的从前和现在对比,褚昀可能才会发现,这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很难不被发现。   “它该不高兴了。”   褚昀听见声音之前,手先被握住,整个人从背后被抱住。   他先行使了权利,回头吻在时见脸颊上,又挑眉,带着点不高兴的腔调:“我给它浇水,它凭什么不高兴?”   时见笑,拿过他手里的水壶放在一侧,转而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今天不忙吗?”   褚昀哼哼着笑:“快要忙完了。”   “今天不出门?”   “陪你不好?”   “要出去走走吗?”时见吻在褚昀侧脸。   他最近真的很忙,总是瞧不见人影,时见有挺多话想对他说,但每次看见他又舍不得说太多话让他更疲惫。   褚昀边走边歪倒在他身上:“明天不是要去看演出吗?怎么现在想出去?”   时见笑道:“想到好像很久没出去了,想要和你约会。”   “约会”两个字冒出来,褚昀瞪圆了眼,忽然长手长腿一起圈住时见,八爪鱼似的缠到他身上。   时见干脆拖着他屁股把人背好。   褚昀笑道:“我可不是想约就能约到。”   “当然。”时见赞同点点头,任由他胡乱扒拉在自己身上,笑问:“那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吗,褚昀先生?”   褚昀假模假样想了一番,贴在时见耳边,矜持点点头。   “去哪儿?”他摸出手机,“叫知夏安排。”   这个问题问到了时见的盲区上。   他想,普通人会怎么约会呢?   很显然,他们两个都不是标准“普通人”,很难普通约会。   又想起之前,闹得褚昀几乎要了半条命的“约会”,又有点想退却。   时见这才想,他忽然的提议,其实根本没有目的。   如果允许他选择且决定,他想维持现状。   只是想要“模仿正常人”的念头太强烈,他自己琢磨出的结论是:褚昀总钻牛角尖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的活动范围太小,于是很小的一件事也被放大。   多出去走走应该会好点?   就像一盆花,偶尔也要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才能长得更好。   褚昀现在的世界切割为公馆和外面,如果时见和“外面”关联更强,是否和褚昀的关联也会更强?   他胡思乱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最后的结论是——   “都可以。”   无论去哪儿都好,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哪里都很好。   知夏给了很多个选择,在认认真真讲解各地优劣。   褚昀偶尔接一两句话,最终落脚点都是“会被拍到”。   等到褚昀开始研究是不是直接出国比较好,又纠结明天时见答应了孩子们去看演出,不是很方便。   眉心皱成了一团。   “李助理,就去少爷最喜欢的那家。”时见忽然开口。   褚昀和李知夏一同看向他。   时见牵住褚昀的手往楼上走准备换衣服,说:“如果不吃你喜欢的,那我们为什么要出去?”   褚昀皱巴着脸想:我哪知道?不是你要出去的吗?   少爷磨了磨牙,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被拍到怎么办?”褚昀没好气道。   “那就希望他们能把我拍好看点。”时见偏头对他笑,“这样如果媒体要报道,起码会说褚少爷审美没问题。”   好冷的笑话。   李知夏在后面跟着干笑。真没想到先生也学会了讲冷笑话。啊哈哈……   褚昀没笑出来。   “为什么?”他没打算被糊弄过去,挑眉看着时见,“不是不喜欢吗?”   时见从没说过“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对褚昀说这种话。   他只是觉得:“如果你认为我被拍到在你身边没问题,那我就没关系。”   褚昀脸越来越皱。   他总觉得时见哪里变了,却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总之是,他很奇怪。   不过——   “那就随便哪里。”褚昀很快接受,“去安排吧。”   “好的少爷。”   褚昀的确不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放在心上。哪怕曾在哪里吃过亏,他也可以再一次犯同样的错误。   因为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能给他兜底的人,所以他活得随心所欲。   他还记得姐姐跟他说过的话。事实上,那些关于他和时见的负面新闻,对他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   如果他不想听,大可以找人处理。   褚昀的过分关注,和那些八卦本身无关,是那些他无法掌控的虚拟事件。   其实,他确实过分小心了。   按一般情况来说,褚昀去吃饭的地方很难被外人关注到。下车进VIP电梯,出门就是空无一人的包厢,来去都有绝对的隐私。   不是有人有心调查、紧追不舍,很难因为吃一顿饭就闹上舆论新闻。   他们真的很久没出来,褚昀又心情愉悦,一切都很好。   车还没开到去往公馆的路上,褚昀已要求停车。   “不是想走走吗?”他看时见。   时见笑笑,跟着下了车。   车坠在身后为他们照明。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静谧夜色里。   “明天有空一起去吗?”时见望着前方,眼前闪过褚昀抵在他胸前落泪的画面,收紧手掌要把那个忘掉。   褚昀纠结了一下:“不行,我想尽快收尾。”   带时见出去玩。   虽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时见充分尊重他的意见。   时见点头,又交代了一遍行程:“明天我还约了郑导,时间不会太晚,我想,看完演出去见他一面。也许你还没忙完我就先回家了。”   褚昀不情不愿“昂”了一声,又用力握住十指相交的手,眯着眼仰头看他:“你这么乖,不会就是为了趁机跟我提条件吧?”   怎么会这么可爱?   时见垂眼,目光落在明亮的眼睛上。他觉得自己大概无可救药了,明明手已十指相扣到没有一丝缝隙,但还想要再收紧点,最好碾碎骨头,和他的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不说话?”褚昀瞪他。   这双眼睛,无论什么时候瞪起人来都格外生动,散着细碎的星光。   它们降落在褚昀的眼眶里恰当,高兴也好,生气也好,都相宜,时见都喜欢。唯独怕它蒙上平静的雾,或者失了光彩,都让人的心陡然一紧。   时见希望褚昀的眼睛,永远不要失去光彩。   “我很感激郑导。”时见终于接上前面的解释,“他帮过我很多,也一直很包容我,先前已给他添了太多麻烦,我想是时候当面道歉,好好说声谢谢。”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了很多他的想法,都说给褚昀听,“其实两位导演都算是我老师,我却不算个合格的学生,所以也想,如果我做好了出门的打算,那就不能忽略他们,应当是我最应该去拜访的人,还是去见一面比较好,你说呢?”   他说了一大长串,没听见回应。   他发现褚昀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笑了:“怎么这样看我?”   “以为哑巴刚学会说话,迫不及待在展示新技能。”褚昀的嘴巴不饶人,但笑得挺开心。   他对李帆导演没什么意见,对郑远声这个小老头可没什么好感。   他很记仇,记得郑导和他抬杠吵架,气得他半死。   什么“你现在做的事,确实可以用钱砸出一部电影,但你砸再多钱,也砸不出真正的时见”,什么“他想要成为怎样的演员,取决于他自己,不是你,也不是钱能决定的”。   哈,可笑。   褚昀冷哼一声,又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做个小气鬼说“不准”,于是不情不愿又“昂”了一声。   时见不知道褚昀还在心里和郑导吵架,自顾说着他想过的未来,“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麻烦褚小姐帮我策划一些见面会。就像那天在传世馆,你帮我见到琳嘉小姐那样。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让更多的人能见我一面。”   说完,他下意识怕褚昀不高兴,又将那只手握紧了些:“当然,我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做,完全不了解这些,说给褚小姐听的话可能会显得幼稚可笑。”   “不是我想见大家,而是……”他斟酌着,“我觉得大家应该想见我。”   褚昀始终不说话。   时见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微微歪头去看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想以后,应该很难再和大家见面了。”   他不打算再拍戏了。   没有和R-Media解约,不代表他还要继续从前的工作。他有更想做的事,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慢慢说给褚昀听。   是的。时见在规划未来。   一个从未期待、憧憬、幻想未来的人,认认真真给自己的未来做了规划。   导演和影迷都是过去,他想要好好同大家道别。   而未来,他和褚昀的未来,他想慢慢商量着来。   他和童桦一点也不一样,也许长得像,但那又怎么样?路边上趴在树叶上的小虫子扫过去也可能会觉得是同一只。   可他不一样。从未如此肯定他和童桦一丁点儿也不一样。   他爱褚昀,珍惜褚昀,永远不会想要褚昀伤心难过,那些从褚昀嘴里冒出来的“恶心”“讨厌”时见绝不允许和褚昀挂钩,更永远不会让他为自己醉后落泪,哭得他心酸。   “褚昀!褚少,求你救救我!”   褚昀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人被紧紧拉住,一下子很凶猛撞到时见怀里。   他天旋地转,耳边乱成一团。等他下一秒反应过来,猛地揪住时见的衣裳,挣扎着抬头厉声问他。   “你没事吧?!”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褚昀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时见呼吸急促,搂住褚昀摇头。   李知夏面色惨白跑来,好险没了半条命。   两人都平稳片刻,褚昀压制不住怒火,愤而推开时见:“你站远点。”   他阔步过去。   保镖们已将忽然从树荫里扑出来的人死死压制住。   李知夏扭头,在灯下辨认一阵,等看清是谁吓了一跳,这人怎么上来的?在这里埋伏了多久?他想干什么!   短短数日,张潮像是老了二十岁,憔悴得像个野人,身上竟然还穿着西装,但已不成样子了,不仔细看根本辨别不出这是他。   张潮趴在地上,被蹭破了皮也无所谓,他拼命挣扎,控制不住在哭。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回来,我不该招惹你。求你,放过海鼎,放过我……我还有孩子……”   褚昀站在那里,垂眼看了一会儿。   “谁帮你过来的?”   张潮浑身一抖,没回答。   褚昀站到他面前,垂眼看他:“我问你,谁说的?”   “伍……伍超……”   谁?褚昀冷笑一声。完全忘了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   “放开他。”   保镖们迟疑着不敢松手。   等褚昀再次命令,才警戒着围在一侧。   张潮根本没有任何攻击意图,他被松开的第一件事就是连滚带爬起来跪在地上。   他拼命哀求:“求求你,真的,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们会死……我不是有意的,褚昀,求你相信我……”   他反反复复重复着差不多的话,鼻涕眼泪淌了一地。   得不到一点回应,张潮慌忙伸手想抓他的裤脚,被保镖一脚踩住手腕,疼得惨叫,但不敢抽回来,就那么趴着。   他哀叫着,干脆伏到地上恳求,磕头,求饶,不住忏悔。   “我……我去给他道歉好吗?无论他在哪里,天涯海角我都找到他,告诉童桦,是我错——”   褚昀忽然打断他:“住口。”   他收紧手掌,僵直着回头,看见时见已走近了。   褚昀眼神刀子一样落在张潮身上:“够了,我不想听。”   他不想再说,急匆匆回身,拽住时见的手往车里走。   张潮急了,膝盖蹭着地往前追:“那你要我怎样!你要我怎样你才肯放过我!我真的……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褚昀还是停下了,忍了又忍回头:“怎么会没有?”   张潮一愣。   月光拢在人的脸上,为褚昀的冷也渡上了一层神性的柔边,令他说出口都像是近乎如温和的祝福。   “你还可以去死。”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安静了一瞬。   时见始终克制着当一切没发生,听见这句话偏头看他,又忍不住回头。   张潮和他对视上,怔了一瞬,很快像被马路烫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但保镖早按住他了。   褚昀冷冷拽着时见上了车。   司机启动。   时见刻意不去看车外,但外面的诅咒声激烈到隔音窗户都阻隔不住。   李知夏接了电话,小心翼翼回头问道:“少爷,韩队问怎么处理……”   褚昀冷冷回道:“丢下去。”   “要报警吗……”   “报警?凭什么?”褚昀冷笑一声,“他进去了,外面的人怎么逼死他?”   李知夏怯怯扫过另一侧的人,低声说:“是。”   车厢内安静下来。   “怎么?”褚昀忽然出声,“觉得我很可怕?”   时见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怔了一下。   他的确想了很多。   差不多把事情联系起来了。   张潮大概和褚昀他们都是同学,褚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童桦。所以童桦去世,大概也和张潮有关。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显然褚昀不会愿意让他知道,时见也并不想知道。   可怕?   这个词和褚昀永远不会联系在一起。   时见接受褚昀的一切,如果他是在犯罪,时见愿意和他共谋。   就是这样而已。   更何况,如果张潮果真逼死了一个人,那褚昀不过是执行正义的一环。   可怕在哪儿?   他的震惊、沉默,种种情绪,皆来自于原来褚昀在忙的事是这个。   逼死张潮吗?   所以才说重新开始吗?   时见心情复杂,不知道褚昀究竟为了什么才会以为替童桦报复之后,他们就能“重新开始”。   刀枪不入的时见的确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不舒服。   对事情本身,对这个荒谬的逻辑。   所以问题又绕回去了。   褚昀执着的“重新开始”,也许是因为他做不到彻底无视。   所以他希望的“重新”,实际上是想要时见成为那个表演的人。   而这次,从表演褚昀爱的人,转为表演忘掉一切的人。   这是对科技一无所知的人第一次希望这世上的科学家能真的研究出让时光倒流的机器。   如果能把两件事的顺序颠倒一下该多好。   时见从认识褚昀开始就是一个忘掉了一切的人,不需要表演,已是表演的最高境界。   而现在,时见开始不高兴——   他才开始规划未来,就又被打断。   手被捏疼了。   时见怔愣回神,这才察觉自己忘了回答。   已经到家了。   车内的灯开着,褚昀面无表情盯着他,好像只等他一句话,就会爆发战争。   时见忽然笑了下,他慢慢扶住褚昀侧脸,蜻蜓点水一样吻在唇上,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低声说:“好像不该走走的。”   褚昀皱眉。   “现在有点饿了,去厨房找点吃的怎么样?”时见说完捧着褚昀的脸,又吻在他额头,“要一起吗?”   褚昀被吻得闭眼,睁眼朦朦胧胧看着时见,勾起唇角笑了一声。   “行啊。”他说:“一起。”   “李助理,不要打扰大家了,我来做吧。”   “好的先生。”   “想吃什么?李助理要一起吃吗?”   “好呀好呀——”看一眼少爷,严肃拒绝:“不了不了。”   “明天早点来接我。”褚昀指挥,“现在,可以退下了。”   “好的好的。”知夏十分狗腿子。   门在身后合拢。   时见找着厨具还在征求褚昀的意见:“别吃不好消化的了吧……”   背上一沉。   褚昀从后面挂上来,下巴抵在他肩窝。   时见手上顿了一下,勾起唇角,温声哄道:“危险。”   “什么危险?”吻落在耳边,亲昵得变了味道,“我很危险吗?”   时见单手扶住他,无奈道:“不是要吃饭吗?”   褚昀的手顺着衣裳的缝隙钻进去:“不是在给你吃吗?”   时见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转过身来。   算了。   他想,演就演吧。   他很擅长这个,不是吗?   眼前莫名浮现刚才那个人盯着自己的眼神,让人心里异常不适,令他不由开始担心褚昀的安全。   褚昀不满他又在出神,张嘴咬住:“不是饿吗?”   ……   行吧。   锅碗瓢盆只好闭上眼睛。   叮叮咣咣代人羞耻。 第89章 祝你的世界如童话——   昨晚胡闹得实在太过分。   公馆的墙大概都薄了两层,大家都觉得太超过了。   今早碰面时眼神都在小心翼翼错开,像一群共享了同一个艳色噩梦却不敢对答案的人。纷纷假装聋了,给自己洗脑什么也没听见。   清晨的光只透进来一丝丝。   褚昀脑袋抵在时见颈窝,整个蜷成一团围在他身边。   他做了很长的梦,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所有事件断断续续,依旧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刺刺拉拉的旧磁带,抽帧卡带,偶尔清晰偶尔模糊。   他想起来,被找回来后,唯一一次没和哥哥姐姐过的生日。   眼前是一块巴掌大的小蛋糕,插着一根单薄的蜡烛。   少年童桦的脸模模糊糊,在火光里晃动着。   他对他说:“祝你的世界如童话……”   褚昀醒了。   他缓缓恢复呼吸,下意识就在摸手边,直到落在时见胸膛上感受到心在跳动,才忽然落地。   褚昀忍不住仰头,手顺着面前的脸,顺着他的眉骨一路描摹。   如果哪天他醒过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场漫长的梦——   念头一起,立刻让人呼吸沉重。   手被捉住,拖到唇边轻吻。   “醒了?”时见的笑带着才睡醒的昏沉,黏糊糊的。   他没听见回答,睁开一只眼,看见褚昀仰在自己身上在看。   “嗯。”褚昀没挪动视线,“醒了。”   这一天,褚昀格外黏他。   黏到时见不得不单手托着他的下巴,把人从自己身上稍微推开一点点点点。褚昀立刻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又倒回他怀里,没了骨头。   时见无奈,只好保持姿势给少爷擦脸:“我晚上就会回来。”   “几点?”褚昀躺在人肉靠垫上,仰着脸非常心安理得被伺候。   时见选了个安全的时间:“八点之前。”   “啧。”   “七点半。”   “啧。”   “七点。”   在下一个“啧”出现之前,时见加快语速,把面霜点在少爷脸上:“褚昀,可是我约了四点和郑导碰面,如果六点半就要到家,那我五点半之前就要告辞,是不是不太礼貌?”   “切——”褚昀不高兴,拖着长音,“有什么不礼貌?又不是你想见他。”   褚昀实在很会不讲道理。   但起码也学会了忍耐。   “行吧。”大发慈悲,“那就七点半,不能更晚了。”   于是,他得到一个应得的吻。   停下来,褚昀缩回时见怀里,翻身听他心脏跳动。   有种很强烈的,想要永远停在这一刻的冲动。   想要到指节发酸,想要到牙根发痒,想要到需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压住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准出去”。   褚昀从来没有随心所欲,他强忍着在装一个体面的正常人。   他想要让时见过正常的日子,就只能按捺着血液里一切躁动,假装自己通情达理,装模作样放时见出门。   他根本不想。   如果——如果无论他对时见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不会让他消失,不会让他奄奄一息——那褚昀会把这世上最可怕的占有欲捧出来,砸在时见面前。不准他闭上眼睛,要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只能接受自己给他的一切。   “怎么了?”   时见的声音飘进耳朵里,褚昀才察觉自己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不太正常,他闭眼平稳,缓缓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攥得要抽筋的手指。   “没事。”他仰头笑,揪住时见的衣领把人往下拽了拽,再吻上去,“我后悔了。”   时见一怔。   “不想去做事了。”褚昀哼唧着,尾音拖在喉咙里像是在撒娇,“你也在家陪我。”   时见为难一瞬间,不是为了自己,而因为今天与他有约的人太多。   他努力抉择,叹息着,该怎么跟孩子们道歉才能让他们不伤心?郑导那里又该怎么解释?   他还在思索着解决方案……   “逗你的。”褚昀眨眨眼,双手捧住他的脸,笑道:“你还真想答应吗?”   时见点点头。   褚昀忍不住乐:“你都约好了,大家岂不是都会伤心。”   “可你想我陪着你。”时见认认真真说。   褚昀又盯着他一言不发。   门被小心翼翼敲响。   “少爷……”   知夏露出半个脑袋,声音轻得像要拆炸弹:“时间差不多了……”   褚昀假装没听见,又重新抵回时见身上,脸埋进他颈窝,不动了。   “褚昀……”时见无奈叫道,“如果真的不想……”   “五分钟。”褚昀闷声生气,整个人还贴在他身上,又带着不讲道理的孩子气仰起脑袋瞪人:“就再贴五分钟。”   时见想笑。   他捻捻手指,很想做但从前不会做的,迟疑着,指尖轻戳褚昀脸颊上。   褚昀眼睛越瞪越圆,眨了又眨,忽然耳尖一热,整个人有点无措地手忙脚乱起来。   “你……你干什么?”褚昀没好气扔了句,突然转身离开。   知夏早在外面听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把自己伪装成门框的一部分,在心里疯狂背诵“我是聋子我是哑巴我是聋子我是哑巴”。   褚昀出来得太迅速。   知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   俩人脸都红得不太正常。   褚昀莫名其妙更生气了,愤而揪住助理的小辫子:“想辞职就直说!”   脸红瞬间治好了,甚至发白了。   李知夏拨浪鼓似的摇头,向他最亲爱的少爷表忠心:“我要给少爷养老。”   这不该抖机灵的时机也是被没眼力见儿的人逮住了。   褚昀冷笑三声:“那你现在可以写遗书了。”   他大阔步逃离现场。   李知夏边躬身同时见告别,边手忙脚乱追上去,又一脑袋撞上少爷急刹的后背。   又全完了。   知夏埋着脑袋装傻。   岂料褚昀根本没理会他的毛躁,很快转身回去。   他大步流星往前蹿了两步,恶狠狠地,一把搂住跟出来的人身上。   双手迫他低头,狠狠亲上去。   直到自己缺氧脚软,才算作罢。   他抬眼瞪着时见:“我回来你不在试试看。”   时见吻在他眼睛上,拨开他乱了的额发,又把褚昀的衬衫领带一样样整理平整。   “不然呢?”时见垂眼给他抚平颈边的褶皱,静静回视,微笑了一下:“我离不开你的,褚昀。”   褚昀实在没办法再听下去了。   他收紧了手掌,僵硬点头,木偶似的掉头,僵手僵脚走出去。   今天是他验收成果的最后时刻,褚昀绝对不想错过张潮彻底崩溃的场面。   但他会很快回来。   时见直看着褚昀的背影消失才转身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郑导的电话难得拨来,时见对在等待着自己上车的司机点点头,接听了电话。   “郑导,我在。”   郑远声先笑了两声,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想到下午总算能和你碰一面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时见上车,跟着笑笑,但是挺抱歉的口吻:“给您添麻烦了。”   “诶,怎么总说这些话,我不爱听,你也不要跟我说。”郑远声正色道,“知道你还有事,这通电话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下午碰面我想带上一位朋友,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时见有些不好回答。   郑远声当然知道他的为难,立马解释道:“你应该也还记得他,段明川。”   将这个久远的名字回忆起来,时见想起一起试戏《繁华之下》的那天。他很钦佩对方的表演。   可是……   “是这样。”郑远声已给了解释,“难得能和你碰一面,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你又实在难约,干脆就一起见一面吧。”   时见想,无论是什么事,郑导大概都只会失望。   他不想这次难得会面还令郑导为难:“好的郑导,我会准时到的。”   “那就晚点见了。”   “好的郑导。”   挂断电话,一旁的徐望又道:“下午安排了其他事情吗?”   时见收起手机,有点奇怪,但解释道:“我个人和郑导约了一起坐坐,是有问题吗?”   “你误会了。”徐望温声回道,“今天是去清境复诊的日子,我正准备约阮医生的时间。”   时见看他一眼:“上次阮医生来过公馆。”   “是的。”徐望听说了,“今天是下一次复诊的时间。”   时见摩挲着手机下缘。   上次阮医生到公馆跟他说“结束治疗”,但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当时他奇怪问了原因。   阮清让笑笑,对他说:“这样你还有理由出来走走。”   那时候,时见听了也当个玩笑,且答应了。   今天徐哥提醒他复诊,证明阮医生真的没告诉任何人“停诊”的事。   “那我们约明天吧。”时见说。   也许再去见见阮医生问清楚比较好。   徐望犹豫了下,很快点头:“好的,明天上午我会准时到公馆去接你。”   童话基金会的汇演活动办得也实在声势浩大。想来是褚昀亲手创建的,也不缺资金。   但下车看见整个基金会被装扮成童话森林的样子,还是惊奇。   穿过这片人造森林,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都冲他笑,时见来得太频繁,和每个人都相熟,而他们都有极好的职业素养,他不说话,就没人主动和他搭话。   他问了方向,绕去后台。   还没进屋子就听见要震翻天的叽叽喳喳声。   大孩子小孩子兴奋的笑闹声搅在一起,老师们扯着嗓子喊人,道具拖来拖去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时见站在门外,透过那扇被频繁推开又关上的门往里看。小演员们已经装扮好了。   在这种吵闹里,他意外获得平静。   门开开合合,晃得他眼前一花。   恍惚间,一个跛脚的身影从脑海深处走出来。舞台上,一束孤光打在他身上,他弓着背,声音嘶哑用力——   “欺人的造化把我残害得好苦!”   “时先生!”   时见猛地回神。   一口气憋在胸中,久久没能缓和。   他不由倒退半步。   从刚才正盯着自己的目光中失神。   那是《理查三世》的段落,可坐在观众席上看那场戏的人,绝不是他。   “还好吗?时先生。”工作老师弯腰问他。   时见抱歉摆手:“您有事吗?”   “要开始了,我带您去礼堂坐吧。”   “辛苦您了。”   他一路走得心不在焉,揉着好像哪根血管打了结的胸膛,皱眉不语。   走进礼堂,工作老师引他走到前排正中坐下。   时见完全失了看节目的心思。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礼堂里的音乐偶尔轻缓,偶尔震耳欲聋,报幕声、掌声、笑声,都像隔了一层水膜一样模模糊糊。   时见盯着舞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   “接下来登场的是童话基金会儿童剧表演,特别感谢:本剧由基金会创始人褚昀先生参与编剧,表演者——”   在特别的名字里,报幕声突然清晰起来。   电子幕布缓缓升起,银白色的字体在暗光中亮起。   共同编剧:褚昀。   时见下意识就勾起唇角,终于把目光真正投向舞台。   表演形式丰富,是个很可爱简单的童真味故事。   精灵挥动魔法棒,把一颗小小的种子变成了一片森林。   动物、植物、王子、反派……角色们接连登场,又唱又跳。   徐望站在礼堂门一侧,看时见在认真欣赏表演,掏出手机看回复信息。   是他请示复诊时间延迟至明天的消息。   回来的消息是:【方便时回电。】   “郑导,好久不见。”段明川笑着过去握手。   郑远声按住他肩膀:“快坐,我想着在时见过来前,先问问你的意见。这话不中听,但咱们这位时先生着实难约见,我不得不委屈你些了。”   段明川跟着笑,先给他斟一杯茶:“您太客气了,我能理解。”   “那我就开门见山。”郑远声直截了当:“明年我打算拍收山之作。本子已有大框架,两个主要角色不用说了,一个是时见,一个是你。”   “您这年纪,说收山还为时尚早。”段明川先道,又沉吟道:“我当然对您充分信任,但我和时见是不是……”   他想,背后的两家公司闹得那样难看,谢予乔自然是能屈能伸,褚家那位,可就未必……   他想的不是褚晃。   “郑导,这话像背后嚼舌根,但我还是想适当提醒您。”段明川谨慎措辞,“时见能否敲定,似乎不在R-Media那位手里,而是那位……”   郑远声摆摆手:“用不着你提醒。”   他想起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的小兔崽子就禁不住头疼。   “不过,他应该还是能尊重时见的。”   这位小少爷话说得难听,事却做得不难看。郑远声这把年纪,分得清好歹。   不过,他推了下眼镜,忽然觉出不对劲。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谢总连这些都跟你聊?那可没意思了。”   段明川心知他误会了,笑道:“自然是领教过那位的手段。”   《繁华之下》竞角刚开始,作为时见唯一劲敌的段明川就在自家楼下被车截下。   黑色迈巴赫很低调,防窥车窗缓缓落下。   段明川皱眉。   “段先生,你好。”戴着墨镜的褚昀露出半张脸,“我想和你谈谈。”   过程自然无语到好笑。   “开个价吧。”   这句话说出来,段明川立刻以为自己接了什么狗血八点档的肥皂剧,但他不接电视剧本,所以笑了一声。   “我拒绝。”   结果也没什么反转。   段明川没把这件事放心里。   虽然最终是时见拿到了角色,但段明川充分尊重他感受到的事实,从未怀疑过时见拿到角色有任何黑幕。   但在他的老板用褚家小少爷和时见绯闻做舆论武器之前,他就已经有所了解了。   郑远声听完这段,笑出了声。   “若非相信郑导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底线,恐怕我也要怀疑那位小褚先生曾用同样的招数‘利诱’过您。”段明川玩笑道。   说完他抬头,看见郑远声的表情,愣住。   还真有过?   “不过你放心。”郑远声喝了一盏茶,话题最终还是转回来,“时见不是那样的人,这个,我可以保证。”   至于那位小少爷,只能说是个一套逻辑解决所有事的冲动性格。不是什么坏人。   “当然,我没理由怀疑一位天才演员。”段明川跟着换了话题,“可我始终不觉得,一个极端体验派演员能把每部戏都演好。”   他并非嫉妒又或任何负面情绪,只是很平常说起自己的理念。   “人控制戏才是恒久之道。被角色控制的演员,您别见怪,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但我认为,那很可能是他在借由角色发泄情绪,这样的表演,的确很危险。”   那棵“又高又结实”的大树和其他树排成一排,摇摇晃晃地走,憨态可掬。   时见知道台上的人看不清台下,但他还是对着那棵大树弯起了眼睛。   森林仙子再度出现,挥动了魔法棒。   故事要结尾了。   动物们缩回洞口,大树们停止摆动,音乐灯光都随着魔法定格在这一瞬。   收尾的台词脆生生回荡在空中——   “祝你的世界如童话,所有愿望都实现!”   世界收声。   眼前的人影开始急速穿梭,来来去去,消失又出现。   时见僵坐在礼堂正中央。   叮——   打火机的声音。   一切静止。   浪涛在脑海里翻涌,一个又一个浪接连打过来,把他压进黑暗的水底。他挣扎,浮上来喘一口气,又一个浪劈头盖脸砸下,窒息,再浮起,再窒息。   眼前亮起一簇火苗。橙黄色的,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晃。   ——生日快乐。   声音浮荡在耳边,撞击着耳膜。   “先生,这里不能吸烟。”   时见猛然惊醒,捂住了刺痛的耳朵。   “郑导。”段明川对他笑了笑。   两个小时。   郑远声难得有些挂不住。   电话拨不通。   “郑导。”段明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替他解围,“我看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他起身:“刚好我还有点事。”   郑远声无奈叹气,站起来,亲自送他:“明川,抱歉。”   “您言重。”段明川拦住他,“不必送了。”   郑远声目送他离开包厢,不愿相信自己信任的人会犯这种错误,再度拨出了电话。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李知夏后背发冷,握紧始终打不通的手机看一眼屋里的褚昀。   褚昀也没等来应该来的消息,一个“可以去看张潮崩溃”的时机。   “姜……老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李知夏左手紧握住右手,以让颤抖的手停下,牙齿控制不住磕响,“出事了,时先生他……不见了。”   “知夏!是不是下雪了?”   手机砸到地上。   “我懒得等了,咱们回家吧。”   李知夏彻底僵住,不敢回头看。   褚昀兴冲冲自己拿上大衣,不住回头看巨幅落地窗外在暖黄装饰灯照射下飘动的细碎冰晶,微微瞪大眼睛止不住高兴。   上个雪季来得太晚,带着失而复得的离人。   这一次,褚昀想握着的他手,什么也不要有,平平淡淡依偎在他身上,等落雪盖满他们的家。   姜恪言的声音从地上冒出来,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冷静说清楚,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第90章 不可以,求你   时间在天城来回循环,在走到这一天尽头的时候,无声无息倒回到褚昀和时见吻别的那一刻。   然后重新开始流淌,以同样的速度,走向同一个终点。   城市的另一头,阮清让推开门。   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人,放下拉着门的手,静静皱眉。   “阮先生和孟女士很担心您。”为首的人微微躬身,“孟女士希望您先不要急着拒绝。”   他把手机递过去。   阮清让扫过不远处,褚冕的人警惕四立,忽然叹了口气。   手机接过来,他说:“你好。”   “清让,你好。”这样客气的态度,很难想象对面是他的妈妈。   但他们一家的确是这样相处的,从小到大,都是。   更何况,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面。   “你爸爸病了。”孟女士说起来很抱歉似的,又带着优雅的绝对,生硬的转折,“任性了十几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我很遗憾,他还好吗?”阮清让不咸不淡关切道,又接着说:“Dr.阮及他的爱人Dr.孟,都是这世上屈指可数的名医,想必是没问题。”   孟女士并不为这样的态度语气不悦,依旧只说最必要的话:“清让,我和你爸爸给了你足够长的时间,可是,你想要完成的事,有了令人满意的结果吗?”   阮清让眉心一皱。   “若你果然能在心理学有所建树,我们也总该改观了,你不想继承医院就算了,可是儿子,”孟女士像是抓住了电话对面的弱点,反复强调,“你得到你想要了的吗?无论如何。”   真让人生气啊。   阮清让还是没能维持礼仪,在无法回答的时候,摁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还回去。   “辛苦你们跨国来抓我。”阮清让对门外的人笑了笑,“我就不留各位吃饭了。”   他抬头看看表,盯着指针指着的R闪神,又挂上笑意:“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上车后,司机问:“阮医生,有麻烦吗?”   阮清让顺着后视镜看还在自家门前的人,直到所有人成了黑色的点。   “没事。”他说,“去清境吧。”   “褚先生说,最近最好不……”   “只是有点资料想整理一下带回来。”阮清让平静打断,“麻烦开车吧。”   车启动。   清境的位置其实算得上偏僻,但阮清让很喜欢,是他亲自选的。   二十多岁的褚先生大方,话里的狂妄像是挥过整个城市,摆出一种只要阮清让喜欢,无论哪里都可以的姿态。   但阮清让想,商人和医生是不一样的。   他要让未来的病人们走进来时,觉得世界很远,安静很近。   还是太天真了。   阮清让提前下车,一步步走过那条长长的通向清境的路。   可惜是冬天了,是萧瑟的季节。   手摁在密码锁上,阮清让走进去。   他站在玄关,扫视每一个角落。   这间诊所,在天城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了。褚冕给得起最好的,而阮清让曾经以为自己配得上。   但阮清让从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已失去了成为一个医生的资格。   他大义凛然批评褚冕是刽子手,那他又是什么?是刽子手握住的刀?   坐在宽大的治疗椅上,他闭上眼睛。   等到睁开的那一瞬间,他手滑进兜里掏出手机。   “怎么了?”对面接起的很快。   阮清让的声音比自己想过的还更平静:“我想带褚昀出国治疗。”   但这话无论内容还是时机都过于莫名其妙,让对面沉默了一瞬。   他甚至能想到褚冕的表情。   “褚昀情况很不好。”阮清让不知道第几次强调,“他必须接受强制治疗。”   “他很好。”褚冕皱眉。   且好得不得了,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好,如果阮清让不提起这个,褚冕甚至已经默认褚昀已治愈了。   “Pseudoremission.”阮清让冷静陈述,“他在表演。”   病人学会了模仿正常,把症状藏在笑容底下,学会了在面对他人的时候给出“正确”的答案。   对面的沉默更沉默了。   “清让,我会找时间再和你沟通这件事。”褚冕顿了一下,“但我想,之前我们已经谈过了。”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连让褚冕明白这一件事都没能做到——心理疾病并不比任何一种绝症更容易治愈。   可他明明一直在说:“这是病啊。”   每一个有类似症状的病人都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正常,就能真的变正常。但疾病不是这样的。   疾病像水,你堵住一个出口,它就会从另一个地方渗出来。   褚昀渗出来的地方,是时见。   阮清让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一声:“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吗?”   又是一个意料之外莫名其妙的转折。   但他没想着要回答,只是自顾又说了一遍:“褚冕,你哪天动心了,可千万要第一个告诉我,我这人脸皮薄,经不起你反悔的。”   “现在,是那天了吗?”   “清让。”   今天的声音和那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这一瞬间,阮清让看见了那天的褚冕,坐在他对面被他的话噎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别开这种玩笑。”   阮清让笑了一声:“很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办公室门被敲响。   褚冕抬头,等回神,电话已挂断了。   “徐望来消息。”姜恪言汇报,“明天约见阮医生复诊。”   这只是很日常的有关褚昀的汇报,但因为刚才阮清让那通电话,让褚冕有点奇怪。   “了解一下情况。”   “明白。”   巨大时针在儿童剧的舞台上滴答滴答转动。   褚昀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另一只手不耐烦敲动桌面,又劝自己应当有耐心,又不耐烦得很。   怎么还没等到最后一击后张潮彻底崩溃的消息?   这只死老鼠逃去哪里了?   他迷离着眼睛,透过巨大玻璃窗,恰好能看见斜对面高耸大厦,因上面的巨幅海报实在醒目,即使隔了那么那么远,也能看清上面的人脸。   褚昀唇角不自觉勾起来,想起早上分别时的时见,眯起眼睛在笑。   戳在脸蛋上的触感似乎还在,他忍不住摸了摸,想如果放他出门的结果是这样的,似乎也可以容忍更多,没那么痛苦了。   他人呢?在干什么?有在想他吗?   不过今天表演什么?他还挺好奇的。   越想越烦。   褚昀甚至开始后悔,为了一个根本不重要的人,打扰自己的生活,让自己不高兴。   手机在震动。   徐望看一眼时见。稍稍走远,给姜恪言拨了回去,背后是儿童剧的尾声。   “祝你的世界如童话——”   时见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还处在恍惚的晃动之中。   耳边嗡嗡作响,他费力睁开眼睛,控制不住肺腑都在剧烈地咳嗽,胸口闷得难以舒展。   头疼,他止不住想干呕。   视线逐渐清晰,他才感觉到手腕被紧紧绑在身后,他慢慢挣扎了下,才意识到双脚也被牢牢固定住了。   试探性地活动了手腕,粗糙的绳索刮蹭过皮肤的刺痛感,令他彻底清醒。   他剧烈呼吸着,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霉味和呛人的土味。   顺着昏暗的光,他竭力环视四周。   废弃已久的仓库。   时见慢慢呼吸,想要把身体一切生理性的不适压制下去,试图让自己更清醒。   他脑海里闪过最后的记忆。   那句台词刀子一样闪过,割断神经一样刺痛。   他坐不住了,跌跌撞撞离开。   来时的森林布景此时像是专为困住人而建造的迷宫,那些可爱的道具变成了扭曲的影子,每一棵树都在拦住他的去路。   那是什么……是什么……他克制不住手抖,掏出手机想要打给褚昀。说什么,问什么,他不太清楚。   他只是想问——   所以,我的名字,也来自于这里吗?   我们的开始,到底从哪里开始的,辰华的资助,瑞士的相遇,纠缠十年的爱恨,当真只是一场命定的巧合吗?   他像在做一场噩梦,异常惊恐。眼前花花绿绿的颜色冒出来,他像是爬到了那棵巨大的树上,展开翅膀一跃而下。   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统统涌出来,一个接一个锤击在他身上,打得他站不住了。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时见。”   他猛烈呼吸着,茫然回头,瞬间被捂住口鼻,越是剧烈呼吸,越是失去意识。   世界从边缘开始模糊,之后的一切像凭空消失,他头疼欲裂。   但至少判断出了事实,绑架。   谁?为什么?想做什么?   时见很累,他不想判断猜测这些,仰在冷硬椅子里,缓缓看向四处漏风的窗口。   啊,天黑了。   郑导呢?真是抱歉。   他慢吞吞想,手在背后被绳索磨得刺痛,左腕尤其疼。   那是钻石手链的枝蔓压迫进皮肉里。   看来不是为钱而来的绑匪,否则应该把它拿走的。   把它拿走多好。   用他的命能来威胁谁呢?他连一个家人都没有。   窗外摇摇欲坠的路灯忽明忽暗,时见漠然盯着外面,眼前闪过一点碎屑。   很快,聚集成了一场雪。   下雪了。   褚冕会议室外的手机在震动,“清”字亮起又熄灭。   姜恪言忙完出来,拿起手机检查消息,看着徐望的数个电话正在皱眉。   李知夏的电话忽然蹦出页面。   “知夏!是不是下雪了?”   “冷静说清楚,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咱们回家吧。”褚昀过去,俯身捡起手机,递给李知夏:“什么不见了?找什么呢?”   “猫。”李知夏失去意识一样脱口而出,“猫猫之家的猫。”   褚昀笑一声:“对,差点忘了你还在公司外面养了一群被阉了的猫。”   “少爷,咱们不再等等了吗?”李知夏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冷静成这样,只是想,绝对绝对不能暴露。   “不等了,随便吧。”褚昀已自顾要走了,“现在几点?他回家没有?好烦,干脆去接他怎么样?”   “少爷,这样不太好。”李知夏埋着头木然说道,他不敢抬头,“先生难得和郑导见一次面,咱们先回家,先生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嘁——”褚昀冷笑,“谁稀罕?”   但果然把手机收起来了,又挺开心地说:“下雪了知夏,会下很大吗?明天让他堆个雪人给我怎么样?”   “好的少爷,希望雪下大点……一定会的。”   “褚先生。”   姜恪言在有了初步调查结果后,才敲响了门。   尽量冷静克制报告:“时见在基金会失联,现场监控已经确认,是绑架。”   动作很快,在乱糟糟的环境里,几个人把时见丢进环卫垃圾桶里,转角上了一辆货车。   “目前调查情况可以确认时见还在天城,已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联系了陈局,套牌车的行踪也在持续追查中——”   他的话忽然被打断。   “褚昀知道了吗?”   “没有。”姜恪言难得在职场中犹豫了,又补充:“暂时没有。”   “时见约见了导演郑远声,预计七点半前回家。”   “那就在七点半前让他回家。”褚冕声音没有起伏,顿了下后很冷冽:“绝对不能让褚昀知道。”   “明白。”   姜恪言一如往常应下。   但他心里同样明白,没那么简单。   至少,现在连行踪都还没查到。   褚昀知道,是迟早的事。   手机响在车厢里,让李知夏一激灵。   动静大到司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褚昀瞥一眼手机,上面跳动的号码他非常熟悉。   他冷笑一声,挂断。   久等不来的消息自己找来了。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在他正想着想见的人,正心里发软的时候。   他偏头看窗外,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   忽然心里很不舒服。   手机又一次响起,这次吓他一跳。   褚昀阴沉着脸,还是接起来了:“怎么?准备好跳楼了?”   他准备好了,听张潮崩溃、求饶、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吱吱乱叫。   对面反而干涩着声音笑了:“你好啊,该死的褚昀。”   褚昀脸色一变:“张——”   “别急着张嘴,你会后悔的。”   不等褚昀再一次冷笑,忽然一僵。   “还没发现你的宝贝不见了?那看来也没那么在意,要不要我割掉他的耳朵手指或者你喜欢哪里,我送给你,补你送的‘见面礼’。”   褚昀喉间一瞬间痉挛。   眼前明明是黑的,忽然白茫茫一片。   手机那头失了声音,挂断了。   “李知夏。”他轻飘飘叫了声。   前面的人回头:“少爷。”   透过氛围灯看见褚昀的脸,李知夏的脸色跟着一白。   “你骗我。”褚昀冷声说。   他的灵魂裂成了不知几片。   嘴里平静到冷漠,手指却不断自动摁着回拨,一次又一次,直到关机的提示音响起。   心脏剧烈抽搐,伴随着尖锐的疼,有人的手从哪里掏进去,一把攥住了在跳的器官,毫不留情捏下去。   褚昀失去自主意识一样难以呼吸,喉咙、胸口瞬间被什么狠狠扼住,恐惧如同滚烫的岩浆,在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寸神经,烧得他粉身碎骨。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像给沉水的人丢来了浮木。   褚昀几乎是条件反射接起来,手抖得停不下来。   “怎么样?褚昀,这种滋味如何?”   “你敢……”褚昀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你敢碰他一下,我一定会杀了你——”   对面笑起来:“只是几分钟就受不了了?看来他对你真的很重要。”   忽然,声音又变得凶狠气喘:“你还敢威胁我?!”   他一脚踹在人身上,恨不能一刀杀了他。   张潮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听听你心肝的声音吧。”   褚昀呼吸骤停。   电话那头安静到像是电话又被挂断了。   褚昀的心和一切在沉默中被持续搅碎,他感到无尽的冷和灼烧在身体里对撞着绞杀自己。   “说话。”褚昀颤抖着,命令,“我叫你说话!”   沉闷的撞击声。从手机里传来。   紧跟着是时见压抑不住的闷哼,顺着声音的传播,化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褚昀的心窝。   褚昀眼前迅速模糊起来,整个世界都在模糊,像一幅被泼了水的画,所有线条都在洇开,扭曲,皱成一团。   痛苦得再也无法呼吸,指尖剧烈颤抖,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毁灭般塌陷。   所有曾经的噩梦在这一刻重新复活,铺天盖地碾碎了他苦心经营的每一寸理智。   “不……不可以……”他喃喃低语。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祈求不存在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又控制不住地高声怒吼:“你敢动他,我一定会杀了你!”   “是吗?别急啊褚少爷,我还没玩够呢。”   张潮点开免提,捡起丢在地上的棒球棒,用力挥到时见腿上。   即使竭力忍耐,也在剧烈爆痛中冒出更多声音,时见嘴唇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额角滑下来。   褚昀失去了听觉。   时见的疼痛成了硫酸泼进他耳朵里。   他在说话了,但又发不出声音。   最终说出的话已语无伦次:“张潮!我,我救你!海鼎,还给你,我会帮你!你……你别!”   他什么都愿意。   “救我?帮我?还我?”张潮脸色越来越扭曲,咬牙切齿,“高高在上的褚少爷不明白什么叫求。”   他恨意滔天:“你自己一个人过来,跪在我面前,否则,我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褚昀以为自己在冷静点头,“你不许再伤害他。”   时见听见了,他左腿生理性抽搐着在疼,但听见了,褚昀好像是哭了。   他试图张口,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褚昀,不要来。”   棍子落下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天旋地转,倒在地上扬起满屋灰尘。   粘稠液体从头顶淌下来,流进他眼里,一下子涩得被泪水冲出来,世界红成一片。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时见——”   他听见了,很快模糊。   无论为了谁……   褚昀,不要来。 第91章 长达十年的用恨说爱   黑暗的屋子里,惨叫声一波接一波。   惨叫声变了调,最后只剩下含混的哀求。   门被推开。姜恪言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张潮做的,他提供的帮助。”打手话少干练,两句话把情况交代清楚,“他们也没再联系。”   所以没人知道张潮把人带去了哪里。   伍超主动找到张潮,说如果想对付褚昀,可以找他。   “什么都能帮你。”那时伍超阴沉着脸对张潮说。   他额上有块长不出头发的疤,明晃晃展示着对褚昀的恨。   唯一的条件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其中有他参与。   姜恪言听完,没什么表情。比起藏头露尾的绑匪,钱权交易,对辰华来说是标好了“问题所在”的明线。   他亲自督办,不过二十分钟,从抓伍超到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审讯,已解决清楚。   张潮父亲前日不治身亡,妻儿已紧急飞往澳洲。   看来,他做好了计划。   在打给褚冕说明后,李知夏的电话才更棘手。   “姜助。”李知夏的声音不像平常的他,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是冷静还是吓到极致后的麻木。   “少爷受伤了。”   在“不可以”的惊恐哀求声中,是挂断的电话。   褚昀疯了一样回拨,没有回应。   他像陷入癫狂中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突然,他顿住,一切静止了一样。   李知夏不敢呼吸,眼角的泪悬着摇摇欲坠不敢掉下来。   “大哥知道了吗?”褚昀平静问道。   李知夏不敢看褚昀的眼神,埋着脑袋,颤声说“知道了”。   褚昀问:“他会去救他吗?现在在救他了吗?”   李知夏脑子嗡嗡作响,觉得褚昀不对劲。   “大哥不会救他的。”褚昀说,“他不喜欢我交朋友。”   李知夏震惊失措,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   手机叮的一声又响了。   褚昀瞪直了眼,像被这声脆响拽了出来,换了另一副慌张无措的模样捧起手机,手忙脚乱想点开,蹭着手上打滑的汗,点开了那条短信。   是时见的照片。   他满脸是被擦掉又没太干净的血,被拖回椅子上。   褚昀惊恐瞪着眼睛,在画面里寻找时见的眼睛。   睁着。   手机掉到脚下,又被他慌慌张张捡起来。   【你应该知道我敢主动联系你,是什么也不怕了。地址发给你。敢带任何人来,我拉他一起死,也不亏。】   “停车。”褚昀的声音出奇冷静。   司机下意识踩一脚刹车。   “少爷!”李知夏觉出不对。   褚昀的眼睛红成一片,又摇头:“不对,我要去见大哥。”   李知夏头皮一紧,绝对不行。   他收到的命令,是想尽一切办法把褚昀控制在公馆里,哪怕他生气也绝对不能让他离开一步。   “快开车!”李知夏惊恐喊了一声。   司机被吓得一哆嗦,慌里慌张重新加速。   车子猛地蹿出去。   “知夏。”褚昀轻飘飘叫了一声。   李知夏怔住,没有害怕,眼睛却酸了。   “你也一样。”   尾音刚落,褚昀猛烈踹车,但怎么可能踹开。   “停车!不不——我要去见大哥——”   他疯了,在逼仄的车厢里手脚并用地挣扎,到了最后连额头都一起撞在玻璃上。   “求求你少爷,求求你……”李知夏在哀求。   褚昀的眼睛刀子一样刮过去。   他一把拽住司机手臂。   司机本能侧身,方向盘猛打。急刹声划过夜空,车身失控滑出去,撞上路旁的树。   砰——   李知夏捂着被磕痛的脑袋,艰难回头。   褚昀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沿着眉骨、鼻梁,一路滑到嘴角。他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助理。”他笑了一声,“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所有路口继续封锁,不要惊动外界,警方会加大搜索力度,监控系统——”   会议室里坐满了此事相关的各界管理者,褚冕在听事件进展。   “砰——”   会议室门突然一声巨响,被人狠狠踹开。   所有人同时转头。   褚昀站在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目光平静,像是来参加会议的。   只是白衬衫上沾着血迹,发丝凌乱有一缕结成一团。   褚冕收紧手掌。   他看着褚昀向自己走近,主动张口:“阿昀,我会处理。”   “大哥。”褚昀把外套丢在一侧,坐在会议桌上,居高临下看着哥哥,“可你总在骗我。”   褚冕皱眉。   “我不允许你去找他。”褚昀瞪大眼睛,声音很低,“我要自己去见他。”   “不可能。”褚冕变了声调。   很快,又慢慢平复。   “阿昀。”他握住褚昀的手,“你相信大哥。”   褚昀的眼睛忽然控制不住滚落眼泪,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但连声音都在哽咽:“不会的,大哥,你只爱我。”   褚冕不明白。   “你是要他死。”褚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想要大哥停下。   时见在张潮手里,无论张潮想要什么,他都会给的。   但大哥不会的。   “阿昀。”褚冕的手控制不住地越握越紧,声音都要控制不住了,但极力在柔和,“我不会拿你最喜欢的东西去赌。”   哪怕那只是一个玩具熊,到了能影响到褚昀这种程度的地步上,褚冕也会拼尽全力去保它。   褚昀根本不知道哥哥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你派人跟着我,我会死的。”褚昀握住大哥的手,用力从里面抽出来,“大哥,你相信我吗?”   褚冕眼神冰冷,死死钉在褚昀身上,看着他从会议桌上跳下去,落到他衣服上的红,眼神就不受控开始晃动。   门口围着的人迟疑着想拦住褚昀,纷纷看向决策者的位置。   褚冕始终没有出声,于是褚昀顺利走了出去。   “少爷。”李知夏跟在身后。   褚昀挥手:“别跟着我。”   李知夏面色惨白,僵在原地。   门缓缓阖上,隔绝了褚冕看向褚昀背影的视线,直到最后一刻。   “情况你们都清楚了。”褚冕扫过众人,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继续吧。”   “褚先生……褚少想要自己一个人过去,实在是……通常这种情感绑架最终目的都是人身报复,即使按照绑匪的要求做,也大概率……”   “刚才他说的话,不要当真。”褚冕语调已完全恢复平静:“所以所有行动必须在暗中进行,绝不能让张潮或褚昀任何一个人发现。”   负责人谨慎回道:“我们可以安排便衣小组外围待命,但现场情况复杂,万一有紧急情况,恐怕……”   褚冕打断:“没有‘万一’。你们要做的,就是确保‘万一’绝不会发生。”   会议室内的人肃然应了一声。   “第一目标,保护褚昀。”   褚昀可以赌气,任性,可以不计代价,但褚冕永远不会拿褚昀的生命去赌任何一点风险。   无论怎样,他要保护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张潮慢悠悠调整好手机,确认镜头正对着时见的位置,随后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到时见的对面。   他盯着那张脸,心底泛起一丝后悔,刚才下手太重了。真把人打死了,还怎么玩?   不过越看越觉得诡异。   其实看不太出来这是从前那个阴沉沉的小白脸了。   十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在传世馆看见这个人,又是在和褚昀有关的地方,也许张潮早就像从前一样,把“童桦”这个名字忘到九霄云外。   一旦把这个名字代入进去,又很难不承认,这真的很像,最起码,即便张潮记不清童桦的样子,看见这张成熟男人的脸,也会承认,这像是童桦长大后的模样。   “趁着还有时间,聊点有趣的事。”张潮微微前倾,“和你共用一张脸的那个家伙,你不好奇他吗?”   时见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止血的布条胡乱压在伤口上,血还在渗,他恍惚着,眼神飘向外面。   雪下大了。   他像是在失温,忽然感觉到冷了。   “装什么?”张潮的怒火突然蹿上来,这下有了点实感,“和那只永远半死不活的狗一个德行!本来还不相信,看来,你的确是失忆了。”   “你不奇怪吗?褚昀那么喜欢他。”他冷笑一声,轻蔑不屑,“喜欢到非要找你来当替身,为什么不干脆找他?他们褚家人无法无天,什么做不到?”   “叮——”   时见猛然回神,擦着脑海里的弦刺痛,他被迫聚焦在那点火光里,在熄灭后定在张潮脸上。   “我以为这家伙早死了,或者缩在哪个烂泥坑里过不像样的日子。查起来就很奇怪。”张潮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向对面,“童桦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而你……”   他笑了一声:“像是无法选中的人,查不到任何过往。”   时见瞳仁猛地收缩。   张潮看见了。施暴者最享受的就是受害者给出的反馈。他终于舒坦了。   “彻底抹杀一个人的存在,再凭空给另一个人构建一段全新的人生,这种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吧?但问题是,真的有人能做到。”张潮翘起腿,咧开嘴,“你觉得,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会是谁?”   时见被捆在后背的手无意识抓在一起,他又出神定在了外面的雪里。   张潮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癫狂踢翻了身边堆积的铁桶,桶滚落一地,淌出里面的液体。   刺耳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震荡回响,浓烈的油味弥漫开。   他满脸涨红冲到时见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愤怒到口齿都在打颤:“就为了你这个贱人!就为了那点破事!那个疯子要把我赶尽杀绝!”   他爸死了,公司没了,褚昀还不肯放过他,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张潮拜托伍超把妻儿送回澳洲。   他现在光着脚,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时见被迫仰起脸,漠然看着面容扭曲的人。   张潮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情绪逐渐失控,指着时见的脸,咬牙切齿:“我当年不过随便玩玩!又不是什么大事!是你这个废物活该!谁让你总是一副贱得要死的清高样,明明一无所有还敢装腔作势,还敢看不起人?笑死人了!”   是吗?   时见听来格外冷漠,刺耳的话像外面的雪一样,落下就消失在地上,找不到刚才飘的是哪一片。   “最可笑的就是褚昀那个傻逼,为了你这种人,居然也像条狗一样!你说好不好笑?明明就是个没人要的贱东西,连你爸妈都拿你当垃圾,只要我高兴随时能把你送到我面前随我扇烂你的脸,还被他当宝贝,真是贱骨头配贱骨头!”   张潮被时见忽然变化的眼神刺到,一耳光甩过去,血又从哪里渗出来。   打火机急切的“叮叮”声又响起来,张潮焦躁的打不着火。   头疼得厉害,跳动着难受。   时见摔在地上,竭力呼吸,又像失去了知觉,看见了火对面的人。   是笑盈盈的褚昀。   不对。   那还是个少年。   明亮亮的双眼里燃着两簇火光。   “褚昀。”那是谁站在火的另一面在笑,“生日快乐。”   电话铃声响了。   时见眨眨蜇疼的眼睛。   “看来你很准时啊,褚少爷。”   褚昀……   “现在,往西环废旧工业区开。”   如果……如果那就是我,为什么……   “你最好快点,我看你的心肝儿快死了。”   车轮在积雪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褚昀不要命了似的不松油门,车身在弯道甩尾,几乎失控撞上护栏。他面无表情,眼里只有前方的路,脚下死死踩着油门。   手机每次响起,悬在心上的尖刺就再突进半寸。   “下车,步行,左转走到最后。”张潮盯着监控,踩在时见身上,狠狠施力,“进来之后立刻跪下,我要你爬到我面前。”   褚昀没有犹豫。   他一脚踹开车门冲了出去。   雪太大了,他重重跌到地上,爬起来,又跌倒,碎石和废弃金属埋在雪下,割破他的手掌,扎进他的膝盖,血渗出来。   他毫无知觉,拼命在跑。   仓库铁门锈迹斑斑,他喘息着推开。   什么都没有。   他茫然不知所措。   电话里爆发出惊人的笑声:“怎么样,褚昀?现在,谁才是被耍得团团转的老鼠?”   “在哪里?”褚昀握紧手机退出去,声音低到像在哄人,“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嘭——”   一声重响,褚昀脸色一白,无意识就在摇头。   “操你妈的贱人!”   褚昀一愣,慢慢挪下手机,僵硬扭头看向右手边。   “该死!贱货!”   张潮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踹开扑到自己身上的人。   时见剧烈在咳,带出血丝,呼吸间升起浓重的白雾。   “停下!”   时见猛然睁大双眼,模模糊糊看着把雪挡在身后的人影。   不行……   他想说话,张口又是在咳。   “给我站住!”张潮怒吼。   褚昀立刻僵住。   他身体控制不住在抖,眼睛死死盯着张潮脚下的人,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什么也喊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跪下!”   时见也像是在哀求:“不要……”   “嗯——”   脚踩在他背上,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来,他在水光中看着尘埃在双膝下升腾,玷污了腿的主人。   不应该这样的……   张潮在笑。他摁下摄像,对准跪在地上的褚昀:“来吧,让我看看!让我给全世界看看,褚少爷,不是傲慢吗?不是不可一世吗?不是要杀了我吗?!”   褚昀,不应该这样的。   时见歪在地上,看见昏暗灯光下跪着的褚昀,眼前刺目,闪过无比明亮的暴烈的夏日。   偏头看去,大片枝叶切碎斑驳的阳光,落在睡去少年的脸上。   笔记本上的字迹刺刺拉拉闪过。   ——[我是卑劣贪心的小偷,在因他而来的明亮里,   偷走了他灵魂中无人见过的一面。]   “褚昀……”可能有哪根肋骨断了,或者不止一根,时见弯起身子,忍住了剧痛,强撑着跪起来,“别傻……快走。”   “别,别——”褚昀慌得几乎是要尖叫。   拎起球棒的金属声划在水泥地上,刺耳得像在把谁凌迟处死。   “求我啊。”   “求你……”褚昀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说话,眼睛黏在球棒下的人身上,喃喃着膝行向前。   “求你。”   仓库里的笑声太可怕了,回荡起来像将人困在了最可怕的地狱里。   褚昀忽然一怔。他猛地站起来,又跌倒,连同十指一起拼命爬过去。   “不要——”   沉闷的撞击声,这次他看见了。   红色的,不怎么鲜艳,并不粘稠,淌下来的速度很快,先是一滴滴的,很快被泼了水的颜料一样化开,淹没了他整张左脸。   “时见!时见!”   声音撕心裂肺。   名字的主人闭上睁不开的左眼,很想蹭掉那里的热痒,但做不到。   他勉力看着,模糊不清了。   太狼狈了,褚昀。不要跪下,不要求他,不要这么卑微。   他想叫褚昀的名字,张了张口,说不出来。   世界怎么忽然旋转又颠倒,眼前的褚昀也不见了。   时见闭上眼睛,心里反而很清楚似的。   “我是童桦吗?褚昀。”   他看不见褚昀的脸,也听不见什么声音。现在执着要问这个,好像很傻。   可是褚昀……   把我当做玩具一样玩弄戏耍了十年……   “是有多恨呢。”   他的声音冒出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褚昀抱住了他的脸。手在发抖,想蹭掉那些血,却越蹭越多。他哭得看不清眼前的人,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眼前许多个褚昀的影子已辨别不清哪个是真的,可时见看见了,每一个那些悲伤的眼泪。   所有想问的、想说的,终于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颤抖着的、模糊的呢喃。   “别哭了……”   “别再求他了……”   褚昀无法自控地摇头,哭着,想要解释,想说“不恨了”,想说“我爱你”——   可是长达十年的用“恨”说“爱”,让他失了这样的本能。   恨说了太久,让爱被迫失语。   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出不来,只有破碎不成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去死吧!”   火光盛起,洒满了油的仓库瞬间爆燃。   褚昀眼前白茫茫一片,温热的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视线。   他顾不上。像濒死前最不甘心的不舍,用了最大的力气把时见抱在怀里。   他贴在时见耳边,停不下来在说话。   “你不能死,不能离开……”   “你敢,你怎么敢!”   时见真想说“我不敢的”,但没能说出来。   和血味混在一起的,是尖锐的苦。   太苦了。   好疼啊。   怎么会这么疼的?   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为什么非要折磨他到这种地步?   他不知道答案。   那就算了。 第92章 他不会回来了   谁的惨叫声,接连响起的枪声。   滴——滴——   褚昀猛然睁开双眼,刺目的白光迫使他闭上眼睛。   尖锐的疼袭来,褚昀受不住地本能想蜷缩起来,但疼得更可怕了。   他躺在床上“啊啊”着喘气,冷汗一瞬间冒出来,浸透了衣服,氧气罩内壁的水雾急速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雾和散之间,比起痛苦求救,先喊出来的还是同一个名字。   “时见,时见!”   废旧工厂的大火在那夜烧透半边天,烧化了这一年的初雪。   褚冕带着医生冲进去时,脚步猛停,梗在原地。   他盯着失了生机的褚昀,像一块被揉皱了擦血的破布。   阿昀——他以为叫了褚昀的名字,但失声了。   姜恪言从后面扶住他。   有人递来了录像的手机,上面褚昀跪在土里,额头抵着他脚下的这片水泥地。   褚冕眼前一暗,好像又失明了,他手抖着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大步流星走出这里。   身后,张潮中了枪,在地上哀嚎。   “褚先生,您还有要盘问的吗?”   褚冕站在没有灯的暗处,阴沉盯着地上在小幅动着想要缓解疼痛的人。   他上前半步,脚尖拨开张潮捂住伤口的手,皮鞋狠狠碾在上面,拧灭一支烟头那样,一寸一寸旋进去。   张潮的惨叫声让在场人都头皮一紧。   “张潮是吗?”   褚冕缓缓蹲下,令被踩中伤口的人张大了嘴喉间痉挛,叫都叫不出声了。   平板递过来,划开页面。   有人钳制住张潮的脸,强迫他睁眼。   “褚先生。”视频另一头的人请示。   张潮眼神聚焦,看到被灯打亮的,他用光最后一点钱才安葬的他爸的墓地。   视频那头几个人拎起同张潮那根差不多的球棒,走到墓碑前。   “不……不——”   敲击在石碑上的声音清脆,几个人发了狠,数下出现裂痕,沉闷砸在安放张潮他爸的地方,扬起灰来。   张潮流不出眼泪,也叫不出来,肾上腺素在替他撑过这一关,疼到极限反而没那么疼了。   视频挂断。   张潮看着一片黑暗竟松了口气。   只一瞬间。屏幕再次亮起。   “啊!”以为已经枯竭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突破极限喊出来。   那是他老婆和他儿子。   “澳洲是个好地方。”褚冕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阳光好,空气好,可惜没有你。”   “别可惜,很快会去陪你的。”   张潮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就要抓住褚冕的小腿了。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他,褚冕收回脚尖,射出了枪里所有子弹,直到空匣声弹响。   死不瞑目的人瞪着他的妻子儿子,真正失去了所有一切。   “医生!医生!”   褚昀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接到褚昀苏醒的消息后,褚冕和褚晃同时赶到医院。   褚冕站在病房外迟疑,褚晃看了他一眼,独自推开了门。   “昀昀。”褚晃收敛起表情,坐在褚昀旁边握住了他插满各种管子的手,瘦得像是只剩了一层皮,心疼地不知落在哪里才好,她把泪吞下去,笑着吻在他脸上:“感觉怎么样?”   “姐……姐……”褚昀艰难叫道。   褚晃埋头忍眼泪,抬头时笑道:“你都成小光头了知不知道?不过好在我们昀昀生得好,这样也是个难得的帅哥。”   “我……想……”   褚晃不敢听见他后面的话,生怕听见那个名字。   “你。”   褚晃怔住,终于憋不住轻轻伏在他身上痛哭出声。   “为什么呀褚昀?为什么……怎么才会变成这样的?对不起,姐姐不知道,对不起……”她哭得太悲伤,像是掏空了积攒了几十年没流过的眼泪。   “情况怎么样?”   这里的医生不会对褚冕说出模棱两可的话,他低声汇报:“少爷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并没有伤及要害,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脑部的伤口恢复情况也很好,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损伤或后遗症。身上的伤多是擦伤,也都在愈合了。”   没等到褚冕的回应。   他接上一句:“这次的伤只要好好静养恢复,之后不会对身体造成长期影响。”   “我知道了。”褚冕微微点头,“谢谢你。”   重新站回内间休息室里,隔着那扇玻璃墙,褚冕看着里面的褚昀。   护士和医生围在床边,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检查,他始终很安静,配合。   一步之隔,但褚冕捻动着手指,不敢走过去。   他在害怕。   —“时见。褚昀如果发现你离开,绝不能接受。”   褚冕第一次打这样的电话,对面的冷淡令他呼吸一沉,随后用近似冷酷的声音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事:“你身上还有R-Media的合约,违约金是你负担不起的数字。”   傲慢。   “看来褚昀没事,不然你也不会这样打电话来。”   褚冕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片刻后才继续道:“时见,我不想逼你,但你知道无论你逃到哪里去,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我总能找到你。”   “你们姓褚的欠我的太多了。”时见轻笑了一声,“违约金,就用那个付吧。”   褚冕还没来得再说话。   “褚先生,我的身份是你通天造出来的,可如果我不想要了,你能用哪个名字找到我呢?”   褚冕一怔。   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手机再打不通。   他的确暂时没找到他。   时见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难以追寻。   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确实“没有来过”。   童桦“死”了,时见是虚构的。   他的身份是褚冕一手编造,当他自己不想被找到的时候,傲慢的人就会发现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无法被丢弃的痕迹。   直到褚昀醒来之前,都没有。   所以,他不敢看见褚昀的眼睛。   不能再听一遍那句:“大哥,你骗我。”   阮清让也失联,时见也没有消息。   这是褚冕人生中,唯一一次产生挫败的时刻。   也只是一瞬息。   医生在观察褚昀的眼睛。褚冕看着那束光照着在眨动的眼睛,还是松了口气。   还活着。   褚昀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褚冕就还有机会将一切重新拨回正轨。   意外的,褚昀没有像从前任何一次那样哭喊着失控。   他没对任何人施展预料之中的崩溃。   他通常只是很安静躺在病床上,在看远处的飞鸟。   这里的天很蓝,哪怕是冬天也绿意盎然。   可褚昀在等一场雪。   李知夏坐在床边,不知道做什么,所以在很刻板地削苹果。   “大家都很担心您,每天都在等您回家。”   他轻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绞尽脑汁搜罗着那些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试图逗褚昀开心一点,但每一个笑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尴尬。   “少爷,昨天护士小姐跟我讲了个冷笑话,她说……”   李知夏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褚昀根本没在听,只是继续盯着窗外,毫无反应。   他闭嘴,心口钝钝地痛,放弃了不好笑的笑话,声音低下去:“少爷,对不起。”   他不想哭,也不能哭,做错事的人凭什么用眼泪来让人心软。   李知夏深吸一口气,絮絮说着:“我不该骗您,不该瞒着您,您是最疼我的人,是我不应该……”   可他是那么想哭。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褚昀。   他宁愿褚昀像过去任何一次一样,骂他也好,发脾气也好,哪怕只是冷漠赶他出去也好,总比眼前这种死寂的沉默来得好。   可什么也没有。他甚至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李知夏的眼眶渐渐泛红,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握住褚昀苍白干枯的手臂,伏在上面,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他哭得压抑,肩膀颤抖着,几乎是在哀求:“少爷……先生他会回来的,别这样,求您了……”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就在李知夏几乎绝望,觉得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耳边传来褚昀极轻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他不会回来了。”   李知夏怔住,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褚昀。   褚昀的表情依旧冷静到可怕,掌心里分明攥着那条塞在枕头下的手链,荆棘玫瑰刺得掌心生疼,像是刺破了,但像失去了知觉,没有一丝表情。   “大哥呢?”褚昀问,“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扭头,像是努力想笑一下:“给他打个电话吧。”   李知夏慌忙点头,给褚冕拨出了电话。   “褚昀有事?”对面接得太快,语气急促。   “大哥。”   褚冕一怔。心猛松开。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应了一声:“阿昀,好些吗?”   “怎么没来看我呢?好久了,一次也没看到你。”   褚冕掐着手指,锁死了眉心,没能找到合适的借口。   “大哥,对不起。”褚昀说,“我知道我很不乖,从小时候就是个调皮蛋,其实我被绑架的事和你根本没有关系,但我好像一直拿你爱我当武器,怨了你很多年。”   “你很辛苦,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心疼过你,是我不应该。你和姐姐都是世上最爱我最最爱我的人,我知道的。是我不乖,不懂事,总给你们惹麻烦。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阿昀,不是。”褚冕不想再听,他的声音都显得干涩:“你很乖,从刚出生的时候,就一直乖得不得了,妈妈总对我说,弟弟会不会是个小傻瓜,不会哭,只会笑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我当哥哥的就辛苦了。”   褚昀笑出声。   褚冕也跟着笑了。   “我都不知道。”褚昀有点遗憾。   “傻不傻?那时候你才多大,能知道什么?”褚冕看着桌上摆着的最后一张全家福,摩挲着被框在相框里的褚昀的儿童画,“阿昀,是大哥不好。做得不够好。你不要怕,大哥什么都会给你的。只要是你想做的,就不会是麻烦。你想要什么,大哥都会给的。”   “大哥,我什么都不要了。”褚昀说,“我想要你和姐姐永远不要吵架。”   “不会的。”褚冕为褚昀的每一句话心软。   “你答应我的。”   “当然。”褚冕点头,“大哥不会骗你。”   “我知道。”褚昀轻笑,沉默后又说:“大哥,妈妈很爱我吗?”   “说什么胡话?”褚冕叹息着。   他认认真真告诉褚昀:“妈妈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   “你刚出生妈妈叫我去摸你的手指,她说瞧咱们家的孩子,怎么这么乖,长得像爸爸妈妈,又像哥哥姐姐,这样的小孩,最会叫人心软了。”褚冕从未和任何人分享过这些幸福的从前,平静平常,“她总说,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纪致瑜喜欢抱住小家伙,额头轻轻磨蹭着他圆滚滚的小肚子,在婴儿咯咯的笑声里跟着笑得神采飞扬。   ——没人会不喜欢我们乖乖的,是不是呀乖?   ——我们小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是不是呀?   褚昀说:“我很想她。”   褚冕在心里叹息着,很久很久说:“我也是。”   “那我在梦里看见她,会告诉她的。”褚昀说,“我们都很想她。”   他想想又加了句:“那对爸爸会不会不太公平?”   褚冕忍不住笑了,说:“不会。”   “爸爸只爱妈妈。”这是他从来都认知到的事实。   他们三个更像是母亲带来的礼物,父亲爱他们,是因为母亲爱他们。   “我们爱妈妈,他会开心的。”   “好。”   “睡吧。”褚冕哄道,“阿昀,都会好起来的。”   但褚昀没睡,只是持续歪头看着窗外。   知夏陪在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褚昀有些心疼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醒他。   “知夏。”   李知夏迷迷糊糊,忽然一激灵:“少爷!”   褚昀对他笑笑:“躺到床上去睡。”   李知夏以为自己在做梦。   褚昀说:“我出了好多汗。”   李知夏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跳起来的:“我去放水给您洗洗!”他不敢相信,少爷愿意和他说话了。   他把褚昀扶进浴缸,为褚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伤心得受不了。   他抽着鼻子,忍着泪意:“我陪着您。”   褚昀点头。   泡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晃动着,很舒服。   “你和大家把公馆照顾好,不要叫他们离开。工资不要担心,我账户里的钱应该能发一百年,多给大家一点。”   李知夏以为少爷在尝试开玩笑,还是勉强笑了笑,又赶紧点头:“放心吧少爷,大家一早商量好,今年不会休假了,都想等您回去呢。”   “那里的花花草草怎么办?会死掉吗?”   李知夏鼻子一酸,低头不敢看褚昀了:“不会的少爷,会养好的,等先生回来了,肯定都还好好着呢。”   “嗯,行。”   “知夏。”褚昀歪头看他,“我想吃苹果。”   李知夏偷偷蹭掉眼泪,为褚昀有要求开心站起来:“我这就去给您削好!”   “嗯。”褚昀提着过分要求,“削成小兔子。”   “嗯嗯嗯!”李知夏开心得头晕。   他出去拿苹果,想不起水果刀放在哪里,皱眉拉开门去找。   褚昀听见声音,疲惫地闭眼。   听人说在浴缸里的时候,会像回到了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褚昀没办法分辨,只是晕得厉害。   他没做什么决定。只是在系上手链的左腕上,很平常切开了一道。   这次的红显得鲜艳多了,被水化开,用自己的血染红了他一颗颗亲手镶嵌上去的钻石玫瑰。   他会因此成为玫瑰的茎吗?   “少爷——”   知夏,别哭了。我只是骗回来,扯平了。   梦里会有什么呢?   只是别再被抛弃了。   该找个什么理由来让这件事变合理?通常会有个原因的吧。   那就当是没等到雪吧。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想,再也不必害怕被任何人抛弃了。 第93章 过去的故事①褚家的噩梦   除与纪致瑜有关的日子外,辰华家宴日是褚伯远唯一要求三个孩子必须全部到场的日子。   每年三月二十一日,褚家老宅灯火通明。   那一年也不例外。十五岁的褚冕已被父亲带在身边,让每一个人认识下一任顺位继承者。   十三岁的褚晃穿着母亲专门为她设计的裙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致爱丽丝》,赢得阵阵掌声。   哥哥姐姐都很厉害,七岁的褚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咚咚咚跑到楼上去拿了画给大哥看。   正巧来客,褚冕没来得及看,只说:“有事。”   褚昀不高兴噘嘴。   纪致瑜瞧见,迎上去把她的宝贝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笑道:“昀昀怎么了?”   “哥哥不喜欢我。”褚昀噘嘴。   “胡说。”纪致瑜笑得温柔,揉揉小家伙的脑瓜,“我看是小馋猫找借口要哥哥哄你了是不是?”   褚昀始终噘着嘴,能挂上酱油瓶,直到褚晃过来,塞在他手里一块糖,他喜滋滋的:“昀昀喜欢姐姐~”   母女俩都被“小势利眼”逗笑。   “晃晃。”褚伯远稍稍扬高声音叫,冲女儿微笑招招手,看见褚晃过来后跟面前的人说,“我的女儿,去年才送她去了巴黎学习,以后还要拜托你多照顾。”   褚伯远拥有两个可以继承辰华的孩子,所以对最后的小儿子,没有太多要求。   纪致瑜疼爱他,因长子和长女被丈夫和还在世时的公公看重,所以所有溢出来的宠爱,都给了褚昀。   从小到大,褚昀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纪致瑜亲手设计的,一个画家,甚至为此学了可能会戳伤手的缝纫机如何使用。   当第一次握住褚昀的手拿起画笔时,褚昀咯咯笑着钻进妈妈怀里,纪致瑜高兴的说不出话。   她知道丈夫不希望小冕和晃晃继承母亲的艺术天赋,但对小儿子在颜料的世界里讨得了他母亲的欢心,又给出了相对的纵容。   所以,这个家里没人想给褚昀背上任何负担,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把自己得不到的自由给了他。   褚昀坐在纪致瑜腿上晃悠着自己的腿吃糖,吃完还要被妈妈说是“小馋猫”。   “嫂子。”褚伯远的弟妹来跟纪致瑜打招呼。   纪致瑜温柔笑笑,抱着褚昀起身。   褚昀没看别的大人,还自顾皱鼻子小声抱怨:“小气妈妈。”   纪致瑜拿他没办法,又要和客人寒暄,微微冲不远处点头,保姆过来把褚昀抱走去洗手。   褚昀趴在保姆身上,还在对妈妈做鬼脸。   纪致瑜眯着眼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家人视野里。   保姆把他从洗手间带出来后,褚昀没看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就不高兴,看到还在桌上的画就更不高兴,他自己溜到花园里,蹲在围栏前嘀嘀咕咕说哥哥的坏话。   监控被调出来。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褚昀穿过回廊,从后厨的消防通道出了老宅。整个过程不到七分钟。等保姆发现不对劲时,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已经驶出了监控范围。   警方后来查明,嫌疑人是里应外合。   事后所有人都试图追溯那天的细节。谁负责外包安保的审核?是谁签了消防通道的检修单?家宴的宾客名单有没有提前泄露?但就算能找到所有答案,也找不回那个孩子。   纪致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没有感觉到疼。   她站在警局,听着数不清“暂无消息”的声音叠在一起,干呕出声,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那是褚家人的噩梦。   他们开始动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   悬赏,从一千万加到五千万。寻人启事从警局门口贴到了全国每一个车站。他们登报,上电视,接受每一个愿意采访他们的媒体,无论大小。   二十三年前,所有金融新闻报道头条都是同一个家庭的葬礼预演,文字残酷到可怕。   《金融日报》头版不再只是辰华的并购案和股价。   “辰华集团董事长褚伯远夫妇:愿以五千万赎金换幼子平安归来”   从来优雅如一株兰花的画家纪致瑜憔悴苍白,她在镜头前一次次鞠躬,与日暴瘦。   “褚伯远纪致瑜接受专访求子归家:只要他回来,什么都可以谈”   报纸里写道:采访进行到一半,纪致瑜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连说了三声“喂”,直到确认只是骚扰电话才挂断。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回答问题。记者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她说:“我的小儿子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开小夜灯。我不知道他现在睡觉的地方,有没有灯,昀昀,你在听吗?妈妈很想你……”   她声音抖得厉害,在镜头前落泪,一侧的褚伯远阔步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带走。   #褚伯远纪致瑜夫妻苦寻幼子无果   #纪致瑜全球巡展计划紧急停摆   纪致瑜的精神状况急转直下,她彻夜难眠,不再等待,而大海捞针去找。   只要有一丁点消息,哪怕照片里的孩子辨认不出是褚昀,她也一定会去。   每一次都落空,但下一次她还会重新出发。   褚伯远停下一切工作,带着他的妻子,走遍整个国家。   这一次也一样。   他们从天城出发,计划飞往广城,再转车去地方。   飞机起飞前,纪致瑜照常给褚冕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小冕,弟弟可能找到了,妈妈去看看,很快回来。”   褚冕很平静,尽可能让自己的高兴听起来是真的:“好的妈妈,那太好了。”   “冕,和晃晃照顾好自己。”纪致瑜没忍住哭了,“妈妈对不起你们两个。”   没等褚冕说话电话就匆匆挂断。   褚冕不理解妈妈的对不起,也没了跟她说再见的机会。   #辰华集团董事长褚伯远夫妇私人飞机失事 搜救工作正在进行   飞机在山区失事。   气象记录显示航路前有突发气流,飞机在试图绕飞时失去控制,于空中解体。   #辰华地震:褚伯远夫妇骤逝,百亿帝国谁主沉浮?   #寻子未果 天人永隔——褚伯远纪致瑜夫妇坠机身亡   葬礼那日雷声大作。   厅里全是低声哭泣和互相安慰的声音,只有这场葬礼的丧主一声不吭。   程伯一夜之间精神像垮了一样,旁人拗不过,搀扶着他站在褚冕一侧。   他掏出帕子,看着上面绣着的他照顾了一生的家族徽记,悲从中来,摁在眼上。丝帕很快被洇湿了一大片。   门重新打开,挟风带雨。暴雨已倾盆落下。这个家里的女儿站在中央,身后是生活助理,像是在低声提醒她,她才想起来怎么抬腿,而后一步步接近过去。   黑压压的屋子里,所有假惺惺的脸扭过来,看向褚晃,像隐在暗中的箭头调转方向,对准可攻击目标。   褚冕转身,也看向她。   于是整个楼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没能落泪。   褚晃站在褚冕面前,其实想要说句什么的,但在故去的父母身前,说什么又都很诡异。   “褚晃。”褚冕声音很低,他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到的声音对她说,“坚强一点。”   褚晃听见了哥哥声音里的颤抖,但他却叫自己坚强。   她定定看着他,很快咽下哽咽,抬着下巴忍下眼眶里的湿热:“当然。”   “冕儿年纪还小,这家总得有个主心骨。你只管继续学业,剩下的交给我们。”叔叔痛哭着拍上褚冕肩膀。   “长辈们会帮你守住一切,你要懂事,别让外面的人看笑话。”姑姑手帕摁在眼角,尖利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褚仲邦衣冠楚楚,站在灵前高声致辞,话里话外只剩“托管”“家族”“大局”。   “太可怜了。”   “就剩这两兄妹了以后可怎么办?”   “咱们都还在,都尽力吧。”   尽力?抢占辰华吗?   遗嘱和信托不是摆在银行保险柜里好看的。   他们这样的家庭,遗嘱比人生中第一份试卷来的还早,没人能悄无声息把辰华夺走。   但,可以尝试将真正的继承人架空。   所有人都只盯着桌上的股权、信托和印章,没人记得这个家里还有第三个孩子。   他们把尚未回家的褚昀遗忘抛弃,但他的哥哥姐姐不会。   他们从未放弃寻找褚昀。   日子过得像拧紧了弦的旧世纪钟表,时针一圈圈转动,剐蹭磨砺着少年的心。   读书,出席晚宴,拜访各路亲戚和高管。   家里多出来的新管家,不知谁安排的私人教师,辅佐大少爷的助理……所有“关照”都做得用心,褚冕从未拒绝。   这个家里的长辈在褚伯远、纪致瑜去世后,似乎都成了有所担当的人,他们对褚冕的指点做得顺手,更多时候像是命令。   但褚冕始终顺从,如他们所想,像是少年傀儡。   褚冕对褚晃说:“回法国去。”   褚晃皱眉,不能接受在这时候哥哥要让她离开家。   “我会继续找他。”褚冕不会解释,只是坚持:“你回去。”   到底哪里算是回去?这里不是她的家吗?   褚晃沉默,在认识到自己真正的家不在天城后,离开了这里。   夜里,褚冕受过叔叔教育训斥后,上了二楼。   他站在褚昀卧室里,看着热闹得不像是这个家里人的屋子。到处都是热烈的色彩,墙上是纪致瑜专门为褚昀做的画墙,如果她的小儿子愿意,整间屋子都可以是他的画布。   “大少爷。”   “程伯。”   褚冕没回头,手指落在桌上只完成了一半的画,那是他们一家人,甚至没来得及画上五官。   “人会变样,可家里的规矩永远不会变。”程伯拄着手杖接近过去,“老爷那会儿总说‘接手这个家的人,要敢担事,能忍事’,大少爷,你都能做到。”   他指的是褚冕的祖父。   “程伯。”褚冕手指抚过褚昀的画,第一次透露出茫然,“我可以吗?”   “我十几岁进褚家,那时候谁也没想过辰华能成这样。你祖父,你父亲,你,都是我陪着长大的,活这么久,我见的风浪比这些后生多得很。”程伯没有半分迟疑,“你是你爷爷、你爸爸亲自选定的继承人。辰华是你的,没有第二个人。”   程伯十八岁进褚家,服侍三代家主,褚家每一次生死抉择、家法修订、恩怨和解,他都是见证者。   这个家里,只有他亲眼看着褚家是怎么走到如今的。   老宅上下,包括旁系都得称他一声“程伯”。   褚冕和他对视。   “放心出去吧少爷。”程伯点点头,“两年后回来那天,是您的加冕日。”   褚冕出国读书,在这个时间在所有人看来更像是被流放。   他没有浪费任何一分钟,用了全部的精力完成需要他做到的一切。   还有,寻找褚昀。   十八岁生日,托管期将满。老宅的会议厅里,旁支亲戚和信托律师、主要董事悉数到齐。   叔叔走到程伯身边,想要“借一步说话”。   程伯说道:“没有那个必要了,仲邦先生。”   “依据信托协议和遗嘱条款,从今天起,褚冕先生将继承全部家族资产和决策权。”   褚晃坐在一侧不语。   叔叔姑姑脸色铁青,试图拖延流程,旁支低声哗然。   继承权交接程序启动当日,褚冕同时向法院申请对相关方资产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律师团队同步公示证据,公关部对外发布集团声明:“家族继承权平稳交接,辰华全面启动自查机制。”   褚冕沉默走进父亲的书房——如今也是他的。把握在手里的相框放在桌案上。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少年人,很抽象,但因为旁边写着一个圆滚滚的“哥”字,加上“画家”身份是褚昀,可以得知那是谁。   褚冕指尖落在玻璃上,很久后低声说:“我把咱们家守住了,姐姐也在等你回来。”   窗外夜色如洗,代表辰华的冷光映进眼里。   他终于站到了顶端,真正的孤独才刚刚开始。   褚冕真正继位那年,天城的雨季又提前到来。   辰华权力尘埃落定,旁支尽数出局,老宅重归寂静。褚冕流转于文件和会议之间,举止比以往更沉默锋利。   他最重要的事只剩那一件。   直到那一天。   褚昀缩在游乐场的椅子上,面前是在空转的童话故事里的旋转木马,看得他很晕,很想吐,肚子也在绞痛。但他没敢离开,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一时不敢跑开,即使是虐待自己的人,也让他有了再次被抛弃的恐慌。   警局门前被车队占满。程伯步履蹒跚下车,两侧有人扶着也几次险些跌倒。   等他走进去,看见坐在长椅上的孩子,眼泪喷薄而出。   “少爷啊——”   工作人员在劝阻他不要激动,需要出示证件先例行公事……   程伯听不见,左右看着两侧扶住他的人,老泪纵横着不断重复:“是他,是咱们小少爷啊。”   褚冕跑乱头发,合体的西装满是皱褶,他推开门,站在人群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身后的门在随惯性来回晃动,带来室外的热浪。   他停下了。呼吸声大到震天,连带着所有人的声音都朦胧了。   “请问你是褚冕吗?麻烦配合一下……”   工作人员在说什么,褚冕听不清楚。他越过混乱人群,看向被簇拥着的少年。   程伯在看着医生检查他四肢上还未消退的新旧瘀痕,圆滚滚的孩子长大了反而瘦成了一把骨头,一双本该水灵灵的眼睛几乎凹陷进去,再没有狡黠的灵动,装着的满是无措恐慌。   没人敢强行拉开这个老人,只能叮嘱着照料他的人叫他平复心情。   可老人的哭声太让人难过,大家都不忍再看。   “褚冕?麻烦你——”   “是的。”褚冕点头,额头的汗一颗颗坠落到地上,“是我们家的孩子。”   是他。   是我的弟弟。   褚冕终于走过去了,他眼睛落在青紫伤痕上,手掌收紧,指节青白。   “阿昀。”他低声叫。   褚昀摇头。他倚在警察阿姨身边,避开褚冕的眼睛,只是摇头。   褚冕的心碎了。他跪在了地上,和褚昀对视:“阿昀,是哥哥啊。”   褚昀的眼泪滚下来,无意识已在哭了,他摇头:“没有哥哥了。”   “谁说的?”褚冕放低声音,伸出两只手过去,“是哥哥。”   褚昀忍了又忍,忽然放声大哭,又害怕着捂住嘴巴,露出“呜呜”的哭声,哭得声音大到捂不住了,他干脆把拳头塞进了嘴里堵着。   哭出声会挨打的。   褚冕喉结滚动,眼底涩疼。   “褚昀。”他叫他。   “褚昀。”   “褚昀。”   他颤抖着,把褚昀的手拉出来。   “大哥——”   “大哥,大哥!”   “你不要我了大哥!”   “不会的。”褚冕跪在地上,轻拥过去,把失而复得的孩子拥回怀里,“永远都不会的。”   眼前,是辰华家宴上蹦蹦跳跳跑来给哥哥看画的小孩子。   “哥哥,看我的画~”   但从出生起就被赋予重任的褚冕,没有时间停留在弟弟的画上。   于是那天,谁也不知道伤心的小孩子被计划绑架的人里应外合带走。   褚家人的反应超出预期,胆怯了的人急急忙忙将他当做普通孩子给了人贩子,辗转到了买家手里。   直到买家忽然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把拖油瓶丢在了游乐场里,阴差阳错让褚昀得救。   褚冕背过身,让褚昀小心翼翼上去,背着他慢慢站起来。   “大哥。”褚昀抽噎着停不下来,“我想妈妈,爸爸,姐姐,我想你。”   褚冕背着他往外走,一声不吭。   直到站在车前,看着车玻璃里的倒影,才看见记事起再没落泪的人已打湿了脸。   褚晃回来异常憔悴,她一路疾奔,直到看见褚昀,跪在地毯上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在父母葬礼上都忍住的泪,淹没了褚昀。   “姐姐,姐姐。”褚昀不断叫不被允许叫出来的称呼。   褚晃答应不了。   她哭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伤心,带着曾看见妈妈每个夜里要把心呕出来的痛。   撕心裂肺。 第94章 过去的故事②你好褚昀,我是童桦   褚家向来恪守自己的教育体系。   六岁之前的孩子留在家里,由家教启蒙,七岁后就会离开天城,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也许伊顿,也许勒罗西……又或者任何和褚家事业有关的地方。   这是一种绝对理性的投资,是直接有效的培养方式,不仅仅是与其他家族建立联系和人脉,更重要的是,可以完全避开国内复杂的人际网络和利益纠缠,确保继承人纯粹、强大、忠于家族。   褚昀的父亲,哥哥,姐姐,都过的这样的生活。   在褚昀被寻回一年后,他愿意走出屋子,两年后,才能正常与人交流。   褚冕在程伯的心痛叹息中,接受了褚晃的提议。   “让昀昀到我身边来。”褚晃说,“我会照顾好他。”   褚冕没有拒绝的理由。让褚昀在褚晃身边读书,好过在他身边。   那是褚冕掌权最为忙碌的时期,甚至还在继续学业,天城、剑桥来回奔波,他不想因此忽视褚昀。   褚昀站在飞机舷梯下,一动不动。   阳光刺眼,他眼前一片失真的白,呼吸紊乱急促,背脊绷直,手不自觉紧紧攥着褚冕的袖子。   “上去,”褚冕低头看他,声音冷静但带着微不可察的耐心,“程伯会陪着你,是去找你姐姐。”   褚昀一声不吭,只死死攥着哥哥的袖口。   周围佣人和机组人员都默默站在一边等待着。   “大哥……”褚昀声音颤抖,他紧紧低着头,“我……我不想。”   褚昀不想上去。   他不想离开他的家。   这里有爸爸妈妈和大哥。姐姐和从前一样会离开,但也会回来看他。   他不要上去。   他害怕。   “理由。”   大哥冷冰冰的声音响在头顶。   褚昀说不出话,只能收紧攥着的衣角,深深埋着脑袋摇头。   恐惧的来源,说不清道不明,却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喉咙,让他呼吸困难,几乎快要窒息。   “大哥,我……求求你,不要送我走。”褚昀的脸色难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呼吸急促,耳边嗡嗡作响。   会被丢掉的,会回不来的。   他没有想要哭,但脚下已经湿了一小片。   “哥……”   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说话。   “别丢下我……”   家庭教育持续到了下一个两年后。   褚昀在这个家里像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不敢站在人群中,也不能和任何人交谈。身上穿着代表着他父辈荣耀的衣服,但他总是慌慌张张像是在害怕。   “这孩子真是太没有格调了。”褚婉贞皱眉,上上下下扫量胆怯的少年,“和街上那些没素质的青年有什么两样?”   “家宴上他就那么缩在角落里,别人问话也不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虐待他了。”   “伯远大哥在天上看见这孩子这样,不知道失望成什么样。”   “看看他那个样子,缩着脖子,眼神闪躲,哪里像是伯远的儿子?”   刻薄的议论声像是这孩子不存在。   忽然有人问:“你几岁了?在哪里读书?”   褚昀低头不说话,忽然转身跑了。   褚婉贞叹口气,对一侧的人笑道:“我看这孩子脑子有点……你也知道,在外头受了刺激,不太正常。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丢出去不管。”   等来褚冕后,她忽然当众说:“你总不能一辈子把他藏在家里。外人怎么看他,就怎么看褚家。”   褚冕将手里的刀叉丢到盘子上,发出巨大声响。   他拿起餐巾擦嘴,看向褚婉贞:“姑姑每天要注意的事实在太多,公司的事想必对你来说是个负担,不然就放一放。”   那是褚冕第一次公开对姑姑说出了这样近乎于羞辱的话。   “褚昀只是在休养中,很快会去上学。”褚冕擦擦手,“但,就算他不去读书,又能如何?”   众人一愣。   褚冕起身:“褚昀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他是我弟弟,这就够了。”   话虽如此。   但褚冕当晚夜不能寐。   他想要像父亲的期待一样,让褚昀成为更好的自己,让褚昀按照原定计划,成为辰华的顺位继承人。   他绝对不想要把褚昀养坏,绝对不想要午夜梦回父亲母亲用失望的眼神看他。   就在那一年,褚昀去了他重回褚家后的第一所学校,天城外国语。   开学的第一天,一切就很糟糕。   他像被丢进动物园里被观赏的猴子,很不舒服,很难受。没上过学也没有朋友的人,没办法直视那些看起来很不友好的同龄人。   “人如何看待你对待你,要你自己定义。”哥哥要他记住的话回旋着。   但嘲讽笑声和窃窃私语很难忽视。   他不知道怎么对待无数双扫量自己的眼睛和无数张讥笑奚落的嘴,无法从中找到哪怕一丝善意。   如果,那天的图书室里没走出来一个人,如果,童桦没握住他的手腕,一切,是否会有不同?   褚昀无法假设这种过去,只是在那个时刻,本能把童桦当做了拯救自己的人。   他看着童桦侧脸,冷淡冷静,没有什么表情,直到没人的地方,童桦松开手。   “别太在意那些。”童桦看着他,迟疑片刻,补了一句:“不要在意不重要的人。”   褚昀定定看着他。   童桦已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褚昀很想问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为什么帮他?   如果童桦能回答,大概也只会说“没什么原因”。   他只是在那个时候恰好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不想一个无辜的人遭受这样的精神霸凌。   因为童桦很清楚那样的滋味不好受。至于到底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施展那样多管闲事的“善意”,童桦始终不知道。   也许,只是天意。   在学校的日子不舒服,但又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   保镖和司机每天在学校外等他,第一天窃窃私语的声音褚昀再也没听到过。   他猜,是褚字压在了那些人的头上不敢轻举妄动。   但那天遇到的人,褚昀没再看见过他。   回家他想要大哥能问一问他“学校怎么样”,但事实上,他能看见褚冕的时候都少得可怜。   也许人的确应该更多接触人才能从过去里走出来。   褚昀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的确越来越好,具体表现在,他可以忽略所有人,不再恐慌。   无论同学还是老师在做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他践行褚冕交代给他的任务,在学校等待着他能接受离开这里直到上飞机的那一天。   如果,童桦离他远点,一切都会——   但很多很多年后,即便为此痛苦折磨纠缠恨极……褚昀都从未想过“如果没有遇见”。   再活一次,再死一次,生生世世,褚昀都要再见到他。   童桦是否为此痛苦,褚昀不确定,但依旧即便是死,也想要,渴望——再见一次。   为文化底蕴做装饰、让从这所学校出去的孩子镀一层金边而建成的藏书室里很安静,几乎没人到访。   在这里第二次看见他,是意料之外又很合理的重逢。   落地窗外是大片茂密的梧桐,阳光透过宽阔叶片扫进室内,落在那人清俊的侧脸上。   褚昀站在两排书架中央,毫无顾忌在盯着人瞧。   童桦坐在地上,靠在一侧,很久之后,慢慢偏头,看向逆光中的人。   本无所顾忌盯着人看的褚昀因此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后退。   “来看书吗?”童桦问道,他站起来,为这惊奇一刻,不多话的人都感慨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同学。”   褚昀为他接近过来无措,僵硬转身,说:“打扰。”   于是就要离开。   “是想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吧?”身后的声音追过来,“留下吧,这里很安静,我可以离开。”   他是真心的,所以把书归位。   虽然大部分时候这里都像是他一个人的领地,但好不容易迎来第二位想要一个安静地带的访客,他不该独自霸占这里。   会找到这里的人,一定有不想示人的心事。   童桦设身处地考虑,下意识认为自己会给他带来压力,所以,他选择先走。   “留下吧!”   童桦迟疑回头。   褚昀走过去,急促道:“你先来的。”   挺有趣的话。   这个学校里,可没有先来后到这种规则。   直到褚昀站到童桦面前,童桦想起来,这是哪位。那就更不应该说刚才的话了,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他家买来的。   他想皱眉,但因怕面前的人误会,所以忍住了,转而抿唇。   不久前的“随手”,令他吃尽苦头,实在不该再招惹这位少爷了。   如果童桦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也行,但他又自顾认为褚昀无辜,不该承担从他身上冒出来的负面情绪。   张潮一伙人对他的讽刺辱骂警告,并非针对褚昀,在褚少爷来之前,他已是被针对的人。   “一起看吧。”褚昀不知缘由的迫切。   童桦有一百个一万个拒绝他的理由,但他没有。   因褚昀的邀请,童桦重新留下。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段时间。   童桦很少说话,更不打听有关褚昀的一切,甚至不会主动看他。   就像从前没有第二个人来时一样,默默翻完手里那本书,然后换另一本。他大概知道了褚昀并非想来这里看书。毕竟,褚昀只有最初那两天装模作样找了两本书翻一翻,为了和他搭话还问了推荐书目。   但褚昀的眼神在书上停留的时间实在短暂,而落在他身上的热烈像窗外透进来的盛夏的烈日。   童桦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更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其实这样真的挺诡异的,童桦总觉得自己没有改变,但从来只随手拿出书来就地坐下的人,还是迟疑着,等待着褚昀的动作。   童桦想,如果他想坐到沙发上,那自己席地而坐的行为会不会给他带来压力?   但通常,褚昀会歪头盯着他,好像也在等他动作。   童桦有点奇怪,又有点好笑,所以还是笑了笑,照从前一样,随地坐下。   “为什么总来这里?”   童桦想,问题总算来了。   人很难克制住自己的好奇,能憋了这么久才问,已经算是足够有教养了。   “因为这里没有人。”童桦眼神依旧流连在文字间,回答得轻描淡写。   “这算什么回答?”褚昀有点不高兴,觉得他在敷衍自己,“我不是人吗?”   童桦这次的确在笑,他翻到下一页,回答:“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很多人找你麻烦?”   这次童桦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又觉得回答了像是在求救。   可他并不需要援助,他只需要维持现状,不要给家里添任何可能需要父母出面解决的麻烦。   如果褚昀也能离开就好了,但童桦没这个权利这么想。   可他还是想了。   童桦终于合上书,闭眼轻叹气。   觉得自己不会被打扰的想法也真是天真。   “为什么不说话?”褚昀看他,见他低着头,干脆跟着歪头去他的脸,“说啊?”   童桦睁眼,就看见放大的眼睛正在眼前,下意识后仰,自救动作令他拽住了褚昀的衣裳,在事态更糟糕之前,他慌忙松手,才没让两个人倒在一起。   两个人急促混乱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对不起。”童桦说完站起来,把书归位,“我先走了。”   “诶!”褚昀急急忙忙叫道。   童桦还是停下。   “我叫褚昀,你呢?”   童桦背对着他,再次叹气。   他一点也不想从褚昀口中听见褚昀的名字。   “这么久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褚昀已追上来。   童桦再次看见褚昀的脸。   他没能张口。   交换名字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很难做下的决定。   尤其对面的人是褚昀,就比任何人都更难告诉他。   【怎么?想攀上褚家的小少爷就觉得平安无事了?我告诉你,死了那个心,让我看见你跟姓褚的走近一点,就等死吧你。】   张潮的威胁自然已习惯了,但就算童桦无心去特意了解,仅仅从他的口吻中也能知道,褚家是比张家更有权势的家庭。   童桦绝对绝对绝对不想和这样人家的少爷小姐扯上任何关系,更不能让他爸妈知道。   “怎么又不说话?”褚昀不高兴,“我很丑吗?”   当然不。   谁能违心对面前的人说出“丑”字?   他有些时候说出来的话真的让人意料不到。   “我能……和你做朋友吗?”褚昀还是说出来了。   他考虑了很久,纠结了很久,没有把大哥的话忘到九霄云外,甚至想等见到大哥的时候问一问他,可大哥真的很忙,褚昀见不到他。   可是,褚昀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和这个人交朋友。   这个想法冒出来他就有点兴奋,甚至激动到有点害怕。   少年活过来的十几年,从未和任何同龄人长时间共处过,童桦是唯一的。   褚昀有感觉到,他不是坏人,也不是为了褚昀的“褚”接近他,这是个可爱又有趣的呆子。   褚昀想要尝试过自己的生活,就从交一个朋友开始。   光是想到“交朋友”,他的心就在怦怦乱跳。   如果他同意了,那褚昀就有朋友了,他身边就会拥有一个和大哥姐姐程伯以及所有工作在褚昀身边的人都不一样的人。   褚昀的朋友。   但面前的人不说话,分明没什么表情,但好像很为难,让褚昀恼羞成怒。   “我很让人讨厌吗?”他问出口的时候,因愤怒和尚未消磨干净的恐惧,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他觉得自己在生气,但童桦不觉得。   童桦甚至十分无措。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句话没有说,面前的人就要哭了。   “不是。”童桦深感无力,最终回道:“最好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和我做朋友。”   “凭什么?我偏要!”   好吧,好吧。   童桦只想让他冷静,不要瞪着那双格外生动的眼睛,说着强硬的话,眼里却亮晶晶的闪着水光。   所以,他妥协了。   好吧。   “你好,褚昀。”他郑重伸手,想要哄一哄莫名其妙的人。   无奈而又无奈,说了那句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他的名字。   “我是童桦。” 第95章 过去的故事③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天对褚冕来说是个好日子。   几年来,褚冕从未停止的事,就是报复。   他不允许他们被法律制裁,更不允许任何“公平公正的法条”用在他们身上。   警方想要褚昀配合调查的时候,褚冕拒绝,他没有追究。而是如同摁着老鼠尾巴不断捉弄的猫。   令买家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里,是褚冕日复一日不会停止的事。   因为有了自己孩子而将褚昀抛弃的两人,终于等到了他们的报应。   手术室外,女人跪着哭嚎,男人把额头磕出血。他们求他出钱救那个孩子。   代替褚冕出面的人站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目光穿过他们,像穿过两滩烂泥。   男人跪在地上:“求求您……孩子也是无辜的啊……”   “您好事做到底,不能这时候撒手不管了啊!”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孩子等着救命。   褚冕坐在办公室看着电子屏幕,失去了兴趣。   不给人希望,哪里会有真正的绝望?   褚冕不会去赌父母是否会无条件爱自己的孩子,而要让这个孩子和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绑定,在病患成为无底洞的时候,他们也只能跟着陷入无法自拔的沼泽深渊。   定期汇去的善款,贴心的法律援助,帮忙办妥的抵押手续。他们卖了房子,借遍了所有人,背上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直到最后一刻,告诉他们,这只是场无趣的游戏。   褚冕回家的路上已准备要和褚昀一起吃饭。   最近他实在很忙,听闻褚昀在学校过得不顺利,褚冕始终在等他自己拿出解决办法,但可惜褚昀似乎还没适应自己的人生。   在有关褚昀的一切事上,褚冕都格外纠结犹豫,擅于做决定的人无法判断怎样选择对褚昀是绝对“好的”,对于连同父母角色一起担任的哥哥,他也在摸着石头过河。   可这些烦恼并未影响褚冕的想法。   他用了父亲养育自己的办法来养育褚昀。   让一个将来需要掌握权力的孩子迅速成长为他应有的样子,就要把他丢在复杂的环境里,从胆怯着被俯视,到意识到他天生拥有俯视他人的姿态。   但褚昀的心情似乎还不错,褚冕不禁在想,是哪里的消息出了差错。   “学校还行?”两人在巨大长桌上用饭,很难谈得上是温馨。   提到学校,褚昀的态度显得冷淡。   褚冕立即想到褚昀的心情并非因为学校不错而不错。   “人如何看待你、对待你,要由你自己定义。”他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但似乎他的弟弟没能真正理解,所以,“但与此同时,你是褚冕的弟弟,比那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身份。”   很多时候,褚昀对大哥这套“身份论”实在不耐烦。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巴结他,那并不会让一个人由心愉悦。当面对他“好”、对他“和蔼友善”,背地里像扒下面具施展最大恶意的人,他已见了太多。只要不理那些无聊的人就好了。   大哥说的也未必全对,至少他不需要交朋友这件事,大哥说错了。   他还是第一次有朋友,他很喜欢他的朋友。   但他点点头:“知道了。”   褚冕从他的态度知道,他并不知道。   但褚昀也没想到,真正想要拿起“褚”字拥有的权力碾压所有人的时刻,很快到来。   他越来越适应了“褚冕弟弟”这个身份,再没有一次胆怯,贯彻了大哥告诉他的真理——这里没有需要他低头的人。   褚昀的态度越来越冷,包括老师在内的人对他的态度更接近于不敢试探的忽视。无论他做什么都可以,他不说话、不理会别人对大家来说反而是一种无需小心翼翼应酬的解脱。   包括张潮在内的所谓校霸,在褚昀面前也不得不低头不语。   张潮当然试图和褚昀交好,但每次故作轻松的讨好,换来的都是褚昀皱眉的冷淡,令没在这里吃瘪过的人倍感羞辱。   褚昀没有迎合别人的必要,对假惺惺的微笑更是厌烦恶心。   这个学校里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都来自于他的名字。   但童桦从来不是。   褚昀不知道朋友该是怎样的?又或者应该如何交往?怎样相处才算正常?   没人教过他,他身边也没有可参照的模板。   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他的哥哥姐姐,都没有朋友。   想起来也很奇怪,“朋友”这个词汇和这个身份在褚家似乎是不存在的。   褚昀的世界里只有爱人和家人。   在书馆里的陪伴成了固定程序,褚昀定时定点过去,到了后来,甚至开始期待。   童桦没因为褚昀擅自决定成为朋友就改变态度热络接近,他依旧在做自己。   只是因那天想过的“也许褚昀会想坐在沙发上”,在下一次来的时候带来纸笔,偶尔翻开笔记本,就坐在窗边的桌上,沙沙写字。   褚昀偶尔看着他,在某一天,也带来了纸笔。   童桦耳边偶尔也会传来沙沙声,但不是写字的声音。他猜,褚昀在画画。   在画什么?   等到童桦反应过来,才察觉到,自己对褚昀的行为产生了好奇心。   他顿住了手里的笔,为这样让人讶异的发现下意识偏头,和褚昀四目相对,俩人都是一愣。   褚昀下意识的反应非常快——他把手里的素描本抱在了怀里。   童桦一怔,竟然也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胸膛里似乎总是像低温海水里的鱼一样不怎么游动的心,跳得略有些快。   他想,褚昀在画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但童桦没有问出口,想忽略掉这种没有实证而又使人无措的念头。   这样的日子,两个奇怪的人维持了很久。   在某一天离开前,他对褚昀说:“如果明天不想看书的话,可以不用过来。”   他说得委婉,褚昀从没在这间由辰华捐赠的藏书馆里看完过一本书。童桦当然知道褚昀是来找他。   但褚昀误会了。   他放下手里装模作样的书,不悦盯着一旁的人。   童桦不得不无奈解释:“明天我要排练,不会来这里。”   褚昀脸色这才好点。   他“哦”了一声,又紧接着问:“什么排练?”   “文艺汇演。”   “你有节目?”   “嗯。”   “什么节目?”   “话剧。”   “什么剧?”   “《罗密欧与朱丽叶》。”   “你演罗密欧?”   “……嗯。”   这个人很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天赋。   童桦的确有想过,如果告诉褚昀,他就会来看,但童桦很难将“请不要来”的话说出口。所以挤牙膏似的,期待褚昀不会问到这个问题。   “在哪里?”   他还是问了。   童桦的犹豫令褚昀更是不高兴。   他皱紧了清秀的眉:“你怎么回事?”   童桦还是说了:“在礼堂剧院。”   “几点钟?”   即便已经有足够长时间的相处,对这位同学很多古怪行为都被动接受了,但童桦还是第一次如此困惑,不知道褚昀怎么能这么执着。   他有些茫然。   “算了。”褚昀赌气似的,把书合上,随手丢到童桦手边,“我很忙,走了。”   褚昀不喜欢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对他的有意隐瞒更是讨厌。   童桦站起来,褚昀赌气推他,竟将他推倒了。   褚昀一惊,吓了一跳,他慌忙张手去扶,那句“你没事吧”还没说出口。   “我没事。”童桦先开口,自己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对他说:“你先走吧。不是很忙吗?”   他只是在平静陈述,且选择相信了褚昀的“忙”,但落在褚昀耳里更像是讽刺了。   褚昀这下真生气了。   他提前离开,恨不能甩上那扇自动开合的门。顺便连辰华在藏书馆建设自动化门窗的行为一起讨厌。   “哟,褚少。”   褚昀刚出门,就碰上真心讨厌的人,更是不高兴到极点。   他冷冷看张潮一眼,转身就走。   “哈哈,潮子,你就天天热脸舔人家冷屁股吧。”   “噗,能舔上姓褚的屁股还管什么冷热?问题是人家留给潮哥的连个冷屁都没有。”   一阵嘻嘻哈哈的玩笑,令张潮着恼:“找死呢?!”   旁边的门打开,声音一时停下。   童桦扫过几人,没有停顿离开。   “这不是咱们大艺术家桦桦吗?演上男一号就看不上咱们这些好朋友了?”   童桦一个字也没理会,自顾走自己的。   “瞧人家高冷的,这要当了大明星那还了得?”   “长这么帅卖屁股不比演戏来钱快吗?你努努力多卖几个,你爸妈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要饭了。”   一阵哄笑。   童桦已转过回廊,将身后持续讥讽调侃的恶意忽略。   “不对吧,这家伙不会真勾搭上褚昀了吧?怎么一起出来的?”   “不能吧?潮子都警告过他了,再敢逞英雄就要他好看,这小白脸儿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爸妈还指望着潮哥家投资呢,还敢阳奉阴违?”   “那你说的了,他要真搭上褚昀,辰华不比——”   正说话的人被张潮回头的眼神吓着,一时嘴上没遮拦说多了。忙赔笑,又捧着张潮说了几句好听的。   褚昀想踢飞什么东西都因为学校注重环境而找不到一颗能泄愤的石子。   他坐在教室里阴沉着脸,周围同学都默默把桌子拉远。   只有张潮回来看了他一眼。   一下午褚昀都心不在焉,越是想忽视童桦有关的事,越是在脑袋里盘旋,烦都烦死了。   以往放学,他都会特意绕到童桦那栋楼去见一面,也不说什么,就是随便抬抬下巴当做说“再见”。   今天心烦意乱到坐都坐不下去了。   老师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褚昀同学……”老师试探着叫了一声。   褚昀拎起书包径自出了教室:“老师,我不舒服。”   “啊……”老师吓一跳想接一句要不要校医来看看,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走远了。   司机和生活助理看见少爷没到时间就出门吓一跳,拉开门等人,按照吩咐就要直接拨给褚冕了。   “我累了,不用告诉大哥。”褚昀说,“回家。”   他说是没用的,褚冕还是忙完后也提前回了家。   褚昀只是随心离开,让家里、公司、学校一干人忙翻了天。等到反复确认后,终于确定他的确没受到伤害。   童桦的名字第一次被放上了褚冕的办公桌。   “少爷最近只是与这位同学有交往。”   童桦及其父母、家庭、来往关系的信息事无巨细被调查了个清清楚楚,摆在褚冕面前。   直到确定此人对褚昀没有威胁,褚冕才回了家。   在车上,褚冕思考该如何应对弟弟执着于要交朋友的念头,又要如何处置这位轻易就能牵动褚昀心情的“朋友”。   他掐着眉心,没能得出答案。   他像是生下来就接受了褚冕不会有朋友这件事,对于“朋友”这个物种更是毫无兴趣。   但他突然想起来,就在上个月,校友晚宴上结识的人,他们之间能算是“朋友”?似乎也不是。   他想着想着,实在烦恼。   养弟弟这件事,远难过所有课业、提案。   所以,在这件事上,褚冕保持了沉默,静观事态发展。   第二天,褚昀刻意没去找童桦。   直到放学后,才漫无目的似的乱逛。   他挠挠脸,不怎么自在。   一路踢着礼堂的木地板就绕到了话剧院外,心里莫名奇妙又烦躁又紧张。   干脆回家算了!   他忿忿想着。   又没邀请你,甚至都没告诉你几点,现在来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到底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过来?烦死了!   褚昀自顾天人交战,感应灯一亮,他愣了下。   话剧院门锁着,刻了繁复花纹的玻璃看不清里面。   他不知道是更烦还是松口气,却鬼使神差顺着门缝往里看。   夕阳透过高窗洒进剧院,灰尘在光线中漂浮,就在那束光下,有人盘膝坐在地上。   褚昀瞳仁缩紧。   “喂!”他大叫一声。   童桦没回头。   褚昀晃着门哗啦啦响,急得两脚踹烂了门上的雕花玻璃钻进去,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人拽起来。   他动作粗鲁得几乎要把人甩到墙上,怒气冲冲吼道:“你死了吗?被锁在这里不知道喊人的?!”   童桦平静望着他,半点没有惊慌又或任何情绪。   从光里看清他的样子,褚昀怔住。   “有水吗?”童桦问。   褚昀气不打一处来,眼神落在校服上的痕迹,忽然“哈”了一声,下一秒,却像是疯了一样,冷冷盯着童桦。   “谁干的?”他问。   校服是昨天在藏书馆摔的,到现在还在,证明他一天一夜没回过家。   他从昨天就被关在这里。   所以今天一天怎么想要“偶遇”都没能看见他。   如果自己没莫名其妙过来,那么他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想要像条没人要的死狗一样在这里等谁可怜?!   褚昀呼哧气喘,揪住了童桦的衣裳,像是做错事的是童桦。   “这里的人都死了吗?!”褚昀还拽着童桦的衣裳,在空旷的礼堂里四处扫射着大叫。   他看向在运作的监控,怒火把眼前能看见的所有一切烧成一把灰,理智全面崩盘,他呼吸不过来,控制不住在手抖。   “褚昀!”   他听见人在叫自己,但已经无法回应,只是控制不住气喘。   下一秒,他无意识跌倒。   童桦被拽着重重摔在地上,下意识收紧手臂垫在褚昀身上,好歹没让人后脑勺真着地。   刚才还平静无波的脸变了样子,童桦脸色难看,想要把人抱起来,又跟着眼前一花。只能跟褚昀一起倒在地上气喘。   至少凑得近了能听见褚昀在很有力地喘气,状况应该也没那么紧急。   童桦不知道情况怎么会这么糟糕,本来褚昀给他喝点水吃点东西,他们一起出去就好了。   现在“施救者”来了,他的……他们的情况,反而更糟了。   童桦说不出话,慢慢喘匀呼吸,闭着眼睛耳边嗡嗡响,慢慢,闻见带着人体温的香味,也许是香水,或者别的什么,童桦不知道,是没闻见过的,很让人平静的香味。   他恢复正常,长时间没进食进水的低血糖症状应该过去了,第一时间把褚昀捞起来,不敢太大动作,只好先把他头放在自己腿上。   褚昀样子看起来还好,也没闭着眼睛,只是控制不住在轻微颤抖,眸光没有焦点在喘。   “褚昀?”童桦再次叫他,他不确定,但问道:“你需要医生吗——”   问句还没问完,童桦忽然闭嘴。   刚才还没焦点的眼睛非常突然聚焦在他脸上,看得人想躲开。   这是童桦第一次仔细看见褚昀的样子。   他想,真是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   如果褚昀是故事里的朱丽叶,那么童桦想要赞美他。   ——维罗纳上空两颗最亮的星星为了暂时逗留人间,央求了造物主,让它们在爱人的眼眶里安家。   “看什么看!”   童桦一怔。   褚昀瞪着他,过分生动:“你脑子坏掉了吗?!”   童桦眨眨眼,思考刚才一切是否是他的幻觉,褚昀像是失去了刚才脱力的记忆,甚至毫无卡顿接上了摔倒之前的情绪。   他动了动手,不知如何接上才好。   褚昀反而愣住,他苍白脸颊忽然一红,意识到躺着的软垫是人的大腿。   显得刚才的大小声很尴尬。   两人都沉默着站起来,童桦一把抓住褚昀手臂。   上面一道划痕,渗出血,浸透了校服。   “哦。”褚昀顺着他皱紧的眉头看一眼,不怎么在意,“从玻璃钻过来划到了吧?”   他不耐烦挥掉那只手,继续仰头瞪着大高个儿:“有心思关心这点小伤,不如管好你自己。”   童桦脸色不好看,目光还落在褚昀手臂上那点红痕上。他第一次审视褚昀对他的关注,似乎不太好。   在褚昀来之前,他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非不反抗,只是没有反抗的必要,你看,他消失了这么久,没有老师“发现”,没有人过来,甚至,连他的父母都没找他。   褚昀的关注对他是一种困扰,这是早就知道的。   但因为褚昀的坚持,童桦还是尝试着无视了这种困扰。哪怕张潮因此找他麻烦,但对他来说,不差这一点麻烦。   至少,在这样的麻烦里,褚昀能得到褚昀想要的。   至于童桦,没那么重要。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这样。   出生是一场不被期待的意外,读书是父母的阶级赌注。   那些流言本身没有说错,他出现在这所学校,就是为了攀附。   父母把他当成鱼饵,丢进权贵的池塘。   他们的儿子长了一张实在优越的脸,没理由不成功。   他自然如设想中一样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意,与此同时也毫不意外引来了男生莫名的敌意与嫉妒。   但他在这里活得如何不堪,对他们来说只是成功路上的折损成本。   人总要为自己想要的生活付出点代价。牺牲色相已是其中最轻的一桩。   至于这样的生活是否是他想要,不在考虑范围内,他只是个孩子,他能懂什么,他只会在未来感激。   童桦习惯了一切被安排,学会了不发出自己的声音,任何带有个人主观的想法都会被回绝,所有说出口的愿望都会被摧毁。   保持安静,放弃表达,把顺从当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反抗”。   这样活着没什么滋味,但童桦本身没尝过别的滋味,没滋没味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你哑巴了?”   童桦目光复杂看着面前的褚昀。   他太生动,让童桦想躲开。   他不知如何开口,怎样才能对褚昀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话对童桦来说,太重了,说出来会让那对星星如何失望而因此黯淡,只是想到,都要跟着失落。   “我……”   一个字才刚张口,门一声巨响。   伴随着喊“少爷”的惊恐声,黑压压进来了十几个保镖向他们冲来,身后小跑着学校的领导。   老师关切道:“褚昀同学!你没怎么样吧?!”   童桦立刻被挤开。他实在头晕,被撞开想要干呕。   褚昀不悦道:“干什么呢?!”   “少爷……”生活助理颤颤巍巍叫道,大汗淋漓,连嘴唇都白了。   褚昀一下子卡壳。   放学时间到了,褚昀迟迟没出去,到处找不到,所有人已经快吓死了。   电话很快递到褚昀面前,褚昀看着上面的号码,接过来低声叫了“大哥”。   对面安静了很久,直到褚昀都以为大哥挂断了。   “立刻回家。”褚冕的声音冷得可怕,“立刻。”   褚昀没来得及解释,被接到命令的保镖强行带走。   他挣扎不开,想起来童桦,扭着头喊道:“快回家!”   童桦看人模模糊糊的,但因为褚昀的声音回神,他越过被人群簇拥着呵护着离开的褚昀,慢慢点点头。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童桦慢慢走到观众席上,撑着扶手坐下来。   所以,你看,褚昀的世界里站满了人,只是消失一瞬间也会被无数人找到。   和消失在这个世界也无人察觉的他不一样。   他们真的没办法做朋友。 第96章 过去的故事④他不要施暴者的道歉   褚冕已在家里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焦躁。   他面前就是通讯视频,上面是褚昀在车上扭来扭去抗议的样子,一车人在想办法哄人。   即便这样看着,褚冕还是控制不住不断敲击沙发扶手的手指。   在车拐进家门的一刹那,褚冕迅速起身,阔步出去。   “大哥!大哥!”褚昀还在抗议,进了门下意识就在喊哥哥,完全忘了下命令控制住自己的人就是他。   褚冕的心都被他叫得吊起来,那一瞬间眼前一黑,先大喊了一声:“放开他!”   众人被他语气的急切吓到,慌慌忙忙松开了褚昀。   褚冕已将人拽在手里,直到确认手里是属于褚昀的、人的温度,褚冕堵在胸口的气松开。   这才收敛情绪,冷冰冰盯着褚昀。   “大哥!你是强盗吗?!”褚昀不满,他还有很多话没跟童桦说完,还没问清楚到底都是谁干的,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童桦回答。   褚冕的眼神已错开,落到了那片已干涸的血迹上。   他眩晕,手在抖,手掌越收越紧。   “怎么回事?”他声音冷得吓人。   刚才没敢说话的助理慌忙上前,把情况解释清楚,立刻闭嘴不敢再说话。   “我自己划的,你干嘛怪别人?”褚昀被攥疼了,他嘴硬和褚冕对峙:“为什么总要监视我?大哥,我讨厌你!”   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埋着头做鹌鹑。   褚昀也不过才是十几岁的少年,从前的胆怯害怕早已在哥哥的爱护里磨损,也在哥哥不断容忍的生活里逐渐娇养出了叛逆心。   他说出口就后悔了,但瞪着眼睛,没能对哥哥说“对不起”。   他听见哥哥说:“那很好。”   褚昀不可置信盯着对面,看哥哥的脸面无表情。   褚冕拽着他一路进去,身上散出的低气压令人一时忘了反抗。   直到被关进卧室,褚昀都没反应过来。   褚冕站在门口,对面前的褚昀说:“在你明白你的身体不止属于你自己,你的人生也不只是你自己的人生之前,不会允许你离开这里。”   褚昀目瞪口呆。他说不出话,脸都憋红了,终于喊出一句:“你才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褚冕冷冷看他,给出了理由,“你讨厌我,而我是强盗。”   门被关上,褚昀扑到门上又砸又踹。   “重新去查。”褚冕听着身后愤怒的咚咚声,叫了人来,“是谁,起因,结果,都要知道。”   “是。”   褚昀累了,干脆盘膝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委屈,眼酸,想哭。   大哥是坏人。   他恨恨想到。   不过只恨了一瞬间,他冷静下来,开始想哥哥的好。   行吧。褚昀就地躺下,抵着墙面想,只有一点点坏。   他眨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屋子,在眼前浮现另一个人的样子。   这个大傻子。   褚昀又皱眉。   不用说了,肯定是张潮。这个学校里褚昀还没遇见比姓张的更恶心的东西,不知道人怎么能讨厌成这个样子。   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对于童桦的平静,褚昀想起来就又是冒火。   他想着想着,室内的灯缓缓亮了,应该是工作人员发现他一直关着灯开的。   在灯光里看大得空旷的卧室,远处的东西都看不清细节,他忍不住往后蹭了蹭抵到墙面,这样好像安全一点。   他开始回忆从前,从前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呢?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不看照片的时候,回忆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人影。   他喜欢画画,大哥说“因为你是妈妈的儿子”。   但每次画画,想起这句话,褚昀都很想哭。他说不上缘由,只是好像画画和妈妈划上了一道奇异的等号,握住画笔的时候,就想要妈妈。   但他又什么都没有。   画童桦的时候又挺奇怪的,他觉得凉嗖嗖的,会让自己变平静。   回神的一瞬间,空旷房间像空无一人的口袋,要把他装进去丢掉了。   他忽然一抖,紧紧闭上眼睛,使劲靠在墙上,控制不住蜷缩起来把自己抱住颤抖。   “阿昀!”   大哥,大哥……   褚昀浑身无力,烧得通红,冷汗把脸打湿。   “大哥,我疼呢……”他微微眯着眼睛,好像是看见哥哥了。   “阿昀,阿昀,没事的,大哥在的。”   “大哥,我才是坏蛋,你别生气。”褚昀烧糊涂了,有气无力在道歉,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又觉得哪里都疼。   被搂在怀里,用了挤压的姿态拥抱着他,让他稍稍安心。   他眼热鼻酸,忽然就在哭:“大哥,你别生我的气,我很乖的,别不要我。”   褚冕的心都碎了。   他僵直着无法动弹,将少年人拥在怀里,为自己和一个孩子赌气的行为懊悔不已。   怎么才会不要他呢?   褚冕抵在热烫的额头上,伸手一点点抹掉擦不干的眼泪,不住安慰着:“阿昀,你是哥哥姐姐的全部,不要乖,不要害怕,大哥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   褚昀迷迷糊糊听着,他说大哥撒谎。   不知道到底是伤心还是身体难受,哭出了声音。   康复已是两天后。   醒来褚昀有点记不清都发生了什么。   但冷不丁想起文艺汇演,腾一下坐起来。   他下地,小跑到门前,忽然想起大哥把他“软禁”起来了,又不高兴地撇嘴。   正想着,门被敲响。   “少爷,您饿了吗?”   褚昀哗一下拉开门,没锁着,四处张望了一下,也没人守着。   他奇怪道:“大哥呢?”   “褚先生已去公司,您要去上学吗?”   褚昀眨眨眼,立刻点头:“去的去的。”   那是又一个错误的节点,楔进童桦的人生里。   褚冕对褚昀的看重,逼着学校不得不查那扇被锁的剧院大门。查到张潮身上,自然牵出一连串更脏的霸凌,向来睁一只眼闭只眼的学校因牵扯上了褚昀,不得不摆出姿态,并揣摩着褚冕心思,联系了张潮家长,最终的落脚点,是张潮被要求向童桦道歉。   童桦听到这个决定,只觉得荒唐。   他不需要,施暴者的道歉也永远没有意义,他不要对方的道歉,那只是又一次加害。   然而张潮不止要道歉,更大摇大摆去了童桦家里,在童家趾高气昂歪在沙发里打游戏,被道歉者被点头哈腰的父母拽着,站在一侧。   “张同学太客气了嘛,高中男孩子,调皮打闹都是难免的。桦桦没那么小气的。”童父堆着笑,扭头逼视童桦,“是吧?快跟张同学说‘没事’。多大点事,学校领导也是的,闹这么难看。”   回应是手机里的游戏音效激烈在杀人。   童桦笑了一声。没说话。立马被爸爸踢了小腿一脚。   所以,他早就知道,沉默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沉默之外的任何东西,辩解、愤怒、哪怕只是不配合,都会换来铺天盖地的恶心。纯粹的坏和父母的加害,根本分不清哪个更算是折磨。   直到爸爸的笑意消失,对童桦说出了那句:“非让我揍你是吧?!做错事还不认!谁教你的不知好歹?!”   “道歉者”满意从“被道歉者”口中听见“没关系”,终于退出游戏,打开摄像对准他,笑嘻嘻站起来:“再说一遍吧,童桦同学。”   童桦盯着黑洞洞的那一点镜头,表演了一个无比真诚的、需要道歉的,受害者。   “没关系。”他说。   张潮满意站起来,撞上童桦肩膀,回头还是冷笑着瞪他一眼:   “以后好好相处吧,童桦。”   张潮走了以后,父母骂到半夜。骂的人当然不会是张少爷。   说他不识好歹,说如果不是他们送他去了那里,张家是他这辈子够不着的人脉。   童桦听着,忽然觉得很安静。分离出了另一个人浮空看着他们。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一团糟,是一团糟都嫌太热闹了。糟到一定程度,就只剩沉默。   他忽然很疲惫。   褚昀回学校,没看见童桦,去剧院,发现那个呆了吧唧又蠢又尴尬的罗密欧根本不是童桦。   他随手拽住一个人:“童桦呢?”   那人看见是褚昀,把怒火咽回去,只思考了半秒钟,老老实实说:“他不演了。”   不演了?怎么可能?   “别逼我生气。”褚昀冷冷盯着他。   同学吓得头皮一紧,一五一十倒出来。   学校长廊上密集的人群被褚昀劈开。   ——童桦他……呃……可能是……没办法了……   学校里的高雅艺术比比皆是,话剧院是看来好看、听来好听的摆设。   这所学校里的人大多数没有表演的兴趣,话剧社总是人丁寥落,对他们来说,表演给别人看无异于当猴子在树上给人笑。   童桦得到这个机会,源自于旁人不屑一顾的抛弃。   “那就童桦试试吧。”老师很自然在一众刺头少爷里,选中了不会拒绝的人。   站上舞台之前,童桦以为这里不过是又一个需要他平静忍耐的监狱。   但那一天,一位知名话剧演员被请来表演,其他同学都兴趣缺缺,之所以请他来,也不过是用他的名字为学校和学校里的学生再渡上一层社会的金。   再精彩的表演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想看顶级演员的表演对他们来说是轻松过吃饭喝水的事。   对童桦来说不是。   台下稀稀拉拉不到二十个观众,其中大半还在低头说话,让人不禁想,哪怕这剧院别修建的这样过分豪华,也不会这样尴尬心酸。   只有童桦,因没人坐,而选择了坐在前排,近距离在看。   他没想看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于是选择了尊重台上的演员。   不知道在表演什么,台前有介绍,但童桦给老师送书来迟了,所以错过了。   “可恨我这模样,哪儿配调情献媚。”   童桦忽然一怔,看着台上的驼背。   演员好像全然不在意台下是否有观众,他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把人拉进去。   他声音的变化很快让童桦全然沉浸。   “欺人的造化把我残害得好苦!”*   他转向观众,身体忽然挺直了一些,驼背不再是残缺,更像是他做下了决定后从剑鞘中拔出的武器。童桦冷不丁跟着直起身子。   “我横下心来,决定做一名坏蛋。”   直到谢幕,童桦才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好像要上台去了。   他后知后觉独自在鼓掌,幕布正在缓缓合上,主演还是顺着掌声,从缝隙里看见他,优雅向他鞠躬致意。   演员在台上,完全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成为了另一个人。   如果能回到那天,如果时见不曾忘掉过去,如果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线序性发展,在成为奥斯影帝后,采访的主持问他为什么演戏。   时见也许会想起这一天,在那一瞬刻的沉默里,坐在了剧院的座位上,收起汗湿的手。   想:心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老师说,让他先休息……   褚昀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快到走廊里的空气都被劈开,所有人不明所以纷纷紧急避让。   “哈哈哈哈那家伙还当自己抱上大腿了,还不是被潮子整得服服帖帖的——”   “哐——”   顶楼厕所门被踹开,吓得人手里的烟灰掉到身上。   “卧槽,什么傻逼——”   “啊——”   那句话还没说完,当胸一脚,张潮撞到了身后的门,摔进马桶上。   张潮没能起身,被褚昀又一脚踩在身上。   “你敢再动他一下试试。”   张潮挣扎着推他:“你他妈的疯了吧?!”   褚昀收回脚,居高临下看他:“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转身离开,几个张潮的朋友背过身去不敢吱声,等他走了才敢去扶人。   张潮脸青红不定,狠狠盯着褚昀背影。   褚昀小跑着离开,他四处去找童桦,直到回到藏书馆。   他扶着书架,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童桦站起来,看向他,又下意识看向手臂,挺想问问是不是痊愈了。   这两天褚昀没来上学,学校里的流言很难听,至少童桦听见的很难听。   说他和褚昀在剧院发生了什么,据说两人躺在地上的照片都有。   也许褚家人的确很厉害,但学校里的流言是“不惧”强权的。   童桦希望这样的话永远不要传到褚昀耳朵里,太恶心了,会脏在他身上。   应该远离褚昀的,童桦很清楚。   但褚昀没来的这几天,童桦突然咀嚼出了滋味。   那句“如果不曾见过光明”在此刻是如此刺目。   “怎么没去话剧院?”褚昀平缓着呼吸,看见他后,瞳仁才不再弹跳,慢慢接近过去,“我还想着去看你的罗密欧。”   童桦笑笑:“哦,没什么,有其他同学接替我来。”   褚昀脸色很难看。   他终于走到童桦面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他:“为什么说谎?”   嗯?   童桦无辜沉默。   “分明是有人抢了你的角色,分明是有人为难你,分明是有人撕碎了你的剧本——”褚昀越说声音越大。   眼前人越平静,越像是在拱火。   “我没有说谎。”童桦等他不说了,才回道:“你说的那些是过程,我说的是结果。”   褚昀一瞬间梗住。   童桦还仰着头在继续说:“褚昀,我没有说谎。”   他说得实在太认真,让想发火的人自动熄火。   褚昀挠挠有点痒痒的鼻尖,大腿挤开他胳膊,坐在他一侧。   “知道了。”他不咸不淡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   童桦看不进书,他深觉被打扰了,因为他非常想要问问褚昀,没来上学是病了吗?伤得很重吗?好了吗?   但他憋着一口气,一个字也没说。   童桦觉得自己在贪心装傻,明明知道和褚昀接触的结果一定是害了他,还是在装傻没有坚决推开他。   他只是没有拒绝,应当也无法拒绝,但像是他自顾自拉着褚昀跌进了坑里。   “放学去排练吗?”   童桦一怔,偏头看他。   “我还没看呢。”褚昀说,“罗密欧什么的。”   童桦想摇头,但没能做到。   他保持了沉默。   但鬼使神差,他真站回了那让他感受生命是流动、鲜活的地方。   他没再表演罗密欧,他想,这个地方已经有了另一个罗密欧。   于是,他选了他想要表演的段落,喊出了他想要喊出的台词。   “那些狂暴的欢愉终将在狂暴中结束——   正像火与火药的亲吻——”   童桦喜欢这个地方,喜欢成为另一个人,在过程中他像是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难以抽离出来的瞬间,他呼吸困难,热汗热泪,剧烈到荡着回声的喘息。   站在角落里的褚昀,成为他寂寥贫瘠里的唯一观众。   没有鼓掌。   褚昀就在台下的幕布后,隐在昏暗的灯影里。   站在那里的童桦像成为了另一个人,像是随时随地要扑火的飞蛾,让人毫不怀疑他能就此献祭,消失在眼前。   褚昀皱眉,握拳,抿紧了嘴唇。   他不喜欢,很不喜欢。   --------------------   *《理查三世》 第97章 过去的故事⑤褚昀,生日快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褚昀都很开心。   褚昀还以为,他在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可这个年纪的霸凌从来不是那么回事,更不会因另一种暴力出现而就此停止。   尤其张潮这样的人,在这年纪脸面重过一切。被褚昀接连碾踩自尊后,内心那点被激怒的火越燃越烈。   没人敢招惹褚昀,但很多恶意是人摸不到的,也只会在被挤压过后,一股脑儿更汹涌流向沉默,褚昀不知道。   童桦始终没有出声,也从未向褚昀抱怨一句。他依旧平静地承受着这一切,小心翼翼维护着褚昀的世界。   而褚昀天真以为,他已经保护好了童桦。   直到童桦申请住校为止,一切都还很平静。   童家爸妈没想过,学校给出的慈善性质的住宿名额,对真正申请的人来说,是有一种伤害。   但童桦还没来得及搬进去,褚昀的申请让事情转了三个弯。   “荒谬。”褚冕拒绝,“我不可能让你住在家以外的任何地方。”   褚昀给他的反抗简单且有效。   第二餐饭的时间过去,他还饿着肚子,褚冕的妥协和牛扒一起送到了褚昀面前。   站在门外,看褚昀兴冲冲在收拾自己的行李,褚冕的眉心皱得很紧。   他当然知道褚昀和童桦成为了“朋友”。上次之后,他反思了自己,决定让褚昀自己选择。   但这个朋友对褚昀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大,以至于这孩子想要搬出去,和他的朋友在一起。   什么朋友,能重要过大哥?   褚冕不高兴,但终究没有过多干预。   他不断更正着自己的教育方式,但总体方针没有改变——让褚昀在褚冕允许的范围内自己做出选择,在这种有限的选择里成长。   “大哥!下周叫姐姐回来吃饭好吗?”   褚昀的声音叫回他。   弟弟长得和妈妈很像,真心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很能叫人心软。   他的话也让人跟着松一口气:“行。”   褚冕答应下来,想起来就要到褚昀生日了,晃晃自然会回来,但阿昀难得主动想一起吃饭,还是问问她。   他自顾思考着,眼前一闪。   褚昀已全副武装,拎着自己其实也没装什么的箱子,骑在上面从褚冕身边滑走。   “我要随时能找到你。”褚冕对骑着箱子的人强调,“保镖也会24小时在那里。”   要嘱咐的话一箩筐,但褚昀只顾着兴奋,什么都答应了。   他太开心了,以至于褚冕一边不痛快,一边想,这样很好,最起码他挺高兴。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让人无力。   如果只有像童桦这样的学生住进来,会被当做谈资讥讽。   如果连褚昀都住进来,就会成为一种别样的时尚。   褚昀住在一栋单独的小楼里,从他的阳台出去,撑着下巴在那里,就能看见不远处亮着的灯。   是童桦的。   这样的快乐在第一晚就破功。   褚昀很快被噩梦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独自坐在床上,心脏狂跳,身上被汗浸透,冷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呼吸急促得像空气被抽干了,压迫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颤抖着手掌,很久才能打开。   无法再待下去,他终于起身,冲澡后清醒,站在浴室门前只看了一眼床,就选择了另一边的门。   他溜达到小花园,以为这么晚了不会有人,却意外又不意外的看见童桦。   童桦坐在长椅上,也只是静静凝望着夜空。   月光给他渡上一层温柔的光,褚昀顿了顿脚,走过去坐下。   “睡不着?”童桦不意外,他看到了只住着一个人的小楼亮起的灯。   褚昀难得这么安静,闷闷“嗯”了下。   虫鸣声在此刻都大了,童桦再次主动打破沉默:“是做噩梦了吗?”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低沉。   褚昀靠在长椅上,仰头跟着看月亮,第一次跟人说了实话:“总梦见我一个人被扔在什么地方,谁也找不到我,谁也不来找我。”   说出口的瞬间他也有些惊奇,这样的话,怎么会这么轻易平常就说给人听了?   童桦想起有关褚昀的事,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安慰,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不会的。”于是他选择了这样说,偏头看褚昀,“只要能做到,我会试着找你。”   褚昀回视,看了他很久。   “童桦。”   “嗯。”   “我们现在可以是朋友了吗?”   “本来不是吗?”   “你对我这样,因为我是褚昀吗?”   童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说了真心话:“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褚昀做朋友。”   他避之不及,如果可以选择,只会躲开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傲慢人。   但褚昀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童桦不想去深究。   但他想要,唯独任性的一次,是接受褚昀的好意。   褚昀盯着他,认认真真说:“你不要骗我。”   童桦笑了笑:“我为什么要骗你?”   不知道。   但褚昀突然也跟着害怕失去。   他们聊了很多,直到褚昀被劝回。   那是两个少年第一次彼此坦诚。褚昀那些说不出口的脆弱和恐惧,被温柔接纳。   他们甚至聊起了未来。   童桦眼里是空洞的白。他没有未来。   “做个名演员不是很好吗?”褚昀久等不来回答,歪脑袋看他。   他虽然不太喜欢童桦演戏的样子,但此刻童桦身上那种空荡荡的茫然更让人难受。他皱眉:“怎么会没有未来?”   童桦笑着摇头,这并不是他的梦想。   他没有梦想,也不太想去畅想未来。但因为褚昀坐在边上,从不波动的心掀起涟漪,想要更了解他的“朋友”,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也可以。   褚昀也跟着摇头,垂下眼睛,说了对任何人都没说过的话:“我喜欢画画,但我妈妈死了。”   他把“死”字说得出奇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很久。可这句看似毫无联系的话,却让人听出这给了他多深的痛。   “为什么喜欢画画?是因为她吗?”童桦换了问题。   褚昀点头,又摇头。   只是,说不出口的话,画会替他说。   他仰起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童桦喜欢演戏的理由了。   “借角色发泄出来的东西,可能和我涂在画布上的颜料差不多吧?”褚昀笑笑,像是为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找到共通点而感到有趣。   他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忽然又说了一遍:“你对我这样,因为我是褚昀吗?”   童桦收起了笑意。他意识到褚昀到底有多在意这个问题。   褚昀被绑架多年后才寻回的新闻,他并不陌生,所以在和他相遇的第一天,伸出的那只手,像是童桦挣扎之后给自己的救赎。   他明白褚昀在痛苦什么,很容易就看穿了他对自我身份的割裂。   可是刚好,童桦有最恰当的答案给他。   “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褚昀不得不抬头看他。   童桦正注视着他,像是款款深情:“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   褚昀怔住,眼睛在月光中闪动。   “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他的可爱的完美也决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他是如此、如此想要抓住这个人的手腕,用他口中的玫瑰,将他捆在身边。   永远,不要抛弃他。   生日之前,褚晃从巴黎飞回来。   “小猫昀昀,是想姐姐了?”褚晃捏着弟弟的脸,笑眯眯轻吻他的脸颊,“刚好过两天是你生日,姐姐可是推掉了好多事才腾出空来,好好陪你几天到生日,怎么样?”   褚昀扭扭捏捏,快把自己拧成麻花了。   褚冕一早看出他有问题,但一直沉默。   直到一餐饭吃完。   褚昀才说:“姐姐能不能把今天当成我的生日?”   “什么?”褚晃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褚冕手里的刀子重重放回盘子里,拿起餐巾擦嘴,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褚昀。”褚冕说道,“过分了。”   “大哥!”褚晃提高音量,不满褚冕的语气,“是你过分了。”   褚冕一时沉默。   她冲对面的褚昀笑笑:“怎么了?不想和哥哥姐姐一起过生日?程伯也会伤心的,他最重视你的生日,一定早早准备好了。”   “我想……自己一个人过生日。”褚昀胡扯,“我都要十七岁了,想要像个大人一样。”   褚冕冷笑。   褚晃不知缘由,但皱眉对褚冕。很久后,她对褚昀笑笑:“好啊,生日是你的生日,当然是你想要怎么过怎么过,只要你开心,姐姐一百个同意。”   “真的吗?姐姐,你不会生气吗?我不和你一起过生日,你会伤心吗?”褚昀一连串问。   褚晃笑道:“当然会有点点伤心,不能陪我们昀昀过生日真的很遗憾,不过你还有很多个生日,而且今天不是也算提前庆祝了吗?你生日,当然你开心最要紧。”   她说完,看见褚昀先是高兴,再是看向大哥。   褚晃也放下手里的餐具:“去吧昀昀,我有事想和大哥说。”   褚昀一溜烟跑走。   “大哥,你的控制欲未免太强。”褚晃皱起长眉,“昀昀是独立的人,他需要有自己的空间。”   褚冕被妹妹教训得一噎又一噎,很久后看向褚晃:“他在撒谎。”   褚晃一愣:“什么?”   褚冕面无表情:“他一定是要和他的‘朋友’一起。”   褚晃眨眨眼,随即噗嗤一声:“这算什么撒谎?昀昀都能交到朋友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笑完,扫量哥哥一眼,又笑一声:“褚先生是决定做多了,忘了谁离开谁都能活得很好,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是吗?”   褚冕皱眉:“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褚晃冷淡下来,“我和褚昀不一样?你更重视褚昀,所以他必须要依附你活着?”   褚冕不知道话题怎么会偏离到这里的。但他向来辩论不过妹妹,所以沉默。   褚晃已走了。   最终,褚冕也选择了“随你”,但他想,褚昀要吃亏的时机该来了,时间足够久了。   生日那天。   褚昀还是在家和大哥、程伯吃完饭,才急急忙忙赶回学校。因为家里每一个人都把褚昀的生日当天大的事,所以他没想过会有人知道了他的生日却不在意。   在路上,他忽然害怕起来,等一下,他从未邀请过童桦和他一起过生日,只是随口提过一句是今天,怎么才会期待他能记得的?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他心渐渐冷却,推开公寓的门,愣住,有人正坐在他房门旁的小台阶上,低头在看膝上的书。   听到脚步声,童桦抬头,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笑意:“你回来了。”   看见褚昀的表情不太对劲。   童桦立刻解释:“我和门外的保镖先生说过了,他允许我进来等的。”   褚昀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胸腔里吹起了气球,胀得他说不出话。   童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笑道:“褚昀,生日快乐。”   褚昀想说“谢谢”,但没能张口。   下一刻,童桦递来的巴掌大的小蛋糕,更让人无措。   褚昀死死盯在上面,说不出为什么。   分明家里的生日会比任何人的都更热闹华丽,分明有很多人都会围在他身边祝他快乐。   可就在这里,就在眼前,这个几乎可以说得上简陋的小蛋糕砸进他眼眶里,涩得让人不敢眨眼。   小小一根蜡快要燃完了,晃动着橙色的光,童桦不得不催促:“快许愿吧。”   褚昀闭上眼睛,郑重许下十七岁生日的愿望:   ——让这个人,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吹灭蜡烛的瞬间,童桦的声音他耳边响起。   “那就祝你的世界如童话,所有愿望都实现。”   褚昀抬头,看着被烛光映着无比温柔的人。   他的世界里,童话早就出现了。   被绑架又寻回、失去父母双亲、心理状况糟糕……褚昀浑身是刺,不让人靠近,也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   直到童桦出现,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一个人,能不顾一切地站在身边。   童桦伸出的那只手,像是雏鸟情节的契约,令他陷进褚昀的渴望里。   他们在彼此生命里,尝到了“被需要”与“被珍惜”的滋味。   那段少年情谊,或许是那时照亮彼此的唯一的光。即使日后被误解与伤害覆盖,最初的时光里,他们曾真心交付过最纯粹的自己。   梦境总是短暂。   褚昀被噩梦惊醒的那个早晨,窗外天色灰暗阴沉,他盯着像是要下雨的天气,莫名心慌。   被打了厚重马赛克的人,和始终带着平和笑意的童桦。   照片和流言来得毫无征兆。   其实并非没有征兆,只是第一次出现在褚昀的世界里。   他第一时间是向褚冕求救。   “大哥,我想让你帮一个人。”   褚冕语气平淡:“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我没兴趣管。”   “不是的!大哥,他……他根本没做错什么,这些人都是在污蔑他!”   “褚昀。”褚冕轻飘飘打断他的激动,“我一早提醒过你。”   褚昀喉间一紧。   “大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脑子突然不清醒了,只会反复说,“你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我求你……”   “你还不知道姓褚给你带来的好处,而你的‘朋友’就没那么幸运了。”褚冕说,“褚家人的帮助,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果真是‘帮助’吗?”   他一早知道这样的结果。   “你还没意识到吗?正是你和他的过度交往,才让他迎来了这些所谓的‘报复’。”褚冕的话冷漠无情。   没看到褚昀瞬间褪去血色的脸。   他把这件事当作褚昀生命里第一颗需要独自踢开的小石子。   也让褚晃明白,他并没有做错。   童桦在这时候,成为他给褚昀布置的课题,等褚昀自己应对。   这是褚昀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褚昀甚至没明白,如果褚家现在高调介入,只会让童桦的处境更加复杂难堪。   至少褚冕不会浪费精力去管一个无关的外人。而那些想借“被褚家帮助的童家”来接触辰华的人,会把童家拖进哪层地狱,就不得而知了。   “可……童桦怎么办?”褚昀蒙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为只要给大哥打个电话,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一辈子帮你解决这种幼稚的小事。”褚冕看了一眼敲响办公室门的秘书,微微点头,“阿昀,我提醒过你了。”   ——那里没有他的朋友。   可褚昀没听。   电话挂断。   褚昀失魂落魄。   他反反复复地挣扎,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童桦只是如往常一样坐在藏书馆,直到阅读时间结束,他茫然抬头,看一眼空荡荡的右边。   这一天,童桦再没有要做好随时随地能“偶遇”褚昀的准备。   直到放学,站在话剧院里,童桦站在舞台中央,偏头望去,那里空无一人。   他笑了一下,终于再次失去了他唯一的观众。   他第一次这么想要回到过去。   他想要回到那一天,松开褚昀的手。想要回到那一天,说“我们做不成朋友”。   可是,能做到吗?   童桦默默收拾起书包,独自回了宿舍。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十几个人顺次从褚昀住的小楼里出来,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   “我早就说,他能住几天?搞得兴师动众的。”旁边有人在议论。   “褚少爷游戏人间,不很正常吗?”   童桦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是啊,本来如此。   他依旧如往常一样生活,没心思理会那些变本加厉的暴力。   爸妈的生意似乎也不怎么顺利,把他丢在学校寄宿,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   但这样的幸运也没维持多久。   学校找了个可笑的借口,请他退宿。   童桦想笑,但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对抗上。   张潮的笑比任何时候都更讽刺——他在用行动证明,只要他想,对付童桦不过是动动嘴的事。   童桦实在没什么所谓。   也许张潮想从他身上看见痛苦,又或者期待他求饶。   但童桦不因他产生任何情绪。   他明白,被欺负的人的眼泪或哀求,对霸凌者来说是最有力的兴奋剂。求饶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   一切都变得更糟糕了。   童桦垂眼盯着被刀片割破的书包,沉默了两秒,干脆放弃了这个已无法拯救的包。   如果那天没碰上褚昀,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他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侧身让路。   褚昀从他身边经过,旁边跟着他的新朋友。   飘过来的香味,让人想起话剧院跌倒那次——是一样的味道。童桦想。   褚昀冷漠地从他身旁走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童桦只是笑了下,转身离开。   身边人小声说:“那不是童桦吗?”   褚昀冷声回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又追问了一句:“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吗?”   褚昀皱起眉:“我跟谁在一起,还需要向你们交代?”   对方吓了一跳,不敢再继续问,连忙退开。   褚昀转过回廊,收紧攥在兜里的拳头。   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如此简单。   既然童桦因为和他靠得太近会受到伤害,那他只要彻底远离,断绝一切交集,童桦就能回到最初的平静,再也不会被流言恶意伤害。   少年人的心就是这样单纯可笑。逻辑单薄、轻率,天真到显得心酸。   用尽全力之后,回头再看,那些方法竟然如此幼稚,荒唐到令人难堪。   他们没有足够的智慧,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应对复杂尖锐的人性,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不过是疏远回避,用伤害去阻止伤害。   褚昀太年轻了,年轻到想不出更好的方式。   可那时候的他没有更多选择。   那是少年人幼稚无措的心,唯一能握紧的救命稻草。 第98章 过去的故事⑥羞怯的吻,毁了一切   当有心关注后,褚昀发现了不对劲。   他意识到,伤害没有停止,而童桦的处境远比他以为的还更可怜。   褚昀将最直接、最激烈,也最愚蠢的方式贯彻到底。   他找到张潮的时候,像一只决意扑向敌人的猛兽。   那场打斗凶狠,褚昀像疯了一样。张潮和他缠打在一起,撞得整个教室叮咣作响,直到周围围满了惊呼的人。   不敢拉开褚昀的人不住求他快松手。   他狠狠将张潮压在地上,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他呼哧气喘着,眼底都红成一片,像是失去理智的疯子,爆发出难以收回的力气。   “你再敢动他一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张潮被掐的直翻白眼,几乎失去意识。   被几个人死死拽住,褚昀终于松开手,转身离开。   事情很快传到褚冕耳中。   他皱紧了双眉,捏住了手里的钢笔。   “立刻解决。”   “明白。”   褚昀以为一切都在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可如同他对张潮的报复一样,施暴者会调转枪头,转向更弱者,从来不会这样轻易地结束。   在学校丢尽了脸面,回了家还被爸爸臭骂一顿。张潮终于彻底爆发,跟他爸顶撞起来。   “我跟他没完!”   “小王八蛋你还敢跟他没完?”张父气得拿下拖鞋砸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无法无天跟黑社会似的,别人也就算了,老子警告你,你要真惹恼了姓褚的,我大嘴巴子抽不死你!”   “你知道他差点儿掐死我,你还让我忍气吞声,你是不是我亲爹啊?!你给姓褚的傻逼当舔狗丢不丢人啊?!真他妈服了——”   “啪!”   张父顺手抄起手边所有能拿的打人,直把张潮踹进沙发底下。   等待回家之前,褚昀坐进车里,撑着侧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他大哥新招来的助理正去学校里和老师沟通。   忽然瞳仁一缩,下意识先避开了眼神。   童桦被拦在车外。   他小跑过来,即使极力克制了,仍然能看见胸膛起伏在喘。他站定在几步之外,被人客气挡着,却还是朝车的方向望过来。   褚昀目视前方,双手抓在大腿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偏头去看,童桦好像透过车窗看见他了,在笑。   那是不可能的,童桦根本看不见车窗里的情形。   生活助理下车,又折返回来,低声问:“少爷,要请走这位同学吗?他坚持想和您见一面。”   “嗯。”褚昀烦躁应了一声。   童桦看见重新回到自己面前说“不行”的叔叔,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褚昀大步流星向他走来。   “干吗?”   “想和你说再见。”童桦认真说道,他抓紧机会,立刻上下扫视褚昀,低声问:“受伤了吗?”   褚昀脑袋一胀,浑身不自在,不耐烦道:“走开,和你没关系。我让你走听不懂吗?少来烦我。”   童桦笑了笑,低声说:“你真的很不擅长演戏,下次还是跟我多去话剧社练习一下吧。”   褚昀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童桦点点头:“就是字面意思。”   褚昀皱起眉,本想继续强撑着凶狠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再硬不下心来。   他终于无奈撇开脸,闷闷开口:“你烦死了。”   褚昀是真的心烦意乱,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处理更好。   冷落童桦,对他恶言相向,褚昀非常痛苦。   他想要回到从前,想要像日常的每一天一样,哪怕不说话也行,他想要童桦陪在他身边。   夜里睡不着觉,辗转反侧,睁眼闭眼全是他。   食不下咽,失去精力,甚至开始怨大哥为什么不能帮帮他。   他握住手机,想要向姐姐求助,但姐姐定期来的电话里虽然报喜不报优,可越来越疲惫。   褚昀不想让姐姐更辛苦。   他想着大哥的话,这个世界没人能永远为他解决事情。   忽然就感觉世界空无一人,身前背后都空荡荡,让他没着没落,无处落脚,整个身体都回荡着巨大的回音,不断惊醒,泡在冷汗里。   他厌烦了这样的日子,想要换一种方式。   如果童桦能和他永远在一起,那褚昀就可以永远保护他。   只要他永远在褚昀身边,眼睛只看着褚昀,不离开褚昀一步,那么褚昀就能让任何伤害都离他很远。   像是建造一座专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屋,那里会很安全。   直到今天童桦主动过来之前,褚昀都在思考,到底该怎么做。   答案就在眼前。   褚昀舍不得他,不想失去他,想要和童桦永远在一起。   “少爷,褚先生的电话。”   有人来提醒,打断了褚昀的纠结。   他深深看童桦一眼:“晚上,我们见一面吧。”   童桦点头:“好。”   褚昀被气笑了:“把你卖了呢?”   童桦皱眉:“可我不值钱。”   褚昀更来气了。   他懒得再说,愤而上车,在走之前,还是拉下窗户,挥了挥手。   人一旦开始期待,时间就会变得缓慢,只有心不在焉,但心动得很快。   这个时间很少在家的褚冕慢腾腾和他一起吃饭,问他些闲话。   褚昀戳着盘子里的菜,第一次觉得大哥好啰嗦。   他不住看时间。   “我想带你去巴黎看看你姐姐。”褚冕忽然说。   “哦。”褚昀点头,“好啊,我想她。”   褚冕的神色和缓:“那一会儿就去吧,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那可不行!”褚昀脱口而出。   他太急切,说完就愣住。   褚冕静静注视着他,等待着他下半句话。   “我……我还要上课。”褚昀小声说。   褚冕竟然点点头:“听起来很合理。”   “那早点睡吧。”褚冕说,“想必你也不想和哥哥一起做点什么了。”   褚昀很干脆点头:“大哥,你要跟姐姐说我很想她,不要让她伤心,我们明天再去看她吧!”   褚冕不咸不淡道:“明天不要上课吗?”   褚昀噎住。   “我明天要回剑桥一趟,有点事要办。”褚冕交代,“大概一周,你和我一起。”   如果是从前,褚昀只会跟着大哥一起走,他离不开大哥的,他不能自己留在这个房子里的。   但现在,他绞尽脑汁想找什么理由拒绝。   在他沉默的第一秒钟,褚冕的眼神已经落在了弟弟的后脑勺上,眉心不自然皱起。   “大哥,你……你注意安全。”褚昀胡言乱语,“那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姐姐吧~”   他说完埋着脑袋逃走。   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想大哥怎么还不走?   时间就快到了,褚昀还在考虑到底怎么样才能骗过大哥溜出去。   没人开车的话他怎么去?家里怎么能窘迫到连辆自行车都没有!   他咬牙,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出门。   褚冕站在阳台上,看准备翻墙的小家伙。   难以置信。   安保系统不断报告有人行动异常的轨迹,但没人阻止褚昀。   他一路小跑,心想还好天城大桥离这儿不算远。跑着跑着又忍不住吐槽:自己家怎么能住得这么偏僻?怎么跑了这么久,好像还没跑出他家的范围。   “小少……年,这么晚了去哪里?要搭车吗?”   多么不自然的时机,多么奇怪且乐于助人的迈巴赫,多么诡异的情形。   但褚昀相信了。   “谢谢叔叔。”他气喘吁吁,实在累惨了,“不知道顺不顺路,我去天城大桥。”   “顺路的。”司机点头,“我正要去那儿,真是太巧了。”   “那太好了。”褚昀又谢了一遍,“叔叔,我会给你钱的。”   司机笑,又给他递毛巾,又拧开一瓶水放在杯架里,是褚昀平常喝的牌子。   所以褚冕的确把褚昀养坏了。   在很多地方他都有异常的天真单纯,但在这样的身体里,同时住着敏感惊恐的灵魂。   他的噩梦反反复复全是被带走的恐惧,可最该警惕的时候反而没有反应。   像一只曾淋过雨却被娇养长大、再没被真正伤害过的小狗崽。   褚冕对褚昀的爱,是一种笨拙到近乎粗粝的带着浓重控制欲的错误方式。   他想知道褚昀到底会做什么,于是选择了“监视”,不够信任,也不够光明。可监视的过程中,他又忍不住出手帮忙,给出不该给的疼惜。   这不是尊重一个人该有的方式。如果他尊重褚昀就应当把话问出来,而不是为了试探弟弟是否足够爱自己、是否会在犯错之后主动回头找他,而任褚昀自己找出不对的解法。   分明过程全是错的,但结果总是通向好的。褚冕的确有足够的能力,为 褚昀摆平一切兜底——所以褚昀只会一次又一次走上错误的解法。   从褚昀不会怀疑那辆“顺路”的迈巴赫起,褚冕就该意识到的。   但他没有。   然而,又不知道该如何指责褚冕。他成为孤儿的时候,年龄比现在的褚昀还小一岁,他不知道怎么养育一个小孩。   他只能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悉数掏出来,堆在弟弟面前,认定这就是对的。   才十七岁的褚昀从来没有忽视家人。   他只是,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由自己选择的“人”。   他迫切、渴望、忍耐不住地,想要接近过去,从童桦身上汲取同龄人的味道。平等的滋味。   下车的时候,他把兜里所有的钱一股脑儿放在座位上,喊了声“谢谢”,人已经跑远了。   那是个很好的夏天,这个时间也没有很热,从江面上吹来的风太舒服了,从奔跑领口钻进去,让少年的心在衣料鼓胀起来的空隙里跳得极快。   褚昀觉得他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是幸福的平行时空,爸爸妈妈还在,哥哥姐姐像新闻里偶尔扫过的学校画面一样,平平常常放学,一人一边牵起他的手。没人会为了钱绑架他,没人会因辰华的“褚”字,带着虚情假意接近他。   这是一个在财富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梦想,他忽视自己已有的,无限渴望那些从未体会过的平凡。   看见童桦的时候,褚昀的笑也快乐。   童桦仿佛在替他印证,褚昀这个名字从此会更单纯代表自己,而童桦是可以清除一切痛苦的证据。   可在褚昀奔过桥边的那一刻,没注意到大桥上侧边甚至刻着辰华的名字。   他拥有一切,才能轻言放弃。   另一端的童桦在看他。   风啊,月啊,温柔无边。   怎么会有人像这一刻一样,毫不犹疑,坚定向他奔来。   他想要褚昀永远不要停下来,就始终用强硬姿态站在他身边吧。   那些刺耳的,肮脏的,屈辱的,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麻木。   可褚昀不一样,让胸膛里在痒,好像是那颗心脏在初学跳动,裂开刀枪不入的铁壁,生出露出嫩肉的麻痒。   褚昀终于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仰靠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盯着他。   “怎么跑过来的?”童桦想掏手帕给他擦擦汗。   褚昀不怎么在意的甩甩脑袋。江风从背后吹来,舒爽得他天灵盖一麻,心剧烈在跳动,脚下的桥好像在晃动,晃得人头晕眼花,心跳过速,他还在呼哧呼哧地喘。   “会等你的。”童桦还是把帕子递过去,“不要跑这么快。”   手僵在原地——   被风吹凉的脸上,凑来一片热乎乎的柔软,蜻蜓点水一样蹭过。   童桦瞪直了眼睛,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   褚昀也僵住了。带着迷茫的不知所措。   江风猛烈了,一瞬刻吹散了人的热。   蹦跳着冲上云霄的心骤然坠崖,被难以名状的难堪羞耻代替。   “……我不是故意的。”褚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必须得说点什么来让自己活过来。   毁掉了。   他笑了一声:“恶心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一切都被他毁掉了。   童桦瞪大了眼,好像从未有过激烈情绪的人,一瞬间连胸口都看得出在剧烈起伏。   他僵直着手,想要在晚风里抓住褚昀的手,阻止他这么说。   “学生!这么晚了在那里做什么?危险!”   手急速停下,童桦回头。   等他再转回来时,只看见褚昀狂奔而去的背影。   方才,在月光下,迎着江风等着迎接他的愉悦碎裂,童桦想说什么,但对不属于他的,说不出口。   褚昀停下了,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息,汗从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洇成小小的水痕。   江面的冷侵入身体,一路奔来用不完的力气不知被谁一瞬抽走,他双腿无力,只能蹲下。   他能解释的。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童桦没有追上去。风又来了,分明是夏天,也刀割一样凛冽。   他垂眼,看见地上的手帕,弯腰捡起来,仔细叠好塞回口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褚昀蹲在江边,直到腿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风从背后吹来,把汗湿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发疼。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桥上已经没有人了。   童桦不在。   预料之中的事。   他笑了下,眼前又闪过刚才震惊的脸。   “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想起来更是好笑。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见侧边刻着的辰华全额捐资兴建,在路灯下闪着暗光。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少爷。”熟悉的司机在眼前,“太晚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褚昀唇角机械式地勾了一下,坐上了他的车。   躺在床上,他盯着墙面,脑海里转来转去,想的竟然还是怎么解释清楚。   只要他愿意听,他什么都能说清楚。   天亮了。褚昀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见他了。   褚冕走之前拉开门看了他一眼:“阿昀,你有什么想要告诉哥哥的吗?”   褚昀一动不动。   褚冕沉默,关上门,叫人喊来程伯照顾好他,飞往剑桥。   褚昀把自己埋起来,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缩成一团,无法接受。   但难以克制的,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在第二天回到了学校。   他没躲避,径直来到童桦班里,无视所有还在上课的人,看见那里空荡荡的。   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块骨头都碎了。   他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褚昀都没逃走,他怎么敢先离开的! 第99章 过去的故事⑦错位的错误   本该直接回家的,童桦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脑海里不断反复回忆着,那双眼眶里的星星在一瞬间黯淡了。   贴过来的那片柔软,像是一只迷路的蝴蝶振翅逃走。自己本能地往后一缩。然后是那句“恶心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童桦站定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不明白。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为什么褚昀要跑?为什么自己没能抓住他的手,说一句“不是恶心”?   童桦不擅长解释。更不会解释自己。   他沿着江边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直到天色开始发灰。   他想,可以说清楚的。   只要去学校看见褚昀,他可以尝试做不擅长的事,可以解释的。   童桦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片光。   红蓝交替,在黎明到来之前一下一下跳动。   走近了,听见对讲机刺刺拉拉的声音,这个时间,周围的人多得不正常。   童桦站定。   有人看见他,回头盯着他,又躲闪开,碰碰旁边的观众,又悄悄望过来。   门上贴着封条,奇怪。   有人伸胳膊挡住他:“你是这家的小孩?”   人群里有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却像针扎进耳膜:“……跳的……两个都……就在那个阳台……”   童桦抬头。   三楼的栏杆不高,他会在那里晒衣服,校服也不见了。   有人拿着本子和笔:“你是童家的孩子吗?”   童桦看着他,垂眼想看在写什么。   “你父母昨晚……”   顿过之后没能说完,是一声叹息。   “节哀。”   “谢谢。”   警察猛地抬头,神色惊奇。   童桦面无表情,又好像损坏了程序的软件,微微动了下:“请问,在哪里?”   他从活到死都在伤害他的父母,在哪里。   褚昀故作镇定,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 Ⓟ Ⓜ   脑袋里想的,都是要不要给大哥打电话,又想起大哥对童桦的态度,没能下定决心。   他失魂落魄在走,有人撞上他的肩膀。   褚昀没理会,继续走。   身后嘻嘻哈哈的声音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闲谈:“再也看不见爱装烦人精了,他爸妈死了还怎么来这儿上学?”   褚昀回神,猛地抬头。   追出去把张潮撞在墙上:“你说什么?”   张潮皱着眉,冷笑一声:“你自己去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褚昀不用逼问任何人,这种事在学校比任何事都传播得更快。   破产,自杀。   对褚昀而言异常陌生的词汇,印着童桦的名字。   他跌跌撞撞上了车:“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大哥!”   生活助理和司机都愣住。车启动,生活助理悄悄联系褚先生。   找大哥就可以了,找大哥就可以了……   褚昀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哥哥是无所不能的。   他要找到童桦,要……要把他留在身边,要保护好他。   夜半,褚冕被急促叫醒。   他不清醒,看见褚昀的电话,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对面是语无伦次的哭声:“大哥,求求你……帮我找童桦,我求你了,帮帮我……”   褚冕一瞬间清醒。   他收紧手掌,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阿昀,别哭。”   褚昀不清醒似的,控制不住自己。   褚冕抬头,等着来人汇报情况。   “别怕。”褚冕在哭声里安抚,“很快会找到的。”   挂断电话,褚昀像失了母亲的雏鸟,他蹭着眼睛,忽然又像无比冷静。   身体和意识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上一秒还在歇斯底里向哥哥求救,下一秒又自顾自冷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没用的,没有用的,大哥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   门外程伯敲门,心疼道:“小少爷,吃点东西吧。”   “程伯,我饿了。”褚昀打开门,像一切无事发生,“咱们吃什么?”   程伯松口气,微笑介绍菜色。   褚昀仔仔细细吃完:“我想躺一会儿。”   “好孩子。”程伯忍不住像对待幼时的小少爷那样,拿起餐巾给褚昀擦嘴,“快休息吧,为了什么事哭成这样呢?褚先生都能解决的。”   褚昀点点头:“我知道。”   他裹在被子里,窗帘拉开着一条缝,直到擦黑。   被子里空无一人。   他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奔跑,去过所有他们曾经共同待过的地方。   他气喘吁吁,脑子一瞬间一冷,去了天城大桥。   灯光昏黄,月光冷冽,江风吹来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   桥栏边坐着人。   褚昀粗喘着停下,他屏息,像是怕把人吹下去。   只忍了一瞬间,巨大的惊恐使他狂奔过去。   童桦回头,看见向他奔来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在书馆的那一天。   右手在记录的笔迹走歪,童桦顿了下,偏头,沉默之中更沉默。   假装在看书的人倒在桌上睡着,头大大咧咧挤着他的手臂,刺得他不怎么舒服,心里涌起说不清的颤栗。   他想收回手,又迟疑着停下。   太阳正好,从窗子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树,洒了斑驳的树影在白到近乎透明的人脸上。   书上的文字具象化在眼前。   我如何能够把你比作夏日?*   ——他不能。   在那张脸上,童桦用眼睛写下了名为褚昀的诗。   [他沉沉睡去,像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   我凝视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让心中涌出奇异的潮湿。   我是卑劣贪心的小偷,在因他而来的明亮里,   偷走了他灵魂中无人见过的一面。   我不敢动——]   眨动的眼睫令人呼吸一滞,在屏息过后,落下了最后一笔。   [怕惊醒了仅有此刻的,我完全的占有。]   “童桦——”   那声音太凄厉了,以至于童桦不忍心听。   他回神,想对褚昀说“别为我伤心”,他并非伤心欲绝地离去。   很奇怪,他松了口气。   他的人生有一条清晰的轨道,听他们的话,满足他们的期待,在严丝合缝的框里活着。   自由落在他身上,就变成了一无所有。   没有人再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站在江边,只是忍不住追随着那夜无边的风月,却第一次发现,如果没有人定义他是谁,他就不知道他是谁。   因为控制者主动退出了游戏,他被留在一个没有规则边界、没有任何人对他有任何要求的虚空世界里。   他怀疑自己是否存在,世界又是否真实。   为褚昀活过来的心悄无声息平静下去,才让他的不安宁压制下去。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停在哪里都可以。这并非追随,又或绝望。   他只是承受不了贪心的未来。   保留遇见褚昀的这一刻,是十分恰当的。   “你下来——”   褚昀越靠越近,一颗泪也没敢落下来,咬牙说:“好不好?”   童桦听不下去了。   他皱眉,为再次疼痛的心脏。   “褚昀。”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忘了我吧。”   别为我伤心。   “不——”   堪堪碰到的衣角从手里滑走,褚昀大脑一片空白,毫不犹豫翻过栏杆,奋不顾身跳了下去。   江水冰冷刺骨,一寸寸割裂着他们曾拥有的一切。   人瞬间被彻底吞噬,重击中的疼痛被绝望掩盖,江水浸透他的身体、心脏和灵魂。褚昀竭力睁开双眼,拼尽所有力气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渐渐远去的身影。   “褚昀!放手!”童桦在浮沉间挣扎着,终于生出无限惊恐,他拼命想拨开褚昀,怕自己将他拖进地狱,“放开我!”   水没过口鼻,只有手近似痉挛的攥紧。   年少的时光被湍急无情的江水带走,被迫松手的一刹那,褚昀窒息着沉没。   江面上,救援队的灯光不断晃动,呼喊声此起彼伏,刺耳混乱。   水底很安静。   像书馆的午后,太阳正好,从窗子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树,洒了斑驳的树影在白到近乎透明的人脸上。   少年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呼吸匀净,毫无防备。   他不敢动。   飞机上惊恐症发作,褚冕面色苍白闭紧双眼,父母坠机的新闻逐帧闪过,他不受控在颤抖。   “平静下来,你很好,很安全……”   手被握住,耳边有人不断在说话。   最后一条“少爷不见”的消息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褚冕控制不住连牙都在磕碰着响起来。   会被看见的。   但他很快被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脊背安抚,像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没事的,你做得很好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他意识迷离,不住摇头。   阿昀……   “找到了!”   褚冕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惧过。   他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褚昀。   褚冕掐紧了掌心,紧绷的脊背微微颤抖。   褚昀坠入了漫长冰冷的噩梦。   梦里的一切支离破碎,碎片四处飞溅,锋利割断一条条紧紧牵系着的线。   疏离,冷淡,厌恶。   意在攀附的传言,褚昀自己刻意的冷落,被揉碎了又拼接起来,变成完全错位荒谬的,血淋淋的因果。   -不要和我做朋友。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褚昀做朋友。   -那不是童桦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走开,和你没关系。我让你走听不懂吗?少来烦我。   -恶心到你了   -褚昀。   忘了我吧。   放开我。   那些美好、不美好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断开又接续,成了完全错位的开端。   曾经让他心动的温柔、月光下的“玫瑰”、递过来的手帕、蜻蜓点水一样的柔软……全部扭曲。取而代之的,是真心被丢在地上,冷漠碾踩。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模糊的人影一次又一次践踏他。痛到麻木。   恨他。   切齿地恨。   又一次,又一个!毫不犹豫将他抛弃的人。   ——而唯有褚冕听见了。   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运行的声音。   他坐在病床旁,轻轻握住褚昀的指尖。   床上的人皱起了眉头,嘴唇颤抖着。   褚冕俯身凑近。   他听见了。   “童桦……”   那个名字从褚昀嘴唇里挣扎着溢出来,一遍,又一遍。比意识清醒来得更快的,是眼角流下泪水。   他癔症发作了般在病床上病理性抽搐着。   “别走……你骗我……”   褚冕后悔了。   从未有过的后悔。   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从未想过一个人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与一个毫无用处的陌生人,生出生死相随的愚蠢。   可那是他的弟弟,所以褚冕后悔了。后悔自己用监视和试探去回应一个十七岁少年第一次捧出来的真心。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停下,蹲在哭泣的孩子面前,告诉他:“别怕,有大哥在。”   都会好的。   褚冕再也不想经历这种近乎绝望的煎熬,再也不敢拿褚昀去赌任何事情。   他要的不再是出类拔萃,不再是褚昀遵循谁的规矩,甚至也不再是懂事听话。   他要褚昀活着,要他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待在自己身边。要他平安顺遂,长命百岁,过尽一生的荣华富贵,再也不要经历任何苦难。   哪怕是用尽一切代价,也绝不允许这世上再有任何人可以从他身边带走褚昀。   医生为难站在褚冕面前:“褚先生,可能是创伤性失忆,目前暂时不能完全确认,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至于什么时候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还……”   “有没有可能永远记不起来。”   医生愣了一下,小心答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如上所说,我们也很难确认是否能……”   褚冕目光从叫做童桦的人身上挪开,没再听下去。   直到站在阮清让面前。   “我需要你,重塑他的记忆。”   阮清让的脸色异常难看,但褚冕不在乎。   如果褚昀离不开他,到了为此放弃生命的地步,那么褚冕接受。   他会改变。   从这一刻起,竭尽全力为褚昀建造起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   没有伤害和痛苦。   在这里,童桦以全新的身份和记忆重新回到褚昀身边,只为爱他,只为陪伴他,永远不会再离开。   只要褚昀能平静地活着,再也不会被噩梦折磨,再也不会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那么,褚冕愿意用尽一切手段,为他编织一个完美的世界,永远被爱。   褚昀已经不记得那场跳江的惨烈。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生了很久的病,睡了很长的一觉。大哥说送他去苏黎世疗养,很奇怪,褚昀觉得自己应该不想去的,但点头答应了。   “阿昀。”褚冕慢慢抚过他新长出来的额发,还毛茸茸的却刺手,觉得可爱,“还想见他吗?”   他没说是谁,但褚昀的眼泪比回答更快。   褚昀莫名其妙蹭过眼泪,为自己似乎还在心动而愤怒。眼前闪过的都是亲吻后的躲避厌恶和他跳下去的决绝。   “他把你忘了。”   褚昀擦着眼泪的手一顿,机器人似的僵硬转头看向大哥。   “他忘了很多事。”褚冕掏出手帕,为弟弟擦掉了眼泪,“可是没关系,我们可以救他。”   “给他一个新名字吧,你乖乖听话,把病治好,就可以看见他了。”   褚昀怔忪着,喃喃说出来了,纠缠后半生的,第三个名字。   “实现。”   是愿望实现,是时时想见。   瑞士图书馆里的相遇,是褚冕送给褚昀重生的礼物。   看见他活着的一瞬间,褚昀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所有的恨和痛都被遗忘。   走得越近,心跳得越快,眼底越发酸涩难忍。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褚昀黯淡许久的眼睛,重新有了光芒。   他不想报复了,不想讨厌了,看见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褚昀只是止不住地……想要拥有他。   “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他忘了自己。   失落庆幸酸楚狂喜搅成一片浑浊汹涌的海,可想要拥住这个人的心愿太强烈。   天真以为,可以的。   褚昀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住,给了对面一个笑。   “不认识,但可以认识一下。”   就让他的愿望,从这里,实现吧。   --------------------   *《十四行诗》一八   我如何能够把你比作夏天?   你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狂风推残五月宠爱的花蕊,夏天租赁的期限又太短暂;   天上的眼睛有时过于酷烈,使它闪耀的金色脸庞变得昏暗;   由于机缘或无常天道的摧折,没有美丽不终究凋零或沦亡。   但你永恒的夏天不会褪色,你也不会丢失皎洁的芬芳,   死神无法夸口你漂泊在他的阴影里,因为你在我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只要有人类存在,有人的眼睛在看,   这诗就将长存,赐予你绵长的生命。 第100章 过去的故事⑧我恨你。我爱你。   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从疗养院出来,夜夜难眠。   白天和时见相处的快乐幸福,一到夜里就化作又一次的背叛抛弃。   一切如附骨之蛆吞噬着他。   他恨童桦,也恨自己。   恨自己竟然还爱着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恨自己竟然如此卑微又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着。   最恨的,是他正在爱自己。   在少女峰的落雪里,褚昀想要向上苍祈祷。   如果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那也足够了。   如果这是拥有不配拥有的人的代价,那他忍下了。   可是——   时见的顺从、温柔像一把无形的刀刺进心窝。   褚昀总忍不住记起,这个人的爱是假的。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好像很轻易就爱上了褚昀。   时见对褚昀的爱无出处、没来由,凭空生成。他的爱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无论问多少次都是斩钉截铁的回答。   从未有过任何犹豫。   真生气啊。   褚昀对毫无理由顺从的爱,从愤怒到麻木,最后成了恐惧。   他不知道大哥做了什么,可他知道,童桦不会爱他,所以时见的爱是假的。   最恶心的,大概是自己的无法自拔。   到底有多卑贱,才能明知是谎言,还要一次次质问出让他更加煎熬的回答。   他抵在时见胸膛上,忍也忍不了地淌下眼泪。   可是,“童桦,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一刻,也许站在高峰上的卑劣终于被天听见,于是剥夺了他幸福的权利。   他无法继续粉饰一切在恐惧里胆怯地幸福了。   画室里,褚昀握着铅笔,凌厉画出了一道道线条,铺满浓烈的红。   那是,他的玫瑰。   他死死盯着,在拿到成品那一刻,扣在时见手腕上,凝视被荆棘玫瑰遮住的被江流撞击留下的细碎伤疤。   心抽搐着,做下了狠毒的决定。   他很擅长表演,那就演褚昀喜欢的人给他看吧。   他选择了将错就错,自欺欺人——   让眼前的人怀着“替代品”的身份,永远留在身边。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占有他,圈养他,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被夺走。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爱变得不再那么可笑恶心,才能勉强维持着脆弱的自尊。   褚昀知道自己有多狠。   每次用冷漠尖锐的言语刺伤时见,就像一把刀更深扎进自己心脏。   对时见的十分狠,有九分都会弹回自己身上。   但这很好。这种自虐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平衡的方式。   时见的痛苦,也是他的痛苦。他们共享着同一种绝望,才能让他的卑贱不那么刺眼,才能稍稍宽恕深爱着的自己。   褚昀从来不是“又一次”爱上。   无论他如何逼迫自己去恨,去折磨,去故作冷漠,都无法抹去他对时见的依恋爱意。   喜欢从未中断。   只有爱和日复一日里无法放手的更爱。   可被关在屋子里的时见像一朵将要枯萎的花。   褚昀比被关着的人还更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再看他。   他频繁出门,不敢站在他面前。   直到阮医生对他叹了口气:“放他出门吧,让他做点想做的事,情况会好点。”   他想做的事。褚昀知道。   做一个演员。   他一边想把最好的给时见,一边痛恨自己竟然无能到必须用放手来换取对方一丝快乐。   他甚至害怕,一旦时见踏出门,自己就再也无法彻底掌控他。   为了更广阔的天地,褚昀选了很久后,他们搬进了昼隐公馆。   褚昀第一次站在那儿,仿佛能看见时见坐在阳光下的笑意,像是看见了那年的夏天。   阮医生说接触阳光和植物对他会更好。   “在这里。”褚昀指着宽广草坪,“建一间玻璃花房。”   这样,他在家里也会有点事做的,不会太孤单了,对吧?   直到《无名鸟》的机会到来——   他想起舞台上的童桦,随时会消失一样的暴烈。   “我不喜欢。”他冷冷说。   用尽了一切讥讽恶毒的话来刺痛时见。想要他知难而退。但看见的是他静静凝望湖泊的茫然。   褚昀怕了。   最终同意时见接下《无名鸟》,是无数个漫长煎熬的夜晚他与自己一次又一次搏斗的结果。   但那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他一早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对时见狠下心来。   他答应了。   站在暗处,隔着落地窗,看见时见得知可以拍摄《无名鸟》时,整个人松弛下来,眼底眉梢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柔和。   褚昀胸口最柔软的位置被手指戳住,继而慢慢升起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卑微又愚蠢的欢喜。   他站在那里,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毫无尊严跟着笑了。   可如果早知道《无名鸟》会是时见的地狱,他宁愿用绳子把时见绑在地牢里,让他恨自己一辈子,也绝不会放手让他去承受那样的折磨。   时见总以为自己从未在褚昀面前哭过。   甚至笃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褚昀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   但也许是存在主义的漩涡勾动了遗忘却刻在骨血里的记忆,让三个灵魂都震颤着崩溃。   他一次次蜷缩在褚昀怀里,浑身颤抖,近乎精神错乱哭着,压抑在胸口的苦倾泻而出,像一场无尽的暴雨。   褚昀的心被撕得粉碎,几乎要溺死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心痛里。   他紧紧抱着时见,用尽所有力气,一次次吻上时见的唇,不断重复:“我在……”   泪水和时见的交融,苦涩滚烫,灼烧着彼此伤痕累累的灵魂。   彭树妄想占据他的身体不肯离开。褚昀的焦躁与日俱增,看着一日憔悴过一日的人,他终于忍不住踹开了门,把瘦成一把骨头的人从地上捞起来,死死搂在怀里,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恶狠狠盯着彭树:“你敢杀了他试试看。”   他会带他一起去死。   可在时见醒来的每一刻,真心被吞下去,冒出来的话成了刺向两人的双刃剑。   “又来了。”“能不能别整天折腾成这样?”   如果放你出去得到的是这样久久不能平息的痛,那我凭什么?!   褚昀掐住他的脸,盯着眼睫里的泪痕,心如刀绞。   命运真是恶毒啊。它对褚昀的折磨,花样百出。   他掐着时见的脖子,看着那张脸因缺氧泛起潮红,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比硫酸更恶毒。时见眼里总有不解,和让他恶心的、近乎温顺的忍耐。   就在那一刻,褚昀心里腾起一股滚烫的热浪。   是确凿无疑的印证:他是个疯子。   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一边想爱,一边在恨,分明在恨,又迫切在爱。   就是这样。   他要看时见痛苦。   只有这样,才算公平。   可人只有嘴可以骗人,心像被注射了过量的成瘾性药物,无法控制地向爱偏离。   演员的工作,为他争取的机会,在晚上踩着他的胸口讥讽“大明星”,睡不着的凌晨已拨出电话,要为领奖人献上这世上最名贵的珠宝,装饰影帝的衣裳。   时见永远也不会知道,领奖那天,褚昀就坐在台下,看着他的爱人,登在了仅仅站着他一个人的聚光灯下。   痛苦又傲然。   他是我的!   可不会只是我的。   褚昀在急切中的解决方式总是单纯直白的像个孩子,他还以为,只要带时见离开,一切就会停下。   根特的风吹过两人并肩的缝隙,把褚昀的害怕吹到了更远的地方,摔成了很多片,遗落在这世上每一篇写着时见名字的报道里。   褚昀被迫追着往前,一片片拾回来。   越是讨厌,就越恐惧,怕时见也在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里被伤害。   对一个人的爱到极致,会不自觉满溢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星夜套件是,弥光之泪也是。   不过是对手随口一句话,褚昀就连夜飞去法国夺走代言,用完全不平等的条件,承担所有损失,也要让时见站在那个位置上。   太多了……每一件事,都让人生气。   可他停不下来。   褚昀有的很少。少到他只能学着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来爱人,把他认为最好、最贵、最闪耀的一切,献祭一样堆到时见脚下。就像他曾用宝石将自己一层一层武装起来,刀刃朝外,也朝内。   褚昀是如此矛盾。   他害怕时见太耀眼,怕被别人看见、觊觎、夺走。可当避无可避,他又忍不住砌起高台,想让全世界的目光都落在他爱的人身上,想让他们看见他有多好。   他是我的!   可不会只是我的。   每条盛赞时见是新世纪表演天才的新闻,每一个渴望为他的表演献上最高荣誉的颁奖台,每一位对他的演技致以顶级评价的世界级导演——这些加冕,都是刺向褚昀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褚昀很清楚他的演技如何出神入化。   即使褚昀想要遗忘,可连吹过来的一阵风都在提醒他。面前的人是史上最年轻的影帝,他拥有被人艳羡的表演天赋。   在褚昀身边的每一天,都在表演深情。   褚昀深陷其中,每每为那样的深情心动难忍,想起他的功绩,便凉透了心。   他被自己逼进了死局,心动的每一瞬都在佐证对方的演技,怀疑的每一刻,都在凌迟自己的真心。   褚昀恨极了自己,恨得想要杀了自己。   可每天睁开眼,时见就睡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翻身都嫌拥挤的小床上,呼吸交缠,抬手就能碰到。   温热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   褚昀又舍不得杀死自己了。   哪怕是互相折磨活着,也好过只有他一个人。   爱恨同源。   褚昀越是在意,越让“爱他”成了无法被恨杀死的本能。   不要恨他。不要爱他。不要想他。   就尝试着无视他。   做不到。   人没办法通过强化“不要”产生遗忘。   褚昀想过的每一次“不要”,都是爱神最隆重的邀请。所有“不要”的念头,都在下一秒变成行动。   如果他们的生活有观众,那每一个人回过头来,都能清楚看见褚昀背叛自己的罪证。   褚昀还是输了,一败涂地。   他认了,累了,不想失去了。   承认吧褚昀,你爱他,离不开他。   所以褚昀承认了。   他对时见说出口的每一次“重新开始”,都是山呼海啸的地动山摇。原谅这个人而最终认输,是近乎背叛自己的痛苦。   可褚昀不在乎了。   当他愿意,那就是愿意。   他可以让自己的痛苦也因时见而来。   他想,是时候了,时见。   我们重新开始。就让真正的愿望从这一刻,真正实现。   可命运对他的折磨,从未止息。   躺在浴缸里的那一刻,褚昀在想:是有多恨呢?   时见……童桦……   甚至不愿意再看他一眼,毫不犹豫离开。   让十年来毫不犹豫的“爱”对照起来更加滑稽,让褚昀独自一人的挣扎爱恨更是可笑。   如果,还能再见最后一面。   会说什么?   褚昀丢开手里的刀子。水漫过耳朵,遮住眼睛。   ——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在沉入水底的一刹那,他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认识。”   看见褚昀拽住他的手飞奔出去,在灿烂盛大的日光下,不错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他:“我恨你。”   然后是:“我爱你。” 第101章 就从爱上褚昀开始   醒来的时候,时见眼前模模糊糊,蒙着层脏兮兮的布似的,斑斑点点看不清楚。   耳边的声音也不很清晰,又逐渐放大,越来越多人说话。   他想动一动,艰难,沉重,难以做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他斜撇过去,眨眨眼,是医生。认识的人也有一个,即便模模糊糊,但因为陪在自己身边的年头实在不短了,依稀能辨认出是徐望。   “医生!他是清醒过来了吗?”   声音听起来很急切。   时见闭上眼睛,喘息着,将想要溢出口的疼咽回去。   周围混着听懂、听不懂的各国语言,乱糟糟的。他想,还活着啊。   徐哥从来没有过这样急切的情绪,看来伤得很重。   “快!”   他像做了场漫长无比的梦,醒来意识没有回笼,只剩下疲惫。   知觉回来的一瞬间好像就开始疼了,最尖锐的一处就在思考的地方,脑袋实在疼得厉害。   他忽然睁开双眼,呼吸急促,张口叫出褚昀的名字。干涩得可怕,带着恐惧的颤抖。   “少爷很好!”是知夏的声音,莫名让人的心一瞬间落地半分。怎么又哭了李助理?   “先生,少爷很好,您别怕。”   好。   时见重新闭眼。   身边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他身上做着什么,挤压着他的身体,大概是在救他。   太疼了,哪里都很疼,好像疼到灵魂出窍了,在高处俯视着自己,很冷漠的样子。   童桦……时见……   差点把这个忘了。   在心里长长叹息一声,又因为谁在挤压电击他的心脏,让叹息变了调子,成了呻吟。   到底谁在拯救他?如果被救的人要承受的痛苦远超死去,那就请安静让他去死。   究竟是谁都在不顾人的意愿操纵这世上的生命?   别再傲慢了,这该死的世界!   “少爷在等您的——”   心脏起伏线陡然拔高,重新波动。   李助理,怎么又哭了?褚昀又该生你的气了。   时见叹息着。   再次睁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很久才又回神。   回来了吗?那些应该属于他、又好像不属于他的记忆。   似乎没有,又像被粗暴剪辑的胶片,画面跳帧,音画错位,浮现许多令人不想接受的过去。   一幕幕快速闪过的剪影刮在眼球上,又因速度过快,反而让其中最多的部分缓慢停下,一帧一帧定格,映出少年褚昀的样子。   “童桦。”试探的,平静的。   “童桦!”生动的,愤怒的。   “童桦——”   “时见——”   凄厉的,带着眼泪的,他不愿意听的。   所以,褚昀,为什么要把自己,要把我们,弄成这么糟糕的样子?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的。   用一个人的身体活过两生,结局始终不过那样。   “你醒了!”   时见偏头,看了一眼陪在身边的徐望,一个字也没回应。   他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床了,但要坐着轮椅,始终很平静。   李知夏每天过来,推他去褚昀的病房。   时见眼前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什么都带着移动的斑点,医生说是后遗症,至于什么时候能痊愈,要看后续治疗。   徐望很严肃在和医生沟通,但时见自己反而没那么在意。   这样的时候来到褚昀身边,有种奇异的掩耳盗铃感,不知道是为看不到憔悴不醒的褚昀,还是为了到这一刻还在为褚昀心痛难忍的自己。   他请李知夏在褚昀身上选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但还是无可避免碰到那些密密麻麻冷冰冰的管子。   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胳膊细了一圈,时见只要稍稍动动手掌就能知道,那是他无数个日日夜夜握过的手臂。   对褚昀的身体,时见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熟悉,包括褚昀自己。   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行为,以至于李知夏反而像是成了固定程序,到时间推他过来,主动将他的手放在褚昀手上。   “先生,少爷今天状况也好一点。”李知夏这样说。   是吗?   时见点点头,透过朦朦胧胧的视野,慢慢收紧自己的手掌,在心里想,似乎没有。   但对于褚昀能好好醒过来这件事,时见并没有怀疑过。   因为偶尔在离开的时候,他能在转身的一瞬间,透过病房旁边巨大玻璃隔离开的内间,看见有人站在那里。   想必褚先生不会任由褚昀没救了躺在这里,但凡这里的医生说半个“也许”,褚冕都会立刻让褚昀离开。   所以,时见没担心过这个。   离开褚昀病房后,是李知夏和徐望的交接时刻。   “徐哥。”时见难得对徐望说了句话,“怎么不见阮医生?”   轮椅停在原地,时见像是没察觉一样,没说话。   “阮医生关闭清境离开了。”   徐望重新推动轮椅,甚至不等时见问,主动解释:“阮医生家在苏黎世有家族医院,他父母都是神经外科的名医。”   苏黎世啊,真巧。   “不回天城了吗?”   这个徐望没办法回答,他不知道。   他们一路安静回到时见的病房,门自动打开的瞬间,在感应灯亮起来之前,徐望再次停下。   “这样的话,还需要提醒我吃药复诊吗?”   灯为不刺目而缓缓在亮。   时见自己接手了轮椅,离背后的徐望越来越远。   在第二道门打开之前,他听见徐望说:“对不起。”   不知怎的,时见冷不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褚昀对自己说过的话。   ——“没关系。”“是在期待我说这个吗?”   从醒过来到现在,时见露出了第一个平静笑容。   他还是回过身,对徐望说:“没关系,这是你的工作。”   只是曾经以为自己身边是有人关心他的,现在知道这是工作的一环,更叫人松口气。   时见反而不擅长处理对他付出真心的人。   徐望面色复杂,没能往前走一步多做解释。   “徐哥,我的手链,你知道在哪里吗?”时见问道,“如果是你在保管,麻烦还给我吧。”   “……明白。”徐望慢慢退出去。   时见回绝了护士想帮他动作的好意,自己撑着轮椅躺回病床上。   他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偶尔摸到些已辨别不出新旧的疤痕,目光落在右侧的固定电话上出神。   “您可以适当活动活动了。”护士小姐记录完血压对他说,“医生说如果有心情,可以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   她微笑着,正和时见对视上:“本来要交代给您助理的,但我看他有事没进来呢。”   时见对她笑笑,松开握着手腕的手:“好,谢谢你。”   “有事请随时按铃。”   “护士小姐。”   护士没想到需要帮助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时见偏头对她说:“可以借您的手机打电话吗?”   看护士愣住,时见抱歉道:“我的手机丢了。”   手里拿着手机,时见沉默着,摁出了号码。   很快被挂断。   时见垂眼,没打算再继续尝试。   很快,手机震动,打回来了。   “时见?”对面语气急促,又带着笃定,像是确信是时见才回拨过来的。   “阮医生。”   “你还——”   “不太好。”   阮清让一噎。   他喉间梗住,很久没能说出下一句话,直到张口:“对不起。”   “所以褚昀不该怪我。”时见笑道,“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是喜欢说这个的。”   阮清让捂住额头,从沙发上起身,站到窗前,盯着窗户里面的自己:“请你问吧,我都会说的。我的确没办法再面对你,能说的也只有抱歉,即使什么用也没有。”   “请我问吗?”时见笑了一声。   手机的声音不知是否失真。时见的态度和从前并无不同,仍然是温和的语气,没有任何讥讽意味。可阮清让听着,却格外刺耳。   他收紧手掌,转身靠在窗户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你想起了什么?全部是不可能的。我想大概仍然是梦一样模模糊糊的片段,你无法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但知道了自己是童桦之后,你也没办法再否认它们。”   这次换时见不说话了,为阮清让依旧如此敏锐,也为那句确确实实的,你就是童桦。   “那就从头开始吧。”阮清让的声音平静下来,“还记得吗?那些始终在你噩梦里的水,你恐惧的来源。现在可以理解了吗?那不是精神疾病下的象征,而来自于你跳江的事实。那些在梦里会害怕带着褚昀一起溺亡的瞬间,也不是对共生的渴望,是他真的和你一起坠入过江中。”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违背了一个医生的职业操守,出于自己苟且的欲念,出于对褚冕的妥协,答应了他。”   “他想让我帮忙。”   “重塑你的记忆。”   “就从爱上褚昀开始。”   这里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让人禁不住想起那间玻璃屋子。   出来吹吹风果然很好。时见坐在树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在脸上,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聊这里的生活。   有人认出他好像是电影明星,时见没否认,反而玩笑着跟人打赌,赢了点现金,笑着指指身后的李知夏:“他会还的。”   李知夏笑眯眯的,对时见有心情开玩笑也跟着松一口气,特意去换了现金给他找点事做。   “李助理。”时见在被推回去的时候叫他。   “褚昀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当然了。”李知夏忙答应下来,“您就在隔壁,有动静一定立马就能听见的。”   “那也和我说一声,好吗?”   “好,您放心。”   直到时见能站起来了,褚昀始终没醒。   夜里,门缓缓打开,李知夏迷迷糊糊醒来。   他揉揉眼睛:“先生。”   “李助理,去屋里睡吧,我想和褚昀说说话。”   时见安静坐在褚昀旁边,听着仪器时不时发出的滴滴声。   他偏头,看着模模糊糊的心电图检测,波线起伏着,一起一落,像是看见了褚昀的心还在跳。   他说想跟褚昀说话,但一个字也没说。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一动不动,直到有护士进来查看情况,又轻手轻脚出去,时见动了。   他站起来,慢慢凑近,俯下身,影子落在褚昀额头上,像是要落下一个吻。   但没有。   他手穿过褚昀的枕头,松开手,把那串玫瑰锁链还给了它的主人。   时见的确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去哪儿,这里甚至不是天城。   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风。   他带走了褚昀的手机,并不是需要用,只是想可以通过这个手机接到“少爷醒了”的电话。   “大哥”两个字从屏幕上跳起来的时候,时见没能摁下接听。   反而在电话挂断的一瞬间,看见褚昀的手机屏幕,一幅画。   也许没人能看懂那是什么。   但时见知道。那是一棵树,是《无名鸟》之后,他总想靠近的那棵树。   他盯着那棵树很久,屏幕再次跳出来电。   他接听了。   但为褚冕的话生出了说不出的,刺骨的吞了玻璃碴子一样的恶心。   “违约金,就用那个付吧。”   手机还是从拉开的车窗里丢出去了,被下一辆车碾碎。   碎裂的声音不该被听见的,但时见听见了,像是过去人生的彻底终结。   也许他该感谢褚冕。在治疗危急期过后,连夜把他们两人运到了这里的医院。西国到处都是不认识他的人。如果还在天城,他不可能逃得掉的。   他并没有担心该如何生活的问题。   他的人生反转了。欠他的人太多,时见现在是个人情富翁。   比如——   “阮医生,如果可以的话,不通过任何可能被查到的方法,给我一些现金吧。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做到。”   他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数了数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打赌赢来的全部财产。   做一个索取者还挺不适应的。   但时见还是对着话筒笑了笑,用受害者的身份,施舍了原谅。   “对我抱歉的部分,也用这个还吧。” 第102章 正文完结   闹钟响了,窗帘拉开,清晨的雾让光还没铺满世界。   准时睁眼,坐在床上偏头看向窗外。小镇的绿色草地铺了满眼,再往远眺,隐隐约约的群山藏在雾后。   很小的屋子,来来回回半分钟可以走完全程。   时见从床上坐起来,要用很长的时间让自己清醒。   直到铃响,就会起身,换下一个行程。   先烧水,再洗漱,盯着镜子里因没能完全恢复视力而略模糊的人,出去,走到料理台前,手冲咖啡——   不小心洒出来了。   他停住流畅的动线,盯着那片褐色的污渍看了很久,慢吞吞摸到抹布擦干净,多了一项洗抹布的工作。   站在衣柜前,从一数到五,拿起第六件衣服,还没穿上,铃已响了。   他略有些急促去关闹钟,因咖啡洒出来而拖慢的时间让这一段落变得紧迫。   出门,关门。碰上这个时间固定出门遛狗的邻居和他打招呼,时见微笑用新学来的西语说了“你好”。   要去镇上的集市最好开车,但时见没有车。走过去的路程很有些距离,曾几乎被打断的腿撑不住,所以要搭这时间会去牧场的另一位邻居的车一起。   “Hola!Shi!”农场大叔Manolo脸总是红红的,胖墩墩的很有亲和力。他招呼着时见上车,用蹩脚的英文混着西语跟他聊天,“报纸上说电影院有新电影,Mari叫我问问你要一起去看吗?”   Mari是他同样热情又善良的太太María。   时见笑了笑,和他相反的,用蹩脚的西语混着英语跟他说:“你和Mari喜欢看电影吗?是什么片子?”   “什么神秘东方小提琴手?上帝,我可搞不清楚。鬼才会喜欢坐在小屋子里看电影,我宁愿在牧场陪母牛,但你知道的,有时候绅士不能对太太这么说,否则明天的早餐可能会从火腿奶酪变成石头面包干,你知道Mari切的火腿很美味,我还不想失去。”   时见笑了起来:“现在有点希望晚上能见到Mari了。”   “好家伙,可别打主意。”马诺洛大叔摊开右手,笑得脸更红了,“真这样,下周你就找不到人顺路捎你赶集了。”   “确实,那我就不能一起去了。”时见委婉拒绝,“希望你和Mari看电影的时候别想着母牛。”   在马诺洛大叔一路爽朗的笑声里,时见目的地到了。   大叔把他放在集市口,约定了来接他的时间,两人挥手再见。   时见扣上帽子,慢慢走向集市。   老板也和他打招呼:“这周也不打算尝试新菜?”他边说着,已经把装好的老几样递给时见:“不敢想象有人会像你一样,只爱吃一样的菜。”   时见掏出钱夹给钱,玩笑道:“不用花时间认识陌生菜的话,不是很轻松吗?”   他道谢后离开,一路在集市上打卡一样,去同样的地点,购买同样的生活必需品,和同样的人,说着差不多的话。   直到完成最后一样,闹钟响了。   他摁掉,拎着所有袋子走回路口,坐在一侧长椅上,望着远处同样的山,吹着差不多的风。   最多五分钟。   “滴滴——”声就会响起。   去牧场视察完毕的马诺洛大叔招呼他上车,回去的路上,再次确认这位认识不久的东方邻居的确不想去看电影。   “年轻人还没有太太的时候日子总是自由自在。”大叔搬出已婚男人的经典感慨,侧头瞥他一眼,耸耸肩,“只能祝福你未来的太太和你一样不喜欢电影,这样你就不用被迫坐在影院里想母牛了。”   这次时见没能立刻接上不怎么好笑的善意调侃。   他垂眼落到手腕上,伸手盖住那里,指腹无意识在疤痕上蹭了蹭,笑道:“从前有过一位。我们一起看过一场电影,还没结束他就哭了。”   “真是位多情的小姐,希望不会冒犯到。你们分开了吗?”马诺洛探过头打量他,打趣道,“该不会是你太呆板,惹得人家难过了?那也太糟糕了,Shi,用不用我传授几招讨女孩子开心的法子?”   “也许吧。”时见笑得弯起眼睛,“暂时不用了,我太呆板,免得再惹恼人。”   皮卡再次摁响喇叭告别。   时见目送他离开,开门,把东西拎进去,关门,站在没开灯的门厅很久,闹钟又响了。   很久之后自动停下,过了没多久,又一次响起。   灯被摁亮。   将东西一一放到该放的位置,走到厨房,一样样洗,一样样切,照着学过的菜式一步步做,出锅,吃饭,收拾垃圾,洗碗。   洗完澡后,站在镜子前面,盯了那里很久,实在无法分辨是雾气太重还是他眼睛情况更糟糕了,里面的人已辨别不出是谁。   走出卫生间,坐回床上,这里连电视都没有。   时见木然望着远方已看不见的山,等下一个闹钟响起,躺下,闭上眼睛。   日复一日,总是如此。   唯一失控的行程,是醒不来的梦。   风也喧嚣。刺骨的江水汹涌。柔软的水拍打在身体上竟然是难以忍受的疼。   “都是我的错!”   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晰梦见褚昀。   怎么可能像是近在眼前?   “求你,求你活着!”   那张脸被泪水打湿,哭得不像记忆里褚昀的样子。   褚昀伸着手,想要抓住,在下一秒,没有一丝犹豫地追随他,一起坠入江中。   时见挣扎着,张开嘴,想要告诉他。不是,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本就是环环相扣的结果,也许有人应该承担所有罪责,但不会是褚昀。   想说“不要哭”。   汹涌的江水无情灌入口鼻,将他想要说的话彻底淹没。   他拼尽全力,只有无尽的水将一切遮盖。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该信美好的,还是可怕的。   是童桦还是时见,是噩梦还是现实。   梦醒时分,他浑身湿透,止不住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撞铁丝。   他本能捂住胸口,收紧手掌抓住那里。   “呃——”疼得哀叫出声。   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是泪。   闹钟响了。   又一天过去。   窗帘没打开。闹钟停下,又响起。   直到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已空无一人的床。   滴——滴——   心电仪的声音规律机械。   门自动滑开,因人没走进去,久久没能闭合。   不知过了多久。   门在身后阖上,脚步声轻缓。   总是模模糊糊的眼前逐渐清晰。大片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需要紫外线的病人身上,那具躯体瘦到荒谬,阳光几乎找不到可以停驻的地方,只能勉强勾勒出一把骨头的轮廓。   清晰到,连他脸上的绒毛都能看见了。   宽阔病房里,床上的病人手腕和脚踝被医用束缚带牢牢绑着,黑色勒痕在苍白肢体上紧箍着,让人怀疑只要他挣扎,骨头就会被折断。   褚昀的脸近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仿佛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就会被风吹散。   身后的褚冕始终不肯看褚昀一眼。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看这样的褚昀一眼。   “我本相信你能照顾好他。”   声音在身前平静响起,褚冕瞳仁一缩,收紧手掌,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竟不自控退了半步。   他转过身去,看见门前的阮清让,定定凝视。   时见停下了。   他站在床边,盯着褚昀,那张脸上极其突兀地戴着止咬护具,黑色绑带箍着他的嘴,勒着他的下颌。   无法把眼前的人,和耀眼矜贵的人重合起来。   心口搅成一团,疼得要死了,疼到感知不到自己了,手脚冰冷,麻木,像不是自己的。   他单膝跪在床边,摸到了褚昀的手,碰到深深的割痕被烫到一样,但没有躲开,收紧自己的手掌,将那里握在自己掌心。   时见缓缓俯下身,指尖触碰到几乎没了肉的脸颊。   他凑过去,解开了黑色的绑带,吻在褚昀唇角。   “他不舒服。”时见呢喃着,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不喜欢这里。”   褚昀睁开眼睛,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眨眨眼。   没有勒得他难受的束缚带,没有让他毫无尊严嘶吼着淌下口水的护具。   是熟悉的味道,带着人的体温。   窄小的房间,仅仅能容纳两个人的小床。   能感受到自己抵在他的怀抱里,像曾经平常的每一天,甚至清晰到能感受到撞击在后背上的心跳了,一下下重锤穿透皮肉,砸在自己的心上。   今天的梦好到让人不愿意醒来。   随后怨恨涌上来了,他恨大哥,恨医生,恨所有人。   ——知夏,帮帮我!让我死在最好的时候,我……我梦到他了,知夏,我对你很好的是不是?帮帮我吧,嗯?   ——我恨你!我恨你们!   所有反抗换来的,是一针又一针的药,是一日严格过一日的防护,是被人扒光衣服翻来覆去检查的麻木。   他是束缚带锁住的囚犯,是连翻个身都要等人来施舍的废物。   毫无尊严。像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弄羞辱。   他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心在一秒一秒枯萎,他是一片荒芜的地,干涸到生不出一粒种子。   如果他们无法永远地困住他,那他总会找到机会再次寻找自由。   身后的温度太迫人,呼吸太真实,心脏砸穿了褚昀龟裂的身体。   干涸的人搅拧着挤出了悲伤的水,从眼眶里一颗颗滚落。   他奇怪,怎么又会哭了。   褚昀闭上眼睛,更贴近过去,挨近了奢侈的幻想。   是梦也好。如果有把刀子就更好,捅进他的心脏,或者穿进他的大脑,让这一刻永存。   光透过眼皮,褚昀再次睁眼。   慢慢地,往身后贴了贴,空无一人。   他无知无觉躺着,甚至没察觉这里不是医院。   开门的声音,他以为又是李知夏。   走到哪里,做了什么,然后响起了,书翻页的声响——   褚昀怔住。   他手指动了动,僵硬转动眼珠,朝熟悉的方向瞥去。   褚昀呆呆望着,被摁下了暂停键,眼球弹跳着,几乎要把心呕出来了。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轻慢,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太过真实的幻象。   时见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停下翻页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错愕。   心跳疯狂加速,眼底燃烧起毁灭一切的渴望。他还虚弱到颤抖,却拼了命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别……”声音沙哑的变调,干涩难听。   他慌乱又急迫,拼命挪动着身子,从床边翻下去——绝望的、狼狈的、毫无尊严的——重重摔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褚昀!”   褚昀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迫切想朝那里爬去,被慌忙捞起来。   “你在做什么?”时见眼底红了,切齿盯着怀里的人。   褚昀僵在他怀里,哆嗦得厉害,分明没有一丝力气,干枯的手还以为紧紧抓住了怀里的人。   泪水不断涌出来。   “别走……别丢下我……”   褚昀魔怔了一样,惊恐瞪着眼睛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知道你不过是用对全世界都有的好心接近了一个神经病,所以被我缠上阴魂不散。”   他语无伦次在忏悔。   “时见,不,不!童桦,我那么……那么那么爱你。”褚昀哭出声。   “你今时今日所有苦难都是我造成的,你的世界从出现我的那一刻起就进了地狱,我是魔鬼,是坏蛋,是不配得到任何爱的王八蛋!”   他用尽了所有能说出来的坏话用在自己身上。   期待用无尽头的贬低,来换取面前人的怜悯。   “可我,可我……那么爱你……”   时见看着他。看他克制不住在发抖,握住了瘦得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被他碰到,褚昀瑟缩发抖,意识到那是谁的手,是谁愿意接近过来的一刹那间,他双手立刻合握上去,把时见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抵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   “哥哥,哥哥……”   他叫得可怜。   不知道时见怎么愿意回来,不知道他怎么愿意摸自己,不知道他怎么没抽出那只手。   但褚昀哀求:“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爱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不要求我。”时见说,“什么也不要做。”   褚昀的身子僵住,克制不住身体神经性发抖,他想站起来,想找坚硬冰凉的地方撞破脑袋让血流出来清醒冷静。   “你说得对,你是个坏蛋。”   他听见时见说。   合握着的手不受控地分开,心却恐慌叫嚣着时见会逃跑的,他会头也不回离开的。   两只手才颤抖着松开一点,又被反握住收紧,褚昀眼睛晃动着努力聚焦,看清楚面前的人。   时见又说:“你说得不对。”   心裂开了口子,里面的血淌出来填满了腹腔,从毛孔里渗出来,疼得他呼吸困难。   该恨的,该无法原谅的。可是恨从何来?怎么才能不原谅?   那天和阮清让通话让他久久无法平息。   如果他对褚昀的爱来自于一个被植入的念头,那他做不到的狠心,就显得是如此恶心。   ——所以你催眠我,让我以为自己爱褚昀。   “不。”阮清让否认,“我没办法催眠你爱上任何人。如果我能做到,也许最先尝试的,会是让褚冕爱上我。”   “打火机的声音,熏香,音乐,都是给你进入梦境的心理暗示。人类的大脑比想象中复杂,我能做到的,是强化你有的,弱化你忘记的。所有治疗,都只是在重新定义你当做噩梦的痛苦过去——把它们真的当做一场噩梦。”   从一开始,阮清让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阻止时见记起。   “人的记忆可以断裂,但不会没有来源。你对褚昀的爱,你经历过的、感受到的,到底是来自于我的‘治疗’,还是来自于你自己,我想,你自己有答案。”   是吗?   时见回忆不起来。   他只是又想起了“时见”和褚昀的第一次相遇。   在看见褚昀的第一眼,时见从未想过“爱他”这件事。   爱上褚昀似乎是个缓慢的过程,回忆起来又像是的确没有来处。   无法判断是从哪一刻开始,也无法分辨是真的还是假的。   “Dissociative Amnesia。”阮清让的声音逐渐恢复冷静,“分离性遗忘。你的‘失忆’并非由我操纵。当初的诊断是跳江后的创伤性应激,在无法承受的心理痛苦驱动下,大脑启动了分离防御机制,我判断为心因性遗忘。”   失忆之后,关于童桦的记忆被隔离,但下意识的反应没有消失,当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没有过去、可以被爱的身份,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慢慢冒头。   “当我决定停下‘治疗’的时候,当你不再来清境后,你没想起一点点曾经吗?那些都是你真实的过去。”   ——如果是真的,那的确不如忘记。   “被治疗者的意志永远强过任何人为干预手段,当你有极强烈想要记起从前的执念,不会被那些暗示日复一日压制十年。还记得你为什么会遗忘吗?”   因为抵触,因为厌恶。   “也许你以为你毫无道理爱上了褚昀,可是时见,我从未向你植入过这样的念头。”   ——不可能的。   过去的谎言太多,连他的人生都是他们联手编织的谎言,让他怎么相信现在就是真的。   时见的人生没有来处,对褚昀的爱总是山呼海啸一般,毫无道理将他的世界席卷一空。   当得知这一切是假的,却又要他接受——对褚昀的爱是出于自己。   时见难以理解,也不相信。   他必须离开。   在离开褚昀的每一天,想要成为自己的每一天,时见的心一天天缩紧。   他有在变好吗?似乎没有。   靠给自己编织牢笼一样定上刻板的铃,提醒自己举手抬足,穿哪件衣服,做什么事情……了无意趣。   他的心也许被阮清让的催眠搞坏了,怎么总是抽搐着在疼,怎么总是一夜夜停不下来做梦。   梦里的褚昀在哭,在笑,在挥手,在尖叫……   也许吧。   时见接受了。   褚昀也许是个坏蛋吧。   刻薄,尖锐,羞辱,一切激烈情绪,时见从来都接受得很好。   他并不是为了这些逃离。   他只是……难以接受,“爱上褚昀”,是一句轻飘飘的指令。   怀里的褚昀哭得停不下来了,连喉咙都在痉挛着发抖。   时见停下来,垂头,心疼看着可怜的人。   去病房之前,阮清让和他提起了褚昀。   “还记得我说过的强化吗?褚昀所‘强化’的一切恐惧,以及他对记忆的混淆,根源都在于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比如,他把童年被绑架的经历与褚冕拒绝看他的画这两件事绑在了一起,于是,即便他很确定感受到褚冕有多在乎他,内心却极其矛盾地不愿相信褚冕会无条件爱他。关于和你的过往,很可能也是一样。”   内心过度的恐惧令他生了病的部分不断对抗着现实。他分明知道身边的人都在爱他,可疾病不允许他相信。   与其说是记忆错乱,不如说,那是褚昀更愿意相信的“事实”:   童桦恶心他,讨厌他,不会、更从未爱过他。   所以褚昀为这样的“厌恶”穿上了“攀附”的外壳,通过相信对方厌恶自己,来避免希望落空的煎熬,以期稍稍掩盖掉那种近乎耻辱的、被讨厌的恐惧。   阮清让想保持冷静客观,可还是在沉默后长叹一息:“我始终想要尝试了解褚昀,但没人给我这个机会。他究竟有多爱你,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并没从他口中得知,但还记得吗?感受。”   当你感受到的是他爱你,他就在爱你。   怀里的褚昀控制不住在颤抖。时见希望自己就此失去双眼,不要看见这样的他。   他垂头,抵在褚昀额头上。   可是……   “也许你有一点点坏。”   褚昀瞪着眼睛,像是在艰难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时见没为难他。   “可是褚昀……”   可他从来——   时见吻在褚昀唇角上,唇峰上,鼻梁上,眼睛上……   他离开,看着瞳仁颤动的褚昀,将手里的链条,塞回褚昀手里。   “你从来都在拯救我。”   ——都在爱我。   那是一个少年人的笨拙。   拼尽全力守护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他不知道正确方式,只能用幼稚笨拙的手段,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盲目反击。   褚昀从未真正伤害过童桦,他一直都是那个奋不顾身想要救他的人。   哪怕他忘记许多,记忆错乱,把爱慕当厌恶,把内心的恐惧当做了现实,但仍然克制不住在爱他。   作为童桦也好,作为时见也好,褚昀从不允许他放弃自己。   无论多少次,无论付出什么——哪怕是褚昀自己的生命,他都从未犹豫。   阮医生说:感受。   那时见感受到了,褚昀的生活被他填满。走到现在的人生,褚昀只做了这两件事:   爱他,救他。   褚昀不知道时见在决定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无比恐惧再次失去。   “你不会再走了,对吧?”他瞪着凹陷进去的眼睛,眼泪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要命地滚落。   时见抱起他,放回床上,垂眼看着揪住自己衣裳的细瘦手掌就在刺痛。   “褚昀。”   褚昀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眼睛又睁大几分。   时见手指蹭过他脸颊,新长出来的头发还刺手:“我不会再什么事都顺着你了。”   褚昀眼神一颤,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拼命点头,根本不去思考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时见又说:“不会再纵容你像从前一样胡闹了。”   褚昀继续点头,生怕自己应得不够快,时见就会改变主意。   时见低头望着他,又一次吻下来:“不会再让你随心所欲伤害自己。”   他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与自己、与褚昀立下郑重的约定。   而褚昀早已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空荡荡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时见身上。   只要这个人还站在他面前,愿意这样温柔地跟他说话,愿意握住他的手,他就会无条件答应时见的一切。   哪怕时见现在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点头。   他已彻底成瘾。痴迷于这个人的存在本身,而不是他给予的任何东西。   时见伸出自己的左腕,托住褚昀握着手链的右手,牵引着他僵硬的手指,扣回了链条。   咔嗒——   让乖乖听话的人,重新锁回了他的玫瑰。   “我爱你,我爱你呀……”褚昀哭得泣不成声,像个完全失去语言能力的孩子,只能反复、执着地说着这句话,像是他此生唯一能确认的真相。   “时见……”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又瞬间僵住。   他不敢再看。   时见却温柔俯下身,缓缓抱起瘦到骨头清晰可见的身体,被硌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疼。   他看着褚昀满脸的泪痕,低头吻上因恐惧而颤抖的嘴唇。   “没关系,褚昀……没关系。”温柔得像是在哄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   他抬起头,凝视着褚昀那双迷茫黯淡的眼睛。   想要让星星听见他的愿望,重回爱人的眼眶。   作为童桦的人生从未美好过。   “童桦过去了。”   褚昀不明白。他从未想过回到过去。   许多年来,活在褚昀为他构筑的人生里,时见总以为,让天上的星星爱上自己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可是褚昀——   可是,我从来都在爱你。   远在更久之前,无人可知的卑微阴暗想要将星星占为己有,在遗忘过去后,光明正大做了只会顺从的小偷。   在爱上褚昀的每一天,作为时见的每一天,他都从未想过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   这里有他的爱人,和爱他的人。   他不要重新开始,不要从头来过。   要和褚昀的下一年。   每一年。   褚昀透过泪水睁大眼,干涩地乞求:“我想——”   “好。”时见再度亲吻他的嘴唇。   离开时,看着晃动着的眼睛。   褚昀甚至还没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时见托起他的手,将五指缓缓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想要什么都好。”时见贴近着他的掌心。   每一个字,都随着吻落下,落在褚昀失了光彩的脸上,凹陷的眼窝,消瘦的颧骨,落遍被绝望犁过的每一寸肌肤上。   吻漫过爱人的身体,时见想用爱重新灌溉,让面前的人再度生出张扬锋利的沃土。   “就让你的愿望,从这里实现吧。”   在只属于褚昀的奢侈世界里,时见,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一个角色。   他俯下身,在吻与吻的间隙里说:“你好褚昀,我是时见。”   褚昀哽咽着,给了崭新的、正确的、唯一的回答。   “我爱你。”   时见点头。   “嗯,我爱你。”   这是我们的第十一年。   爱你快乐,褚昀。   (完)   --------------------   感谢大家,关注作者专栏吧,咱们后会有期。   # 作者的被窝儿 第103章 啰哩啰嗦的作者碎碎念时间   首先,还是感谢一路追过来的我的读者朋友们,我得坚持让你们知道,对一个冷门创作者来说,回应有多重要。你们抱着对结果的未知坚持来看、来留言的每一刻,都会给我、给每一个创作者莫大鼓励。   谢谢你们,很爱你们。   其次,谢谢每一位因为缘分遇到这个故事、愿意读到结尾并且喜欢它的朋友。一个故事没有持续的阅读者就无法得到更生动的延续,你们同样重要。   最后,看作者的碎碎念无异于一脑袋扎进了我被窝儿(?),不想进本人被窝的(到底谁会想!)可以就停在这里。   最重要的话还是:感谢大家,爱大家,希望还会再见。   剩下的,就全是藏不住的话痨时刻——   哎呀呀,朋友们,又到一本一度的话痨碎碎念了,吭哧吭哧埋头写了四十二万字,不就是为的这一刻吗(?应该不是吧啊哈哈૮ ´͈ ᗜ `͈ ა   其实这本在写的时候也有挺多话想说,写到“完”的那一刻反而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不过既然是碎碎念,那当然就是乱说,连这些没有营养的字都能看下去,我的原生读者应该会想办法溺爱我的(૮ ⚆⚆ა   今年是我来到长佩的第五年,从去年年底我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是否续约。   时间是在回头看的那一瞬间变得短促的,五年在回忆里也只是瞬刻的事,和故事不同,没有太多起承转合的波折感悟,有焦虑有幸福,更多的还是对未知的茫然。   那时我想,如果这本(《奢侈》)没有写出成绩,就先放一放吧。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到达哪种程度才叫“成绩”?从只要有一个人看我就很开心的最初,到已经有成千上万个人看过我的现在,难道不足以让我感受到“成绩”了吗?   答案很清楚。   回看过去,不想轻描淡写说“我很知足”了,总是写在纸上的“不要贪心”,何尝不是一种赤裸的野心。   本来自然解约的念头很强烈,偏偏在那个时候,编辑老师联系我,说《欺君》上了年度盘点。当时的喜悦现在还充盈在我心里,无以言表的快乐淹没了我。在那一刻,我得到前所未有的鼓舞,想要继续坚持的念头达到顶峰。   当时想的“放一放”也并非“结束”,而是休息一段时间,然后重新开始。我本来也不会停下,从未想过停止表达,更多纠结的是带着旧日过往向前,还是从0重头来过。   可我又非常清楚,我的“野心”太淡,不足以驱动我一直向前,能够迫使我不断往前的理由只有一个非常好用的,那就是不断对读者承诺。当我把决定对读者说出口,就有刀山火海也要做到的韧劲儿,比起写得“好”又或“不好”,没能信守承诺对我来说更加能让良心备受谴责。(对不起朋友们,这个胭脂独白又把读者当成自己和写作较劲play的一环了)   所以在这本结束之前,我必须再开一本预收放在那里,用以约束自己“先别停下”。   我恐怕就是网友们总说的Beta作者,写作人生也只能没滋没味按部就班,开了,就写,没写的话会对收藏这一本的读者朋友怀有无限愧疚。   在《奢侈》之前,我写出来的所有故事,都是非常典型的为醋包饺子。书名永远比故事来得更快,就连《欺君》写了一百三十万字都没有大纲。   写完《欺君》之后,我是真的有点痛苦。痛苦在于这么复杂的一个故事我完成得似乎太草率了。对它、对书中的他们,都有很多遗憾。对跟着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的读者朋友们,则满是抱歉。所以我在当时的《与读者书》终章里对大家做下承诺“不会再漫无目的写作”“不会把自己都达不到完全满意的作品拿出来给大家看”。   所以《奢侈》对我来说,是一次颠覆的挑战。我第一次尝试着去学习了怎么写大纲,甚至写了大部分细纲。故事里的大部分人物都有或长或短的人物小传,包括基本没有描述的助理徐望、宋以舟等等等等。如果我真甩开膀子展开,应该可以不怎么费劲再写十万字。   可以说,《奢侈》对我来说,是最趋近于“完美”的一次写作,当然,并非普世意义上的“完美”,而是对我自己而言,抛弃了“为醋包饺子”,为了“完美”,选择了从和面(构思)、剁馅(写大纲)开始,结果很明显,我确实老老实实包出了饺子,但这碟饺子没有勾引我动心的“醋”了。   我这个人就是顶级拧巴,很多时候明明顺从自己就好了,偏要寻求第二种解法,且大部分时候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从和面开始规规矩矩地包饺子对我来说是很不友好的体验。当我完全沿着构建好的剧情走,就一点一点失去了创作的激情,前面写得有多顺利兴奋,后面就有多焦虑难过。到最后几万字的时候,甚至生出了懈怠的情绪。   我清楚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和结果,所有情节在设定里必须在某个节点有起伏,强行克制自己不要再无止境剖析人物内心,而要用情节发展推动——我像推着情节播种机,一股脑儿把一件事又一件事塞进了故事里。   写作开始不像输出,更像在为大纲“打工”,更新像在上班,我对自己的故事失去了期待,因为在剁馅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盘饺子的味道。   那段时间我非常低落。我一直承认自己没有天赋,但之前还勉强用“懒惰”来挽尊,如今试着改变习惯,逆行着“学习”了,结果也就这样。   我并不是觉得《奢侈》写得不好,对这个故事同样充满感情,在迫不及待想开更给朋友们看的当下,我一定是有超出百分百自信的“满意”,做到了“自己满意才拿出来”,现在完成之后回头再看,对故事本身,我真的没什么遗憾。所有的失落归根到底,是我意识到自己能力不足。   拯救了我这种低落情绪的,反而是《过去的故事》,这八章少年时期的故事没有已完成的脚本,只是在我脑袋里等待着开启的过往,一写起来,简直像拧开了水管,把我在这期间积攒的所有情绪全涌出来了。如果可以,我甚至能写上一百章他们的过去。克制再克制,还是写了足足八章,远远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想。但我很高兴,连带着写作欲望一同回来,我立刻又成了那个无法无天、我能写好、我贼厉害的高涨自信型人格。(这个人不值得同情来的……   《奢侈》在我设想里会是更加狗血的故事,当时想写的时候就笃定绝对不会是互宠,但写着写着,还是不可避免变成了两个在畸形神经线里互宠的人。我实在太想要他们相爱了,所以没能狠心。   我好像总是掌握不好故事的节奏,战线总被迫拉得越来越长。最大的问题就是:分明是想讲故事,但写着写着就会犯“文青病”。下一本《哥,可以吃这个吗》就是我想尝试回归初心、练习节奏不要拖沓的小甜饼。在决定续约之前,本来想的是,从小甜饼开始,用小甜饼结束,给不论因哪个故事曾与我擦肩而过的读者朋友,留下的都是甜滋滋的回忆。现在想想,为什么要舍弃我有的,硬要去改变?可以努力学习成长,但把自己的棱角完全磨掉只会让我觉得痛苦,也对自己陌生。比起用力过猛全然颠覆写作习惯,还是应该细水长流中一点点完善吧。   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对《奢侈》的尝试并没有让我伤心,迄今为止完成的每一个故事好像都在让我意识到问题、教我怎么可以更好。所以,在《奢侈》完结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不会停下了。还会写下去的。会长点出息,写出更成熟的故事的。现在,已经有了下本、下下本的想法了,会再去试一次“狠心”,尝试写一本纯粹的狗血。୧(´▽`★)୭!!   我始终认为写作是一条单行路,你走上来,就无法再退下去。哪怕你选择停下,身后的脚印里也满是文字。你决意离开,那也只是你走到了终点,而文字不止留在过去,还会继续去向未来。至于终点——和死亡一样,是当所有人将它遗忘。   而比死亡更为不朽的,是文字永远不会被腐蚀,哪怕蒙尘千日万日,被一双眼睛看见的那一瞬间,也会再次闪闪发亮,不会陈旧。   我的感情充沛到无数次阅读自己的文字也会鼻酸,重新再看到朋友们给故事留下的长信也会又一次落泪,如果不再写故事,我就会失去情绪出口,我的人生会变得一团糟。   和朋友聊天,我忽然对她说:“也许写小说这件事无意中拯救了我。”   我接着解释,不是想把写故事这件事神圣化又或者赋予什么价值,而就只是呼吸、喝水一样自然的,它融入我生活里,把我无处宣泄的一切情绪通过手指敲击键盘逐字消散。   所以,我非常珍惜我还在、还能写故事的每一天。   我永远喜欢大家,也永远接受大家停停走走,同频的故事会带你回到我身边,如果没有,也不要遗憾,我们已在过去的文字里无数次重逢。   所以,我可能没办法停下。   时见对褚昀的告白,从“生日快乐”开始,用“新年快乐”确认,到“爱你快乐”结束。   那么,独白,祝你写日快乐。   我也想有更多“野心”,可能会去尝试经营新媒体来推销推销自己呢?嘿,总之先有想法,至于会不会就再说吧。   最后,能坚持到现在的动力,都来自于每一个你的喜欢,如果喜欢这个故事,也请把它推荐给更多的人,来看看他们的故事吧~   谢谢朋友们,还会再见的。   我很确定。   爱大家(๑′ᴗ‵๑)   ——独白 敬上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