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直到河水变红
　　作者：二泡菜鱼
　　Tag列表：原创小说、现代、混合性向、大长篇、连载、悬疑、神怪志异、娱乐圈
　　简介：
　　不被镁光灯聚焦的偶像，会像不被信仰的神灵一样死亡
　　一位过往成谜的女士忽然空降宝瓶座传媒公司，成为旗下当红男子偶像团体BEXT的随队心理医生。第一次出道战选秀让他们获得了狂热的崇拜、名声和无尽的财富，而现在他们要面临第二次出道战：失败者将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而胜利者将会成为真正的『偶像』。
　　预警：
　　娱乐圈背景，有大量超自然要素，没有娱乐圈知识也可以轻松看懂
　　群像文，关系混乱但主要人物没有锁死cp，请自由心证
　　文中的偶像业缝合了多国家地区的特征，并非完全的本土偶像
　　随着剧情发展，文中将不可避免地出现论坛体/厕言厕语/emoji/粉丝亚文化特供黑话，不适者请谨慎观看
　　人物没有原型，作者没有粉籍，谁的烂梗都玩，三次元明星粉请谨慎观看
第1章01.公关
　　丁扉匆匆坐到咖啡桌边，捧起咖啡暖手，她的刘海潮湿地黏在一起，在阳光中朝下渗水。
　　桌子对面的女人拿出一包纸巾。“公关达人，你迟到了一个半小时，我已经喝完了三杯馥芮白，给你打了四个电话。你想解释一下吗？”
　　丁扉抓起纸巾擦拭自己的耳朵：“孟映潭女士，猜猜我今天穿的什么。”
　　“大衣。”她看向丁扉身上的廓形奶油棕大衣。
　　“我的意思是，大衣里面。”
　　孟映潭用指甲轻敲她的银色细框眼镜，在手机上迅速打了几个字后又抬起头。“我不明白，”她用柔和的语调，“你是新交了一个性癖特殊的男友吗？”
　　“当然不是。”她翻了个白眼，拉开衣摆，里面是速比涛的竞技泳衣。
　　孟映潭颔首：“这就是传媒业的时尚？”
　　“周六下午是我的游泳时间，我从泳池里抬起头来，就听见我的电话在包里狂呼乱叫，上司告诉我，”她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那人的声音，“‘十五分钟之内，回公司，你的工作来了。’”
　　“所以你就这么泳衣配大衣地去了？”
　　“公关这行就是这样。一个月里的二十九天都在白拿工资，但在那关键的一天里，必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解决所有不利于艺人的事情，就算是外星飞船降临在演唱会上——”她做了个抓的手势，“我也得找一辆能叉走它的叉车，找不到，那我就得亲自当纤夫。完全和你这样抚慰人心的职业女性相反。”
　　她轻笑起来。“过奖了。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宝瓶座传媒娱乐演员部的一个准一线小生，一直在微博小号上发表他和炮友的性爱记录，按他的话来说，浦西评测。我通常不插手艺人的私生活，但今天下午，他不小心把浦西评测发到了大号上，有500万粉丝的那个。”
　　“500万。”孟映潭有些惊讶地重复道。
　　“其中490万都是僵尸粉，但剩下的10万个活粉里有几个赶在他反应过来删掉之前截了图，还有录屏，铁证如山，不可能往P图方面引导。用词太脏——脏得让人惊讶怎么没被微博夹掉，不可能往性以外的其他方向解读。以前我会再发更离谱甚至触及道德和政治红线的言论，然后假称被恶意盗号，但是现在都有IP地址显示了，这招根本行不通。一个小时后网友就找到了真正的小号，让他们继续挖下去，那个小生能接到的本子就只剩下三级片了。”
　　“天啊。”孟映潭轻声说，“所以你解决了吗？”
　　“我联系了一个导演，他妻子之前找我公关过洗钱传闻——这意味着他不可能拒绝我的小请求——让他发文表示，自己有意让小生在接下来的新片中出演一个纵情声色的角色，从此转型实力派演员，但由于这个角色和他本人相去甚远，”她翻了个白眼，“他创建了一个小号用来揣摩这个角色的心理。然后再结合几个似是而非又臭又长的时间线分析，证明这个小生某时某刻正在参与某活动，根本不可能像小号里说的那样和两个美女外围翻云覆雨。事态解决，粉丝们立刻就会为八字还没一撇的新片激动起来，掐架、做梦、展望未来。”
　　她若有所思：“那么，这个小生真的会出演这样一个纵情声色的角色吗？既然这一切都只是你编出来的故事……”
　　丁扉摆手：“没事的，我们只需要在大多数人都忘记了这茬事时，向粉丝们宣布非常遗憾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合作不得不中止就好。让他们难过一阵‘认真的演员怎么得不到回报呢’，然后继续投入新的剧本、杂志和撕逼中去。事情已经结束了，所以我现在才坐在这里。”
　　她举起咖啡向桌子对面致意，然后一口喝干。“关于我肮脏工作的讨论到此为止，换个话题吧，比如你那副漂亮的新眼镜，你终于记得打扮自己了。”
　　孟映潭轻啜第四杯馥芮白，雾气糊住了她的眼镜：“我还挺喜欢关于你肮脏工作的讨论的。你平常都做这些吗，当演员私生活的……清道夫？”
　　“当然不是。我被挖到宝瓶座传媒主要是负责偶像部，偶像，世界上最需要公关达人的职业。他们给得真的很多，但这份钱不好赚——我时常感觉自己像个幼儿园园长，带着五个被宠坏了的小男孩，每天接受数以万计的妈妈们的严格审视。”丁扉用两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再指向孟映潭，“他们敢出一点事，蹭伤、拉在裤子里、或者只是无缘无故地哭起来，我就完蛋了。”
　　“五个人？你说的是BEXT吗？”
　　丁扉意外地看向她：“你居然知道他们？我以为只有中学女生才听他们的歌。”
　　“只是最近听到过他们的一些传闻，很感兴趣。”孟映潭在指间转动咖啡搅拌棒，语气轻巧，“我找了一些他们的颁奖礼和综艺视频，看起来他们的状态都不怎么样，而且有严重的团队内分歧。公司带他们去看心理医生吗，或者让他们服用精神类药物？我猜应该是后者，而且有人已经停药了。”
　　丁扉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你在说什么，他们的状态都很好，正在筹备第四次回归。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是因为住院吗？在医院里呆了那么久，重新接触社会难免有些不适，我明白……”
　　“我辞职了。”
　　“什么？”丁扉提高了声音，边上的顾客纷纷看向她们。
　　孟映潭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平淡得像是讨论咖啡点什么口味：“我希望能在宝瓶座传媒娱乐谋得一份职位，最好和BEXT相关。”
　　她沉默片刻。“我只是公关部经理，这事不归我管。你可以写一份简历让我帮忙内投，但是说实话，你没有传媒相关工作经验，简历上又有一整年的空白……我不看好。”
　　孟映潭说：“看看手机。”
　　她拿起手机，孟映潭在她调成免打扰的大学寝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14分钟前
　　映潭：竞速泳装
　　映潭：牌子是速比涛
　　映潭：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提醒你看这条信息。从咱们大三时你就把群调成免打扰了，对吧：）”
　　丁扉“咚”地把手机盖在桌上。“你从我刚进门就知道了？为什么？”
　　“听完我的解释，你会发现很明显。你的头发很湿，也有可能是洗头洗到一半，但我闻到了一股氯水味。你的指腹只是略有褶皱，毕竟离游泳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我确信你游过泳是因为你的中指指甲裂开了，而你粗暴地把它撕下来，留下了凹凸不平的边缘纹路，你在水里一时找不到指甲刀。我给你点的那杯咖啡已经上了快半个小时，你还拿着它暖手，说明你的体温远低于正常温度，披上大衣时你连身体都没擦干。你很富裕，从不把任何副业当做消遣，所以你的泳衣必定是专业品牌，不是那种晒日光浴用的小裙子比基尼，并且在线下购买。速比涛或者阿瑞娜，附近有专卖店的就这两家，阿瑞娜的设计还是略显累赘，所以我猜是速比涛。”
　　她微微张开嘴。“天啊。你是福尔摩斯还是……你到宝瓶座传媒来做什么，探案吗？”
　　孟映潭微微一笑：“我乱说的，只是因为你带着一个速比涛的游泳包。”
　　丁扉立刻看向自己脚边那个黑黄相间的游泳包。
　　“而且当你让我猜你穿了什么时，这个答案必然惊世骇俗，以至于你相信我肯定猜不到。”她声音柔软，“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能解决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但你需要另一个人来解决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事情，带错的包，不得不合作的怪胎，你摸不着头绪、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感觉。你需要我，宝瓶座也需要我，因为某些事情正在发生，你能感觉到，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因为你的才能只让你擅长解决那些有形的问题。”
　　她们对视片刻，丁扉败下阵来。“好吧，我会向理事提建议的。随队心理医生怎么样？听起来是一个能够在新闻中为公司塑造‘人性美’形象的新职位。”
　　“提醒你，我只是个业余心理学家。”
　　“但你看人准得让人讨厌。”她把游泳包挎在臂弯里，“下午茶时间结束了，我得回家把身上的氯味洗掉。”
　　孟映潭在她身后问：“你为什么不在家里洗完澡，换身衣服再来？”
　　“因为大衣配泳装是明年的流行风尚——开玩笑的。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出来，我就算腿断了也得爬过来。再见了映潭，希望下周能在宝瓶座见到你。”
　　她笑了，把搅拌棒竖放在已经喝干的咖啡杯上：“一定会的。”
第2章02.新任随队心理医生
　　丁扉摇下车窗，看着孟映潭从小区门口走出来。她穿着枯叶色细绢外套、丝质衬衫和印着墨竹的棕色长裙，没带耳环项链，只化了一点淡妆。
　　“快进来吧，这是你第一天上班，我们得早到一点。”
　　孟映潭坐进汽车后座：“这身衣服怎么样？我太久没上班了，不太了解现在的职场有什么规矩。”
　　“像个从民国穿越来的国文女老师。”丁扉一边倒车一边瞥了眼后视镜，“等等，你腿上那团东西是什么？”
　　“帆布包，赫尔曼·黑塞经典纪念款，”孟映潭举起包示意，“里面有我的保温杯、应急药物、午饭……”
　　“咱们不是去郊游，这些东西你在楼下的便利店里都能买到……”
　　“……指甲刀、牙刷牙膏、薄荷糖、卫生巾。”
　　“你来月经了？”
　　“没有，但有备无患嘛。我听说传媒公司里都是年轻的女孩，就算我不用也可以给其他人。”
　　“真到了那时候，短效避孕药比止痛药和棉垫有用，工作安排可不在乎你的子宫内膜脱不脱落。”丁扉把油门踩到底，压着绿灯转黄的时间呼啸而过十字路口，后座传来当啷响声，似乎是帆布包掉到地上了。她把油门踩得缓了些。
　　孟映潭抓着鼓鼓囊囊的包从后排直起身：“你也在吃短效避孕药？”
　　她举起自己的手腕：“皮埋。我已经六个月没来月经了，体验良好。如果你想为老板，准确地说，为自己健康工作四十年，科技手段是必须的。”
　　“丁扉，握住方向盘——”
　　“别担心，我们已经到了。”丁扉熟练地单手转方向盘打转向灯，敲了敲车窗上贴的通行证，门卫向她敬礼，升起道闸。刻着“宝瓶座传媒娱乐有限公司”的门牌石后是一个喷泉，倾斜的瓶里汨汨流出清水。
　　二十三层的玻璃大厦矗立在商业区中，几个带相机的男女蹲在绿化带边和安保争吵。注意到孟映潭一直盯着他们，丁扉说：“他们是来蹲BEXT的。别在意，你入职之后很快就会见怪不怪的。”
　　大厦九楼。丁扉刷卡开门，打印机的嗡鸣、键盘的咔哒以及速溶冲剂的气味扑面而来，抱着电脑和文件的女孩走来走去，地砖在高跟鞋的蹂躏下嘎吱作响。一个短发女人冲她打招呼：“丁姐，是来跟进的吗？”
　　丁扉点头：“怎么样，昨天小号那事，舆情办公室那边有没有新信息？”
　　“效果不错，我们清了广场，大众层面的质疑声已经被基本压下去了，但粉丝的意见很大，现在正在要求更换工作室，由公司补偿演员的名誉损失费……”
　　她皱眉：“还要补偿损失费？让美工加班把电影的前期宣传搞出来，清广场和美工加班的钱找那个演员报销。跟他说，装死没用，拿大号和工作室联合发声明安抚粉丝，声明今天之内起草完毕，我来过目！”
　　“明白。”短发女人在iPad上迅速划了几笔，目光落在孟映潭身上，“长得真高，丁姐，这是你找来的模特吗？”
　　丁扉一笑：“她叫孟映潭，给那几位配的随队心理医生，今天带她来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和新同事。帮我把她的工牌和指纹录入仪拿来。”
　　短发女人点头，投向孟映潭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我马上去，东西放在哪里？”
　　“舆情办公室，我暂时把她安排在那边，你要联系她就打固定电话。”
　　她们穿过打印纸漫天飞的办公桌，上面的每台电脑都开着PS或AI，里面是身着怪装华服的少年少女。
　　下一条走廊上满是彩绘，贴着男女明星的海报和拍立得，专辑按照时间和歌手排列，从陈旧、低分辨率的柔光照片到极度清晰、有电脑特效的封面，每张专辑的角落都有着一个镂空水瓶以及“Aquarius”的商标。
　　“你来这里之前做过功课吗？没有？这是宝瓶座的‘荣誉之路’，按时间排布了所有旗下艺人的成就，我们边走边讲。简而言之，宝瓶座是一个老牌娱乐公司，和电视时代一同生长，创造出了那个时代的超级巨星，骆起。”
　　孟映潭观察着墙上超大号的褪色海报：“这人很眼熟。”
　　“你一定听过他的《另一个太阳》，这个国家里超过25岁的人都听过。这张专辑卖了四百万张，进了名人堂，那个时代的销量可是货真价实，专辑里没有握手券、没有小卡、没有见面会门票，除了光碟什么都没有。因为拥有骆起一个人，宝瓶座成为了那个年代最顶级的娱乐公司，建了气派的九层大楼；他在巅峰期突然宣布引退之后，宝瓶座的处境就一落千丈。理事们一边疯狂再贩专辑，一边招募少年少女试图重现骆起的神话，宝瓶座的星探甚至把‘和骆起长得像’当做是否上前搭讪的依据之一。但接下来推出的几个歌手，演员和偶像组合都反响平平，一次又一次大手笔的尝试血本无归，经营状况越来越差……”
　　她们走过只发了一两张专辑的歌手，来到走廊的后半段。这里从墙壁到天花板都被刷成一片燃烧的红色，用白色涂出四个大写字母：BEXT。
　　“……直到两年前，公司最后努力了一次，召集公司里所有适龄男练习生，制作了一档社内选秀。经过三轮竞演，导师评选和高级会员投票，最终选出五名练习生成团出道，也就是BEXT。”
　　孟映潭问：“BEXT是从选秀里诞生的？”
　　“是的，不过和那些练习生来自多个公司的选秀团不一样，他们不会出道一两年就解散，和公司的合约都是正常的七年。他们获得了历史性的成绩，出道专辑《理想国》首周销量就超过三十五万，之后的专辑张张爆火，市场乐评双丰收，《少年一号》成为继《另一个太阳》后最成功的男子偶像专辑。托他们的福，工作人员终于告别了二十来年前的那栋危房，搬进了新的大楼，也就是这里，但现在的宝瓶座依然只能算是一个祖上阔过的小公司。你认识BEXT的成员吗？”
　　孟映潭摇头：“我努力过，但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像，化着差不多的妆，穿着差不多的衣服。”
　　“不追星的人都是这样。”丁扉露出理解的表情，“但待会你就会见到他们五个了，以防节外生枝我还是得给你补习一下。我们按年龄顺序来，欧阳铮，张怀昱，袁嘉翎，于硕挚，曾可钦，五个人，全都是本名，少了你记艺名的麻烦。”
　　“他们连名字听起来都一样。”孟映潭拿出手机，“让我在备忘录里记一下。”
　　丁扉清了清嗓子。“虽然表现形式各有差异，但总体来说，BEXT是由五个混球……”
　　尖叫。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一群奇装异服的染发女孩涌入走廊，胸前挂着“临时参观证”，拿着手机或专业相机自拍，有人把印着男人自拍的小卡片咬在嘴里，有人背着一张拖到地上的布条，上面印着人脸和巨大的“BEXT FOREVER”。
　　孟映潭问：“BEXT是由五个？”
　　“都很棒的年轻人组成的。”丁扉露出和颜悦色的假笑，压低声音，“抽中参观公司的BEXT粉丝来了，我得留在这提防她们别把纪念专辑偷走。你沿走廊往前，出门右拐到舆情办公室拿工牌，用工牌乘电梯到十四楼，左拐第三个就是BEXT的练习室。等在那里，他们今晚会集合练习新歌，你顺带和他们打个招呼。快去，亲爱的，我已经看见有人把小卡塞进她的裙子里了！”
　　“好吧。”孟映潭背着帆布包转身往青色的走廊另一端走去，身后传来丁扉轻快高亢的声音，“女孩们，Belles，真高兴能见到你们！对头上的监控笑一下，这些镜头能记录下你们拿到的签名确实是出自BEXT之手，让它更加保值……”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舆情办公室内空无一人，电梯巨大得足可以容下三辆摩托，光洁泛着消毒水味的不锈钢墙壁上映出孟映潭的侧影。头发有些乱了，她用手指梳下发圈，把头发梳成一个蓬松低垂的马尾。
　　语音播报说：“十四楼到了。”大门开启，涂成灰色的走廊出现在她面前。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她只能隐约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节拍声、高音、合成音效和说唱，以及伴随着节奏，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左拐第三扇门紧闭着，门上钉着一个铜牌，蚀刻着“BEXT”。门里传出激烈的音乐声。她敲了敲门，毫无动静，于是小心地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头发染成浅蓝色的男人，正对着镜墙跳舞。显然他跳了很久，汗水从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脖颈上散开，把周边的一圈地板沾得闪闪发光，他身形瘦削手脚细长，摆手时有风拂过孟映潭的身侧，掀起她的纱质衣摆。
　　节奏越来越细密猛烈，他单手撑地旋转第一圈，用脚跟转了第二圈，顺势跪下，第三个旋转，每一次都卡在拍上，轻巧得就像个冰上运动员。
　　强烈的架子鼓齐奏结束了歌曲，男人理了理汗湿的头发，关掉音响，终于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孟映潭，走了过来。和那强烈而轻盈的舞姿和修长的体态相比，他的容貌逊色了不少，只是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青年。大概是他们的舞蹈老师吧，孟映潭想。
　　“你好，你是……”
　　“我是BEXT的新任随队心理医生，叫孟映潭，今天想来见一下成员。”
　　“我可以叫你孟医生吗？”
　　“当然。”
　　孟映潭从帆布包里取出纸巾，男人擦了擦汗湿的后颈，冲她点头致意。“谢谢。还没到训练时间，你可以在这先坐一会。”他皱了皱眉，“心理医生啊，我之前就听丁姐说起过……你对我们了解多少？”
　　“我们？”孟映潭一愣。
　　“当然了，我们，BEXT。”男人说道，“我是BEXT的队长兼主舞张怀昱，幸会。”
　　她迟疑地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有力的抓握。“幸会。你的舞蹈看起来真不像个偶像。”
　　张怀昱轻松地说：“我经常听人这么说。他们经常会接的下一句话是，我长得也不像个偶像。”
第3章03.回归前集体练习
　　认错了人让孟映潭有些尴尬。但张怀昱似乎并未在意这些事，把外套垫在地上坐在镜子边，接着说：“我是队长，所以要为团队的很多事情负责。既然你是心理医生，我会尽可能告诉你你需要知道的事，但我们这行比较特殊，知道的少些，你会更安全。”
　　“安全。”孟映潭重复道。
　　张怀昱为难地笑了笑：“我很难理解言外之意，我朋友为此跟我生过很多次气。如果你想向我表达什么，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被冒犯到的。”
　　“我以为你们会比常人安全些？你们每次出门都有一堆保镖、经纪人和保姆车陪着，给你们体检看病的医生也是顶级的。”
　　“物理意义上是这样。我说的安全是，精神层面上的。”他挠了挠鬓角，“如果别人还没跟你说过的话，检查一下你的微博，最好注销它，注册一个干净的新账号，别用你经常用的账户名，其他平台也一样。”
　　这些事情丁扉都和孟映潭讲过，但她没有说出口。“公司告诉我他们会保护我的隐私。他们做不到吗？”
　　张怀昱又露出为难的笑容：“他们也这么和我们说过，但现在是网络时代了，所有信息都会被储存在某个地方，如果他们找不到，只是因为不想这么做……我觉得已经没人有隐私了。”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听起来很含糊。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不愿意对公司或者“他们”做出评价。孟映潭决定换个话题。“公司告诉我你们今天要集合训练，时间定在几点？”
　　他打开手机瞥了一眼：“我们本来在群里说好十一点集合，一起去食堂吃午饭，然后整个下午都留在这里练习的。离回归只剩半个月了，我们还一次都没集合排练过……如果等到十一点半还没人来，我就亲自去找他们。”
　　“‘回归’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回归，comeback。先发预告照，录歌，练舞，上预热综艺宣传专辑，然后正式发行新专辑——正规专、迷你专或者单曲，上节目表演我们的新歌，再上综艺宣传专辑，出席典礼，参与奖项评选，给品牌站台，就这样忙碌一两个月，各自分开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开始筹备新专辑。”
　　“全都是要面对镜头的活动呢。”孟映潭观察着镜子里的张怀昱，那张平凡的脸上既没有自豪也没有畏缩。
　　“然后到二十七八岁，组合解散开始个人活动，再赚几年钱就宣布引退，就这样。”
　　“觉得厌烦吗？在你的描述里，偶像好像和普通的工作没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敲门声响起，一个棕发的男孩推门进来，和张怀昱打了个招呼，目光停留在孟映潭身上。
　　片刻安静后，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本来那张脸只能算得上是端正，一笑起来顿时增色不少：“你好！以前没有见过你，是练习生的家属吗？”
　　“这是孟映潭，我们的随队心理医生，今天刚入职来熟悉一下环境。”张怀昱说，“孟医生，这是曾可钦，他也是BEXT的成员，年龄最小，人比较活泼。”
　　“孟医生好！医生真的很漂亮，我还以为是哪位练习生的姐姐呢。”曾可钦依旧笑着，“觉得做医生太累的话，也可以考虑来偶像部啊，我们现在特别缺女练习生，只要长得够好看，二十五六岁出道一样能大火的！”
　　孟映潭也笑起来：“抱歉，我已经快四十岁了。”
　　“啊！”曾可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抛梗抛炸了……医生请相信我，BEXT的整体氛围不是这样的，只是我本人比较口无遮拦，请不要对粉丝爆料！”
　　“我不会干那种事的。”她看着手忙脚乱的曾可钦，心里默默好笑，这人大概是上综艺上惯了，把她也当做嘉宾看待，“说起来，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曾可钦顿时又精神起来：“有可能哦！我现在主持着金色台的两档综艺，单独主持一档网络综艺栏目，医生是看过《金色时光》、《围炉日话》还是《可钦的周六晚餐》？”
　　孟映潭又笑：“抱歉啊，我不太看综艺，只是觉得你和那个唱《第二个太阳》的骆起长得很像。”
　　“骆起是宝瓶座的大前辈，和他长得像的练习生都有优势，我也是沾了这张脸的光，”他甜甜地说，“好处是有亲切感，坏处是没新鲜感。不过对综艺担当来说，还是亲切点比较好吧？”
　　“担当是什么？”
　　“每个人擅长的部分。队长就是主舞，也就是舞蹈担当。孟医生对偶像没有了解的话，还是看一下每个人的担当，能帮助记人。”
　　她打开手机：“哪里能看？百度百科可以吗？”
　　曾可钦热情地凑过来：“那里最好不要，有人会恶意编辑。在宝瓶座的官网看吧，我来帮你找……”
　　张怀昱站起身：“行了，咱们一起走吧，已经十一点四十了，我得把队员挨个找出来，他们今天应该都在宝瓶座本部。”
　　孟映潭站起身，张怀昱意外地瞥了她一眼：“之前没注意到，你长得很高。”
　　“你也是，有一米八吗？”
　　“脱鞋一米八三。”
　　曾可钦说：“这事可不要往外面说啊，不然用队长和别人的合影，能把全娱乐圈的身高都推测出来。好多粉丝都相信队长肯定一米九出头，身高报低了十公分呢！”
　　孟映潭不解：“为什么？”
　　“因为……算啦，这话不该由我讲。”他笑得狡黠，“医生你进了这个圈子，自然就会明白的。”
第4章04.绿植与花朵
　　练习室的后方有一架小电梯，张怀昱用手机背壳里的卡刷了一下，三人一同走进电梯。
　　孟映潭划着宝瓶座的官网，证件照配着简单介绍的网页，看起来像是个普通公司的职员表。“欧阳铮，主唱，副rap，视觉担当。张怀昱，队长，主舞。袁嘉翎，制作人，Visual Center……”她抬起头，“Visual Center直译就是视觉中心，和视觉担当是一回事吗？”
　　曾可钦摸摸下巴作思考状：“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一般而言，团体里外貌最出众的偶像会被叫做‘门面’，比视觉担当、Visual Center这种词更常用。门面就是商店房屋临街的一面嘛，一定要把店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吸引人进来买东西。团队里的门面也要让人一看就会被吸引住，然后才会有兴趣去了解其他的成员……”
　　一直没出声的张怀昱突然说：“偶像的花语是脸。”
　　两人同时看向他。
　　“之前听一个粉丝说的，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记下来了。”
　　曾可钦又笑了，他的笑容似乎一直就没消失过。“虽然这么说，房子里也不能全摆花啊。花是消耗氧气比制造氧气快的植物器官，如果不放上绿植的话，住在房间里会很难受的。比起好看，还是感受比较重要。”他看向孟映潭，“对吧，医生？”
　　她摇头：“我不清楚，我不养植物。”
　　“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呢。”曾可钦似乎不愿意让别人来结束话题。“啊，刚才的话题。本来每个团都会有一个官方门面的，但是我们只用了视觉担当和Visual Center这样含糊的说法，是为了避免审美上的纠纷。欧阳铮，袁嘉翎，再加一个于硕挚，帅气的成员太多也是困扰啊~”
　　张怀昱看着手机：“欧阳铮没回我，他的化妆师说刚刚在十二楼的健身房看见了他，还说……我们有可能认不出他？什么意思？”他摸不着头脑地按下了十二楼的按键。
　　孟映潭把网页又划回最上方，“欧阳铮”的名字边是一张白底证件照，上面的男人抿着嘴似笑非笑，脸部像是大病初愈一般有些浮肿，只能说是清秀，实在算不上帅气。
　　“就是他吗？”
　　曾可钦凑过来：“这张照片拍得不太好，我给你找张在粉丝里有人气的。喏，请看！”
　　孟映潭接过他的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一张演唱会的现场图，身材纤细的少年向镜头招手，一头及肩金发被风吹起。金屑银粉飘洒在空中，衬得那张脸有点不真实，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再突兀，轮廓柔和五官又略显硬朗，第一眼看过去甚至分不清性别，和证件照里脸颊浮肿的男人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她凝视了许久，点头说：“确实好看。不是门面吗？”
　　“很多人都觉得他是。”
　　孟映潭瞥他一眼：“你觉得谁是门面，谁最好看？”
　　曾可钦用手指在嘴前画出一个小小的叉：“按官方的来，没有门面，全都很好看。”
　　真是滴水不漏。
　　电梯门开，一个一身黑的人走进来按了一楼，鞋跟敲得地面哒哒响。这人带着一顶奇大的宽檐帽，帽下十几圈绷带把脸捂了个严实，戴着副大墨镜，只露出一对肿胀的嘴唇。
　　“铮哥……？”曾可钦迟疑着喊了一声。
　　那人说道：“是我，这么盯着我干嘛？”
　　“欧阳？”张怀昱皱起眉，“你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快回归了吗，我去返修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放心，我都算过了，回归那天就是最佳状态。”
　　说曹操曹操到。孟映潭默默地想，曾可钦说话那么谨慎大概也是知道，八卦的主角说不定就在一墙之隔。只是可惜，这个一张照片换一次脸的欧阳铮真容到底是什么样，她一时半会看不见了。
　　“下次记得提前跟我说一下，我好安排训练时间，你这样怎么练习。”
　　欧阳铮冷笑一声：“没事啊，反正我的份量就那么一小段，也不用担心练不完。”
　　“行了，”张怀昱的声音沉下去，“这种事你们自己私底下去说。”
　　“我可是能说的好话都说了，”欧阳铮玩着自己的手套指尖，“你的好朋友死不松口，谈判破裂，我也没办法咯。”
　　这话一出，电梯里安静得连电梯牵引绳和承重轮摩擦的声音都听得见。偶像团体似乎都是合唱歌曲，大概是不满意自己出镜得少吧？她心说，但张怀昱和曾可钦看起来都不像是对此有话语权的人，在他们面前暗示自己不满，究竟是想给那位张怀昱的“好朋友”敲边鼓，还是纯粹习惯使然呢。
　　最后还是曾可钦打破了沉默：“别的先不说，你嗓子没问题吗？之前不是有电视剧剧组请你去唱原声带，万一错过了多可惜。”
　　“没事，我早在棚里唱完了。”他终于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孟映潭，不冷不热地说，“我记得这架电梯是给内部员工的，不供外宾用。”
　　孟映潭伸出手：“我姓孟，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随队心理医生，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欧阳铮“哦”了一声，用带着轻薄手套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墨镜后的眼睛扫了她一下。“孟小姐长得这么高挑，还需要穿高跟吗？”
　　她低头看向自己三厘米的坡跟鞋：“我听说穿高跟鞋会显得尊重些。”
　　“我们不是普通公司，工作人员最好能穿平底鞋，方便走路，看起来也舒服。这事我本人当然无所谓，但有人很在乎，我们也只能顺从了。……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都没跟她讲过吗？”
　　张怀昱低头看地，曾可钦接了话：“哎呀，孟医生连人都没认齐呢，铮哥你说这些怎么听得懂。”
　　“哦，我说什么了？”
　　“人家医生就没在传媒公司上过班，新练习生还要有一个月适应期，给新人一点时间嘛。”曾可钦还是笑嘻嘻的，“对了，不是说好周六去上我的网综的吗，还能来吗？不来我可就请别人了。”
　　欧阳铮拍拍他手臂：“先给我留着，能恢复到上镜就来。”
　　曾可钦转身对其余两人说：“我有事和铮哥聊，就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我。辛苦你带孟医生了，队长！”
　　然后他一路小跑追上欧阳铮，两人切切嚓嚓起来，大概是在说上综艺的事。曾可钦一眼就认出了脸裹得严严实实的欧阳铮，不知道是他天生火眼金睛，还是两人本就关系不错；如果是后者，能和欧阳铮这样的人搞好关系，孟映潭倒是对曾可钦有些许钦佩了。
第5章05.贴身搏斗
　　两人一同出了电梯，门重新合上，张怀昱叹了口气。
　　孟映潭问：“那个欧阳铮，刚才想说什么？”
　　“你是心理医生，也听不懂吗？”
　　“我是心理医生，不是通灵师。我能解决人的情绪和关系问题，但这要建立在他们愿意和我交流的前提上。”
　　他又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我们团里的成员都挺有个性的，一冲动容易出事，丁姐请你来估计也是防患于未然。”
　　孟映潭颔首：“我尽力而为。还有两个人，对吧。”
　　张怀昱看了一眼手机：“今天估计也练不成了，就带你把成员都见一见。我们现在去寝室楼，袁嘉翎应该在那边。”
　　“你们还住在寝室？”
　　“刚出道时我们都住在集体寝室，现在其他人搬出去了，我和袁嘉翎还住着，都习惯了，离公司也近，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就能到。”
　　她把左手拎着的帆布包换到右手。“听起来，你们关系很好？”
　　张怀昱笑笑：“还可以吧，我们进公司都早，当练习生时就住在一起，习惯了。”
　　他一连说了两个“习惯了”，自己却毫无知觉，语言间没有提到朋友的亲切，反而有些许的为难。孟映潭没有放过这些细节，就像是实验一样，她必须收集到足够多的第一手数据，才能得出具有普适性的公理，小鼠如是，人亦如是。
　　电梯门开，张怀昱领着她穿过连接两栋楼的廊桥，一打开寝室楼的门，便有喧闹争吵声传出走廊，间杂着东西摔碎的脆响。清洁工踌躇着不敢往前，看见张怀昱走过来，明显松了口气，走上前说：“张哥，你们那个寝室好像又在吵……”
　　张怀昱点点头，问孟映潭：“你方便吗?”
　　“没问题，这是我的工作。”她点头，数据当然是越多越好。
　　走近寝室，里面两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粗嗓吼道：“袁嘉翎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又不是哪个溜进来的清洁工，正儿八经在这里住过的，连厕所都不让我用？你把我当什么了？”
　　细嗓一字一顿：“你再在这待一秒我都嫌脏！”
　　粗嗓骂了句娘，接着是瓶瓶罐罐撞掉在地上的声音，张怀昱三步并作两步撞开寝室门，两人在浴室门口揪着领口推推搡搡，一见人来，高个子那个用力甩开了矮个子，朝后踉跄两步坐在浴室门口，矮的瞪了他一眼，“咚”地把浴室门关上，上了锁。
　　张怀昱抓住高个子的手臂把他扶起来，他比张怀昱略矮一些，但应该也在一米八以上，至少孟映潭要抬起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熟悉的体验。他的五官相当立体，头发和眉毛都鬈曲浓密，看起来像个混血儿，嘴唇厚得有些突兀，忽略这点确实算得上英俊。
　　他的目光掠过孟映潭的脸，看向张怀昱：“这是谁，新的工作人员吗？”
　　“我是BEXT的随队心理医生，叫孟映潭，今天第一天上班，来认识一下大家。”
　　“哦。宝瓶座真的找来专业的心理医生了啊，发邮件果然是有用的……我叫于硕挚，发过两张个人EP*，都是说唱，有兴趣可以听听。”
　　他很快地握了一下孟映潭的手。他的手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大概是刚才扭打时伤到的，但手心柔软，指节上一点粗糙也没有。
　　三人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这个寝室的条件不错，进门就是十几平方米的小客厅，有独立厕所和浴室，另一边是两间卧室，门都紧闭着。她想，张怀昱和袁嘉翎关系再怎么好，应该也是分开住两个房间的吧？
　　张怀昱问：“于硕挚，发生什么事了？”
　　于硕挚苦着一张脸，他的眉毛几乎压在眼皮上，五官很大，表情很大，声音也响亮，像某种健壮的动物。“之前拍第二组宣传照时我有事没来，今天来找摄影师一起补拍。我在这里住过，想着寝室里也干净，就来上了个厕所，结果袁嘉翎莫名其妙对我破口大骂。你知道他那张嘴，一骂起来根本停不住，我实在受不了了，推了他一下，他更加气得要死，沐浴液、洗发液、电吹风，他拿到什么就用什么砸我，差点就砸到我脸上了，看这里，破相了怎么办啊？我是要上镜的！他真的疯了，这人心理有问题。”
　　孟映潭瞟一眼紧闭着门的浴室，门口确实扔着一个洗发液瓶子，泵口破了一半，白色乳液黏腻地淌出来。
　　真傻，她想。离浴室就那么点距离，墙也不像是能隔音的样子，里面的人什么都听得见。在这里，在袁嘉翎的好朋友、出名后还愿意和他一起住寝室的张怀昱面前，大声说袁嘉翎疯了。于硕挚虽然长得还算英俊，但这个程度的情商——也许应该说是智商，似乎不够格混娱乐圈。
　　于硕挚还在说话。“我真求你们管管他吧，实在不行就把他关去精神病院，张怀昱你不是跟他住一起吗？你怎么忍下来的？”
　　张怀昱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行了，出去说吧。”
　　他抓着于硕挚往寝室门外走，侧脸棱角分明如雕塑的当红男团成员还在重复“他疯了”，声音在四壁上弹出回响，厚嘴唇不停地动来动去，变得十分显眼。
　　浴室里的人忽然说：“于硕挚，过来一下。”
　　用排除法，剩下这人应该就是袁嘉翎了。
　　于硕挚站着没动，张怀昱走过去敲了敲门，什么也没说。
　　“我没叫你，叫于硕挚来。”
　　他看向于硕挚，后者不情不愿地走到浴室面前：“干嘛？”
　　“过来点，”门栓“咔哒”弹开，“我有话跟你说。”
　　他又凑近一点。
　　门猛地打开，袁嘉翎两只手各抓一个花洒，急促的水流一下全喷在于硕挚脸上。他愤恨地吐出一句不知什么语言的话，抹了把脸抡起拳头。
　　张怀昱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点……”
　　于硕挚用力甩开张怀昱的手，骂道：“你就整天护着袁嘉翎，你是他爹吗？”
　　袁嘉翎把花洒砸在他脚下，外壳碎成三块迸开，水流汨汨漫向客厅，钻进沙发底下。
　　“给你洗洗嘴，滚！”
　　于硕挚拿衣摆擦了把脸，一边躲着水流一边小声说：“你们都欺负我，妈的，你们完蛋了，我要告诉我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袁嘉翎把另一个花洒也砸了过去，坚硬的边缘直冲于硕挚的脸；他跌坐在地上护住自己的脸，花洒却没砸到他，软管从浴室里延伸出来，绷得笔直。袁嘉翎又扯了扯花洒，确信砸不到于硕挚后，干脆把地上的洗发液瓶子捡起来扔过去，被张怀昱一把接住放在旁边。他以息事宁人的语气说：“可以了，嘉翎，还有别人看着呢。”
　　袁嘉翎没理他，盯着于硕挚说：“那你就去告状吧，我也去告诉丁扉你干了什么，看谁告得过谁。”
　　“你敢！”他还是竭力放大声音，但气势已弱了些，“我马上就去打电话，把你们跟白银集团的合作和代言title全撤掉，等着丁扉来找你算账吧！”
　　“可以啊，我不在乎，你也顺便滚蛋最好。”袁嘉翎俯视着他，“你不会真的以为BEXT是靠你爹给的那几个代言火起来的吧？别做梦了，我写歌一天，BEXT就会红一天，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像是实验一样，必须得到足够多的第一手数据，才能得出具有普适性的公理。
　　数据一片混乱。任何公理都不适用。全部推演都要重新开始。
　　关系紧张、相互暗示、彼此厌恶甚至于扭打起来的偶像们。
　　虽然早就知道BEXT不一般，但孟映潭还是好奇起来，宝瓶座究竟是遭遇了何等的财政危机，才会同意让这五个人成团出道。
　　*EP：extended play，迷你专辑，通常包含4-8首歌曲。
第6章06.天才制作人袁嘉翎
　　于硕挚一边在口袋里翻找手机一边跑了出去，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张怀昱找了件外套想追出去，但袁嘉翎先他一步关上寝室门，冷冰冰地说：“他骂得那么难听，你还要贴上去？”
　　张怀昱讪讪地把外套赛回柜子里：“我只是……今天很冷。”
　　“他应该自己想到这个问题，他二十岁了，不是十岁。”袁嘉翎越过他朝卧室走去，没有看孟映潭一眼，“我看见了一个很棒的灵感，现在我要把它赶快记下来……别打扰我。”
　　孟映潭跟着他走过去，他好像一点也没有知觉；他打开卧室门，踹开鞋子一个助跑跳进去，落在堆着被子、口琴和笔记本的床上，一路翻滚从床位掉下，落在地上，手里多了一支笔和一个MP3。他带上耳机，哼着曲调，一边像只土拨鼠一样翻找着铺满杂物的地面。土拨鼠，她想，很适合。
　　“草稿本，草稿本，草稿本在哪里……不会被我扔掉了吧？”他提高嗓音，“张怀昱！你有看到我的草稿本吗，牛皮纸封面的？”
　　从浴室里传来张怀昱的声音：“我怎么会知道？”
　　“说不定你知道呢！该死，我快要看不到那个灵感了……算了。”他不爽地爬起身，趴到墙壁上开始写字，一边写一边反复哼着同一个小节的曲调，似乎是在填词。房间的墙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墨水印下又擦开的痕迹，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在墙上乱涂乱画。
　　袁嘉翎似乎填得不太顺利，写一行划两行，最后不爽地把笔往地上一扔，只穿着袜子跨过书本、杂志、游戏机和断了一条胳膊的手办，走到孟映潭面前，有点不忿地望着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袁嘉翎确实挺帅。衣服皱皱巴巴看起来三天没换，嘴唇上一大块流血的皲裂，一脸睡过头的疲态浮尘，但看起来依然端正俊秀，孟映潭终于有了自己是在为明星工作的实感。
　　她的第二反应是，这也太矮了。袁嘉翎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平视时她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注意到她在低头看他，袁嘉翎不情愿地往后退了两步，坐到床上。
　　“没事就请离开，随便待在别人的房间里很不礼貌。”
　　孟映潭说：“我是……”
　　“你是BEXT的随队心理医生，叫孟映潭，今天第一天上班，来跟自己的工作对象见面。我已经听过了，不用再告诉我第二次。”他从床上站起来俯视她，“谁让你过来的？丁扉，对吧？”
　　孟映潭不语。
　　“我想也是。”袁嘉翎‘切’了一声，眼神凶恶地盯着她，“听好，回去告诉她，别再派莫名其妙的心理医生、语言治疗师、阿德勒流派学者来了，没有医生能治好我，因为我根本没有病！那些你们用来证明我有病的证据，只能证明一件事——我不是普通人，仅此而已。丁扉要是连这一点都受不了，她应该跳槽去富士康。”
　　“那些医生对你的诊断是什么？”
　　“忘掉了，”他转身，“我的大脑是用来记更有用的信息的……”
　　张怀昱拎着拖把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拖客厅一边说：“行了，孟医生是整个BEXT的心理医生，又不是为了你一个人请的。”
　　袁嘉翎一下子哑火了，蹦了几下坐到床上。“你能不能别随便插嘴？”
　　“我打扰到你了吗？”
　　“是的！”他理直气壮地说，“你打断了我脑内的思维，一首可以流传一个世纪的歌曲就这么被你扼杀在摇篮里了！”
　　“我很抱歉。”张怀昱一手抓着拖把一手按在左胸前，向他行了一礼，接着继续拖地。
　　能一直住在一起，果然张怀昱还是知道制服愤怒土拨鼠的诀窍。看着袁嘉翎一副有东西卡嗓子里出不来的表情，孟映潭差点笑出声来，但在喉咙处巧妙地转变为了一声咳嗽。
　　她正色道：“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好，我得先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记得联系我。”接着向外走去，但袁嘉翎跟了上来。
　　“想起来了，”他说，“这儿确实有活给你干。如果宝瓶座的医疗经费真的那么充裕，为什么不先去把某个整容狂的心理障碍治好？”
　　她想起欧阳铮的话：“这事我本人当然无所谓，但有人很在乎，我们也只能顺从了。”又是两个不对付的成员，这团体里的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张怀昱放下拖把走过来：“我送你回主楼？”
　　她笑了笑：“辛苦你了。”
　　在回去的路上，孟映潭问：“袁嘉翎以前也看过心理医生？”
　　“不止一次。大多数医生对他的诊断是双相情感障碍，有一个医生认为他有早期精神分裂症的倾向，认为他应该停止作为偶像活动，立刻入院治疗，从那以后宝瓶座就不再联系医生了，直到你来。”
　　“如果他真的有精神分裂症倾向，暂停工作很正常，这是重症。”
　　“是啊，我也知道，但是……”张怀昱苦笑，“你可能只是觉得袁嘉翎有些狂妄自大，或者处在双向的狂躁发作期，但他是真正的天才。他包揽了BEXT几乎所有主打歌的词曲创作，比起知道演唱者，知道这些歌的人更多。如果没有他的歌，BEXT可能早就像之前的几个团体一样解散了。宝瓶座从他写的歌里收取的版权费和BEXT的专辑销售利润几乎一样多，不是几个人或者一个团体离不开他，整个公司都不能没有他。而且他本人也很抗拒暂停活动入院，偷偷停了好几次药。”
　　“因为影响了他的创作？很多精神类药品都有嗜睡或者思维迟钝的副作用。”
　　“不仅如此。”他压低了声音，“他的母亲也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我觉得他只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别告诉其他人。”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告诉我这些事是因为他信任我，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我不希望你把他看成一个没有理智可言的疯子。袁嘉翎确实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但他不难懂。”
　　两人走过廊桥，午后的和煦阳光在地面上画出细长的灰色影子。孟映潭望着宝瓶座大厦周围的景色，男男女女们开着相似的车，穿着相似的衣服，在相似的楼房和道路间穿行。
　　“你们的关系真是好得让人羡慕。”她轻叹一口气。
　　张怀昱耸耸肩：“我们是同期通过宝瓶座的练习生考核的，那时我们都才15岁。如果你和同一个人从高中同班到大学，最后还在同一个公司工作，你们的关系也会很好。”
　　“也是，这么长久的友谊毕竟可遇而不可求。”她在主楼的门前停下，“就到这里吧，再见，有什么事我会再联系你的。”
　　待张怀昱的身影消失在寝室楼里，孟映潭拨通了丁扉的电话。“BEXT的成员我都见过一遍了，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怎么样？”丁扉的声音里有一丝戏谑，“你现在想反悔辞职还来得及。”
　　“那你可小看我了，要吓倒我，最起码得是杀人魔级别的对象。不过，我有一件事情不太理解……”
　　“什么？”
　　“宝瓶座这种有年头的公司，内部的规章经常多到冗杂的地步。BEXT内部的关系虽然并不融洽，但也没有严重到能让宝瓶座专门新增一个岗位，而且还在一周之内就得到高层许可的地步吧？”
　　“果然不能小看你。”丁扉停顿片刻，“确实，早在你跟我见面之前，高层已经有了为BEXT配置新工作人员的想法，只是你恰好有意向，又符合要求。”
　　“什么要求？”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过，那个要求非常非常地具体而严格，以至于高层根本没有想过能够找到符合要求的人，并让她招聘入职……”
　　“我符合那个要求吗？”
　　“完全符合。所以宝瓶座才确信，他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就是你。”
第7章07.多米诺效应
　　两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同一频率的呼吸声。
　　“别担心，”丁扉说，“我想那只是某种迷信，冲喜或者旺运势之类的。在娱乐圈，无论是红的或是不红的人都很迷信，而曾经红过而现在不红的人最迷信。我看公司也一样。”
　　“嗯，我想也是。能找到工作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了，其他事我不会多想。”
　　丁扉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要多想。BEXT马上就要回归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很忙，你未必能直接联系到我；不过别担心，我刚刚已经邀请你进宝瓶座的企业群组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都在里面，有什么需要的东西，用员工证去找相关的部门应该都能弄到。我下午还有一个会议，先挂了。”
　　还没等孟映潭回答，她就挂掉了电话。在急促的忙音中，孟映潭若有所思地望着手机。
　　“当然了。你们总有一天能找到我的，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也在寻找你们。”
　　宝瓶座。BEXT。欧阳铮，张怀昱，袁嘉翎，于硕挚，曾可钦。
　　虽然在这之前她与他们素未谋面，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到这些人。
　　就像是一场危险的无限制格斗，必须有医生守候在下面一样。这是为了选手，也是为了观众的安全。
　　张怀昱走回寝室时看见几个练习生聚在自己的寝室门口窃窃私语，走过去问：“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
　　练习生们纷纷转头，发现是他，松了一口气。穿黑卫衣的练习生说：“我室友上次月度考核前偷偷过来了一趟，考核成绩好得吓人，第一次进入出道组。所以我们也想来试试……”
　　他这才想起来，马上就是练习生的月度考核了。“别进去，袁嘉翎还在里面。你们想要考核成绩好的话，还不如去多泡练习室。”
　　“要是能靠泡练习室解决就好……”黑卫衣愁眉苦脸，“但上次月度考核，老师给我的评语是‘缺乏星味’，整个宝瓶座星味最浓的地方，只有这里了吧？”
　　星味。这个词总是出现在高层和教师对练习生的评价中，通常用来否定那些硬实力优秀的练习生，在他们和那些获得观众喜爱的偶像之间，画出一条无形却难以逾越的沟壑。
　　“所以来这里转两圈的话，说不定可以稍微沾到一点星味……”黑卫衣的眼睛突然一亮，“前辈，让我摸摸你吧！就当是心理安慰也好！”
　　我吗？我在出道后得到的“没有星味”“不适合当偶像”之类评价，说不定比你们听过的加起来还要多呢。这么想着，张怀昱还是任由他们走上来握住自己的手，或者只是碰一碰自己的衣角。就像在学校大考前偷好学生的头发塞到笔袋里一样幼稚……但这些练习生本来也只是中学生的年纪，显得成熟才不正常。
　　“祝你们考核成功。”他露出在表情管理课程里学习到的，不会让脸部肌肉虬结起来从而显得更不上镜的笑容。
　　如果长得像袁嘉翎那样，怎么做表情都无所谓，但你连变成整容脸帅哥的资格都没有，就把表情限定在最佳角度里，明白了吗？
　　练习生嘻嘻哈哈地和他告别，说着“果然还是张哥最亲切了”“谢谢前辈”之类的话离开走廊。
　　张怀昱敲了两下门，等待片刻后走进去，袁嘉翎正躺在茶几上看杂志。他所认识的偶像都对镜头和他人的目光极其敏感，寻找让自己看起来最得体的角度已经成为他们的本能，只有袁嘉翎会对进入视野的人熟视无睹，摆出舒服的姿势，他的粉丝并不因此而减少，反而说他身上有着偶像业中难得一见的松弛感。
　　松弛感就是你知道无论从什么角度拍摄你都是个帅气的偶像。
　　星味就是好看到只要站在台上就能让观众喜欢。
　　“旁边就是沙发，为什么不去沙发上？”
　　袁嘉翎反问：“这是你的房间，你为什么进来还要敲门？”
　　“我习惯了。”张怀昱坐到沙发上，“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能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袁嘉翎从杂志后瞟了他一眼。“什么发生了什么？”
　　“你和于硕挚。你那么生气只是因为他偷偷来上了次厕所？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人。”
　　他翻身从茶几上坐起，似乎正在酝酿什么。张怀昱从15岁在等候室里见到袁嘉翎的第一面起，就知道这个人有着难以遏制的倾诉欲，这种倾诉欲让他成为偶像歌手里最棒的作词人，也让他难以守住任何一个秘密。
　　袁嘉翎把杂志用力拧在一起。“是这样的。你和那个心理医生过来之前，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试图再给新专辑的主打填一版词。然后于硕挚突然出现在门外，问我今晚是不是还住在这里，我说是，张怀昱也还住着。这时我已经有点不爽了，因为他满脸都写着不关心、无知和急切，我难道会在别人房间的地板上写歌吗？”
　　张怀昱点头：“当然。然后呢？”
　　“然后他说：‘嗨，帮兄弟一个忙。你和队长今晚能不能出去住？住别的房子，酒店开个房间，什么都行，我会报销的，我今晚想借用一下这间宿舍。’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我要为了他搬出我的房间？还报销，谁稀罕那几千块钱的报销？”
　　“是啊，这几天我们又没有外出行程，无缘无故去住酒店，被拍到了该怎么解释。”张怀昱也有点头疼，“所以于硕挚为什么要借房间？”
　　袁嘉翎没好气地道：“上次他和女朋友去酒店约会被狗仔拍到，丁扉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要他夜不归宿必须报备在哪里住。他思来想去，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希望我让出自己的寝室，供他们约会一晚。”
　　“……啊？”张怀昱有点呆滞，“他女朋友不是Vanilla Cherry的那个成美芸吗，让别的公司的出道偶像来自己公司的寝室楼约会，他疯了吧？”
　　“啊？”袁嘉翎也茫然了，“他女朋友不是咱们公司的工作人员吗？之前曾可钦在公司直播没告诉于硕挚，他跟那个工作人员卿卿我我的声音全被录进去了，丁扉花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张怀昱按着太阳穴，冷静了好一会才说：“所以你没答应他吧？”
　　“当然没有！我告诉他不可能，他还反过来对我发了一通火，然后跑去上了个厕所；听着他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怎么也抖不干净的水声，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上次去酒店被抓包后，丁扉让他和那个女的去做了一次性病检查，然后要求公司员工每年的体检里都增加这一项。你知道某些性病能通过共用厕所传播吗？”
　　张怀昱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绝对不好看，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你的意思是于硕挚有……那种病？”
　　“我带着清洁剂冲了进去，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袁嘉翎双手抱胸，“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如果这么打一架能让他再也不来我们的寝室的话，我愿意再打一架把他赶出宝瓶座。”
　　张怀昱叹了口气：“我也希望，他身上的那些花边新闻就是个定时炸弹……但公司不可能就这么开除他的。”
　　“是啊。”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袁嘉翎沮丧地低下头。
第8章08.偷渡
　　Cozy：情况有变
　　Cozy：你不能去寝室楼了
　　软小猫：我们约好的还算数吗？
　　Cozy：主楼有很多空房间
　　Cozy：但是主楼要刷卡才能进去，一人一卡，还有保安看守
　　软软小猫：那我要怎么进去？
　　Cozy：只是一“人”一卡而已
　　Cozy：如果不是作为人进去，不就没事了？
　　傍晚，孟映潭在吧台的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边喝边走。此刻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下班的员工在打卡机边排起队来。
　　她又看了一眼企业群组里的留言。
　　“收件人：孟映潭
　　寄件人：丁扉
　　我今晚比较忙，会睡在公司里，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人事处已经给你安排了宿舍，编号是S409，你今晚可以直接住在那里。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去找王语穹吧，她属于舆情办公室，是我的直系下属。”
　　孟映潭不会开车，天色已晚，今晚住在宿舍里也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这么说……但是编号为S409的寝室，到底在哪里啊？这栋楼的内部空间似乎远比外部要更大，相邻的两层楼在楼梯口处张贴的平面图，形状却截然不同。在吃完晚饭后，她坐上电梯，从第一层一直坐到第二十三层，确认了一件事：用工牌启动的大电梯，无法到达编号为S开头的宿舍。
　　难道是丁扉打错了字？不可能，丁扉即使工作再忙乱也不会犯下这种错误，她是以果敢、判断力和惊人的集中力而著名的女人，这一点从她们相识的大学时期就令她赫赫有名，至今都未曾改变。
　　也许是电梯的缘故？孟映潭想起张怀昱、曾可钦和她一起离开练习室时，乘坐了一架小电梯，之后前往张怀昱和袁嘉翎的宿舍时也同样是用这架小电梯。虽然他们的宿舍编号是I开头，和自己的宿舍并不一样，但很可能都在寝室楼里。
　　她来到十四楼，循着记忆中的轨迹向小电梯走去；这个电梯门口也有着刷卡区，孟映潭把工牌贴上去，按住上升键，电梯却没有来。
　　从背后传来沉闷的响动声。孟映潭回头看去，于硕挚正从大电梯里走出来，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能碰到认识的人终究是好事。她向他打了个招呼：“你好，你知道怎么到S开头的宿舍吗……”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去问其他人吧，我正忙着呢。”然后专心致志地把那个行李箱从电梯里拖出来。行李箱的滚轮卡在电梯和楼层间的缝隙里，他小心翼翼地拉扯着，似乎一点也不愿意伤到行李箱。
　　“需要我帮忙吗？”孟映潭走过去，想把行李箱的尾部抬起来。看着她走近行李箱，于硕挚忽然喊道：“别过去！”一把将她挡在电梯外。
　　孟映潭被推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可于硕挚似乎看起来比她还要慌乱，脸色煞白，不停地左顾右盼着，好像急切地想要逃走一样。
　　“于硕挚？”她试探着问道，“你有哪里不太舒服吗？”
　　他摸了摸脖子，咧嘴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出了点汗，可能是最近没怎么活动……”
　　“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她微微蹙起眉头，“帮你把箱子推出去，我就顺便乘电梯离开了。”
　　“不能麻烦女士来搬重物，这是我们家的礼仪。”他躲避着她的目光，“好了，快让开吧！我的行李还卡在里面——”
　　嘎吱。等待了过久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夹住行李箱，片刻后打开；然后再度夹住行李箱，片刻后打开。每次被电梯门夹住时，呻吟声便会响起。
　　孟映潭立刻用手挡住电梯门，检测到障碍物，门完全打开了；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中间。
　　“你听到了吗？那个行李箱里有声音！那里面装着什么？”
　　可一旁的于硕挚却像是被吓呆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于硕挚！”她喊道，“把行李箱拉出来！”
　　他不停地瞟着她，一边抓住拉杆，将行李箱拖了出来。轮子碾过电梯出口的凹陷处，，整个行李箱颠簸了一下，里面发出痛苦的呜咽。
　　就在她松开手去查看行李箱的瞬间，于硕挚头也不回地跑进了电梯里，等待了太久的电梯门立刻合上；孟映潭反应过来时，液晶面板已经显示电梯离开了十四楼，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过道上。
　　这也太反常了，她想。留下这么大一个行李箱，自己慌慌张张地逃跑？可他总得回来工作，逃走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映潭走上前去试了试，那行李箱果然很重。她试着把它放倒在地，似乎是又一次感觉到颠簸，行李箱里的东西挣扎起来，硬物拱起的形状从箱子外壳凸起，看起来就像是人弯曲的脊椎。
　　她按下行李箱上的卡扣，箱子一下子弹开。一只涂着破损指甲油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接着是颤抖的声音：“我受不了了，你去找别人吧！这钱我不要了！”
　　“我不是于硕挚……”
　　衣冠不整的女人从箱子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往电梯跑去，不停地按着下行键，赤裸的双脚在地砖上交替踩踏着。
　　孟映潭站起身：“那个电梯没有员工工牌是无法启动的。你现在是出不去的，等在这里吧。”
　　女人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脸上还留着挤压出来的红色痕迹。“完蛋了，”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下要怎么办……Cozy呢？Cozy在哪里？”
　　“Cozy是谁？”
　　“就是那个把我带进来的男人！他告诉我只要陪他过一晚上，就付给我八千块钱，但是我必须藏在行李箱里进来，第二天也要用行李箱运出去……”
　　原来是性工作者。孟映潭没说什么，暗暗头痛起来。她虽然对娱乐业一无所知，却也知道现役偶像招妓是惊人的丑闻，可这个女人要怎么办？跑出去的于硕挚又要怎么办？这只是她入职的第一天，事态已经远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去找王语穹吧，她属于舆情办公室，是我的直系下属。”
　　她想起丁扉在邮件里的话，从企业群组里搜索到“王语穹”的名字，拨通了电话。片刻，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声音说：“请问你是？”
　　“我叫孟映潭，刚刚入职，丁扉给了我你的身份……”
　　“啊！”那声音欢快地扬起，“是那个心理医生对吧，丁扉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你喔！找我有什么事吗？”
　　孟映潭瞟了一眼衣冠不整的女人，她瑟缩着靠在墙角，双脚冻得通红。
　　“麻烦你先到十四楼来，我们当面说。”她压低声音，“有条件的话带条毯子来。”
第9章09.来自舆论办公室
　　增援的到来意外地迅速。电梯再度打开，几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走出来，聚集到孟映潭身边：“挂着员工工牌，你就是联系我们的人吧。你的要求是？”
　　她看向缩在走廊一角的女人。“那个人，给她毯子，等她安静下来再问她是怎么回事。”
　　安保人员走上前去，想用毯子裹住衣冠不整的女人。那女人一被他们碰到，便惊恐地朝后退去：“不……不要碰我！”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后方传出：“我们不会报警的，女士。安保人员不会伤害你，我们也不想带来麻烦，当然，这是建立在你配合我们的前提上。”
　　女人逐渐安静下来，被他们簇拥着走向走廊的另一侧。孟映潭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意外。
　　“那女人确实是个性工作者，只要用‘报警’来威胁就能轻易摆平……但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只要你在宝瓶座传媒娱乐工作了六个月以上，轻松一瞥，你就能轻易地辨别出那些从事服务业的女人究竟是为哪种人服务……”
　　即将关上的电梯门被再度打开，留在里面的最后一个人走了出来。那是个脸颊圆鼓鼓的少女，梳着小女孩一样的双马尾，穿着洋娃娃一样满身荷叶边褶皱和纱织飘带的连身裙，下面是奇怪的印花丝袜，黑底上排列着整齐的卡通柠檬角。
　　“但她究竟为谁服务？”她状似困惑地问道，“要是听不到答案，我今晚会失眠的。”
　　“你是谁？”孟映潭反问道。
　　女孩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甜丝丝、热烘烘的奶酪蛋挞。
　　“我就是王语穹！我来自舆情办公室，是丁扉的直系下属，以及，单纯从入职时间来说，我是你的前辈。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我，亲爱的……怎么称呼你，女士？”
　　“孟映潭，”她举起胸前的工牌，“随意称呼我就好。”
　　王语穹脱掉手套，向她伸出了手。
　　王语穹瞪大了眼睛，孟映潭几乎都能看到她美瞳上打印出来的像素墨点。“然后你就那么打开了箱子，在走廊正中央？”
　　“是啊，万一里面是个活人呢？她会闷死的！”
　　“但如果里面是具尸体，或者一具没完全死透的尸体呢？箱子一弹开，动脉血就像是B级片的红色糖浆一样向你扑过来，你入职的第一天会以满身鲜红地被警察拷走为结束。”王语穹比划着，把一桶并不存在的红色糖浆倒在孟映潭身上。
　　“那我还是得把箱子打开，如果不打开的话，这具尸体就没法下葬了。”
　　“真是没法反驳，”她严肃地道，“让我好好回忆一下S开头的寝室到底要从哪里进去。”
　　在交换握手之后，在交换关于刚才十分钟里发生的惊人的偷渡事件之前，孟映潭询问了这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前辈，S409寝室到底在哪里。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这扇只能开到一半的飘窗了，”孟映潭说，“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吗？”
　　“当然了，我也住在那里！但宝瓶座大厦的设计就是有点……”她摆了摆手，“跟兔子洞似的。不同的权限卡打开不同的门，启动不同的电梯，如果你的身份不对，你就是去不了某些地方。唯一的好处是没人能不小心闯进他们不该在的地方……哦，找到了，从这个楼梯上去，我总是忘掉这条路。”
　　她们合力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露出后面陡峭的石质台阶。
　　孟映潭说：“你看起来不太惊讶。”
　　“我很惊讶好吗，上班第一天的心理医生在走廊上从超大号路易威登行李箱里拖出了一个小姐，我要把这个故事作为最棒的破冰笑话永久保留。”
　　“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不太惊讶这事是由谁做的……”
　　“那确实，”她爽朗地回答道，“你如果说干这事的是张怀昱或者袁嘉翎，我还得惊讶一下，但既然是于硕挚……狗改不了吃屎。你就算告诉我他已经上了宝瓶座九层里所有看起来够嫩、而且没像我一样穿着水果印花连裤袜的员工，我也会信的，毕竟丁扉都免费给员工做性病筛查全套了。”
　　今天第一次，孟映潭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S开头的寝室楼过道看起来就像一个小旅馆。王语穹在标着“S409”的房间前停下，打开企业群组里的一个小插件，展示给孟映潭看。“我们不用钥匙，只要打开这个条码扫一下就好。它很快就会失效，所以不能截图发给别人。”
　　她推开门，坐到自己一侧的床上。这个房间基本就是两张床、两套桌椅，用一道似有若无的隔断分开，孟映潭试图找到一个小小的淋浴间，就算莲蓬头就在蹲坑的正上方也没关系；但是没有，连一个水龙头都找不到。
　　“这就是我们的寝室？”
　　“是的，厕所兼淋浴间在出门右拐走到底。免费住宿，不能要求太多，对吧？”
　　“但那些练习生，住在编号以I开头的宿舍里的那些，他们每五个人就有一个客厅。”
　　“他们不一样。”王语穹脱掉自己的厚底皮鞋，“练习生们，基本上而言，都是群少爷小姐。他们想成为偶像只是因为他们厌倦了付钱让别人捧着他们，想试试看一边被捧着，一边还从捧他们的人手里拿钱，就像他们的爸爸妈妈做的一样。让他们住集体宿舍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牺牲了，更别提财务部还能每人每年收两万四千块钱的住宿费。我对此完全没意见，四舍五入就是他们给我发工资呢。”
　　“你说话真有趣。”孟映潭坐在自己的床上，暗暗想着：好吧，至少她不用自己带被子过来，“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王语穹扭头：“什么下一步？”
　　“我们刚刚发现一个偶像把妓女装在巨大行李箱里运进公司。下一步怎么办？”
　　“是这样的。”她清嗓子，“那些安保人员会盘问那个妓女到底做了什么，于硕挚怎么找到她的，小小地威胁她一下，然后放她走。然后他们会盘查这件事发生时有没有围观者，哪几条监控应该被清空一下。最后，我和舆论办公室的其他人会认真注意相关网络舆论，如果有任何一个匿名账号爆料BEXT的中坚成员其实是个招妓成性的色魔，我们就轻轻地让它消失。”
　　孟映潭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于硕挚呢，你们对他做什么？”
　　“唔，我们会建议他删掉妓女的微信——别删成女朋友的微信，再去做一次性病检查，然后好好生活，多买好用的飞机杯。我们会批评他的私人助理和经纪人，因为他们没管住他的下半身，而且很可能助纣为虐。你还指望我做什么？拿着这个妓女的信息去逼宫宝瓶座高层？”
　　王语穹挪了挪自己的半边身子，脱下黑底柠檬角花纹的连裤袜，把它丢在床头。
　　“开掉这个劈腿、招妓、伤风败俗的小瘪三，会让宝瓶座每年损失数百万——很可能是美元。开掉我，一个认真努力、尽职尽责的小小基层员工，每月多出六千元预算，甚至连N+1的补偿都不用给我，因为我涉嫌泄露公司机密。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她扯开连身裙的系带，孟映潭立刻拉上窗帘。
　　“没事的，我们的楼层够高，没人会往窗户里看。我知道让我这么个二十出头的人向你说这句话很可笑，但是确实如此——在宝瓶座里，一切决策都只是算术题，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第10章10.认人指南
　　王语穹躺在床上，只穿着内衣，她浓密、编成两绺的长发从床的两侧落下来，像是被施了肥的软绵绵藤蔓。她反拱起身子，在背上摸索着内衣卡扣。
　　孟映潭专注地拍打着那两个似乎是从廉价酒店淘汰下来的枕头，她拆开枕套，不出意外地在枕芯上发现大块的淡黄色污渍。“你换好衣服了吗？”
　　“当然。”
　　她抬起头。王语穹套上了一件长到小腿的T恤衫，显然她已经脱掉了文胸。
　　“所以，我们今天就这么下班？”
　　“对于你而言，是的，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她的声音依然和在其他人面前时一样甜美，让孟映潭相信这不是她展现给外界的一张人格面具，而是她的本音，以及她的本性。“第一天上班的感觉怎么样？”
　　“对于像我一样的心理辅导人士，通常而言，在第一次或第二次正式会面后，我们就会大致了解咨询者的生活，他们的困惑，他们渴望从我们身上得到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在下班之后要做的额外工作——描绘出某个人的生命图景。”
　　“你从BEXT身上找到了什么？他们的生命图景是什么样的？”
　　“我还在努力把他们的名字和脸对应起来。”
　　王语穹滑到被子里，大笑起来。
　　孟映潭接着说：“基本上而言，我还挺敬业的。在招待一个咨询者之前，我会先过一遍这个人的档案，至少记住大致几个特点，不是为了让我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只是为了让咨询者感到亲切。就像个老朋友一样。我原本以为，如果我的咨询对象是一群名人，这种前期准备工作会方便得多……”
　　“但你到现在都没把他们的名字和脸对到一起。不过，你应该至少记住了于硕挚吧？”
　　当然。她深深地记住了他英俊、立体、毛发旺盛、有点异域风情的面容，颜色比普通的亚洲人要更浅的虹膜，厚得有点奇怪的嘴唇，他坐在地上大喊“我要告诉我爸”时喉结的颤动，以及他抛下行李箱和里面活着的妓女、冲进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时，动作是多么敏捷而迅速，让她意识到他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舞台表演者。
　　“当然。”她说。
　　王语穹翻下自己的床，坐到她的床边。“那就是问题所在。在你真正见到BEXT之前，你用什么去了解他们？示范给我看。”
　　孟映潭打开手机，给她看搜索记录：“我先去搜百度百科上的词条。BEXT的，以及每个人的。”
　　“但是你什么也没找到，对吧？粉丝会修改词条，抽走所有有争议的部分，只剩下姓名、年龄、发了几张专辑、得了几个奖、以及来自‘权威人士’的赞美。有时那些权威人士的赞美不是真的。有时那些奖不是真的。有时连姓名和年龄都不是真的。”
　　“什么？”
　　“改名，以及伪造年龄，在偶像业再常见不过了。BEXT里至少有三个人报小了自己的年龄，但我不会告诉你究竟是谁的。”她冲孟映潭眨了眨一边眼睛，“然后呢？”
　　她右滑界面，打开一个橙色软件。
　　“然后我下了个微博，因为我听说所有偶像团体的粉丝都聚集在这里。我唯一认识的就是搜索栏，所以我把成员的名字打进去。”
　　王语穹把头凑过来：“太棒了，你居然还能找到搜索栏。我认真的，任何三十岁以上的人第一次打开微博，基本都一头扎进首页的推荐流里再也出不来了。”
　　“我要搜索哪个人？”
　　“你最先想到的那个。”
　　孟映潭输入“于硕挚”三个字，一大堆博文跳了出来。
　　“之前也是一样，我根本看不懂这些博文在说什么。有很多图片和动图，但全都蒙着雪白的虚化滤镜，我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往下翻了一会，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他们的表演舞台，但……”
　　她打开表演舞台的视频，又想了想，点了静音。
　　王语穹接着她的话说：“但下面粉丝的留言让你更是一头雾水。BEXT一共有五个人，却冒出了四个主唱、三个主舞、三个门面，以及两个人气断层第一。相似的赞美，相似的过度虚化、叠加滤镜的图片填满了整个评论区，你原本还能认出一两个人，因为他们长得出众地难看，现在你一个人都认不出来了。”
　　她从柜子里找出两瓶柠檬水，把其中一瓶拧开，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基本上，这就是你没办法认清他们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三十岁了，而是因为你闯进了一群爱他们的人中间。想象你在一个幼儿园里，所有妈妈都满眼热泪地看着她们的孩子打闹。你走上去问，您的孩子是哪个？她们只会告诉你：那个最可爱的、最顽皮的、最有爱心的小天使，基本等于压根什么都没说。粉丝也是这样，她们试图证明，自己爱上了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值得被爱的人应该帅气、受欢迎、是个好孩子——千篇一律，完美，基本而言，就是狗屁。”
　　孟映潭又滑了一下手机屏幕。#于硕挚一等爱豆##于硕挚生图达人##于硕挚爱心小狗#，配着一张他给经纪人撑伞的照片，下面的回复都是“我们爱心十足的小于呀”加emoji哭哭脸。
　　“伏尔泰说，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更愿意说，称职的偶像总是相似的，不称职的偶像各有各的丑闻。如果你想认清一群小孩，最好还是去问他们的幼儿园老师。她会告诉你这个孩子讨厌番茄，那个孩子总是抠鼻屎，红衣服的孩子打断了他朋友的乳牙，蓝衣服的那个会偷偷捏你的屁股，像个没喝孟婆汤就转生的猥亵犯。如果你想深深记住谁，最好的方法是了解他干过多少坏事。善良千篇一律，邪恶千奇百怪。”
　　王语穹转过柠檬水瓶子，上面印着于硕挚的脸。她把那张笑容灿烂的脸扔进垃圾桶里，轻轻打了个唿哨。“有点班门弄斧，对吧？一个在零零年后出生的小姑娘，对着富有经验的心理学专家大谈人性本恶。但有些事只有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才做得到，比如……”
　　“穿着柠檬角印花的袜子上班？”
　　她又笑了，露出一边的酒窝。“那也是，但我要说的是我的工作。我没有上班或者下班一说，因为我的全部工作大致上就是刷手机。像这样，”她侧着身子靠在床头，延长甲在手机屏幕上“哒哒”地敲击，“看看BEXT的粉丝们今天又在关注什么。舆情管理，就是这么简单。”
　　“你刷什么，微博吗？”孟映潭侧过身，王语穹斜过手机好让她看清。
　　这是一个老式论坛的界面，手机的屏幕最上方是一个镂空的倒五角星，以及一句小小的slogan：“尊重物种多样性”。
　　“这是个匿名论坛，叫做‘五角’。它是整个网络上唯一一个你能自由打出所有明星的大名发出生图，并且附上一句‘真特么丑’的地方，无数爆料在这里首发，并最终毁掉偶像们的光辉前景。监视这个论坛，顺便学习如何刻薄地羞辱别人就是我的工作。”她挥了挥手机，“如果你还是认不清人，我建议你也去看看这个论坛，丑照总是比美照更有记忆点。”
第11章11.重新定义TOP
　　寝室，两人面对面地坐在床上，各自摆弄着手机。
　　“王语穹，我能问个问题吗？”孟映潭说。
　　“怎么了？”
　　“我百度了五角论坛，但我找不到下载地址，只能找到骂它的微博。”
　　“哦。我发你一个下载地址。基本上，如果你要下载什么被公众一致反对的东西，在百度上是找不到的。你得去小众论坛、黑网盘，或者最简单的，问你的热心朋友。我很乐意当这个热心朋友。”她笑道，“发你了。”
　　“多谢。”孟映潭说。
　　第二天的上班时间，她们来到舆论办公室，坐到各自的工位上，开始摆弄手机。
　　“王语穹，我能问个问题吗？”孟映潭说。
　　“怎么了？”
　　“我下了五角的软件，注册了账号，但什么也看不到。是论坛出故障了吗？”
　　王语穹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她今天带着一个粉黑相间的头箍：“当然不是了！注册之后你得连着登录三天，才能解锁1级权限，这样你才能看到最基础的几个板块。”
　　“喔，真麻烦。”
　　“如果不这么麻烦的话，每当某个偶像闹出什么事时，就会有一大批乱码账号冲进论坛，在每一个无关话题下面不分青红皂白、张冠李戴、避重就轻地澄清。设置权限至少能把他们挡在外面三天，等三天过去，僵尸账号们终于突破第一道防线，资料详实、时间线明确的全事件梳理就会砸在它们头上，并且被营销号偷偷搬运走。这叫做以时间换空间。”
　　“好吧，那这段时间我只能看微博了？”
　　王语穹刚想回答，门外传来女人的大喊：“出来，实习生，棚景那边缺人手！”
　　她不满地嚷嚷：“还要跟你说多少遍？我不是实习生，还有，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
　　“你上班都干什么？刷手机？”
　　“啧。”王语穹站起身，她今天的袜子是白底海豚印花，“我先走了，你就在这……刷手机吧。”
　　她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孟映潭一个人。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打开微博，目光被第一个账号吸引。
　　“@嘟嘟搬运28.2万微博
　　[BEXT确定于12月19日回归……时隔6个月后发布新专]宝瓶座传媒官方账号发布预告，BEXT将于12月携新专辑回归。
　　这是BEXT继今年6月发行的迷你3辑《少年一号》之后时隔六个月再度发布新曲，也是广受好评的‘异议三部曲’完结后首次回归。众多音乐粉丝正期待着这个拥有独特世界观和视觉风格，并以高质量自作曲获得坚实人气的男子偶像团体。
　　据悉，BEXT的回归先行节目将于12月5日公开，不仅会让粉丝们与久违的团体成员们再度见面，同时也会透露关于专辑的新信息。‘这会是一次全新的尝试……Belles们不再仅仅是听众，而成为BEXT所讲述故事的一部分，就像是ARG（侵入式现实互动游戏）一样。’BEXT成员袁嘉翎在个人微博上如此透露。”
　　下面是一张五人的合照。孟映潭靠浓眉毛厚嘴唇认出了于硕挚，靠蓝头发认出了张怀昱，又认出了袁嘉翎（他果然是最矮的一个），剩下两个她都不认识，但其中一个精致得有些吓人，皮肤紧绷在脸上没有一丝赘肉——简而言之就是有点整容脸——那么应该是欧阳铮，剩下一个就是曾可钦了。
　　全部都认出来了，她不禁对自己有些另眼相看，继续往下刷。
　　评论9823
　　“@一声圆妈一生圆妈
　　🌟让小圆来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一人撑起全团🔥TOP&ACE袁嘉翎💥是一人扛起全专词曲一作的神级制作人👑也是轻松扛下新闻镜头的脸蛋天才Visual Center🔆出场即热搜曝光率全团第一💯单人直拍播放量断层最高领跑全场⚡你还在为下家注水时我们小圆早已在NEXT LEVEL😏”
　　后面是袁嘉翎的一张精修照片。
　　小圆是谁，袁嘉翎的昵称吗，为什么穿插着这么多没意义的emoji……ACE是什么？直拍又是什么？下家又是什么？注水又是什么？TOP她倒是大概知道，是第一名的意思，袁嘉翎长得帅又会写歌，是第一名也很正常。
　　“@车厘子夹心饭
　　唯一TOP📣于硕挚【热度王者】同代男偶像最高1️⃣3️⃣次热搜第一🥰队内【唯一】解锁时尚四大女刊单封出场即话题✌🏻️不捆绑TOPline😅不玩文字游戏吹假币😜真·🔝只有欧阳铮🤩”
　　于硕挚上了这么多热搜吗，她怎么以前从来不知道他……时尚四大女刊是什么，她知道的时尚杂志只有《VOUGE》，女刊为什么要让男人当封面模特？捆绑TOPline是什么意思？吹假币又是什么意思，宝瓶座还收假币？等等，这个emoji里也有“TOP”……两个TOP？
　　“@七月咡贰
　　🎨欧阳铮🎊同年偶像亲投最帅男爱豆第🥇出道到现在【从无身材管理争议】的自律小兔🐇颜值&实力证明的【门面主唱】定位🧁只会全开麦唱跳的我们主唱大人🍥不躲高音气不虚🧊质疑桃浦含金量的偶像粉速速退散🪞毕竟我们欧阳出道前就是三亿票房主演的【真金白银】演员啦💘”
　　哦，这是欧阳铮的。“同年偶像投票最帅男爱豆”，真是没意义的活动啊。身材管理争议又是什么？这个回复里欧阳铮的照片是挺好看的，但和合照里的那位是一个人吗？还是三亿票房主演，原来他还演过电影？虽然是“门面主唱”，好歹不是TOP了……等等。
　　她试着把“桃浦”念出了声。
　　“táo pǔ，top……”
　　这不还是TOP吗？一个五人组合里有三个TOP，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孟映潭放下手机，默默地坐回工位上。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用词解说
　　直拍：男女团表演时全程只对准某一个人的视频，就叫做某人的直拍。直拍的播放量和点赞量会被用来鉴定偶像的舞台人气以及外貌认可度。
　　ACE：在偶像团体中指的是王牌成员。一般来说，是团内综合实力最强、而且在某段时间最具印象力，会让人“一看到团名，就联想到这个人”的核心成员。
　　下家：与“对家”相对应，身为粉丝对自己主推的队友的称呼。如果说对家是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么下家就是“实力和人气不够，所以连对手都称不上”，这样轻蔑的称呼。
　　注水：通过反复刷视频，甚至买点赞热度之类的方法制造虚假人气，常见于直拍视频。近年来也有销量注水的情况出现，会在之后的剧情里进一步解说。
　　TOPline：与“断层TOP”相对，一个偶像团体里的人气前几名没有明显拉开差距的话，就会被合称为“TOPline”，line在这里指的是“行列”的意思。
　　捆绑：“我和泰森加起来能打十个”，明明两人差距很大，却强行说是同一种类，从而提高后进者的地位。
　　吹假币：吹假逼的谐音。这个应该不用解释吧？
第12章12.大众心理研究
　　12.大众心理研究
　　王语穹从棚景里出来时已经到了午间时分，她在水池处洗了把手，打开手机，孟映潭发来了一条信息。
　　“一月映潭：你完成工作了吗？我在食堂，一起吃饭吧，我可以帮你打饭。”
　　风景画头像，昵称里藏着真名，留言的最后规规矩矩地加着句号，三十岁所以不了解网络？简直像是六十岁老奶奶上网。连吃食堂也是意料之中的选择呢……
　　她退掉了刚点的外卖，改掉了孟映潭的备注，迅速打出一行字。
　　“Vanya：好哦~我要吃芝麻炸大排配四两饭，在3号窗口就能打
　　Vanya：谢谢~[左亲亲][左亲亲]
　　孟映潭（勇闯饭圈版）：没事。[微笑]”
　　再看多少遍，这个微笑表情还是如此地阴阳……不过，并不讨厌，反而很亲切。
　　孟映潭托着两个餐盘走到桌前，王语穹欣喜地接过一个：“太感谢了！”她瞟了一眼孟映潭的餐盘，两个素菜一小碗饭，看起来毫无食欲。
　　“你素食吗？”
　　“我刚刚出院，医生嘱咐我要吃清淡点。”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王语穹也就没有问下去。“注意身体哦，”她一口咬下半块大排，满足地眯起眼睛。
　　孟映潭夹起一筷绿菜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说：“王语穹，我有一个问题。”
　　“嗯？”唇角沾满白芝麻的王语穹抬起头，“怎么了？”
　　“我在看微博转载BEXT的新闻，为什么下面全都是粉丝发的这种评论？”
　　她把手机推向桌子另一边，王语穹瞟了一眼：“哦，控评啊，习惯就好。有点人气的偶像都有专门的控评组，一旦有营销号发了提及自己偶像的言论，就会第一时间在下面评论提前写好的文案，并且号召其他粉丝去点赞转发。就BEXT的热度而言，一天内这条博文本体大概会有一万五千赞，一千五百条评论，最高赞的控评——应该是袁嘉翎的吧——会有一千赞。但是会控评的粉丝手里基本上都有好几个账号，所以实际会去控评的粉丝大概是两百人到五百人左右。”
　　孟映潭锲而不舍地追问：“我很好奇，这种行为的意义在哪里？”
　　王语穹叼着筷子：“你希望我以什么角度回答你？如果是一个不追星的圈外人问一个粉丝这个问题，粉丝会这么回答：‘我们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办法。如果我们不控评，就会有不怀好意的人在新闻下面发偶像的黑料，让像你这样一无所知的人产生坏印象。’”
　　“但是……既然都是一无所知的圈外人了，产生坏印象又有什么影响呢？”
　　王语穹不置可否地耸肩。“如果你是个新入坑的粉丝，问老粉丝为什么要控评，老粉丝会这么回答你：‘我们要展现出粉丝的力量，让公司注意到这个偶像有多火，这样他才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如果我们能把评论控到前排，就会有更多的潜在粉丝注意到我们的偶像，从而入坑。我们要通过控评论到前排，打击队友粉以及其他竞争者——一般被称为‘对家’——的气焰，让他们畏惧我们的实力，从而不敢造次。’”
　　“对家？和下家是一个意思吗？”
　　“对家意味着敌对但平等，而下家是一种对弱者的羞辱。如果粉丝把‘下家别蹭’控评到第一，那就是对队友粉的羞辱，如果‘下家别蹭’被挤到热评第二第三，那就是对自己的羞辱。”
　　“所以不被别人羞辱也是控评的出发点之一？”
　　“是的。但如果你问我本人，一个娱乐公司的工作人员，粉丝到底为什么要控评？我只能说……我也很好奇。如果有人刷会影响到偶像商业价值的黑料，公司会出手的，我们有专业团队。如果公司不出手，那多半是这个黑料无关紧要、甚至能够反向提升偶像的知名度。”
　　孟映潭认真地望着她，简直让她有一种自己在说什么人间至理的错觉。
　　“但在粉丝看来，公司是无能的，一切都必须由粉丝代劳。”
　　“公司对评估偶像的商业价值有一套自己的算法。我们知道真正的销量，知道每次签售会的入场人数，根本就不用去看控评。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多发几条微博，如果能人肉刷上热搜，那确实给公司省钱了。潜在的入坑对象也是，让他们入坑是偶像和公司的责任，粉丝刷的几段文字有什么用？真正的路人连这段文字说的是谁都看不出来。控评成功能打击对家的气焰就更可笑了，这些粉丝控评失败的时候，难道会脱粉吗？他们只会觉得‘加大力度，下次必胜！’”
　　“所以，控评什么用都没有？”
　　“那应该不是，毕竟也没有公司和艺人会禁止粉丝控评，据我所知，他们还在暗中鼓励粉丝控评……但我不太理解，谁能从中得到好处？微博吗？”
　　孟映潭把筷子横放在餐盘上，用纸巾擦拭着眼镜。“我倒是有一个心理学角度的看法，你也许会想听一听。”
　　她端正地坐在餐桌对面，双眼注视着王语穹。虽然有着如此浓烈的年长者氛围，她的眼神却好像无时无刻都在鼓励着自己去倾诉，让自己不知何时就说出了太多的话。在娱乐公司里上了几年班，美貌和优越身材实在看得太多，想要与之交谈的人却越来越少。但是，面前这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女人，就拥有着这种轻易让人放下戒备的魔力。
　　“请说吧！一直都是我在讲，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
　　孟映潭笑了笑，声音轻柔。“在对一种不了解的文化做出评价之前，当然要向身处其中的人了解。不是有那样一句话吗？‘付出的魔力在于付出者会不断地进行投资’。老赖会告诉你，那些愿意借给你钱的人，永远不是你曾经帮助过的人，而是已经借给过你钱的人。销售员会告诉你，那些愿意买下大件商品的人，永远不是拿了你最多赠品的人，而是已经买过你的商品的人。在我看来，公司和偶像之所以会鼓励粉丝控评，也是同样的逻辑：那些知道偶像私生活不检点还是不脱粉的粉丝，永远不是那些从偶像身上获得快乐的人，而是每天用自己珍贵的休息时间给偶像控评点赞几百条，然后才被承认为粉丝的人。我们在某一件事情上付出越多，对它的评价就越高，否则就会造成行为、认知和态度之间的错位，也就是认知失调。认知失调是如此痛苦，而在我们看来，欺骗自己来逃避，比直面事实要轻松得多。”
　　王语穹作若有所思状：“听起来很专业，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这群人就是……脑子有点问题呢？”
　　孟映潭带上边框纤细的眼镜，眼神流露出一丝锐利。“不，因为认知失调是人类的通病。就在刚才，你已经经历了一次认知失调：你认同我的分析，但又感觉自己被我攻击了，所以你试图把被攻击的这群粉丝和你分割开，从而保持一个安全的心理距离。”
　　王语穹端起餐盘：“要我把你的餐盘也一起倒掉吗？”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孟映潭站起身，但王语穹已经先一步拿走了她的餐盘，一起放到不远处的倒餐区。她们走出食堂，汇入忙碌的、抱着打印纸或电脑的员工之中，肩膀不时擦在一起，没有人表达抗议。
　　“但事实上，粉丝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就活在我们当中，也许刚刚和我们擦身而过，如果他们不自己说明，我们辨认不出来。同样地，他们并不特别愚蠢或疯狂，如果你觉得他们特别疯狂，那是因为你忘记了你自己曾经有过何等疯狂的想法，它们未曾降生，但确实存在过。”
　　孟映潭看向王语穹，午间时分的阳光下她的脸庞深邃而分明。
　　”我不是在和你谈论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外星物种；我是在和你谈论人类，包括你，还有我。我尊重你永远都不理解他们的权利，但是理解他们，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第13章13.回归先行节目
　　“你说得对。你是专业人士，你就是以此谋生的。”
　　王语穹望着孟映潭点了点头。她今天似乎带了另一种美瞳，眼瞳漆黑巨大，近看有些吓人。她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贴在孟映潭背后。
　　她凑过来，把下颌小心地放在孟映潭的肩膀上。沉重的热量从近在咫尺之处传来，孟映潭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身体。
　　“怎么了？”
　　“我在试验，穿上我的松糕鞋后，我的下巴能不能刚刚好地搁在你的肩膀上，既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刚刚好，”她的声音愉快地扬起，“这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很容易更进一步，因为我喜欢不用勉强的肢体接触。如果你的腰围约等于我的臂展也很好，但这一看就不可能。”
　　孟映潭转过头，王语穹发箍的荷叶边划过她的脸。“你有话想说。”
　　“我有话想说。我想说，体感是存在的，本能的喜恶是存在的。和你相处让人愉快，和某些人相处则很别扭，我会远离他们，我不认为这件事上我犯了什么错。我想说，别因为太理解人性而不再拥有人性。不理解人性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不是么？所有人都是人类，这不妨碍我跟其中的某些人永远都不一样。我不会一边看《法治在线》一边责怪自己的人性，因为我知道，我也许曾经想过作恶，但我永远不会真的做出来。”
　　她把手抚上王语穹的肩膀：“我知道，我并不是在指责你。”
　　“我也知道，我还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她半眯起眼睛，戏谑地说道，“你正在想‘这小丫头真不懂礼貌，这才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是吗？”
　　“没有。”
　　“真的？”
　　“一点点。原谅我，我已经两三年没和另一个人类这么亲近过了。”
　　王语穹松开她，朝后退了两步。“没关系。我只是想说，这也只是你进入宝瓶座的第二天。你还没见识到那些真正惊人、行为荒谬的家伙——他们确实也是人类，只是我不太想承认而已。”
　　“比把人塞进行李箱里带进楼还荒谬？”
　　“也许吧。”
　　孟映潭放轻了声音：“你还好吗？”
　　她把发箍取下重新戴上，抚平翘起的头发，冲孟映潭挤了挤眼睛。“还好啦，只是刚刚发现了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你原来已经结婚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带着戒指项链嘛。之前一直藏在衣服里没看见，刚刚不小心发现了，”她捂住脸，“抱歉……”
　　孟映潭从领口取出连着链子的戒指，上面有着小小的星形镂空。“我没有结婚，这是和朋友买的。”
　　王语穹刚想说什么，铃声从孟映潭的口袋里传出。她拿出手机，是从企业群组里发来的系统私信。
　　“孟映潭女士：请于今日13:00之前到主楼7层拍摄棚报到，不需要携带其他东西，具体要求线下通知。”
　　她说：“我的第一个工作来了，你知道七楼拍摄棚在哪里吗？”
　　“我带你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手机哪里都可以刷。”
　　七楼已经搭起了一个由折叠钢筋和厚实的白幕布组成的摄影棚。棚子里干净、空无一物，只有几把白色的桌椅和放在上面的平板电脑；棚子外围着巨大的、有三只或者更多脚的摄像头，电线如同黑蛇般蜿蜒过地面。孟映潭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它们，回头把穿着松糕鞋摇摇晃晃的王语穹也牵过来。
　　一个穿灰色冲锋衣，带鸭舌帽的男人走过来，说：“我是执行导演，你就是那个学心理学的，是吧？”
　　孟映潭试图解释：“是的，准确地说，我是……”
　　“去后台找服装师换身衣服，然后等化妆师过来，看他们有没有空给你顺便化个妆。台词都在平板电脑里，你自己先看两遍，到时上台照着念就好。”
　　她茫然地点点头，转身，又被执行导演叫住：“你多高？”
　　“不穿鞋一米七一，今天穿了有跟的鞋子，大概一米七四。”
　　“待会拍摄时你记得提前上去坐好，别拍到你站起来的样子，不然我们后期还得剪。”
　　“为什么？”她转头问王语穹。
　　王语穹用指甲挠挠脸蛋：“可能是给袁嘉翎一点面子？他在论坛里最容易被嘲的就是身高了，但凡穿得随便点看起来就是六四开，还偏偏喜欢和长得最高、身材最好的张怀昱凑在一起。他们的同框图对比都很惨烈，脸和身材都是……”
　　两人边说边往后台走，不远处一个半蹲着的人突然抬头，她立刻噤声。那人放下手机，笑道：“孟医生，你也来拍摄？”
　　是张怀昱。她打了个招呼：“是我，通知来得很急，都没做什么准备。”
　　“我这边也是，本来都录好了，突然又通知我们要拍一段，希望人能来齐吧。”他换了个姿势，举起手机咔嚓嚓嚓嚓快门连响了十来声，然后叹着气一张一张地翻。
　　王语穹躲在孟映潭身后探头探脑：“你在自拍？准备晚上发预热微博吗？”
　　“不是发微博用的，”他寻找着最佳角度，“每个人今晚八点前要交五十张自拍给工作人员，用来当新专辑的小卡。我平时不怎么自拍，只好现在临时抱佛脚了……”
　　孟映潭反手拍拍王语穹：“小卡是什么？”
　　“就知道你会问！”她清了清嗓子，“小卡，就是用偶像自拍印成的卡片。一般是在专辑里随机附赠，并衍生出‘演唱会现场赠送’‘签售现场赠送’‘特殊购买渠道赠送’等一系列途径。因为无法批量获得，有些小卡在二手市场上十分昂贵，有的甚至会超过一张专辑的价格……”
　　张怀昱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抓起手机，似乎是为了显得更可爱一点，他捧住了脸，露出一个略显吓人的表情。
　　“……前提是偶像本人又好看又红，”王语穹压低了声音，“自拍技巧也很重要。”
　　她们看向拍摄棚后细长的通道，不知何时BEXT的成员和工作人员已经聚集在那里。
　　曾可钦脱一件衣服拍几张照片，拍着拍着还把外套缠到了脖子上，似乎是想用有限的资源做出不一样的造型。于硕挚坐在一边和几个工作人员窃窃私语，“这么p可以吗”“感觉还得后期加工一下”“要不再补个妆吧”，一旁的化妆师又抽出几把刷子。
　　通道尽头，几个工作人员拉过来半张幕布手动撑起了一个摄影棚，欧阳铮半躺在里面，巨大的移动光源和反光板几乎堵住了整条道路，照得他苍白纤细，完美无缺。手机上插线连到另一个女人怀中的电脑，那个女人指挥着：“再往上看一点，头往七点钟方向偏，对，给我一个可怜的表情！”
　　她用力敲下回车，咔嚓，拍摄完成。
　　孟映潭望着他们：“偶像的自拍也和普通人不一样呢……”
　　“只有欧阳铮的不一样而已。虽然很大张旗鼓，把小卡拍得好看也算是敬业的一种吧，”王语穹表情复杂，“毕竟小卡是很多粉丝买专辑的动力……”
　　袁嘉翎旁若无人地越过她们，走到张怀昱面前，一把抽走了他正在拍摄的手机。张怀昱“啊”了一声：“刚才那个角度很好的！还我！”
　　袁嘉翎把手机扔回他怀里，顺势在旁边坐下：“你还没拍完啊？”
　　“还差六张。你拍完了？”
　　他悠闲自在地回答：“没有啊。来，哥们教你一招，一下子拍完一次回归量的自拍！”
　　张怀昱将信将疑地打开拍照软件。
　　“点右下方设置-拍照设置-连拍-十连拍，把手机拿起来，按五下快门，就能拍出五十张自拍了。是不是很简单！”
　　“这算什么教学啊！”张怀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袁嘉翎倒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他也笑起来。
　　笑完后他把袁嘉翎拉起来，略带担忧地问道：“你不会真的用这个方法拍完的五十张自拍吧？”
　　“是啊，怎么了？”
　　“五十张都是同一个发型同一套衣服？再补拍几张吧，不然你又要被粉丝说‘小卡像是连连看’了。”
　　“说就说咯，”袁嘉翎耸肩，“他们买专辑难道是为了小卡吗？小卡只是赠品吧？”
　　王语穹趴在孟映潭肩上，幽幽地说：“不然一次性买几十几百张实体专辑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那个连新型号电脑都放不进去的光盘吗？有的人还真没有自知之明。”
　　袁嘉翎越过张怀昱，冲王语穹狠狠做了一个鬼脸。
第14章14.友谊的逻辑
　　孟映潭挺着脊背，让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画画。“你的脸部折叠度很不错，就是气色不太好，平时保养不够哈，我先给你上个保湿面膜……”
　　“嗯嗯嗯。”孟映潭端庄地点头，这倒不是因为她体态良好，而是因为服装组里的衣服实在是太小了。她的裤子已经换成了男人的尺码（甚至不用在腰上别别针），上半身的衣服还是牢牢地卡死了她的肋骨，连呼吸都不顺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单薄的衣服上银色戒指格外明显。在节目里带这个会不会不太好？她小心地取下戒指项链，戳了戳蹲在一旁玩手机的王语穹。
　　“嗯？”
　　“请你保管一下，”她又从换下的衣服口袋里取出一枚口红，“这个也是，别乱动啊。”
　　王语穹“哦”了一声：“你居然随身带口红？”
　　“怎么了吗？”
　　“一般而言，随身带口红都是为了补妆吧？但你早上也不化妆。”王语穹接收到孟映潭的眼神，立刻正色，“长官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拜托了。”她笑道。
　　化妆师过来检查孟映潭的脸，王语穹蹲在她脚边研究那枚戒指，它看起来昂贵又精致，戒指内部刻着一行花体小字：My Mirror Lake,My Narrow Gate.
　　镜湖与窄门……映潭与扉。她想，这枚戒指是和哪位朋友一起买的，真是很好判断。
　　张怀昱终于拍出第四十八张满意的自拍，把头发往另一边梳理，想要捏出不一样的发型，袁嘉翎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怎么了？”
　　“看手机。”他小声说。
　　张怀昱掏出手机，微信里多了几条信息。
　　Yuppies Just Lunatic（备注：袁嘉翎）
　　袁嘉翎：看王语穹
　　大熊硬糖：谁？
　　袁嘉翎：你不认识？那个跟心理医生一起来的女孩子
　　袁嘉翎：有点肉肉的，穿的袜子花色很艺术的那个
　　袁嘉翎：她在看那个心理医生之前戴着的戒指项链！！！
　　袁嘉翎：翻过来转过去地看
　　袁嘉翎：橘势一片大好
　　袁嘉翎：我已经脑补出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
　　袁嘉翎：很可能是三个人的
　　大熊硬糖：………………
　　大熊硬糖：你还记不记得，你昨天才赶走过那个心理医生？
　　袁嘉翎：我记得
　　袁嘉翎：但这和我觉得她身上有非常强烈的故事性
　　袁嘉翎：能够激发我的灵感
　　袁嘉翎：不冲突！！
　　袁嘉翎：然后从个人层面上也
　　袁嘉翎：磕到了
　　大熊硬糖：哪里磕到了？
　　袁嘉翎：哪里都
　　大熊硬糖：这么严重？
　　袁嘉翎：？
　　袁嘉翎：您完全不上网冲浪是吗
　　袁嘉翎：[天翼3G真是太快啦.jpg]
　　袁嘉翎：[中国申奥成功了！.jpg]
　　大熊硬糖：远离网络，心情舒畅
　　大熊硬糖：而且上次不小心进了粉丝的讨论区
　　袁嘉翎：？看到黑图了吗
　　大熊硬糖：那倒不是
　　大熊硬糖：看见了主角是我们的小说
　　袁嘉翎：？？
　　大熊硬糖：后半段要去另一个网站，我打不开，所以没继续看下去
　　大熊硬糖：怎么了吗？
　　袁嘉翎：地址还在吗，发我
　　大熊硬糖：你也想看吗，我找找
　　袁嘉翎：我会熟读背诵
　　袁嘉翎：然后找个时间在你面前读出来
　　袁嘉翎：可能是在你开单人直播的时候吧
　　袁嘉翎：狠狠恶心你
　　张怀昱一个问号打在聊天框里还没发出去，一旁的工作人员就提醒他们“该上台了”。袁嘉翎迅捷地冲往摄影棚，他三步并做两步跟上，语气凝重地小声嘱咐：“你别真读啊！”
　　袁嘉翎好笑地看他一眼：“你真觉得我会做？”
　　反问就是心虚。他边往棚里走边压低声音：“如果是别人我不会这么觉得，但是既然是你……你说出来的所有话，我都会当真的。”
　　袁嘉翎张大了嘴：“真的吗？”
　　“真的，”他诚恳地说，“因为我知道你没有底线。”
　　说话间两人已经坐到白色长桌后，张怀昱坐在最右侧，袁嘉翎在他左手边。欧阳铮的一只脚已经迈到正中间的椅子前了，看见旁边就是袁嘉翎，一时愣住；袁嘉翎往后一仰，几乎倒在张怀昱肩上。
　　两人僵持了半秒，氛围变得越来越尴尬。张怀昱一半的大脑在大喊“这个可不能播”，一半的大脑在咆哮“来个人救场吧”，他相信袁嘉翎和欧阳铮的大脑也一定在如此咆哮。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一样，曾可钦从欧阳铮身后探出头来，一手抓着三个话筒，好似金刚狼：“你们都不拿话筒的吗？我一个人用四个话筒的话，会感觉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啊！”
　　袁嘉翎笑起来，张怀昱也没忍住。曾可钦继续说：“谁想用四个话筒的话可以坐中间！”
　　欧阳铮拍拍他肩膀：“你坐吧。”
　　曾可钦一副惊喜的表情坐到正中间的位置上，把四个话筒摆成发布会上的样子，严肃地清了清嗓子：“首先向大家道歉，无意占用公共资源。今天烦请大家聚在这里，是出于向公众负责的目的，向大家宣布一件大事。BEXT即将携第三张迷你专辑《红温警报》回归，请大家多多支持！专辑，我专辑呢……”
　　一旁一直没发话的于硕挚拿起桌上的专辑：“在这里。”
　　大家又说了几句闲话，氛围缓和了不少，曾可钦也自然地坐到袁嘉翎和欧阳铮中间，开始走流程。张怀昱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自己为什么一看见镜头前的冲突就大脑空白，连下一句话说什么都想不出来，更别提救场。
　　袁嘉翎玩着话筒，好像又在放空，他一边看着镜头一边在桌子下摸出手机盲打。
　　Yuppies Just Lunatic（备注：袁嘉翎）
　　大熊硬糖：你们还。。？
　　袁嘉翎：嗯
　　袁嘉翎：行了别说了
　　袁嘉翎：镜头对着呢
　　张怀昱想，袁嘉翎原来是会在乎镜头的人吗？这借口也未免太拙劣了一点。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双眼依然看向镜头。
　　但他已经习惯，也无意去揭穿。
第15章15.突发事故！
　　执行导演作出“暂停”的手势，孟映潭上台坐到一旁的小桌。补光灯和反光板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已经顾不得自己被拍成什么样子，低头用垂下来的刘海挡住强光，往BEXT所坐的长桌旁瞄了一眼。
　　曾可钦拿起平板电脑：“看看下一个话题……啊，这是可以聊的吗？”
　　“什么话题？”袁嘉翎凑过去想看，曾可钦躲着不让他看，但他一伸手就把平板电脑抓了过来，读出上面的字，“关于理想型的话题。这有什么不能聊的？”
　　曾可钦笑：“感觉离我们有点太远了，不是吗？网上都说我们身为男团却基本不唱情歌，很奇怪诶。”
　　“那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是我本人不喜欢写情歌，准确地说，不喜欢那种歌词里只有‘我爱你’三个字能看出爱情的情歌。”
　　“这是当事人的说法，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专业人士怎么说，有请孟映潭女士！”
　　曾可钦看向她，其余几人也转过身一起鼓掌。她面对着镜头勉强露出笑容，强光灯的热量扑面而来，单薄的衣物下逐渐渗出汗液。耳边传来曾可钦的声音：“孟医生是我们的专业心理顾问，今天也很高兴能请她来和BEXT一起录制节目。”
　　“是的。”孟映潭终于适应了台上的亮度，瞥了一眼面前的平板电脑，“今天想和BEXT的各位来聊聊关于理想型的事情，其实是希望大家能够更加了解自己。对未来另一半的期待，是很能反映出一个人心目中的理想生活的，这又会直接关联到他深层的人格。”
　　“有什么想对Belles说的话吗？”
　　“Belles？”
　　张怀昱补充：“是我们粉丝的名字。”
　　“哦……”她对黑洞洞的镜头挤出一个微笑，想象那里面坐着一个面目模糊，等待购买BEXT专辑的女孩，“别太在意，人生很长，理想型也是会变的。”
　　又是一阵闹腾的哄笑，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于硕挚也跟着笑了几声。一旁的欧阳铮玩着垂到肩头的长发：“好吧，那谁来当第一个？”
　　“从于硕挚开始吧？”曾可钦说，“于哥坐得离孟医生最近，也方便拍摄，然后我们一个一个换座位过去就好了。”
　　袁嘉翎立刻举手：“同意。”并在桌子下戳了戳张怀昱，让他也举了手。“三票多数，通过！”
　　于硕挚瞟了孟映潭一眼，微微侧过上半身：“好吧……你要问什么？”
　　“就是关于你的理想型啊，和我们说一说。”
　　他摇头：“没什么能说的。”
　　“当提及理想型时，你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没有形象。”于硕挚一副很老实的样子，手夹在两腿之间。如果她之前没有正撞上用行李箱搬运卖淫者的他，她也许真的会相信于硕挚是害羞了。
　　他不愿说出真话，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出于不信任。如果这是在咨询室里，她会慢慢地用一次或者两次咨询时间和对方建立起信任；但现在是在镜头下，她没有时间。
　　孟映潭放下平板电脑：“那我们换个方法，来二选一吧。长发还是短发？”
　　“长发。”
　　“年龄比你更大还是更小？”
　　“更小。”
　　“高挑还是娇小？”
　　“无所谓。”他歪头，“总不能比我还高吧？”
　　欧阳铮和张怀昱也笑了，曾可钦依然注意着他们的状态，袁嘉翎则是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文科生还是理科生？”
　　“一定要选吗？”
　　“那你想选什么？”
　　“我比较想选艺术生，”于硕挚目光游移，“因为……因为……”
　　“长得漂亮”四个字已经呼之欲出，一旁的曾可钦适时接茬：“感觉会比较有共同语言？毕竟是有可能和我们当同事的方向！”
　　“对，”于硕挚放松下来，“主持人啊，伴舞啊什么的……”
　　坐在中间的欧阳铮冷不丁道：“那与其找艺术生谈，不如直接找偶像谈好了。”
　　于硕挚立刻看向他，张怀昱脸色煞白，发言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脸无辜地看向镜头，一旁传来袁嘉翎的嗤笑声。
　　欧阳铮还想说什么，曾可钦抓住了他的手拢在心口，认真地说：“既然都这么说了，就乘这个机会把我和铮哥的事情向大家公布了吧？”
　　他捂着嘴笑起来，曾可钦转向镜头。“谢谢大家的祝福！”
　　张怀昱挥手：“至少等这次回归完再说！”
　　拍摄棚里哄笑成一片。
　　丁扉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时钟。分针指向整点的瞬间，电话来了。
　　她接起电话：“老唐，咱们都是熟人，我也就不费唾沫星子寒暄了。直说吧，让你们不把这事发出去，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嘿嘿”一笑：“这也不是钱的事。”
　　“我懂了，”她也跟着笑，“年底要冲曝光量了，想要置换消息是吧？可以，宝瓶座旗下的艺人，你说个想要的方向，情感的人品的，我去帮你谈。”
　　“不好意思啊丁总，”老唐说话好像嘴里总有一挂咽不下去的口水，吧唧吧唧嚼得她心烦，“这事真没那么简单……”
　　“别叫我丁总，我只是个给人打工的。唐禹升，咱们合作也有一段日子了，我是不太希望你这么一个优秀的娱乐记者，因为造谣和涉嫌受贿被公司开除的，但如果你真被开除了，我也不缺这一个，懂吗？”
　　老唐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哎呦，丁总你这叫人怎么办嘛。老实跟您说吧，这不是我自己拍到的料，是有人给我匿名发来的，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得把这事捅出去，我顶头上司想发，我一个小小的记者有什么办法嘛？提前跟您来讲一句，是看在咱们合作这么久的份上……请您以后多包涵。”
　　“胡说八道！”丁扉冷笑，“谁手里有这种料，不拿来和宝瓶座讨价还价，免费给你们娱乐记者冲KPI的？”
　　“这就真不好说了……”老唐压低声音，“我混这行也一二十年了，大多数人是和您说的一样见钱眼开，可就是有那么几个愣头青，给金山都不要，就是要看着仇人跌倒。您哪，以后多留心着那几个小伙子吧！”
　　电话挂断了。丁扉沉默片刻，蹬上高跟鞋大步走出门外，同时迅速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于硕挚在哪？嗯，我不管他在做什么，现在立刻到九楼会客厅等我，我有事要跟他谈。你也是，跟他一起等着，能让于硕挚出这种事，你这个经纪人难辞其咎！”
　　“从你回答的这几个问题里能看出来，你心目中的理想型是一个无害的，和你有共同语言，与此同时愿意让你来做很多决定的一个人。可以看出来，你其实是期待成为一个家庭的支柱，有这种感觉吗？”
　　于硕挚点点头：“是的。”
　　孟映潭心说，节目不好做，平时她直接一句“渴望妻子成为传统女性角色”就能概括了，这么拐弯抹角的高情商说法真不习惯。
　　她刚要继续说，就看见王语穹急匆匆地从后台跑出，和执行导演说了几句，那鸭舌帽摆手：“今天咱们就拍到这，大家把东西收拾了清点好。”
　　“还没拍完啊，我们明天还穿这身衣服继续拍吗？”袁嘉翎不爽地嚷道。
　　张怀昱站起身：“可能临时出了什么事吧。”
　　王语穹爬到台上，径直向于硕挚走去，对他说：“去九楼会客室等着，丁扉找你。”
　　他皱眉：“丁扉？她找我干嘛？”
　　“干嘛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将信将疑地走了，王语穹把手里的外套披在孟映潭肩上：“丁扉叫咱们也去，随时待命准备行动，做好熬夜的准备吧。”
　　孟映潭在外套里偷偷解了上衣扣子，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发生什么事了，节目录一半就停了……”
　　王语穹递过来一个手机，上面赫然是两行黑体大字。
　　“BEXT于硕挚与Vanilla Cherry成美芸疑似恋爱并秘密孕有一子女方回归期怀孕仍上台打歌”
　　天啊，孟映潭心想，这节目还是别播了吧。
第16章16.审问
　　丁扉走进会客厅，于硕挚正坐在会议桌边，和几个工作人员说笑。看见丁扉走来，他们纷纷噤声，只有于硕挚还在说话：“然后我就说……嗯，怎么了？”
　　她停在他面前，等着他讲完。
　　他转过头，半个身子依然靠在桌上，笑容还没从脸上消失：“是丁姐啊！事情办得怎么样……”
　　啪。丁扉给了他结实的一巴掌。
　　于硕挚从桌上摔下来，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肿胀。围在一边的工作人员都吓得往后缩，有人大着胆子想上前扶他，丁扉看了那人一眼，他讪讪地缩回手。
　　她说：“于硕挚的经纪人留下，其他人都走吧。”
　　工作人员立刻作鸟兽散，只剩下一个矮小的女孩缩在旁边。
　　于硕挚捂着脸坐起来，声音含糊地嚷道：“你凭什么打我！”
　　“我凭什么打你？”丁扉蹲下身平视他，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我打你，是为了提醒你，如果你下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还是这么一副嬉皮笑脸不知悔改的样子，你的偶像生涯就到此为止了。你笑着面对你的粉丝，你让她们摆出什么表情？陪你一起笑？祝贺你喜得贵子？继续支持你作为一个新婚爸爸活跃在平均年龄二十岁的偶像界，给她们跳热舞唱情歌赚奶粉钱？”
　　他呜咽起来，红色从脸颊蔓延向眼眶：“我不知道，丁姐，我真不知道她怀孕了，她骗了我……”
　　“谁骗谁现在并不重要。”丁扉从包里取出湿巾递给他，看他颤颤巍巍地捂住自己的脸，“痛吗？”
　　于硕挚点点头。
　　“痛就对了。你要牢牢记住这种感觉，你现在的表情，体态，一切都要记清楚。下一次见到你的粉丝时，你必须保持着这种姿态，在她们面前哭出来也没关系。你要看起来耻辱而痛苦，然后粉丝才可能心疼你，继续支持你。你现在已经不能指望维持大众层面的风评了，只有牢牢抓住你的核心粉丝，那些真正喜欢你、会为你付钱的人，你才有一线生机。”
　　于硕挚看着地面，那头为了回归特意修剪又染色的金发现在凌乱不堪。
　　丁扉站起身：“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不要想着对抗我，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都希望BEXT能完整地回归。明白的话就出去，会有工作人员带你去寝室楼，这几天你就待在那里，不准出门。”
　　他慢慢爬起身，临走时偷偷看了丁扉一眼；她捕捉到了那一眼里的畏惧和厌恶，这两种情感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对手眼中，她视之为对自己的肯定。
　　丁扉转向站在一旁，几乎想把自己缩进地里的女孩。“坐吧，站着不累吗？”她笑。
　　女孩战战兢兢地坐下来，她也坐到旁边，语气闲适得像是和在聊天。“你是于硕挚的经纪人，对吧？”
　　经纪人点头：“是的。”
　　“那你很厉害啊。我从人事部那里听到过一点，于硕挚从练习生时期就以难管出名，经纪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换到你为止，终于消停了。”
　　“嗯……”
　　“我知道你很辛苦。别的偶像无论本性如何，至少在练习生时期还会对工作人员有最基本的尊重，但于硕挚本来就是空降的关系户，又一副少爷脾气，这几年你跟前忙后的，肯定很受委屈。”
　　她扶起经纪人的肩膀，迫使她正面自己，语气平缓，但其中的温和已然消失。
　　“但无论你受再多的委屈，都不是帮艺人私联睡粉，向公司隐瞒恋情的理由。”
　　经纪人垂下头，嗫嚅道：“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
　　丁扉发出笑声，脸上却没有笑意。“你觉得你做得天衣无缝，是吗？我这边很早就收集到了相关的信息，也联系到了一两个知情人，只是一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普通的粉丝就算被偶像邀请，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们也会害怕；但如果招待者是一个身材娇小，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女人，她们就可能安下心来，直到偶像本人的到来。”
　　她沉下声音。
　　“我知道你们干过什么，我已经拿到于硕挚的手机了。”
　　经纪人依然低着头，泪水掉在她的手背和裙子上。
　　“对不起，我也不想做的，但他说……他说如果我不愿意，就换经纪人……我还有房贷要还，我不能失业……”她抓住丁扉的手，声音沙哑地道，“姐，求求你也体谅我的苦处……”
　　丁扉点点头：“我理解。你也不用这么慌张，好好想想，于硕挚爆出这种新闻后，他还有那么大的权利换经纪人吗？手头一点油水都没有，还容易挨骂，谁会想凑上去？”
　　“可他家里……”
　　“他家里是有点钱，但一个搞实业的企业主，一个势力远在海外，他就算记恨你，要怎么搞你？要他爸妈找黑衣人上街开车撞你？还是买通地铁站把你上班的地铁炸了呀？”
　　丁扉说着便笑起来，经纪人也笑出了声，鼻涕流到嘴唇边。她又抽了几张纸擦经纪人的脸，一边擦一边说：“明白吧？他影响不到你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他就算请黑帮来寻仇还得过海关呢。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我单独讲清楚，这事咱们就结了，我也不会多追究。”
　　“可是，”经纪人的睫毛膏在脸上糊成一团，“于硕挚肯定会知道是我说的！”
　　“很简单啊，”给你调任就好了。调到一个跟他压根也碰不到的岗位，或者直接调到分部门去。当然，我还得去跟人事部沟通，调任终归是麻烦事……”她淡淡地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拿出相应的价值来。”
　　经纪人一愣。“什么价值？”
　　“告诉我你帮于硕挚联系过的所有人，姓名，外貌，电话号码，全都要。告诉我于硕挚的APP锁密码，你管着他的微博，所以你肯定知道。还有，把你的手机和电脑也给我，如果想要和这件事彻底脱离联系，你这边就不能保留任何证据。”
　　“我会自己删掉的，”她紧张地吞咽口水，“我保证。”
　　丁扉摇摇头，从心里感到好笑。“是我还说得不够清楚吗？我可以去联系调任，让你彻底离开欺压你、在你头顶作威作福的人；但调任的流程很麻烦，我现在也忙得要命，什么都不做肯定更轻松些。于硕挚不能出门，所以今晚大概是你给他送饭。”
　　她交叠起双腿，看向紧紧攥着裙角的经纪人。
　　“怎么样，准备麻烦我吗？”
　　丁扉走出门，把录音笔和两个手机扔给等在门口的王语穹。“密码发给你们了，今天之前整理出一份他私联过的所有粉丝以及其他素人的名单，相关信息越详细越好。”
　　王语穹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映潭，你也帮忙一起弄，这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辛苦你们了。”
　　孟映潭点点头。“好，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丁扉扭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工作人员的面打于硕挚？”
　　“首先当然是要让他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免得还和以往一样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其次嘛……”她压低了声音，“公关这种事，不能只想最好的结果，还要想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就是于硕挚的社会影响太过恶劣，波及到BEXT以及宝瓶座的商业价值，不得不与他彻底切割。切割可不是开除一个偶像就能完成的事，粉丝会质疑队友里是否还有人在谈恋爱，大众则会彻底将BEXT与‘恋爱’‘睡粉’挂钩。如果事态发展到那个地步，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能证明……”
　　丁扉回头看向会面室，露出些许笑容。
　　“宝瓶座女员工得知旗下偶像未婚先孕还睡粉，愤怒掌掴艺人。如何？是一个会让具有道德感的大众叫好的正面新闻吧？”
第17章17.人格推理
　　深夜，舆情办公室。王语穹咔哒咔哒打字飞快，孟映潭在一边翻看经纪人的微信通讯录。“我们这样翻别人的手机真的没问题吗？”她一边用纸笔记下可疑的微信一边说，“我们又不是警察。”
　　“既然丁扉让我们做，那她肯定征得了手机主人同意……不管是怎么征得的。”
　　“你的意思是，通过扇人巴掌？”
　　她熟练地连着盲打出几个快捷键，空屏瞬间被文字和数据占满。“你和丁扉是老朋友了吧，她的作风你不知道吗？”
　　“我们不太聊工作上的事。”
　　“这么跟你说吧，别的部门私底下喊她‘土匪’，她很喜欢这个称呼。她不是那种科班出身的公关专家，路子很野，手也不干净，时常触犯道德底线，偶尔触犯法律底线……但是很有用。那些高层根本不在乎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摆平事态就好，所以她节节高升，没几年就坐到了公关部经理的位置上。”
　　“听起来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王语穹撕开一包小饼干：“你们不是不太聊工作上的事吗？”
　　“是啊，但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能推测出来的。我们不是同一类人，这不妨碍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孟映潭看着自己电脑上同步的数据，沉默了片刻。
　　“王语穹。”
　　“嗯？”她咬着半块饼干转头，“要吃吗？”
　　“不是这个。”她把电脑转向王语穹，“你不用一个个从他通讯录名单里找他睡过的女人了，这家伙的口味很单一。”
　　“嗯？”
　　“年龄小，阅历浅，通常是大学生或者刚刚工作入职的新人，或者是他的直系后辈女练习生。你看，他私联过的那些女孩看起来都平凡、内向、不自信，当经纪人说‘于硕挚想见你’时，她们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是我’……但最富有的粉丝，几个来自演员部门的最好看的女孩，他都没有对她们下手。”
　　“我还以为于硕挚很看脸，他不是说喜欢艺术生吗？”
　　“喜欢艺术生并不一定代表喜欢好看的人。还记得曾可钦的救场吗？人在危急时刻总是会说出真心话。对于艺人来说，艺术生代表着希望进入他们这个行业里的人。文科生或者理科生也许只会认为艺人是一种职业，但艺术生会把他们当做前辈和人脉来尊敬。他刻意选择那些不出众的女孩，因为他需要被尊敬。”
　　王语穹把半块饼干慢慢吞进喉咙里：“但于硕挚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他应该不缺人尊敬吧，小少爷。”
　　孟映潭笑着摇摇头：“这么受尊敬的小少爷，被丁扉当众甩了一巴掌，不反过来给她一拳，却乖乖地交出手机关禁闭？”
　　“对哦，”她也反应过来，“他怎么这么怂？”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于硕挚总是偏好年轻、对自己不自信的女孩，而害怕丁扉，因为他的前半生是和一个与她们截然相反、而和丁扉有相似之处的女人度过的。这个女人年长、强势、有控制欲、还有名正言顺控制他的理由。他渴望成为一段关系里的强者，因为他尝够了当弱者的滋味……在他母亲面前。”
　　王语穹若有所思：“我确实听粉丝说过，于硕挚的妈妈好像是香港地产大亨的孙女，她的母亲是英国人，所以于硕挚也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但一定是强势的母亲吗？也有可能是某位严厉的老师，或者于硕挚本人就是喜欢好控制的女孩？”
　　孟映潭了然：“把一切都归咎到原生家庭上确实很老套。但我会这么说，当然是还有别的理由。”
　　她告诉王语穹她第一次遇到于硕挚和袁嘉翎的情形。他们在浴室里打架，张怀昱前来劝架，于硕挚痛骂他是袁嘉翎的爹。
　　王语穹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袁嘉翎暴打于硕挚，张怀昱关的门*？太离谱了，我就算爆料到五角论坛也会被骂胡编乱造的！不过你是不是讲错了，于硕挚应该骂张怀昱‘你就是个孙子’才对吧，哪有骂人是爹的？”
　　“我的印象非常深刻，于硕挚骂的绝对是‘你是他爹’。而且在他受到惊吓、愤怒或无助时，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呼唤父亲，而不是母亲。这是很不合常理的，一般而言，孩子和母亲的关系会远比和父亲的更好……”
　　她恍然大悟：“但于硕挚的家庭很可能是女强男弱，比起严厉的母亲，他和温和的父亲更亲近，他的父亲扮演了传统家庭中的母亲角色！”
　　孟映潭合掌：“正是如此。”
　　王语穹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按照你说的条件，这样应该就能筛选掉很多人了……”她咋舌，“还有好多人，真是来者不拒啊？平均一天有两三个，身体撑得住吗……”
　　“很明显撑不住，这么年轻已经开始吃药了，”孟映潭打开一张药店发票的照片，“经纪人还帮他买伟哥，按箱批发。”
　　王语穹捂脸：“这事传出去会变全娱乐圈的笑料……”
　　孟映潭越过她看电脑，目光停留在一段特别的记录上。
　　这张记录有照片，一个皮肤略黑的女孩略显局促地坐在样式老旧的客厅里，厚厚的刘海遮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旁边标注着信息，她叫蔡惜遥，二十岁，高中毕业，外地户籍，独自来城市工作。她买过于硕挚的签售**，晒出过有于硕挚签名的专辑照片，是个会省吃俭用买专辑的唯粉***，怎么看都是非常好的猎物。
　　但是，即便她如此符合于硕挚的喜好，经纪人甚至连宾馆房号都发给了他，最后他却中途离开了宾馆。
　　这很不合理。孟映潭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本能正向她说着，这就是突破口。这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能给我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吗？”她问。
　　王语穹看了眼电脑：“蔡惜遥？你要她的联系方式做什么？”
　　“完成我的本职任务。”她说，“宝瓶座雇佣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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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词解释
　　*内娱著名上古谣言“苏醒暴打李炜，张杰关的门”，因为实在太无厘头作者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请大家自己去搜吧……
　　**签售：偶像团体会在回归后举办签售会，被抽中的粉丝可以和偶像一对一交流，并得到偶像的亲笔签名和可指定内容的留言。签售资格要通过购买专辑获得，一般购买专辑越多，越有可能抽中签售资格。以BEXT在文中的热度，需要购买总价以万为单位的专辑才能稳定中签一场签售会。
　　***唯粉：在一个偶像团体里只喜欢其中一个人的粉丝，现在国内真人偶像粉丝大部分都是唯粉。比起团发展更在意个人发展，会希望自己喜欢的偶像在歌曲和MV中拥有更多表现机会，或者有更多的代言和节目曝光。如果团体和公司发展不佳，会希望偶像单飞。
第18章18.受害者A
　　我又喝了口水，说：“我去上个厕所。”
　　“你又去上厕所？”同事有点不爽，“行吧，我来替班，但你得赶快回来。”
　　我匆匆应允，背上包走向一条走廊外的厕所，步伐很快，旁人看起来，大概会以为我内急得厉害。
　　我确实急得厉害，但只是因为另一种欲望。
　　关上厕所隔间的门，我从包里摸出一袋东西，胡乱拆开就往嘴里塞。
　　糯米皮包着软滑的奶油涌进我的嘴里，是雪媚娘。我几乎不嚼，囫囵咽下，第二个，第三个，两大盒雪媚娘几分钟就被我吞下，太甜了，胃里一阵阵泛酸，嘴又干又苦。
　　下一包是上班路上随便买的泡椒凤爪。我其实不爱吃辣的，但这时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塞进嘴里什么都好。
　　下一盒是椰汁龟苓膏，我吃得很脏，汁水从脸上流下来掉到厕所的地上，和秽物不分彼此。
　　下一包是家庭装米果。这种又油又干的东西要在汤汤水水后面吃，好吐。
　　下一包是脆薯条，咀嚼声大的吓人，我一只手抓着包装，一只手不断地按着厕所的冲水按钮，用来掩盖我的声音。刚开始用小指按，后来小指酸了，就用无名指，油腻的指腹摸上冲水按钮，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我努力记住这种恶心感，这样我就不会吐不干净。
　　下一包没有了，我装得那么满的包瘪下去，平坦的腹部鼓起来。胃部开始抽痛，酸水一波接一波地烧心，喉头翻滚着涌出苦液，眼睛和鼻子都在不停地流泪，钻到厚重的毛衣里。
　　进食的些微快感烟消云散，忽然一切意义都被抽离，我站在肮脏的厕所里，陷入强烈的空虚之中。
　　离早饭只过去两个小时，我为什么要吃这么多东西？
　　我为什么要在上班时间躲在厕所里吃东西？
　　我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对同事撒谎？
　　“因为你真正想得到的并不是食物……”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被翻江倒海席卷而来的反胃感冲刷干净。食物和胃液的混合体反涌出我的喉咙冲往马桶时，我什么也不能想了，我的身体被微缩成一张嘴，一根喉管和一个胃，食物从嘴到胃，再从胃回到嘴，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在剧烈的恶心和些许的解放感中，我忽略了一旁包里的手机，它锲而不舍地响铃，但我只来得及用一只手挂断电话。
　　说到底，谁会想联系我啊。
　　依旧是忙音。孟映潭放下手机，出租车司机已经停在路边。她走下出租车，手机提醒她自动扣费，司机摇下窗子向她亮出付款码，她又多付了二十五块。
　　谁都不愿意接到殡仪馆的单子，司机说，开车的多少有点迷信。他可以去，但是得加钱，双倍。
　　孟映潭对此表示理解，但并不尊重。现在避开殡仪馆又有什么用，反正最后都是要回去的。
　　她走进殡仪馆，前台的引导员站起身：“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遗体火化走这边，告别厅走那边。”
　　“都不是，我是来找人的。”她拿出照片，“蔡惜遥，她是在这里工作，对吧？”
　　她早已拜托丁扉和殡仪馆打过招呼，但早上怎么也打不通蔡惜遥的电话，说不定她请假了。
　　引导员瞥了一眼：“哦，她呀。——蔡惜遥！有人找你！”
　　半响，一个年轻的女孩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和照片上长得差不多，只是略胖了些，怯生生的。“是您找我？实在对不起，我忙着有事手机静音了，没接电话。”
　　她一张口，呼出一股酸臭仿佛腐烂的气息，孟映潭下意识地蹙起眉头；蔡惜遥连忙捂住嘴，连声说对不起，抓起一旁的清新喷雾往嘴里喷了两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孟映潭瞥见了她的口腔内部；她的后槽牙一片漆黑，几乎全都蛀光了。
　　走出殡仪馆，孟映潭问：“刚好到午饭时间了，要不要去找家饭店，边吃边聊？我请客。”
　　“不用麻烦您了。”蔡惜遥细声细气地说，“我在减肥，不外食。”
　　“那我们打辆车，在车上说？”
　　“开车谋生的人都讲究，不喜欢到殡仪馆附近来，不走出三条街，打不到车的。”
　　“也对。”她刚打了车便忘掉这事，尴尬地笑了笑。
　　蔡惜遥看着一块碎掉的地砖，刚一碰面后她再不面对着孟映潭。“我就这么走走也好，文书工作做多了，坐得不舒服。”
　　“也好。之前我也联系过你，你应该清楚我希望知道什么。这次亲自来找你是让你放心，我不会以任何方式记录下我们的发言。”她拿出手机交给蔡惜遥，“这身衣服没有口袋，藏不了东西，你如果担心，我可以再去旁边那个商场的安检走一圈。”
　　“不用了，”她轻声说，“我相信你。你想从哪里听起？”
　　“从哪里说起都可以，只要是和于硕挚有关的事……”
　　蔡惜遥轻轻笑了一声。“我不习惯叫他的全名。我，还有很多粉丝，喜欢喊他小狼。现在再喊得那么亲近，会让人讨厌吧？但我一时改不掉，对不起。”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长得又黑又不好看，家境也不好，学过很多才艺，都没有成什么才。过年时亲戚都不知道怎么夸我，只好说，这孩子真乖，学习也好。
　　但我高考失利了，没上一本线。能上的学校都太贵，爸妈说与其让我花钱再读四年学，不如去找份工作，早早认识几个男人。我的条件也不怎么样，不先下手为强，就没机会了。我讨厌他们说话时的表情，好像我是冷鲜柜上保质期倒计时三天的饭团。
　　所以我才进了殡仪馆。那儿很缺人，高中学历也能轻易谋到职位；日日都能见到许多人，男人女人都有，可惜死的比活的多。我爸妈气得要死，原本给爷爷准备的坟碑上有我这个孙女的名字，我入职后就磨掉了。
　　我不在乎，反正到了那一天，最后一个见爷爷的人还是我。
　　但说不孤独是假的。知道我工作的人连听到我爱他们都觉得晦气，我只好去找那些不会拒绝我的爱的人。
　　偶像就是那个不会拒绝任何人的爱的人。他们的工作就是成为值得被爱的人，然后被爱。听起来很简单，但能从一而终的人寥寥无几。我以为小狼会是其中一个……我以为他自幼家境优渥，不会被突如其来的人气冲昏了头。
　　我的工位离存放遗体的冷冻室很近。有时别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就戴着耳机放他的舞台，一直放。他唱歌不好，跳舞也不好，说唱像数来宝，但只要我愿意他会一直唱下去，不管在哪里，不管有多晚，我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好像一个朋友陪在身边；忙碌了一天后看他和队友插科打诨，就能短暂地忘掉明天的工作，还有自己并不被亲近之人所爱的事实。
　　小狼说他爱粉丝。所有偶像都说他们爱粉丝。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有人愿意对我撒谎已经很好。
　　有些照片里他像只不太聪明的小狗，有些照片里他像只狼，我们时常开玩笑说这是“狗狼二象性”。我更喜欢像只狼的他，有时我会想，如果我真的有一只狼就好了。夜里工作时，穿堂风透到房间里，我抱住他温暖的皮毛，手脚就不再发冷。
　　殡仪馆的工资很高，我除了日常吃穿和租房，剩下的钱几乎都买了专辑周边。今年六月BEXT回归时，我买了大概三万块钱的专辑，抽到了签售会的资格。
　　不追星的人常常笑我，给不认识的人花这么多钱做什么，他又不会真的娶我。他们说这话时的表情，好像我是一个已经被放到临期食品区，还不知羞耻地露出自己保质期的饭团。
　　就算我只剩下一枚临期饭团的价值，比起被只想买便宜货的人挑挑拣拣，我宁可有一只狼走过来，用它湿漉漉的鼻子嗅一嗅我，让人说：这东西被畜生碰过，人吃不得，扔掉吧。
　　签售会上，他对我和对别的粉丝并没有什么差别，我没想到他的经纪人会私底下来找我，说于硕挚想见我。这叫私联，在粉圈里算得上恋爱之下的一等大罪，但要是私联到自己头上……我那时也晕晕的，给了她我的微信，过了没多久他就来加我了，发了几段语音还有他房间的照片。我追他这么久，能分辨出来，的确是他。
　　其实我们并不怎么聊得来，他也无心和我聊天，又过了没几天就约我出来，他的经纪人甚至连房号都发给了我。但在约定时间的半天前，他忽然把我拉黑了。我去问经纪人发生了什么，她刚开始不愿答我，然后便反过来骂我，做这种工作的人，怎么敢跟大明星接触，也不知道自己晦气。
　　我早该想到的。喊了那么多声小狼，于硕挚也不会变成真的狼，依然是个人。是人就会迷信，娱乐圈尤其迷信，而火得虚浮的艺人，怕自己如流星般转瞬即逝，是最迷信的。
　　我还能怎么办呢？再怎么避讳迷信，人都是要死的。真到了那天，他最后一个见的人，还得是我。
第19章19.中烧
　　孟映潭问：“就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蔡惜遥说，“是不是挺无聊的？”
　　“不会，这对我们很重要。按照我们说好的，删掉联系的方式和记录……”她伸手一扯走在旁边的女孩，喊道，“小心！”
　　蔡惜遥往她那侧踉跄两下，一辆开上人行道的电瓶车从她原本站的位置呼啸而过。
　　“谢谢……”蔡惜遥说着，小心地挣开了她的手。孟映潭没说什么，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就在抓住那只手时，她感觉到了。蔡惜遥的手背上有着经年累月的齿痕旧伤，那个位置只可能是催吐时把手伸进喉咙，牙齿蹭伤手背导致的。再加上她脸颊浮肿，臼齿酸蚀，口中气味难闻，明显是多次催吐所致。
　　“我已经把联系过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依然细声细气、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现在还是上班时间。”
　　孟映潭又思忖片刻，停住脚步。“我们素未谋面，这么说也许会让你觉得冒犯，就当是我职业病发作，多嘴两句吧。一味少吃或者不吃东西是减不了重的，身体知道你时常断它粮，食欲来时只会更凶猛，一旦暴食，很不利于健康。还是要三餐稳定加上锻炼，才能长久稳定地保持体重。”
　　“您是医生？”
　　“也算是，只是比起治身上的病，我更擅长治心病。现在医院里也有进食障碍科，如果身体不适，还是去挂号看看为好。”
　　“谢谢。”蔡惜遥低眉顺眼地笑了笑，“那我就回去了，再见。”
　　走出几百米，孟映潭又往后看了一眼；蔡惜遥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皮肤又黑，家境又不好，小时还算得上清秀，青春期一发胖，过年时亲戚都不知道怎么夸我，只好说，这孩子长得真有福气，学习也好。
　　我的整个高中，除了忙于学习，就是研究怎么减肥。没有时间去锻炼，我只好吃得少之又少，生酮，断食，什么都试过。
　　现在想起来，我的减肥其实不是为了减肥，是为了证明我还能掌控住身边的东西，我的体重，我的成绩，我的未来。成绩起起伏伏，有时挑灯夜战一个月，月考成绩反而不如从前；可只要夜里少吃一顿，第二天体重秤就会看出成果，如此诚实，怎能不让我着迷。
　　但我高考失利，没上一本线。一侧的神话被摧毁后，另一侧的防线也土崩瓦解，我开始放纵自己的吃喝，只有在咀嚼和吞咽的短暂时刻，我才能逃避去想更长远的事：我的大学，我的工作，我的未来。
　　高中三年辛辛苦苦减下的体重，一个月里又全长了回来。暴食花销昂贵，存款越来越少。我开始害怕看镜子，甚至是手机熄屏时反射出的我自己的脸，一想到开学时又要见新同学，我就禁不住自己退缩的欲望。
　　于是我入职了本地的一家殡仪馆。
　　我以为日日与死人相伴能压抑我的食欲，我也的确吐了几次；可吐多了，发现这样既能享受进食的乐趣又不怕长胖，我便自己开始催吐，反而吃得更肆无忌惮。
　　催吐的事我从不告诉任何人，不知道那个叫孟映潭的女人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的目光像柄没开刃的铁剑，没有锋芒，可终究是凶器，叫人心慌。
　　原本我就不是开朗的人，学会催吐后怕被人发现，更是孤零零的。偶然有旧友来找，或是殡仪馆里的男人来搭讪，我都不爱理。他们不明白，我需要的不是朋友，不是伴侣，是同类，共同保守着一个不见天日的秘密，所以才能交心的同类。
　　就是在那时，我知道了于硕挚。说实话，要从BEXT里去掉一个人，那就是他了。既不会创作，舞台表现也平平，性情更不适合当艺人，长得的确还行，但英俊美貌的男艺人多了去了，他在BEXT里都算不上最出众的。
　　但我还是一眼便记住了他，看了有他出场的所有综艺、团综、幕后花絮、直播和签售视频。看得越多，我就越确信，我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这话不能告诉任何人，任凭谁听到，都会耻笑我。于硕挚家境优越，又是受万千人追捧的明星，我一个工薪阶层居然把他当做自己的同类？我配吗？
　　什么配不配的，我只是诚实地对待自己的心。看着他融不进其余几人，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看他在演唱会上只盯着衣着清凉的女粉丝，还不时偷瞟镜头的样子，看他那把高定穿得廉价至极，却又喜不自胜于周遭人夸赞的样子，我不知不觉地便会笑起来，等笑意消失了，才知道我是在笑他，也是在笑自己。
　　他这个幸运的、无能的、可笑的家伙，到底隐瞒着什么欲望呢？
　　我这个不幸的、无能的、可悲的家伙，为什么还是停不下来呢？
　　其实答案很清楚。
　　有些照片里他像只不太聪明的小狗，有些照片里他像只狼。狼是喜欢他的粉丝强加上去的，说到底，于硕挚只是一条没有驯化成功的狗而已。
　　家养的狗长到一定日子，开始到处乱蹭，爱随处撒尿，就是时候去绝育了。宠物医生说，狗如果不做绝育，轻则发炎脓肿，重则有患前列腺疾病乃至于睾丸癌的风险。的确如此，都没有睾丸了，怎么会患上睾丸癌呢。
　　况且发情的狗很烦人。非常、非常烦人。对于下定决心花绝育的钱而言，这个理由同样重要。
　　我相信宝瓶座在每个组合出道前，都狠狠地给他们来上了一刀，斩草除根，不再有罹患睾丸癌之虞。只是轮到于硕挚时刀已钝了，给他留了一点，残余下的一点欲望非但没有熄灭下去，反而在空洞里更猛烈地燃烧。
　　于硕挚的绯闻越来越多，私生粉售卖着他和外围女在厕所里的视频，消息最灵通的站姐和大吧一个接一个地脱粉，闭站。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改变太痛苦了，欲火烧心的感觉太难熬了，不如一边偷着趣一边侥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错，这么侥幸着侥幸着，说不定就侥幸到七老八十了。
　　饥饿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食欲。饱腹时我无法控制对解脱的渴望。我的双眼浮肿到睁不开，满口酸苦，牙齿松动。我生活中的乐趣只剩下吃，吐，和观察这个同类。若他的侥幸是自己永远不会被揭发，那我的侥幸就是，至少他会暴露得更快些，没除根干净的狗会更快地在发情时节开始趔趄。我至少可以看见欲火烧尽他内里的样子，见证他的结局，然后知道自己的结局。
　　那样也许我就能下定决心走进医院的进食障碍科了。也许我就不那么怕自己的结局了。
　　六月份回归时，我拿出攒的所有钱买了专辑，得到了签售的资格。不为别的，我只想再度确认，于硕挚是否依然还是我的同类。
　　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他依旧和我一样空虚，从身体的空洞里燃烧起欲火，只是他用来填补沟壑的材料比我贵重些，我用食物，而他用活生生的人。他不是和那些平凡的视他为神明的女孩做爱，而是吃掉她们，吃掉她们的尊严，吃掉她们的敬仰，吃掉她们对未来的一丝侥幸之心。
　　他加了我的微信，和我聊天，骂工作人员，骂队友，然后邀我去酒店共度春宵。他的经纪人告诉我房号，捎来一张酒店的房卡。
　　我看他是同类，他只看我是一道好菜。
　　我拿到房卡，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觉得冒犯，只觉得好笑。狗是不会吃同类的肉的，他连狗都不如。
　　我没去宾馆，也没告诉他。
　　他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问我怎么不在，我说对不起，今天可能是哪里出事故吧，死的人太多了，我要加班。
　　他问，你是警察？
　　我说，我是殡仪馆的。
　　他骂我有病，又火急火燎地问我还来不来。
　　我说，你可以来殡仪馆找我。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拉黑了他；他拿经纪人的手机骂我，我把经纪人也拉黑了。没人烦我了，我躺在床上笑了很久很久，开始催吐后，我第一次这么快乐。
　　笑完了，我想，这家伙不配做我的同类啊，要不还是把他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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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词解释
　　私生粉：对艺人私生活极其关心，热衷于跟踪偷拍艺人的粉丝。与单纯贩卖照片来换钱的狗仔不同，这种粉丝虽然也有贩卖隐私照盈利的行为，但更希望通过无边界感的行为引起艺人和其粉丝的注意。为此他们甚至会做出“买下签售名额去当面辱骂艺人”的行为，因此被艺人的粉丝厌恶。
　　站姐：在前线给艺人拍照，并定期发布到网上为艺人宣传，使得粉丝能得知艺人最新的活动和近况。与私生粉、狗仔不同，站姐的无偿性质更重，相对而言并不侵犯艺人隐私，在粉丝中受到欢迎，站姐的多少也能够衡量一个艺人的热度。
　　大吧：粉丝组织起的一个账号，定期发布艺人动态，在购买专辑时为粉丝集中下单压价，号召反黑、控评、洗广场等，并与其他艺人的大吧有来往。大吧类似于粉圈中的“政府”，其态度基本上能代表一个粉圈的态度。
第20章20.火上浇油
　　离开殡仪馆后，孟映潭没有回宝瓶座，只告诉丁扉自己熬了夜身体不适。丁扉没说什么，叫她好好休息，倒是王语穹消息灵通，发了消息来。
　　Vanya（备注：王语穹）
　　王语穹：身体不舒服吗？
　　王语穹：娱乐公司本来工作强度就大，你又刚出院，安心休息就好
　　一月映潭：谢谢。你那边怎么样？
　　王语穹：丁扉说我年纪小熬一熬无所谓，就把剩下的工作全交给我了[流泪][流泪]
　　一月映潭：辛苦你了，我明天就能回来。
　　王语穹：呜呜
　　王语穹：好
　　王语穹：姐姐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王语穹：对了，今天去联系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一月映潭：已经让她把联系方式和其他证据都清理干净了。
　　王语穹：让你大早上去跑一趟，这人是很特别吗？
　　一月映潭：是很特别。
　　一月映潭：不过也不碍事，我来解决就好。在其位，谋其政。
　　王语穹：那就交给你啦！[星星][爱心粉]
　　王语穹：晚安哦~[左亲亲][右亲亲]
　　第二天早上，丁扉没有打电话给孟映潭，只是半夜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依旧睡在公司，不能来接她了。这倒也是意料之中，她起早了些，乘地铁到了公司。
　　宝瓶座九楼依旧喧哗骚动。她先去了舆情办公室，可只有几个忙碌的下属，却不见王语穹的踪影。想起丁扉亲令她处理于硕挚私生活不端的事，孟映潭便向丁扉的单人办公室去。
　　一进门，便见丁扉一掌拍在办公桌上，不施粉黛，满面怒容：“真是无法无天了！连高中也没上完的小孩，脑袋空空，我也不指望能帮上什么忙；但火都烧到眉毛上了，他非但不帮着灭火，反而忙着火上浇油！”
　　王语穹抱着电脑坐在一边，瞟见孟映潭来了，冲她使了个眼色；她走到王语穹身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丁扉这么生气？”
　　“你没看微博吗？”
　　孟映潭一愣：“我没有这个习惯。”
　　“那你以后可得好好习惯了。已经上热搜了，你去搜袁嘉翎的账号，一看就知道。”
　　她于是打开微博搜索。
　　@BEXT-袁嘉翎V 1小时前
　　狗狗谷。在那儿他们即使不杀你，即使有人很爱你愿意把你领回家去，他们依然要阉了你。
　　赞1.1万评论3752转发8098
　　评论
　　@大狸果子1小时前1020赞12回复
　　公关在干什么啊？？？快删微博！！！
　　@一声圆妈一生圆妈1小时前988赞15回复
　　宝快把微博删了[哭泣][哭泣][哭泣]妈妈求你了不要卷进这种事里
　　@是啊我就是黄泉路人35分钟前350赞105回复
　　这算是站队了吗[困惑][思考]
　　@狼窝饲养员44分钟前277赞55回复
　　谢谢你替小狼讲话[大哭][大哭]最亲的队友才知道我们小狼是好孩子
　　@圆子一吃一大碗29分钟前189赞16回复
　　赞我上去，@狼窝饲养员披好你的皮，把主页骂小圆的毒唯发言删了再来讨饭[流汗黄豆]
　　孟映潭关上手机：“下面倒是吵得很凶，还有一群叫他删微博的，可是究竟为什么引起这么大动静？”
　　王语穹说：“也对，姐姐你才刚入职几天，不熟悉这些。这么解释吧——于硕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丁扉早早要求BEXT的其余几人不要发言，免得被不怀好意的人解读，左右了舆论。可袁嘉翎不但发微博，还发了这么句话！”
　　“这句话怎么了？”
　　“粉丝喜欢偶像，爱把他们比作动物，常见的小猫小狗，不常见的鲨鱼黑熊都有，这叫动物塑。于硕挚正好是狗塑，又出了私生活丑闻，袁嘉翎微博里提及宠物狗绝育的事，听者肯定会觉得，他是用绝育比喻对于硕挚私德的要求，暗暗骂路人多嘴多事，粉丝有违人伦呢。”
　　孟映潭摇头：“狗跟人怎么能比，恋爱结婚和未婚先孕、一天换两三个床伴又怎么能比？”
　　“恋爱结婚只是路人无所谓，粉丝也是在意的。事情还不单是这样，”王语穹接着说，“袁嘉翎外形好人气高又是制作人，可以说是BEXT的灵魂人物，在宝瓶座那里也说得上话。这时他发这条微博，又有于硕挚的粉丝推波助澜，难免会让人以为是宝瓶座要保于硕挚。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上，要是被扣上一个‘与劣迹艺人狼狈为奸’的罪名，丁扉之前的苦心安排，不都白费了？”
　　“原来是这样……”
　　孟映潭一句话没说完，办公桌那侧又传来“当啷”一声。手机被重重扔在桌上，丁扉怒喝道：“他有空发微博，没空接我电话？把我的工牌拿来，我亲自去寝室找他，盯着他删掉微博！”
　　说话间她就要冲出门，王语穹站起来，几步挡住了门：“别亲自去！”
　　“难道要我在这里等着，看着谣言漫天乱传？”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语穹急急地说，“你想啊，袁嘉翎一直和于硕挚关系不好，之前又刚和他在寝室里吵了一架，这条微博肯定不是为了于硕挚发的，我看只是他随手从哪里抄来的句子罢了。他不觉得发这条微博是多大的事，也不会觉得删掉微博是多大的事。可你要是亲自跑到寝室里要他删掉微博，他未免不会来劲，觉得自己能耍性子把公关部的脸面拂掉，更不肯删。到时万一他赌气再发些什么，事情便不可收拾了！”
　　孟映潭也站起身：“王语穹说得对。我跟他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也能看出来他很任性。跟这种人交往，最忌讳的就是以权势压迫，容易让他逆反。他如果记恨上你，你指东他便往西，以后的公关更难让他配合了。”
　　丁扉按住太阳穴，不耐地闭上双眼。“可公关得争分夺秒，微博发出去已经一小时了，不能再拖了！”
　　“与其你自己说，不如请别人来说。”孟映潭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把她带回到一旁的软椅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张怀昱应该也在宝瓶座吧？他是队长，又和袁嘉翎是好朋友，不如请他劝袁嘉翎删掉微博，更有可能听得进去。”
　　“我这就给张怀昱打电话！”王语穹忙道。
　　丁扉接过电话和张怀昱说了几句，挂掉电话，面容松动了些：“他说他也看见了，刚刚带了早餐回去，会和袁嘉翎好好聊一聊，叫我不必费心。”
　　“他们两个一直关系不错，看不出来，这个张怀昱还挺随和。”
　　“人气不济，队友又各有各的后台，随和也是没有办法。”丁扉散开发髻，在软椅上闭眼小憩，“被经纪人和粉丝那么捧着，出名的艺人能有几个是随和的，装得好与不好而已。”
　　“如果能装一辈子，那也算是真随和了。”孟映潭站到软椅后，把眼罩戴在她眼上，“人人都有恶念，论迹不论心。”
　　“也是。”丁扉忽然一把按住她的手，“你怎么知道我困了？”
　　孟映潭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以前期末考试前你连着两晚不睡，就是这副样子，又爱怒又急躁，连校门往哪边开都忘了。我们也都不年轻了，工作固然重要，但你也得注意身体。”
　　“我知道。只是我晋升太快，虽然也是宝瓶座缺乏人才，但有许多人私下不满，我是知道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因此我更不能出差错，每件事都要做得干干净净才行。”
　　“你以前也这样要强。”她轻轻按着丁扉的太阳穴，“人各有志，但我作为朋友，比起你功成名就，更希望看到你过得开心。”
　　“我很开心，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我再开心不过了。”
　　孟映潭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
　　一旁的王语穹说：“张怀昱发信息来，说微博已经删掉了！”
　　丁扉“腾”一下坐起身，一手扯眼罩一手开手机，确认微博已经删掉，长舒了一口气。“你把手机拿去，告诉张怀昱，谢谢他帮我这个忙。算是我私人的感谢，之后有什么麻烦，不用通过别人，直接和我来说就是。”
　　“好。”
　　她把软椅放平成行军床，又躺了回去，慢慢地说：“谢谢你们。以后发现了什么，你们也像今天这样直说就好。”
　　孟映潭笑：“我们之间，从来不都是有话直说？”
　　“那是当然。”丁扉闭上眼，孟映潭替她拉好被子，蹑手蹑脚地关上办公室的灯，和王语穹一起走出办公室。
　　王语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嘟嘟囔囔：“丁扉熬了两天，我也陪着熬了两天，站着都能睡着……”
　　孟映潭反手摸了摸她脑袋：“你睡吧，有什么事我都替你看着。”
　　“那你可得记着先把BEXT的微博关注了，不然什么也看不到。”王语穹打开微博，脸色一变，“怎么欧阳铮也来！”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办公室的门一下打开，丁扉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脖子上还挂着眼罩。“什么事？”
　　“欧阳铮也发了微博，就在刚刚。”
　　“发的什么内容？”
　　王语穹往下翻了翻：“十八宫格的自拍……拍得还挺好看，打光用心了。”
　　丁扉忍无可忍地道：“等这事过去，我一定要把他们的微博全收走！”
　　王语穹幸灾乐祸：“下次他们要上号得先给你写申请书。”
第21章21.关系性考察
　　又闹腾了一阵子，欧阳铮终于也删了微博。他倒没有抗议什么，还跟丁扉发了消息道歉，说自己提前设置了定时发送，忘记关掉了。
　　但王语穹对此不屑一顾。“欧阳铮平时更新微博都是在流量最大的晚上，怎么今天就定时到上午了？我看是他知道这时候大家都盯着BEXT的成员，想趁机吸引一波注意吧。”
　　“行了，这话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公关部也对艺人有好恶呢。”丁扉滴了点眼药水，这时正仰头眨着眼睛，“个人看法是一码事，工作时就拿出工作的态度来。”
　　孟映潭在一旁摆弄着微博：“我看也不一定只是想要吸引注意……欧阳铮也算表现出自己的态度了。”
　　“这话怎么讲？”
　　“他们这个体量的艺人，就算发了微博秒删，粉丝也能注意到。发几张美照片刻后再删，路人只当手滑，粉丝却会相信这是对于硕挚的事的轻蔑，更加相信他没有同流合污，否则这时食不下咽，哪里有时间拍照片呢。现在搜欧阳铮，全是粉丝保存了图片在刷屏，让某位脏了的队友别来沾边的。”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丁扉直起身子，“但他应该不至于在这么件事上玩脱，那我就先不管他。王语穹，你联系到袁嘉翎了吗？”
　　“他说他还在路上！”
　　孟映潭研究着充满谐音和缩写的微博。“为什么要说欧阳铮是‘女王行为’，还喊他珍珍?我以为他是男人。”
　　王语穹露出“这事不太好解释”的表情。
　　孟映潭观察着她：“欧阳铮确实是男人，对吧？”
　　“当然，喊欧阳铮‘女王’‘珍珍姐’的都是泥塑粉。”
　　“泥塑粉？用什么泥？”
　　“嗯，孟医生你可能不是很习惯这种行为，但在和我年龄相近的粉丝里很流行，她们就喜欢用女性称谓称呼男性偶像。发现他们身上的女性特质。有时，她们觉得她们的偶像身上没有长……”她在自己双腿间比划了一下，“那个……”
　　“阴茎。你可以直说的。”
　　“哦。”王语穹看起来有点惊讶。
　　“听你这么说，泥塑粉只是对阿尼玛*更加敏锐，可能还有某种程度上的阉割情结，当然这只是很粗浅的推测。”她冲王语穹微笑，“我见过在浴室里用剃须刀片给自己做阉割手术的跨性别者，你不用怕吓到我。”
　　“哦！那我可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说吧。但在这之前能先回答我吗，”她举起手机，“这条微博为什么那么多回复？”
　　@逼叉踢五人和平小宿舍46分钟前
　　早上起床刷到珍姐的微博，紧急p图
　　![https://i.postimg.cc/c6kzZqTr/1.png](chapter-3567d3e34e6f7f2ff62d86e07872b3096b17ff0e.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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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与逼叉踢一家同行》
　　：珍珍姐女王啊啊啊啊啊啊天塌下来别影响姐自拍
　　：队友粉别趁机造谣了[流汗]等澄清了有你们母零粉破防的时候
　　：评论又有人偷偷地破防了[捂嘴笑][捂嘴笑]母零总比炮王好，几把用不上总比几把管不住好
　　：炮粉先把于硕挚买龟鹿补肾丸的收据澄清一下吧kkkkk别反锤了你哥牛子小小发情靠药
　　：就在这几天，我听见一个塌房的粉丝说事实上，一个塌房的粉丝还能说什么呢
　　：图片评论
　　![https://i.postimg.cc/VdyNKhMb/2.png](chapter-00ec26eaed6c9f8eb3a7de8fbc6ae7419af63be4.png)
　　王语穹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BEXT厕，有人用《与卡戴珊一家同行》的截图p了个图，下面于硕挚粉丝和欧阳铮粉丝打起架来了。愚蠢的粉丝还在澄清，聪明的粉丝已经把周边都挂上了闲鱼……哎呀哎呀。”
　　“为什么说于硕挚要进监狱了？”
　　一旁的丁扉说：“有传言说他睡过十四岁以下的女生，但我们这边还没查到，要是急忙澄清，反而显得我们避重就轻，心虚了。就让粉丝为谣言愤怒吧！愤怒完了，她们就连事实也会坚信是造谣的，对我而言更省事。”
　　门闩晃动两下，来人终于发现办公室的门锁着，敲了敲门。
　　王语穹开了门，走进来的是袁嘉翎。他睡眼惺忪头发凌乱，短外套配着里面的长毛衣，完全没什么偶像包袱，一只手开门，一只手里还抓着个笔记本和笔。
　　丁扉说：“你来了，坐吧。”
　　袁嘉翎揉了揉眼睛，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有什么事手机上不能说吗，非得让我过来？”
　　“这事不能留下书面证据，我也想和你亲自确认。”丁扉站起身，把一张照片放到袁嘉翎面前，“这是10月29日时候，你开车送于硕挚去文华天赐酒店的照片。”
　　“这事不是都过去了？”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是，你的粉丝很有能力，帮我们摆平了这件事。”
　　孟映潭打开微信给王语穹发消息。
　　Vanya（备注：王语穹）
　　一月映潭：丁扉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语穹：姐，你知道cp粉是什么意思吧？
　　一月映潭：知道啊，就两个明星关系好，粉丝脑补他们谈恋爱了。
　　王语穹：BEXT的cp里最火的就是于硕挚和袁嘉翎，cp名叫芋圆
　　一月映潭：啊？他们两个关系不是不好吗，我以为张怀昱和袁嘉翎会是最火的。
　　王语穹：但是张怀昱丑啊[流汗]
　　一月映潭：这么直接？
　　王语穹：他已经被说丑不知道多少次了，也不差我这一次
　　王语穹：cp双方长得帅人气高，对粉丝很重要！而且于硕挚和袁嘉翎的气质看起来比较有张力，按照cp粉的话说，就是不熟但配，有脑补的空间
　　一月映潭：怎么跟媒婆说亲一样……
　　王语穹：本来就是乱点鸳鸯谱，难道还真有人和队友谈恋爱啊[流汗]
　　王语穹：本来袁嘉翎送于硕挚去酒店这事，应该会有人怀疑是去见约炮对象或者女友的
　　王语穹：但是芋圆粉狂喜，说两个人一起去酒店那肯定已经确定关系了
　　王语穹：当时确实也没拍到更锤的证据
　　王语穹：就不了了之了
　　一月映潭：但是于硕挚不是爆出来有女朋友劈腿还睡女粉吗，cp粉怎么办？
　　王语穹：把袁嘉翎送于硕挚去酒店的事广而告之
　　王语穹：试图证明于硕挚是男同，恋爱是和队友啊
　　一月映潭：……
　　王语穹：不然怎么会有那句话呢，cp粉就是最傻的
　　丁扉面色严峻：“但是现在有消息灵通的人联系了我，说爆料人已经拍到了于硕挚进酒店到第二天和成美芸一起出酒店的全过程，也拍到了你。这事如果传播开，对团体和你的名声都会有影响。”
　　“我知道。”袁嘉翎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需要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针。所以我请你来当面告诉我，10月29日晚上七点半左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叹了口气，笔在指尖转动。
　　“其实也就是很简单的事……那天晚上有个物料要拍，团里的五个人聚在一起，于硕挚就说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他提议用骰子玩游戏，输的人要帮赢的人做一件事。曾可钦输了，于硕挚要他帮自己开车回家。曾可钦说了好几遍自己喝过酒了不能开车，让他换一个要求，于硕挚还是一直嚷嚷着要他履行承诺。我不喝酒，他又吵吵闹闹搞得我歌都听不好，我就说别烦了，要去哪儿我开车带你去，他说也行，就让我开车去了。”
　　“你当时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让工作人员开车要你来开吗？”
　　“我哪知道，”他耸了耸肩，“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总是换来换去，可能那时刚好没人有空吧。”
　　“接着说吧。他告诉你他要去哪了吗？”
　　“没有，他给我指路，叫我停的时候我才发现开到了酒店。他让我直接把他的车开走，说之后有人来接他，我就开回了宝瓶座。”
　　“你知道接他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没兴趣。”
　　丁扉瞟他一眼：“下回队友出这种事，至少先往上通报一声，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
　　袁嘉翎“哼”了一声，把笔按在桌上：“我才不打小报告。”
　　Vanya（备注：王语穹）
　　王语穹：于硕挚别处蠢，干这种事脑袋倒是机灵
　　一月映潭：什么意思？
　　王语穹：很多偶像恋爱，都会叫队友一起去打掩护，对外只说是和队友出去玩，还能趁机卖卖cp。可惜这小子队里队外都没什么朋友，直说的话没人愿意帮忙
　　王语穹：你想，饭局是于硕挚拉的，游戏是于硕挚提议的，他难道是一时起意吗？肯定是早有预谋！
　　王语穹：曾可钦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脑袋灵光，避过了这事，被拖下水的变成了袁嘉翎。于硕挚运气也不错，芋圆粉战斗力很强，要是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捂得住新闻。
　　一月映潭：不知道这些粉丝现在怎么样了。
　　王语穹：愚蠢的cp粉还在自我欺骗
　　一月映潭：聪明的cp粉已经脱粉？
　　王语穹：错，聪明的cp粉已经在写婚后出轨男小三了[爱心]
　　一月映潭：………………
　　一月映潭：不过我还挺意外的，袁嘉翎居然会为别人解围。
　　一月映潭：还说什么不打小报告，像是讲义气的中学生。
　　王语穹：呵呵
　　王语穹已撤回一条消息
　　一月映潭：怎么了？
　　王语穹：没事……觉得不太好，所以撤回了
　　王语穹：丁扉在喊我了，不聊了
第22章22.团队爱
　　丁扉一边处理着各式各样的传言，一边持续地联系着可能认识那个爆料者的人，但是始终没有结果。能够给她信息的人要么就是仿佛惧怕着什么一样地三缄其口，要么就是反复说着“我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关于袁嘉翎陪同着于硕挚前往文华天赐酒店究竟是为了见谁这件事，也在粉丝和网友的排查中再度被挖掘出来讨论。再这样下去，即便没有确实的爆料，袁嘉翎的身上也不可能不粘上污点、被大众所怀疑。
　　如果是其他人还好，但袁嘉翎的处境略有些不同。承担了BEXT所有歌曲创作的他，一方面依靠才华有着比偶像粉丝更广泛的受众，一方面又早已因为那种毫无偶像自觉的性格而早已恶闻缠身，丁扉现在也时不时地需要处理他年少时在网上和人肆无忌惮争吵的截图。这事如果牵连到他，让他的黑料也再度曝光在大众面前，对BEXT的信任将会彻底烟消云散。
　　丁扉心底的天平，已经微妙地倾斜向了“弃卒保帅”那一方。
　　但是，还有最后一块绊脚石……
　　“什么？”坐在不远处的孟映潭抬起头。丁扉这才发现自己在沉思中，似乎把最关键的问题无意识地说了出来。王语穹刚刚出去，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自己也是因此而放松下来了。
　　孟映潭关切地望着她。这个几天前才刚刚入职的女性，对偶像行业以及其中的规则，甚至是最基础的用语都几乎一无所知。对于早已习惯公关工作的她来说，和孟映潭的交流是陌生的体验，但同时也是珍贵的——在粉丝和公司的逻辑里颠倒了太久，偶尔也得听听真正一无所知的，从未踏入过泥潭的人怎么看。
　　丁扉慢慢地说：“我正在思考究竟要不要放弃于硕挚。现在袁嘉翎带他去酒店的事情正在发酵，袁嘉翎的核心粉丝数量和泛人气都很高，如果他之前的黑料再被挖出来，对BEXT的打击很可能是致命的。赌一把死保于硕挚太危险了，但他就此退团也会让我们损失惨重……回归日期要推迟，歌曲要重录，宣传照要重拍，他通过家里关系联系到的代言title会掉，他的唯粉会转而攻击BEXT的其余四人……而且，之后再卖团魂也会变得困难。”
　　“团魂？”孟映潭有些困惑地重复道。
　　“你之前看见的粉丝，大多都只喜欢BEXT里的一个成员，那些唯粉占据着话语权。但是虽然一直沉默着，也有人是喜欢BEXT这个团体，喜欢成员们相处时的样子，认为他们是彼此支撑的好伙伴的……他们叫做团粉。而团体成员们彼此之间的爱和信赖、家人一样的关系，就是团粉们所相信的‘团魂’。”
　　“听起来就像日本少年漫一样。”
　　“差不多吧。如果说唯粉是爱着想象中的完美偶像，团粉就是爱着想象中的完美友谊。身份相似，年龄相仿，相互支撑信任，一同迈向成功之路……比起某个人的魅力，团粉更在意团体的完整和彼此的关系。如果要保下于硕挚，团粉是不可或缺的。”
　　她不解：“团粉能接受未婚先孕和睡粉丑闻吗？”
　　丁扉仰到椅背上，用余光望着她。“这事很好理解啊。如果现在，有一个从事勒索威胁的嫌疑犯正和你坐在一个房间里，你会怎么做？”
　　“会先用言语稳定住那人的状态，然后找机会出门报警吧。”
　　“那么，如果那个勒索犯就是我呢？”
　　“……”孟映潭一时语塞。
　　丁扉神色如常，凝视着面前的电脑。
　　“袒护罪行虽然道德有亏，但也因此变为深爱的证据。粉丝是这样，队友间也是这样。我需要那种深爱于硕挚到即便相信他真的做了所有这些事，还是为了他的幸福而隐瞒一切的唯粉。我需要深爱BEXT到会为了团体完整和下一次回归的顺利，隐瞒于硕挚丑闻并劝说同好的团粉。如果这两者的力量不足，我就不可能保下于硕挚和完全体的BEXT。”
　　“这样么……”孟映潭的腿有些坐麻了，她站起身慢慢地活动，“我出去缓口气，走一走。”
　　“嗯。今晚你就不用留在这边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也让王语穹回家去了。”
　　在这时候。最紧急，最需要人手时，反而遣散了身边的亲信。外面开放办公室也不像以往那样吵闹，大概是都提前下班了吧。
　　孟映潭回头望了她一眼，笑道：“那我可要出门去报警了？”
　　“你去吧，”丁扉也笑，“等我进了监狱，记得给我送棉衣。”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丁扉的笑容消失了。
　　就在她们的聊天之前，牵线人带来了那个神秘爆料者想让她知道的新信息。一个是她已经看过的袁嘉翎送于硕挚去酒店的录像，而另一个她之前从未见过。
　　这是一段录音。她带起耳机，于硕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似乎在和某个女性通电话，那个女性的声音都做了消音处理，只有他一人的喋喋不休分外清晰。
　　“烦死了，经纪人发信息要我回去。我真的不想回宝瓶座，我靠，还要集合选什么demo，看到那几个人的脸就烦得要死……”
　　模糊的消音声传来，丁扉猜那女人大概是在问“那几个人是谁”。
　　“还能是谁，那几个同事。”
　　这似乎是由几段录音拼接起来的，一声杂音后，于硕挚的声音再度响起。
　　“欧阳铮啊，女生都觉得他好看？他真人很吓人的，就跟从地里挖出来的骸骨一样。”说罢，他似乎觉得自己讲了个很好玩的俏皮话，笑了起来。女生似乎也附和着说了什么，他又说，“你们女人不是都很懂整容p图吗，却会对他整容p图后的样子说好帅，一群白痴。”
　　“曾可钦……我靠，凭什么啊，《再出发》的访谈本来应该是我上的啊，我爸都说联系到了，为什么最后变成曾可钦去了！那他肯定在公司里有背景啊！不然他还有什么本事？说起来，他和那个骆起长得很像，年龄也差不多，不会是骆起的儿子吧？那就好解释了，投胎投得好嘛。”
　　“队长？你说的是张怀昱？那种人就没必要来当偶像了吧。他走机场时都没人喊他的名字，还以为是跟在旁边的保安呢。”
　　“袁嘉翎……”这个名字后跟着的是不耐烦的一声“啧”，“没什么好说的，提起他就烦。真的不想和他住在一起，感觉说不定半夜会被杀掉，有机会一定要搬出宿舍。对了，[噪音]你没听说过吧？其实他……”
　　录音戛然而止。
　　丁扉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再度望着这段没有名字的录音，以及爆料者的留言。
　　“你希望在明天的热搜上看见哪个新闻？”
　　这个神秘的爆料者在逼迫她做出选择。究竟是以BEXT的未来为赌注保下于硕挚，还是壮士断腕放弃他，寄希望于剩下四个人的商业价值依旧足够支撑起公司。
　　事实上，这段录音很有用。如果她准备放弃于硕挚，这段充斥着对队友的不屑和攻击的录音，能够斩断BEXT的粉丝对他最后的一点宽容，转而要求公司立即开除他。团粉就像一个缺爱的朋友，可以接受你犯法，但不能接受你背着别人说她的坏话。
　　但是为什么不把这两条证据一起发出来，这样不是更能打击BEXT了吗？想到这里，丁扉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危险的念头：这个爆料人，也许正在引导她放弃于硕挚。
第23章23.祈祷
　　孟映潭乘上地铁。正是下班高峰期，她靠在缓缓关闭的门上，自然地拿出手机。直到一大堆蓝色的、以#开头和结尾的词条出现在她眼前，她才意识到她又在看微博。
　　个性化推荐的媒体流对碎片时间的挤占啊，她想着。
　　关注了BEXT的成员和几个粉丝量大的营销号后，她的首页就被各种各样的关于BEXT的推送占据了。
　　于硕挚的粉丝整理出了“关于BEXT于硕挚近日争议的澄清”，发了整整九张长图。评论里于硕挚的粉丝们彼此打气，转发里一半是嘲笑，另一半则只是对超过五千元的转发抽奖感兴趣。
　　另一个粉丝（也许应该叫前粉丝）在镜头前展示了成叠的专辑、周边和以于硕挚为封面的杂志，然后把它们一点一点全部用剪刀剪成了碎片，丢到了垃圾袋里，以此宣告脱粉。评论里满是安慰、脱粉宣言以及“富婆姐秒了炮粉”的吹捧。
　　转发里有人围观，有人大骂于硕挚“还钱”，有人在努力证明博主并非真正的粉丝，她毁掉的专辑周边都是伪造的，她的真实身份是队友粉派来的“卧底”，是要让动摇中的于硕挚粉丝脱粉，从而打击他的人气。“越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让对家得逞”，这个账号如此写道。
　　是依然坚信着于硕挚的粉丝。刚开始孟映潭还对她们的心理感到好奇，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认知失调、情感需求、沉没成本，无非就是这么几点。
　　她点进这个粉丝的账号里。原创内容不多，大多数转发都是于硕挚的图片、歌曲和投票，也有小部分的社会新闻评论。
　　19分钟前，转发一条关于虚假美白产品的报道。
　　“真的真的很希望女孩子都能好好爱自己真实的样子[哭哭]”
　　24分钟前，转发一条骂于硕挚丑的微博。
　　“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自己的猪脸清醒一下吧[偷笑]”
　　她在心底轻轻叹气。
　　一小时前，转发一条奇怪的微博。比起转发里气急败坏的咒骂，她更在意微博的内容。
　　“@袁嘉翎于硕挚今天解绑了吗
　　解绑了。芋圆粉们，孩子都有了，再磕就不礼貌了。”
　　是在前天，也就是关于于硕挚和同为偶像的成美芸育有一子的事实曝光的时刻发布的。几千的回复和近万的转发，似乎相当受到关注。
　　孟映潭打开这个账号的主页，让人意外的是，这似乎是一个专门为了打卡而注册的账号，从两年前的某一天开始，这个账号就锲而不舍地每天打卡一次。
　　“@袁嘉翎于硕挚今天解绑了吗
　　没有。”
　　“@袁嘉翎于硕挚今天解绑了吗
　　没有。”
　　……
　　“@袁嘉翎于硕挚今天解绑了吗
　　没有。”
　　如此一直重复了将近六百天。在打出“解绑了”三个字之前，每天只有零星几个人回复她，其中还夹杂着诅咒和举报威胁；然而，在于硕挚的私生活被曝光，“解绑了”三个字发出之后，却有几千个人和她一起激动，说着“姐妹苦尽甘来了”“追星女的心意感动了天地”“蹭蹭运气，接我担和队友解绑”这样的话。
　　所以“解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王语穹曾经说过，很多粉丝会想象袁嘉翎和于硕挚之间存在着恋爱关系。那么“解绑”大概就是，这种想象中的恋爱关系被彻底摧毁。于硕挚早就有了不止一个女友，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和袁嘉翎之间连朋友也称不上，甚至可以说是相互厌恶。
　　聚集在@袁嘉翎于硕挚今天解绑了吗这个账号下的粉丝们，是因为这种事而高兴着吗？因为自己喜欢的组合里的两位成员，关系非常不好？
　　孟映潭稍微有些迷茫。这个时候，果然只能求助于内行人了……
　　她把这个账号转发给了王语穹。
　　Vanya（备注：王语穹）
　　一月映潭：转发链接@袁嘉翎于硕挚今天解绑了吗
　　王语穹：怎么了？
　　王语穹：哦，是那个打卡博啊
　　王语穹：是不是又被追星女的疯狂所震撼了？
　　一月映潭：不，这倒不是。疯狂的人我见得多了……
　　一月映潭：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一对本来就不可能成真的恋人被彻底拆散而高兴。
　　王语穹：姐姐你没有孩子吧？
　　一月映潭：没有。这有什么关系吗？
　　王语穹：如果有孩子的话，应该能更明白我的比喻吧……总之，想象你现在是一个孩子的母亲！顺理成章地，你非常爱他，生怕他受到伤害。
　　一月映潭：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王语穹：你送他进入了学校，期盼着他能得到良好的教育，成为你的骄傲。他要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你欣然允诺，在募捐中一掷千金，希望老师和学校能看到你的诚意，给他一些优待。
　　王语穹：出于家长们的要求，带队老师发了几支文艺汇演排练的视频。你立刻找到了你的孩子所在的剧组，兴高采烈地想看看你的孩子……但是，你却发现你孩子的搭档是一个讨厌的人。
　　一月映潭：讨厌？
　　王语穹：这是你的第一反应。他长得就让你心生不快，声音也很奇怪。对于你的孩子，他更是举止怪异。会不顾你孩子难看的脸色凑上来勾肩搭背，也会在两两组队时突然把他晾在一边。明明是你的孩子辛苦搬上来的道具，他却谎称“是两个人一起搬的”，从而被老师夸赞，你的孩子反而被晾在一边。你相信，这个所谓的搭档一点都不喜欢你的孩子，只是想利用又有人气又担任主角的你的孩子而已。
　　一月映潭：怎么这样……
　　王语穹：你偶尔会看见那个搭档用轻蔑的眼神盯着你的孩子，或者在他说话时翻白眼……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你却感到心里扎了一根刺一样难受，又有一种被夺走了宝贵之物的感觉。你的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种人缠上？你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能远离这个危险的同学吗！说到底只是同学而已啊！
　　王语穹：但是，其他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异常。家长群里总是把你的孩子和那个搭档相提并论一起夸赞，老师也出于“这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的理由，给他们安排了大量的对手戏，你甚至听见有女孩子私底下开玩笑，希望你的孩子和那个搭档在一起。一定是你的孩子一直和搭档待在一起才会被这么说。你一想到这件事，以及你的孩子私底下会被他怎么对待，就心如刀绞。
　　一月映潭：那肯定要问孩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王语穹：你也尝试过问他发生了什么，你的孩子说没什么。另一个学生的妈妈提醒你，小孩子不说话，不代表一切都风平浪静。善解人意的孩子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不惹上更多麻烦，即使被欺负了，也连最亲近的家人都不会倾诉……但是，你的孩子如果真的遭遇了什么不公，能依靠的就只有你而已。
　　王语穹：你心底的不安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演出前一天，你照常看着老师拍的后台照片，却在你孩子的手臂上发现了伤痕。你立刻开始盘查前几天的后台录像，终于找到了：是那个搭档借着演出的动作，狠狠踢向了你的孩子。
　　一月映潭：怎么会这样……
　　王语穹：你必须行动起来。在家长聚会时，你给搭档的妈妈看了照片和录像，希望她能带着搭档向你的孩子道歉；但她却以和那个搭档一模一样的恶心嘴脸说道：“这就能证明是我家孩子打了你的孩子吗？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男孩子之间打闹弄伤了不是很正常？”
　　王语穹：你的愤怒已经无法控制了。你指责搭档对你的孩子不怀好意，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他；她只是微笑着对你说了一句话，却彻底让你崩溃：
　　一月映潭：什么？
　　王语穹：“你家孩子要缠着我家孩子，我有什么办法？你有本事，别养一个倒贴的赔钱货啊！”
　　一月映潭：……
　　王语穹：你哭着回家，不想让你的孩子为难，又无法承受被羞辱的痛苦。无奈之下，你只好注册了一个微博，叫@我家孩子今天和搭档断交了吗，天天打卡。
　　王语穹：每发出一次“没有”，你就在心底暗暗祈祷：孩子啊，快认清事实，远离他吧！你根本不知道你随意的交友，让你的妈妈遭受了多大的屈辱！搭档的妈妈，真希望你家孩子能闹出大事被通报批评然后开除，丢尽你的脸面，我才舒心！
　　一月映潭：这个“我家孩子”，就是袁嘉翎？
　　王语穹：没错！搭档就是于硕挚，搭档的妈妈是于硕挚的粉丝，而这个“你”，就是袁嘉翎的粉丝。这个袁嘉翎的粉丝每天打卡祈祷于硕挚和袁嘉翎“解绑”，说到底也就像是孩子交了讨厌的朋友，所以感到心急的父母罢了~
　　一月映潭：真的只是因为孩子交了讨厌的朋友吗？真正让故事里的“我”崩溃的瞬间，是被搭档的妈妈说了“你的孩子缠着我的孩子”“你养出了一个倒贴赔钱货”吧。
　　一月映潭：同理，真正让袁嘉翎粉丝厌恶到要专门开个微博日日祈祷打卡的，应该是于硕挚的粉丝吧？
　　一月映潭：对孩子、对偶像遭遇的愤怒当然也是有的。但是更强烈的，应该是被孩子、被偶像拖累，而在圈子里变得低人一等的屈辱吧。
　　王语穹：还来询问我做什么
　　王语穹：你这不是完全理解了粉丝是怎么想的吗？
第24章24.在深夜中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孟映潭出地铁站时，天已经全黑了。也没有买菜，做饭是来不及了，随便吃点速食，然后就休息吧……她如此漫不经心地想着，朝自己的家走去。
　　——但是，有哪里不对劲。
　　她没有停下脚步，装作不经意地朝后瞥去。
　　街上的人流不算很多，但也不少。如果有人和自己正好同路的话，看起来像是跟随着自己也不奇怪。
　　但她的身体依然不引人注意地紧绷了起来。随手往胸前的口袋一摸，口红还在。
　　拐过弯，前面就是孟映潭居住的小区。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一边往小区里走去。
　　——那里有安保监控。应该不会出问题的。
　　小区保安认识她的脸，为她打开了门。走出几百米远，她停下脚步，驻足望去。
　　一个高大的影子跟着走过来，想要进入小区。
　　“请您出示磁卡……或者与业主联系……”保安断断续续的声音，和风声一同传来。
　　高大的身影似乎掀起衣服给他看了什么。在短暂的一声叫喊后，保安瘫倒在地。那个身影推开安保门，向她走来。
　　——他是冲着我来的。
　　那个高大的影子迅速地靠近她。
　　几乎是在同时，孟映潭甩开肩上的包，开始奔跑。今天没穿高跟鞋真是太好了。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个人强壮有力，行动时有轻微的不协调，好像在挂了几个月铅圈后突然轻装上阵，不习惯自己有如此的力量。
　　但他正在以飞快的速度适应。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听不到丝毫疲惫的喘息。
　　面前是小区的河道，孟映潭不得不停下脚步，背靠着护栏。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喉咙深处分泌物的粘连，以及靠近的脚步声。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仿佛确认她不会逃走一样，缓缓向她笼罩而来。
　　借着昏暗的光，她看清了跟踪者的脸。没有任何特点的，极其陌生的脸。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人沉默地掐住了她的脖颈。一边慢慢收紧手指，一边说道：“你居然不认识我啊。我还以为，你是对上视线就能看穿人心的魔术师呢？”
　　奇怪的说法。孟映潭竭力挣扎着，因为缺氧而逐渐衰弱的意识如此思考道。
　　“不过，也就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只要无法呼吸，就会像小孩一样挣扎。”
　　“额……咕……”
　　她摸索着将手伸进口袋，那人兴致盎然地观察着她，看见她取出来的东西，顿时露出嘲笑的神情。
　　那是一支口红。
　　“都这种时候了，想的还是自己的化妆品吗？”跟踪者无趣地说着，任由她颤抖着打开口红，凑近自己的嘴唇，转动上面的旋钮。
　　砰。
　　沉闷而确实的，子弹射出的声音。那人一下松开手，孟映潭朝后倒去，头撞在铁质的护栏上，仿佛断掉一样朝下歪着，做成口红形状的微缩手枪掉在一边。
　　高大的身影望着她，目光里逐渐流露出恐慌。他凑近孟映潭，仿佛要确认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恶作剧一样小声说着。“你怎么了？我没想杀掉你，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别再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你还好吗？”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你知道，如果一个人死掉，剩下的东西就不算是人了，只是……肉。”
　　“我劝你最好别那么想。”孟映潭没有张嘴，声音却从她脖颈后发出。
　　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不敢再动弹；孟映潭的肋下伸出一只抓着手枪的手，咔哒，清脆的上膛声响起。
　　“告诉我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有枪……”
　　“我不想说第二遍，”枪口捅了捅他，“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一会看抵在他胸口的手枪，一会看紧闭双眼的孟映潭。他似乎放弃了，举起双手慢慢站起身，皮肤仿佛砂砾般从他身上掉落；他变矮了，长发垂落下来，粗大的骨架变得娇小，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她面前。
　　“蔡惜遥。”孟映潭声音平静地说道。
　　蔡惜遥说：“我只是想恐吓你一下，免得你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但好像不太成功。”
　　“你能改变自己的外貌？”
　　“我只是偶尔一用……从来不会真的伤人。”
　　“你从谁那里得到的这种能力？”
　　蔡惜遥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说。真的。”
　　“你应该明白，使用这样强大的超自然力量要付出多少献祭。别再把它用在威胁一个只是发现了你的暴食症的人身上。”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吓呆了……”
　　“还有，别冒冒失失地把自己的巫术力量暴露在公众面前。只是过去了几千年而已，人类依旧没什么长进，恐惧会驱使他们做出一切不理智的事……就像恐惧驱使你所做的那样。”
　　“……你是谁？”
　　“我？”
　　“是的，你不张嘴也在说话，你看起来对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惊讶，你用微缩手枪击中了自己，却好像还活着……”
　　“纠正一个小错误，我已经死了。只是你永远不会在殡仪馆和我再度相遇……永远，永远都不会。”
　　她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现在我要回家吃饭了，能请你转过身，离开这里吗？我站起来的样子会有点不雅观，兴许脑浆全漏到河里去了。”
　　“好，好的……”她转过身，僵硬地朝外走去。
　　“那就再见了，”孟映潭的声音轻松地说，“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不然你就会知道，我的枪里到底装着什么了。”
第25章25.牢笼
　　深夜。往常灯火通明的宝瓶座大厦九楼已经不见人影，员工们都回家去享受这个难得按时的下班时间，丁扉走出宝瓶座的大门，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在门口等着她。
　　这辆保姆车是BEXT的备用车辆，内部装潢一应俱全。她提前让人打扫过，哪怕是于硕挚或者欧阳铮这种讲究排场的人坐进来也不会有所不满。
　　她打开车门踩上实木地板，把三宅一生的Prismt托特包放到一旁的座椅上，顺手把它旋转过来，面向两排座椅之间的磁力桌。配套的杯子水瓶都有磁吸，行驶中水杯也不会打翻。她顺手打开一旁的酒柜，问：“你想来点什么吗？酒就不用了吧，Harrogte矿泉水、鲜榨果汁、还有我特地让人准备的银耳燕窝红米羹，是热的，要不要喝一点？”
　　新闻的另一个主人公，Vanilla Cherry成员，于硕挚的女友成美芸坐在对面。她把自己裹在巨大的黑色羽绒服里，素颜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没关系……我喝点热水就好。”
　　过了不一会，丁扉端着一个杯子递给她：“我加了一点蜂蜜，适合宁神。……等等，你的营养师给你制定的膳食计划里，有控制糖分摄入吗？”
　　“我现在已经不考虑那些事了。”她啜了一口热饮，雾气蒸腾着红肿的眼眶。
　　“也对，”她摇摇头，“毕竟你怀孕了，对不起。”
　　成美芸抬起眼睛，她的腰身尚未臃肿，生气却已经从脸上褪去。
　　“丁女士，您今天为什么要接我过来？”她的声音像簌簌的小雨一样轻柔，不屏住呼吸几乎听不清。
　　丁扉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打开一旁的制冰机夹了两块冰投进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当然不应该多动。我之前也在手机上联系过你几次，可惜交流效果并不好，所以冒昧想和你亲自见一面。有些话，我想亲自听到你说。”
　　成美芸的手一抖，把杯子放回桌上，捏了捏手指：“对不起，有点烫……”
　　其实保姆车里配备的杯子都隔热奇佳，沸水浇进去从外面摸也只是温热，怎么会烫到手。但丁扉没揭穿，找了一个杯套给她。
　　“产检结果，怎么样？”
　　成美芸低头望着杯中还未完全融化的蜂蜜。“暂时没检查出什么问题。医生只说要我好好休息，多补充营养，记得按时吃叶酸片。”
　　怀孕早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吧，居然还穿得那么少去表演，这是在丁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但这种话成美芸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大概只会惹她厌烦。
　　“那你呢，感觉怎么样？妊娠反应严重吗？”
　　“一天会吐一两次，胸一直很痛，上厕所的频率也增加了。我表演的衣服结构很复杂，每次去上厕所都需要有别人帮忙才行，这反而是最麻烦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严重的状况。”
　　“我会帮你问问的，毕竟你现在不太方便去看医生。”
　　“谢谢您的关心。”
　　“对了，于硕挚那边怎么说？”
　　成美芸仿佛被针扎一样地缩了缩身子。“您不是受他委托来找我的吗……”
　　“当然不是，他怎么会委托我？”丁扉叹气，“我来找你就是为了确认于硕挚的态度，好准备下一阶段的公关。他应该和你提到过这事吧？”
　　她的脸色立刻灰暗下来。“他……自从确认那个孩子是他的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我。以前也是这样，如果有什么事情弄得他不开心，他就会什么也不说地逃到别的地方去，一段时间后才若无其事地出现。虽然我也知道怀孕是意外……”
　　丁扉已经听够这种无力的辩解了。是时候把假象撕开来，给这个天真的小偶像展示看看了。
　　“你真的觉得你的怀孕是意外？”
　　“——”她愕然地抬起头。
　　“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孩多到我都统计不完，怎么偏偏是你怀孕了？难道不是因为他在你面前格外放肆无所顾忌——因为你是那种，就算怀孕了也更好摆平的女孩吗？”
　　“您在说什么！”成美芸第一次提高了声音，但立刻又安静下来。因为丁扉正静静地望着她，仿佛一切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想一想吧，素人或者大明星都很麻烦。素人和娱乐圈没有丝毫联系，如果其中正好有家族富裕、为人大胆的女人要一直追究下去，要求他负责，于硕挚就会一直被丑闻困扰，最后要么退圈要么付大笔封口费。大明星更不用多说，她们怀孕是足够震撼娱乐圈的新闻，于硕挚也不会傻到给自己惹祸上身……结果，能够随便放肆的就只有对你而已。因为你只是个十八线的小偶像，在面对他时没有拒绝的底气。就算真的惹出麻烦，只要动用一下圈子里的势力，就能轻松让你闭嘴。并不是恰好让你意外地怀孕……而是在你身上发生什么意外，都无所谓。”
　　“但是——”成美芸的眼神闪烁着，大半天才说出，“我知道对他而言没有什么真爱，但是他有港岛出身的母亲，那里的富人都很注重血脉不是吗……”
　　丁扉意外地挑起眉毛：“你想学习上世纪的香港女星，母凭子贵入主豪门？”
　　她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直起身，接着又慢慢坐回去。“啊，是啊……也不能说没有想过。虽然当了这么几年偶像，也完全没有名气，赚的钱和一般职员也没什么差距。我和队友出去表演时，坐的都是大巴，却知道别人坐着这么舒服的保姆车，可以躺下来睡觉，还能喝冷饮……很羡慕啊。”
　　意外地很坦诚。
　　丁扉以冷静的语调继续说道：“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即便往这条路走，成功率也依旧不高。豪门对入主者的要求，要么是更加著名、能够成为他们家优秀的装饰品，衰落时可以继续出山赚钱的女星；要么就是完全没有主见、易于操控、年轻又聪慧貌美，能够改善基因的孕母。很可惜你两者都不是，你身上的商业价值并不足以打消豪门对娱乐圈的偏见，和对腹中这个孩子基因与质量的怀疑。”
　　“嗯……”成美芸虚弱地回应，仿佛被逼迫到笼子一角的某种小生物一样，“那种事情，我也想过。”
　　“但还是想生下来？”
　　“就算是最坏的情况，我也可以带着这个孩子自己生活。”她醒悟般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公关部经理，“难不成，你是要来游说我堕胎？请死心吧，我不会杀掉自己的孩子的！”
　　丁扉喝干了柠檬水，嚼着没完全化掉的冰，把杯子扣到一边。“啊——我倒是没那么想过。把孩子生下来，不也蛮好的吗？让我们来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
　　首先，你要向公司申请退出组合，并且支付违约金，也许还有让公司利润受损的赔偿。然后你要住在家中，独自或者雇佣保姆来保胎，最好的情况下你父母也会来帮你，如果他们不在乎你丢了工作、未婚先孕并且男方不准备负责。接下来的十个月到一年，你将毫无收入，并且支出庞大。你的身体会越来越臃肿，如果一切顺利，一个婴儿将从你的阴道里被挤出来，撕裂你的会阴，让你接下来的几个月或者几年一蹲下就开始漏尿。你将虚弱几个月，那个婴儿会先是吮吸你的乳头，然后啃咬它到皲裂流血，它会在半夜用响亮的哭泣声吵醒你，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睡过去；它会突然发起高烧、起皮疹或者黄疸，把你牢牢地绑在身边，一刻不得闲。我知道这一切是因为我的母亲告诉了我这些，她不后悔生下我，但不妨碍她无数次想把我宰了塞进冰箱里，这样她就能睡个囫囵觉。”
　　成美芸以手护住腹部，警觉地望着她，仿佛在说“我不会被你迷惑的”。
　　“但是也不全都是坏事，对吧？养育一个新生命总是很迷人的。它会爬行，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走路，会跑步；它会牙牙学语，会对着你笑，会喊出第一声‘妈妈’……也许这时，长焦相机正架在几百米之外的地方，拍摄下你孩子说出第一句话的瞬间。”
　　她的身体一颤。
　　“你应该知道狗仔队和粉丝有多烦人，新闻曝光的这几天里我相信你已经被骚扰了无数次。只要于硕挚还在活动、还有名气，只要你还抚养着他的孩子，那么这个孩子一秒钟都不可能逃出镜头，变回普通人的你没有保安经纪人挡下铺天盖地的摄像机。你的孩子将会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一出小区门就被镜头对准，私生粉一边咒骂他一边录像再发到网上。当他逐渐变得成熟，他会问你，妈妈，为什么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的父亲去了哪里？为什么总有人对我怀有恶毒的兴趣？”
　　成美芸轻轻摇着头，嘴唇无意识地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
　　“这时你就必须解释，他的出生毁掉了多少东西。他毁掉了爸爸和妈妈之间本来就虚伪、脆弱、仅以肉体维持的关系；他差点毁掉了爸爸的职业，和他无数的消费者对他质量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最重要的是，他确实毁掉了你，他的妈妈，他是你偶像生涯关注度最高的告别作，和以往的所有专辑一样失败无比。”
　　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简直像是噎到了一样的声音，她开过眼角植过睫毛的眼眶慢慢流出泪水，滑过消瘦紧实的面庞。
第26章26.可能性的诅咒
　　黑色的保姆车在道路上疾驰。平稳如地面的车厢里，成美芸默默地掉着眼泪。丁扉知道她此刻内心充满犹疑与矛盾，耐心地等待着她再度开口。
　　突然，从某处传来嗡嗡的声音。成美芸立刻取出手机接通，小心地放在耳侧。但她似乎没有关掉免提，粗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她吓得手一抖，手机也掉在地上。
　　手机在实木地板上滑动，高声叫嚷着：“你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跟你说了别随便出门吗？真没长进啊，闹出那种事情还能没事人似地走来走去，不会又是出去约会了吧！”
　　“！”成美芸伸手要去捡，手机却先一步被丁扉拿起。她伸出手想拿回手机，焦急地做着口型“快还给我”，丁扉却只是瞟了一眼来电提醒，捂住话筒问：“要挂掉吗？”
　　手机里的声音依然尖利：“怎么不说话？只是上了大明星的床就敢跟我摆谱，哪天你真成富太太大红人，怕是要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成美芸盯着手机，终于点了点头。丁扉挂掉了电话，把手机交还给她。
　　“是你们团的经纪人？”
　　“是的……她从公司办起来时就在岗了，资历很老，练习生都很尊敬她，我也是……”
　　“但你已经出道了。她不教导你，你们在地位上是平等的。”
　　“说起来是这样……”
　　丁扉看她一眼，明白了些什么。
　　“你想逃走吧。”
　　“什么？”成美芸茫然地抬头。
　　“基本上，娱乐公司的练习生被工作人员欺压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他们出道后一朝成名，就可以反过来把工作人员当仆人使唤；但如果出道偶像的反响不尽人意，公司本身规模又小，资历老的工作人员就有可能继续抱团欺凌他们，尤其是那些在练习生时期就被认定胆小顺从的人。‘如果和于硕挚在一起，说不定就能逃离来自工作人员的轻视和欺侮。’你在被于硕挚联系时，没有这么想过吗？”
　　“……”她不语。
　　“但这不是逃走就能解决的问题。兔子无论逃到哪里都会钻进地面，鸟无论飞到哪里都会停在树上，如果自己的身份和性格没有改变，只会吸引相似的人，回到相似的状态里。”
　　虽然说着成美芸的事，丁扉却想起了于硕挚。如果孟映潭的猜测正确的话，他不停猎艳的理由，除了单纯沉溺于身体享受之外，也有着“逃避自己厌恶的环境”这一层原因。总是漫无目的地逃跑，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相同的处境……这也算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吧。
　　成美芸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默默地看着窗外，大概是在想自己刚才的话。总不能让她这么沮丧地回去吧？丁扉这么想着，打开一边的旋钮。
　　车厢里的灯慢慢熄灭了；从车窗的缝隙、座位下和涡轮出风口里，亮起了朦胧的青蓝色的光。
　　“这是车自带的氛围灯。很棒吧？在这种灯光下喝酒一定很不错……等你身体恢复后，可以试试看。”
　　“啊，嗯……”
　　丁扉按下另一个按钮。高大的黑色车顶棚上显出星星点点的白色亮光，照亮了成美芸神色空虚的脸庞。
　　她仰着头看了半响，眼神慢慢凝聚起来，喃喃道：“好美……关掉灯这么看，好像车顶在黑夜中消失了，正面对着璀璨的银河一样。”
　　“保姆车都大同小异，也就几个没用的功能有些特色。请客人出来这么一趟，不看看不是很可惜吗？”
　　“其实我不知道保姆车是什么样的。我以前出去表演坐的都是大巴车，有的时候连着坐十几个小时，只能靠在队友的肩膀上坐着睡觉，背就会很痛。真好啊……”她依旧仰望着星空顶，“如果我也能坐这种车的话，不管到哪里，想睡觉就可以躺下来了。”
　　“有钱的话，给自己买一辆吧，日常出行方便很多。也不算非常贵，这辆是顶配的GMC SAVANA，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两百万出头，反而是日常油耗更费钱。”
　　“两百万？”成美芸瞪大了眼睛。
　　“如果走了好运、小火一把的话，两百万也不算什么太高的价格。”丁扉说，“这件事情闹得这么大，说到底是我们宝瓶座旗下艺人的责任。如果需要任何形式的帮助，都可以联系我……我能从你身上看到成功所需要的资质，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她望了丁扉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送成美芸回去后，已经是凌晨时分。丁扉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开到了宝瓶座大厦。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她用脚踢开墙角的一个小冰箱，从里面取出两罐啤酒。她在办公室里时刻备着酒，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某个器官正在身体里尖叫，她就用酒精让它安静下来。
　　不能睡太死，她想，今天就喝度数低一点的吧。
　　丁扉站在落地窗前，一口气喝光了一罐啤酒，又拉开第二罐。两罐啤酒对她的酒量连微醺都算不上，但她能感到自己身体里某根紧绷的弦正在放松。第二罐啤酒也见了底，她终于想起自己的器官在身体里尖叫的理由。
　　她刚刚劝说一个母亲放弃了自己的孩子。丁扉当然没有撒谎，她确实认为生下这个孩子对成美芸没有丝毫好处，反而会让她卷入她根本无法抗衡的斗争之中。
　　但她依旧劝说一个母亲放弃了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她服务于这个孩子的父亲。
　　她想起带自己入行的师傅，他是个规矩、谨慎、从不戴有花纹的领带的男人，过马路时会左右左看三遍。他两年半前因为危险驾驶罪入狱，丁扉才知道每天半夜他会开着自己的车在道路上狂飚，和同事追逐竞驶，用半个夜晚绕整个城市一周。
　　她原本不理解师傅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人生，在这个行业里爬得越高，她越能明白他的心态。她以为自己能够逐渐习惯这个行业无情和无人道的规则，但她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总会尖叫起来，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响亮，她必须用酒精释放它，正如她的师傅必须用狂飚时迎面而来的风释放它。
　　否则它就会尖叫到他们死为止。
　　丁扉忽然地想起孟映潭。如果她在这个位置上呢，她会怎么做？她会劝成美芸放弃孩子吗？
　　她想象不到孟映潭做公关人士的样子，尽管她相信这个亲切的朋友一定能做得很好。不知为何，丁扉总觉得，她身体里的那个器官从来都不尖叫，安静，松弛，温和，正如孟映潭给人的印象一样。她不需要酒，不需要半夜里在高架路上狂飚。
　　她看向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小置物架，上面挂着一枚穿绳的镀银戒指，里面刻着一行小字。这是她和孟映潭大学时买的，本来她天天带在身边，现在上班许多衣服不方便配项链，就当做装饰品挂在这里。
　　这么算算，也十多年了。那时她们还对自己的前路一无所知，如果有人问她“你去劝说一个孕妇堕掉自己的孩子吗”，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绝无可能”。
　　但孟映潭如今的回答，一定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知为何丁扉就是相信。
　　她坐到办公桌前，把戒指移到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好像一小尊佛像，在心里拜了一拜，希望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尖叫声不要那么响亮，像是哭泣的婴儿一样。
　　东方既白，城市正在苏醒。
　　连眼罩也没带，丁扉裹着毯子，在椅子里睡着了。
第27章27.城市养犬管理条例
　　被封锁的空置寝室间里，于硕挚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那个顶灯里有一块黑色的东西，是没清理干净的垃圾吗？还是活的虫子，比如蜘蛛？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止不住地恶心。他生病时，曾经被母亲要求喝下一种黑色的苦味药物。原本他以为是什么中药，后来才知道是几种虫子打成的汁液。在那之后，无论在哪里看见虫子，哪怕是蚊子或者苍蝇，他都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和反胃。
　　始终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里透出清晨的微光，天亮了，于硕挚虽然一直躺在床上，但一刻也没有睡着。
　　这是当然的。突然就被带到这个房间，洗漱用品都是统一购置的、牌子听也没听说过的东西，床铺又小又硬，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虫子……还有根本无法掌握的现状。
　　他再一次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新着。尽管常用的手机被丁扉收走了，但他随身带着另一个手机，发到那个手机上的信息也会转接到这个手机上。这是他在出道之前就养成的习惯，为了从突然会检查他手机的人手中保护自己的秘密。
　　但是，从一天前被关在这里开始，就没有一个人联系过他。
　　是丁扉做了什么手脚吗？
　　还是说，那些人已经听到有关自己的传闻，纷纷噤声以求自保了？
　　“可恶……！”
　　他朝空中踢了一脚，小腿一下撞到床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掉出眼泪来。抓着脚踝在床上翻来覆去几次，他终于缓过劲来，心中被另一种情绪充斥：他想对某人大吼大叫，想在冲向某样危险之物的路上被拦住，想紧紧抱住某人，想操些什么。他试过卷成一团的被子，不是很成功，太软了。
　　跟谁说说话也行，他的要求已经低到这个程度，但没有人联系他。
　　——既然他们不联系我，我就去主动联系他们好了。
　　这个想法从他脑海里浮出，立刻就被压制下去。丁扉告诉过他，向外发布任何信息都要经过她，否则后果自负。她百忙之中特意亲临他的牢房来告知他此等事实。
　　——但她怎么会知道呢？说到底，丁扉只是一个公关部经理而已，他只是偷偷联系一下自己认识的人，怎么会被她抓住？
　　丁扉的样子再度在他脑海中浮现。她大步向他走过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然后天旋地转，他坐在地上，眩晕的背景里她依然没有丝毫表情。他被扇了一巴掌的左脸还微微肿着，每当想起这件事灼烧感就再度扩散。
　　算什么啊，他想，你算什么啊，你明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名头好听点的打工妹而已，要是我爸知道这件事——
　　但他赶得过来吗？
　　丁扉的样子再度在他脑海中浮现，她大步向他走过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是的，爸爸也许能解雇她，但在那之前她会找到自己。她会的，她能做到。
　　于硕挚忽然打了个寒战。长久的、对父亲盲目而乐观的信任第一次被打破了，就像他走进房间看见一只蛾子撞在玻璃上的瞬间。战斗是不可能的，如果确保不了胜利，他就逃跑。
　　他摸向左手的食指，那上面套着一枚指环，手感既不像金属也不像玉石，指环表面刻着BEXT的LOGO，内侧刻着他的名字。这是BEXT的团戒，他无论是约会还是表演都一直带着，从不离身。当然，不是因为对BEXT的感情。
　　他将团戒逆时针旋转，一次，两次，三次。
　　黑色的光芒开始扩散。
　　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走向空置寝室楼层的尽头，组长要她给“里面关着的那位”送早饭，顺便去检查一下人是不是还在里面。“管监控的人看见了他偷偷溜出去，虽然回来了，你还是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监控的问题。”组长说。
　　昨天来这个空寝室时还能听到于硕挚砸柜子踢门的声音，今天就安静了。昨天她也是这么把食堂打来的饭菜放在门口，一个小时后过来看，里面的饭菜一点没动，上面还多了张纸条，明确提出要吃某某家起送价四百外卖费五十的宅急送。
　　工作人员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顿四百块一天下来他们的工资就少了一小半，内部会议未能达成一致，找了个空当去请丁扉拿捏主意。公关部经理吃着盒饭眼睛也不抬：“你们吃什么他吃什么，不吃就饿着。”最后五个字画龙点睛，让她梦回自己四岁时在餐桌上叉腰的严厉老妈。
　　接了懿旨，工作人员也有了底气，中午时收走一个满满当当的早餐盒，留下一个满满当当的午餐盒，把饭盒装满是她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性最后的尊重。
　　晚上送饭时，午饭的饭盒空空荡荡，房间里面的声音也没了。有点像熬鹰，又有点像在训狗。
　　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走过细长而安静的走廊，窗外射进来斜斜的阳光，饭菜的香味和灰尘味混杂在一起。她突然觉得其实这里像冷宫，关着一个犯下大错的妃子；妃子仗着自己家世优越又得过一段时间的宠幸，还像往常那样把太监宫女呼来喝去，不知道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
　　她立刻又觉得自己的想象很好笑，大概是最近上班摸鱼看了太多遍《甄嬛传》。这些明星哪里能和一生被关在紫禁城里的嫔妃相比呢，只要愿意他们就可以做回富贵的普通人，只是舍不得而已。
　　餐车停在走廊尽头，工作人员端起饭盒敲了敲门，虚掩的门开了。
　　于硕挚安静地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说了声“我进来了”，他连头都不抬；又试着喊了一声，他依然坐着，没有一点动静。
　　别是出什么事了吧？工作人员大着胆子碰了碰于硕挚，可她的指尖直接穿了过去；从被碰到的那一块开始，于硕挚的身体逐渐碎裂成块掉落在地，化作齑粉，飘出大开的窗户。
　　当啷，饭盒掉在地上，里面的饭菜砸了一地。但工作人员已经顾不得太多了，她拨通了组长的电话，语无伦次地喊道：“组长！快通知公关部，于硕挚……于硕挚消失了，就在我眼前！”
第28章28.自由之路
　　三人围在办公桌前，平板电脑上是从监控上拷下来的视频。早晨四点，于硕挚走出寝室，进了一旁的电工房；四点十分，于硕挚走出电工房，回到寝室。四点十五分，于硕挚又走出电工房，向另一边走去。八点半，工作人员进入房间，片刻后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手抓着电话。
　　丁扉暂停监控，看看孟映潭，又看看王语穹。“你们觉得那个工作人员的话可信吗？”
　　王语穹坐在沙发扶手上晃荡双腿，满嘴跑火车：“这有什么可信不可信的，于硕挚会瞬移难道不是所有BEXT粉丝都知道的事？”
　　孟映潭疑惑地看向她，王语穹笑嘻嘻地解释：“MV里的世界观设定啦，袁嘉翎老中二病了，非要给团里每一个成员都安一个超能力，搞得跟《X战警》一样。”
　　丁扉没好气地说：“现在不是你打岔的时候。映潭，你有什么想法吗？”
　　孟映潭说：“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他已经不在宝瓶座大厦里了。我们不知道他安不安全、会联系谁、泄露什么消息。比起他是怎么逃出去的，更重要的是，怎样才能尽可能快地把他找回来。”
　　“你说得对。”丁扉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调用全市的监控找出他的行踪，但我只是个公关人员，不是警察。”
　　“我们不是警察，但警察用来找犯人的方法，我们也能用。给我一张地图。”
　　她们把全市详细地图在地上铺开，孟映潭在宝瓶座大厦上画了一个三角形：“这里是他的起始地。他最早在四点钟出发，现在是八点四十分，因此他能够花在行程上的时间不会超过四个半小时。他有开自己的车吗？”
　　王语穹说：“工作人员盘点过车库里的所有车，于硕挚的两辆跑车、一辆保姆车和司机都还在。”
　　“那他应该是喊出租车走的，为了防止我们去交通局用车牌找他。这很好，我们又能把范围缩小。于硕挚在早上四点打车，还正好碰上了早高峰。他很可能现在还堵在路上，但我们姑且用城市道路的最高车速乘以四个半小时，再乘上城市道路折叠度的系数，得到于硕挚的最大活动半径，”孟映潭在地图上画出一个以宝瓶座大厦为中心的圆，“进而画出他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个圈内。”
　　“但这个范围还是太大了。”丁扉望着地图，“我们没有警察那样的人力物力去做地毯式排查。”
　　孟映潭轻松地笑了笑：“如果我们是在追查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毛贼，那么确实有点难度，但我们要找的可是于硕挚。警察追查犯人时会做人格侧写，而我们可以直接跳过这一环节。现在外面是几度？”
　　“零下一度左右。”
　　“你们觉得于硕挚能够在这种天气里，在户外待多长时间？”孟映潭回答自己，“顶多十分钟，他出门时甚至没有披一件羽绒服。他会尽快乘上汽车。一般的出租车是什么牌子？”
　　“桑塔纳，或者一汽大众？打车的话也许能乘上更好的。”
　　“你们觉得于硕挚会愿意坐在这种车上多久？我看十分钟都不到。那他为什么要在凌晨四点离开宝瓶座遮风挡雨、有免费三餐和暖气的宿舍，还试图掩人耳目？”
　　她看向丁扉。丁扉有点意外地看看自己：“是因为我吗？于硕挚好像确实挺怕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至少在那一巴掌前我一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为之，但你触发了于硕挚的创伤性记忆，把他再度拉进了过往的回忆之中。做出决定时他根本没有思考，他只是做那些他曾经做过的、被证明有用的事，从强势的女人逃向软弱的女人，从麻烦的女人逃向还没成为麻烦的女人。他从不知道问题是需要解决的，当问题出现，他先是掩盖，然后逃跑。袁嘉翎很有洞察力，瞬移这个能力再适合他不过了。”
　　王语穹咯咯地笑起来，丁扉没有。“你能说得更直白一些吗？”
　　“当于硕挚在寒冷的清晨终于打到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要到哪里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一个他渴望的、熟悉的、被无数次证明过安全的地方，一个他用来抚平他可怜的自尊心和舔舐伤口的地方，他在恐惧中下意识会说出来的第一个地名。”
　　丁扉倒吸了一口气：“酒店。他曾经约会过的酒店，那里肯定有为他留着的房间……王语穹，把你之前整理的酒店名单拿出来，全部标记在这张地图上。”
　　“但于硕挚也有可能中途改变主意，他很害怕，但不是完全没有理智，所以排除掉他去得最多的酒店。他想要尽可能远离丁扉，排除掉二十公里以内的酒店。我们之前的计算都基于理想状态，所以基本可以排除一百二十公里以外的酒店。再去掉不营业的、设施不够好的，剩下的就不多了，运气好的话你们今天之内就能找到他。”孟映潭站起身，“还需要更多帮助吗？”
　　丁扉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不，你真的……我会向财务部门给你申请奖金的。”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孟映潭笑，“不过我不需要奖金，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吧。”
　　“好，什么事？”
　　“找到于硕挚时叫我，我要和你们一起去看他。”
　　孟映潭走出办公室，从过道的窗户往下看去，几辆车正从公司门口开出，各自驶往分配的地点。丁扉的行动力还是一如既往，她想。
　　她摘下戒指项链握在手里，然后推开门。
　　最初发现于硕挚逃跑的那个工作人员坐在房间一角，看起来惊魂未定。孟映潭向她柔声打了个招呼，坐到她身边：“我听说你今天早上遭遇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你感觉还好吗？”
　　“我不知道，”工作人员盯着地板上的某处，“我觉得我现在还在梦里，但我确实看见了……”
　　“嘘——”孟映潭打断她，把她的脸捧向自己。“看我，亲爱的。你真的看到了什么吗？”
　　“真的！我亲眼见证，千真万确……？”工作人员的表情逐渐变得迷惑，她的瞳孔失焦、扩散开来。
　　她张开手，让戒指吊坠落在工作人员的眼前。“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个灵力挂件，当它摇晃起来你就会被催眠，你被更强大的力量所掌控，这不是你的错。”
　　“是，是的……我感觉到了……”工作人员喃喃道。
　　“你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噩梦的记忆残留在你的脑袋里，它马上就会消失。”她说，“我数三个数，当我数完，你会立刻就睡着，醒来后你就会忘掉所有噩梦，并且感到从来也没有过的放松。三，二，一。”
　　她松开手，工作人员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
　　孟映潭带上项链，让人把这个倒霉的工作人员送回寝室。戒指项链是她最习惯的道具，事实上她用任何摇晃的东西都能催眠人。摇晃的东西是不是灵力挂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催眠者经过流行文化的熏陶，在潜意识中把摇晃的挂坠和强大的催眠术联系在一起。多么奇妙的思维与人心……
　　她已经做好了催眠于硕挚的准备。他的能力是瞬移吗？还是制造自己的幻影？他是如何获得的这份能力，以及，最重要的，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第29章29.一份礼物
　　酒店套房，卫生间。于硕挚打开淋浴头，热气立刻氤氲到整个房间。
　　本来这样疲惫的时刻更适合泡澡，但现在他没有那种心情。
　　跨进浴缸，他又回忆了一遍至今为止做的事。
　　在下定决心离开宝瓶座后，为了躲过丁扉的眼线，他出房间后立刻进入电工房，制造了自己的幻影。让自己的幻影回到房间后，又过了片刻他才下楼出门。虽然不能排除电工房也被录入监控里的可能，但管监控的人应该会以为是影像本身出了问题。
　　本体和幻影离得越远，他对幻影的控制力就越弱，现在的距离他已经完全无法对幻影发出指令。但他还是把幻影留在房间里，自己去寻找车辆，希望能稍微拖延一点时间。
　　坐上车时，他下意识说出了自己最常去的酒店，但开到一半时又改变了主意。丁扉，她绝对已经从自己身边的人嘴里撬出了自己会去的地方，如果自己去最熟悉的地方一定会被她发现。于是他中途改变了目的地，这里的设施稍微没那么好，但好处是自己基本上没来过，不一定会被丁扉发现。
　　硬要说来的话，还是来过一次。为了和一个粉丝见面，好像定过这里的房间，地址也随手留了下来……那次约会不是很愉快，后来也没有再来过这里。更细节的事就想不起来了，他约会的次数多得数不胜数，自然不会费心记住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不过，制造幻影的能力确实很好用，无论是躲避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和粉丝，还是瞒天过海制造不在场证明。当人们连续遇见他下楼两次，他们不会觉得面前的人有什么超能力，只会怀疑自己昨晚没睡好……于硕挚从未因为自己的能力而被纠缠过，也许除了一两个死脑筋的小孩。
　　对了，幻影。他应该把幻影留在外面的，用来监控有没有人发现他的行踪。只要离得够近，他就能和幻影共享视觉。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但他感受到的并不是逐渐成型的幻影，而是散落在地的极其微小的碎片，它们正竭力聚合起来，回到他身边。
　　他的心一沉。他忘记收回幻影了，它离自己太远，已经无法维持形体，一碰就会直接碎裂……那个目击者一定会上报，丁扉已经知道他从宝瓶座里消失了。
　　必须马上联系父亲。
　　他抓过洗手台上的手机，顾不得水汽就立刻打开，拨出了父亲的号码。快，爸爸，快接电话。
　　温热的水流过他发冷的双手。快解决这一切，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门铃声传来。“客房服务……”有人模糊地说。
　　来得真巧。他屏住呼吸，想象另一个自己从身上分离出来，就像是自我分裂的蠕虫一般……不过，分裂开的蠕虫是平等的，但他的幻影永远都属于他，处在他的控制之下。
　　像是将皮肤从身上撕裂下来一样的微痛。他睁开眼，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幻影站在面前，衣着整齐，头发干燥。
　　——出去应付那个清洁工。别让他看到你的脸。
　　被给予了这样的思维指令后，幻影立刻离开洗手间，关上了门。
　　忙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于硕挚毫不犹豫地重拨了电话，无论在做什么，他现在必须立刻联系上父亲。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交涉似乎不太成功，那个清洁工坚持要进门。
　　——告诉那个清洁工快走，不然我会打电话给他们经理。
　　不耐烦地向幻影发出指令，他紧紧地握着手机。
　　在轻轻的“嘀”一声后，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略带失真地传来：“喂？儿子，这么早找我。”
　　但是于硕挚却没有回答他。从门外传来身体和地面的沉重碰撞声，与此同时，仿佛从身体内部碎裂的感觉充斥了他的大脑。
　　只是一击，幻影就被打碎了。不对，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清洁工……这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应该要做些什么的。但是，于硕挚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呆呆地站在浴缸里，听着脚步声逐渐接近。
　　如果不能确定胜利的话，他就逃跑。
　　如果不能逃跑的话，又要怎么办呢……
　　反锁的浴室门被打开，来者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啪嗒，于硕挚的手机落在浴缸边，滑到地上。
　　“怎么会是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就再度沉默了下去。
　　空荡荡的浴室里充斥着淋浴头的声音，浴缸的水漫出边沿，洒在瓷砖上。
　　手机依然亮着，显示着“爸爸”的通话字样。他的声音回响在浴室里：“喂？儿子，你怎么了，那边信号不好吗？儿子，说话呀！儿子？”
　　丁扉把车停在酒店面前，说：“我们到了。”
　　孟映潭问：“你确定是这里？”
　　“八九不离十。”她说，“大堂经理联系了我们，说今天早晨确实看到一个长得很像于硕挚的人开了房间。我已经叮嘱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我自己去见他。”
　　王语穹从后座探出头，一脸激动：“我们好像去扫黄的警察哦！”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活泼，该说这孩子是心大还是脱线。丁扉耸肩：“依我对他的理解，说不定他的房间里还真有个美女……提醒我了，你得等在外面，不准看。”
　　“我已经成年了！”王语穹抗议。
　　两个保安和客房经理与她们一同上楼，停在一扇门前。“就是这里，我找一找万能房卡。”酒店经理抬起脚，在一旁干燥的地毯上踩了踩。“奇怪，”他嘀咕着，“是红酒倒了吗？门口的地毯好湿……”
　　孟映潭跪到地上，嗅了嗅地毯，面色一沉：“我们恐怕来晚了。把万能房卡给我，你们都转过身去。”
　　保安问：“我们也要？”
　　“所有人都要。”
　　“到底发生什么了？”丁扉问，“孟映潭，你发现了什么？”
　　“流到地毯上的不是红酒，是血。”
　　在她愕然的目光中，孟映潭打开房门，淡红色的水立刻漫出来，她连忙后退了几步。孟映潭脱下外套，把鞋套套在脚上，慢慢走进房间。
　　整个套间都积着一层到脚背的水，红色沿着被单的一角向上攀爬；卫生间里的淋浴头依然开着，温热的水汽从半开的玻璃门里源源不断地流出。孟映潭走向那里，用手肘打开了玻璃门。
　　于硕挚，或者说，曾经是于硕挚的东西，就在那里。他的小腿被花洒软管刺穿，整个人倒吊在半空中；一条极长的伤口从喉咙一直延伸到小腹，他的五脏六腑几乎全掉到了浴缸里，空荡荡的腹腔被水一直冲刷，已经不见一点血腥。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难以言状的震惊和恐惧。
　　保安吐了，客房经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丁扉趔趄了几步差点摔倒，王语穹一把扶住她，脸色也很不好看。她轻声说：“丁姐，来这里之前我接到了于硕挚父亲的电话，我们那时以为他只是听到了他儿子的抱怨，想干涉我们的公关……”
　　孟映潭关掉莲蓬头，俯下身检查于硕挚面目全非的尸体。她拉开尸体的腹腔，转头道：“你们来看……算了，我读给你们听吧。他的腹腔内部用锐物刻了几个字：‘给辛勤工作之人的礼物。——A.S.’”
　　“这个A.S.就是凶手？”王语穹说。
　　“是的，我想就是这样。”
　　丁扉勉强站起身，说道：“我们立刻退出现场，保护这里……马上报警。”
　　“不用报警，警察是无法破获这起案件的。他们找不到A.S.，更弄不清于硕挚是怎么被杀的，那可不是一个正常杀人犯会对尸体做的事。”孟映潭看向尸体被花洒软管刺穿的小腿。
　　“那谁才是专业人士？”
　　“我。”她走出房间披上外套，“看起来我们还不能休息——借用某位英国名侦探的话，游戏开始了。”
第30章30.人性侧写
　　于硕挚的尸体被秘密送出宾馆，消息被封锁。丁扉勉强和大堂经理达成了协议——毕竟传出凶杀案对酒店的损失也很大，王语穹扶着她坐在花坛边休息。凛冽的风迎面吹来，她的鼻尖还残留着酒店里的血腥气，她一闭上眼就看见倒吊在浴室里的尸体，睁眼又看见裤脚上沾的血水。她不喜欢于硕挚，可他们毕竟共事过那么久，一天前她才刚和他说过话，一天后他就变成了浸泡在水里的肉块。
　　于硕挚在BEXT里年纪也算小的，今年才二十出头。跳出偶像业看，他真的很年轻，同龄人应该还在上大学。
　　他好像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吧？他的父母知道孩子去世，会是什么心情？如果她这样突然又不明不白地死去，她的父母会是什么心情呢？她的父母已经没法再生一个了吧，会领养一个孩子吗，还是就这样独自度过晚年？
　　王语穹蹲在丁扉面前，默默地抓着她的手。丁扉突然想到，自己哭了吗？她用手碰了碰冻僵的脸，还好，没有哭。
　　孟映潭从酒店后面快步走出来，一边拿纸巾擦着手，丁扉知道她是帮忙去搬尸体了，很多人都忌讳死者，何况是横死的年轻人，愿意帮忙搬运的人很少。
　　她坐到丁扉旁边，丁扉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说：“我已经洗过手了，全身都喷了酒精。”
　　“没有，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太冷静了，冷静得有点……陌生。”丁扉说，“我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吧？”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你好像变了。从你出院后我就有预感，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她望着孟映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形状规整到无可挑剔，她能看到的东西仅此而已，但孟映潭一定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更多。
　　片刻，孟映潭的眼睛弯起来，笑了。“我会变，但我不会离开你。没有比你陪我更久的朋友了，我当然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二十出头时更肉麻的话她们也说过无数遍，但毕业后两人联系的次数并不多，忽然听见这么亲昵的话，丁扉还是愣了片刻。见她没反应，孟映潭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突然看见这种场景你肯定不舒服，接下来的事就让我来处理吧。而且，真要说冷静……”她的目光越过丁扉看向王语穹，“这里还有有一个比我更冷静的。你说对吧，王语穹？”
　　“我哪里冷静了，”王语穹眨巴她粘了两层假睫毛的眼睛，“我超怕的，只是忍住了。”
　　孟映潭松开手，揽住王语穹的肩膀。
　　“再忍一下吧，咱们去走两圈，我有几个推论想找人聊聊。”
　　酒店后面有一条小巷，两人漫无目的地钻了进去，老旧的门板上写着“不许在这里尿尿”。
　　孟映潭说：“你们走后我快速地检查了一遍现场。没有发现指纹和鞋印，就算有应该也被流得到处都是的水破坏了……那个凶手运气很好，或者很冷静，或者兼而有之。现场的所有门窗都紧闭着，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门锁没有破坏的痕迹，那层的清洁工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密室杀人？”王语穹把假发片插回自己头顶，“简直就跟推理小说一样。”
　　“我也检查了尸体，”孟映潭压低声音，“我其实没给全身喷酒精，只是简单洗了个手——别告诉丁扉。”
　　“我马上就去告诉丁扉！”
　　“请自便。我检查了尸体，发现了两件可能能帮我们找到凶手的事。第一件事，我清点了浴缸里的内脏，发现少了一个器官。”
　　“什么？”
　　“阴茎。”
　　王语穹露出“好刺激这是我能听的吗”的表情，拖着松糕鞋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割下生殖器是一个极其富有象征意义的行为，凶手对于硕挚大概有着强烈的恨意和性方面的报复心，以至于杀死他还不够，还要将他阉割才能泄愤。他死前三天刚好曝出了大量私生活不端的新闻，丁扉正在用铁腕手段帮他公关。你说会不会是某个和受害者关系密切的人，眼看他的罪行要被掩盖下去，决定亲自惩罚他，夺走那根他管不住的东西？”
　　王语穹笑：“好俗哦！”好像很有意见的小孩在听大人讲故事。
　　孟映潭也笑，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这个推论的缺陷，这就是把想法讲给他人的意义所在。
　　“是的，而且不合理。于硕挚的尸体很干净，除了致命伤的一刀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磕碰，凶手下手很冷静，并不像是仇杀。现场没有发现割下的阴茎，凶手很可能把它带走了。如果有性方面的报复性，我很难理解为什么凶手为什么不是现场毁掉它，而选择带走它……”
　　王语穹把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呵出浓郁的白雾。
　　“那，要不我来编一个不太俗的故事？”
　　“讲吧，我爱听故事。”
　　王语穹煞有介事地拽着自己的双马尾，棉绒裙摆一下又一下被踢起。“在我的故事里，杀人凶手是一个粉丝，是一个很爱很爱于硕挚，爱到超过这个世界，也超过自己的人。她是这么爱于硕挚，一刻不知道他的行踪就忍受不了，所以她通过某种手段偷偷定位了于硕挚的手机。”
　　“这个粉丝为什么要杀掉于硕挚？”
　　王语穹转过身，裙摆旋开像一朵巨大的反季节的鲜花。“这还用问吗？因为她爱于硕挚啊。她太爱他了，无法忍受他的粉丝一个一个抛弃他，无法忍受他的阴暗面一点一点被挖掘出来展示在阳光下。她要他永远可爱，要他依旧被人所爱。事到如今，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只能杀掉他了。”
　　孟映潭停下来：“什么意思？”
　　她在鼻尖前轻轻搓着手。“还能是什么意思。姐姐你没想过吗，那个A.S.为什么要留言‘给辛勤工作之人的礼物’？谁是辛勤工作之人，于硕挚的死又怎么算得上礼物？”
　　“……那个留言，是给丁扉的？”
　　“Bingo！”王语穹打了个响指，“跟智商够的人讲故事就是好玩！无论于硕挚生前私德如何有亏，到底有没有和十四岁以下幼女上过床，只要他一死，所有指控都会烟消云散啦。谁敢多嘴，谁就是不以死者为大，哪个媒体敢继续深挖下去，就是无良媒体吃人血馒头。
　　丁扉只要让BEXT的其他成员在葬礼上掉几滴眼泪卖卖团魂，发几段‘深表遗憾’的通稿，剩下的全部扔给警察去处理，就再也不用烦恼于硕挚的丑闻问题，也不会影响到BEXT接下来的发展了。一个可能毁掉BEXT的不定时炸弹，就这样被轻易地拆除掉，难道不是给丁扉的礼物吗。”
　　“那被割下带走的阴茎呢，难道是纪念品吗？”
　　“也有可能，但我还有一种三十岁以上的人更能接受的预测：这是给于硕挚最后的体面。”王语穹把手机按在掌心间转，“其实很早就有关于于硕挚私生活不干净的传闻了，从买伟哥到有性病。之前你不是还说袁嘉翎跟于硕挚在寝室里差点打起来，还骂于硕挚脏吗，他们都是男人还是队友，知道得肯定比我们多……万一是梅毒或者菜花那种特别明显的呢？万一尸检结果被好事者泄露了呢？那就连死者为大，都堵不住悠悠众口了。”
　　“所以你认为，凶手割下于硕挚的阴茎并不是出于报复……”
　　“没错。在我的故事里，凶手太爱于硕挚了，爱到要把他作案的凶器连同上面的痕迹都藏起来，免得他死后还逃不出道德的审判。”
　　王语穹歪过头看孟映潭，孟映潭突然伸出手拢起她又黑又细的长发，吓了她一条；她朝后躲了一步，黑发从孟映潭的指缝里滑落。那只连护甲油都不涂的漂亮的手摊开来：“那么，为什么凶手要把于硕挚倒吊起来？”
　　王语穹很希望BEXT的某个概念MV里于硕挚和倒吊人或者奥丁有联系，这样她就可以说“这是粉丝的致敬”。可是没有。她老实地摇了摇头，说：“我解释不了。”
　　“我们都解释不了，”孟映潭闭上眼，“就说明我们的解释都不对，真相另有一副模样。在这里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叫上丁扉，一起回去吧。”
第31章31.善恶有报
　　这个早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消化。丁扉回到宝瓶座后，第一时间联系高层汇报了于硕挚的死，她已经做好了被降职乃至开除的准备，毕竟于硕挚是在她的管理下才逃走的，高层就算想保她，于硕挚的父母也会追责到她头上。
　　她汇报完事情的经过，关掉麦克风，静静等待着高层的回应。
　　“知道了。”
　　说完这三个字，左上角的发起人就直接退出了会议，会议结束了。丁扉茫然地望着回到桌面的电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几个小时前，一个人，一个宝瓶座旗下的偶像，死掉了啊？这是可以用一句“知道了”就轻易带过去的事情吗？于硕挚的父母没有提出抗议和要求吗？毕竟于硕挚是因为惧怕她才逃走，她还说服成美芸打掉了他的孩子——
　　成美芸。
　　终于姗姗来迟的对此事的认知，让她的心更深地沉了下去。
　　如果于家得知此事，无论怎么在意成美芸的身份和过往，他们应该都会接纳她腹中的那个遗腹子，作为于硕挚最后的血脉。
　　但是，她应该已经明白了——是自己告诉了她，贸然卷入豪门的纠纷里，对于她这样没有背景又性格软弱的人而言有多么危险。
　　丁扉放到通讯录上的手又收了回去。
　　同在偶像行业里，消息远比粉丝和媒体灵通，她很快就会知道的。
　　而且不知为何，丁扉有一种预感，她会坚持打掉这个孩子。如果于家为了留住血脉而和她谈判向她允诺财富地位，她只会更加坚决。和其他的一切都没有关系，成美芸就是这种在别人斟酌利弊时会越发情感用事起来的人，丁扉真正说服她的并不是那一长段权衡利弊，而是那句“孩子只会成为你最后一张失败的专辑”。
　　丁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手头的工作上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再想那些无法改变的事。
　　傍晚。丁扉把高跟鞋换成运动鞋，坐进保时捷的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的孟映潭问：“今天还是你开吗？”
　　丁扉瞥她一眼：“你想开也可以，我这车有保险，不怕撞。”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过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映潭只是笑笑：“我看你白天好像有点走神，想说你要不要叫个代驾，自己在后座休息一下。”
　　“我没事。你看我好像有点累，其实才哪里到哪里啊，不能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睡觉的不适合当公关人。”她把鬓发拢在耳后，关门、系安全带、打灯、挂挡，保时捷从车库驶出，汇入下班高峰期的道路中。
　　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想象的那样发展下去，那么于硕挚……
　　“映潭。”丁扉突兀地说，“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原本一点都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但是在于硕挚身上发生的事情，你不觉得有点太巧了吗？因为和女友酒店约会被发现而惹出这一系列的事端，最后在酒店房间里被谋杀。他还活着时，意外怀孕的女友是需要我去解决的麻烦，他死后女朋友终于被我说动了，告诉我正在预约流产手术。警察对案件毫无头绪，在找到线索之前，他的尸体大概连按时下葬都做不到，要一直冷冻在殡仪馆……”
　　孟映潭忽然说：“他的尸体停在哪个殡仪馆？”
　　“什么哪个殡仪馆，全市只有一个殡仪馆啊。”
　　孟映潭抓住她的手臂，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现在就送我去殡仪馆！”
　　“现在吗？”
　　“现在。如果你不想去，把我放到路边，我现在打车去殡仪馆。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话，那么我应该知道于硕挚的死因了。”
　　丁扉点了点头：“跟于硕挚有关的就是我的工作，我跟你一起去。”
　　车还没停稳，孟映潭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丁扉就近找了个地方停车。走进殡仪馆，孟映潭正在和前台说话。“我要找蔡惜遥，她现在在这里吗？”
　　“不好意思啊，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下班时间了。”
　　“那我明天早点来。”
　　“您早点来也找不到蔡惜遥的。”前台翻着花名册，“她两天前就请了病假，连白班也不来上了。”
　　“这样吗，麻烦你了，”孟映潭点点头，“谢谢。”
　　丁扉停在门口，虽然知道这里离真正储存尸体的冰柜和焚尸炉还相去甚远，但她已经感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孟映潭冲她打了个招呼，遗憾地笑笑：“可能是我搞错了，只是巧合而已，走吧……”
　　她正要走出殡仪馆，手臂缠绕黑纱的死者家属涌进门来，都低着头，有些恍惚的样子。孟映潭差点碰掉一个老人怀里抱着的黑白遗照，退到一边连声道歉；那老人很迟缓地朝她点一点头，向前走去，一个引导员将他们带到不远处的悼念厅。
　　她跟着死者家属走了过去。丁扉连忙走进去，在悼念厅门口找到了她；那里挂着一张更大的遗照，孟映潭凝视着照片上的男人。
　　丁扉问：“你认识这个人？”
　　孟映潭双手抱胸：“不认识，之前恰好见过一面。不过我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丁扉一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正想再追问，却见一个老妪不知何时站到了孟映潭旁边，与她一同望着逝者的遗照。“您的意思是死者复生了吗？”老妪缓缓地道，“这种笑话可不适合在殡仪馆里讲。”
　　“我的意思是，有人假扮死者。”孟映潭侧头向她微微躬身，“您是？”
　　“我是停尸处的管理员，再过几个月就退休了。你说有人在假扮死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事件的经过。”
　　“抱歉，其实我是来找人的。蔡惜遥，您认识这个员工吗？如果认识的话，我很乐意跟您聊聊。”
　　老妪看了她片刻，说：“来吧。我的工作地点可能有点冷，请见谅。”
　　孟映潭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往走廊深处。丁扉没有犹豫多久，也跟了上去。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殡仪馆里，更不想让孟映潭一个人待在殡仪馆里。
第32章32.野兽与魔女
　　丁扉一度以为孟映潭和那位老妪会去停尸房谈事，当发现她们的终点只是一个空置的仓库时，她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老妪走进仓库，冰冷的灯光照出在她脚边盘旋的灰尘。这是个很优雅的女人，银发烫成漂亮的小卷垂在耳边，身上围着秋香色的刺绣纱巾。她坐在仓库一角的小茶几边，打开上面的饼干袋，好像招待孙女一样地朝她们说：“你们要吃点饼干吗？”
　　孟映潭没有说什么，转向站在门口的丁扉：“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出去。”
　　那和以往截然不同、略显生硬的声音让丁扉内心激起一阵不满。但她立刻用在工作中锻炼出的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分开双腿把自己扎实地种在地面上，鲜明地展示出态度：“我知道蔡惜遥这个名字，既然这也是我的工作，那我就不会走。”
　　她知道蔡惜遥这个名字，唯一一个被于硕挚联系却没有真的发生关系的女孩，也知道这里是那个女孩的工作地点。但这些事和于硕挚的死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女人，能徒手杀掉一个青壮年男性，还把他的腹腔剖开倒吊在浴缸上吗？
　　孟映潭不满地瞥了丁扉一眼。“那你就去把风。”
　　背后传来老妪慈祥的声音，以及艰难的咀嚼声。“不用这么警惕，小姑娘，我什么也做不了，现在连饼干都咬不动了……呵呵呵。”
　　慈祥的笑声，以及艰难的咀嚼声。
　　不对，那声音到底是——
　　一声巨响传来。孟映潭垂下握着口红的手，鲜红的枪口上飘出袅袅白烟。比起她随身携带的口红居然是一支便携式手枪，丁扉被更加意外的景象震撼了。
　　老妪端坐在茶几边，一枚子弹嵌在她的右眼里。她从眉毛到下巴的一整块皮肤都变成了金属般的质地，就连子弹也穿透不过；她缓缓地把子弹摘下来，嘴里依然咀嚼着，金属碎屑从嘴边掉落下来。
　　那个没有标识的饼干袋里装的并不是饼干，而是被打磨成小块的金属板。
　　“异食癖……你的病越来越重了。”孟映潭一把摘下眼镜，冷冷地说。
　　老妪慢慢起身，舔去唇边的金属碎屑，仿佛那是什么美食的残余。“我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因为祭体已经上了祭坛，我的神要归来了。”
　　她从耳环上取下子弹形的挂饰装填进枪口里，反手把它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看见这一幕的丁扉几乎想扑上去抢走那支枪，却在她的表情下止住了行动；此时的孟映潭满脸戾气，仿佛她手握的不是自杀的扳机，而是核弹的发射按钮。
　　“你想和我在这里正面战斗？就凭你那毫无攻击性的秘术？”
　　老妪站起身：“我可不敢。这里凡人众多，门口还站着一位你的凡人朋友。”她的目光转向丁扉，丁扉用仅存的理智回瞪她，“就算我想打，你也未必愿意波及无辜者吧？即便你一出手必然胜利，‘卡利玛的夜魔女’。”
　　孟映潭在指尖转了一圈口红形的枪：“你居然知道这个名字？”
　　“是A.S.告诉我的。”
　　她握住枪，眯起眼睛。“A.S.是谁？”
　　“他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的朋友。他告诉了我很多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教我如何充实自己，不再渴求随处可寻之物……就在一瞬间，在我的大脑中，只需要一句话，立刻将我点醒。”老妪的脸上露出幻梦一样的神情，“他告诉我哲学家费尔巴哈的一句话：‘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她抚摸自己的脸庞，金属质地剥落下来，里面不是皱纹和老年斑，而是年轻女人饱满而油脂分泌充足的肌肤。
　　蔡惜遥站在仓库里，笑吟吟地仰望着孟映潭；她依然略胖，肤色暗淡，不修边幅；但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化了，让她再也不细声细气地说话，低眉顺眼地看人。
　　于硕挚和女人共度一夜后，第二天也是这样神气吗？孟映潭想。
　　蔡惜遥问：“你一点也不惊讶？”
　　“你既然知道我是‘卡利玛的夜魔女’，应该也知道我见识过很多幻术，你的外貌无懈可击，演技却不算太好。”
　　“可这么几天里，没有一个凡人看穿我的真面目。”
　　“骗凡人算得上本事？”孟映潭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只有刚刚学会魔法的小孩才这么做。而更强大的法师和魔女欺骗自己的同类，蔡惜遥，也许你还不知道，于硕挚已经死了，是A.S.杀的他。”
　　蔡惜遥颔首，仿佛听到的并非死讯。“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但是人总是要死的，不是吗？”她露出梦幻般的表情，“然后他就会最后来见我一次，不化妆，也不带首饰。我们赤诚相待，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应该有的那样。”
　　“啊……”孟映潭垂下目光，“果然和我的预想一样，‘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蔡惜遥，你已经没救了。和于硕挚一样，你已经不是人类、精怪、乃至异魔之类的东西，而堕落成彻底的野兽了。”
　　“可我过得很开心，我再也不饥饿，再也不呕吐了。”
　　“这就够了吗？”
　　“这就够了，我再也不要求更多。”
　　两人对视片刻，蔡惜遥展颜微笑：“愿意赏光的话，来我家吃顿饭吧？就我，你，还有那位凡人朋友。”
　　“她不会去的，凡人不能卷入这场争斗！”
　　“她早就已经卷入了，这个事实连‘卡利玛的夜魔女’都无法改变。那么，再见了，”蔡惜遥欠身，“我衷心期待你们的到来。”
　　她又变回老妪模样，蹒跚地走出房间。
　　丁扉脱力般坐到地上，孟映潭伸出手扶她起来，她的掌心湿热，孟映潭的手却冰冷干燥，好像方才的对峙不过是一场儿戏。
　　“映潭。”她轻声呼唤道。
　　近在咫尺的熟悉声音一如往常：“我在。”
　　直到今天早晨为止，这个声音的主人还与自己并肩，为自己挡住汹涌而来的血水，抱着自己的肩膀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叫孟映潭，一个月后满三十九岁，和丁扉认识已有将近二十年，性情聪慧，为人宽和，尚未婚配，却是良友。
　　孟映潭早已成为丁扉生活的一部分，和她趁手的保时捷SUV、藏在办公室里永远装满啤酒的冰箱一样，成为她维系自己意识连贯性、确认世界之唯物本质的锚。如今三尊锚中的一尊反重力地浮上水面，她的世界也就此倾斜。
　　“我一直觉得，自从在医院里睡了一年后又醒来，你就变了。你要求进入宝瓶座，一反常态地陪我日夜加班，见到被谋杀的尸体也面不改色，甚至还随身带枪……你到底是谁？”她绝望地问，“你是孟映潭，还是什么‘卡利玛的夜魔女’？你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那个人吗？”
　　而高挑的女人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口红放回自己胸前的口袋，戴上眼镜，又变回丁扉所熟悉的那个老同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多过问我的行动，不要赴蔡惜遥的约。我会把你隔绝在非常识之外，你会作为凡人继续生活下去。”
　　丁扉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有一种感觉，如果这时同意了孟映潭的提议，她将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她，她生活的三分之一将永远由谎言和视而不见组成。她在工作中已经受够了这一切，在她的朋友面前她只需要真实。
　　“你真是……”孟映潭叹气，“不过，这才像你啊。”
　　她牵起丁扉的手，走出满载着死亡和秘密的殡仪馆深处。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找到停尸间的负责人，要求他立刻清点有多少具尸体被盗，又有多少具尸体缺失了一部分，尤其是在食物意义上……特别美味的一部分。”
第33章33.卡利玛的女儿
　　丁扉和孟映潭站在殡仪馆外，看着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清点尸体。逝者家属恨不得冲进停尸房确认自己亲人的身体是否完整，却只能站在房外等待着审判，正如同他们曾经在病房外、在手术室外、在灾难的废墟外所做的一样，仿佛他们的亲人还存活着一样。
　　“可以告诉我了吗，”丁扉问，“你到底是谁？”
　　孟映潭看向她，暗淡的月光不足以照亮她沉静的面容。“蔡惜遥叫我‘卡利玛的夜魔女’，但我不足以承担这个名字——我只是卡利玛的诸多女儿之一。
　　现代人还知道卡利玛吗？她是印度教里的破坏女神，同时也是时间和死亡之神。有时她变作伊西丝，古埃及神话中的生命女神。有时她变作莉莉丝，亚当的前妻，诱惑人类的女恶魔。无论卡利玛以何种形象出现，她脚踏之处永远有一片血之海，所有生命都从血海里孕育，而代价就是要为血海补充新鲜的血液，比如……人祭。”
　　“活人祭祀？”也许是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强，这种词句已经无法冲击丁扉的思维了。
　　“人祭不一定会被杀，卡利玛的女儿们从不为了讨取她欢心而杀害无辜之人。要向她索求力量，就要奉献上自己的生命，成为魔女。”孟映潭望着遥远的新月，“你还记得一年之前的那场事故吧？”
　　丁扉点头，她自然不会忘掉这件事。
　　“其实我那时就应该死了。但我的意识没有消失，而是落入了一片巨大的血海之中，躺在卡利玛的脚下，她呼唤我的名字，请求我成为她的巫女和战士，和之前的所有夜魔女一样，在这个陌生的现代继续战斗下去。在血之海的浸泡中，我再生的肉体获得了洗炼，那才是我能从病床上醒来的原因。”
　　“医生说你恢复得非常非常好，几乎没有留下后遗症，简直像是奇迹……”丁扉回忆着。
　　孟映潭笑笑：“来看看真正的奇迹。”
　　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支笔，毫不犹豫地把它插进自己的手心，笔尖刺穿手掌从手背钻出。丁扉的尖叫堵在喉咙里，没有血，没有惨叫，孟映潭神色如常地拔出笔，那个孔洞在几秒内彻底愈合。
　　“严格意义上，我现在不算是人类，只能算是一具活尸。这具自愈能力极强的身体保护着、同时也束缚着我被卡利玛祝福的，已经成为魔女的精神。”
　　“束缚着精神？”她想起孟映潭抵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枪，“难不成，那把枪其实是用来……”
　　“你接受得很快。”孟映潭略有些意外地回答道，“没错，那把手枪真正的作用，是暂时解开肉体对我的束缚，让我作为精神体释放出全部的力量。光凭人类的躯壳和武器，不足以对抗他们。”
　　“他们？”
　　“那些厌恶卡利玛和血之海，把魔女斥为邪神的信徒之人。那些期盼着正神降临，带他们进入应许的天堂之人。为了再度召唤正神，取代卡利玛，他们所需要的事物有四样。”
　　孟映潭伸出四只手指。
　　“主持仪式的祭司。增强祭司的神力的人祭。与神相性优秀的附身载体。以及最重要的，虔诚而狂热的……信徒！”
　　她的唇边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不是很可笑吗？象征着正神能够降临的神迹，偏偏出现在这个以无神论者为主体的国家里。那些零零散散，不成气候的宗教信徒们，根本支撑不起正神的降临仪式，所以他们才会把主意打到宝瓶座的头上来啊！”
　　“咦？”丁扉一愣。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和宝瓶座有什么关系？等等，不对，难道说……
　　“由对同一个形象的崇拜而建立起来的，结构分明又有巨大财力的组织。不时与相似的组织摩擦，并产生剧烈的纠纷。丁扉，你为宝瓶座尽心竭力，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BEXT的忠实粉丝们，就是能够支撑起这个降神仪式的，最棒的信徒啊。”
　　再一次地，丁扉感到一阵晕眩。她在震惊中接受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神、魔女、变形者和活尸，但这一切居然和她的公司有关，侵入了她一直以来的稳固生活。如果说之前她的感觉不过是一头喷火龙被抓进了动物园可以凭票观赏，那么现在她的感觉就是回到办公室时看见一头喷火龙睡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但她的大脑依然在转动，这是丁扉在长久的公关生涯中练就的能力。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洪水地震还是无差别杀人，就算是一只喷火龙睡在公司里，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什么型号的起重机能把它运出去。
　　“所以，于硕挚的死，和于硕挚的那个粉丝拥有的变化外貌的能力……都不是偶然。”
　　孟映潭露出一丝怀念的表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所以我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你。没错，那个叫蔡惜遥的粉丝是被选中的祭司，而于硕挚本人则成为了人祭。于硕挚死前，她还只能变成人类的样子，在他死后她甚至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钢铁，力量的增强就是她身份的铁证！既然敢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想必会在那里作出万全的布置，想要一举杀死‘卡利玛的夜魔女’，将降神仪式的阻碍彻底清除。”
　　丁扉简直不敢相信，她身边的人会这样平静地向她叙述，有人要杀掉自己。
　　“那你……还要赴宴吗？”
　　“当然。”孟映潭轻描淡写地说，“宝瓶座占卜出我的特征，满城找人想把我招入麾下，不就是看中我能对付那些有超自然力量的祭司，想要用我来保护宝瓶座的利益吗。”
　　她看向丁扉，不知何时盖住天空的云已经散去，星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告诉宝瓶座的高层，我们可以结盟，至少在正神降临仪式的主谋失败之前，我们的利益都会是一致的。但是，宝瓶座必须全力配合我的需求，也要给你足够的权力。”孟映潭轻轻一笑，“以后也要麻烦你了，丁扉。”
　　丁扉默默点头，却又想起早上她汇报于硕挚死讯时那个并不惊讶的高层。原来如此……他们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也知道这不是她一个凡人能改变的事。
　　但是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她会和孟映潭一起，完成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她在明处，而孟映潭在暗处，但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一个工作人员走出门，向死者家属通告停尸房被盗状况。
　　十七具尸体有脏器缺失。
　　四具尸体被分割并盗走了大部分。
　　一具尸体失踪……
　　“那具尸体，就是早上刚送来的于硕挚。”工作人员诚惶诚恐地对他们低下头，“真的非常抱歉，我们一定会尽力赔偿，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赔偿能解决的事……”
　　“不，不用了。这并不是你们管理的失误，而纯粹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侵害你们的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孟映潭兀自笑了两声，“丁扉，她居然这样着急地偷走了于硕挚的尸体……我有预感，这次聚餐，一定会非常非常有趣！”
第34章34.大平反
　　公关部经理办公室里，孟映潭正拿着一本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圈圈画画，王语穹躺在一旁的长沙发上，哼着小曲刷着平板电脑，不时兀自笑几声。丁扉陷在她巨大的人体工学椅里，按揉着鼻梁，一副心有不安的样子，每五分钟打开一次企业群组。
　　自从在酒店套间的浴室里发现于硕挚的尸体，和他相关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了其他部门，由高层直接下令。就连热爱做读书笔记的袁嘉翎和热爱发精修自拍的欧阳铮都毫无动静，因此丁扉以及她铁腕统治的整个公关部，难得地无事可做。
　　孟映潭对此非常满意，她相信王语穹也是一样；但丁扉似乎陷入了比于硕挚刚被曝未婚生子那天晚上更强烈的焦虑中，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锥子一样的鞋跟几乎要在地板上踏出一个洞来。
　　“丁扉，你不考虑乘着这个时间稍微休息一下吗？我自从入职之后就没发现你一天睡觉超过五个小时。”
　　“我睡不着，”丁扉眼神空洞地望向某处，“现在我完全不知道高层对于硕挚这件事的决策，这意味着接下来我可能会接到一些我完全不理解目的的任务，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我要是再听不到任何风声，我就只能穿着厨师服混进那群高层的备餐室，然后借着上菜的时候在桌子下面偷放窃听器了！”
　　孟映潭打了个寒战：“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
　　丁扉用燃烧的目光回答她。
　　一旁传来王语穹“哎哟”一声，她似乎把平板电脑砸到了脸上。她揉着鼻子坐起来，镶边长裙上层叠的饰品衬得她像什么中世纪油画里的贵妇人。“想知道于硕挚的事啊？我倒是可以播报一下……”
　　丁扉立刻目光如炬。
　　“……于硕挚粉丝的事情。”
　　她又倒回人体工学椅里放空。
　　“于硕挚粉丝的状态也很重要啊！”王语穹抗议，“而且他们的态度肯定会影响接下来的公关流程的！”
　　“也是。”丁扉拧着眉，“说说吧，她们现在什么状态？”
　　“警方那边没能压下去，已经出蓝底白字通告了，你们之前不是也去做过口供嘛。于硕挚粉丝一半还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坚持认为是同姓的其他人；一半粉丝已经开始反攻倒算，攻击之前因为私生活丑闻脱粉和黑他的人了。啧啧，等于硕挚的讣告一发布，就真的没人能阻挡她们了，毕竟死者为大……但她们也太能编了！”
　　孟映潭凑过来：“什么？”
　　“粉丝的微博，我给你念念，免得你看不懂缩写。”王语穹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地朗诵，“‘我之前早就跟你们说过无数次，娱乐圈真的很黑暗，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小偶像会被各种打压造谣按头黑料，隔壁某国被财阀逼得自杀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我真的会恨资本一辈子……我现在只能安慰自己小狼的家庭背景很好（石锤过），希望是假死出国避风头，过几年还能再回来……等多久都可以，我只希望我喜欢的男孩健康平安。’”
　　孟映潭茫然：“什么意思？”
　　她双手比心放在脸边，声音做作得让人想吐：“意思就是于硕挚的私生活丑闻全是被资本栽赃陷害的，他本人只是不畏权贵不愿同流合污却被暗杀的悲情正义英雄一枚呀~”
　　“我要吐了。”一旁传来丁扉冷淡的声音，她不情不愿地停止了装可爱。
　　“现在我觉得，于硕挚的粉丝才是对他的死最兴奋的一批人……丑闻漫天飞时一个个装死，现在全都冒出来@平安中国，要青天大老爷查明真相还她们家小狼一个清白了。”
　　丁扉反复按着眉心：“那么，会不会A.S.的留言其实是给于硕挚的粉丝的？”
　　孟映潭合上书：“你说那句‘给辛勤工作之人的礼物’？于硕挚的粉丝平常给他买专辑控评，私生活黑料一出又忙着澄清黑料，确实挺辛勤的。”
　　“而且于硕挚死后，她们就再也不用遵守任何饭圈规则了！”王语穹睁圆了眼睛，“只要挂上‘为逝者默哀’的名头，就可以无限美化于硕挚，什么黑料通通可以打成‘对逝者不敬’，其他偶像的粉丝就算再恶心她们，也只能碍于死者为大而忍气吞声了！这么说来喜欢一个死掉的偶像简直是拥有了饭圈呼吸权啊！”
　　“但真的有人会只为了粉丝而谋杀偶像吗？我认为还是——”还是因为那个A.S.想要推动降神仪式。
　　孟映潭看向丁扉，丁扉知道她想说却碍于第三者没能说出口的话，点了点头。
　　王语穹扬手：“气氛太沉重了，我来给大家说点好玩的吧，这是我在五角论坛看到的帖子！标题是：为什么BEXT要读成逼叉踢，E去了哪里？”
　　丁扉问：“为什么？”
　　孟映潭问：“BEXT原来要读成逼叉踢？我一直以为是念英文那样读成贝克斯特。”
　　“答案是：因为BEXT唯一的1走了，带走了唯一的E！”王语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们，“是不是很地狱？”
　　丁扉挠挠鬓发：“谐音梗啊……”
　　孟映潭还在状况外：“唯一的1是什么？笑点在哪里？”
　　“这是BEXT里的cp格局啊，我记得我和你解释过吧！”
　　“就算解释过，我毕竟已经三十多岁了，偶像cp什么的实在是搞不懂……”孟映潭看向和自己同为三十多岁的另一个人，“对吧，丁扉？”
　　丁扉回以冷酷的眼神：“1是代指男同性恋行为中扮演男性角色的人，通常会挑选外形和性格都更男性化的一方。于硕挚在他的所有cp里几乎都扮演着偏男性的角色，他和袁嘉翎的芋圆cp是BEXT最火的cp，所以他是BEXT唯一的1。1和E谐音，因为于硕挚这个1已经走了，所以E不发音。懂了吗？”
　　王语穹捂脸：“你居然在解释笑话！还是用AI的方式解释笑话！”
　　“我可是干公关的。一个称职的公关人员，必须对她服务的明星的方方面面，对粉丝圈的一切生态都有所了解，不然会闹出大笑话。”丁扉不动声色地道。
　　孟映潭心想，她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做什么都要尽善尽美，什么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王语穹挤到互抛眼色的两人中间，努力拉回话题：“我还没讲完呢，这个帖子的回复也很有才！请看！”
　　她把平板电脑捧到两人面前，孟映潭一字一句地朗读出来。
　　终于明白BEXT为什么要读成逼叉踢了（地狱慎入）
　　1L（楼主）
　　逼叉踢唯一的1走了，带走了唯一的E
　　2L
　　太地狱了这下必须敲木鱼了
　　3L
　　妈呀lz保护好自己的个人信息，狼粉现在真成寡妇了正大肆发疯呢
　　4L
　　太地狱了无法守护，lz自求多福吧！
　　5L
　　这是可以说的吗，ljj马上被戳肺管子八百倍速来举报你
　　【孟映潭：ljj是什么？】
　　【王语穹：狼姐姐的缩写，就是于硕挚的粉丝！】
　　6L
　　五角的帖子得让炮王本人举着身份证来实名举报才能删掉吧？哦已经举不起来了啊，那没事了
　　【孟映潭：炮王就是于硕挚吗？】
　　【王语穹：没错，这是为了防止被搜索到而取的花名，BEXT里的其他人也都有花名。于硕挚本人还有更过分的花名啦，比如“奶爸”什么的……】
　　7L
　　楼上实在太地狱了我要敲烂木鱼
　　8L
　　愿舞不服，丑1也是1……
　　【孟映潭：愿舞？】
　　【王语穹：是张怀昱的外号！团名BEXT在拉丁文的意思中是愿望的意思，所以代称是单字一个“愿”，愿团的舞担就是愿舞啦。这个花名还挺好听的，当然也是因为张怀昱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黑料……除了长得不行。】
　　9L
　　愿制不服，矮1也是1！（防安利：马丁靴一米七、出道前鉴抄翻车、微博声援炮王、日常发疯怼粉丝，防得够死了吧）
　　【孟映潭：愿制，愿团的制作人，那就是袁嘉翎了？】
　　【王语穹：没错~这也是个很善良的花名呢，讨厌他的人会直接喊他“霍比特人”的，毕竟是穿着马丁靴也才堪堪一米七的身高盆地……】
　　【孟映潭：哦，那防安利是什么意思？】
　　【王语穹：五角论坛的这个板块是不允许暴露自己喜欢哪个偶像，或者安利偶像的。如果必须要提及，就要在后面附上这个偶像的黑料来‘防止安利到其他人’，同时也是证明自己知道黑料、不是粉丝。袁嘉翎的黑料可是一抓一大把，不过他还是很火呢。】
　　10L
　　愿唱不服，母1也是1
　　fal：整容脸僵爱婊人、粉丝虚假安利吹门面
　　孟映潭抬头：“愿唱是欧阳铮吧，但母1是什么？”
　　王语穹面不改色：“是一种不存在的生物，我就没看见过哪个口味奇怪的粉丝喜欢欧阳铮当1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同人界的异食癖。”
第35章35.身后事（上）
　　“曾可钦呢？”王语穹迅速地翻着帖子，“其他四个人都有了，怎么能没有他……”
　　孟映潭问：“曾可钦是谁？”
　　王语穹沉默片刻：“我知道曾可钦确实很没存在感，但是怎么连你都忘掉了……那个长得很像大前辈骆起的！那个有固定综艺的，舞台上反应特别快的！”
　　“记起来了。所以他是什么1？”
　　王语穹刚要说话，门口传来笃笃两声敲门，接着曾可钦走了进来：“哈喽？”
　　两人立刻噤声。
　　丁扉站起身：“曾可钦，怎么了吗？我以为你这时候应该在准备晚上的综艺。”
　　曾可钦遗憾地笑笑：“出了这种事，我哪里还能搞综艺，已经把这两周的通告都推掉了。”
　　“我们这边也是，新回归的宣发都暂时停掉了，哎……”
　　“其实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有没有时间陪我吃顿便饭，顺便聊一聊。我想您现在应该有空吧？毕竟暂时还没人发微博。”
　　王语穹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丁扉说：“好吧，确实没有。语穹，大明星要请你吃饭，还不快谢谢人家？”
　　王语穹立刻甜甜地说：“谢谢大明星，祝大明星回归顺利，站姐给力，直拍出圈，吸粉百万，生图如精修，热搜满天飞！”
　　曾可钦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请你不行了。孟医生呢？来公司后就很少见你，趁这个机会，我们也聊一聊吧。”
　　孟映潭点点头：“好啊。”
　　“那我打个电话改预约，一起下楼吧，到餐厅刚好是饭点。”
　　原本预约的是两人位。看来曾可钦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想要和丁扉单独谈话。丁扉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让王语穹也一起来，她是不想和曾可钦单独接触吗？也对，当红偶像男团成员和公关部实权负责人单独用餐，无论是上娱乐新闻还是被高层得知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长袖善舞的曾可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用餐的地点是本市一家有名的素斋，在菜单上看到“不用一丝动物油”的承诺时，王语穹难掩失望的表情。“素菜不用荤油炒，怎么会好吃……”
　　孟映潭想，曾可钦选这里，是因为于硕挚刚去世吧。他要是被拍到这时和人聚餐寻欢作乐，于硕挚粉丝的口水大概都能把他给淹了，找一家素斋吃饭，听起来总体面些。
　　“行了，一顿饭而已。”丁扉看向曾可钦，“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就直问了，你今天突然请我吃这顿饭，是有什么事？”
　　“丁总这么直接，倒让我不好意思了。”他叹气，“那我也就直问了，关于于硕挚的葬礼，宝瓶座上面……准备怎么办？”
　　丁扉扬起眉毛：“这些事都会安排好的，你操心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要操心……”他又叹了一口气，看得出来确实很头痛，“是劳碌命的队长大人郑重请求我，希望我用自己的‘高情商’和‘人脉’搞清楚，葬礼的规格以及当天会来的媒体和同行。”
　　“张怀昱？”
　　“是啊。丁总难道不奇怪，袁嘉翎平常在微博上那么活跃，于硕挚去世后却什么都没发，也没在粉丝面前露过面？这确实是最明智的决定，但袁制作人可不是明智之人。队友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张队好说歹说，才让他改用小号发泄情绪……私底下都这样了，万一葬礼当天他控制不住情绪干出什么事来，对BEXT的名声不好，你们公关部也很难办。所以我也想提早打听些消息，让张队提前做好准备，这样对我们都好。”
　　丁扉笑了笑：“你很看重BEXT的名誉啊。”
　　“是啊。”曾可钦坦然地说，“我现在无论去哪里，名字前面都要加BEXT的前缀，BEXT就像我的家族姓氏一样。综艺是需要大众好感的工作，如果家族里丑闻太多，观众怎么愿意在电视上到处看见我呢？我是为了自己考虑，但张队是真的关心袁嘉翎的声誉。就算是为了让他安心，我也希望您能透露些消息。”
【|微博:-Pii|\\ P整理|】
　　丁扉看了他片刻，说：“好吧，张怀昱帮过我不少忙，算我还他一个人情。但高层的很多决策对我同样保密，我手头的消息都是从我个人人脉那里打听来的，不保证真实。”
　　“明白，我也是从个人人脉那里打听来的，来源无可奉告，不保证真实。”
　　她点点头：“受最近传闻的影响，于硕挚的葬礼一切从简，届时只会有几个和宝瓶座关系良好的媒体到场，不必担心舆论问题。于硕挚父母当然非常悲痛，执意大操大办……但那是他们于家的事，他们那边的葬礼，BEXT以及宝瓶座相关人士不会出席，他的父母也不想见到我们。”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张队应该也能轻松些。”
　　“再帮我跟张怀昱带一句话吧：如果他是怕自己不够礼貌才不愿意亲自来找我，不用担心这种事。要是他想再火一点呢，可以考虑再没礼貌一点。等大家都知道了张怀昱本来就直言直语天生没礼貌，那就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反而会好奇他会讲什么真话。不像到处都礼貌的人，偶尔不礼貌一次，就要被大做文章。你说对吧？”
　　“是啊，”曾可钦也笑，“可惜性格是很难改的，不像人设，套几个都行。”
　　第一道翡翠白玉汤端了上来，他低头玩起了手机。
　　“张队，葬礼从简，届时不会有很多媒体到场。”
　　张怀昱瞥了一眼信息，回复了一句“谢谢，改天请你吃饭”，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敲了敲寝室的门。
　　自从于硕挚死后，袁嘉翎就几乎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作曲，三餐也不规律。他来的路上给袁嘉翎买了些喜欢的零食小吃，想着他半夜饿了还能填填肚子。可敲了好几声门袁嘉翎也没应，张怀昱想着“不会在这个时间睡着了吧”，拿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电脑上的谱曲软件甚至还没关掉。张怀昱保存了他制作到一半的文件，有些紧张起来：什么事能让袁嘉翎连保存文件都忘掉，就离开了寝室？
　　他在寝室里等了三五分钟，依旧不见人影，还是给袁嘉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袁嘉翎懒散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喂？”
　　张怀昱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的人身安全没出问题。
　　“你突然跑去哪里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和你说了，你肯定又要叫一堆安保啊车子啊，所以瞒着你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理直气壮。
　　“什么？”张怀昱提高了声音，“你没带安保和车子？”
　　“是啊，我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放心，口罩墨镜帽子都带好了，门禁之前我会回来的。”
　　他很想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但想起上次以这句话开头，最后以袁嘉翎砸坏三张珍藏黑胶为结局的争吵，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自己一个人来找你，不带别人，行吧？”
　　“唔……行啊。你猜出来我现在在哪里，就可以来找我。”
　　“什么？”张怀昱刚松的一口气差点噎死在喉咙里，“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找到你，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袁嘉翎反问，“如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肯定就知道我在哪里了。”
　　电话挂断了，张怀昱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这对张怀昱而言是天方夜谭，他连别人的社交辞令和言外之意都听不懂，但对袁嘉翎这种情感丰富的人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太高的要求。
　　说起来，他确实知道一个也许会明白袁嘉翎正在想什么、在哪里的人……但拜托那个人，袁嘉翎真的不会生气吗？
　　思忖再三，为了袁嘉翎的安全，张怀昱还是拨通了电话。
第36章36.身后事（下）
　　门外寒风阵阵，江水声潺潺，“阿訇烧烤”的红色招牌被风鼓动，声音单调往复。
　　袁嘉翎坐在烧烤摊一角，羽绒服拉到最高，只摘下了墨镜。这里的老板对偶像丝毫不关心，顾客也都是大爷大妈，几乎不会有粉丝或狗仔来骚扰，所以BEXT在演出结束后经常来这里聚餐。如果是于硕挚请客，那百分之九十就是在这里庆功了。
　　他和于硕挚是不怎么对付，但也不能算结了大仇。饭桌上酒过三巡，这个神经大条到有点蠢的男人还会一边吐啤酒泡泡一边倾吐他那鸡毛蒜皮的过往小事，但他讲都讲了，出于收集创作素材的目的，袁嘉翎也会勉为其难地担任听众。
　　说起来是于家的豪门恩怨家族秘辛，也和普通家庭的故事没有太多区别。像鬼一样只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过，一年到头却都见不到一面的父亲；掌控欲旺盛而又内心空虚，把唯一的孩子当做人生寄托，连饮食都严格控制的母亲。说是唯一的孩子，那当然是因为于硕挚的母亲不是他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已经在他父亲的商业版图上各自瓜分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遗产，他既没有加入商战的能力，也没有与冰冷数字打交道的心思，干脆亮明自己并无野心，背靠于家的资产空降宝瓶座当起练习生。
　　袁嘉翎还记得他趴在浅黄色的三合板包漆圆桌上，握着酒瓶，眼神不知看往何方。
　　“我想当偶像……不是为了变得更有钱或者更有名气，那些我早就有了。我只想要，就像我可以想点多少烧烤就点多少烧烤，想买多少啤酒就买多少啤酒一样……想要有多少人爱，就会有多少人爱我。”
　　其实那时他已经听说了于硕挚的一些花边新闻，也不免会有轻视。但当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趴在桌上喃喃说着醉话时，他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共情，就像他对任何人都会有的那样。
　　对他们而言，食欲是再好满足不过的，性欲也是一样。但是爱，这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比鬼还不如，连科学都证明了它真正地存在过，可还有太多人宁可自己遇见过鬼而不相信自己会遇见真爱。
　　那也许是代替吧。就像于硕挚说，他的外祖父曾经中毒入院，因此他的母亲对食品安全有着近乎神经质的不信任，从小只允许他吃家里雇佣的厨师做的饭菜，甚至还要让佣人先试毒。这古代皇帝一般的做派让袁嘉翎有些好笑，于硕挚却没有一起笑，大个子在桌边困倦地缩成一团。
　　“她精心教育我十几年，什么品位都没培养出来，我还是最喜欢街头小摊的烧烤和爆辣狼牙土豆。小时候只能看着，等没人管了，就怎么吃都吃不够。”
　　他的心慢慢地沉下去。于硕挚死了，没有他带头，他们也许再也不会来这个烧烤店吃饭。不会再有一个大个子局促地坐在塑料板凳上，把啤酒撒得到处都是。
　　他对于硕挚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你也顺便滚蛋最好”。
　　袁嘉翎低下头，感觉某种情绪缓慢而无法阻挡地爬上他的心头。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如果他能提前知道那是他们单独见的最后一面，他一定会……但是他又能说什么？他不说那句话又能改变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应该对此负责？
　　桌子对面忽然有人坐下，仿佛昔日幻影重现。袁嘉翎愕然地看向那个裹着黑色长羽绒服的身影，呼唤差点出口，却又吞了回去。
　　那人自然地拿起菜单，喊来店主：“来两串羊腰子，一碗炒面，两瓶啤酒。”声线动听，共振优秀，一把好嗓子。
　　他只听那个声音都知道是谁。
　　“欧阳铮。”
　　那人转过头来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刻意修饰过的精致面容，鼻梁上有着手术还未恢复的通红。“是我，不是你的好队长，失望了吗？”
　　他不想正面回答，于是抛出另一个问题。“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是从来不吃烧烤的吗？”
　　欧阳铮反问：“那你来这里干什么？米其林一星的配送冷了都要摔盘子的人，跑到人均80的苍蝇馆子来？”
　　“……你不明白吗？”
　　“明白，我当然明白，不然我怎么找得到你——怀念逝去的好队友嘛。”他讽刺地笑了一声，“好像你们之前关系有多好一样。”
　　“欧阳铮你能不能有点人性，这不是我们之前关系好不好的问题！”袁嘉翎提高了声音，一旁有人看过来，他拉起口罩继续说，“无论我们关系怎么样，毕竟一起工作了那么久，发生了这种事……我真的很难过。”
　　把情感宣之于口似乎比在心里涌动更加容易激起波澜，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嗯嗯，明白明白。”欧阳铮敷衍地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在这里吃烧烤喝啤酒怀念往事，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个一起来怀念他的前女友和前炮友，你可以和她们凑一桌，一起聊聊他美好的御女往事和他的临别赠礼。说不定还有御男，谁知道呢，毕竟很多人都希望你们真的是一对……”
　　当啷，椅子倒下的声音。袁嘉翎隔着桌子揪住了欧阳铮的领子，几乎把整个桌子也一起掀翻。“你给我闭嘴！那时你也是，现在你也是，你从来对生死都没有敬畏——”
　　欧阳铮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轻声说：“你看，这就是死者的幸运之处，和生者的不幸之处。于硕挚死后，他所有的行为不端都一笔勾销，连活着时和他不对付的你都能从回忆里找到他的好处，跑来点烧烤给他送行；可那些被他欺骗，被他粉丝威胁的女人呢？她们再也没有说出真相的机会了，你也不会再给她们同情。所以在我心里，死亡永远算不上惩罚。”
　　袁嘉翎的手因为太大力地攥着领子已经开始颤抖，欧阳铮轻轻一拍，他便脱力地松开手，撑着桌子不住喘气。欧阳铮越过桌子，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现在更应该在乎的，是那个秘密吧。原本有四个人知道，现在有一个人，再也不会说出来了。而我们依旧是不幸的生者，共同保守着秘密，却再也不可能将其宣之于口……哪怕是在我们彼此之间。”
　　袁嘉翎浑身一抖，几滴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下。
　　“腰子和啤酒来了。”老板乐呵呵地把铁盘放在桌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桌边沉重的气氛。袁嘉翎依然低着头，欧阳铮则是打开啤酒，全都撒在了烤腰子上。
　　他没有吃，只是说：“敬于硕挚，至少我们相识过一场。希望他在地下，不要再有……肾功能问题了。你可别给他烧美女纸人啊，让他去泡女鬼吧，也对自己的魅力有个估计!”
　　袁嘉翎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他抓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粗糙的质感让他皱起眉。如果这时对面坐着的是张怀昱，一定会贴心地从口袋里取出面巾纸递给他。
　　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外貌娘炮、没有良心、不敬生死的混蛋，把啤酒倒在腰子上祸害食物……虽然论祸害食物他并没有资格谴责欧阳铮。方才有些淡去的对死者的哀伤重返回来，和欧阳铮所说的一切混合在一起，搅得他脑袋一团乱；他心情复杂地盯着桌上的一个小豁口，突然听见欧阳铮问：
　　“那要是我死了，你会烧什么给我？”
　　“嗯……你的护肤水，你的除皱剂，你的塑形消肿餐配方，你的衣帽柜，你用来补鼻梁的假体……”
　　“还有呢？”
　　“还有什么，不会要把你最爱的那个整形医生也给你烧过去吧，给阴间一点小小的东亚邪术震撼？”
　　欧阳铮切了一声：“肤浅。”
　　“我居然被你说肤浅！”
　　“你就不准备以你的个人名义给我烧点东西吗？比如……歌词纸什么的？”
　　袁嘉翎的心脏差点漏跳一拍。但他以丰富的舞台经验稳住了表情，回嘴：“你休想。还有，不能光我说，你也说啊，要是我哪天驾鹤西去，准备给我烧点什么？——不准说我的圆神手办！”
　　“很简单啊，把张怀昱给你烧过去就好了，你们俩要是有阴阳两隔的一天，那是阎王爷不长眼。”
　　袁嘉翎很想有力地回击他，但突然发现自己有点词穷，搜肠刮肚最后吐出来一句：“有点酸味。”
　　“有人又在自以为是。”欧阳铮优雅地回敬道，“我暂且不论，张怀昱是真的很担心你——”
　　袁嘉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是他们上下班常用的那辆。
　　“怎么会！张怀昱明明答应过我，不带保安和车来的！”
　　欧阳铮无辜地摊手：“他答应过你，我可没答应过你。你不知道吗，我怎么说也是和张怀昱一起当过几年练习生的，我们的关系可比你以为的好多了。不然你以为我会主动来找你？”
　　他说着居然还冲袁嘉翎比了个娴熟迷人的wink，袁嘉翎只感觉一股酸水涌上自己的喉咙。
　　“我以为你会”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行了，你也玩够了吧？快滚回家，让队长妈妈看到你全须全尾的样子吧。”
　　家。
　　听到这个词，他的心忽然一动。
　　听到“家”这个词时，他心中浮现出来的景象原来早已不是千里之外那个蒙尘的卧室，而是宝瓶座副楼里，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寝室了。
第37章37.盛宴
　　我背着菜市场的环保袋，把钥匙插进筒子楼一层的防盗门里。这是个地理位置一般的老式小区，租金很便宜，相应的治安和设施也不怎么样，防盗门十次里有八次会卡住，要用力往外拉才能打开。
　　我刚进筒子楼，还没关上门，一个牵着狗的老婆子就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边说着“小姑娘等等别关门”。我一心只想着回家做饭，她一出门就想拔腿上楼；可她牵着的那条狗四爪抓地不愿离开，在我脚下转来转去。我这才发现，塑料袋没包紧肉，血从环保袋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掉到狗大张的嘴和吐着热气的舌头里。
　　老婆子发现拉不动狗，钻回来笑眯眯地说：“阿黄乖乖，又闻到什么了？是肉的味道吧？”
　　她说着话，眼睛却看向我。
　　跑掉吧。
　　不，现在突然跑走的话，不是更可疑了吗。
　　“是啊，”我胆怯地笑了笑，“刚刚从菜市场回来，今天晚上要接待客人，所以多买了点肉。”
　　“哦，小姑娘很厉害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在家里做饭了。”她眯着眼睛走近了些，“买的什么肉啊，猪肉还是羊肉？”
　　“我下意识地摇头。”
　　“现在牛肉可越来越贵了啊，买了多少？”
　　她走上来就要拉开袋子，我连忙后退了两步，大脑一片空白，突然看见那只嗬嗬吐着热气的狗，下意识地说：“是狗肉。”
　　拜托，拜托，赶紧在心里骂一句“好恶心”然后走掉吧。
　　老婆子眯起眼睛，接着“呵呵”地笑起来。
　　“不会的，阿黄这么想吃的不会是狗肉。狗什么都会吃，但是绝对不会吃同类的尸体，连闻也不会闻一下的。”
　　“是这样吗？”
　　我什么也不想，只凭借自己的本能回答道。
　　“那我的狗，还真是和它的族群格格不入……你说对吧？”
　　在环保袋的缝隙里，一只依然愕然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
　　丁扉摇下车窗，看着孟映潭从小区门口走出来。
　　今天她自己依然是和平常上班一样的装束，永不出错的靛蓝色套装，在领子边结着一条花纹简单的丝巾，必要时可以用来擦手、蒙脸以及止血。在四个月前那个惊动了警察的演唱会粉丝冲突事件中，她用丝巾救下了一个差点失血过多死掉的工作人员，从此之后她就再也不摘下自己的丝巾。
　　但她从没见过孟映潭这么打扮。她永远挽在脑后的发髻放了下来，穿着黑色冲锋衣和骑马靴，一个又一个意外打乱了丁扉对时间的知觉，她几乎不能相信孟映潭入职宝瓶座只是不到两周前的事。
　　丁扉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孟映潭问：“怎么了，觉得冷？”
　　“你不冷吗？”丁扉瞥了一眼她冲锋衣拉到脖颈上的领口，里面空空荡荡，似乎只穿了一件低领内衬。
　　“你调成自己觉得舒服的温度就可以了，我对温度没有感觉。”
　　也是……毕竟是活尸啊，丁扉默默地把空调温度又调回去。她用余光瞥见孟映潭从口袋里取出口红型的手枪，拆开检查了片刻又装了回去，把子弹上膛，然后对准了面前的车窗。
　　她忍不住说：“别在这里开枪啊……”
　　“当然不会，”孟映潭头也不抬，“打碎了玻璃你会很难办吧，保时捷的配件都挺贵的。”
　　“这不是配件贵不贵的问题！就算配件不贵也不能在大街上开枪！”
　　“放心，这把枪内置消音器，听起来就像小鞭炮一样，不会惊动人的……”
　　“不是会不会惊动人的问题！”丁扉握紧了方向盘，“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在一个全民禁枪的国家？”
　　“你有没有意识到，所有教科书上都写着‘神不存在’？”孟映潭把玩着手枪，“我还挺佩服你的，你连真正的魔法都见过了，却还在在意我随身带枪。”
　　“是啊我明白，”她叹气，“但我看过你带着口红好几次，只觉得你转性了居然开始化妆了，根本没想到那是一把枪。”
　　“毕竟这是个平民持枪不合法的国家。而且，不觉得这把枪的作用和口红也没什么区别吗？说到底，我带着它不是用来打击别人，而是用来改变我自己。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朋友是活尸这件事难以接受，不如这么想吧？”
　　孟映潭苍白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
　　“死亡对我，只是另一副妆容而已。”
　　导航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这是一个相当老旧的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大爷在夕阳下打着瞌睡，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辆保时捷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小区。
　　“蔡惜遥怎么说？”
　　孟映潭看向手机：“她住在18号楼，往右边开到底，她会给我们开门。”
　　“搞得好像我们真的是来吃晚饭的一样，”丁扉靠着绿化带停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真让人恶心。”
　　“说不定蔡惜遥真的觉得我们是来吃晚饭的呢。”孟映潭轻轻摇了摇头，“所谓的认知失调，是能做到比‘让粉丝为行为不端的偶像辩护’更加极端、更加反人类的事情的啊……”
　　她在单元门上按下蔡惜遥的门牌号，片刻后语音接通，一如既往的温柔怯弱声音里透着欣喜：“你们来了？我刚刚做完饭，已经把门打开了，请自己上来就好。”
　　终于……要来了。
　　孟映潭碰碰她的手，好像要给予她勇气一样。“你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把口罩拉到鼻梁上。
　　丁扉不知道一个盗尸犯的住所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总该比她面前这扇门后的小开间更阴森、更晦暗，更不像……一个真正的家。
　　开间拥挤不堪，户型一般，朝向却很好。夕阳从防盗窗外透进来，照亮了陈旧饭桌上摆满的饭菜，豇豆炒肉、红烧大排、蚂蚁上树、豆腐酿肉……菜肴色泽鲜亮精心装盘，就像是真的在接待贵客一样。
　　蔡惜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汗珠从她色泽健康的皮肤上滑落。她把热气腾腾的砂锅汤端到桌上，脱掉防热手套，热情地招呼两人：“快找个地方坐，饭马上就煮好，可以上桌了！”
　　孟映潭说：“蔡惜遥，我们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这是什么意思？孟医生，这桌菜花了我一早上，你们可不能说不吃就不吃啊。来来来坐，有什么事情，咱们边吃边说。”
　　她拉开两把椅子，几乎有点请求地望着两人。孟映潭闲庭信步地走近蔡惜遥：“不是有意伤你的心……这顿大餐，我们实在是消受不起。”
　　她忽然一转身走进厨房，拉开了冰箱，将内容物展示出来；丁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胃翻江倒海。
　　那里面是几袋切成小块的肉，最上层放着一条完整的手臂，五指修长，皮肤上结着淡淡的白霜。。
　　“映潭，那是……那是……”
　　孟映潭轻轻呼出一口气：“啊，没错，是人类的肢体。蔡惜遥，你的能力是变成自己吃下的东西……在我遇见你之前，你就已经开始以人肉为食，而你辛苦了一早上做出的饭菜，也全部都是用人肉制成的吧。”
　　“是的，我也没想过向你们隐瞒。”她承认得极快。
　　“……为什么？”丁扉还能嗅到饭菜的香气向她飘来——现在即便是嗅到这味道也令人无比作呕，“为什么你要用人肉来招待我们？”
　　蔡惜遥坐在饭桌边，甚至还穿着格子花纹的围裙，丁扉痛苦地想起她家里有一件花纹一模一样的围裙，买酱油送的。
　　“为什么？如果你不喜欢或不能吃某种食物，我完全理解你——可你应该提前通知我，我好避开。”她的声音耐心而温柔，“如果你没有要求，我就只好按照我的口味来做了，这样餐桌上至少有一个人能吃得高兴，对吧？”
　　“但那是人，是我们的同类！同类相食是反人类的！”
　　“反人类？”蔡惜遥轻笑，“杀人才是反人类，尸体不是人，只是一块肉而已。我不杀人，只是吃肉而已，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当然不可以！”丁扉尖叫，“有哪个人能接受自己的亲人死后被吃掉的？”
　　“真奇怪，为什么你们不能接受自己的亲人成为人类的养分，却能接受自己的亲人成为植物的养分，再被动物吃掉，最后间接成为人类的养分？”她反问，“有机质循环是地球的规律，只是少了中间几步，一下就从正常变反人类了吗？”
　　丁扉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和人争吵吃人是不是反人类，大脑一片混乱，竟然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
　　“蔡惜遥，且不论你的推论是否正确，你用来支撑推论的前提，就是错的。”
　　孟映潭走出厨房，冷静的声音让丁扉滚烫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你说自己没有杀人，只是吃肉。但至少在于硕挚的死上，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算不是主犯，你也是帮凶！”
　　蔡惜遥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认识A.S.吗？且不论是不是真的是A.S.杀的于硕挚，就算真的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甚至都不能确定，我桌上的这些尸体是从哪里来的。”
　　孟映潭走到她面前，直视着那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平凡双眼。
　　“那我就来亲自告诉你。虽然A.S.非常谨慎，抹去了几乎一切可以追查到作案动机的痕迹，但有一样东西是抹不掉的……那就是，尸体的死状。
　　切断喉咙就足够让于硕挚无法呼吸，为什么还要将他开膛剖肚？开着水龙头是为了用水破坏现场，那为什么要把他挂在花洒上？割下他的生殖器，看似是被他欺骗情感的女人对他的报复，但也可以用另一种方法解释——
　　开肠破肚，脏器就不会在体内腐烂。用流水冲刷尸体内侧，便于放血。至于割下生殖器就更简单了——切除病变器官，是处理活畜的必需流程啊。”
　　蔡惜遥望着她，双眼中少女的温和喜悦荡然无存。
　　“于硕挚不是作为人类被报复、被杀害的……而是为了满足你的食欲，像牲畜一样被屠宰的。我说得对吗，蔡惜遥，或者说……‘祭司’？”
第38章38.死魂灵
　　“或者说……‘祭司’？”
　　蔡惜遥丝毫没有真相被揭穿的慌乱，应道：“是我。怪不得A.S.要我一定小心你……你比我想象得更可怕，‘卡利玛的魔女’。”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盗尸、食尸，以及协助A.S.谋杀于硕挚？”
　　被指控犯下重罪的女孩一言不发，从砂锅里夹出一块肉放到嘴里，吞咽下去。她的身体仿佛爬上了无数虫豸，细小的肉色碎末覆盖上皮肤，捏造出鼻梁高挺、骨骼立体的面庞，褐色的虹膜在夕阳下褪成浑浊的深蓝，仿佛飓风来前阴沉的天空。
　　那是于硕挚的脸、于硕挚的身体、于硕挚上一次在公众前露面时穿的GUCCI刺绣羊毛风衣。有着刚刚死去的偶像容貌的人，以男性的低沉声音说道：“就算我承认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你能找到任何定罪我的证据吗？法律惩罚不了我，就像惩罚不了于硕挚一样。”
　　“他”举起左手，食指上赫然是一枚色泽暗淡的戒指。逆时针旋转，一，二，三。另一个于硕挚出现在她们身后，关上防盗门，把一切都隔绝在外。
　　“看到了于硕挚后我才知道，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痛苦的人，只是别人都有能力去解决自己的痛苦而已。拥有这份力量后我才知道，我规规矩矩地忍受了十几年的痛苦，原来不是因为我善良，只是因为我无能而已。”
　　丁扉下意识地想寻找能逃走的地方，可“于硕挚”和幻影将她们包围在中间，强行突围极其危险。幻影将他们一步一步逼向饭桌边，“于硕挚”从桌下拔出显然是一早准备好的剔骨刀，指向两人——不，指向她一人。
　　当然了，孟映潭已经是活尸，那把刀当然是为她准备的。
　　她颤抖的手忽然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往旁边一望，孟映潭不知何时已经将口红握在手中，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别怕，相信我。”她轻声说。
　　“于硕挚”擦着刀雪白的脊背：“魔女，你可真奇怪。说着不想把凡人卷入超自然的争斗，却又带她来赴约……”
　　“接住我。”
　　扳机叩动，随着沉闷的一声响，孟映潭的身体朝后倒下。丁扉立刻上前接住她，却没想到失去意识之人的身体如此沉重，自己也被带得跪倒在地。
　　从孟映潭紧闭的双眼、鼻孔、耳朵和微张的嘴唇间，黑雾如同血液一般流淌出来，拂过丁扉的脸庞，让她寒冷彻骨；黑雾在她们上空凝结成鬼魂般飘忽的阴影，轮廓清晰起来，显出女人的形状。
　　那当然是孟映潭。温和却不亲切的容貌，高挑纤细的身材，黑发上还带着发绳捆绑了太久的弯折痕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丁扉认识了十年的老同学。
　　那绝对不是孟映潭。孟映潭绝不会穿着全身缠绕皮带卡扣的黑色紧身衣，腰带上插着一黑一银两把手枪；长发在空中无风自散，居高临下俯视的双眼里没有焦点。
　　“于硕挚”下意识地把刀尖指向漂浮的孟映潭，另一个于硕挚从背后靠近她。他们似乎交换了一下位置，丁扉就忘掉了哪个于硕挚是真的、哪个是被制造出的幻影；她觉得自己也许很快也会忘记哪个孟映潭是真的，哪个孟映潭和她从未相识过。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失去意识的躯壳，想着“至少这一定是与我朝夕相处的身体”。
　　漂浮的孟映潭转向持刀的于硕挚，从背后抽出黑色手枪，“他”一惊，刀尖在孟映潭和丁扉之间游移不定。“所以那天在你身后举枪的不是什么亡语护身灵，而是你本人……！”
　　“没错，我觉得我那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孟映潭慢条斯理地旋转左轮的弹巢，每旋转一次，就有一颗子弹上膛的声音。“带凡人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自己的身体孤零零地睡在地板上，那样既不舒服又很难看；正好我的朋友知道了这件事，为什么不请她帮忙保管我死掉的躯壳呢？”
　　“于硕挚”忽然把刀刺向孟映潭；与此同时在她身后，另一个于硕挚举起椅子砸向抱着尸体的丁扉。
　　“至于她会不会遭遇危险……既然对手是你，我根本没必要考虑这么多。”
　　她连头也不回，朝着背后连开三枪击碎椅子，木质碎屑漫天崩落。“于硕挚”还维持着上前的惯性，被第四枪贯穿前额，从弹孔开始身体如陶瓷般碎裂，消散在丁扉身侧。
　　那是幻影。这么说，持刀的“于硕挚”就是真实的吗？
　　孟映潭用脚架住刺来的剔骨刀，往前一踢，两人各自分开，孟映潭站到餐桌上，“于硕挚”则是后退了好几步，借着沙发靠背才稳住身体。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手枪再一次对准了“他”。
　　“没有攻击性的变形巫术，和笨拙的战斗技巧。想要用这种水平的人来伏击‘卡利玛的魔女’，该说是A.S.的自大——还是他根本就没想让你活下来呢！”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忽然从天而降，直冲她的后心。
　　孟映潭立刻反身用膝盖顶住那人的下腹，子弹射偏了，只在地板上打出了几道裂痕。“于硕挚”趁机跑进卧室里，丁扉刚想出声阻止“他”，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硬物碎裂般的响动；孟映潭转身一踢一转，竟然反过来用手臂勒住了那个偷袭者；她双手交叉着锁死了“他”的脖颈，往窗上一砸，“他”在夕阳下碎成无数片，阻挡不了丝毫阳光。
　　孟映潭跳下桌子，说：“你到客厅中间去，这样我在哪里都能看见你。”
　　丁扉终于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拖着瘫软的躯体走向客厅中央；孟映潭若有所思地旋转着弹巢，望着同样紧闭的卫生间门和卧室门。
　　“蔡惜遥，你应该可以变成比于硕挚更加强壮有力的人，为什么要特意做一桌子的菜，在我们面前变成于硕挚的样子。因为你爱着他吗？因为你恨着他吗？如果你爱着他就不会协助杀害他并且毫无悔意，如果你恨着他，更不会愿意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变成他的样子，使用他曾无数次用过的能力。”
　　丁扉搂着孟映潭的躯壳，感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冰冷的血肉。“我们真的要在这时候聊这个话题吗，你的身体好像在变得僵硬……”
　　“我确实不能离开躯壳太久。所以我才要尽快搞清楚蔡惜遥此刻变成于硕挚的动机，以及她对于硕挚究竟是什么感情，我不想摧毁任何人的肉体，只想透析他们的精神，这才是我的胜利法则。”
　　她举起手枪，指向卧室，又指向卫生间。“我可以肯定，蔡惜遥的真身在这两个房间中的一个，而幻象在另一个房间里。她为了和我匹敌必须制造自己的幻影，但是从我们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她就和自己的幻影几乎没有接触。”
　　丁扉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她和她的幻影几乎没有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不算太多。“但那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们专注于一起攻击你……”
　　“如果蔡惜遥想要攻击我，那就更应该和幻象相互交流了。于硕挚死去不到四天，蔡惜遥拥有这份能力的时间更不会长于三天。制造幻影意味着同时控制两副躯壳，对初学者而言，当然是注意着幻影才能更自如地控制它。”
　　孟映潭理解地笑了笑，把枪口移向其中一侧。“于硕挚会直视自己的幻影，于硕挚不害怕看向镜子，而你会，这就是你和于硕挚最大的不同之处。他几乎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虽然失去了共情，却也足够自洽。但蔡惜遥，你不一样，你试图把于硕挚当成自己的一面镜子，真正在镜子里看到他时却又心烦意乱、不敢置信。你试图用他逼迫你回到正轨上，推动你的自愈——但谁会用刀割来治愈刀伤，用火烤来治愈烫伤？
　　蔡惜遥，你在卧室里，对吧？”
　　她平静地判决道。
　　“在没有镜子能映出你自己，只能从专辑和周边上看到被修饰的于硕挚的地方。”
第39章39.镜映
　　孟映潭扣动扳机将子弹射入门锁，慢慢推开了卧室的门。丁扉盯着一旁的卫生间，却始终没有动静；忽然，于硕挚的幻影凭空从她背后出现，袖中滑出改锥，悄无声息地刺向孟映潭的后背。
　　“映潭！”丁扉惊呼出声。
　　孟映潭像是早知道有人从背后袭来一样冲入卧室，改锥扎空了，幻影落在地上，瞬间碎裂成块；与此同时藏在门后的“于硕挚”刺出刀，被她用枪口架住。
　　两人短暂地相持片刻，刀口在枪身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一路滑向孟映潭白皙的手腕；丁扉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抓着怀中躯壳的手腕，下意识地闭上眼。
　　子弹击发的声音。
　　躯壳和地面碰撞的沉闷声响。
　　她小心地睁开眼，孟映潭的枪管冒出白烟，“于硕挚”半跪在地上，紧紧捂着小臂。
　　“不用捂得那么死。打中你的是术式弹，只会让你的肢体麻痹，物理伤害并不大。我不喜欢把人搞得血肉模糊……况且对手是你，我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慢慢松开手臂跪坐在地上，它如同铁石一般僵直地垂下——不，包裹在衣服里的根本就是坚硬的灰色石块。原来蔡惜遥闯进房间并不是夺路而逃，而是趁机把皮肤变成石质来抵御枪伤，只是正好孟映潭的子弹能够麻痹她的行动……但真的是正好吗？
　　孟映潭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一样转过头来笑：“很意外吗？我可从不崇尚用暴力解决问题。”
　　她脑内闪过孟映潭用双臂夹碎幻象的画面。虽然她所认识的孟映潭的确不热衷于暴力……但从把暴力运用得如此自如的人口中说出这种话，让人颇有种倒错感。
　　“于硕挚”沉重地呼吸着。她突然把手正对向孟映潭，试图制造出另一个幻影；但孟映潭轻轻地在面前一挥，那个模糊的影像就被分裂开了，好像遮住了投影机的镜头一样。
　　她平和地说：“不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吗，你看起来很累。”
　　明明是冬天，“于硕挚”的脸上和脖颈上却覆满汗珠，头发湿漉漉地结成一绺一绺，呼吸声沉重得丁扉在客厅里都能听见。但“他”只是愤恨地望了孟映潭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变回蔡惜遥的外貌。
　　“好吧，建议被拒绝了。但我必须提醒你，无论变成谁，你现在都没有胜算了。我可以轻易地杀掉你，把你的腹部剖开，内脏扔到浴缸里，再把你的残躯挂在窗外的晾衣架上——就像A.S.对于硕挚所做的那样。”
　　她忽然凑近“于硕挚”，轻声问：“你还记得他死掉时的样子吗？你看向镜子时看到的是哪个于硕挚？舞台上的那一个？和你见面的那一个？还是……死掉的那一个？”
　　“于硕挚”一抖，一滴汗珠“啪”落在地板上。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当然和你有关系。杀掉你很简单，但达不到我的目的，于硕挚的力量会转移对象，寻找下一个‘祭司’。我要杀的不是你，”她用枪管敲了敲“于硕挚”的胸口，“是你心里那个，让你变成‘祭司’的东西。所以我要弄清楚，你为什么吃人肉。”
　　孟映潭直起身子，忽然问：“丁扉，你认为食人者的动机一般是什么？”
　　丁扉一愣，随即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刑侦犯罪小说。“很多杀人食人犯同时也是强暴犯，他们食人是出于一种异常的、充满暴力色彩的性欲，可以看做一种极端的性虐癖好。”
　　“但是你吃掉了很多人的尸体，其中有男有女，有各个年龄层的人，和性欲驱动的食人者并不相似。还有吗？”
　　“有些案例里，食人犯对受害者有极端的占有欲，认为只有杀掉受害者并吃肉，才能让两人永远不分离。”
　　“如果你只对于硕挚有食人欲望，这也不失为一个合理推测……但事实并非如此。丁扉，还有别的可能吗？”
　　丁扉望着地砖努力回忆，终于想起了另一种案件。“有的，有一类食人案的受害者没有明显规律，杀人犯普遍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偏执地认为人肉或人血能够治疗自己的疾病，驱除自己的幻觉……目标是谁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他们只是跟随着暴力妄想无差别地杀人而已。”
　　“这倒跟你有点像。”孟映潭笑吟吟地蹲到“于硕挚”面前，抚摸“他”汗湿的头发；“他”脸一偏躲开了她的手，她状不在意地继续说，“你吃人肉，是因为想要治疗自己吗？治愈自己的暴食症，还是只想变成另一个人？”
　　她看向丁扉，丁扉迷茫地摇了摇头。孟映潭控制住蔡惜遥，确认她不会再伤人后，丁扉一下子放松下来，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只是事情还没结束，她只好继续强撑。
　　低着头的“于硕挚”忽然说：“我不是暴食症。”
　　“什么？”
　　混血男人的立体容貌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汗水滑过那张寡淡的脸，神情依旧仿佛坚持着什么。“我不是暴食症……我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食物。”
　　“你和普通的暴食症患者不一样。”孟映潭重复道。
　　“对，我和那些什么都吃的人不一样！”蔡惜遥抬起头，努力握住自己僵硬痉挛的手臂，“我也不是杀人犯，我根本没杀过人，于硕挚也不是被我杀掉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说得再清楚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要吃掉活着的东西，就能感觉到它们活着的时候的记忆和情感。植物的感情特别模糊，动物的清楚一些，但都很痛苦。我只能勉强吃一点精加工食品，但它们没有味道没有实体，只填满了我存在的胃，我不存在的胃依然是空的。我饿得快疯了，才偷吃了殡仪馆的尸体。吃下去之后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我在那个人的身体里过完了一生，他过得特别幸福，幸福到我都不理解有什么可以高兴的，自己就笑了起来。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是急病发作，很突然。我醒来时还残留着他抓挠胸口时的痛觉，他想再见妻子一面的心情还留在我的心里。”
　　“这是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吃掉人类后，能变成他们的外貌吗？”
　　“对。”蔡惜遥仿佛抽泣一般颤抖着，“清醒过来意识到我做了什么时候我难受了很久，催吐过好多遍，还想过用那个人的身份给他的妻子留信传达他的爱，希望这么做能让他的在天之灵原谅我……但我不能不吃饭，我没有别的选择，你明白吗？只要饿得够久，狗也会吃狗肉的，所有人都会吃人肉的！”
　　说到最后她几乎有些崩溃地叫喊起来，尖锐的声音刺痛丁扉的耳膜。
　　这么说，还有第四种食人的理由。在饥荒年代，或者断粮的船只上，唯一的食物只有人肉时……大多数，不，几乎所有人为了活下去，都会吃下人肉，为此杀人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孟映潭了然地转了下脖颈，点点头：“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死人不算人’啊，即使成为了食人者，还是不想当杀人犯对吧……那为什么不继续在殡仪馆里寻找食物，而是制造于硕挚的死亡，直接偷走了他的尸体？怎么想，这样都更容易被发现吧？”
　　“那是因为……”
　　蔡惜遥喃喃道。孟映潭按住她的手，沉默地望着她。
　　“……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不再吃人了。”
第40章40.四百击
　　因为不想再吃人了，所以杀了人。这种理由实在是……
　　好吧，至少听听她怎么说。丁扉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如此说道。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决定权都握在孟映潭手里，她会解决一切的。
　　她望着坐在地上的女孩，没有注意到孟映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关于于硕挚……有很多事我没有说。”
　　孟映潭收回目光：“我知道。”
　　蔡惜遥兀自笑了一声。“其实我关注他，想见他，和我喜欢他没有太多关系，甚至连和他私联也是一样。我一直都知道他私德有亏，又自大又傲慢，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还拼命为自己开脱……但每次看见他我都会感觉稍微好一点，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孤独的。”
　　“但他让你失望了？”
　　“我越来越无法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因为欲望受挫而心烦意乱的气息了。别笑我自己自以为是，像我一样的人对同类是非常非常敏锐的，你见我的第一面就发现我催吐，一般来说只有同样催吐过的人才能那么迅速地发现，但我不相信你催吐过，并且确定你没有染上烟瘾、酒瘾、性瘾以及其余一切会控制你感官、毁掉你人生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孟映潭说话，她就立刻回答了自己：“因为你没有被欲望折磨过的痕迹。欲望不会让人容光焕发，它从不奖励满足了它的人。也许有，但只是头几次，偶尔。它知道失去的痛苦大过得到的快乐，它知道只要在我们不满足它时残酷地对待我我就会变成奴隶。每次满足它之后，快乐就更稀薄，痛苦就更沉重，直到我想出新的花样来满足它。如果他的感觉和我一样，我至少能告诉自己‘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但他过得越来越自在，我越来越找不到当初我注意他的理由。”
　　“你觉得不公平？因为他只得到了享受而没有被道德感和欲望折磨，还是因为境遇相似的你还在挣扎？”
　　“都有。”
　　“后悔让他死在你面前吗？”
　　蔡惜遥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孟映潭笑了，直起身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好了，我们的询问也快到终点了，经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我们应该对彼此都有了足够的了解——”
　　她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而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撒谎。看来我们必须结束这一切了。”
　　孟映潭把黑色的手枪插到后腰，抽出另一把银色的手枪；那把手枪的形状很奇怪，没有弹夹弹巢，小得让人怀疑能不能正常射击。
　　“你吃下于硕挚的身体后，应该也回溯了他的全部记忆。”
　　“就像做梦一样，在现实里只是过去了一秒钟而已。”
　　“那么他做的事，你应该全都看见了。一个人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很多时候连别人都欺骗不了。”孟映潭看向房门旁的杂牌旅行箱，“你觉得多大的行李箱，才能装下一个人？”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试过。”
　　“你可以找个时间试试看，请个你信任的人帮你。不用怕，只要他不中途丢下你逃走，你是不会有危险的。”
　　蔡惜遥勉力站起身向后退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别再问我了……”
　　“你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吗！”
　　一声怒喝惊得她腿一软又坐回地上，孟映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枚银白色的子弹。那枚子弹看不出质地，仿佛跳动着的火焰或是细得呼吸即可吹动的粉末，窗外吹来一阵微风，它仿佛就要被吹散。
　　“你知道于硕挚做过什么，他没有资格成为你的镜子。你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你没有资格说自己没有选择。你害怕失去同类而对于硕挚的行为视而不见，所以才变得越来越像他，你有无数次停下的机会，有无数个不必伤害活人的方式，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结局，一切都出自你的选择！”
　　蔡惜遥尖叫起来，无数个模糊的重影从她身后升起，冲向孟映潭；孟映潭没有挪动分毫，将子弹上膛，瞄准蔡惜遥的前额。
　　她没有说话，可丁扉分明听见了她的声音响起，如银枪击发的声音一样响亮，如划破空气的声音一样尖锐。
　　『你记得于硕挚做过的一切。就算切除了他病变的阴茎，他肮脏的血肉依然在你腹中——是你亲自吃下去的。』
　　子弹消失在蔡惜遥的前额，未曾留下些许伤痕。她身体一颤，用力捂住耳朵，前额抵在地板上，声音已然变形：“不、没有……我才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涨得通红，喉咙深处咯咯作响，嘴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唾液从她大张的嘴里滴下，仿佛有什么极大的东西卡在里面，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丁扉一惊：“她怎么呛住了？映潭，是不是你的子弹……”
　　孟映潭说：“那不是子弹，是一个以子弹形式封装的理念。它能够将一个观点送到人内心的最深处，如果那人无法否认它，就必须全盘接受它。”
　　“如果观点和行动不一，认知就会开始失调。”
　　“要么改变观点，要么改变行动。但被认可的理念是无法改变的——为了治愈认知失调，唯有改变行动。”孟映潭在手腕上转了一圈银枪，“这东西可比心理治疗快多了，就是有点不人道，所以我只用它来对付降神仪式……”
　　蔡惜遥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叫喊声，喉咙反常地膨胀起来，吐出一团巨大的肉块；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裹着黏液的肉从她的口中反刍而出堆在身边，显然早已超过了一个女性的胃部所能承载的极限。
　　她再一次发出呕吐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抓住孟映潭的衣袖：“不要、不要，不要让我再一个人……！”
　　孟映潭轻轻拉开她的手，她脱力般坐回呕吐物之间。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来过——这不代表你是孤立无援的，而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能拯救自己的人。你可以再多相信自己一点，”她的声音柔和下去，“大家的人生和记忆都差不多糟糕，去试试看品尝自己的人生吧，世界上只有这道菜，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蔡惜遥发出抽噎似的声音。她的双唇间落下一小块肉，上面套着一枚戒指：色泽既不像金属也不像玉石，外侧刻着BEXT，里面刻着于硕挚的名字。
　　她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一头栽倒下去。
　　孟映潭轻轻叹了口气，身形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丁扉怀中的孟映潭慢慢睁开了眼睛，冲她笑笑：“可以啊，我以为你准得吓瘫呢。”
　　丁扉松出一口气，向后仰倒靠到墙边：“我是被你累瘫的，你怎么这么重？”
　　“人失去意识的时候可比有意识的时候重得多，你当我一百二十斤肉白长的？”孟映潭说着站起身走向卧室，丁扉慢慢站起身跟在后面。
　　“你有一百二十斤？”
　　“进医院之前的数据，住院了一年，可能饿瘦了。现在我没事就去宝瓶座那个健身房锻炼。像我这样的，还是有点肉比较好，是吧？”
　　蔡惜遥依旧昏在地板上，丁扉抱不起她，去外面找了条浴巾把她裹住，一点一点拉离了污物。一旁的孟映潭带上了手套，仔细翻找着呕吐出来的肉块。
　　丁扉好不容易把蔡惜遥拽到床上，回头一看，孟映潭居然已经把地面清理干净了，拍拍手站起身，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可以了，走吧，回去记得把你的鞋子丢掉，免得警察查到你头上。”
　　“什么意思？”丁扉茫然。
　　“尸体盗窃案会追查到蔡惜遥的，就算没有其他证据，罪证都在这摆着呢。”孟映潭指向冰箱，“剩下的扫尾就交给警察吧，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收获很多——”
　　她举起那枚戒指：“比如这个。”
第41章41.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丁扉坐上驾驶座，车却迟迟没有发动。
　　孟映潭坐到副驾驶座上，熟稔地按按键关上车门。“怎么了？那些呕吐物我都处理了，洗过手了。”
　　“不是……我腿软了，踩不动刹车。”看到孟映潭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她又解释，“踩着刹车才能发动车。”
　　孟映潭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啊……”
　　“你以前没考过驾照？”
　　“没考过。”
　　“抽个空去考一张吧。很简单的，两三个月就能考出，你当时不想自己买车也能开我的车，我还能指导你上路，”她挥手拍到方向盘上，“教练车就开保时捷，多气派。”
　　“真不行，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我这种人上路就是祸害。”
　　“这么说我还得给你当司机？”
　　“辛苦你了。”孟映潭笑。
　　丁扉也笑起来，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真实感一点一点地褪去。孟映潭有着她无法理解的力量，是活尸，能灵魂出窍，还能用子弹把理念送入人的大脑……但她还是孟映潭，和一切交通工具天生八字不合。她想起大学时孟映潭说要和她一起踩自行车去看音乐节，结果踩到一半撞在了护栏上，最后还是乘了地铁。
　　她忽然松快起来，脚下一踩手上一拧，引擎发出轰鸣，仪表盘亮了起来。
　　“休息好了？”
　　“嗯。”
　　“那我就说正事了。刚刚检查蔡惜遥的呕吐物，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居然还有机会听到你给我作报告。好消息吧！咱们都这么累了，听点开心的。”
　　孟映潭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绢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认识吗？”
　　“这不是BEXT的团戒吗，于硕挚那款。之前宝瓶座还出过周边，五枚一组卖999附赠五张小卡，一枚不锈钢素戒能卖两百块，粉丝的钱是真好赚。是蔡惜遥带的那枚吗？”
　　“不是，她手上戴的那枚就是不锈钢的，我没拿走。这是从她呕吐物里找到的，”孟映潭用指甲轻叩戒指，“材质很特殊，我简单看了一下，应该是……骨质的。”
　　“骨头做的？”丁扉皱眉，“什么骨头？”
　　“现在不能确定，得化验……但我看，八成是人骨头，这枚团戒也不只是一枚戒指，而是一个施展巫术的仪式用品。它本来属于于硕挚，在蔡惜遥协助A.S.杀害他时，这枚戒指就被她带走了，现在去找于硕挚的遗物，应该是找不到戒指的。”
　　丁扉借着瞥后视镜看那戒指一眼：“你要留着吗？”
　　“当然，单单作为仪式用品它都够有价值，何况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可能性——”她停顿了片刻，“其他四枚团戒也是一样吗？”
　　“你认为BEXT的其他四个人也和降神仪式有关？”
　　“只是一个猜测，也有可能于硕挚只是把戒指打磨成了团戒的样子，但我不认为他有这个能力独自做出一个仪式用品。总之无论如何，这条线可以继续查下去。”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杀死于硕挚的主犯，这个A.S.，还是找不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我原本觉得，A.S.应该是让蔡惜遥吃掉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让她变形并拥有了自己的能力，两人再一同进入酒店作案；但她吐出来的东西和冰箱里存的人肉都对得上，找不到可能是A.S.的身体部分。要么就是用某种方法隐藏了自己……要么就是A.S.的能力强到，能轻而易举地带着另一个极其稚嫩的巫术使用者杀人并全身而退。”
　　“蔡惜遥呢，她应该记得些什么吧？”
　　孟映潭摇头：“从古代开始，向普通人隐瞒神的存在就是重中之重，无论是卡利玛的信徒还是降神派都研究出了许多修改记忆的方法，有些能定向实施，有些则能影响拥有相同特质的一大批人，你们说的曼德拉效应，很多就是修改记忆的后遗症。A.S.既然敢把蔡惜遥放来见我们，应该已经把她的记忆清除得差不多了。不过我们现在手里握着实物，已经收获颇丰了。”
　　丁扉说：“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了，我可没有。送你回家之后我还要回宝瓶座继续工作，于硕挚被杀这事，名人，惨死，谋杀，影响太大了，真凶又有超自然能力，估计想要结案只能随便找个替死鬼。”
　　“希望不是这样……”孟映潭在副驾驶座上半闭着眼睛。虽然说的是“希望”，丁扉却觉得她的语气像是“应该”。
　　丁扉走进宝瓶座大厦九楼，抱着资料走过的员工向她问好，她也欠身致意。“于硕挚葬礼的报导媒体，选好了吗？把备选名单给我看看，我再确认一遍。”
　　员工露出迷茫的表情：“丁总，有这回事吗？”
　　“什么意思，我不是早就在企业群组里把工作任务发给你了吗？”丁扉打开企业群组，朝下找到和员工的聊天，点开。
　　什么都没有。关于葬礼上媒体的选择，他们的联系方式，甚至更早之前于硕挚丑闻的公关计划，全都消失了。
　　难道是她误删了消息记录？
　　员工掂了掂手里的资料：“丁总，没事的话我先走了，BEXT的回归预告今晚就得发。”
　　“回归预告？”丁扉皱眉，“于硕挚刚刚去世，BEXT的回归不是宣布推迟了吗？”
　　“您在说什么啊，”员工看起来彻底被搞蒙了，“于硕挚是谁？”
　　“你问我于硕挚是谁？”丁扉气笑了，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指向办公室一角贴的BEXT合照海报，“认识上面的人吗？曾可钦、欧阳铮、袁嘉翎、张怀昱……”
　　她的声音停滞了。海报上只有四个人，唯独于硕挚不在里面。
　　几个员工扭过头来，眼里是相似的茫然无措。
　　她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员工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问：“丁总，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请假回家休息一下，或者跟心理咨询师聊聊？之前刚入职的那个孟映潭不就是负责心理方面的……”
　　……孟映潭。孟映潭说，无论是卡利玛的信徒还是降神派都研究出了许多修改记忆的方法，有些能定向实施，有些则能影响拥有相同特质的一大批人。
　　丁扉用力地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呼吸了几下，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然平和下来。“没事，估计是最近缺觉，我去办公室睡一会就好。这事你可别往外说啊，别把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明白，丁总好好休息。”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丁扉快速查看了电脑上的所有文件，所有和于硕挚相关的资料和新闻都消失了，于硕挚父母兴师问罪的记录也不见了，BEXT被描述为一个四人的偶像团体，于硕挚的代言都变成了他队友的代言，这个人仿佛从未存在于世界上。
　　如果真的是超自然力量所为，那它不仅能改变记忆，还能改变既定的事实。
　　这也是A.S.的手笔吗？如果是的话，那个人为什么没有篡改她和孟映潭的记忆？她们有哪些共同点是宝瓶座的普通员工所没有的？职位？调查于硕挚？还是……对超自然力量本身有所了解？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王语穹冲进到丁扉面前，双手撑着办公桌。“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一定要认真回答，不要和我开玩笑。于硕挚存在吗？”
　　她紧张地望着丁扉，仿佛世界之弦牵在她的舌尖。
　　王语穹也没有失去关于于硕挚的记忆。为什么？她和自己以及孟映潭有什么相似之处？她为什么会卷进这件事里？
　　那也许和自己与她相遇的理由有关——与自己资助她的理由有关。
第42章42.蒲苇一时纫
　　丁扉和王语穹的相遇并非偶然。
　　从经济独立后，丁扉就有向教育基金捐款的习惯，大学毕业后她经常捐款的基金会曝出贪污事件，她因此暂停了一段时间的捐助。新公司的领导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和妻子从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小孩，听说她有捐款的习惯后建议她可以去那个福利院看看，政府出资，设施和制度都很正规。
　　去福利院咨询的大多是丧子或没有生育能力的中年夫妇，丁扉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向工作人员表明了来意，想要寻找一位长期资助对象，但有几点条件：这个孩子必须是没有可能被领养或从其他地方得到资助的；她必须定期和资助对象见面，亲自把钱交到孩子手里，以确保这笔钱不会流向他处。
　　提交了清白的犯罪记录和财产证明后，工作人员带她去见了符合要求的孩子。这些孩子小则八九岁，大则十二三岁，都到了记事的年纪，是领养者不会选择的对象。坐在最外面的几个小孩有明显的身体缺陷：兔唇、肢端萎缩或单纯的发育不良，一个孩子跛着脚，一拐一拐地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装着热水的纸杯。
　　丁扉心里有点不舒服。旁边就是几个手脚健全的孩子，为什么要让跛脚的孩子来给她倒水？是工作人员提前叮嘱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虽然和工作人员提前说了“希望能以普通来访者的身份和符合要求的孩子相处，再选择想要资助的对象”，但孩子们显然早就知道她是个愿意花钱的资助者，房间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有个孩子正在玩积木，她走过时却突然手一抖，堆到半人高的塔一下崩塌，一块积木掉到她脚边，他始终没敢去拿。丁扉和几个孩子聊了片刻，他们的回答明显是提前准备过的，最后总会牵扯回自己的现状和福利院资金紧张上。
　　她怀疑这不是这群孩子第一次向来访者背诵提前设计好的说辞了。
　　离开时她发现自己的包落在了会面处，回去取包时，发现那些孩子们正围在桌边，不时有人兴奋地喊着什么。发现丁扉过来，孩子们作鸟兽散，只有最中间的女孩还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正在起劲地玩一个横版射击游戏。丁扉不想打扰她，站在后面看她玩手机。
　　这似乎是红白机移植过来的像素游戏，画面简陋，但女孩玩得相当专注。屏幕上飘出“GAME OVER”，丁扉以为她终于会注意到自己，谁知道女孩立刻点击“CONTINUE”开始了下一局。她拍拍女孩的肩膀，女孩终于注意到她，把手机盖到桌上，明显紧张了起来。
　　“你好啊。”她想让自己表现得可亲些，“你原来有手机？”
　　女孩警惕地望着她。丁扉想了想，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我看你玩的游戏很有意思，我也想下一个。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什么？”
　　女孩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这个手机是从哪里来的？”
　　女孩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呼吸声喷得她耳朵痒痒的。“保育阿姨换下来的，送给我们了，大家一起用。其实还有两个手机，但是今天你来了就都藏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藏起来？”
　　女孩歪了歪头：“为什么要藏，作业做完了就可以玩手机啊。”
　　“你喜欢玩游戏？”
　　“嗯！”女孩笑起来，“其实大家都喜欢玩，但有的人打不过去，就让我帮他们打，自己在旁边看，所以手机都留在我这里。”
　　“那你喜欢上学吗？”
　　出口她就知道问了个傻问题，自己从小到大没为升学发过愁，也根本没喜欢过上学。
　　“当然不喜欢。”
　　停顿了一下，女孩又说：“但我想继续上学，去市一中。老师说市一中特别好，考上的话就能去好高中，然后上好大学，然后找好工作，一辈子都会变得不一样。好学校的学费特别便宜，还能拿助学金奖学金，要是钱还是不够，我还可以去打零工。”
　　“你想说什么？”
　　“我喜欢玩游戏，但是明天我也会好好上课的，大家都会好好上课的。”
　　丁扉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来福利院，却不是女孩第一次遇到来福利院的人。她一定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形，同伴背诵着诉说自己身世如何凄惨需要捐助者援手的说辞，保育阿姨们叮嘱孩子们把手机藏起来别让人发现，捐助者来时一定要殷勤些，说不定会改变你们的人生。
　　是的，正常的，合理的，这些孩子连能不能上得起高中还不知道，谈贩卖苦难泯灭尊严是何不食肉糜，福利院一直资金短缺，能拉一点捐款是一点。但女孩沉默的眼神告诉她，这些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到明白自己当初在做什么、隐瞒了什么、表演了什么的年纪，而这个孩子早已明白了。她想要真的，善的，不想撒谎，也不相信自己只能靠着兴之所至的捐助者改变人生。
　　丁扉原本已经站起身，又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王语穹。”
　　“好，王语穹。我相信你能考上市一中，但是有很多孩子，他们没你那么聪明和努力，但是也可以考上市一中，上好高中好大学。我觉得你应该比他们考得更好，过的更好，把打零工的时间用在学习更多知识上，这才叫公平。公平才是我想给你们的东西，只是它看起来和钱很像。”
　　她垂下眼睑，似乎在思考。丁扉觉得这话足够一个小学生思考一阵子了，背起自己的包走出门，忽然从身后传来王语穹的声音：“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丁扉，甲乙丙丁的丁，户下面一个非的扉。”
　　王语穹问：“丁扉，我相信你的话。但如果我不聪明，你要怎么给我公平？”
　　丁扉不知道怎么回答，朝她挥了挥手，离开了房间。
　　丁扉找到了工作人员，希望能为那个叫王语穹的女孩资助到成年为止的生活和求学费用。工作人员原以为她不准备资助了，听了这话十分高兴，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资助金额和打款方式后，又问她是不是需要再了解一下王语穹。
　　“再了解一下，是什么意思？”
　　“这些没有任何已知亲属和经济来源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弃婴。但王语穹不太一样，她确实已经没有任何亲属了……您知道1·21惨案吗？”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
　　她打开手机输入“1·21”，立刻跳出一堆联想词。她想起来了，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大年初一的早上她正在桌前吃饭，早间新闻栏目就播报起了这件事。一家十一口人在大年夜齐聚家中，却因不明原因开始自相残杀，最终十人死亡，仅有四岁的幼女幸存。围绕这个特大案件，有谋杀说与争夺财产说，甚至还有神明附身的传言，但都无法彻底解释其中的疑点，最后以集体精神失常结案。
　　“年龄也正好对得上，难道王语穹就是……”
　　工作人员低头：“是的。所以她来我们福利院时虽然年龄很小，却找不到领养的家庭。她本来不该遭遇这么多事的……您能愿意帮助她，真是太好了。”
第43章43.磐石方且厚
　　在那之后，丁扉每月会去见王语穹一次，带她出去吃一餐饭，聊一聊学校和福利院里发生的事。在交谈中丁扉更加确定，虽然其他方面都是正常小孩，但王语穹的思考方式成熟得有点惊人——如果以“哄小孩”的心态去敷衍，反而会被她当成小孩哄。
　　她很好奇这种孩子的心理，和孟映潭见面时想和她讲一讲。可孟映潭只听到“我最近资助了一个孩子，和她定期见面吃饭聊天”，就严肃地说：“丁扉，你最好离你的资助对象远一点，免得生出事端。”
　　“你不信任我？”
　　“什么我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你资助的那个小孩。”孟映潭说，“你资助福利院的小孩是金钱关系，那就得对和她建立情感关系保持谨慎，把金钱关系和情感关系掺杂在一起是非常危险的，连至亲和爱人都会在利益面前分道扬镳……”
　　“那你上次怎么愿意替我妈垫医药费？不怕我们在利益面前分道扬镳？”
　　“阿姨高血压犯了去开药，我临时垫付几块钱而已。”孟映潭有点无语，“别打岔，我可是认真的——你知道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吗？”
　　丁扉嘀咕：“怎么一下子就成仇了，你是不是心理学学多了太阴暗了……”
　　孟映潭没有生气：“人性很多时候就是阴暗的，只是我们不一定能发觉而已。”她用蛋糕叉指了指丁扉面前吃到一半的巴斯克蛋糕，“味道怎么样？”
　　“好吃啊，我一直喜欢巴斯克蛋糕。”
　　“那再来一份吧，这餐我买单。”
　　“那待会去看电影我来买票……”
　　“电影的钱也让我来出，我就说了，今天你不用花一分钱，全场消费由孟小姐买单，不需要任何回报。你感觉怎么样，高不高兴？激不激动？”
　　丁扉摇头：“总感觉你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要用钱堵我的嘴了……”
　　她摊手：“所以说嘛，人类喜欢的是平衡，有付出就要有回报，被馈赠就要报恩。用专业语言讲，这叫‘心理能量收支平衡’。我建议你只和你的资助对象维持金钱关系，因为金钱是最好量化和偿还的东西。我说升米恩斗米仇，不是说人性本恶，而是说，不要让一个人背负上她无法偿还的心理债务。
　　你的资助对象很聪明，她总有一天能还清你给她的所有钱；但如果她和你建立起了情感联系，从你这里得到了亲人长辈一样的关怀，让你花费了很多时间，你要她怎么还你？”
　　“我不需要她还我啊……”
　　“这才是被资助的人最害怕的事。”孟映潭看着她的眼睛，“即使穷尽自己的一切，都无法偿还情感上的债务，这会让被资助者产生强烈的心理无力感，乃至于丧失身为人类的价值感。她无法偿还你，只好躲避你、漠视你，甚至试图否定你，否定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务的存在……这就是斗米养仇啊。”
　　丁扉叉起蛋糕：“你都不认识我那个资助对象，就能讲这么一大堆？”
　　“我讲的是人类的共性，给你打枚预防针。”
　　“我资助的这个可不是普通小孩，早熟得很，我本来想点拨她，反过来被她点拨了。”
　　“早熟晚熟都一样，是人就逃避不了人性。”孟映潭忽然凑近她，“实话实说，和自己资助的孩子见面，是不是特别舒服，有一种站在道德高地的舒爽感？”
　　丁扉用手挡住她的脸：“爽个鬼啊，小朋友又早熟又童言无忌，我根本招架不住。”
　　“她很爱和你聊天？”
　　“那当然，跟我亲得要死。”
　　孟映潭挑起眉毛：“那你最好警惕另一个角度的资助关系破裂——那孩子如果幼年丧亲，很容易把依恋转移到你这种又给予生活上的资助又给予情感上关怀的人。好一点呢，是你二十出头就多了个没血缘关系但期待你收养他的干儿子，坏一点呢，年龄差只有十岁而已，也不是不能……”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丁扉一下听懂了：“你别造谣啊，我资助的是小姑娘！”
　　“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喜欢大姐姐的多了去了，咱们大学时隔壁寝室那个中文系的，不是天天嚎着想泡古代文学的女老师吗，她都四十多岁了吧？”
　　丁扉叹了口气：“映潭，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这事我自己有打算，已经约好的事我也不好再食言。咱们以后要不就不提这事了吧。”
　　孟映潭点头：“行。”
　　虽然约好了不再提，但丁扉依然时常想起孟映潭的话。她不认为王语穹会背上沉重的情感债务或对她产生逾越的情感，但她觉得的确有必要确认一下别的事。
　　在连续完成了几个大项目之后，丁扉得到了一笔数字不小的年终奖，她的工作也需要撑排场，于是她给自己买了一辆新车，换下了父亲给她的那辆旧别克车。
　　提车后没几天就是她和王语穹约好见面的日子，她开着新车到王语穹学校面前的街道上，想要开进去接她，却又犹豫了。学校门口的路边停满三轮车和电瓶车，有学生已经步行出来，自己开进去不仅会堵住路，而且显得格格不入……如果被问起来“那个来接你的女人是谁”，王语穹会很难回答吧。
　　她踩下刹车决定就近停车，刚挂上档，就听见有人在敲她的车窗，居然是王语穹，旁边还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女孩。
　　丁扉一愣，打开车门让她进来：“我刚换车，还以为你看不到我呢。”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啊，路过一辆车我就看司机是谁！”
　　王语穹无师自通地摸索到了车窗开关，摇下车窗向女孩们招手，女孩们也笑着喊她名字，和她说再见。
　　车子开上城市道路，丁扉关上车窗。“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嗯！我们长得差不多高，排队都排在一起，她们还送我变身卡！”王语穹把手伸到前座向她展示卡通女孩的卡片，看起来像是偶像动画的周边。丁扉瞥了一眼：“那她们很喜欢你啊。”
　　“不过有些同学不喜欢我，说我没爹没妈，放学都没人来接我。”
　　丁扉差点忘记拐弯，立刻猛打方向盘。这年头的小孩子越来越恶毒了！
　　“不是很奇怪吗？没爹没妈也不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要特意和我来说呢？”
　　是啊，为什么呢？丁扉默默地想，王语穹的思维方式真是十分合理……以及别出心裁。
　　“还有人特意告诉我，他爸妈要求他离我远一点，因为我家里出过事，我肯定脑袋有问题……”
　　丁扉暴躁地别开一辆突然变道的车，一脚油门卡着黄灯时间过了红绿灯：“还有这种人？你怎么回答他的？”
　　王语穹说：“上课了，我没回答。”
　　哪怕是成年人被当众说了这种话也会耿耿于怀，但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侮辱从未发生过。是这个十三岁的小孩已经拥有了禅师般平静宁和的心境吗？还是因为……她的情感和心，从来都无法以常理去评价？
　　丁扉终于捕捉到了她刚见到王语穹时，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异质感。用“少年老成”或是“稚子纯真”来形容她都不贴切，因为她的思维方式根本和人类南辕北辙，只要与自己无关，情绪就绝不会被扰动一分一毫。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中心，天渐渐黯淡下去，夜晚的城市被大小光点所覆盖。
　　“王语穹。”丁扉说。
　　“嗯？”一个热乎乎的脑袋从前座之间挤过来，抵在她的肩膀上。
　　“下次去接你的时候，我开到学校门口吧，你就告诉你同学是你小姨来接你。”
　　“那不行，我同学已经认识你了。”
　　“认识我了？”丁扉问，“是他们问你的吗？”
　　“是我自己说的，我有一个经常请我吃饭的漂亮姐姐！”
　　红灯亮起，丁扉慢慢踩下刹车，看向从靠背间探出头来的王语穹。她的脸颊上有两团软软的婴儿肥，明亮的眼睛映着车流里大灯小灯的光，和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十三岁女孩一模一样。
第44章44.现实扭曲
　　那之后生活平稳地延续下去。像是对表亲或是邻居家的妹妹一样，丁扉维持着一月见王语穹一次的频率，看着她考入市一中，直升高中，结束漫长的高考，选择心仪的大学。
　　“成人快乐，一起庆祝你的生日吧?”
　　丁扉在王语穹的十八岁生日发送了这样一条短信。以当初的约定而言，两人作为资助者和被资助者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感到不舍，却没有任何遗憾。在资助王语穹的五年里没有发生任何让人不快的事情，这当然不是因为丁扉擅长与人交际，她知道按照孟映潭的建议保持距离会更好。这纯粹是因为王语穹不是普通的孩子。时不时地就会展现出的、对自己的事情冷静得有些异常的态度，让丁扉一直无法把她当做自己需要照顾的孩子，两人早早便以名字相称。
　　“从这一天开始，你的人生就只属于你自己。”
　　听到这句话的王语穹笑着说：“我的人生一直都只属于我自己啊？你帮了我很多，但最重要的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如果有闪失也是我的责任。和你一样选择了社会学方向也是我的选择，说实话，希望毕业后能进入你所在的行业，那也是我的选择。”
　　“那么，四年后记得给我的公司发简历，我绝对不会经手，会让hr来评价你是否值得入职的。”
　　“那样就太好了。”她在杯子里斟满了庆祝成人用的低度香槟，举起杯子，“希望我们的人生还能重合。”
　　丁扉已经做好了两人逐渐变得疏远的可能。就算是亲生父母在孩子成人后也不一定能持续往来，何况她们只是资助人和被资助人。没有“抚养”的义务，王语穹感到背负沉重的责任而逃避她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两人的人生确实重合了。尽管丁扉已经跳槽，王语穹还是向她的新公司投递了实习申请，并正式入职成为了员工。曾经是资助者和被资助者的记忆逐渐远去，两人的关系变为“年龄略有差距的熟悉朋友”。
　　……但愿如此。
　　都快要忘掉的，关于和王语穹最初如何相遇，以及在这之前她成为孤儿的理由，一瞬间涌入丁扉的脑海。王语穹站在桌前，还在喘着粗气，迫切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没错，和王语穹已经认识了超过十年。但即便是认识时间更长的孟映潭，也有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说到底认识的时间什么都不能证明。
　　似乎是把丁扉的思考当做了茫然，王语穹偏过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于硕挚……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落到我头上，我会自己去解决的。再见，打扰你了……”
　　她要转身离开房间时，丁扉突然看见她的发辫乱糟糟地散开了，一枚发卡吊在散发上。她下意识地按住王语穹的肩膀，取下了那枚发卡。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但是……品性以及人格，如果自己十年来连这种东西都看不出的话，还是就此引咎辞职比较好。
　　“王语穹。”她以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于硕挚是存在的——至少是存在过的，我绝对记得。是今天晚饭的时间吗，其他人突然就记不起于硕挚的存在了？”
　　“是的！我和朋友在食堂吃饭，说起来于硕挚这事让我们加了很久的班，结果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我于硕挚是谁，打开公司官网也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连词条都消失了，所以我才确定不是朋友在恶作剧，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于硕挚真的存在吧？”
　　“啊，当然，BEXT有名无实的rap担，恋爱劈腿还未婚先孕的小崽子，真遗憾这种人确实是存在过的。”
　　王语穹笑了起来，慌乱的神情也逐渐消失。“太好了……我精神没问题啊，太好了。”
　　“拿出平时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吧，”丁扉说，“也可以托词身体不适提前下班回家，好好整理至今为止的事情。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会查清楚的。”
　　她看向一旁的手机，那上面是刚刚与孟映潭的聊天记录。
　　一月映潭（备注：孟映潭）
　　孟映潭：将“于硕挚”这个人的存在彻底抹消的记忆修改和现实扭曲，范围至少覆盖了整个城市和所有的搜索引擎？
　　孟映潭：听起来不像是哪个巫师或者魔女临时能办到的事。
　　孟映潭：一般而言，这种规模的现实扭曲需要多人合力长期提前准备，在各个地方分开设置并启动术式，不是一瞬间的事。
　　孟映潭：瞬间发生的大规模现实扭曲，也许是可以称之为“神”的超自然实体降临，那样还是赶紧买机票逃往国外比较好。
　　孟映潭：更大的可能性则是，术式早就准备齐全，并且被“某件事情”触发了。按照时间来看，说不定就是我们击败蔡惜遥，断绝了她作为“祭司”的力量的时刻。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是我们启动了术式吗？
　　孟映潭：只是一个推测，你不用多虑。
　　孟映潭：如果记得于硕挚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这也许反而是机会。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什么机会？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不止我们两个，王语穹似乎也没有丧失记忆。
　　孟映潭：她遭遇过超自然事件吗？认为人类的信仰可以制造出神明般的异常存在吗？如果是的话，她没有丧失记忆并不奇怪。
　　孟映潭：我怀疑这个现实扭曲术式，就是“仅对不理解超自然存在的一般人类有效”。
　　孟映潭：说不定能借这个机会，找到同样接触过超自然存在的人，那些人里就很可能有A.S.。
　　孟映潭：[团戒的照片]
　　孟映潭：确定了，是人类骨头制作的。如果可能的话，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试探一下其余几枚戒指的主人吧。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你是说BEXT的其余成员？
　　孟映潭：是的。如果没有被篡改记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吧。
第45章45.狼人游戏
　　当然，现在是必须有所行动的时间。而且从内心深处，丁扉也不想继续停留在这里了。马上BEXT就要发布新专辑，成员们一定在练习室加练舞蹈。
　　宝瓶座以及粉丝们都忘记了于硕挚的死亡，没有舆论阻力，BEXT会按照原计划在本月回归。之前的回归成绩一次比一次优秀，这又是对BEXT意义重大的第一张正式专辑，宝瓶座高层寄予厚望，充裕的宣传经费让新专辑的宣传广告随处可见。满满当当的日程已经公布，每个成员的单人预告和歌曲Teaser*都逐步发布，粉丝们的热情也被煽动到了顶峰，互相知会着存钱等待专辑一发售就立刻购买。
　　粉丝们一定兴奋无比吧。丁扉工作需要联系的人里也有许多粉丝，刚公布回归时有人连发了十几条朋友圈，激动地表示“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寡妇发现自己的死鬼老公从坟地里爬了起来”。
　　丁扉看完就默默地屏蔽了她。不是因为轻视激动的粉丝，正是这群人给BEXT贡献了惊人的销量和关注度，她才能拿到足以在这个一线城市过上宽裕生活的工资。她只是纯粹地不想看到专辑发售之后粉丝的反应而已。
　　十四楼到了。她走向BEXT专用的练习室，把门推开一条缝，歌曲声泄露出来。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这首歌了，但她的心情和第一次听时没有任何区别。
　　——真是难听得要命的歌啊。
　　合成器的伴奏近乎噪音，中途还加入了不知道什么乐器产生的、像是生锈的合页开合的嘎吱嘎吱声，难以相信这是曾经写出过《理想国》《少年一号》的袁嘉翎的作品。袁嘉翎倒是相当满意，在向高层提交回归计划时，说了一通乐理、概念、艺术性之类的事情，但丁扉只能搞懂一件事——这首歌一点都不悦耳。在电台听到的话，非但不会跟着哼唱，而且冒着闯红灯的危险也要把电台立刻关掉。
　　高层为什么会同意把这首歌选为重要的正规一辑的主打曲？他们对BEXT的信心已经到了“无论发多难听的歌也能一样爆火”的程度了吗？
　　丁扉满心疑虑地听着，音乐忽然戛然而止，她一惊，下意识推开了门。
　　宽阔的房间中央站着袁嘉翎、曾可钦和欧阳铮，张怀昱站在音响边，刚才应该就是他关掉了音乐。瞥见她，张怀昱打了个招呼：“丁总好。有什么事吗？”
　　“刚刚结束工作，想起你们应该还在训练，就过来看一看。马上就要回归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张怀昱挠了挠眉毛：“进展不错，但这两天估计还是要加练。”
　　丁扉把包放到地上，站在镜子旁，没有离开的意思。“辛苦你们了。”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上面很重视这次回归，在我做工作报告时特意问到你们的状态如何，希望能平稳地完成专辑发售——我不想在下次报告时被高层为难。”
　　她想亲眼看到BEXT的其余成员合作练舞的样子。五个人和四个人的舞蹈差异很大，许多地方都需要进行修改，这也是放弃张怀昱就必须推迟回归时间的原因之一。如果其余四个人都被修改了记忆，那应该对四人版的舞蹈烂熟于心，因为他们的记忆里自己一开始就是这么练的。
　　但如果有人还保留着记忆，那么他应该会在舞蹈中出差错——因为直到于硕挚爆出丑闻、回归计划搁浅为止，他们都是以五人为前提练习的。
　　张怀昱点头。“那么失陪了，我们再练一遍……”
　　“公关部的工作报告和我们的训练有什么关系吗？”
　　丁扉看向声音的来源，袁嘉翎穿着白色帽衫，双手抱胸站在舞室中央。这种话谁都能说唯独你不行，丁扉默默地想，你给公关部带来的额外工作量是最大的。
　　“谁知道高层的想法呢，让她看着也可以吧……”张怀昱试图找补。
　　“那又怎么样？”袁嘉翎毫不留情地回答，“内部员工在回归前偷偷溜进练习室录下了即将发行的歌曲，然后泄露到网络上，这种事刚刚才发生过——”
　　这倒是实话。和BEXT针锋相对的另一个新生代男团，回归前三天音源被泄露，母公司白石传媒表示“会追究法律责任”。但丁扉知道那是白石传媒自导自演的一场炒作，她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抛出用来制衡白石。
　　白石传媒是对自己的歌曲有足够自信才敢这么做，她想，如果是刚刚放的这个水平的歌，泄露音源只会适得其反。
　　她把包丢出练习室，关上大门，问：“这样你放心了吗？”
　　袁嘉翎依旧抱胸盯着她。
　　“你可能没注意到，我负责你们的宣传公关，你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要搞你们，用不着偷音源发到网上。”
　　空气一下子变得寒冷，袁嘉翎的表情尖锐起来。张怀昱试图冷却事态：“这事我们待会再聊吧？”
　　曾可钦在一旁说：“是啊待会再聊吧，我们也再练习两遍，有别人看着的话我容易紧张……”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说错了话垂下了眼睛，丁扉立刻问：“一个人看着都会紧张，那下个月你们要怎么对着几百个观众和电视台的摄像机演出？”
　　张怀昱的表情有些严峻。“我去开音响，”他说，“你们定好点，完整的流程走一遍，至少把动线**定下来。”
　　前奏响起，其余几人各自站好位置，但曾可钦和站在正中央的袁嘉翎间隔开了一人的空位。丁扉注意到了他们；第一句歌词开始时，两人谁都没有动。
　　张怀昱问：“袁嘉翎，第一句不是你的吗？”
　　袁嘉翎不语。
　　他看向曾可钦：“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曾可钦说：“因为……要留位置啊。”
　　“什么留位置，这里有人吗？”
　　他们对视了片刻，张怀昱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现在更是前所未有地难看。而曾可钦，无论面对多少镜头都妙语连珠的男人居然语塞了。
　　直到沉默长到任何一个人都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时，他终于说：“有的……至少有过。”
　　“你是不是太累了，”张怀昱说，“我们没有伴舞，就算有也不会把位置排在两个成员中间的。”
　　“不是伴舞，是我们的队友，叫于硕挚！”曾可钦提高了声音，“你也不记得了吗？那个跟你差不多高的Rap担，有四分之一混血，家里条件特别好，经常跟袁嘉翎吵架？”
　　张怀昱疑惑地看向袁嘉翎：“有这么个人吗？我怎么不记得谁经常和你吵架？”
　　袁嘉翎“啧”了一声：“倒也不能说是经常……”
　　曾可钦接着说：“今天大家没办法正常排练也是，你说练了几个月怎么会不记得动线，因为我们排练的一直都是五个人的版本啊！那个位置是给于硕挚留的，他中间还有一个推举动作，你叫我们怎么跳？”
　　张怀昱看起来就像是被榔头敲中了后脑勺：“你们……你们别跟我开玩笑，这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干嘛跟你开玩笑？”袁嘉翎看向他，“你觉得我是会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的人吗？”
　　他沉重地摇头，似乎已经有些动摇了。
　　丁扉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曾可钦主动说出他还记得于硕挚，接着袁嘉翎也间接承认了于硕挚存在，BEXT里没有被现实扭曲影响的人竟然有半数，这恐怕不是意外。
　　但接下来要怎么办？是冒着危险继续听下去，还是现在偷偷离开？不，无论选哪个，等他们消化完现状都会意识到，自己听完了全程！BEXT里除了死掉的于硕挚没有蠢人，即便是张怀昱也只是性格有些一根筋。
　　丁扉为艺人发布过无数声明，其中不乏谎话连篇的。她知道必须说谎的时候，主动说比被逼着说，要好得多。
　　她走近正在论理的三人，露出犹疑茫然的神情：“你们在说什么，BEXT不是一直都是四个人吗？”
　　曾可钦挠头：“不对啊，如果BEXT只有四个人的话，歌里的那几段rap是谁唱的？我可完全不会。”
　　“是啊，”袁嘉翎抬头看向张怀昱和她，“那几段rap是于硕挚要求给他表现的机会，我编曲时硬添上去的，如果他不存在，我怎么会加rap段？”
　　丁扉的心一沉，现实扭曲制造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过去，她要伪装成记忆被修改过的人，必然要过这一关。
　　她往旁边一瞥，却发现之前没怎么说话的欧阳铮一直盯着她，神情里丝毫没有惊讶——他的记忆没有被修改吗？他在怀疑她吗？
　　张怀昱也看过来，欧阳铮收回了视线。
　　“欧阳，不是你吗？当时rap真人秀大火，高层也想跟着热点走，就让嘉翎在歌里加了rap。你说你乐感韵律好，从零学起也很快，而且可以营销‘反差rap担’，所以这些rap段都是由你来唱的。”
　　欧阳铮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他慢慢地说：“如果我们需要一个rap担，我倒也不是不能临时顶上……”
　　“别说这些没用的！”袁嘉翎打断他，“你记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丁扉不认为欧阳铮是会在这时坦诚的人。但在此事上撒谎太容易被揭穿，他权衡片刻，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丁扉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情况就很明显了——袁嘉翎、曾可钦、欧阳铮，你们的记忆里多出了一个叫于硕挚的rap担队友。我和张怀昱，我们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曾可钦说：“好像那种酒桌游戏，每个人得到一个词，有一个人的词和别人都不一样。”
　　酒桌游戏。更像是狼人游戏呢，丁扉想，也许杀掉于硕挚的A.S.就在练舞房的这几个人里——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更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继续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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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aser：偶像回归前会发布的预告，背景音通常是一小段主打曲或者主打曲的变调，画面是在MV场景中另外拍摄的部分
　　**动线：舞台表演时各个表演者的行走轨迹
第46章46.罪人的欲望
　　看起来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了。多说多错，丁扉决定先行撤退。
　　她在手机里长按某个按钮，尖锐的铃声立刻响起。“抱歉，我去接个电话……”她匆忙地走出房间，低声说着“好的马上就来”。
　　当然什么也没有，她只是用这个小玩意从讨厌和无聊的对话中脱身。
　　“不好意思，有个紧急通知，我先走了。”
　　欧阳铮说：“好，今天的事请你暂时不要说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我知道。”
　　“您感觉还好吗？”曾可钦问，“突然知道了这种事，感觉肯定不太舒服……”
　　“没关系。”她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离开了房间。
　　丁扉站在空无一物的宝瓶座顶楼。从这里可以看到朦胧模糊的月亮，以及因为光污染而只剩下零星几颗的星星。
　　她拨通了一个11位电话，不是企业短号。这是孟映潭刚刚发来的号码，她说这个号码被诅咒了，无法被任何人监听，以后两人就用这个号码联系。诅咒这个说法让丁扉有点发憷，但孟映潭总不至于诅咒她吧？她这么想着，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略带失真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她简要地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是这样吗。”孟映潭沉吟，“你已经确认BEXT里至少有三个人维持着对于硕挚的记忆，这就证明于硕挚的祭品身份很可能不是偶然得到的，而是在BEXT成员内部有组织、可重复地制造的，那么宝瓶座基本上也脱不开干系。”
　　她似乎是有话想说的，却止住了。丁扉从这种止住里读出了她没有说出的意思：宝瓶座高层的指令已经不可信了，他们很可能在推动仪式的进行。但丁扉是受雇于宝瓶座的中层领导——说是领导，其实还是事事亲力亲为，她本性如此。
　　“映潭，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但你突然这么说……我没办法立刻抛下手头的工作，我的房贷还有四年才还清……”
　　她说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这话说得和于硕挚的经纪人一模一样，不禁哑然失笑。
　　孟映潭说：“我没有让你辞职的意思。要让你辞职，我至少得能养活你吧？我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魔女的魔药原料和咒术媒介可都不便宜。相反，如果你想继续帮我，你就一定要继续待在你的岗位上，而且要像以往一样认真工作。”
　　“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得……情报吗？”
　　“不是情报。我是由你引荐进宝瓶座的员工，不想让我知道的信息，高层也不会让你知道。但是背靠着宝瓶座，许多行动都更加方便，而且这栋四通八达的神秘大楼……我可以自由初入。”
　　丁扉提醒道：“有很多地方只用你的工牌是进不去的，我的也不行。”
　　“但至少我能进入宝瓶座的门——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宝瓶座周围设置了防止入侵的咒文结界？”
　　丁扉一惊，但孟映潭没有多说。
　　“总之，你继续按照平日的步调工作就好。宝瓶座为什么要把我招募进来，仪式失败后为什么关于祭品的记忆会被消除，这些问题，我们会一个一个解决。但是……”
　　“但是？”
　　“我不认为单纯删除记忆就能给于硕挚的死作结。于硕挚凭空消失了，许多人的生命中就会凭空出现一块空白——这会造成集体恐慌的。修改修改，修完了旧的，还要改上新的啊。”
　　丁扉想起之前查找于硕挚信息时看见的东西。她先是把自己记忆里BEXT成员的微博粉丝量记在备忘录上：于硕挚2200万，欧阳铮2100万，曾可钦1800万，张怀昱只有1400万，袁嘉翎最多，有将近2600万。
　　然后，她打开手机寻找BEXT的微博。和之前偶然看到的一样，所有人的粉丝数都增加了。曾可钦的粉丝超过了2000万，张怀昱的粉丝数则是将将1500万。粉丝增加最多的是欧阳铮和袁嘉翎，袁嘉翎的粉丝已经达到了3400万，而欧阳铮的粉丝则一跃超过了3100万。
　　如果把粉丝增加量全部加起来，200万，100万，800万，1100万……总计2200万，和于硕挚的粉丝数几乎一致。于硕挚消失之后，这些人记忆里追星的部分，就都被替换成了BEXT的其他人？
　　粉丝是艺人的财富和生命，这不就像是……在他死后，其余四个人把他吃掉了吗。
　　张怀昱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消化刚才的一切。“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有一个人从你和很多人的记忆中被抹掉了，但我们还记得，就是这样。”欧阳铮说。
　　张怀昱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他对欧阳铮语句里“你”和“我们”的鲜明分界表现出了鲜明的不适。他对什么事觉得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口时，就会皱鼻子。这么简单的、鲜明的标志，就像是仪表盘的指针，张怀昱好像就是为了让人能简单读懂、简易使用而发明的家用机器人一样。脸是仪表盘，那么手臂就是摇杆吧？大多数时候都能正常工作，不过现在好像出了问题。
　　袁嘉翎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回神过来时曾可钦已经说着“我来和张队聊吧”带走了张怀昱，家用机器人咔嚓咔嚓地离开了。
　　欧阳铮望着没关紧的门。
　　“走吧？”
　　“嗯。”
　　他们沉默地整理练舞室，一人拉窗帘一人关音响，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袁嘉翎关上灯走出门，下意识想说“把门锁上”，但又立刻意识到现在的门都是刷卡进出，已经不用钥匙锁门了。
　　在他游神的时间里，欧阳铮已经顺手关上了门，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他：“又在做梦了？”
　　“没有。”其实是有的，但他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他们走向过道深处，留下两个飘忽的黑色影子。
　　娱乐区一角的小酒吧，欧阳铮坐到高脚凳上，问：“你还是不能喝酒？”
　　“什么不能喝，我只是不喜欢喝而已。”袁嘉翎说，“我不喜欢喝就不喝。”
　　欧阳铮没有接他的话。“曾可钦很懂得察言观色吧？在你走神时把你最不想面对的人带走了。”
　　“他也太懂得察言观色了，注意力一直都在别人身上，好像没有自己的生活一样，”袁嘉翎说，“我最讨厌这种人。”
　　“也包括我吗？”
　　“不包括你。我想骂你的话会直接骂，不会指桑骂槐。”
　　“这句话也是指桑骂槐吗？”
　　“你想用自指把我搞混吗？跟我玩概念？”袁嘉翎的声音烦躁起来，“需要我提醒你吗？虽然最后是函授，我是拿到了正经大学毕业证书的。”
　　“嗯，我知道。”欧阳铮的脸在笑，声音却像钢针，“但事情发生以后，你还是来找我这个初中肄业的半文盲。”
　　酒保把杯子推到两人面前：“一杯长岛冰茶，一杯混合果汁，二位请慢用。”
　　两人各自喝着，一时无话。
　　好像承受不了沉默的重量，袁嘉翎开口了：“我又不可能和别人讲。张怀昱接受不了这种事，他要是知道事情原委，我们可以直接去精神病院继续合租了。也不可能和曾可钦说，他是那样加入进来的，说到底不是‘我们’。于硕挚已经死了，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只有我们两个……你知道如果那个凶手听到了这句话，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
　　袁嘉翎斜眼瞟欧阳铮，卖关子的男人正悠然自得地喝着杯中的茶色液体，侧脸用价值千万的高精尖科技雕刻出紧实的线条。
　　“那人会在我们两个中选择下一个死者。”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不用活在有彼此的世界上了，恭喜。”袁嘉翎下意识地说。在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时，他内心深处有某一部分惊恐地活动起来，试图把已经传播到空中的音波用一张大网罩住，扔到窗外的涉江里。
　　但是音波逃走了，逃到他的耳朵里，当然也逃到了欧阳铮的耳朵里。他以为欧阳铮会说“掉到江里只有嘴巴会浮起来的人”之类嘲笑他的话，但是没有。面前伸过来一个装满棕色液体和冰块的杯子，欧阳铮不知何时转了过来。
　　“说得好啊，这么大的喜事，不干杯祝贺吗？”
　　说这话只是想气他一下而已，果然自己的看法是对的，没人性的家伙。“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啊，为什么不这么觉得？”欧阳铮脸上还是他那招牌的，仿佛看谁都是他粉丝那样含情脉脉的笑容，“为了祝贺我们马上就不用活在有彼此的世界上，干杯。”
　　他用力碰袁嘉翎的杯，很多酒撒到混合果汁里。
　　袁嘉翎想，这就是碰杯的起源啊，不信任的人一起喝酒，为了证明没有给酒下毒，要往彼此的酒杯里倒一点酒。如果欧阳铮请他喝酒，即使碰杯他也不会喝的，这个人为了成功毒死自己会把沾了毒的酒喝光，同乘卡戎的小舟时他也会想尽办法把自己推进冥河。
　　满满一杯混合果汁又混了酒，他一口也没动。他不喜欢酒味，没有通融的余地，像其余很多事情一样。
第47章47.回归夜
　　在那之后，王语穹并没有再提到她为什么会记得于硕挚，也没有多做解释，对丁扉和孟映潭和之前一样亲近活泼，工作也和往常一样忙忙碌碌。
　　尽管在外界看来一切顺利，为了让BEXT的成员适应四人体制的舞台演出，回归还是推迟到了一月中旬。王语穹被丁扉亲自布置了几个任务，路过她的桌前时总是能看见她桌上开着几十个浏览器页面和用处不明的软件，跑满CPU的电脑发出不堪重负的风扇声。
　　孟映潭想过以这件事为入手点继续拉近和王语穹的距离，但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直到专辑发布的当天晚上，宝瓶座大厦灯火通明，策划部门紧张地等待着对歌曲的反应，视觉部门紧张地等待着对MV的反应，以丁扉为首的公关部门紧张地等待着反应……如果有恶评，她就率领部下立刻出动。
　　丁扉众所周知的亲信王语穹，却在这时候消失了。
　　孟映潭在寝室里发现了王语穹。她正趴在床上摆弄电脑，像床单一样铺开的裙子下露出斑马纹的袜子，一脚把摇摇欲坠的被子彻底蹬到地上。
　　孟映潭把被子放回床上：“丁扉还有公关部的其他人都在找你。”
　　王语穹敏捷地一转身，抱住了她的腿：“不要——我在这里也可以工作的！我不想再回办公室里了，我后座的人老是看我电脑，还说我上班摸鱼刷论坛……”
　　她无奈地说：“我会和丁扉说的，你先松开我。”
　　“这么轻松就被我说服了，姐姐是来做什么的？”王语穹严肃地逼问，“不告诉我就不松开！”
　　“作为后辈，来向前辈讨教的。我已经能看五角论坛的帖子、也能发帖了，所以试着发了个帖子……”
　　王语穹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孟映潭在帖子里询问黑话的意思，回复里一水的“先潜水三月”“空降断腿脸着地”。
　　“匿名论坛都很排外的，有什么事别问论坛，问我就好了。”她不以为意地趴回去，“不过也不能让你什么知识点都问我，得教你怎么学习黑话看懂论坛打架，这样才算授人以渔。择日不如撞日，就用这次BEXT的回归吧！”
　　“这次回归论坛一定会打架吗？”
　　王语穹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当然，这次回归肯定超级刺激！大势男团发售正规一专，四家唯粉早就磨刀霍霍，准备掐专辑销量掐流媒体数据掐妆造舞台，掐出风格掐出风采，掐出下一个逼叉踢唯一top。”她竖起一根手指，“我跟你保证，接下来一个月五角论坛都会被这次回归洗版，你只能在一大堆一大堆的BEXT相关讨论里找到零星几个其他帖子，用来教学再合适不过了。”
　　孟映潭脱掉鞋子坐到床上，王语穹翻到一边给她让位置，从长发里钻出一只手敲打键盘，打开浮在论坛最上方，标题被标红的帖子。
　　标题：今晚7点就是愿正规一回归了吧？来预测成绩（已变cp讨论楼）
　　1L楼主
　　愿今晚7点正规一回归，预言家来预估一下成绩
　　顺便希望回归能多点瓜，最近都没什么大新闻太无聊了T T来点爆炸级的新闻吧
　　编辑：奇怪的生物出现了，为了保护这栋楼在首楼放了fal，大家自取自用，版主手下留情啊啊啊我只是个想看热闹的良民
　　[袁嘉翎穿拖地阔腿裤变成七三分.jpg]
　　[欧阳铮方下巴寸头仿佛街溜子的旧照.jpg]
　　[张怀昱在颁奖礼上被后方的一般路人艳压.jpg]
　　[曾可钦在综艺上喝酸梅汁面目扭曲狰狞.jpg]
　　2L
【%微博:%$%-PiiP整理%】
　　wb已经贷款开吹了，什么愿制制神超越爱豆带飞宝瓶座都出来了
　　3L
　　wb现在有啥可看的吗，蓓蕾们一半在到处摆摊自来水一半在作法求自家宝多几个镜头，等MV发了才有乐子看
　　（孟映潭：蓓蕾是belles的音译吗？）
　　（王语穹：没错没错，就是指BEXT的粉丝！）
　　4L
　　理性分析，这次营销铺天盖地，之前又是三连爆，只要能继续打开路人盘的话就能稳住成绩，要是爆了的话，四小0收拾收拾准备登顶吧，第一男团之争已经尘埃落定
　　（孟映潭：登顶是什么？）
　　（王语穹：成为一段时间里面成绩最好、知名度最高的团体，就像是登上了山顶一样。单人偶像没这个说法，但单论成绩骆起是货真价实地登顶了。）
　　5L
　　这是冬天，楼上注意保暖不要裸奔……
　　6L
　　→4L：姐你来错了这里不是超话[流汗]还准备登顶，跳舞广播体操、打歌张不开嘴、数据大水泛滥、拿着量产舞曲吹自作曲男团吹大众认知度，这种团能登顶只会让整个偶像产业烂掉
　　7L
　　→6L：没看出谁裸奔了，只看出有人急了❤不会是某个自导自演音源泄露、回归依然美美糊掉的团的粉丝，被戳到肺管子了吧？
　　8L
　　→7L：别按头破防，已经截图发到举报楼了，下个号见
　　9L
　　所以我说蓓蕾值得被雷，自以为是又blx的小姐姐一群呀
　　10L
　　怎么前几楼就打起来了，感觉有乐子看，前排小板凳
　　11L
　　队外撕第一男团贷款登顶，队内争top争得xfxy，愿粉活在叙利亚边境
　　12L
　　所以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四小0什么梗了吗？我又漏看你区新梗了？
　　13L
　　是个之前的搞笑贴啦，论坛抽风被吞掉了只剩下几张截图，大意就是楼主抱怨感觉愿没有1，评论表示丑1也是1矮1也是1母1也是1隐形1也是1，但这不能改变逼叉踢确实没有1，后来就叫愿四小0了（。）
　　14L
　　但是说真的，愿舞要是长得能看点，这个身材铁金瓜吧
　　（孟映潭：金瓜？）
　　（王语穹：说他特别适合当1，特别适合当0就是金花。）
　　（孟映潭：形容男性化叫瓜，形容女性化叫花，有点古意。）
　　（王语穹：是黄瓜和菊花的意思啦。）
　　（孟映潭：呃……！！）
　　15L
　　蹭饭路人来了，舞制cp人气其实不低的，但舞子哥又糊又丑又无聊，除了长得高和壮一无是处，圆妈挺嫌弃他的
　　16L
　　上次无聊看愿团团综，愿舞已经是愿制半个生活助理了吧，圆妈还嫌弃啊？（舞fal：人气垫底，丑）
　　17L
　　都说是圆妈了，当然是宝妈心态啦，能给天才跪舔洗脚是凡人的荣幸，嫌弃一下怎么了呢（笑）（知道我在说反话吧）
　　18L
　　圆妈不爱这个丑女婿，但愿制本人爱得要死吧？自己wb不发照片，在愿舞的wb上狂发双人合照，圆的数据组骂骂咧咧“散粉被几张照片全勾去舞的wb了”，笑得我想死
　　19L
　　说起这个，之前不是有人统计过吗，制的综艺单人镜头几乎为零，只要出镜全都是粘着舞，粉丝根本剪不出单人cut，p其他人（指舞子哥）p得想死，去制的微博求他多展现自己少管队友，然后被制本人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叠甲：我对任何怼粉丝的偶像都没好感，但真的太乐了，当制dw真是逆天而行
　　（王语穹：你知道的吧，dw就是毒唯？）
　　（孟映潭：嗯，我知道她们喜欢偶像，但讨厌偶像的队友，更讨厌喜欢队友的粉丝。这种人的心理也很有趣不是吗？）
　　20L
　　圆妈：你不爱他
　　愿制：我超爱
　　21L
　　但舞制正主发糖噎死粉丝，cp热度还是平平，是不是证明丑瓜巨婴花相处模式如同母子，没有性张力没有炒的价值
　　22L
　　→21L：那照你这么说，愿团要再炒cp只能把愿制愿唱凑一对，抽个人为爱做1了吧
　　23L
　　→21L：两个0有个p的性张力，jmmb罢了
　　（孟映潭：jmmb是什么？）
　　（王语穹：姐妹磨b，形容一对cp里没有偏男性化的一方，相处方式像是在百合。）
　　（孟映潭：这算也是刻板印象吧？）
　　24L
　　愿唱和愿制？撞外形撞定位还都是topline，妥妥的战地玫瑰，敢有人磕cp会被唯粉吊起来打吧
　　25L
　　这俩肉眼可见地没火花，普通同事罢了，圆fw吃点好的吧
　　（王语穹：fw就是腐唯，可以理解为“吃腐向cp的唯粉”。说到底还是唯粉，所以“一边硬凑cp一边贬低cp另一方”“希望全世界都爱自己的偶像，而自己的偶像不要爱上任何人”这种举动也很多，在cp粉中的名声很差。）
　　（孟映潭：把性缘关系当做装饰品，一边渴望一边又贬低吗……）
　　26L
　　→25L：为什么不是筝fw？你敢假定粉籍？
　　27L
　　话题到此为止！别真的让fw闻着味爬过来了，还没到7点呢
　　28L管理员
　　4L暴露粉籍吹捧正主，禁言3天。本分区涛cp可以不防安利，但是请不要涉及到对个人的【非事实】【无理由】吹捧，否则一律按裸奔处理。
　　29L楼主
　　已经在主楼加了fal，大家多看几眼调理一下
　　7点还没到呢大家别先打架进小黑屋了……
　　……
　　109L
　　马上到了
　　110L
　　到了！
　　111L
　　[官方账号截图]
　　上线了！可以听了！
　　112L
　　？这什么东西？
　　113L
　　预告里的旋律呢？这是预告诈骗吧？
　　114L
　　感觉前四十秒和后两分四十秒不像一首歌，主歌和副歌也不像一首歌
　　115L
　　这很难评，我祝他们成功吧
　　116L
　　哪首歌才是愿团最粪的粪曲这个问题即将失去意义，红温警报杀死了比赛
　　117L
　　愿制怎么写出这种玩意来，飘了吗
　　118L
　　飘了吧，他最近老是说要搞更前卫更有艺术性的东西……整个瓶都在粉丝的飞升梦登顶梦里飘了，造型是大胆前卫的丑，歌是艺术感十足的难听
　　119L
　　4L贷款的：不放弃路人盘就很稳
　　实际上：彻底失去了路人盘
　　感觉是一口毒奶
　　120L
　　吹死婊活啦，都是这样
　　121L
　　又听了一遍，耳朵要流血了妈的
　　122L
　　我的大脑因为这首歌红温警报了
　　123L
　　如果聋了我要向宝瓶座索赔
　　124L
　　我靠，我的左耳机本来在水里泡坏了，我现在只是出于习惯挂着，刚刚听红温警报，这个耳机突然又能用了……
　　125L
　　→124L：可能把耳机里的水震出来了？
　　126L
　　→125L：可能是把耳机吓坏了
　　……
　　269L
　　报——#红温警报难听#已经到热搜榜第四了，创下了从发曲到难听上热搜的最快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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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通难听热搜新世界记录1：14：09 Any%
　　“看起来我们要有新工作了。”王语穹说。
　　孟映潭收起手机：“你说对了。现在下楼，公关部紧急会议。”
第48章48.X种提案
　　孟映潭和王语穹回到主楼时，公关部的成员们已经聚集在会议间里，会议桌上铺满了笔记本和平板电脑，窗边放着一台咖啡机，看来已经做好了彻夜工作的准备。
　　站在桌子尽头的丁扉注意到她们，招手示意她们过来。王语穹哼着歌开始泡咖啡，孟映潭则是得到了一张自带小桌子的椅子。这代表着她不会坐到桌边，应该也意味着她不会参与到讨论中去。孟映潭想，也对，她对这种宏观的舆论调节并没有经验。
　　她从口袋里取出小笔记本摊开，握住圆珠笔。
　　丁扉拍了拍手，喧闹的会议间立刻安静下来。
　　“已经到现在了，只要有手机的人，应该就都知道我在这里集合大家的理由吧？好消息是，我们的前期造势效果很不错，BEXT这次回归的讨论度依然居高不下，主打曲登上多个音乐软件实时榜首、全专入榜，直接占领了微博热搜前五……”
　　她身后的投屏显示出实时热搜，前列几乎被BEXT占据。#BEXT回归##红温警报MV##BEXT正规一#……当然最扎眼的还是热搜第三的那条#红温警报难听#。
　　“坏消息是，公众对回归主打歌的评价相当不好。如果是其他男团倒无所谓，大众本来就对男团不感兴趣，作为购买主力的粉丝并不会因为歌曲不好听就放弃看MV和买专辑。但BEXT无论是在粉丝还是在公众心中，都是拥有高质量自作曲和大众认知度的‘不局限于偶像的音乐团体’，如果任由对新主打的恶评继续发酵下去，会对BEXT的未来发展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今天这么急着叫大家来，就是希望我们能尽快给出一个新的营销方案，把损失降到最低。”
　　有人问：“像以前那样，直接水军下场删帖降热搜不行吗？”
　　“那是压丑闻的方法，丑闻越少人知道越好，但现在BEXT不仅要降低主打恶评的影响，还要继续维持曝光度，才能让我们前期的营销不白费。不能一味捂嘴，而是要让听众按照对我们有利的方式去思考——这是我们工作的难点。”
　　会议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丁扉说：“大家无论有什么想法，多别出心裁都可以，说出来，我们一个一个探讨，今天晚上就给出完美方案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有一点一点来。”
　　有个女人举手：“我记得《红温警报》有一个联动ARG游戏的企划，是袁嘉翎设计的，要不把营销重点放在这个ARG游戏上，多搞点线下活动，做成类似于粉丝会一样的流程？”
　　“可以，”丁扉在屏幕上记下这个点子。
　　“ARG游戏营销很难吧，很多人连替代现实游戏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粉圈自嗨一下就算了，没有大众性可言。”她旁边的男同事说。
　　对面一个年龄稍大的成员看着平板电脑：“歌曲评价不高，这个MV的评价倒是不错，不少粉丝都留言‘觉得很多镜头都意有所指’‘背后似乎隐藏着另一个故事’，如果接下来能出现有影响力并且足够正面的MV概念解读，可以为BEXT塑造出富有艺术性和社会道德感的音乐形象，也能回应很多对歌曲的质疑。”
　　“不错，无论我们最后选用的主体方案是什么，这个都可以作为辅助措施。”丁扉速记下“MV概念解读”，“无论是什么都说出来吧。”
　　之前发言过的男同事站起来：“我觉得《红温警报》已经彻底没救了，再在这上面做文章只是屎上雕花而已。”
　　他直率得有点粗鲁的言语让一些人偷笑起来，显然这就是他要达成的效果。他继续说：“发售的不是一张正规专辑吗？里面有十一首歌，为什么一定要死磕在主打歌上，收录曲里也有很多好歌，随便拿出一首来炒不行吗？”
　　他身边的女人说：“主打的意义完全不一样，有单独的MV、打歌舞台、之后年末晚会颁奖典礼都会表演这首歌，怎么可能随便换歌。”
　　丁扉说：“一般来说没有放弃主打曲推收录曲的先例，除非收录曲意外大火。不过这也是一个方案，备用吧。”
　　坐在靠近她一边的瘦削黑衣男人旗帜鲜明地反对道：“为什么听见大众的恶评就要换成别的歌去营销？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爱听什么，只是被潮流裹挟而已。依我看，只要营销足够到位精准，没有什么炒不起来的歌，只要让人相信‘这首歌不好听是因为高级’‘不听的人品位很差’‘不听就过时了’就可以了。巴黎世家可以卖出那么难看的衣服，没道理我们卖不出难听的歌。”
　　“你再说一遍高级试试看？大众已经对常人看不懂的审美逆反了。真的这么营销，首先完蛋的会是宝瓶座。与其把时间花在颠倒黑白上，不如指望下次别出这种歌了……”
　　“照你这么说，好听的歌不需要营销公关也能火，不好听的歌营销公关适得其反，那我们公关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全部交给策划部就好了，我们上大街扫地去吧！”
　　两人站在桌子两侧毫不相让地对峙，会议室里的氛围骤然变得凝滞。孟映潭观察着与会者的表情，有人紧张有人抽离，丁扉望着他们，没有恼怒也没有欣喜。这样的争论里才会有好点子诞生，她一定是这样想的。
　　她突然说：“王语穹，你觉得我们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突然被点到的王语穹瞪大了眼睛。“我吗？现在的情况真的已经很糟糕了，但是还有一个无论何时都能奏效的方法——”
　　所有人都看着她。
　　“事到如今，只有让成员们多卖腐了！”王语穹坚决地说道，“在节目上疯狂skinship也好，发出合照和好友认证的博文也好，现在政策收紧耽改无法播出，正是用腐向营业吸引粉丝的时机！俗话说‘男团不卖腐不如种红薯’，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俗语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是完全正确，卖腐进能拉新粉入坑退能固老粉，是不会错误的选择，无论最后准备如何公关，都可以加上这一点……必须卖腐！”
　　就孟映潭看来，那着实是有点荒诞的提议。在场的所有人，坐在锃锃发亮的会议桌前，认真倾听着奇装异服的女孩发表应该让偶像在镜头前表演亲密关系的建议，没有人无所适从或发出嘲笑的声音。
　　这么看来，过时的反而是自己了。这种可以自由解读成友情或爱情的关系，或许是偶像所贩卖的、粉丝所购买的招牌商品呢。
　　“制造亲密氛围对任何男团都是适用的……”瘦削的黑衣男人皱着眉，“但是就算我们计划如此，难道就能顺利地执行吗？”
　　胖女人叹气：“至少袁嘉翎肯定不会听我们的。”
　　她一说，与会的众人立刻“是啊是啊”地附和起来。
　　“如果不是他硬要写这种歌，我们也不用在这里加班了！”
　　“本来很多发个微博就能解决的事情，因为他坚决反对在微博里发违心的话，只能拐弯抹角绕远路解决……”
　　“不想说假话的人当什么偶像啊？去当艺术家不就好了，反正他也觉得自己是。”
　　“哪个艺术家会在微博有三千万粉丝，随便发点什么都上热搜啊？说是讨厌违心的话，其实自己不是也很爱听泡沫一样的好话……”
　　“不用我们出手，粉丝已经开始自我催眠新歌很好听了，人均受虐狂？”
　　仿佛抓到了缺口一样，与会者急急忙忙地喷吐着自己的不满，看来袁嘉翎真是恶名远扬又积怨深重。
　　咚。会议室里一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桌子尽头的丁扉。满满的咖啡杯被她用力墩在桌上，半杯撒到她手上，手背迅速地发红，而她浑然不觉。
　　“如果有一个在这里的人偷偷带了录音笔，明天整个公关部就会大换血，在这里的所有人连同我都只有引咎辞职，或者难看地被辞退两条路。我鼓励大家在工作时自由地讨论和争执，并不代表我纵容员工对工作对象当众、聚众释放私人情感！”
　　胖女人惶恐地说着“对不起丁总”，其余人也纷纷站起身喃喃着道歉的话。丁扉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没有亏欠我的地方，但这种话只能泄愤而已。人是不能违抗她赖以谋生的行业和付给她吃穿用度的人的，对于我们而言，BEXT，袁嘉翎，就是我们赖以谋生、赚取吃穿用度的人。你们想清楚这一点再继续做方案吧，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做，散会。”
　　与会者纷纷离开，丁扉坐在桌前打完最后几个字，发现孟映潭还在旁边。“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不能等你？以前你去上选修课，我不是也这么等你一起去吃饭。”
　　丁扉“啧”一声：“你也跟以前一样，每天游手好闲吃完上顿等下顿。好吧，等我整好东西，我们一起去找夜宵吃。”
　　“之前看你一个人忙这忙那的，觉得你就是个高级打工妹，今天终于看到你当领导的样子了，”孟映潭学着她的样一墩咖啡杯，“不过丁大领导真那么想吗？”
　　“什么怎么想？”她咻咻地把桌上的杂物扫进驼色铂金包里。
　　“人是不能违抗他赖以谋生的行业和付给他吃穿用度的人的。”孟映潭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袁嘉翎不是以当偶像为生，由粉丝付给他吃穿用度的吗，为什么他可以觉得自己不是偶像，违抗他的粉丝？他不一样吗？”
　　“每个人都一样，袁嘉翎也一样。我和袁嘉翎没那么熟，也不喜欢他，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冲撞着粉丝的底线，一遍又一遍地排斥着偶像的名号，不就证明他觉得自己被束缚住了吗？”丁扉背上包，“你可能有很多评估人的指标，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不觉得难受的孩子是不会哭闹的。”
第49章49.天生的偶像
　　第二日，丁扉坐在电脑边拨通了视频会议，片刻后一个略显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丁扉虽然偶尔会被不明就里或是有意拍马的人称为丁总，但要说总裁或是理事这种身份，一定是屏幕那端的人更适合。
　　“公关部已经做出了两个BEXT现阶段持续营销的初步方案，请您过目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最迟今天晚上就可以线上铺开，线下的铺设一周以内就能完成。”
　　“请说吧。”有年龄感的稳重声音说。她点头，轻车熟路地介绍起两个方案的重点和优劣。
　　方案一是激进疗法。在不触及红线的范围内深挖歌曲和MV内涵，将歌曲的不悦耳解释为“为了艺术性和社会性的必要牺牲”，将这次回归定性为“突破偶像音乐窠臼的一次勇敢的尝试”，尝试在风评上一举翻盘；在通稿中更多地强调袁嘉翎身为唱作人在BEXT中的核心地位，用袁嘉翎自由叛逆的人设提升营销的可行度。
　　方案二是顺势疗法。托BEXT这个名字的福，《红温警报》同样拥有了大众知名度，不过是贬义的——现在不了解偶像的大众也知道有个男团发了一首极其难听的歌了。难听到极致也是一种噱头，不如抓住热度顺势而为，先在视频平台用二创和reaction引起路人的兴趣，然后用“这首歌本来只是袁嘉翎的游戏之作，因为公司的策划失误变成了主打歌”维护袁嘉翎的唱作人人设。
　　两个方案都已经有了全套完整的执行流程，丁扉抓着重点介绍完毕，等待着屏幕那端的拍板。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笑声。“丁扉啊。从你进入宝瓶座开始，我就觉得，你真的是天生适合做这一行的人。公关是艺人的医生，是不能选择休息时间，只能面对别人最糟糕一面的工作，如果没有你的医治，BEXT肯定早就重病缠身了。说实话你现在没有升职只是因为在公司的年限不够，在我本人看来，你完全值得更高的职位。”
　　“谢谢，您过奖了。”丁扉微笑着低头。
　　“医生虽然辛苦，但可以私底下抱怨病人吗？就像你的部下昨晚在会议上做的那样。”
　　丁扉哑口无言地望着屏幕，明明是冬天，冷汗却一下浸透了她的后背。
　　耳机里传出嗬嗬的笑声。“不用担心。丁部啊，你的属下都是忠诚的人。你们说得也没有错，如果这次回归的歌曲和以往一样优秀，你们也不用这么辛苦地救火。但你们不好奇吗？我们这些高层，为什么会通过以这样一首歌作为主打的策划。”
　　她勉强地笑笑。好奇又有什么用，高层的决议不可能改变。
　　“你是个好医生。但我们聘请你，不只是为了治愈病人。”
　　“那是什么意思……”
　　“袁嘉翎很让你们为难吧？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当初的他就像一管强力的成瘾药物一样，把宝瓶座这个垂死的病人拯救了回来；治好病，宝瓶座却染上了名叫袁嘉翎的毒瘾。宝瓶座的财报里超过70％的营收来自BEXT，BEXT将近一半的营收和几乎所有回归歌曲都来自袁嘉翎，他坚信BEXT和宝瓶座不能没有他，所以我们连把微博账号从他手里拿回来都做不到，要求履行合同中的义务就会被威胁毁约，反正他也一定能找到愿意代付违约金的下家。”
　　丁扉的大脑卡顿了片刻。在说什么？高层在对她诉说，袁嘉翎已经掌控住了宝瓶座的命脉吗？
　　“袁嘉翎似乎和他的粉丝一样认为，BEXT是由他支撑起来的。但我们都知道BEXT是由我们这样默默努力的人支撑起来的。如果没有你这样辛勤劳动的员工，偶像们什么都不是，他们没有资格把功劳和名声都据为己有。作为医生，把宝瓶座从毒瘾里拯救出来吧，丁扉，这很艰难，但是我们不得不做。这次回归就是第一步——证明我们并不需要袁嘉翎的歌，也能正常支撑起一个团体。”
　　“请问……”丁扉迟疑地开口，“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无论如何，我会和之前一样尽力而为的。”
　　“尽力而为的前提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尽力。之后的BEXT公关方案不用再和我确认，全权由你负责。如果你成功地戒掉了毒瘾……我会破例向上推荐你。”
　　视频电话挂断了。丁扉把耳机放到桌上，凝视着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袁嘉翎，你真是天才，是天生的偶像。只是出道了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被宝瓶座视为要拔除的威胁，过度使用而成瘾的药物。
　　但是，宝瓶座不需要天生的偶像。不需要不稳定、无法被控制、而且会反过来试图控制它的天才。比起才能，忠诚、眼光、与人相处的进退更重要。这个圈子到处都是“天才偶像”，但能笑到最后的没有天才，只有聪明人。
　　今天是星期四。袁嘉翎收到了很多人长篇大论的信息，他从里面挑了一条最能让人看得下去的，转发给了张怀昱。
　　大熊硬糖（备注：张怀昱）
　　Yuppies Just Lunatic：你好，我是袁嘉翎，正在筹备BEXT正规一回归，但是由于经费不足，筹备进度被搁置，计划难产中。为了正规一如期回归，V我50带成员去吃疯狂星期四，回归之后送你打歌舞台门票和未公开亲签拍立得。
　　张怀昱：转账50.00元请收款
　　Yuppies Just Lunatic：我给你发‘V我50’不是真的要你转账50块给我的意思！！你不上网的吗！！！
　　张怀昱：是哦，我说你怎么会只吃五十块
　　Yuppies Just Lunatic：不过突然想吃油炸的东西了，我订了一个桶，待会一起去食堂吃吧
　　Yuppies Just Lunatic：[订单截图]
　　结果对面一直没有回复。直到他把全家桶拎到食堂，手机才“滴滴”响起来。
　　张怀昱：不在食谱上
　　张怀昱：你先吃吧
　　当然不会在食谱上！张怀昱在想什么？炸鸡会出现在哪个偶像的食谱上？不在食谱上就不能吃吗？没有人能遵守那个脑袋有病的营养师给出的食谱，回归前一周只喝蔬菜汁吃水果，以保持最佳的体态……不如让他去死。
　　Yuppies Just Lunatic：那你吃什么？
　　没有回复。
【(微博:-()()PiiP整理(】
　　袁嘉翎抽出一盒鸡米花，这是他九岁开始的习惯，快餐要从鸡米花和薯条开始，然后是甜点，接着是鸡翅鸡块，最后吃掉汉堡，在他的想象里这样就不会吃到冷的食物。
　　吃到鸡块的时候，他好像已经有点微微撑了。虽然觉得公司对练习生的饮食限制莫名其妙，但周围所有人都在吃油醋汁沙拉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吃芝士拌面实在是太奇怪了，即便袁嘉翎并不在乎融入别人，这种格格不入感还是让他不知不觉地吃得更少。
　　自己应该随便就能吃完一个桶的，张怀昱不喜欢吃就让他随便吃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好像买得还是太多了——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爽，觉得自己像在栏里关太久肌肉退化的野马。
　　叮咚。手机上方蹦出一个通知，提醒他您的好友正在抖音直播快去看看吧。自己还有抖音？还加了好友？他翘起唯一没有被油浸染的小指点进去，曾可钦正拿着BEXT官号直播，走在宝瓶座的过道上，头上顶着一个闪动的“加我粉丝团”。
　　按照某些粉丝的想象，此时他应该豪爽地刷出一个大礼物让曾可钦饱经综艺磨炼的表情管理失控，弹幕开始激烈讨论刚刚那个究竟是本人还是高仿，接着曾可钦就抓着手机不经意撞破了某两位现役偶像的激情现场让他们被迫出柜……
　　从前提开始就不可能。他不是花不起刷礼物的钱，但有钱的人多了，也没见把钱打水漂玩的。就算是张怀昱直播他想去搞点事情，那也是换个小号连刷八十遍“爱昱信昱等昱”让张怀昱以为自己多了个发癫粉丝，再把直播切片偷偷上传BEXT官号。
　　曾可钦读出下方快速刷新的弹幕。有人一直刷“红温警报为什么这么难听”“主播reaction一个现场听红温警报吧”，他全都若无其事地忽略过去。袁嘉翎忽然觉得胸口很堵，好像之前吃太急卡住了，他把手上的大半个汉堡用力捏成小块整个塞进嘴里，双层芝士堡严丝合缝地撑住他的上颚和下颚，好像在嘴里塞进一个灯泡。
　　“主播现在在哪里？主播……主播刚练完舞回来要吃饭了，到食堂来给大家评测一下宝瓶座伙食。”
　　屏幕上的曾可钦往食堂方向走去，袁嘉翎隐约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不会这么凑巧吧？他急忙抓起可乐想把满嘴的汉堡咽下去，碳酸饮料充满了他的口腔，干瘪的汉堡迅速膨胀起来；他两颊鼓鼓地冲往最近的厨余垃圾桶，与此同时，曾可钦打开了食堂的门。
　　袁嘉翎和镜头对视了片刻，转过头去吐得昏天黑地，连之前刚吃的东西都从嗓子眼冒出来了。曾可钦冲上来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居然还坚强地支着手机；袁嘉翎一想到自己呕吐的样子被拍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一挥打开了他的手机，转头又扒到垃圾桶边。
　　曾可钦战战兢兢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说：“对不起哥……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直播。”
　　袁嘉翎吐出卡在牙缝里的蛋挞皮，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和这么蠢的人同属一个团体：“我怎么会讨厌直播！”
　　“那……”曾可钦的大眼珠子左转右转，“是讨厌……”
　　那是不能说出来的禁语。他们打歌的十个栏目里有四个是抖音冠名。
　　“对不起，”袁嘉翎虚弱地说，“我是二次元。”
第50章50.太多的才华
　　袁嘉翎和曾可钦坐在餐桌两端，中间是吃得一团糟的全家桶。
　　“对不起……”曾可钦低头，“没想到你就在餐厅里。”
　　“没想到是什么意思啊，我出现在哪里都有可能的吧！”袁嘉翎咕噜咕噜地用可乐漱口，“倒是你，不是有专门直播用的房间吗，为什么要跑出来直播？”
　　不怕拍到不该拍的东西吗？他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
　　曾可钦小声说：“咱们不是入驻了抖音吗，有直播时长需求的，马上要结算了，公关部又要我们多直播分担公关压力。我一没提前准备二是话题都用完了，要是再窝在小房间里，只能重复几件事，很无聊的。而且不是也没拍到什么嘛……”
　　“什么没拍到！”袁嘉翎崩溃，“什么都拍到了！我在几千万观众……”
　　“没那么多……”
　　“几十万观众面前！吐了！”
　　“哦，你说这个呀。我刚刚才发现，哥之前为什么不喜欢上综艺和直播，明明很有综艺感啊。刚才我根本没想到哥会这么回答，不过效果出人意料地好！”
　　他打开微博，已经有人迅猛地把直播切片传上了网，标题是《○＋0确诊二次元绝症》。
　　“这是我的名字吗？”
　　“是啊，袁嘉翎，圆加零嘛，粉丝真是有创意。”
　　袁嘉翎已经没力气吐槽了。他吃了口变得冰凉的蛋挞，食欲已经荡然无存，身体内侧变得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寒冷。他把全家桶推到曾可钦面前：“你也吃点吧。”
　　“咦？不行的！”曾可钦连连摆手，“马上就是第一次打歌舞台了，我最近都没睡好，再吃油炸食物肯定会长痘的！”
　　果然，普通人……不对，正常人都会这么想。袁嘉翎舔了舔牙齿，再回过神来时，就发现曾可钦望着自己。
　　这家伙每时每刻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吗？他就没有想到什么突然走神的时候吗？
　　但他还没能说出口，曾可钦就仿佛找补一样地说：“不过我皮肤本来就不好，才要多注意这些事。是你的话无所谓吧？你就算前一天困得脸都不洗就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一样光彩。哥好像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呢？”
　　“那怎么可能。”他笑起来，“对着镜头和一群人闲聊几个小时这种事情我就做不到。”
　　在被夸赞时，退后一步是必须的——但说实话袁嘉翎不想后退。事实就是如此，无论是当初在策划部以音乐人身份被培养，还是后来加入实习生练习舞台表演，直到以制作人身份出道主持回归，他从未因为天分不足而感到艰难。偶像业是20％的头部从业者获得80％利润的行业，简而言之就是赢家通吃。这种行业里，没有平庸者的空间。
　　全家桶已经见了底，曾可钦站起身准备离开。他临走时，袁嘉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来之前有没有看见张怀昱？我联系不上他。”
　　“张队？我之前才在练习室看见他跟铮哥，马上就要上打歌节目了，应该是铮哥请张队给他再单独练习一下吧。”
　　单独练习，那么说就是开小灶了？欧阳铮难道不是只在乎自己在镜头里看起来怎么样吗，他居然也会对舞台上心？
　　曾可钦看着袁嘉翎的脸，忽然笑起来：“哥，以后要不要试试看转型成演员？”
　　“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超级精彩，去演青春爱情片的男主角绝对够格了。期待青年演员袁嘉翎~”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粉丝的语气，让袁嘉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别那么说，好恶心。你不如形容我的表情是‘发现讨厌的小孩跑到自己的手办柜旁边’时的表情，我会本色出演撕心裂肺失去理智的死宅的。”
　　“张队又不是一碰就会坏掉的手办。他和保安打架都不会落下风的，哥不用那么担心。”
　　你还真以为我担心的是张怀昱在练习室里被打么，袁嘉翎心说。他知道张怀昱有着一具多么优秀的躯壳——就像他知道张怀昱有一颗直率得简直可以称为愚蠢的大脑，和一颗冒不出缺氧黑血的心脏。他不会利用张怀昱的直率和诚实，但他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和他一样。
　　比如欧阳铮。尤其是欧阳铮。
　　他不是说过了吗？“我们的关系可比你以为的好多了。”
　　音乐在连续的激烈鼓点中结束。欧阳铮结束时原本是蹲姿，音乐一停，他脱力地跪在地上。“我不行了……让我歇会……”
【\微博:-\_/PiiP整理\】
　　在前面领舞的张怀昱转过身来，连喘气声也没有。本来他只想把自己站在中央的那十几秒舞蹈打磨得漂亮点，但张怀昱硬说“要练就得从头到尾才有用”，带着他从头跳了好几遍。“这就累了吗？才跳了四遍呢，正常打歌都不止这个强度。”
　　平时打歌的时候那当然是能省力就省力，没有在最中央、没有镜头对着的时候就放松姿态减小动作幅度。但是这样一对一训练，张怀昱一边给他领舞一边还在镜子里时刻盯着他，逼得他也不得不把动作做到最满。结果非但没有做得比平时更好，反而像是在打军体拳一样，明明做的是一样的动作，自己怎么看都很奇怪……
　　他把感想告诉了张怀昱，当然略去了自己在表演时有意省力的部分。“真让人丧气……我在舞蹈上好像一直就没有天分呢，跟你不一样。”
　　张怀昱似乎没有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看起来像打拳，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身体没有掌控力。你太瘦了，体力也不够，这次主打歌的舞蹈运动量很大，你本来应该早点开始健身增肌的。”
　　“可能吧，不过现在也晚了……”健身增肌？别开玩笑了，他体重一增加脸就会以十倍的速度肿起来，那时候他就算跳得像张怀昱一样好，也留不住义无反顾离开的粉丝。
　　“而且刚才你的目光重点总是从我的动作转到你自己身上，你好像很在意自己跳舞时的表情。”
　　“咦，是这样吗？”欧阳铮有点意外，他从来没注意过这种事。
　　“是的。既然没有天分，那就更不能分神到无关的事情上。我就是这么做的，上台的时候除了该做的事什么都不想。”
　　无关的事情，怎么会是无关的事情呢。无论是想要把自己C位的那一小段打磨得抓人眼球，还是宁可饿得眼前发黑也要维持住体重，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为了变成值得被爱的人。为了变成值得粉丝为之一掷千金的人。
　　偶像只有这一件该做的事。
　　他站起来，高度差和疲劳让他眼前一黑，摸索着向墙边走去，碰到窗沿时视野才逐渐恢复。
　　旁边传来“嘀嘀”的收信音效，张怀昱正咬着水杯口回复短信，他没有像这行里常有的那样给手机贴防窥膜，欧阳铮从旁边可以很轻松地看到手机屏幕。备注是“袁嘉翎”，发来的信息是“不过突然想吃油炸的东西了，我订了一个桶，待会一起去食堂吃吧”，还有一张似乎是外卖下单的截图……张怀昱皱起眉，回复“不在食谱上”。想了想，他又回了一句“你先吃吧”，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
　　之前从来没注意过，张怀昱打字用的是九键。二十几岁的人没有用九键的吧，只有从小灵通时代成长的叔叔阿姨，因为第一个手机是实体按键，所以用九键打字的习惯一直留了下来……倒是和他一点都不时尚的形象很符合。
　　张怀昱回到了练习室中央，窗边只剩下欧阳铮一个人。他迅速地把包拎起挡住视线，按住侧边的音量键，直到他确信铃声已经静音。
　　这是之前观察的结论，张怀昱没有随手看手机的习惯，所以铃声一直都开得很大，防止自己错过信息。换言之，如果铃声静音了，他就会完全忘掉会有人发信息来这回事。
　　“休息好了吗？”
　　“嗯，我们继续吧。”欧阳铮走到他身后，忽然说，“队长也觉得我没有天分吗？”
　　“什么？”张怀昱一愣，“啊，因为你那么说所以我顺着你的话说下去了。而且……”
　　而且你也没那么差？
　　“而且跳舞是没那么需要天赋的事。只要一直练下去，就算最后成不了顶尖舞者，作为偶像也够用了。唱歌就不一样，有天分和没有天分、从小练习和半路出家，差别实在太大了。你的天分在最需要天分的地方，也算是好事。”
　　他笑了一声：“队长这是在安慰我吗？我说不定会被你安慰到……如果天分和最低生活保障一样，每个人最多领一份的话。但世界上没有天分保障局，天分和房子一样，是有的人一辈子都想要一套，有的人多到会忘记自己有多少的东西，有这种人在身边，很难安慰自己吧？”
　　张怀昱茫然地望着他。“那确实有点难受，辛苦你了。”
　　这就是袁嘉翎那么愿意跟你凑在一起的原因吧，队长，因为你的脑子真的不灵光。做坏事不仅要有心，还要有能力也行，你这样的人，就算想作恶也有心无力，像牙齿掉光的老狗一样安全，不小心踩到一脚也不怕被咬。
　　“不辛苦，有这样的队友反而很轻松呢。如果是袁嘉翎的话，现在你们应该已经练完了一起去吃饭吧？他学什么都很快。”
　　“他确实是那样。嘉翎当初是作为制作人被宝瓶座招来的吧？后来练习生不够，舞蹈老师把他拉来一起练，结果他三个月就赶上了别人三年的水平，最后作为伴舞去参加了前辈的演唱会，还没出道就有了粉丝站……天才真是不一样。”
　　欧阳铮望着他，慢慢露出担忧的神情：“队长，这么说没关系吗？本来无论是按照能力还是按照资历，都应该是你去的……”
　　“但就算我去了，也不会有粉丝站的。”张怀昱居然笑了，“我当初没去，最后不也出道了吗？”
　　修改前言，队长。你不是脑子不灵光，而是知道自己终究聪明不到可以解决自己面前的所有问题，于是选择笨到看不到自己面前的所有问题。那样也很好，很有自知之明，很幸福……
　　但是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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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会痛苦，我也只能一直思考“为什么不是我”。
　　就算我去了，也不会有粉丝站——不该那样想。应该说，他不去，也会有粉丝站。那为什么去的不是我？
　　世界上为什么没有天分保障局？为什么有的人能继承到自己一个月住一间一辈子都住不完的房子？
　　如果我辛苦工作一辈子，都买不到那间我喜欢的漂亮的房子……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它？
第51章51.他的双手
　　@我是一个复读机1.6万微博
　　简介：①不能控评，看到会删②骂我的会删③转载不保真，澄清请私信
　　在某匿名网站引起热议的BEXT欧阳铮MV花絮截图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匿名网站网友的评价：
　　-说实话真的很出戏，漂亮的布景和化得死白的脸中间突然出现一只又黑又粗糙的手
　　-欧阳啊，把那个让你做托腮动作还用大近景拍的摄影师开了吧
　　-哇，第一次发现……以前是一直有意识地不让自己的左手入镜吗？结果被花絮出卖了
　　-愿唱不是说自己从小练习包括钢琴的各种乐器吗……这种手是第一轮就会被钢琴老师刷下来的程度
　　-一直觉得自己的手很难看，看到这张图治好了容貌焦虑，谢谢❤
　　赞1024评论195转发202
　　@季莫申科式盘发
　　躲在屏幕后面的母蛆们再恨我女也长不成我女那样呀，知道了就滚去出台吧
　　@脚刹对家清冷嬷
　　说照骗的知道你们吃屎吃上瘾了自律满分的门面大主唱就是没有一张崩图啊，脸在江山在，气死谁了
　　@寻兔启事
　　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粉开的黑帖，猪婆别太恨了，就算瘦脱相也比不上回归期还吃快餐的猪领
　　@一切小卡交易都是诈骗
　　高赞雄辩地证明了oyz粉丝的基本盘：性别认知错乱的雌竞粉和嘴脏得像公共厕所的给子粉
　　@每天一砸瓶
　　yxh无授权转载论坛帖子，怎么不敢搬全呢？是怕戳到换头粉的肺管子吗？帮你搬过来了不用谢，粉丝们骂啊请骂
　　-继猪、狒狒和猴子之后又出现了细狗，逼叉踢动物园有
　　-好像考古挖掘出的干尸，没有不尊重干尸的意思
　　-两天不见唱子又变脸了，四川非遗继承人实绩，粉丝请吹！
　　-好好保存图中生物的头骨，一千年后将成为外星人来过地球的铁证
　　-这双手看一眼就要做噩梦啊啊啊啊啊啊鬼图要预警的
　　欧阳铮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的同事向我推荐过你们。你们能为我设计一套美甲吗？是的，在周五之前。”
　　“没办法把机器搬来，所以我得去你们店里？好吧，记得提前清场，我会空出时间的。”
　　“我还是先过来一趟吧，我的指甲以前受过伤，不知道能不能做延长甲，你们先确认一下。”
　　他把口罩轻轻拉到鼻梁上，走出宝瓶座门口，等待从地下车库开出的保姆车。他没有带墨镜和帽子，他不怕冷，更喜欢寒风穿过自己身体和脸的感觉。
　　不远处的绿化带里忽然跑出一个女人，胸前挂着单反。她似乎没有想到自己能在这个时间蹲到欧阳铮，露出意料之外的欣喜表情，直直地朝他走来。
　　“你是要出门吗……”
　　他认识这个人，她是他的私生饭。她似乎没有工作，总是游荡在宝瓶座公司和他家门口试图堵到他。有时她骂他。有时她笑着问他今天怎么样，下一秒忽然变脸开始骂他。有时她趁着他开门回家时溜进他的房间里，偷走他用过的纸巾和牙刷。即便这次被保安阻拦，下一次她还是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喊他的名字。
　　唯一不变的是她永远抓着手机或单反给他录像，这些视频能在粉丝中卖出高价，并为她招来一群拥趸。这些录像还可以保证他不会喊来保安拖走她——如果他不想让#欧阳铮保安对粉丝施暴#出现在热搜上的话。
　　“看到热帖了吗？”
　　她越走越近。带着兴奋的微笑，仿佛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感觉怎么样？”
　　欧阳铮知道她想要什么。他记不住那些花几万块钱买他的签售的粉丝，却能记住每天蹲守他的她。她想要被他记住，想要通过被他记住变得赫赫有名，变得独一无二，想要通过给他带来特别的痛苦，成为他特别的人。
　　但在他的生活里她还排不上号。她带给他的根本算不上什么特别的痛苦。他注意她只不过是因为她总是偷拍他，而他不允许自己留下一张不满意的照片。
　　和[以前]相比起来，[现在]简直不值一提。
　　只要不再回到[以前]，[现在]就没有任何值得恐惧之事。
　　女人举起单反，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狂热光芒。
　　“帮个忙嘛，大明星~我想让你的手也入镜！”
　　欧阳铮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即便用一秒八次的连拍，也没有任何一张照片能捕捉到他的神情。
　　他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冲着镜头微笑招手，像是在舞台上面对自己的普通粉丝。
　　却十分不寻常地，直直地盯着镜头。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咔嚓，轻微的玻璃碎裂声从极近处传来。女人被吓得连退两步，慌张地操作着自己的单反；但无论怎么操作，液晶屏上始终一片漆黑。
　　他笑容不改：“看照片。”
　　她慌乱地调出照片，最后一张并不是欧阳铮的照片，却是黑底上两行红字。
　　“到此为止滚吧
　　下一次碎掉的就不是镜头而是你的眼睛了”
　　保姆车停在门口，打开了车门锁。如果是以往，这个女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挤上车，至少也要让他的行程延迟十分钟……但直到欧阳铮坐上保姆车，她依然呆站在原地。
　　从在家门口第一次遇到她开始，这个女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关上门前，欧阳铮又看了她一眼；她突然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好像背后有鬼追着一样。
　　坐在柔软的真皮坐垫里，欧阳铮看向自己的手。冻得发红的手指在恒温空调下温暖起来，变成古怪的红黄色。左手的指甲小得近乎畸形，上面覆盖着满是裂纹的增生物，不仅生长缓慢，连修剪都无从下手。指甲缝、或者说曾经是指甲缝的地方里流出了些许粘稠的东西，好像指甲只是用胶水贴上去的，而胶水正在温暖的空气里慢慢融化；他神经质地按压着那一小块指甲，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它粘回手指上一样。
　　再长出来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无论如何别掉下来。
　　他想起持续了六年的钢琴课。他想起那个占据了他大半童年时光的琴房，里面除了一架廉价的立式钢琴什么也没有，没有窗户，不分日夜。琴房没有门，琴声能传到家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每周日等候在琴房里的时光。拉开蒙尘布，掀起琴盖，钢琴老师会准时到来，开始持续整个下午和夜晚的训练。
　　“今天要做针对你弱点的专项练习。”她说，“翻到练习曲第四十七页。记住，和弦、跨八度、左右手协调。”
　　和弦。跨八度。他的左手艰难地张开，指根一阵酸痛。
　　琴谱被阴影笼罩，因为疲倦而早衰的身影飘然悬在他的钢琴上。
　　“你爸来看你了，我让他等在门口，咱们再来一遍。和弦。跨八度。左手呢，又错了。欧阳铮爸爸？”她的声音里挂上一丝愕然，“不好意思，课还没上完……”
　　他没有理她，挤进琴房，站到欧阳铮身后。这个钢琴老师不知道，拒绝他是不可能的，这并非因为他地位超然或会力量惊人。相反，这个男人是这个家里最虚弱，最可怜的。
　　钢琴老师尴尬地咳嗽：“好吧，我们再来一遍，也许爸爸在旁边看着会让你的表现更好些。和弦、跨八度、左右手协调……”
　　他的左手小指只在白键上堪堪滑过，发出虚弱的杂音，又错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在那逐渐变得不耐烦而失望的眼神中，他的手指已经僵了，好像指节被塞进了一块蜂窝冰。
　　他等待判决。
　　“再来一遍。”那个男人说。
　　欧阳铮如释重负地重新弹奏起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男人走得更近了些；但他不能分心在这上面，这次他会弹对那个和弦——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琴盖压在他的手指上。先是片刻的刺骨的冷，接着指尖毫无预兆地烧起来，像是点燃的火柴插进了指甲缝里。钢琴老师惊叫着掀起琴盖抓过他的手，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从中间裂了，没裂的指甲底下也是一大团淤血。他试着动了动，听见手指里碎片相互摩擦的声音，不知道是甲根的碎片还是骨头的碎片。不要是骨头，他想，那就弹不了琴了。
　　老师手忙脚乱地找急救箱，又提高声音喊“欧阳铮妈妈！您儿子受伤了！”。他把手悬在空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痛，眼眶里迅速盈满了泪水。
　　沉重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那个男人靠在墙边，急促地吸着气，按着自己的左胸。他立刻用力睁大眼睛，想要把泪水吞回眼眶里。没关系，他的手指没有断，只是有了一块很小、很快就能好的伤口。
　　钢琴老师终于找到了脱脂棉，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着按他的手指；他的指甲原本只连着一小块皮，一碰就掉了下来。
　　母亲急匆匆地走进房间，一眼看见他红黑一片的手指。
　　明明没有那么严重。
　　她一边喃喃着“哎哟造孽呀怎么这样”一边小跑过来，拖鞋底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
　　别过来。别大惊小怪。
　　就在她握住他受伤手指的瞬间，那个男人发出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声音，使劲抓挠着心口；他靠着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发出很大的“咚”一声。
　　母亲和钢琴老师呆住了。
　　不然最后就会变成这样。
　　欧阳铮说：“爸心脏一直不好，去照顾他吧，我拿碘酒擦一下就好。”
　　他接过夹着脱脂棉的镊子，默默清理伤口里的碎片。母亲熟练地从那个男人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硝酸甘油喂给他，扶着他站起来；男人的身体沉重不能自已，钢琴老师也过去帮忙，把他慢慢拖出狭窄的琴房。
　　大家都会这么选的。他会死，而自己只是掉了一片指甲。
　　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第52章52.他的准备
　　*五角论坛并非每一个板块都完全匿名。有些板块的账号具有唯一名字，但是没有主页、无法查询以往发言。
　　五角论坛-组合讨论区-逼叉踢传奇之寻找消失的E
　　[理性讨论][求瓜]麦姐突然发疯点草唱子？谁来讲讲
　　1L欧阳铮铮铁骨（楼主）
　　RT，今早看见pyq唱粉在骂麦姐，吃瓜没吃懂，万能的角妹请切瓜
　　2L咕千咕咕咕
　　不好说，我去换个小号来
　　3L小熊星座
　　lz看不懂就不用看了，ss的事情有什么好了解的，给她们眼神才正中女明星下怀
　　4L关注巧可巧Choco谢谢喵
　　lz是真不懂还是演的
　　5L欧阳铮铮铁骨（楼主）
　　→4L我说我真不懂你信吗？要我上出道专到正规一的购买记录签售记录和追线下的票根吗？把我当挑掐点炮的是吧？
　　6L关注巧可巧Choco谢谢喵
　　→5L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从出道开始追的富婆解要是混圈，会不知道麦姐？除非你单机追星，单机上什么五角给自己找不痛快啊，在wbxhs岁月静好不好吗？
　　……
　　74L一定要出重拳
　　楼歪得妈都不认识了，后排科普一下这个麦姐。
　　惯例先放成分：团偏制磕昱言嘉，买过制和舞的签售，自证都有，放楼下了。
　　麦姐曾用名@天青黑麦粥，现在的wb@宽粉奶油Milkshake，愿人著名私生。麦姐还用老号时主追制子，干过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贿赂工作人员进打歌后台闯进愿人的更衣室、强闯愿人的保姆车、装成清洁工进制子住的宾馆把制子吓到连爆粗口，事后还发视频给anti递刀。制子头铁又刚，直接拍了麦姐正脸挂到wb上（当然又被黑了把“明星网暴素人”，ss算个p的素人啊……），麦姐反手在xy拍卖男士贴身衣物，说是从制子行李箱里偷的，最后被xy官方叫停了。总之制子因为麦姐这事被anti了好多次，肉眼可见地精神状态不佳，虐了一大波制粉。
　　制粉炸掉麦姐老号之后她也没消停，转去追唱子的私了。感觉唱童星出道这种事见得比较多，心态还比较稳定，暂时没有出什么大瓜，但我唱粉朋友和我吐过黑泥，感觉麦姐大概率还是死性不改。
　　75L一定要出重拳
　　然后麦姐昨晚突然连发四条粉见wb，坚称唱子用一个眼神瞪碎了她的镜头，但没放录像。要是唱真有什么镭射眼，那么多站姐图新闻图哪来的？？哦她倒也不是没放证据，一张碎镜头的照片和一张黑底红字的图，她说这是欧阳铮威胁他的证据。说实话，这种恐吓图我五分钟就能做出一张，还不会有错别字，那张恐吓图甚至把眼睛的睛写成了晴，九漏鱼是吧）
　　现在我暂时搞不懂是麦姐戏瘾大发想刷存在感了，还是真的精神病发作。衷心希望是后者，我作为曾经的受害者会集资送她进精神病院关个几十年的。所有私生都应该进精神病院，或者进监狱。
　　76L秋末的终焉
　　道貌岸然的家伙^^一边骂着私生一边撺掇大吧去跟私生买偶像近照hhhhh没有销路的话谁风里来雨里去地蹲偶像啊？一边夸夸站姐一边把不喜欢的站姐骂成私生，高贵屏幕粉又来发三个好站姐名额了吗？
　　77L ChewChew
　　搞不懂，一群普得不能再普的二十岁青年男人，不就应该免费看吗？为什么要买几百块钱的票才能看到他们的脸？有人会给大街上迎面走过来的男人钱，说“如果免费看你的脸我就成私生了”吗w
　　78L一定要出重拳
　　→77L→78L是私生腿毛还是本人？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滚。
　　79L ChewChew
　　→78L普男粉这就破防了w事实是你们买签售的mmr就是很怨种啊，对着花了两万块钱来见面的好妈粉，圆圆妹宝走神放空，对着神经病私生反而会看着眼睛回答还给她拍照，这不就是支持私生的意思吗w乖乖报备的站姐一次又一次地被放鸽子，只有钻到后台的私生才能拍到照片，这不就是官方支持私生吗w
　　火的男团又不止你愿一个，只有你愿每天被私生迫害，你愿你瓶两朵盛世白莲一点错都没有捏w
　　80L一定要出重拳
　　→79L马上就实名你
　　81L ChewChew
　　→80L这下真是一定要出重拳了w管不住自家打游戏开挂贴吧嘴臭的侏儒儿子，还管不住匿名论坛的阴湿蟑螂吗！开盒网暴人肉一条龙，圆妈为母则刚捏w我超期待
　　82L欧阳铮铮铁骨（楼主）
　　最近论坛里混进来好多不明生物，yxh引流大成功
　　楼上anti的开盒的我都禁言了，楼我也申删了，真服了你们
　　83L万雅小姐
　　啊咧这就申删了？探头趁机说一句，私生这事高层已经知道了，给了招新保安的预算，要求是打得过张队（。）
　　84L永劫之废墟
　　→83L打得过张队草
　　85L加速主义壬
　　→83L我去我去我去是万雅！愿马上回归了，什么时候能开新楼放料啊，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jpg
　　86L万雅小姐
　　→85L回归期应该是会有料的！不过大家也要低调不要乱传哦，要是被上司发现我就完蛋了XDDD
　　86L一个变态男同
　　→83L听起来非常离谱，但既然是万雅放的料倒也不妨信一下
　　87L masculine
　　这谁啊？演的吧？
　　88L加速主义壬
　　→87L万雅认证过无数次宝瓶座内部员工的身份了，还演啊？那确实没真料了，放料楼也别开了吧
　　89L欧阳铮铮铁骨（楼主）
　　我去？？？怎么把万雅都钓出来了，但是我已经提交了删帖申请没法撤回，好绝望啊啊啊啊
　　——————此贴已被删除，详情请咨询管理员——————
　　周六夜晚，《仓储型音乐超市》后台。
　　印着“BEXT红温警报初舞台7:50-8:00”的纸张掉在地上，孟映潭捡起来贴在化妆间门口。王语穹猫着腰按着开了一条缝的门，纱裙下摆扭来扭去：“喔我们真的可以进去吗，男爱豆伴舞都在里面换衣服诶，我会不会长针眼……”
【?微博?+!:-PiiP整理?】
　　门突然开了，她反应不及，一头撞到来人的肚子上。张怀昱立刻倒退两步高举双手：“抱歉不知道你在外面！”
　　孟映潭心说其实王语穹才比较应该高举双手，毕竟张怀昱只穿着一件背心下摆还撩到胸前，露出贴满膏药的坚实腹肌……
　　她把王语穹拉起来，女孩泪眼朦胧地按着额头，白皙的额上微微发红，好似撞到了一堵墙。看起来很痛，对当事人而言想必也没什么旖旎念头。
　　张怀昱套上外套，后退几步把她们迎进化妆间。
　　角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王语穹和孟映潭同时看向屏风后。
　　袁嘉翎的声音气势如虹：“服装组搞什么啊，两个月前我刚给过尺寸，束腰又做太紧了，根本穿不进！”
　　王语穹说：“有没有可能，你长胖了？”
　　袁嘉翎挂着半拉衬衫从屏风后伸出头，阴沉地说：“你滚，你不滚我喊保安来让你滚。”
　　王语穹举起通行证：“抱歉呢，人家是从大门堂堂正正地跨进来的~”
　　“待会我会联系服装组的，让他们尽快改一下尺寸，不行就换一件。”张怀昱转向她们，“你们有什么事吗？”
　　孟映潭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丁扉不能亲自来，就让我和语穹来跟一下流程确认一下大家的状态，毕竟初舞台还是挺重要的。其他人呢，不在这里吗？”
　　“节目组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单独的更衣化妆间，”张怀昱指向门外，“欧阳和曾可钦应该都在试衣服，你们进去小心点。”
　　王语穹敏锐地意识到哪里不对：“那袁嘉翎怎么跟你一个化妆间？”
　　袁嘉翎一边系靴子鞋带一边探出头：“我乐意怎么了！”
　　“没怎么啊，只是好奇你都共用化妆间了，怎么换衣服还拉个屏风。”
　　“你和那个心理医生不是住一个寝室吗，中间不也拉帘子？”
　　王语穹倒退两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寝室有帘子，你是不是偷偷进去过！变态百合豚自爆怪！等着爆料贴上热搜吧！”
　　袁嘉翎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可以骂我但不要骂百合控，百合控都是品位很好很善良的人……等等你待在别人的更衣间里才比较变态吧！”
　　孟映潭没理这两人，对张怀昱说：“那我先去看看欧阳铮和曾可钦，有什么事联系我。”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辛苦你了，队长。”
　　张怀昱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孟映潭敲了敲欧阳铮更衣室的门，里面许久没有回应。
　　“是不方便吗？”她问，“不方便的话我待会再来……”
　　门突然开了，欧阳铮站在门口，染成淡金色的头发垂到肩头，鼻子里塞着棉棒。他的脸庞气色相比之前好了不少，身体却瘦得近乎有点脱相；他的裤子和短靴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一旁挂着几套衣服，小得几乎像是童装；两人身高差距不远，但孟映潭觉得自己即便是代谢旺盛的18岁时也不可能穿上它们。
　　“你没事吗？”她脱口而出。
　　欧阳铮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我偶尔会暂时失声，开开嗓就好了。”
　　孟映潭这才反应过来他之前不应门的原因。“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身体还好吗？”她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不太礼貌，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有营养师设计食谱，会定期体检，”他说，“现在我姑且还算健康。而且如果要在镜头上显得好看，这样刚刚好。”
　　如果你要在镜头上显得好看，瘦成营养不良的难民模样刚刚好。她叹了口气：“镜头真可怕。”
　　“是啊，”欧阳铮表达赞成，“镜头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送走那个心理医生后，欧阳铮回到镜子前。
　　即便他在初次见面时对她讥讽而粗暴，她还是试图关心他的身体……那么他就大概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先兵后礼，他总是用这种方法来试探别人的性格，屡试不爽。
　　但他不需要一无所知者的关心。他不会告诉她自己的失声是长期存在以及会突发的，因为他不想听她大惊小怪地喊：“那你要怎么上台表演？”宝瓶座的预录技术极其先进，只要不走神闭上嘴，就几乎没人看得出他在假唱。
　　他不会告诉她，自己确实已经营养不良，因为他不想听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自己显然很不健康。如果要维持脸庞紧实不松垮，身体瘦成这样刚刚好。
　　欧阳铮按了按棉签，戳得鼻腔酸溜溜的，让他有点想哭。
　　马上就要上台了。舞台下的三百个观众，以及网络直播的三十万粉丝都在等待着他。
　　看啊，他想，我终于完成了你年少时那么渴望却没有实现，要用整个后半生来圆的梦想。
　　我终于成为了，以面对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为职业的人。
第53章53.他的登场
　　53.他的登场
　　每个人都写过《我的梦想》那种作文吧。连工作和梦想都分不清楚的小学生，鹦鹉学舌地模仿着，要成为科学家，要成为宇航员。欧阳铮也那么写了，回家之后交了上去。
　　“你是这么想的，爸爸真的很高兴。爸爸啊……”
　　欧阳铮知道这篇作文会被他看见，所以一开始就没有说出真心话。
　　“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想站在舞台上了。”
　　那个男人拥有“站在舞台上”的梦想，是在小学的时候；而他被寄予“站在舞台上”的梦想，是在出生之前。那个男人常常骄傲地告诉他，他应该比任何同龄人都要强，因为从他还在妈妈肚子里时，自己就用“极其科学”的方式训练他对音乐的敏感度，所以他才有那么优秀的音乐天赋。
　　妈妈似乎不太赞同他，但也没有反对过。他被罚把发声训练做二十遍时妈妈不会出现，但他开始咳嗽时，妈妈会端着混蜂蜜的热水过来，一边看他喝，一边跟他说话。
　　她说爸爸有很多很多无法达成的遗憾，怀揣着舞台梦却家境贫寒，艰难地考上艺术院校却因为心脏疾病在体检轮落选。她说爸爸可能有点急躁严厉，但他真的想要让你成才，为了你他一把年纪拉下老脸去求最好的音乐老师指导你，为了付上课的钱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妈妈理解你，但你也要理解爸爸，好不好？
　　但回到卧室，关上门，他们就会开始吵架。
　　“你原本指望这孩子长得跟你一样，天赋像我一样，但他长得跟我一样，天赋却随了你。咱们就此放弃吧，让他正常地高考、上个随便什么大学……”
　　“欧阳已经十一岁了！我已经把老家的房子卖掉了，现在你说要让他回去上文化课？”
　　“阿铮不只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我对他的教育也有发言权！”
　　“你做了什么？在我教育他时躲在房间里，等他开始哭就拿蜂蜜水收买他？你如果想要发言权，不如在他开嗓时多指导指导他……”
　　“所以这就是你娶我的原因？想给自己的孩子混点音乐细胞，找个免费家教？”
　　无数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激烈的争吵声，思考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听得一清二楚。也许他们不知道，也许他们只是假装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就没办法这么自然地说出来，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带着某种目的性。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和价值，应该结束于的最终回，结束于第二顺位出道者公布的瞬间，结束于凡人欧阳铮的死亡，偶像欧阳铮的出生。
　　但躺在床上的十一岁的欧阳铮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凭依于某样非常小、非常脆弱的东西。
　　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他说不出话了。
　　器质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从控制语言的大脑神经到作为发声器官的声带，医生最后的诊断是心因性失声，委婉地说了几句“家长不要给孩子太多压力”。
　　回去的车程一路无话，空气里弥漫着末日般的气息。快开到家时，那个男人终于说：“我有对你怎么样吗？川音的老师都谈好了钱都付了，你就这么对付我？”
　　妈妈在副驾驶座上说：“失声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话都说不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哑了？你也信！”他松开方向盘攥住心口，“不行，我心口疼。”
　　她一下按住转动的方向盘：“还在开车！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要是觉得难受就让我来开！”
　　“你会开吗，你开个两百米都要花五分钟……”
　　前方车辆亮起刹车的红灯，那个男人一脚踩死刹车，从驾驶座慢慢扭转脖子，看向后座上的欧阳铮。
　　“继续装，有本事你就装一辈子，装到我被你气死为止。”
　　欧阳铮看着他什么也不能说，毕竟他已经失声了。在一片寂静中，他头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大脑里的声音。
　　你也是，继续装，有本事你就装一辈子，装到你被自己搞死为止。
　　欧阳铮站在黑暗的舞台上，身旁的队友调整着皮带和束腰，他也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手套。主持人的声音从幕布前方传来：“接下来有请BEXT带来……《红温警报》舞台！”
　　明亮的灯光打在舞台中央，驱散了冬夜的寒冷。粉丝的尖叫声震耳欲聋，观众席上满是红白相间的应援棒。
　　虽然早已离开了那个男人，但欧阳铮还是会时常想，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装作失声吧。
　　但那是真的。到今天为止，他还是被时不时的失声困扰着，延续着谎言、贯彻着那个继承于血脉的梦想。
　　但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可以一直装下去，装到我死为止。
　　音乐响起，袁嘉翎已经唱完了第一句歌词，他合着节拍张开嘴，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耳麦。
　　但他什么也没碰到。
　　王语穹和孟映潭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过道上，主持人说出“有请BEXT”的时候，粉丝爆发出的尖叫声简直要把她们的耳膜震破；坐在边缘的一个女孩用力挥着灯牌，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快哭了。
　　孟映潭不得不用力扯着嗓子喊：“所有粉丝都这样吗！还是只有BEXT的粉丝这样！”
　　“所有粉丝都这样，但是BEXT的粉丝特别多！”王语穹把手机夹在支架上，“等着吧，待会还有更吓人的，让我先把录像打开……”
　　灯光亮起，四个人形的轮廓从烟雾中走出。一旁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粉丝气势如虹地大吼：“圆圆看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孟映潭感觉耳朵快要穿孔。随着吵闹的伴奏，粉丝杂乱的喊叫逐渐平息下去，前排有个女孩数着拍子站起来，高举起双手倒数了三个数。
　　合着伴奏的节奏，粉丝们整齐划一地挥着应援棒大喊：“欧阳铮！张怀昱！袁嘉翎！曾可钦！B!E!X!T!”
　　“应援原来这么大声吗！我还以为我在什么军训现场！”孟映潭堵着耳朵大喊。
　　“你看的那些表演现场都是把粉丝的应援消掉，不然你什么都听不见！”王语穹调整着手机，手突然僵在半空中，用口型说了一声“我靠”。
　　她示意孟映潭把手机给她，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欧阳铮是不是没有带耳麦？”
　　孟映潭戴上眼镜往舞台上看去。其他三人左耳都塞着耳机，延伸出的麦克风抵在唇边，而欧阳铮并没有带着那东西，也没有握着手麦。
　　她也打字：“是的。别人也没有手麦能借给他，他是不是没法唱了？”
　　“那倒不是，但问题只会更严重——”
　　欧阳铮摸了摸耳麦的位置，但他什么也没碰到。他怔愣了一瞬间，张开了嘴；没有麦克风，舞台上却响起了清澈高亢、夹杂着些许呼吸声和颤抖的歌声。
　　孟映潭惊讶地看向王语穹：“这是假唱吗？”
　　“准确地说，是预录。假唱只是在后台放录音室版的歌曲，只要对比波形一下子就能发现。预录会让偶像提前录出有喘气声和小瑕疵的音频，编辑之后在表演时播放，偶像只要对好口型，基本没有人能看出来到底是真唱还是预录。宝瓶座的预录连耳环和耳麦碰撞的声音都能听见，粉丝们没少吹用这个来吹BEXT有实力呢。”
　　“那怎么办，现在岂不是全都露馅了？”
　　“那倒不至于，粉丝都知道他们日常用预录。”
　　“但他们上台时依然带着耳麦，尽管只是个摆设？”
　　“是啊，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迪士尼的玩偶里面是人类，但他们不会在人前摘下头套。”王语穹露出一丝笑容，“被对家嘲笑时粉丝宁可撒谎也要装作无事发生，就像吵架的夫妻一见陌生人就装得相敬如宾。”
　　孟映潭环顾四周，那个手握两个应援棒的女孩，她确信自己在她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茫然。但在每句歌词的结尾她依然大喊着应援，破音了好几次，在应援的间隙“吭吭”地咳嗽。
　　“闭上眼睛去听燃烧的声音”（声音！）
　　“遗忘冬天之后失去的是四季”（四季！）
　　“杂音消弭警报早已响起”
　　副歌结束、间奏响起，亮带飘飘洒洒地落满整个舞台；欢呼声依然响亮，没有人站起来数节拍，粉丝们整齐地喊出应援词。
　　“前方是！理想国！Hey！玻璃雨！心之火！Hey！是我的！少年A！Hey！响彻吧！警报声！B!E!X!T!”
　　漂亮的偶像和爱着他们的粉丝，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但孟映潭无法把视线从欧阳铮身上移开，他仿佛浑然不觉，依然自顾自地动着嘴唇，尽管不会有任何人听见他的声音。那其他成员呢？张怀昱在那么激烈的独舞之后还能平稳地唱出下一句歌词，也是因为他其实只是跟着录音对口型吗？
　　歌曲在激烈的鼓点声中结束，BEXT的成员们向台下鞠躬，粉丝们报以热烈的欢呼声。
　　她问王语穹：“不会这场表演里，只有粉丝真的在发出声音吧？”
　　“不只是舞台，哪里都一样。”
　　孟映潭摇了摇头。
　　“不用心疼粉丝啦，她们只是需要一个能和很多人在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机会而已。”王语穹停止录像，打开了微博，“现在还是心疼一下我们比较好，大势男团主唱上台不带麦公然假唱，我们又要加班了……”
　　她刷了刷微博，奇怪地“咦”了一声。“姐姐你快过来看……是我们出现幻觉了吗？”
　　刚刚结束的直播已经有人录屏上传，从声音到舞台设置都毫无疑问是刚刚结束的表演。视频里的欧阳铮张口开始歌唱，预录好的音频从音响里传出……
　　但他的脸侧，分明挂着耳麦！
　　孟映潭和王语穹对视了一眼，王语穹的目光闪烁不安，孟映潭却沉静了下来。
　　集体幻觉是不可能的，且不论谁会在这种场合设置幻觉仪式，她不可能对这种大小的术式毫无察觉。
　　那么，被改变的很可能是视频本身……
　　这不是到了她最熟悉的领域吗。
　　--------------------
　　一个和正文无关的小贴士：最后一段应援是把之前所有专辑的主打歌名字编在了一起：《理想国》、《玻璃雨，心之火》、《少年一号》以及《红温警报》，这是一种经典的应援法，和之前的个人点名、团名call一样。
第54章54.他的光芒
　　公关部办公室。丁扉听完王语穹夹杂着手势的绘声绘色的描述，蹙起眉头：“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刚才《红温警报》的初舞台上欧阳铮其实没有带耳麦，但是电视台转播、现场所有粉丝和站姐拍的图片上他都带着耳麦，所以除了看现场的人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上热搜？”
　　王语穹看起来很没底气。“嗯，就是这样……但映潭姐姐跟我一起去了，她肯定也看见了！”她求助般转向孟映潭，“对吧对吧，我问过你了！”
　　孟映潭和丁扉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犹豫。要让王语穹也卷进这件事来吗？
　　现在再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王语穹已经直面了异常，如果之后再出现“某人的存在被抹消”的事件，她也会发现记忆与现实的偏差。与其到那时候再和她解释，不如从现在开始……
　　孟映潭说：“我有一个解释，可以解答你刚刚遇到的事；如果你觉得你不能接受这个解释，你可以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也不会再让你插手相关的事件。”
　　王语穹摸了摸发梢，染发已经褪去，露出底下的浅黄色。她说：“怎么可能忘掉呢？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听到了就是听到了，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样子。现在我已经没法回头了——说吧。”
　　会说出这种话，王语穹也许是很适合参与进此事的人呢。
　　于是她告诉王语穹，世界上存在着神。卡利玛和她的女儿们，不存于世的正神和降神仪式的推动者们。粉丝成为信徒，其中的某人作为祭司，而偶像则是活祭。于硕挚已经死了，仪式也被阻止；但超自然的影响力再一次出现，降神仪式还远未结束。
　　王语穹听她讲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得孟映潭以为她会闭上眼睛，一边喃喃着“这是一场梦”。但她只是盯着地面，那神情不像是被撼动世界观的震惊，反而像是最坏的构想成真的无措。
　　“……我想稍微冷静一下。”她起身走向门口，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停在门口，操作了一下手机，丁扉和孟映潭的手机响起新信息的叮咚声。
　　“我也录了初舞台的表演，本来是准备当五角论坛的自证的，发给你们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没头没尾地说完，离开了房间。
　　孟映潭打开手机，王语穹发来的是方才《红温警报》的录像。杂音喧嚣，半个画面被观众占据，镜头并未聚焦在欧阳铮身上；但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带耳麦。
　　丁扉把进度条来回拉了好几遍，最终停在极其清晰地展现了欧阳铮侧脸的一帧上。“你真的确定，欧阳铮没有带耳麦的镜头一个都没放出来？”
　　“我确定，不然你就没法这么轻松地在这里等着我们向你汇报了。”孟映潭叹了口气，“看来只有王语穹录到了不受任何影响的真实录像，为什么唯独是她？丁扉，王语穹是你的下属，你知道她有什么特殊的经历吗？”
　　她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你要这么说，的确有值得在意的地方……但那件事和她的身世有关。我会和她联系，如果她愿意的话，让她自己告诉你比较好。”
　　BEXT的几人走下舞台，主持人走向他们。《仓储型音乐超市》有让年轻男女偶像和演员搭档担任主持人的传统，在粉丝间被戏称为“老板”和“老板娘”；这次的“老板娘”是因为担纲热播仙侠剧女主角而一炮走红的小花，“老板”则是来自Spirit、和BEXT同代的新生代偶像。
　　看着两位主持人向他们走来，尽管知道这只是例行公事的表演后采访，欧阳铮还是忍不住心里打鼓。他的光芒四射仅限于舞台上，其实他特别讨厌应付综艺和采访的环节，而且，主持人还是这家伙。
　　粉丝们会出于各种荒谬的理由吵架，同期出道的偶像更是会被拿来比较而变成所谓的“对家”。但同龄同行的偶像们其实关系都不差，就算看人不爽也不会当面表现出来。但是，这个主持人除外。他的母公司是号称“男团名家”的天伦，Spirit还未出道就备受瞩目，天伦更是野心勃勃地打出了“天伦出品必属精品”的slogan，意图把Spirit捧成下一世代的顶级男团……然后就被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BEXT捅了一刀。
　　一边是九个漂亮高挑训练有素的帅哥，一边是五个身高犹如狗啃、外形千奇百怪，显然是小公司打包出道的货色。但命运就是这么神奇，BEXT在争议和负面新闻中一路走红，正规一专销量打破历史记录，已经隐隐在同时代男团中有了统治力；而万众瞩目的Spirit在出道后却无声无息地哑火，“天伦出品必属精品”变成了“拿得出手的只剩背景”，粉丝也在低迷的成绩中逐渐离开。
　　至于这位男主持人，出道前被老总钦定为“天伦传奇练习生”，外形优越的同时唱跳均衡，可“00代第一ACE”的名头还没捂热乎，就在和袁嘉翎的比较中被拿出来嘲了个遍；圆粉从百草园杀到三味书屋，从脸蛋压制到舞台表现力，仗着优越的成绩把粉圈屠得弃甲曳兵。如今他能得到音乐节目主持人这样的好通告，只能说是沾了公司前辈的光。
　　按照惯例，第一次打歌时队长会给主持人赠送专辑。张怀昱给女主持人送了专辑，却迟迟敲不开男主持人的门；欧阳铮觉得他躲BEXT成员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惜直率死板的队长锲而不舍，终于在厕所门口堵住了他；据袁嘉翎形容，主持人接过专辑时的表情像是把刚刚拉的东西全都吃了进去。
　　此刻主持人雄心勃勃地站到BEXT身边，特意挺了挺胸，好像要告诉所有人自己垫到了一米八；但很不幸他旁边站的是张怀昱，肩宽55厘米、净身高一八三的主舞，BEXT被嘲笑身材时Belles们唯一的依靠。张怀昱偏过头向主持人打了个招呼，欧阳铮有点想笑。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张怀昱把手麦递给他，满眼都是对队友的关怀；但镜头里欧阳铮现在还是带着耳麦的状态，难道要他耳麦手麦一起用？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张怀昱抓着手麦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越来越疑惑；就在这时，曾可钦忽然亲密地把手臂搭在欧阳铮肩上，向他伸出手：“帮我拿一下手麦！你累了吗，要不去稍微休息一下？”
　　欧阳铮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可以吗，现在正好是采访时间……”
　　“没关系的，这里有我在呢。”曾可钦推了他一把，“哥快去坐一会。”
　　他松了口气，往后台走去，片刻后再出来时，只存在于镜头里的耳麦消失了。曾可钦刚刚回答完女主持人四平八稳毫无新意的问题，他一向是这个团的官方发言人。
　　男主持人上下打量着他们，突然收起了手卡，问了一个看起来很没有营养的问题：“这次的舞台设置真的非常漂亮，我听说是由BEXT的成员自己设计的？”
　　袁嘉翎眼睛一亮，抓过曾可钦手上的麦克风：“是我！”
　　“全部都是由你设计的？”
　　“基本上是这样。”
　　男主持人露出笑容，他做了全口烤瓷牙，牙齿白得发亮，不知为何有点渗人。“刚刚表演时，LED屏的剪切画里有原子弹爆炸的镜头。这代表着你作为制作人的某种观点吗？”
　　现场沉寂下来。核弹爆炸、战争、泛滥的政治话题，是偶像们的绝对禁区……一旦触碰，就连丁扉那种手腕的公关专家都救不回来，说不定还会连坐整个团体一起跌落谷底。
　　曾可钦和张怀昱对上眼神，拿起话筒想要终止话题；但袁嘉翎一把按住他的手，举起了话筒。
　　“我采用这个镜头的唯一原因就是，它是历史。BEXT之前在歌曲和MV里，一直把目光聚焦在某个普通人，也就是‘少年A’的境遇和内心；但这次的《红温警报》，我想稍微把镜头拉远一点，让大家感受到，少年A在陷入爱情、追求理想的时候，历史其实正被这样的普通人无知无觉地被构筑起来；而即便是在创造历史的时刻，少年A的感受和梦想，也一定不是毫无必要的。宏大和细微、不断向前的历史和人类共通的情感，我认为这之间的距离就是艺术。”
　　男主持人仿佛没料到他一下能讲出这么多，半响才点点头：“真是很……额，很好的解读……”
　　曾可钦也举起话筒：“我稍微补充一个点，剪贴画不是原子弹爆炸，而是氢弹实验。还是别搞混比较好哦！”
　　“好，好的……”主持人的喉结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袁嘉翎笑着说：“我每次都会精心挑选LED屏上的图片，但以前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些图片有什么意义，你是第一个给我这个机会的人，谢谢你！”
　　主持人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刚把便池舔了个干净。
　　但欧阳铮知道，袁嘉翎绝对不是为了羞辱他才说这些话。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拥有在几十万人同时观看的镜头面前解读自己作品的机会，很幸福，很令人满足。袁嘉翎曾无数次对欧阳铮说过身为创作者，有理解自己、愿意倾听自己的人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他们的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年以前，他却依然清晰地记得袁嘉翎如何对他形容自己，以及他在得知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生存方式时，是何等地惊讶。
　　虽然已经知道得很深刻了，还是再提示一次自己吧。
　　袁嘉翎不是随性的、直率的、不设防的人。他表现出随性、直率和不设防，只是因为很简单的一个原因：那样也没关系。
　　让主持人问出危险的问题也没关系，因为自己总能化险为夷。夸下海口也无所谓，反正自己总能做到。
　　没错，你是这种人，自己为自己开拓道路的，无论何时都光芒四射的明星。
　　所以在即将上台之前偷换了我的耳麦、藏起了手麦的人，绝对不会是你……
第55章55.他的幕后
　　一回到化妆间，欧阳铮就寻找起有可能掉东西的地方。他们的耳麦都是用耳道倒模定制的，相当昂贵；他也是在戴上耳麦时发现不贴合耳道，才意识到自己的耳麦被替换了。
　　曾可钦跟着他走进化妆间，默默地在沙发缝里翻找。
　　“你怎么看出来我那时不能用手麦的？”
　　“舞台上我们第一次交换走位时我就发现了，看你没有马上接手麦，肯定是在用你的能力。”曾可钦摸索着沙发套，“没有这种程度的观察力，怎么能让你和我合作呢。”
　　欧阳铮扫开桌上的化妆品从镜子里观察着曾可钦搬开沙发的背影：“你很有危机感？”
　　“你刚开始想拉拢的人是张怀昱吧，我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是如果没有你，我就没有容身之所了，所以我绝对会跟定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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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你没有容身之处，BEXT又不是只剩下我一个……”
　　曾可钦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对总有一天会被自己毁掉的人没有兴趣，也不想靠得太近被波及。”
　　欧阳铮抓着瓶瓶罐罐的手顿在半空中。“你去张怀昱面前再说一遍这句话？”
　　“我没有特意恭维人的兴趣。张队是很棒的人啊，如果投放核弹就能结束战争的话，他会写好遗书、戴着战斗英雄的徽章走上投弹飞机的。如果我想投放一枚核弹，没有比他更棒的人选了。”
　　“但你不会那么做。就算许诺给你一百枚奖章，你也不会登上飞机的。”
　　为了避免被骂成叛国贼，我会努力找到那个不用核弹也能结束战争的办法。”他回头对欧阳铮笑，“不会让你后悔的。”
　　欧阳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拉开抽屉；“咚”地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那是他的耳麦，被卡在抽屉的滑动轨道上，要把抽屉拉到最大才能掉下来。
　　“这不是能不小心掉进去的地方，有人把我的耳麦偷走藏了起来。那人肯定进过我的化妆间，”他眯起眼睛，“曾可钦，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后台只有工作人员，难道这里面有人希望初舞台出问题吗？”曾可钦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记得今天是不是有公关部的人来过？那个穿得怪里怪气的小女生，还有个刚刚入职的新员工，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
【-微博:-PiiP整-=- 理-】
　　“你觉得她们有嫌疑？”
　　“只是觉得怪怪的而已。公关部明明应该坐在办公室里，为什么要跟我们东奔西跑？而且，他们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在调查于硕挚的粉丝，于硕挚的尸体也是他们最先发现的。”
　　嘎吱，欧阳铮握紧了掌心的耳机。他低声说道：“但是于硕挚的那个案件已经被判定为自杀了不是吗，即便于硕挚的存在没有消失，也不可能再追查下去了，毕竟警察第一时间就会调取监控——而监控里什么都看不到。”
　　“我建议过你把监控替换成随便谁的脸，有目标嫌疑人才不容易让警察起疑心。”
　　“闭嘴吧畜生，只要修改监控就能骗过那群蠢货了，你是不栽赃就活不下去吗？”他捏着鼻梁坐到沙发上，在手指后瞟着曾可钦，“说起来，你好像也进过化妆间来着。中间我还出去改了一次衣服，你的作案时间相当充足呢？”
　　曾可钦睁大眼睛：“你是在怀疑我吗？我明明都帮你干了那种事，我还以为我们已经从朋友升级为共犯了……”
　　欧阳铮冷笑一声：“那要不要我们去调监控？”
　　“说回来，你也没受到什么实际损失不是吗，还激发出了自己的能力极限——”
　　曾可钦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欧阳铮拎住了他的领口，贴着长长甲片的指甲像是爪子一样深深陷进他的皮肤里。
　　“如果因为这种事被你毁掉舞台的话，”欧阳铮凑近他低声说，“我会在直播的时候把你一刀一刀杀掉，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你，只能听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惨叫声。”
　　“你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一边完成表演一边完成对在场所有镜头的影响吧？”曾可钦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朝后退了两步，抚摸着被抓出红痕的脖颈，“而且就算藏不住又怎么样，你现在是非得在舞台上用尽全力不可的身份吗？”
　　欧阳铮一惊。他的确有这么想过，但直接说出来还是太……
　　曾可钦走近他。“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帮你的，就像刚才那样，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在对方最不擅长的方面相互帮助么？为什么那么信不过我？谨慎是很好，但我们已经是盟友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信任。”
　　他冷哼了一声：“想要信任的话就告诉我，你从终末那里得到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我得到的能力是，”曾可钦笑吟吟地回答，“只要和我接触的人，都会很喜欢我。”
　　“……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这不是对于偶像而言最强的能力吗？毕竟，偶像的职责就是让人喜欢嘛。”
　　“那看来这个能力对我无效。”
　　看来曾可钦是铁了心不告诉他自己的能力。虽然刚刚建立过合作时为此不满过，但事到如今，再追问似乎已经失去了必要。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这就够了。
　　曾可钦的能力有可能是于硕挚死后发生的存在抹消吗？欧阳铮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如果拥有这种能力，即使需要杀人作为前提条件，那也足够恐怖，他根本不需要来找欧阳铮合作，反而是欧阳铮要审时度势借力于他。
　　他们还在整理，张怀昱敲了敲门，探进头来：“车等在外面了，你们也快点……staff呢，没帮你们整东西吗？”
　　“他们有点事先走了，我在这里休息一下。”欧阳铮放低了声音。
　　张怀昱理解地点头，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刚才在舞台上……没关系吗？好像镜头没有录进去……”
　　袁嘉翎靠在门外，看着他们模糊而毫无作用地交流。为了准备这场演出，他们已经将近36小时没睡觉了，演出结束后有工作人员直接在舞台道具上睡着了；但他依然精神奕奕，在灯光昏暗的后台仿佛月亮一样发着光。
　　他们对上视线，一瞬间又各自岔开；张怀昱依然笨拙地转着圈想安慰他刚刚台上的事，让他觉得袁嘉翎实在是非常好笑。他只要说一句“走吧”就能终结这件事了，可还是任由状况外的张怀昱暴露自己的无知，只是为了向自己再强调一遍忘带了麦。
　　远看是涉江竹马天生一对，近看也不过是老好人和自私鬼。
　　于是欧阳铮盯住袁嘉翎，盯得他终于从门框上支起身子。“看我干什么，没带麦上台的是你自己，电视台可能没播出来，但观众们全都看到了。”
　　等着上新闻吧，你是想这么说吗？
　　欧阳铮笑：“那就要看，来现场的是我的粉丝比较多，还是你的粉丝比较多了。”
　　是的，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只在于爱。是爱着我的人比较多，还是爱着你的人比较多。因为爱是让步，爱是宽容，爱是盲从……爱是在知道骗术之后，依然投身其中。
　　欧阳铮的人生初次产生转机，是在十三岁时。某位著名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文艺片，需要一位熟练掌握流行唱法、会弹钢琴、外形优越镜头感好的儿童演员。
　　间歇失声之后，欧阳铮的训练重点从练声转为钢琴练习。虽然依旧每天排满了课，但他的喉头不再紧缩嘶哑。视频海选和一轮筛选全都通过，选角导演亲自主持的二轮面试也宣告结束。那个男人高兴得要命，甚至破例放了欧阳铮一天假。
　　他久违地去游乐园玩了一整天，吃玩偶服递过来的热酥酥破皮烤肠，在两米高的过山车上和妈妈牵着手哇哇大叫；他们甚至三个人一起在大头贴机器上排了照片，吐出来的照片背后有粘纸，他好奇地剥开一点点，又小心地贴回去。
　　天色暗淡下来，小小的花车载着杂技演员驶过，烟花在幻想曲一般的黑蓝色天空上绽放。他盯着烟花在空中散尽最后一点燃烧的光，手里捏着大头贴，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
　　妈妈快步把他拉起来，摸着他的头发。“怎么啦宝贝，为什么哭得这么凶，很难过吗？”
　　他用力摇了摇头。“不是，我很高兴，今天玩得很开心……因为太开心了，我怕以后不会再这么开心了……”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好奇怪，于是哭得更凶。
　　妈妈把他搂住，让他浸满了盐水的脸庞埋在她柔软的肚子里；他知道那里有一道伤疤，自己就是从那里出来的。目之所及除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什么也没有，耳边传来花车上播放的音乐，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过得太开心，是很坏的事情。
　　如果现在太开心，以后就只能难过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欧阳铮的这个想法一般，夜晚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传来的交谈声。
　　“欧阳他妈，选角组那边联系我了。”
　　“别这么喊我，听起来好像我是你妈！选角组那边怎么说？”
　　“欧阳试录的结果很好，成片应该会用他的声音。但他不够上镜……在演员组已经被提前筛掉了。”
　　“那也不错啊，能把声音放进大导的电影里……”
　　“什么不错！你见过哪个电影的配乐师出名的吗！不能露脸、名字放不到前面、不能参加首映礼、不会有人记住，这算得上站在舞台上、实现梦想吗？！”
　　沉闷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下。
　　“你跟我发什么脾气？这是我能改变的事情吗？”
　　“可以的啊，孩子他妈，还是有转机的，我们家欧阳还是可以去演电影的……还记得咱们之前带欧阳去面试的时候，碰见了选角导演吗？他给了我名片，说是想请我们参加冷餐会！”
　　“要邀请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吗？”
　　“不是，就请我和你……准确地说，是请你去。”
　　啪，响亮的一声耳光。然后是咚，肉和木地板撞击的声音。
　　那个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一定会出事的……求求你去吧，就算看在孩子上，他已经不能回头了，错过这个机会就完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欧阳铮躺在床上想，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哭？妈妈为什么那么生气？
　　明明是他要去演电影啊……要让妈妈去冷餐会，是什么意思呢？
第56章56.她的秘密
　　走廊尽头的洗浴间传来远远的水声，孟映潭只打了点水擦拭身子，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打开电脑。浏览器几秒没有反应，她以为是公司WiFi出了问题，换了手机热点依然卡顿。五角论坛的界面从下往上慢慢加载出来，满页面的“hot”和“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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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角论坛-自由讨论区-男宝大乱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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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李涛|愿团回归震碎论坛，服务器炸了[67回复]
　　点炮高手|愿制大粉说愿唱上台没戴麦，耳麦是后期P上去的？？？（最新进展：号主已销号）[309回复]
　　真话夸夸|愿制初舞台后的采访话说得太漂亮了，又真诚又滴水不漏[194回复]
　　搬运消息|愿中插，魂团好像要回归了？[89回复]
　　搬运消息|愿正规一个人销量拉表汇总[606回复]
　　搬运消息|愿正规一音源持续追踪[455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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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角论坛的男团专区首页几乎全是BEXT相关的帖子，说是血洗了论坛也不夸张。有了之前的经验、观看过BEXT的初舞台现场，孟映潭觉得自己应该能看懂。
　　服务器炸了很好理解，袁嘉翎大粉现场看见欧阳铮没带耳麦想要散播出去也很正常。虽然她们提前离开了现场，但袁嘉翎这个不顾公关部死活的闹事狂居然漂亮地救了一次场，全公关部都喜不自胜。
　　魂团是什么？是后桌男同事经常摸鱼看的ASOUL吗，那个也从五个人变成四个人的团体？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销量……拉表……音源？这都是什么啊？
　　一个灵活的影子慢慢接近孟映潭的背后。
　　孟映潭点开“销量拉表汇总”的帖子，一大堆EXCEL表让她仿佛回到了高中数学课上。
　　“哇！”裹着浴巾的王语穹从她身后大喊一声蹦出来，湿头发“啪”地打在她脸上。
　　“怎么了？”
　　她把脸颊鼓来鼓去：“诶……完全没被吓到嘛？”
　　“你接近我时头发上的水已经掉到我衣服上了，没法被吓到吧。”孟映潭慢慢往下滑动网页。
　　只沮丧了一瞬间，看见孟映潭登录的网站后王语穹又活跃起来：“在看男团讨论区啊！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被BEXT的回归洗版了？”
　　“是的。不过，这些EXCEL表格和和折线图……销量和音源，是什么意思？”
　　“销量是专辑的销量，代表死忠粉数量，音源是歌曲在音乐软件上的收听量，代表大众认知度。这两个数据基本就能衡量一次回归的成功与否。”
　　孟映潭打开WORD迅速记下信息：“原来是这样。那么，BEXT这次的成绩如何？”
　　“不用那么认真啦。一般而言男团销量好，女团音源好，BEXT则是是音源型男团，之前几次回归都是双丰收。这次的销量刷新了历代记录，而音源成绩……之前建立起来的好口碑一落千丈。粉丝们一定在生气公司为什么要用这种歌当主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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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话直说|红温警报已经提前锁定年冠，年度难听冠军[69回复]
　　点炮高手|打歌效应没能拯救红温警报的音源，愿制江郎才尽了吗[856回复]
　　真话夸夸|非常非常伟大的愿唱饭拍，骂唱子碧萝的可以来看看洗洗眼睛[105回复]
　　点炮高手|愿唱正规一成绩全方位提升，威胁到愿制的TOP地位了吗？[290回复]
　　点炮高手|初舞台感想，你愿确实只有唯一门面大主唱[277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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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流涌动啊暗流涌动！”王语穹迅速换完睡衣，披着毛巾又凑过来，“有人已经忍不住在拱火了……”
　　“你不去吹头发？”
　　“没事啦空调吹一会就好了，而且我更想和好姐姐一起体验在论坛点炮拱火反串的乐趣——”
　　“……这就是你的工作？”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王语穹正色，“接下来是论坛老油条的正经分析时间！首先，《红温警报》的风评已经无可救药了，主制作人袁嘉翎也难逃其咎。但是单纯说《红温警报》难听的帖子没有多少争议，矛头直指袁嘉翎江郎才尽的帖子却有800回复……真路人难道对袁嘉翎本人这么有兴趣吗？”
　　孟映潭说：“欧阳铮的粉丝想要借《红温警报》攻击袁嘉翎？他们这次成绩很好，想一鼓作气取代袁嘉翎，成为TOP。”
　　“还能是什么呢！”王语穹满意地点头，“不过，这只是诱因之一。欧阳铮的粉丝和袁嘉翎的粉丝，其实早就有血海深仇了！”
　　“因为欧阳铮和袁嘉翎关系不好？”
　　王语穹“嘻”地一笑：“才不是因为这个……看最后一个帖子。”
　　“‘初舞台感想，你愿确实只有唯一门面大主唱’。这是粉丝的夸赞吧，有什么问题吗？”
　　她轻轻地点击屏幕。“如果是粉丝的夸赞，为什么不放在夸夸区？再仔细想想吧，BEXT的唯一门面大主唱，究竟是谁？”
　　孟映潭意识到问题所在。“无论是袁嘉翎的粉丝还是欧阳铮的粉丝，都认为自己的偶像才是唯一门面……那主唱呢，主唱不是欧阳铮吗？”
　　“其实袁嘉翎出道之前是网络翻唱歌手，音色相当特殊。虽然技巧水平不如欧阳铮，但很多粉丝认为他的声音充满辨识度，同样有竞争主唱的能力。”王语穹竖起一根手指，“袁嘉翎和欧阳铮严重撞型，总是被拿来比较，所以粉丝之间剑拔弩张。同行是冤家啊！同年龄、同性别、同定位、同人设……无论哪里相似，粉丝因为拉踩比较而生的纷争总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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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炮高手|存档，愿制出道前游戏开挂搞小团体排挤霸凌，被挂上贴吧818[587回复]
　　点炮高手|愿唱在综艺里把人按到水里将近两分钟？？这是谋杀吧[439回复]
　　点炮高手|愿制单人创作的迷你2收录曲《零点》抄袭日本V家曲《罗密欧与辛德瑞拉》（更新，扒谱已出）[674回复]
　　点炮高手|原来愿唱原生脸长这样，唱粉好会捂……[113回复]
　　有话直说|五角已变源码侦破打架的舞台[49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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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袁嘉翎和欧阳铮的负面新闻，我之前从没看过。”孟映潭把小团体排挤、疑似谋杀、抄袭和原生脸的帖子挨个打开，标签页一下被填满。
　　王语穹对此却没什么反应：“这些黑料以前粉丝早就都吵过了，现在再发一遍只是为了打击敌人而已。‘看你真不爽，就让更多人知道你偶像的真面目吧~’这样的感觉。”
　　“所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粉丝眼里都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也可以原谅；在anti眼里都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也能侧面证明人品不行。饭圈可不是法庭，真相没有意义。”
　　孟映潭严肃地说：“欧阳铮原生脸什么样暂且不说，剩下三个可都不是小事。”
　　“话是这么说……但对粉丝的伤害性不如恋爱结婚生子。”王语穹一转话题，“突击考试！‘源码’和‘侦破’都是谁！”
　　“‘源码’应该是圆妈，袁嘉翎的粉丝。‘侦破’……是什么？”
　　“铮婆，欧阳铮的粉丝。一说到袁嘉翎粉丝就想到妈粉，一说到欧阳铮就想到老婆粉女友粉，也代表着两人受众的差异。粉丝后缀还远不止妈和婆，骑、丝、饭、推，甚至更难听的都有……所以要结合上下文语境认真解读哦，就像做阅读题一样？”
　　“阅读和作文是我以前最擅长的课程，现在因为工作要求也在一直读书写报告，我应该不算阅读能力很差的人。”孟映潭伸了个懒腰，看向淡蓝色的论坛界面，“但是看这些东西真的很累，我读德文心理学文献时都没这么累过。”
　　“比德文文献简单吧！说到底，还是因为姐姐离写出这些东西的粉丝太遥远了，不明白她们在想什么，所以才读得很累。”
　　“我离她们还是很遥远？”
　　“嗯。因为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嘛。有理解但不接受的人，自然就会有姐姐这样接受但不理解的人。你作为心理医生已经见过无数奇怪的人了吧？粉丝在其中只是普通奇怪而已。但不论普通奇怪还是非常奇怪，不理解就是不理解，这是没必要隐瞒的事。不是在责怪姐姐哦！”她笑起来，“年龄以三开头的女性，没有把追星族以在教堂外传教为名义扭送派出所，已经非常厉害了！”
　　“那算什么啊。”孟映潭也笑了，“来吧，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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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李涛|自担被舞舔狗的cp是圈内美帝怎么办[33回复]
　　生活李涛|我担超爱和丑人麦麸，怎么调理[17回复]
　　有话直说|大胆开麦，sfw多的美帝都很厕，被制fw殖民的昱言嘉是厕中厕[138回复]
　　真话夸夸|“我是嘉翎的头号粉丝”逼叉踢唯一美帝昱言嘉糖点合集0519❤0217（达到图片上限了，已开第二楼）[12793回复]
　　真话夸夸|“去无人岛的话，只要带上队长就够了”逼叉踢唯一美帝昱言嘉糖点合集0519❤0217堂堂再开！[203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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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语穹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蹲到地上。
　　孟映潭有点茫然：“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这几个帖子放在一起实在太好笑了……骂昱言嘉难磕的帖子下面就是一万多楼的昱言嘉cp贴，还有最上面那几个指桑骂槐的帖子……哎哟我肚子痛……”
　　“最上面的帖子？”孟映潭把鼠标移向那几个回复都不多的帖子。
　　王语穹把半干的头发拢到一边，呼吸终于平复下来，蹲着跳到孟映潭旁边。“谁是BEXT现在的美帝cp？”
　　“美帝是指什么？”
　　“一个圈子里最火的cp，粉丝像万恶的美帝国主义一样横行霸道！”
　　“那就是袁嘉翎和张怀昱？”
　　“张怀昱和袁嘉翎，这个不能逆。”王语穹严谨地说，“谁是舔狗？”
　　“张怀昱？我觉得他只是对朋友很好，倒不至于说是舔狗吧……”
　　“咱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BEXT的受众需要一个好理解的标签。谁是丑人？”
　　孟映潭摸下巴：“虽然我个人对张怀昱的印象很好，但客观地说也是他……”
　　“谁喜欢和张怀昱卖腐？”
　　“袁嘉翎？我觉得他只是和张怀昱关系很好，没必要理解成同性爱……”
　　王语穹用手做了个“停止”标志：“所以你就知道了，第一个帖子是张怀昱粉丝嫌弃昱言嘉，第二个帖子是袁嘉翎粉丝嫌弃昱言嘉。”
　　“为什么嫌弃？他们虽然不可能在一起，但确实关系很好吧……”
　　王语穹歪头：“你家境富裕漂亮天才的女儿找了个外貌普通工作一般的农村小伙子，你越劝她越叛逆，死活不分，还给小伙子介绍工作偷偷打钱。”
　　“啊？”
　　“袁嘉翎是top，知名度高还会自作曲；张怀昱团内back，但每次主打歌part比主唱还多，MV镜头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歌里还有专门为主舞的独舞片段空出来的纯伴奏时间，你说是谁的手笔？”
　　孟映潭沉默。王语穹接着说：“你腰细腿长温柔勤劳的女儿找了个情绪不稳定自称艺术家的男人，整天给他端茶送水温言细语甘当娇妻，他还动不动对你女儿发脾气。”
　　“……啊？”
　　“之前团综里张怀昱早上七点起来拖地做饭，袁嘉翎十一点才醒，吃了一口早饭就说‘怎么凉了啊’，然后自己去泡泡面吃，张怀昱一个人收拾餐桌洗碗碟。圆妈还说小女孩娇气点怎么了，张怀昱的粉丝恨不得把袁嘉翎撕碎了塞到泡面桶里。”
　　“所以……”孟映潭字斟句酌，“为什么张怀昱也变女的了？”
　　“在唯粉心中，自担永远是水灵灵的一颗大白菜，而cp相方则是猪。无论野猪家猪黑猪白猪健壮猪虚胖猪，猪就是猪，敢拱白菜就要吊起来打。”
　　孟映潭默默地按压太阳穴。“唯粉都不喜欢，到底是谁喜欢这对cp？”
　　“有眼睛的人。”王语穹把毛巾拽下来在空中挥得啪啪响好似李小龙挥舞双节棍，“坦白交代！看着张怀昱和袁嘉翎，你难道没有一瞬间觉得‘纯朋友做不到这个地步’吗！没有吗！”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孟映潭点了点头。“但就算不是朋友，也不一定就是爱情关系……”
　　“可以了！点头的瞬间你已经有了成为cp粉的潜质！”王语穹伸出大拇指，“年龄不是问题，欣赏真爱人人平等！”
　　孟映潭说：“你应该在张怀昱和袁嘉翎面前再说一遍这话。”
　　“你以为我会怕？”王语穹嘀咕，“他们连自己的同人文都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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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李涛|cnm别再草我家1了！！[65回复]
　　生活李涛|美1人被逆cp的一生[22回复]
　　点炮高手|愿制大吧掉皮了，皮下双担制唱cp粉（大吧已出道歉公告）[489回复]
　　真话夸夸|推推愿正规一阳间收录曲《冬雪》，罕见的小情歌[59回复]
　　有话直说|愿唱大吧催销量疯了吧？让未成年粉丝贷款？[无法查询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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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映潭问：“这也是BEXT的cp粉吗？”
　　王语穹罕见地沉默了半响，说话时颇有些犹豫：“逆cp、1被草……看起来只有可能是制唱粉。但是不应该啊，制唱粉不都死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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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孟映潭记不清这是今天她第几次用这个简短的元音表达自己的茫然无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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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语穹还在思考，她只好用她可怜的粉圈知识推测：“是因为欧阳铮和袁嘉翎关系不好吗？”
　　“cp粉如果铁了心要磕有一万种方法，避嫌、推拉、堵柜门、不熟但配，于硕挚袁嘉翎关系那么差都能变成前美帝。”王语穹摊手，“主要还是袁嘉翎唯粉和欧阳铮唯粉撕得太狠了，虽说唯粉关系差的cp叫战地玫瑰吧，但源码和侦破已经使用核武器了，被辐射污染的战场上寸草不生，哪里有玫瑰可长。”
　　好像还是只能问出那个问题。“到底是谁在磕制唱啊？”
　　“我也想知道，”王语穹说，“一个糊得连花名都没有的cp，粉丝基本被两边唯粉杀光了，怎么还有粉丝能混到大吧这种毒唯最多的地方去？真就卧薪尝胆吗？”
　　“说不定这就是真爱呢，在看到袁嘉翎和欧阳铮的瞬间，她就觉得‘纯朋友做不到这个地步’……”
　　孟映潭的声音小下去，因为王语穹露出了一个堪称邪恶的微笑。
　　“如果袁嘉翎和欧阳铮知道世界上还有希望他们在一起的人，一定会追杀这人到天涯海角，不看她断气不死心……这说不定是他们俩唯一能达成共识，还愿意彼此合作的事情呢。”
　　“好啦，今天的五角论坛导读就到这里，刚好我的头发也干了！”王语穹跳到床上翻了两圈，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墨西哥卷饼。孟映潭关上电脑，转身望向她。
　　“王语穹。”
　　“嗯？”王语穹从被子里伸出一个蓬乱的头，脸上还带着长篇大论后的余热。
　　“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事情吗？”
　　她眨了眨毫无内眦赘皮的大眼睛，语速缓慢下来：“丁扉是和我说过，希望我能把以前的事情告诉你。但她其实也不知道我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所以有时我会想，会不会是我有问题。”
　　孟映潭坐到床边，望着裹在被子里的王语穹。被子太紧了，她想，像是襁褓一样。“你没有疯。想说的话都可以说出来，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王语穹从被子里往上望着她，抽出一只手，抓住在她胸前摇晃的戒指：“连这枚戒指的主人，你也不会告诉吗？”
　　“无论这份礼物以前属于谁，送给我了主人就是我，”孟映潭说，“没有其他人。”
　　王语穹轻轻地在手指上旋动那枚戒指，把孟映潭拉到自己身边，两人的长发在床单上交叠成一片。她的嘴唇贴着孟映潭的耳朵，很轻地，仿佛害怕被世界听到一般地说。
　　“我的家人，在1·21惨案里死掉的人，他们其实是消失了，只是我还记得他们，所以变成了没有凶手的谋杀。于硕挚本来也会消失的，只是我们还记得，所以才变成了不可解的谋杀。无人铭记的尸体会失去面目和存在过的证明，想要被记住就必须……”
　　“就必须？”
　　“唱那首歌。那首我们无法记起，但唱出来的瞬间就能回忆起旋律，知道自己早已唱过的歌。回想起那首歌的瞬间，我们会记起遗忘的一切，所有尸体的面目……”
　　王语穹松开戒指，仰望着依旧躬身的孟映潭；有一瞬间孟映潭以为她要哭了，但她只是闭上眼睛，陷入沉稳的呼吸中。
第57章57.她的最后
　　在游乐园里走了一整天，欧阳铮已经很困很累了。但他睡不着，从隔壁传来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妈妈的叫喊声越来越高，那男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变形，他的心也跟着被高高拉起，好像坏掉的过山车在惯性下慢慢驶向最高点。随着车厢逐渐停滞，必须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会扰动那脆弱的平衡——
　　咚，什么东西沉重地倒在地板上，妈妈尖叫：“阿铮！”
　　过山车以极速下跌。
　　欧阳铮披上外套跳下床去打120，熟练地向接线员报出病人的症状和地址。身后母亲慢慢拖拽着床单走出卧室，男人难听而响亮地喘息着，面色像纸一样白。母亲的面色也像纸一样白，手指青筋暴起，床单却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滑脱。
　　救护车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男人在急救室里抢救，妈妈在急救室外看手机。欧阳铮偷偷地瞟手机屏幕，看见她把医院的结账截图下来放进电子账本里，账本有一个专门的分类，图标是一颗跳动的心。那里面全都是救护车和医院的账单，120急救车的收费标准是四公里以内40元，每多一公里加收15元，心电监护每小时4元，吸氧每小时3元，担架费35元，心肺复苏一次100元，气管插管一次70元，呼吸机使用费每次500元。
　　妈妈往下滑动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账本，看见欧阳铮偷瞄她的屏幕，把手机塞到口袋里摸摸他的脑袋：“累不累？白天玩了一天，晚上这么晚还不睡，你去陪护床那里睡一会吧。”
　　医生护士推着急救病人喧哗地穿过走廊，陪护床上一个面色蜡黄的大爷转身继续打鼾。欧阳铮其实想住医院旁边的那个宾馆，但肯定很贵。
　　“没事，给我钥匙，我骑自行车回家。”
　　过山车没有爬到最高点。
　　妈妈看着他，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就像是坏掉的过山车离最高处只差一点点，却只能原路倒退回去一样。就在那一刻他知道，妈妈一定会答应那个男人去冷餐会，因为她已经被自己身上背负的罪恶压倒，从今往后只有匍匐膝行。
　　他也坐在她背上，摇摇晃晃，让她抬不起头看不见前方。
　　他还是踩着自行车回了家，风很冷，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他不想再坐在妈妈背上，但当他离开她，更沉重的幻影会降临在她身上，他们熟知这一切，如同熟知那男人心脏里狭窄的二尖瓣。
　　欧阳铮回到家时，灯还开着，床单脏兮兮地摊在地上。他把床单叠起来想放到洗衣机里去洗，从里面掉下来一枚小小的橡胶球，一角开了个孔。
　　欧阳铮好奇地捏了捏，一小股粉雾从孔里喷出来，他连打了十几个喷嚏，终于停下时天旋地转，差点坐到地上。
　　他把橡胶球放回门口鞋柜上去睡觉，第二天醒来时，那个男人和妈妈已经回来，橡胶球也消失了。
　　单纯就工作时间而言，偶像是一种忙碌的自由职业。有时连着两三个月，他们完全在公众和媒体的视野下隐身，喝酒、泡吧、坐头等舱去某个南亚海岛上看日落喝椰林飘香。粉丝痛心疾首地骂公司怎么能让他们“抠脚”，而他们则庆幸于终于获得了无论何时何地脚痒了就能抠的自由。
　　但当回归时间确定下来，他们又会进入极端的忙碌之中，聚集在公司里排练、拍摄回归照、跑综艺预热、以及随时随地掏出手机用自拍和语音笼络自己的粉丝，我们马上又要用半吊子的歌舞来逗你们开心啦，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然后在打歌综艺、新年晚会和拼盘演唱会上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那已经训练过无数遍的表演，粉丝欢欣鼓舞一掷千金支持偶像的事业，偶像在舞台上感受着浓妆慢慢被大灯照化，思念着加冰块的椰林飘香和随时随地脱鞋抠脚的自由。
　　夜晚，打歌节目《音乐至上教室》现场。巨大的屏幕上闪动着“第1名角逐！”，两个摄像机指向台上的两群人。
　　左边是全民偶像综艺《少女出道吧3》的出道团GirLine，十一个女孩把镜头挤得水泄不通，抓着彼此的手忧心忡忡。《少女出道吧3》的收视本就不尽如人意，赛程后半段更是被爆料“成员陪酒以换取出道位置”，引起了网络上抵制“做票团”的浪潮。GirLine的打歌马上就要结束，如果这次拿不到一位，她们的这次回归就会是历次回归中最差的一次：这也许就是她们成绩下滑的开始，甚至是《少女出道吧》系列衰落的开端。
　　右边则是来自宝瓶座的当红男团BEXT，手握顶级制作人、处于上升期的BEXT遭遇了意外的音源滑铁卢。粉丝买了几百万张专辑，却没办法让路人再多听一次那唯一的特色是难听的主打歌，原本手到擒来的一位也变得摇摇欲坠。明明是四人组合，画面里却只有三个人，袁嘉翎一如既往地站在中间，欧阳铮和张怀昱一左一右站在两边，张怀昱的头顶着镜头的边缘，他小心地低了低头。
　　四个人的话不会那么明显，但三个人还要让最矮的站中间的话，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凹字形。虽说如此，谁会敢站在最中间呢？大家都知道，只有一个人配得上那个Center位。
　　曾可钦和另一个女偶像从两侧走出，拿起自己的手卡。他今天的身份不是BEXT的成员，而是《音乐至上教室》的主持人。
　　“现在公布，《音乐至上教室》第一名的归属！”
　　“《音乐至上教室》的成绩评定，由音源分、销量分、网络投票分、现场投票分与社交媒体搜索指数五部分相加得到总分数，总分数最高者即为第一名。”
　　“现在公布GirLine同学的成绩！音源分4029，销量分998，网络投票分1376，现场投票分571，社交媒体搜索指数45，总分7019！”
　　“现在公布BEXT同学的成绩！音源分481，销量分4526，网络投票分1134，现场投票分809，社交媒体搜索指数180，总分7130！”
　　“恭喜BEXT同学，获得本周《音乐至上教室》的第一名！”
　　BEXT三人的镜头被放大到整个屏幕上，拉炮的纸屑飘到他们头上肩上。两位主持人站到BEXT的两侧，女主持人把奖杯交给旁边的张怀昱：“也要再恭喜我的搭档一次，他所属的BEXT获得了第一名。”
　　“今天我的身份是主持人，还是请获奖的同学先发表感言吧。”曾可钦把话筒交给欧阳铮，袁嘉翎瞟了他们一眼。
　　真不当心啊，欧阳铮想，在那个角度瞟人，在摄像机里看起来就像是翻白眼一样哦。
　　他慢慢地讲起感言来，感谢节目，感谢公司，感谢工作人员，感谢队长，感谢……袁嘉翎在旁边越来焦躁，空着的双手干脆插到了兜里；张怀昱偷偷把奖杯递给他，被他用手肘怼了回去。
　　“当然也要感谢袁嘉翎，他是我心中最棒的制作人，即便……”
　　即便什么呢？
　　其实欧阳铮根本没有想过后面的话。
　　因为在这时候，袁嘉翎一定会在焦躁和不安中遗忘自己正面对着镜头。
　　站在最中间的制作人突然伸出手，把唯一的话筒抢了过来，自顾自地开始讲话。欧阳铮松手不及，往袁嘉翎的方向趔趄了两步，稳住重心时满眼都是意外。
　　至少在镜头里看起来是这样。
　　现场发出轻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欧阳铮双手空空，只好交叠起来，直视着摄像机，慢慢挤出一个笑容。
　　至少在观众们看起来是这样。
　　他的表情非常非常僵硬。如果不那么僵硬的话，他就要笑出声来了。
　　你果然会这么做。连试探都不用，连后备方案都不用做。
　　因为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有一种理论说，偶像是资本主义社会用人类制造的商品，是一种反人性的物化。
　　袁嘉翎讨厌这种说法，因为这让他听起来很弱小。“我可不是那种被剥削却无法反抗的可怜鬼！”他一定会这么说吧。
　　欧阳铮同样不赞成这个观点，专辑和周边才是商品，偶像则是销售。销售的唯一任务就是把商品卖给顾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做什么都无所谓。
　　用个人能力展示商品的优秀之处，每天发送信息让顾客记住身为销售的自己，甚至暗示买下足够商品就可以享受“特别服务”。拿出独一无二的容貌、笑容和看似不经意的天真困顿，和量产专辑捆绑销售，拿走自己的提成，飞向没有顾客的南亚海岛肆意抠脚。
　　偶像为量产商品捆绑上的独一无二赠品的价值，就是偶像本身的价值。
　　“给予勤奋努力的好孩子天道酬勤的结局”。
　　“和随心所欲的天才一起玩弄整个世界”。
　　“拥有一个机灵又温柔的高情商朋友”。
　　那么，剩下的那个人呢？既不勤奋，也不是天才，甚至也没有调解难看场面的能力，永远没法站在舞台的最中间，不小心拿到一次麦克风，还被立刻抢走了。
　　他能为刻印着偶像歌曲的量产专辑，捆绑上什么赠品？作为偶像的他，有什么价值？
　　嗯，大概是“扶贫”吧——
　　就像是在人行天桥路过跪着乞讨的小孩，放下硬币后被抓着手说“谢谢”那样的感觉。
　　就像是在水滴筹里捐了一百块截图发到朋友圈，发起人和好友在下面回复感谢那样的感觉。
　　“给很缺爱的可怜家伙一点点力所能及的爱”。那就是他的价值。
　　可别觉得没人会买账。大家都希望努力有回报，都希望成为天才，都希望能俏皮地把争端化解为无形……都希望没人爱的自己能被爱，自己能用爱拯救没人爱的人。
　　因为拯救了谁而得到的价值感，是世界上最棒的东西。
　　欧阳铮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因为在母亲办理完离婚手续后，等在外面的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妈妈，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爸爸？”
　　在夏日刺眼的正午阳光里，那个曾经把他搂在怀里的女人说：
　　“因为听了你爸爸的经历，觉得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如果我不爱他，世界上就没有人会爱他了。”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58章58.他的虚假
　　妈妈去了冷餐会。十多天后消息传来，欧阳铮入选了，那个男人带着他千里迢迢奔赴拍摄现场，留妈妈看家。
　　大导演问欧阳铮要不要取个艺名。“孩子还小，取艺名有助于让他把娱乐圈和真正的生活分开，不容易一条道走到黑。”
　　那个男人说了自己的名字。欧阳铮和导演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笑呵呵地在纸上写下了那三个字：不是那个男人的名字，但读音完全一致。
　　欧阳铮就用这个名字开始演戏。他本来面对镜头还有些紧张，但导演告诉他出错也没事，大不了重来一遍，于是他慢慢地不紧张了。有时导演会批评他，有时会夸他，他被夸时反而比被批评时更紧张，因为不敢相信那是导演的真心话。
　　那个男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给他呵寒问暖，把盒饭里的肉拣给他。但男人紧紧的跟随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不适，他和剧组的聊天总是变成那个男人和剧组热切的笼络交谈。那个男人去上厕所时，场记姐姐会跑过来迅速搓乱他的头发，然后留下几块糖果饼干；欧阳铮想起自家小区楼下那只流浪猫，只有在舔猫条时才会任由人摸它的背脊和肚皮。
　　拍到弹钢琴的片段时，欧阳铮的手替来了，是和他一起面试过的一个男孩；那人很帅气，有一双钢琴家的漂亮修长的手，怎么看都比他更适合出现在荧幕上。手替来拍摄时他偷偷藏了起来，场记和执行制片人满场找他，终于把他从厨房里捉出来拉到拍摄现场。
　　导演说：“电影拍摄是所有人一起合作的成果，如果你没有出很大的身心问题，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你的手替也是开了几千公里赶过来的。监护人呢？这些话应该是你对你孩子去说的。”
　　那个男人从折叠椅上蹦起来说没问题请大导放心，我回家时一定好好教训这小子，说着用力按了按他的脑袋。
　　晚上结束拍摄回酒店时，那个男人走在前面抽烟，呛得欧阳铮很不舒服。他的老师说歌手一定要细致保护自己的嗓子，首要就是戒烟戒酒。
　　男人说：“这么早就知道耍大牌了？太急了也，等电影上映了再说。”
　　我只是害怕，很想逃避。
　　“就算你真要耍，也别让大导不舒服，他吃饭时跟他朋友多讲一句你以后就别混电影圈了。其他人无所谓，尤其那个手替，开几千公里怎么了？”
　　为什么那样的人都只能贡献出一双手，我却可以站在镜头前露出全身？
　　“手替想要多少个有多少个，被选来当演员的就你一个，明白不？”
　　我有那样不可代替的价值吗？
　　欧阳铮看着自己的手。伤口早已痊愈了，但指甲的形状还是很难看，有时会长到肉里，他要用锋利的直刀把肉割开，才能把指甲剪掉。如果他不用手模也能在镜头前露出自己的手，他也许就不会那么迷茫。
　　他终于鼓起勇气。“爸爸。你还记得以前我的手被钢琴砸到……”
　　风从后方吹来，烟味消散，他喉头的咳痒感什么都无法证明。
　　“有这回事？”
　　男人抛下烟头走进宾馆，余烬在风里一明一灭。
　　《音乐至上教室》的录制终于结束，但摄像机还是跟着BEXT的成员们一路回到后台，这些影像会被剪辑成花絮放到BEXT的官方视频账号上，换来几十万的播放量和“宝瓶座终于知道放物料了给你一天限定免骂权”的回复。
　　穿过满是其他公司摄像机的走廊回到自己的休息室，袁嘉翎纵身一跃跳到沙发上开始躺尸，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张怀昱问：“睡着了吗？”
　　“睡着了。”袁嘉翎埋在坐垫里闷闷地说。
　　“好，要回去了我叫你。”
　　张怀昱点点头去收拾东西，曾可钦一边摘耳返一边感慨：“张队和袁哥太有意思了，好想请他们上我……”
　　“啊？”
　　“的综艺。”
　　“说话不要大喘气，我们的粉丝很多还是未成年！”欧阳铮半真半假地抱怨，“摄像大哥麻烦把这一段删掉，影响不好。”
　　“这段删掉就要用其他的补上啊，不然Belles看着会觉得又短又无聊的。”曾可钦坚持着自己作为综艺人的设定，“要不一起自拍吧！多拍几张，当做给Belles的礼物。”
　　身后传来袁嘉翎懒洋洋的声音：“这年头自拍也能算礼物了？”
　　房间里寂静了片刻。曾可钦把耳返放到盒子里收好，轻松地说：“我们拍的当然不算礼物，但如果袁哥也来的话就不一样了，Belles看到你肯定很开心。”
　　毕竟袁嘉翎是个用iPhone前置摄像头不调参数的主，他大喇喇的自拍劝退了无数看脸入坑的新粉，圆妈无数次温言软语劝诫“宝啊好好自拍多上点心我们也好安利”都不见成效，转发区路人一句“拍不好就别拍了吧”换来的却是袁嘉翎的亲自翻牌子：“那我就不拍了”。显然这正合袁嘉翎的心意，他原本一个月就只有两三次、堪比旅行青蛙的发照片频率下降到了0，圆妈好似空巢老母涕泪横流，把那个路人骂到销号，又反过来怪劝他好好自拍的人“把圆圆逼太紧了”。
　　说到这份上，再不来就不礼貌了。袁嘉翎从沙发上翻下来，顶着被压歪的刘海挤进镜头里，顺带把张怀昱也喊了过来；欧阳铮给他让出最中间的位置，举起手机说：“准备好了吗？三、二……”
　　袁嘉翎问：“你来拍？”
　　欧阳铮放下手机：“不可以吗？我拍照技术很好的。”
　　袁嘉翎“啧”了一声：“你的拍照技术确实很出名。”
　　不知道这段对话将会被如何解读呢。是单纯的夸赞，还是对活在照片里的见光死偶像的羞辱，又或者是之前抢话筒的后续呢。
　　“让最高的成员来拍也有道理，这样大家都能被拍进来。”他笑眯眯地说，“但是相信我的技术，就算是11个人的GirLine也能全都放进镜头的，何况我们只有4个人……”
　　他忽然凑近袁嘉翎，以极小的声音说：“要拍5个人就有点难了，但也不是做不到。你想看看吗？”
　　袁嘉翎见了鬼似的盯着他，半响才挤出一句：“你他妈想找死吗？”
　　“什么？”欧阳铮回到正常音量，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袁嘉翎扭头就往门外走，张怀昱说了句“我去找他！”也跟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欧阳铮和曾可钦，还有不知所措的摄像大哥。
　　曾可钦问：“这段应该会删掉吧？没关系，花絮什么的不拍也无所谓，回头我和粉丝说两句就好。”
　　摄像大哥忙不迭地点头。他走后，欧阳铮问：“真就这么删了？”
　　“袁嘉翎是宝瓶座亲儿子，前科又多，这么明显的对队友的攻击肯定会被被找出来然后删掉啊。”
　　曾可钦淡定地说，反手推开身后的门；在门外，GirLine的成员们正围着摄像机叽叽喳喳，说着“下次一定努力”之类的话。
　　“但别的公司对无意间录进的杂音，会不会这么细心……可就不好说了。”
　　欧阳铮看着挤满了整个过道的女团，喃喃道：“你这家伙是故意的？”
　　“我是主持人，引导第一次来打歌的偶像是我的义务。大型团在化妆间里施展不开，所以会到走廊上来，再正常不过了。”曾可钦摸着小指上的团戒，语气公事公办得像是在向上级汇报。
　　“我收回前言。”欧阳铮摸摸自己的鼻子，笑了，“与其和你作对，还是和你合作比较好。”
　　拍摄的过程中，妈妈来探班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候欧阳铮接到保安大叔的消息，兴冲冲地跑去接她，却只看见她留下的零食和衣物。他没有手机，那个男人似乎也从不联系妈妈。
　　吃完杀青宴后，欧阳铮想立刻回家，他已经大半年没和妈妈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了。那个男人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他包办的习性在这一次回乡之旅中似乎完全消失了；他只是任由欧阳铮收拾东西，带着身份证订了两个人的车票。
　　走出高铁站时，欧阳铮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搭上出租车时，欧阳铮的热切慢慢冷却下来，激动的心脏也跳得疲倦了。
　　来到小区前，欧阳铮问那个男人：“你有没有联系妈妈，说我们今天回来了？”
　　“她没跟我讲过。”他答非所问。
　　站在家门口，欧阳铮开始怀疑自己这么急着回来是不是正确的。
　　他们的家门前贴着水电欠费的条子，门口堆着大包大包的垃圾袋。空气里有一股难掩的臭味，但那并不是垃圾袋里的，而是从门缝里传出来。
　　那个男人面色铁青，没有拿出钥匙开门的意思，欧阳铮只好上前按动门铃。
　　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湿漉漉的、腐坏的、满是细菌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像牛栏猪圈在大雨后盖着塑料布沤足日子的气味。
　　妈妈就站在门前，抓着锅铲，铲子上暗黄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滴。她的上身只穿着一件T恤，下身却层层叠叠穿了三件绒线毛裤，长发肮脏地层层黏在一起，却用一把精致的金凤头钗挽在脑后。欧阳铮在她的婚纱照上见过这枚挂珠镶玉的金凤头钗，那是她的嫁妆。
　　她的眼神愚直，脸上满是污渍，身上散发出一股肉类腐烂的气味，和厨房里食物的味道混合起来，更加让人作呕。
　　妈妈对他们说：“吃晚饭了。”那声音是如此平和而轻快，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她走进厨房，不一会端出铁锅，坐在地上用锅铲吃里面的黄色糊糊；那些糊糊从她嘴边滴下来，落到她的光脚，落到粪便、腐烂的食物和可疑的其他污渍上；欧阳铮才发现整个客厅里都散落着这些污物，而她显然光脚在这上面走来走去了好一段时间。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转头望向男人。男人从一打开门时就维持着愕然的表情，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而虚弱。有那么一瞬间，欧阳铮以为他的旧病又会复发，而自己将成为世界上最无力的人：夹在心脏病发作的父亲和不知为何变得癫狂的母亲中间，除了打120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没有自己的账户用来付救护车的钱。
　　但意外地，那个男人的面色逐渐恢复了。
　　他把手退出口袋，换上了一副严峻的表情：“出来，我们谈谈。”
　　他们走到楼梯间上。男人严肃地问：“欧阳，你觉得你妈妈怎么样？”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欧阳铮的肩上。“她疯了，”他清晰地说，“得了精神病。”
　　欧阳铮不太适应地后退了一步。“我们打120吧，送妈妈去医院。”
　　“为什么？”
　　“因为生病的人就该去医院……”欧阳铮本能地说，但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
　　“我们绝对不能送她去医院！电影上映之后你会变成明星，知道有多少镜头会对着你拍吗？知道有多少记者想挖你的料吗？如果你妈妈被拍到是个疯子，你也完了！我们会前功尽弃！”
　　这个心脏病患者以欧阳铮从未见过的样子冲他大喊，潮红从脖子爬上额头；欧阳铮吓呆了，很长时间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个男人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欧阳，听过斑羚飞渡的故事吗？斑羚群遇到过不去的悬崖时，老斑羚会跳进深渊，让小斑羚踩在它们的背上，跳往另一座山。你是踩在你妈妈的背上才能走到今天的，你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让她白白牺牲。”
　　欧阳铮点头称是，只是为了让他结束这段话。
　　他的心绞乱如麻。他多么希望那个男人是自己值得称为父亲的人，这样自己就会立刻认可这段话，抱着活下来的小斑羚的心情，感激地继续生活。
　　可他动身去拍电影时妈妈还好好的，回来时就变成了不知冷暖、不避肮脏的疯女人。
　　可春天穿少了会感冒，二尖瓣狭窄会有心脏病。他和妈妈陪那个男人在医院里泡了十四年，知道所有病都有理由，要么出生就存在，要么从外界侵入身体。
　　可如果妈妈去看医生，医生一定会问。
　　“是天生就得病，还是突然得了病？”
　　-突然得了病。
　　“得病之前，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真的要说的话……
　　她最后露出被压垮一样的表情，好像自己踏在她背上，踩碎了她的脊梁。
　　那个男人说老斑羚会跳入深渊，让小斑羚踏在老斑羚背上，跳向幸福和生的希望。
　　那条无法越过的深渊是什么呢？
　　只有选角副导演的冷餐会了，对吧？
第59章59.她的反论
　　那个男人甚至都不用去医院，就断定妈妈患上了疯病。但他既不愿意把妈妈用救护车拉去精神病院，也不愿意自己离开家去租房或者住宾馆，而是用欧阳铮提前结算的片酬找了个清洁公司，把整个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个遍。带着口罩和连身消毒衣的男人们走进房子时，欧阳铮和妈妈一起被关在厕所里，因为那个男人既不想暴露自己儿子是未来的巨星，也不想暴露自己的妻子疯了。
　　妈妈沉默地蹲在马桶旁一角吃甲缝里的污垢，排气扇卷起的风簌簌吹过她单薄的T恤，里面好像什么都没穿。这怎么会是自己的妈妈呢，自己怎么会是从这样的人的身体里掉出来的呢。
　　——好冷。她一定更加冷。
　　——不想看到她的身体。无论美丽还是丑陋。
　　被这两种心情推动着，欧阳铮脱下外套，慢慢地转到她身后，松手。外套落在她的肩膀上，肩线垂在她的大臂边。自己的肩膀原来已经那么宽，衣服在她身上显得那么大……
　　母亲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僵硬空洞，完全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复杂的惊异和审视；但她立刻舔起开裂甲肉上沁出的鲜血，垂在眼前的长发毛糙弯折，仿佛枯草。
　　清洁人员往欧阳铮的房间里看了一眼，问：“欧阳先生，这个房间也要清理吗？里面挺干净的。”
　　那个男人立刻看向厕所里的欧阳铮和妈妈。
　　妈妈的那一瞥是假的吗？
　　还是说，面前这个肮脏污秽像是流浪女的妈妈，才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欧阳铮的心中，就如病菌繁衍一般狂喜地蔓延开来，控制了他的大脑。妈妈只是在装疯？她的神志其实是正常的，她还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妈妈？他可以继续和妈妈在家里共存，也可以继续和从这样的妈妈肚子里生下来的自己共存？
　　和以前一样的生活，还能安稳地延续下去？
　　他几乎兴奋地要喊出来了、也确实喊了出来——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心因性失声再一次袭击了他，也将他飘忽的喜悦猛地截断；他摸着喉咙，慢慢冷静下来。
　　如果妈妈在装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对，更准确的问题应该是，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那个男人和清洁人员因为报酬问题争吵起来。他涨红了脸大喊起来，挥舞着手机，欧阳铮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是从来没这么生气吗？是从来不需要这么生气吧。争吵起来的时候，只要按着心口“咚”地朝后倒下，一切争论都会不战而胜。
　　前提是争论的对手会记得给他叫救护车。前提是如果他死在对手面前，对手会遭遇比争论失败可怕一百倍的事情。
　　妈妈永远会给自己的丈夫叫救护车，但是萍水相逢的清洁人员就未必。最不能指望的当然还是疯子会打120，即便那个男人死在疯子面前，邻居也只会哀叹而非指责。
　　欧阳铮神经质地抚摸着喉咙，望着门后面色通红的男人和平移门反光里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啊。
　　妈妈也许并不是全然装疯，就像自己并不是刻意装成失声。
　　那是身体自发的，对于持久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名为“亲人之死”的阴影作出的防御。
　　自己在歌唱上的天分，变成了那个男人重视自己的理由。所以他失声了，从而主动丧失了“身为物品的价值”，从而试探那个男人对于“没用的自己”究竟抱持着何种感情。
　　妈妈作为人类的同理心和作为妻子的身份，让她无法容忍丈夫在自己面前痛苦死去，从而让那个男人抓住了“意见冲突时的必胜诀窍”。所以她变成了污秽的疯子，放弃了同理心和身份，获得了反制必胜诀窍的能力。
　　而那个男人依然想住在家里的理由……不用说，当然是因为他想象中媒体无时无刻的注视。就算是在家里也得做出和谐相爱的派头，不然就会有损于欧阳铮……欧阳铮那与他同音的艺名的名誉。
　　欧阳铮以仿佛分析心理恐怖影片一样事不关己的方式，为这荒诞无比的故事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读。他感到名为“现实”的电影剧本已经握在了自己手中，可以随意翻阅，往后偷看。
　　清扫宣告结束，男人不太情愿地把厕所门拉开。“欧阳，跟我出去一趟，”他说，“我找了个新医生。”
　　妈妈站起身摇晃着双手走出去，欧阳铮的衣服随着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既然剧本已经握在手里，稍微修改一下还没拍摄的地方也可以吧？
　　这么想着，欧阳铮在地下车库借口自己想上厕所，返回到了家里。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那个男人不在时她一定会卸下伪装。他会告诉她自己已经明白了她的理由和苦衷，不反感她也不厌恶她，而且会站在她这一边，对抗那个男人。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主卧里传出妈妈的声音，她似乎正在打电话。
　　为了听清她的声音，他潜入自己的卧室里。
　　然而，欧阳铮所听见的却是超过他意料之事——是根本没有写在他手握的电影剧本里的，纯粹由演员自由发挥的对话。
　　“他没有带我去精神病院检查。你认为他主动提出离婚的可能有多少？”
　　离婚。
　　“我还是希望能够在电影上映之后再协议离婚……我不想被看做是在决定孩子未来的关键时刻抽身离开的不负责任的母亲。”
　　妈妈要和那个男人离婚了。
　　“像以前一样多虑也没办法……毕竟我现在不是‘疯女人’啊。”
　　这个家庭里的某个人会永远消失。
　　“关于财产分割，我没有任何想争取的东西。为了卸下自己的一切道德负担——为了让他意识到我已经没有价值而同意离婚，我已经辞退了工作，再多付出钱也无所谓。”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
　　“欧阳铮……我没有要求那孩子的抚养权的想法。”
　　啊？
　　“他已经在父亲的家庭教育下生活了十四年，初中也没有读完。如果跟着我，他既不可能继续在娱乐圈混迹，也无法再适应学校里的生活。”
　　要消失的，是妈妈？
　　“他是冠着欧阳家姓氏的独生子的独生子，那家伙培养了他这么久，不可能轻易放手的，只会在离婚协议上提出更多要求，带来更多困难。”
　　妈妈也早就不想称呼那个男人为丈夫了吗？
　　“但是这些全都是外在的原因，如果孩子本人说一句‘我想跟妈妈’，我就会弃之不顾。真正让我现在就决定不要求抚养权的原因是……”
　　是什么？
　　“他是儿子。如果是女儿的话，我就会带她走，因为她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牺牲了什么，未来的她会牺牲什么。但他是儿子，随着成长他只会慢慢明白，他从我的牺牲里得到了什么。我不能离开一个这样的人，却和另一个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牺牲什么。
　　从牺牲里得到什么。
　　冷餐会的夜晚头一次穿上晚礼服的妈妈。
　　喊“咔”之后导演微笑着点头。
　　被抛得到处都是的粪便，和锅子里烹煮的食物混合出更令人作呕的味道。
　　由场务姐姐分发的盒饭，正式演员可免费取用。
　　知道自己从牺牲里得到了什么，或者将要知道自己从牺牲里得到了什么。
　　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第60章60.他的计划
　　“把车开到地下车库，接我去天璇剧场。”
　　欧阳铮把信息发给司机，把手机收到口袋里，电梯慢慢停在七楼。张怀昱走进电梯，冲他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到公关部来了？”欧阳铮问。
　　张怀昱说：“丁扉找我问……最近的事。”
　　“我和袁嘉翎的事？”
　　“嗯。GirLine的物料里面录进了嘉翎骂人的声音，虽然很快就联系对面公司删掉了，但影响还是很不好。”他挠了挠后脑勺，“她说回归期曝光多，出了事很难捂，希望不要再有类似的事情了……”
　　“是让你这么告诉袁嘉翎吗，还是告诉我？”
　　张怀昱看向他：“没啊，就让我回去跟袁嘉翎说。她怎么会要我跟你说呢？”
　　欧阳铮看向地面：“因为也有人这么说啊，觉得袁嘉翎不会无缘无故地骂我，我肯定也有问题。”
　　“谁在那么说？是网上那些人吗？他们的话不要听，本来就没道理……”
　　“袁嘉翎没有跟你这么说过吗？”
　　张怀昱瞪大了眼睛。他本来长得就有点土气，说得好听点就是很憨，这么睁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他，好像一只手里的木板突然被抢走的蠢海狸。
　　“一楼到了。”提前录制的女声说。欧阳铮忽然把张怀昱推出了电梯；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听欧阳铮说：
　　“袁嘉翎一直都是你最好的朋友，你选择相信他也很正常，我不会难过的。但我也是你们的朋友吧，至少以前是……”
　　电梯门合拢，张怀昱站在门前，觉得欧阳铮一定搞错了什么，要么就是自己搞错了什么。
　　什么以前啊……他和欧阳铮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欧阳铮从观众席走进天璇剧场，一眼就看见舞台上的曾可钦。深红色的幕布前只有一盏追光灯照着他，像是马上要让表演开幕的主持人。
　　他冲欧阳铮扬起手：“真慢啊，亏我还提前到了。”
　　“去打听了一下情况而已。”欧阳铮走向舞台，“公关部这次貌似办事不利啊，微博和论坛上都没压住，还上了浪潮新闻的娱乐版块，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经费被之前的事烧光了。”
　　曾可钦意外地“哦”了一声：“那个丁扉也没压住么？她不是靠着铁腕才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的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丁扉单独找了张怀昱，估计是让他管着点袁嘉翎。”欧阳铮说，“她也不想想管不管得住。”
　　“我们不能盲目乐观。之前于硕挚那件事里公关部已经展现出了打乱我们计划的能力，我也在调查公关部一些员工的底细……而且袁嘉翎的粉丝肯定不会容忍自己的偶像被指控排挤，她们肯定也会行动的。”
　　欧阳铮笑了：“公关部暂且不说，袁嘉翎的粉丝有什么好怕的？我巴不得她们行动呢。攻击我的可能是粉丝，最后算账肯定还是算到袁嘉翎头上，要他出面阻止粉丝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不阻止粉丝，烂的还是他的名声。能让他名声再臭一点，我被骂几句威胁一下也无所谓。”
　　“你的决心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曾可钦叹气，“就不怕哪个发疯粉丝当街动刀子？”
　　“我动的刀子够多了，也不差这一刀。”
　　“你什么时候会拿自己开这种玩笑了？”
　　“当然是在你面前偶尔开开这种玩笑。比起粉丝动刀，我更害怕他们不动刀。”欧阳铮自顾自地走上舞台，掀开幕布，“进来吧，今天找你来这里是说正事。”
　　天璇剧场是省内最大的有正规批号的表演场地，有着可以开合的穹顶；最近还翻新了一遍液压升降舞台，演出效果在国内也排得上号。宽阔得像是运动场的舞台上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空旷的回响。
　　欧阳铮问：“柠檬台的新年晚会是不是就定在这里？”
　　“是的，应该很快官方就会宣布BEXT也参演了。”
　　他笑笑：“时间过得真快啊，太多东西都变了……原本觉得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也全都发生了。”
　　“是啊，一年以前没人觉得我们这种小公司的偶像能站到天璇剧院的舞台上吧，我们就算被终末许诺了也一样。”曾可钦跟在他身后，“你不是要跟我聊正事吗，什么事？”
　　“叫中控把灯打开，把舞台升起来。”
　　曾可钦拿起一旁的话筒喊了声“工作人员麻烦开灯升舞台”，不一会，灼热的灯光从他们头顶照下，黑色的舞台逐层升起，旋转着露出里面的平台。欧阳铮一步一步走上舞台的最高点，大灯在他头顶打出耀眼的光圈；他俯身望向升降平台间的缝隙，里面填满暗淡的金属支架和转轴。
　　“你说，如果我从这里被推下去，能不能上浪潮新闻的社会板块？”
　　曾可钦大惊：“你在说什么！舞台跌落可不是小事故，摔下来骨折都是轻的！”
　　“是啊……这样才能彻底洗清，我‘陷害队友’的嫌疑吧？”
　　他蹲在平台边托着腮，曾可钦走出他的影子，压低了声音：“你有什么非得赌上自己安全的理由吗？现在的势头不是很好吗？就像你说的一样，袁嘉翎排挤队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粉丝里必然会出现过激者，只要再扩大一下就能更加坐实你的受害者身份。先杀死他的社会性身份，再杀死他物质性的肉体，最后终末就会履行诺言。就像于硕挚那时一样。”
　　那是终末的祝福，同时也是诅咒。终末给予了每个成员他们内心深处最为渴望的能力，向他们许诺“必然声名显赫”，同时却又告诉他们，一切终将偿还：当他们的肉体停止呼吸，美名消耗殆尽，终末将会回归，取走他们一切曾留存于世的痕迹，收割他们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而死者留下的一切物质的和情感的财富，都将由活着的人继承。
　　其他人也许会以为这只是不必在意的身后事，但欧阳铮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如果有哪个人犯下足以拖累整个团队的丑闻，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他杀害。终末抹消集体记忆之后杀人的罪行便不会被追究，其他的队友还能继承他的“遗产”。
　　如果有人贪心不足，甚至可以故意曝光或制造丑闻，加快终末回归的进程，以期得到遗产。别人意识到这一点时，即使为了自保也会反过来采取行动。
　　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头，猜忌、恐慌、敌视便不可控制，BEXT绝不可能相安无事到合同结束，只会自相残杀到剩下最后一人。
　　终末为他们准备的是生存战。是和BEXT出道时经历的一样的，不淘汰对手就会被淘汰的战斗……
　　但是这次，赢家（出道人数）只有一个。
　　欧阳铮站起身，看向仿佛一望无际的高耸穹顶。“的确是这样……但只是排挤队友没礼貌这种事，足够杀死一个偶像的社会性身份吗？”
　　“如果是个不出名的小圈子偶像，粉丝当然什么都捂得住。但袁嘉翎的知名度早就超过饭圈那一亩三分地了，粉丝再多也架不住路人审判。”
　　“是啊，”他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声，“袁嘉翎早就不是纯偶像了，只要他还能继续拿出足够有大众口碑的作品，人品问题就不可能对他造成影响。”
　　“是啊！”曾可钦提高了声音，“所以我们才选在《红温警报》发行时出手，不是么？”
　　欧阳铮摇头：“没有这么简单……你认识袁嘉翎的时间不长，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说没想到从小公司出道的我们能站到天璇剧院的舞台上，其实我早就想到了，我们一定会出名的，因为我们和袁嘉翎在一个组合里。拥有他那样的天分，性格再骄傲也只是阐述事实，行为再出格也只是天才的怪癖。虽然还不知道他的能力……但应该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强大吧，毕竟终末在他面前停留了最久的时间。”
　　话说完了，却没有听见回答。他俯下身，曾可钦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也觉得我们赢不过袁嘉翎？”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是玩德州扑克，袁嘉翎的初始筹码是我的七倍，难道我就不可能翻盘吗？当然是有的，只是几率很小而已。但为了赌那个Bad Beat（小概率击败）的可能，我必须每一次都押上自己的全部筹码——八分之一的概率很小，但all in连赢三局却是很正常的事。你明白吗？”
　　曾可钦摇头：“我没打过德扑。”
　　“那改天咱们可以玩玩，你沉得住气，上牌桌表现肯定也不会差。”
　　曾可钦还是偷眼瞄着他的表情，好像怕他冷不丁从台上跳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欧阳铮在心里笑，自己改了年龄整天装嫩，这时居然真有了点当大哥的感觉。
　　他从后方的阶梯走下平台，摊开双手：“行了，我今天来踩点只是要给自己留最后一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的。”
　　“那就好。”曾可钦叹气，“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对付袁嘉翎啊，在我主持的综艺节目上突然摊开袁嘉翎的黑料表声泪俱下控诉宝瓶座皇太子吗……”
　　所以他才会在生存战里选择结盟啊。只要身为偶像的BEXT袁嘉翎还活着一天，曾可钦作为同盟的价值就会超过他背刺的风险。至于袁嘉翎社会性死亡之后的事情，用什么手法杀死他，其余人要怎么处理，赢下生存战的快乐……其实欧阳铮根本没想过。
　　让袁嘉翎身败名裂。他的大脑已经被这个念头占据。
　　为此，必须赌上一切——
　　因为他是自己见过的，唯一称得上“天才”的人。
第61章61.她的犹豫
　　后桌的管人痴第三次蔫了吧唧地一边滴眼药水一边吐槽“我比主播下班晚”的时候，孟映潭终于整理好了所有文件，把厚厚的纸张放到一个文件夹里，走向丁扉的办公室。
　　她不出意外地在沙发上看见了躺得四仰八叉的王语穹，她今天的打扮似乎是鲨鱼主题，小腿袜上缝着尖鳍，连帽衫的帽子是鲨鱼大张的嘴。王语穹伸长了手向她摇摆：“姐姐好！辛苦了！要谈私密话题吗！需要我出去吗！”
　　“没事，这个你也能听。”
　　丁扉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那应该是不太现实的话题了？快让我看看，我受够这些太现实的工作了。”
　　孟映潭把文件夹推到她的桌上，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我请王语穹整理了一下BEXT出道一年以来的大规模舆情事件，零零碎碎的成员人品、工作态度、出道前相关的负面报道一直存在，但都没有真正伤及筋骨，这意味着公关部建立起了一套完善的舆情预警和应急处理体系。但是于硕挚未婚先孕和之后曝出的一系列私生活不检点事件中，应急处理体系似乎完全没有响应，随即于硕挚被杀，仪式启动。现在的队内不和争议也是一样……”
　　“你认为这次事情会像上次一样发展？”
　　“那倒不至于光凭这个就断定。”孟映潭示意她往后翻阅，丁扉拿出后面的资料，是对几个袁嘉翎粉丝的个人调查。
　　“其实要确认事态是不是和上次一致，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寻找祭司。祭司只会在祭品的信徒里出现，看起来很困难，其实很好找……哪个团体推选祭司，会选择普通的成员呢？自然是具有特殊地位之人吧。声称自己和神直接交流过的人，拥有特殊地位的教团领袖，还是一掷千金的大金主，祭司肯定会在这些人中诞生，并且获得超自然的能力。
　　但是符合这三条标准的袁嘉翎粉丝都没有什么动静，和宝瓶座的交流也维持着原来的模式。要么仪式还没有开始，要么我们找错了人，祭品并不是袁嘉翎。”
　　丁扉滑下椅背，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腿上；她一整天都在把关下属提交的工作，对着自己人只想抛开一切架子。
　　“但就算祭司已经出现，只要她的超自然能力不是变成一个脚趾像手掌一样、浑身长着蓝色毛的怪兽，想要隐瞒住是很简单的吧？就像变种人隐藏在普通人里一样。”
　　她上学时曾经一度热衷于美漫，现在她只想学习这些白人老头们压榨IP剩余价值和掩盖丑闻的手腕。
　　“没有那么简单。BEXT的受众很低幼，袁嘉翎的受众尤其低幼，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王语穹的声音适时地从身后响起：“你应该看看那个‘六年级小学生用学费偷买BEXT专辑’的新闻，袁嘉翎的《少年A》简直变成了小学生国歌。”
　　“天啊，”丁扉不耐烦地说，“现在儿歌都不流行了吗？他们为什么非得听这么成熟的歌，还让公关也变得难办，一碰到小孩什么事都难办！”
　　孟映潭温和地说：“因为小孩总想成为大人，而大人想要变回小孩。”
　　丁扉不吭声了。她想起自己接触到美漫时同龄人还在买街头的盗版四格单行本，这个事实让她更加愿意生啃英文对话的原版漫画。
　　“回到正题。粉丝中有影响力的大账号运营者或是有购买力的粉丝，年龄会略大一些，但大多数也是未成年人。我们要找的祭司很可能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值青春期，热爱偶像亚文化，某天醒来发现自己拥有了意想不到的力量。”
　　“什么三流青春片开头。”
　　“《超自然心理学研究报告》认为，一个突然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总是会经历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中，他们对现实的认知受到剧烈冲击，否认自己的能力；第二个阶段，他们接受了自己的能力，并且逐步探索极限，有的莽撞，有的循序渐进。在第三阶段，他们的力量臻于完善，生活回归正常，这时他们已经拥有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并保守秘密的经验，有些人会永远停留在这一阶段。即便如此，三阶段中的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迹象，在年轻的孩子身上会更加显著。”
　　“第四阶段是什么？”
　　“如果祭司已经发展到了第四阶段，我们应该担忧的是怎么向政府和公众掩盖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在这个阶段，强大的力量已经侵蚀了所有者，让他们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能够掌控一切，开始丧失同理心，并为了自私的目的伤害他人。他们认为自己是神，也总是死于自己神一般的力量。研究报告中提到一种说法，认为绝大多数阶段三都会最终到达阶段四，人类的自制力在超自然的力量前不值一提。”
　　“蔡惜遥在阶段几？”
　　“阶段二，她其实还远没有理解自己的能力。”
　　丁扉轻轻“哦”了一声，孟映潭刚要继续说，她突然张口打断了话：“那你在阶段几？”
　　“嗯？”孟映潭抬头，丁扉歪在椅子里有点不爽地和她错开眼神：“你说三阶段里的每个阶段都会有独特的迹象，但我什么也没看出来，你甚至没想主动告诉我。”
　　“那只是对于一个有经验的超自然心理学家而言。你是普通人，我希望你能维持住你生活的常态——据不完全的统计学表示，干涉超自然力量后，普通人的生活幸福程度会下降大约35％。”
　　丁扉冷哼一声：“那你的生活幸福指数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绝大多数阶段三都会来到阶段四，最后在无法克制的贪婪中毁灭自己。你要是告诉我我肯定不会让你毁灭的，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我就让你去对付宝瓶座楼下发癫的粉丝。”
　　“放心，我没那么危险。祭司危险是因为他们获得力量却没有人教授他们如何使用，就像是得到了电锯的小孩。我不一样，我是卡利玛的女儿……母神手把手地教授我使用自己的力量，理解自己在人类之中的位置，我是服务者而非统治者，力量是为生息而不是为杀戮。”孟映潭抚摸自己漆黑的长发，“她还会用檀木的梳子沾着香料给我梳头发。”
　　丁扉没有情感地感叹起来：“你真是太幸福了。”
　　“是很幸福啊，”她笑，“有人一直担心着我，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幸福了，所以肯定不是错的。”
　　她们注视着彼此，就像是曾经她们会做的一样——如果盯着彼此稍久一点，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丁扉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高层的指令：让宝瓶座脱离袁嘉翎也能独自存活。就像戒毒的病人一样，坚定而残忍地将依赖天才之瘾从宝瓶座身上剥除。
　　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娱乐公司的运营方针吗？
　　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孟映潭吗？
　　如果不是……她们的立场会不会最后改变，因为利益的冲突各自服务的对象，而让如今日般看着彼此就忍不住笑起来的时间，成为无法延续和复制的回忆。
　　她不引人注意地叹了口气，说：“去吧映潭，记得帮我把袁嘉翎和欧阳铮找来。”
　　“现在？”
　　“现在。”丁扉冷笑，“老女人都没睡，两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睡什么？这个年龄这种舆论状态，他们睡得着吗？”
　　“你好像班主任，谈完话以后让谈话对象去找下一个人。”孟映潭站起身，“找他们干什么？”
　　丁扉直起身子，十指相对点在颌下：“丁班主任要找班里最爱闹事的两个学生谈话，要是他们还不和好，我就强迫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一小时。”
　　孟映潭起身出门，王语穹直起身子挥手：“映潭姐姐，拜拜！丁扉，你是不是一个潜入宝瓶座内部的制唱批？”
　　“什么批？”丁扉挑眉。
　　“制唱批，袁嘉翎和欧阳铮的cp粉，你要是觉得袁嘉翎没有几把不能做1呢也可以逆cp，都一样，反正都又冷又被迫害。”
　　“我希望BEXT的所有人都不要有几把，免得我和整个公关部被迫害。”丁扉冷静地说，“特准张怀昱有几把，让他退圈之后给某个女孩子一个幸福的家庭。”
　　王语穹发出响亮而放肆的大笑声。
第62章62.他们想法各异
　　孟映潭走出门去，办公室里留下两个四仰八叉的女人。王语穹不知何时已经头朝地面，穿着鲨齿纹长袜的腿靠在墙上。“那个……你为什么要让映潭姐姐去找欧阳铮和袁嘉翎？已经半夜了，就算他们都没睡，肯定也不会来的。”
　　丁扉把脚脱出鞋子，借着办公桌的掩护踩到柔软的真皮坐垫上，看起来像是蹲在椅子上。
　　“是的，他们不会来，我也希望他们别来，因为我马上就要下班了。”她在桌子下套上柔软的平底鞋，“但我需要他们被大张旗鼓地通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被约谈的。我希望他们在进入我的办公室之前就保持足够的紧张。”
　　王语穹把头歪到一边，好像一只把头埋进自己羽毛里的鸵鸟；她把双腿压向胸前，灵活地做了一个后滚翻，顺势站起身，辫子在头上乱成一团。“是为了谈判顺利吗？但袁嘉翎叛逆得跟初中生一样，欧阳铮也不是被加点压力就会屈服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桌上摸了块全麦饼干塞到王语穹的手里：“别操心你不该操心的事了，关手机，下班。”
　　她不需要谈判顺利。她的目的就是给谈判者增加压力，就是让他们无所适从，就是让谈判破裂。这就像是对一段关系感到厌倦，而逼迫对方主动提出分手——冷暴力臭名昭著，但很好用。她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而目标太过艰巨，必须想个办法无中生有，狠狠抓住某人的把柄。
　　王语穹对丁扉的决定不置可否。她不否认丁扉很厉害、很聪明、很强悍，脱掉外套跳出窗外就可以变成超人拯救世界。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饭碗，她努力保持开放的心态，理解那些比她小了一轮的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喜欢什么。这就是互联网娱乐业的悖论：当一个员工经验丰富到足够领头处理复杂的工作时，她的心智基本就成熟到了难以理解她所服务的对象的程度。
　　这么想来，映潭姐姐还真奇怪……明明懂的东西比丁扉还要少，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她什么都明白。她所明白的似乎并非是某种固体的、能够灌输的知识，而是更加流动性、更加底层的存在，这种存在难以用语言形容，她只是感受到些许，如同在海上看见似有若无的鲨鱼的背鳍。
　　今天孟映潭不住寝室，所以亮灯到几点都没关系。王语穹缩到寝室的床上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右手打开游戏登录界面，左手在聊天界面上单手打字，她的每根手指都跟食指一样灵活。
　　Yuppies Just Lunatic（备注：逼叉踢唯一公主🈳）
　　Vanya：出来
　　Vanya：上号
　　你拍了拍逼叉踢唯一公主🈳的废稿，它们全都飞走了
　　你拍了拍逼叉踢唯一公主🈳的废稿，它们全都飞走了
　　你拍了拍自己的鲨鱼大脑壳，越过海面起飞
　　Vanya：上号
　　Vanya：不然下次你直播时我还狙你
　　聊天框里闪过一瞬间的“对方正在输入”。接着，来了个电话。
　　袁嘉翎略显失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你他妈的不准威胁我。”
　　“但你打电话来了。”
　　“我打电话来只是当面告诉你我今晚不能来了。”
　　“为什么？别说你要排练——你初舞台前夜还在打游戏。”
　　“不是。”他嚷道，“上次你因为什么理由挂了我四次电话，我这次就因为什么理由不能来！”
　　王语穹反问：“这能比吗？孟映潭住到了我寝室里，你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别告诉我你也有一个早睡的室友！”
　　“有，但是……”
　　“你还会在他睡着时玩你那把青轴。你他妈的真该死。”
　　“我没有！”他抗议，“你说的是两周前的星期三对吧，那时候张怀昱还抓着门框做引体向上呢!他都没换睡衣只围了个毛巾！”
　　“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袁嘉翎骂道：“死变态！”
　　“你连没换睡衣只围毛巾都记住了，谁更变态我不好说。”
　　“那是因为那条毛巾没系牢……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狼狈地转移了话题，“我怎么觉得在你们眼里，我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形象啊？”
　　难道不是吗？王语穹默默地想着，把自己给他的备注截图下来发给袁嘉翎。
　　Vanya：[逼叉踢唯一公主🈳.jpg]
　　“……为什么是公主啊？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一个跟公主相对的用来形容男性的词汇吗？”
　　“王子没有杀伤力。”王语穹温柔地回应，“你看网游挂人哪里有骂人王子病的，女的骂公主，男的就骂男公主，中国最伟大且永久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中国最伟大且永久的骂人话是骂男人像女人。非常遗憾这个传统要在我们这一代断绝了，你的粉丝听到有人骂你小公主只会淫笑着说有品位。”
　　“你不要以为提到粉丝我就会怎么样，”袁嘉翎冷笑，“现在我已经下班了，不对任何粉丝负责。”
　　“哇那真是太遗憾了，好想把你本人认证的不对粉丝负责偷偷录音传出去……”
　　“你传啊，你以为我粉丝不知道吗？”
　　轮到王语穹沉默了：“那确实……你都干出那么多破事了还有一大批粉丝不离不弃，你是不是在歌里面加了洗脑音波？”
　　“这就叫实力圈粉。很多人对偶像在私德上有病态的要求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除了私德以外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只能当一个晶莹剔透好花瓶安慰幼稚鬼们‘世界上有着人格完美无缺还不会谈恋爱的人’，我的评价是两边都很傻逼，世界上根本就不需要人格完美无缺不会谈恋爱的人，也不需要不相信这种东西就活不下去的人，这群纸片偶像一辈子创造的所有价值，都比不上我的一根小手指。”
　　王语穹打开百度百科让AI大声朗读：“袁嘉翎，男子偶像组合BEXT成员……”
　　“但我迟早会拿掉这个头衔的，或者说，我已经拿掉了。”袁嘉翎刻意平和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我进入宝瓶座时不是练习生而是幕后制作人，转来当偶像只是因为不想让一群我不认可的人演绎我的歌曲，还有……”
　　王语穹配合地问：“还有什么？”
　　“偶像是最快的成名方式。我总有一天会出名的，世界上很多人都会出名，要超过他们，我只能趁早成名。当通关一个游戏变得不再困难，无聊的顶级玩家就会开始竞速，speedrun，懂吗？”
　　那句“懂吗”差点没让王语穹笑出声，她不得不揪着自己的脸才能保持冷静：“嗯嗯好，这个版本逼王还是T1级人设，你就按着这个路子走，到逼叉踢解散你还是TOP。”
　　“我搞人设？我需要搞人设？”袁嘉翎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我在镜头面前从来不装模作样，跟那些恪守着奴隶道德的偶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行了你也别太在意他了，反而显得自己掉价。”
　　“我在意他干嘛！”袁嘉翎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要什么没什么就知道在镜头面前装，签售跟他妈日本牛郎一样发骚，我在意他干嘛？他配吗？”
　　“我还没说是谁。”
　　袁嘉翎沉默了片刻，接着不爽地骂了声“操”。
　　“三次元傲娇已经落后一整个版本了。”王语穹语重心长地说。
　　“落后就落后，我是绝活哥。”袁嘉翎还在嘴硬，“对了，你那个室友，姓孟的那个，她居然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王语穹佯装不知。
　　“说丁扉想找我谈话。你们公关部消息这么不灵光的吗，还是故意挑在这时候来找我？”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正规一的收录曲《春雪》火了，正巧还是我独唱的solo曲。抖音的工作人员刚刚和我联系，说想把这首歌加到视频编辑页面的默认BGM列表里……我明天肯定要去和公司谈这件事，不一定能来跟丁扉谈话了。”
　　袁嘉翎语气云淡风轻，听得王语穹很想偷笑。“嗯嗯好哦，”她也云淡风轻地回复，“那我就静候《春雪温柔女声翻唱版》《春雪男女对唱版》和《春雪DJ版》啦。对了，你不是看到抖音就会吐的二次元吗？喝中药调理好啦？”
　　袁嘉翎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
　　终于破防了，王语穹想。
　　她从后台滑出微博界面，是某个袁嘉翎大粉大张旗鼓地宣告《春雪》的流媒体播放量已经超过正规一主打《红温警报》，充分证明了BEXT只靠袁嘉翎就能火，剩下的人都在拖后腿。
　　“我们圆宝已经不小心solo出道啦，剩下三个伴舞自求多福吧！”
　　真是的，她想，别这么有才能、这么有运气、这么被上天眷顾，与此同时又这么自大啊。“成功是一场太无聊的必然胜利的游戏，所以我开始玩速通”。
　　这样会很想让人……看见你失败时的表情啊。
第63章63.他们的再遇
　　第二天上班时，丁扉莫名觉得氛围很奇怪。几个员工不知为何凑在咖啡机边，抓着手机窃窃私语。一般而言，在看到丁扉走进宝瓶座的时候所有人就应该回到工位上工作，或者至少是假装工作；但今天她在咖啡机边站了一分钟，员工才如梦初醒地各自走开，甚至走的时候还切切嚓嚓地小声说着什么。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小笼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无数封邮件和未读信息积压在信息栏里，她一边一封一封查看，一边给王语穹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软绵绵的，显然还没睡醒：“喂……上班时间还没到呢，你是私人联系还是公务联系啊，公务联系我就挂了……”
　　“别挂！私人联系！”丁扉连忙说，“我以私人名义问问你啊，公司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发生什么事……”王语穹“哦”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件事？大雄的消息可真不灵通啊~”
　　一直如此，丁扉想。她是领袖，因此难以和她共事的员工成为朋友，她们在聚餐时永远不会喊上她，那些只为增进感情而聊的八卦永远不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是公关部主任，但消息总是不太灵通。
　　丁扉撕开外卖附赠的醋包时时，传来了敲门声。她说：“请进。”
　　欧阳铮走进来。他的头上带着一顶怪里怪气的锡纸帽，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会影响到你吃饭吗？”他抱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它们在锡纸帽下蜷缩着，闪耀的白金色此刻黯淡无比。
　　丁扉掰开一次性筷子：“当然不会。坐吧，那边有椅子，你想坐在沙发上也可以。”
　　欧阳铮小心地坐在沙发上，，用手扶着自己的锡纸帽以免它掉下来。“你在吃什么？”他似乎想找些话题聊，“馒头？”
　　“蟹黄小笼包配山西陈醋。”丁扉用筷子扎开一个小笼包，满屋子都是香甜的蟹味，“你闻不到吗？”
　　欧阳铮摸了摸鼻子：“对不起，我……我的嗅觉不太灵敏。”
　　“就像楚留香一样。”她津津有味地嚼着包子，“他患有鼻炎，几乎没有嗅觉，所以他的对手给他放毒气迷魂药时他总能逃过一劫。你吃了早饭吗？”
　　“我喝了杯咖啡，”他摸摸自己的脸，“早上吃太多容易水肿。”
　　她不想追问下去，欧阳铮也没有说，只是反复摸着他的鼻子。从丁扉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的鼻尖就永远是泛红的，无论是在冬天还是夏天，连舞台妆都盖不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从不提及此事，但大家都知道，他的鼻子是假的。他的眼睛是假的。他的下颌是假的。他的脸颊是假的。他的声音是假的。他在镜头面前以及背后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从不提及此事，好像戳穿这件事本身，才是把真品变成假物的罪魁祸首。
　　丁扉合上空外卖盒，一口气喝干半杯豆浆，感觉自己能和哥斯拉在城市中央打无限制格斗。她太忙了，经常拖到午饭时间才能吃上早饭，但今天袁嘉翎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她安安稳稳地吃完了十二个小笼包。
　　欧阳铮依旧坐在沙发上，背脊笔直，染发膏从他的鬓发间滑下来，缓慢得像是沥青。
　　“你准备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她问，“你之前的白金色很好看，很适合你。”
　　他微微笑了一下，唇角凹下去两个小勾。那是一场不成功的整容手术的后遗症。丁扉觉得他就像一个不成功的雕塑，装饰在她房间的一角；他的制造者是个初学工匠，所以他的形状并不好，他用他僵硬的石膏手臂一点一点修饰自己，用手指打磨手指，眼睛观望眼睛。
　　“还是白金色，我只是在补染发根。我的头发长得特别快，染发后一周就会有明显的黑色发根。”他用一根小棍把掉出来的头发塞回锡纸帽里。
　　“大家都这样。”
　　“但我要上镜。本来我该去找理发师的，但今天要跟你见面，所以用了家庭染发套装……结果没算准时间。”欧阳铮遗憾地放下小棍，上面缠绕着几缕金色的长发。丁扉知道即便是最昂贵的染膏也会让头发变得脆弱，她很惊讶每周补染一次的频率下欧阳铮的头发还没有掉光。
　　他金发下的头皮肉眼可见地红肿，上台时他是怎么掩盖的？用化妆品吗，还是直接控制那些镜头？
　　他既然拥有改写一切摄像机的能力，为什么又对自己的外貌如此在意？
　　员工们陆陆续续地溜去吃饭时，终于有人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袁嘉翎一言不发地走进来，拉过椅子坐在丁扉的正对面，一眼也没有看沙发上的欧阳铮。他的衬衫上满是折痕，高领毛衣从低领毛衣里露出来，头发乱翘，眼下乌黑仿佛一夜没睡。这是个飘在宝瓶座上空的幽灵，只有一双眼睛看起来还像活人。
　　“你终于来了，”丁扉把资料推到一边，“我和欧阳铮等了你将近四小时。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起不来。”
　　“那你可以跟我说。”
　　“懒得说。”
　　袁嘉翎威风凛凛地岔开双腿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简洁明了的回复。丁扉十指交叠放在桌上，感觉自己像正在和聪明校霸谈话的年级主任。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客观而冷酷。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把你们俩同时找来是因为什么。你们私底下有什么矛盾我都不管，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在镜头面前……”
　　“请宝瓶座公平对待BEXT欧阳铮——”
　　她提高了声音：“别在镜头面前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尤其是你，袁嘉翎……”
　　“请为唯一大主唱合理分配主打歌歌词——”
　　欧阳铮目光游移，双手局促地夹在腿间；袁嘉翎仔细听着窗外的声音，忍不住偷笑起来。
　　现在不是继续谈话的时候。丁扉起身打开窗户往下望去，立刻找到了声音的源头：一辆卡车不知何时停在了楼下，车厢里的液晶屏上打着几行黑底白字：
　　“欧阳铮给宝瓶座的实绩：
　　正规一专销量队内第一
　　直拍播放&点赞队内断层第一
　　微博转发量队内唯一破5000W发博即热搜”
　　第二页字显示出来。
　　“宝瓶座给欧阳铮的待遇
　　主打歌《红温警报》歌词分配仅24秒
　　正规一专全曲歌词分配倒数第一大量背景音和音
　　《红温警报》MV个人近景仅11秒
　　妆造、舞美、后期全方位敷衍”
　　一个女孩坐在敞开的火车前座上，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偷偷往外面瞄一眼；另一个女孩威风凛凛地站在公司门口，好像她手里抓的不是大喇叭而是一把可以横扫千军的长枪。
　　接着是第三页字，鲜红的黑体放大到占据整个屏幕。
　　“宝瓶座公然打压唯一大主唱与视觉担当意欲何为？
　　铮骑千万集资换回十秒镜头二十秒歌词令人不齿！”
　　“这就是传说中的维权吗，真壮观，卡车配小喇叭跟流动摊贩一样。”袁嘉翎不知何时站到了丁扉旁边，好奇地探头望着那些欧阳铮的粉丝，一字一句地把那两行字读了出来。
　　“不对仗啊，”他乐，“粉丝和正主一个文化水平。”
　　丁扉没好气地说：“你别探脑袋了行不行，这里才九楼，下面的人拿手机都能拍到你！”
　　但是晚了。维权的女孩抬头瞥见九楼上有个挂在窗沿的脑袋，瞳孔地震了片刻，一手抱着电脑一手去摸另一个女孩：“我超那是……你快看啊！我超，袁……”
　　她就像是忘记了袁嘉翎叫什么一样卡壳了，只剩一根指着他的手指还在颤抖。
　　“我超袁！”袁嘉翎笑得差点从窗户翻出去。
　　“好了，下午我就又多了一个要处理的热搜。”丁扉放下手机，“已经联系人了，你也别看热闹了，咱们聊正事。”
　　“老女人就是无聊，”袁嘉翎赖在窗边依依不舍，“唯一大主唱好不容易有了次线下维权，就被你们无情地堵死了！你联系了什么？用叉车来把卡车叉走？”
　　“交警。”丁扉冷淡地说，“妨碍交通、危险驾驶、无证改装，哪个都够这群小朋友喝上一壶了。”
　　果真看到一辆警车一边鸣笛开过来，袁嘉翎这才把自己从窗户边扒拉开，神清气爽地坐回丁扉对面。丁扉瞟向坐在沙发上的欧阳铮，他不知何时摘掉了铝箔帽，沉默地看着地面，侧脸上的潮红不知道是因为染发膏刺激皮肤，还是因为羞愧。
　　丁扉自认铁石心肠，但看到他这幅模样还是觉得有些可怜。真的很丢脸，但他没法责怪任何人，他的粉丝是抱着一腔热血，砸了大笔集资来给他维权的……因此听起来更可怜了。
　　她清了清嗓子：“我们回到正题。今天找你们，我只想说一件事……”
　　但没人听她的。两人都呆呆地望着窗外，仿佛太阳正在逐渐熄灭；丁扉也扭头看去，接着，她看见了比太阳正在熄灭更可怕的事情。
　　袁嘉翎正在窗外看着她——
　　不，准确地说，是气球上印的袁嘉翎巨大头像正在窗外看着她。充了氮气的气球缓缓飘过九楼，袁嘉翎的脸肿胀呆滞，像是恐怖漫画里会将人吊死的人头气球。
　　那是欧阳铮粉丝顺手带来的气球吗？
　　随着气球逐渐上升，缀在下面的条幅也显露出来，红底黄字，十分喜庆。
　　“热烈祝贺袁嘉翎单人词曲一作《春雪》上线半月抖音播放量破千万”
　　“那好像是你的粉丝自己做的气球。”丁扉说，“你要不要去给他们补习一下审美？”
　　袁嘉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把矛头指向了欧阳铮：“你干嘛？拍什么呢？”
　　“阳光很好，自拍一下。”欧阳铮站在窗边放下手机，“你都不和我自拍，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和你的照片自拍了，待遇还不如粉丝。你生气了吗？生气了我删掉也可以，但今天就没有微博能发了，粉丝会担心的……”
　　“他妈的不准发！”袁嘉翎踢翻了椅子，“你敢发我就把你栓在气球上放飞到外太空！”
　　眼看袁嘉翎就要向欧阳铮冲过去，丁扉忍无可忍地拿资料砸了一下桌子，哐当一声，两人都安静了。
　　“你们俩给我分开。”
　　袁嘉翎梗着脖子：“那气球怎么办？你处理了欧阳铮的卡车，不能不处理我的吧！”
　　“已经叫人去楼顶勾了，勾过来放掉气就是了。”
　　“你们没有那种射箭打枪很厉害的人吗，一箭射穿气球……”
　　丁扉心说我想先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第64章64.他们的忽视
　　小型会客室。
　　为了谈话不被再次打断，丁扉特地挑了个不常用的房间。这里窗户的面向没有办公室好，阳光照不进来，她觉得有些冷，打开了空调。
　　袁嘉翎一言不发地关掉了空调。
　　她也一言不发地重新打开空调，把遥控器放回桌上。
　　袁嘉翎拿过遥控器，再次关掉空调，然后把遥控器直接放到了口袋里。
　　丁扉刚想说话，欧阳铮端着三杯水走了进来，她在心里默念“对事不对人对事不对人”，维持住一张铁面，坐到沙发上。
　　房间里只有两个三联沙发，丁扉占据了其中一个，袁嘉翎和欧阳铮不得不分享对面的一个。欧阳铮坐在最右侧，袁嘉翎恨不得坐到左边的扶手上，把直线距离拉到最大。
　　她坐在梆硬的皮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记着谈话脉络的笔记本放在腿上，万事俱备，只要再来一遍开头。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为什么要同时叫你们两个来。我不在乎你们私底下到底关系有多差，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把私人情感带到工作中来。”
　　“你跟我说也没用，我没有这么干过。”袁嘉翎不爽地说。
　　她从资料袋里拿出三张纸推给对面的两人。“这是最近一周的热搜，数量同比增长一倍，搜索量环比增长了125％以上，这是个很好的数据——可惜都是负面热搜。撤这几个热搜的价格是将近七位数，钱现在还没批下来。”
　　“瞪我干嘛？”他瞪大眼睛，“我有干什么吗？”
　　“你可以自己去搜搜，《音乐型仓储超市》的视频到处都是。”
　　“当时候你在现场吗？你亲眼看见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吗？”他“腾”地站起来，“你都没问过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了几个视频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丁扉望着气势汹汹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说，好幼稚啊，真是太幼稚了。十岁的孩子可以说出这种话，但二十岁的男人不可以，二十岁的偶像更不可以。
　　“我怎么看这件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粉丝怎么看这件事。你们的粉丝没办法亲眼看见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她们能看到的只有视频而已。”
　　“那她们就不配发表意见！”袁嘉翎咬牙切齿。
　　欧阳铮说：“跟她们没关系吧……”
　　“你最不配发表意见！”他立刻转向欧阳铮，“你被私生堵了多少次还说这种话，虚不虚伪啊？”
　　丁扉在茶几上拍了拍笔记本，截住了袁嘉翎的话头。“你不要总是想着去攻击别人，我们今天是为了解决问题才聚在一起的。如果我们不合作，事情根本就不会有转机，你不要认为现在的舆论是小事。”
　　她从资料夹里抽出第二份文件，倒过来放在茶几上，让两人看得清楚。
　　欧阳铮慢慢地念出声：“白石公司旗下团体sixteen团综争议事件……在自制团综的猜人环节，正确答案为黄继光，成员却猜成了蒋介石，且全程嬉笑打闹、毫无紧张感……引起了网民的抵制狂潮，人民网网评点名批评。事后该团综的策划及sixteen成员立刻录制了道歉视频，但仍未得到网民认可，打歌、校庆、演唱会等活动全面终止，势头正猛的迷你四辑成绩一落千丈，之后的复出试探也宣告失败，sixteen被雪藏至今。”
　　“这样就完蛋了？”
　　丁扉笑了，但那笑容里并无认同，只有强烈的轻视。“是啊，这样就完蛋了。sixteen的粉丝至今还认为，是不作为的公司和公关部门害死了他们偶像的职业生涯……但那时候白石的公关部负责人，是带我进入公关这一行的老师，我心中最理解偶像营销和危机公关的人。如果你们触碰了红线，我除了去寺庙里上香求神佛保佑你们，其他什么都做不到。希望你在镜头面前能记得这回事：公关不是万能的。”
　　袁嘉翎仰头望着她，对东方人而言长得有点太过挺翘的鼻子骄傲地皱起来，做过手术的鼻子无法作出那种动作，假体有戳穿鼻尖的风险。
　　“我什么时候说过公关是万能的了，只是你自己这么以为吧？刚好相反，公关很没用。你们瞒住的都是本来就不应该被看重的事，救下的都是本来就火不起来的人。你觉得我给你们公关部添了麻烦，那你们可以不管我。我的黑热搜现在还挂在微博上，那又怎么样，我被逐出娱乐圈了吗？也没有啊，今天早上还有商演邀请发到我助理的电脑上，就请我一个人。”
　　他站起身，越过茶几俯视着丁扉，露出近乎怜悯的表情。
　　“搞清楚，不是我需要你，是你需要我。要是没有我，宝瓶座哪里有钱付你的工资？如果我没出道，你现在还跟下属窝在老楼的办公室里，哪里会有自己的办公桌？以后别再跟班主任一样喊我来谈话了，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发信息告诉我，不要语音。”
　　说罢他拂袖而去，没有关上门，背影一直到走廊拐角处才消失。
　　真是……多么可笑，多么幼稚，多么不攻自破，却又因为说话者的身份而难以反驳的话语。以前她以为袁嘉翎身上最值得羡慕的是才能，现在她才知道是运气。娱乐圈的大爆或哑火都难以寻找规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明星笃信玄学，而袁嘉翎出道以来的四张专辑无一失手，主打歌刚刚让他“跌落神坛”，零舞台零宣传的收录曲又靠着短视频的病毒式传播走红，走红的曲子偏偏又是专辑里唯一一首他的个人solo，就连骆起当年solo出道时也是大张旗鼓，如果要算资源投放回报比，袁嘉翎已经超过了这位传奇巨星。
　　老天赏饭吃？哪怕撬不开他的嘴，老天也会给他插根鼻饲管把饭喂进去的。
　　何况袁嘉翎还有那谜一般的能力，如果爆红就是他的超能力，丁扉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和他抗衡。那是神力，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袁嘉翎突然跑了回来，把空调遥控器放回桌上，接着飞也似的逃走了。
　　……看来神偶尔也会忘事。
　　她收回目光时，欧阳铮也刚刚扭回头来。漂发剂在头发上挂了太久，他的长发已经漂成近乎白色，像是假发一样；但人造的五官和不自然的发色搭配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像是笔触写实的漫画。
　　“对不起。”欧阳铮小声说。
　　“你是在为袁嘉翎道歉？”
　　“是为我自己。虽然我们现在关系没那么好了，但他说到底也是BEXT的成员，应该像家人一样彼此帮助和沟通的。但我却做不到，也没能好好跟袁嘉翎沟通闹成这样的原因……我也有错。”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睑低垂望着地面，眉毛甚至睫毛都细致地染成淡金色，看起来就像被阳光照亮了一样。
　　丁扉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原来你也知道啊，你也有错。”
　　“嗯……啊？”欧阳铮满脸无辜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听说初舞台时你的耳机不小心丢了，你总不至于告诉我，是袁嘉翎偷的吧。”
　　他仿佛没有听明白丁扉在说什么，金色睫毛扑闪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般地道：“您不会是听了当时候的一些传言，就觉得我当时上台真的没有带耳麦吧？且不说这事和之后的事有没有关系，要是真出了那么大的舞台事故，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络公关部解决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呢，这根本不合情理。”
　　“我有证据。”
　　“人证吗？那我也算人证啊，没有人觉得我的记忆算是证据吗？”
　　看着欧阳铮泫然欲泣的样子，丁扉有点想笑。
　　“不，是物证。”
　　她打开王语穹发给她的初舞台现场录像，把手机交给欧阳铮。看到一半欧阳铮就把手机还了回来，委屈畏缩的神情荡然无存。
　　“逐帧特效做得很好，找了专业人士吗？”
　　“很遗憾，这个视频的录制时间和最后编辑时间完全一致，就是在初舞台当晚，原相机里都有记录，我已经请专业人士全部保存下来了。”
　　“你怎么拍到的？”
　　“我有自己的方法。”丁扉交叉双腿坐累了，反正今天穿的是裤子，她干脆分开腿扎马步般坐在沙发中央，“给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骗过镜头，但骗不过我。”
　　“你知道多少？”
　　“一切。我不会强迫受害者和加害人见面，除非受害者根本不存在。”
　　他们对望着彼此，像是草原上的狮群在开战前先以气势对决胜负。丁扉终于知道欧阳铮在镜头面前为什么永远维持着笑容了，他一冷下脸就是不讨喜的苦相，眼神阴恻恻的让人背上发毛，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从胸口扎透了她。
　　丁扉回以严酷的凝视。她从少女时代便以不近人情闻名，工作后发现气质严厉能免去不少沟通上的麻烦，更是有意磨炼自己，无论是内部会议和外出谈判都无往不利。但她深知，正如袁嘉翎不会被她的凝视所惊吓，失去权势的威严只是不攻自破的纸老虎。现在她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去赌，赌欧阳铮相信她依旧拥有权势……赌欧阳铮相信，她确实知道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铮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接着闭上了眼睛。“我太大意了，”他按着眉间，“偏偏让你抓到了我的把柄。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是个把工作当成生命的人，当时以为有你在公关部是福，现在才知道是祸。说吧，你想要什么？虽然核心利益是冲突的，但谈判依然很有必要。”
　　丁扉审视地望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的核心利益是冲突的？”
　　欧阳铮的脸上出现了真正的讶异，并非故作的惊愕，而是下意识的呆然。“怎么可能不冲突？袁嘉翎的父亲和宝瓶座高层是多年好友，保护他的利益永远是宝瓶座公司的第一任务……”
　　“安全可持续地盈利才是宝瓶座的第一任务。你觉得现在的袁嘉翎，给宝瓶座带来的是盈利更多还是危险更大？在商言商，商人不谈感情。”
　　他一呆，接着释然般点了点头。“没错，确实如此。你说得对，是我被他吓住了。”
　　“你可以继续行动，明面上我们没有关联。联系方式我们另定吧，最好不要手机联络，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的能力是偷看别人的聊天记录。”
　　欧阳铮轻轻地笑起来：“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对吧？”
　　丁扉摊手：“你可以试试看。不过到那时候，你的损失肯定比我大。”
　　他为难地摇摇头：“怎么偏偏是你呢……好吧，趁这个机会，先请你帮个忙，也算是让我顺便表个忠心。”
　　他把一张相机内存卡放到丁扉手里，这张卡看起来拔插了很多次，已经老化严重。
　　“请你把里面的视频逐步发布出来，多打广告吸引粉丝来看。”
　　“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BEXT出道前的老物料而已，粉丝肯定很感兴趣。”欧阳铮向她挥手，“我先走啦，得去问问发型师过漂怎么办。”
　　丁扉独自坐在小会客室里，突然想到早上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时，王语穹的回答。
　　“大雄的消息可真不灵通啊~之前宝瓶座的宿舍不是一直有小偷吗？昨天晚上他又偷了一次，终于抓到了！是个付不起训练费用的练习生，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高权限工牌。他也真笨，在监控上露出了正脸，今天早上就被抓了，偷的东西也大部分都还了回来。但张怀昱丢的相机一直没找到，袁嘉翎陪他找相机找到凌晨四点，一边疯狂发消息骚扰我，烦得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袁嘉翎走进宿舍，打开窗户，脱掉一件毛衣甩到沙发上，自己也斜着躺上去。逼仄的会客室热得人心烦，和讨厌的人说话让人血压上升，只有凉爽的风能缓解他的焦躁。
　　“回来了？”张怀昱把手里的相机放到一边，起身去穿外套。
　　袁嘉翎一骨碌爬起身，把相机抓到手里：“你找回来了？真是那个练习生偷的？还能用吗？”
　　老旧的屏幕上满是裂痕，他试着按动开机键，毫无反应。
　　张怀昱关上衣柜：“嗯，我问了今天值班的保洁师傅，他说见过那个相机，我们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但是磕碰很严重，开不了机。”
　　袁嘉翎皱起眉，仔细观察着相机变形的外壳。“什么磕碰，单纯磕碰伤不到这个程度，偷东西的人是故意砸的相机。”
　　“故意砸的？”张怀昱直起脑袋，像一只被当着面踩塌大坝的河狸，“那个练习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就确定是那个练习生偷的？他一没动机偷现役偶像的旧相机，二没必要多此一举砸碎相机扔垃圾桶，肯定是别人偷了你的相机啊，你能不能用用你的脑子？”
　　张怀昱朝着虚空瞪眼，好像他眼球暴露在空气里的面积和他那花生脑仁的运作速度成正比。“但那个人为什么要偷我的相机？”他终于憋了一句出来。
　　不应该期待河狸思考比大坝更复杂的东西。袁嘉翎让张怀昱抓着相机，自己找了根六角扳手卡在坏掉的内存卡接口上，用力一撬，打开了口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内存卡。
　　“那人只想要内存卡，”他扔开扳手，“相机目标太大了，一被找到就是人赃俱获，所以丢掉了。”
　　其实这么排查下来，嫌疑人已经呼之欲出。他是张怀昱和袁嘉翎的同期练习生，知道张怀昱拍摄过的内容，有能够自由出入各寝室的高级工牌，熟悉两人寝室的布局；他的替罪羊一直都行动谨慎，这次却在监控里愚蠢地露出正脸而被抓住。
　　他在取走内存卡后，还会去做砸烂相机这种近乎泄愤的行为。
　　一直低着头，一直沉默，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是因为心虚吧。
　　平常补染都安排在夜里，今天却换成了早晨，是因为昨晚很忙吧。
　　袁嘉翎清了清嗓子：“偷东西的人肯定知道你拍过的东西，那么嫌疑犯就缩减到我们的同期练习生……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
　　他用手掌轻推张怀昱的额头，发呆的队长终于回过神来。“在听啊，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我拍的都是大家以前一起练习一起玩的日子，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想要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要偷走内存卡？”
　　当然因为他觉得那是不能见人的东西。因为已经时过境迁，灰扑扑的练习生欧阳铮变成了闪亮的BEXT欧阳铮，他要否认过去，哪怕是连带着否认他们三个一起走来的日子。
　　张怀昱把坏掉的相机握在手里摩挲，露出难过的表情。
　　不应该期待河狸思考比大坝更复杂的东西，比如人性或感情，比如其实有人不喜欢纪念录像。
　　袁嘉翎擦擦鼻子：“谁知道啊，说不定是盗窃狂呢？不用理解那种人的思维，等抓到他要他赔就好了。”
　　“这个赔不了的……”张怀昱介意地嘀咕。
　　“烦死了！”袁嘉翎从他手里一把夺走相机，“给你买个新的行不行，用了六年的相机不就是电子垃圾嘛，你想纪念就去修一下当摆件，这么简单的事。”
　　“但是内存卡……”
　　“内存卡内存卡，内存卡值几个钱，给你批发一卡车过来都行！”袁嘉翎用力关上窗户把毛衣套回身上，“出门！”
　　“干什么？”张怀昱的河狸脑袋还没跟上节奏。
　　“去看相机，还有内存卡。一卡车批发不到，一箱总是能买到的。”
第65章65.毁灭性
　　离开会议室时，欧阳铮以为自己很平静。即便事件的发展并非完全如他所愿，但和公关部的负责人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协议，终究是利大于弊。一切都还在他的节奏之内，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只是为了……
　　他站进电梯，铁门合上，光滑的反射面映出他不住起伏的胸膛，和闪动的黑色眼睛。
　　才不是呢。
　　砸碎相机的瞬间，把内存卡交给丁扉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残酷的快感，好像在蹦极的瞬间割断安全索，又像是砸碎锁链脱出牢笼。好像只有用毁坏什么的方式，他才能彻底切断和过往的联系，不再首鼠两端。
　　这不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在欧阳铮的电影确定档期之后，那个男人请大师算了一个宜离婚的“破日”，终于同意去民政局登记离婚。领离婚证和结婚证都在婚姻登记大厅，他站在隔间外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把凳子放得很远，填资料时需要靠近，然后立刻又分开，好像对方身上沾着病毒。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宣读离婚协议中财产、债务以及子女抚养权的分配安排。儿子欧阳铮由男方抚养，女方不支付抚养费。工作人员说这是无效条款。那个男人摆手：没关系的，她要付抚养费我也不会让她付的，以后她一分钱都别想从我们欧阳家拿。
　　工作人员问：你们是自愿离婚吗？是的。
　　你们有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有。
　　你的配偶是否患有精神疾病？
　　那个男人紧张地看向妈妈。妈妈摇头：“我就是有病才会和他结婚。”
　　工作人员哭笑不得。如果其中一方患有精神疾病，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我们不能受理业务，请确认对方是否患有精神疾病。
　　没有。两人都摇头。
　　女方未在怀孕状态，未在半年内终止妊娠。小孩十四岁，在外面等着。工作人员抬头看向外面，欧阳铮对她打了个招呼，她的表情多了些同情。
　　后来欧阳铮才知道，不是所有父母都会带着孩子来离婚。
　　两人把离婚证放进自己的包里，妈妈率先走出隔间。协议书里写明车属于她，在她把车倒出停车场时，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的疑问。
　　“妈妈，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爸爸？”
　　在夏日刺眼的阳光里，那个曾经把他搂在怀里的女人直视着前方的路。
　　“因为听了你爸爸的经历，觉得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如果我不爱他，世界上就没有人会爱他了。”
　　有一瞬间，欧阳铮觉得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最后只是关上了车窗，踩下油门，熟悉的白色别克从他面前滑过，他知道它再也不会在他面前停下了。
　　那个男人从民政局走出来，摆手要他过去。他忽然意识到，他感到失落不是希望妈妈载他一程，恰恰是因为他总要选择由谁来载他一程，而他不想要任何人载他去某个地方。
　　他没有理那个男人，骑上自行车，十字路口哪个方向的绿灯亮着他就往哪里驶去。
　　无论往哪个方向风都扑面而来，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不知骑了多久，天色渐暗，傍晚的夏日热度慢慢冷却，下班的车辆川流不息，他穿梭在其间，不断超过电瓶三轮和堵在路口的电动车，有一种融入这个忙碌城市的错觉。他既不饿也不累，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骑到世界尽头，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那里没有电影点映见面会，没有长枪短炮的镜头，没有人会盯着他看，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但周遭的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下一个十字路口的直行亮着绿灯，他却下意识地刹车。
　　他习惯在这里左转。左转就能看见他的家。他会在那里吃晚饭，练琴，洗澡，睡觉，就像从前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同时也知道，那再也不是自己的家了；自己的家早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分崩离析，那只是一个分割成几个区块，用来容纳身体的大盒子，一口多人用棺材。稳定的三角关系因为一方的离去而宣告崩溃，从此以后那个盒子里只住着自己和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只会对自己说，如果他忽然病发倒地，自己要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把他从房间里拖到门口等医生。
　　欧阳铮从未想过自己会骑回来，但也许他的身体就是这么决定的，正如它决定失声。他以为自己在十字路口的每一次选择都交给随机的红绿灯和不可知的命运，但它们和自己的身体合谋把他送了回来，让他无法放弃决定自己路途的权利。
　　如果他想离开，他得自己走出去。
　　电影的反响中规中矩，却也获得了与导演相配的票房和知名度。欧阳铮的戏份并不多，但导演在访谈中屡次提到他，说即使电影的主题曲讲的是成年人的悲欢离合，他也能放心让只有十四岁的欧阳铮来演绎，因为他对细腻情绪的感知能力极强，超越了年龄和阅历；无论未来当演员或歌手，这种能力都会为他保驾护航。
　　那个男人把导演当做了再生父母，隔三差五就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他的助理，让助理带欧阳铮去导演能看见的地方，巴望着欧阳铮能再和他说上几句话。欧阳铮拿到导演的私人联系方式时，他简直高兴疯了，马不停蹄地为欧阳铮配了手机和电话卡，全然不顾之前看完某钢琴大师的自传后，信誓旦旦地说成年前绝不让他碰电子产品，阻碍他专心训练。
　　导演很忙，有时打过去一段话，几天之后才会回复，但他给欧阳铮推荐了一个新的声乐老师，说她带出过国宝级的歌手，就算不能长期跟着训练，能得到几次指点也会大有裨益。心因性失声也有可能是发声方式的问题，可以当时当面咨询她，说不定会有收获。
　　那个男人发了好多条“感谢大导指点改天一定亲自上门感谢”，配上默认的鲜花表情，转头却像忘了这事一样。欧阳铮好多次问他什么时候能去，他说肯定去，但是不要耽误正事。
　　那些正事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通告和采访。虽然说是采访他，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男人在滔滔不绝，谈他优越的身世和家道中落，对欧阳铮寄予厚望和远见十足的培养，拖着病躯陪他风里来雨里去既是严父也是慈母，接下来也会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妈妈在他的话语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记者说：“让小朋友自己也说几句吧，拍戏的感觉怎么样？”
　　目光一下聚焦在他身上，欧阳铮卡了片刻才说：“大家都对我很好，导演还给我联系了声乐老师，希望我在音乐路上继续走下去，我也会好好努力，不辜负他的期待的。”
　　那个男人按着胸口深呼吸。“时间差不多了，欧阳要回去休息，我也得去吃药了，你们整理好采访稿记得发我。”
　　记者摄影师带着电脑三脚架各自离开，门关上的瞬间，他伸过手来抓住欧阳铮的脖颈用力摇晃。
　　“当着记者的面，你说什么不好说声乐的事？有事你不会私底下跟我说吗？”
　　欧阳铮心想，我私底下和你说了你也不听啊。
　　“不要导演跟你讲什么你就信什么，他是什么背景你是什么背景？还搞音乐，搞音乐能赚几个钱，这年头谁还买唱片，网上哪里不能听歌？当演员名气大赚得多，等你出了名，想上舞台发专辑都是很轻松的事。别把自己路走窄了，听懂没有？”
　　欧阳铮不说话。
　　“听懂没有！”
　　男人的手拧得他脖颈生疼，他只好点了点头。男人终于松开了手，要他赶快回去休息，晚上还要去跟某综艺的制作方联系，那是个童星主题的夏日专辑，男人势在必得要把他送进去。
　　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空闲的时间连半天都没有，欧阳铮有时只睡了五六个小时就被拉起来去赶下一个场，男人已经完全进入了经纪人的身份，为他安排了紧锣密鼓的行程。男人享受在他身后接受所有目光的感觉，他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要和欧阳铮一起参加亲子综艺，对方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说“您的孩子是不是年龄太大了”，他立刻说“年龄可以改”。欧阳铮觉得真是丢人。
　　偶尔打开信息，他会看见导演给他发的消息，声乐老师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里面，只要长按就能拨出。
　　直到这时欧阳铮才发现，音乐只是那个男人走向舞台和闪光灯的道具，却不知不觉变成了他的梦想。他想去见声乐老师，想得到她的指点，想要更加接近她教导的学生，有一天变成真正的歌手。
　　他想问她，自己已经回心转意想走上音乐之路，怎样才能告诉自己枯竭的声带？
　　怎样才能告诉那个给予自己一半基因的人？
　　欧阳铮站在遮阳伞下，看着几个八九岁的小孩在泳池里嬉戏。他们有些是从小登上舞台的童星，有些是父母或兄弟姐妹进入娱乐圈的星二代，他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为了显得和谐男人把他的年龄报小了两岁，他的青春期来得迟，这时还像个小孩。他其实很不喜欢被看小，他还上学时同学就笑他又瘦又小像只鸡仔。
　　男人从背后推他：“愣着干什么，赶快下水啊。”
　　他不太情愿地脱掉外套，穿着泳裤坐到泳池边，拿脚拨着冰凉的水，一边默默地想着那个号码和那个号码所代表的人生。他连在镜头前唱歌都会紧张，何况在镜头前展示自己的生活；但现在最赚钱的好像就是在镜头前生活、做小游戏、恋爱、煮饭，无论演员还是音乐人都是如此。
　　一个小孩套着黄鸭游泳圈浮在水面上，伸手摸他的腿，欧阳铮没刹住，拨起的水溅到他眼睛里。那个小孩抹了把脸，抓住他的脚往下一拉，欧阳铮猝不及防地跌进泳池里。
　　记忆的下个瞬间就是他死死地把那个小孩按在泳池的角落里，小孩拼命挣扎，在他手上抓出血痕。有人大叫了一声，几个救生员和主持人跳下来七手八脚地分开他们，那个小孩被拖到岸上做心肺复苏，他沉默地站在泳池里看那小孩吐水，妈妈握着他的手发出哭腔，直到男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的额上满是油汗，青筋暴起，好像欧阳铮刚刚把他中了五百万的彩票冲进马桶里。他指着欧阳铮，嘴一开一合像是上岸的鲶鱼，好半天才说出几个字：“你疯了！你把我们的人生全毁了！”
　　“我没有疯。”欧阳铮仰视着他，感到风平浪静的释然，阳光温暖地照热他的上身，波浪在他的胸口起伏。
　　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可你从来都不听我讲，所以我只有做给你看，你才知道。
第66章66.一损俱损
　　欧阳铮在家里待了很久。他知道自己的名声会一落千丈，那个小孩的家长决不可能善罢甘休。他有着那个男人的姓氏，用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即便只是读音，那个男人一定也会被他牵连。当他做出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他才知道这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那个男人依旧睡在客厅，没有搬进妈妈原来的房间。他每晚都能听到男人在打电话，却不知道到底在联系谁说什么。
　　几周之后的某天，男人忽然说要带欧阳铮去一个地方。他们换乘了三四趟公交车，从市区驶入邻郊，开过几个隧道后，郁郁葱葱的林木彻底占据了窗外的视野。
　　“这里是往家里墓地开的方向吧？”
　　他鼓起勇气问男人，但男人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手机。
　　男人一直很看重欧阳家那块祖传的墓地，好几次说过自己死后绝不火葬，一定要完整地和祖先葬在一起，可现在明明是夏秋之交啊，离清明节还很远，究竟是去做什么？
　　欧阳铮知道男人带他出去绝不是单纯地扫墓，却怎么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原本清净的墓地此刻居然喧闹无比，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响，燃烧的纸钱在风中飘散。墓地旁停着几辆工程车，旁边是十几个带橙色头盔的工人；穿蓝色工程服的一个工人在地上插了几炷香，双手合十边拜边默念着什么，其他工人也跟着低头拜墓碑。
　　一炷香烧完，他们各自登上车辆，一辆铲车缓缓开出，沾着泥土的巨铲落下，将墓碑连根掘起。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已经没有钱了。为了专心培养你，我辞掉了工作，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就指望着你出人头地，我在九泉之下也好向列祖列宗交代。但你根本不在乎我的付出，把我们十四年的努力毁于一旦，我手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块祖上传下来的地……所以我把祖坟卖掉了。”
　　欧阳铮只觉得风很凉，凉得像是直穿过他的身体。他背过身去不想看铲车继续往下挖，可男人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站在原地，坚实的土地被一点点掘开，露出下面黑红的棺木。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以前也是富过的？那时候风水先生给我爷爷，也就是你的太爷爷算过命，说我们家的气脉极弱，能单传下来是祖坟依山傍水先人庇佑，如果迁坟，欧阳家的血脉就绝了。我求祖先最后庇佑你这孝子贤孙一次，你要记得以后有钱了，把这块地买回来重修坟墓，请列祖列宗息怒。”
　　买回墓地？请祖宗息怒？欧阳铮甚至连生气的感觉都没有了，在不知情时欠下了这么大一笔债务，他只想冲到铲车下面碾死自己，亲自去九泉之下向列祖列宗赔罪。
　　黑色石碑倒在他脚下，填金的隶书笔画碎裂成块。
　　“先考欧阳公讳敬暨德配郑孺人之墓祖德宗功征祥瑞子孝孙贤迎腾达千古流芳”
　　医院的手术室似乎已经很老旧了，水渍从天花板的贴片边蔓延开来，被无影灯光所掩盖。这是男人找的第三家整形医院医院，只有这家医院知道欧阳铮的出生年月后还愿意为他动手术。
　　欧阳铮躺在手术台上，鼻子上画着几条手术定位线，马上他的皮肤就会被切割开，填入膨体材料。那个男人说这是最后的方法，容貌是在娱乐圈拥有一席之地者必须缴纳的税金，只要改头换面，他一定能继续在成名之路上走下去。
　　几个医生围着他，其中有一个似乎没有带好帽子，头发从帽檐里掉出一两缕；另一个医生把一根细长的针扎进他的背部，随着液体推入，他迅速地困倦下来。
　　男人说不用害怕，他也做过全麻手术，睡一觉醒来就会回到柔软的病床上，就是那么轻松。
　　但再度醒来时他还在手术台上，眼前蒙着淡绿色的无纺布，视野边缘一片惊悚的黑红，他反应了很久，才知道那是自己被切开的鼻子。
　　鼻子一点都不痛，但是非常鼓胀。透过无纺布，他看见医生往他的鼻腔里不停地塞长条纱布；不停地、不停地塞，他的鼻腔绝对塞不下那么多纱布，纱布会填满他的鼻子，伸入他的大脑，挤压他的脑叶白质和脊髓。
　　男人在和妈妈吵架时说过有一种治疗精神病的手术就是把铁钉从鼻腔扎进大脑、彻底破坏脑叶白质，病人原本无论如何疯狂好斗，被切除了脑叶白质之后也会无比安静温顺。但病人在失去攻击性的同时也会失去对世界的感知力，除了麻木地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手术只是人为地制造了痴呆。
　　他才十四岁，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他不是精神病，也不想变成痴呆。
　　欧阳铮竭尽全力想用双臂撑起自己，但他的手臂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把盖在脸上的无纺布拉下来了一些；他终于彻底看清了整个手术台，推车上沾血的刀，医生被染成黑红色的乳胶手套，一旁滴滴作响的供氧机器，两根胶管从后方延伸，一直连入他的鼻腔。
　　那就是真正会破坏掉他脑叶白质的东西。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把胶管从鼻腔里拔出；医生冲上来按住他的身体大喊：“麻醉量不够！加大丙泊酚用量，谁去调注射泵！”
　　另一个人冲上来，欧阳铮感到什么东西被推入他的血液；他原本就虚弱的力气消散了，他陷入无可奈何的沉眠之中。
　　欧阳铮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鞭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烟花比漫天繁星更加闪亮。
　　父亲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看见他来了，把烟扔到地上踏了踏。“出来了好，别听你二叔醉了胡说，你不是听这种事的年龄。”他重重地拿手按欧阳铮的肩膀。
　　“是因为林阿姨一直没生出来孩子，二叔叔才会那么说吗？”
　　父亲一愣，点点头：“你倒懂得挺多。”
　　“我搞不懂啊，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奶奶说不生孩子人类就会灭绝，但是现在人明明很多啊，学校的厕所都挤不过来。二叔叔说一定要有后，但后是什么呢？”
　　父亲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你还小，搞不明白的。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突然发现，你留在世上的日子其实没多少了，可什么也没做成，你消失了没有人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像你从没来过一样，这个世界不需要你。这时你就会想要一个证明，想要在世界上留下你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尤其是……如果那个证明，是和你喜欢的女孩子一起……”
　　一切戛然而止。欧阳铮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没有星星和烟花，天花板上的水渍像是鬼怪的脸庞。
　　欧阳铮坐在病床上，鼻子上勒着纱布。他的鼻子马上就能拆线，但肿胀几乎没有消除，他只能张着嘴呼吸，夜里几次差点被自己憋死，最后问护士要了一个呼吸机。
　　每天都有医生惯例来查房，但今天早上只有一个护士来给他测量体温。病房门被推开，欧阳铮以为是医生来了，进来的却是男人。他又靠回枕头上：“你和医生问过了吗？”
　　“什么问过没问过的，先吃早饭！我特地给你去楼下买的，你最喜欢的虾仁馅馄饨！”男人得意地拎起手里的外卖盒，他一眼也没看。
　　“医生说手术完一个月内不能吃海鲜。”
　　男人“哎哟”一声：“西医也搞发食这套？那你就吃我这盒吧，鲜肉的，还热乎着呢……”
　　他把床上桌一掀，馄饨七零八落地泼到地上，落在男人的裤脚上。
　　“我问你有没有问过医生我为什么会在麻醉中途醒过来！我问你有没有跟医生说手术做完已经一周了，我的鼻子还是一直在流脓，什么味道都闻不见！医生之前说是正常的，但我隔壁床也是做的鼻综合手术，她早就恢复嗅觉出院了，我现在晚上睡觉还得带着呼吸机！”
　　男人连忙抓了把纸巾擦脚，脸上满是慌乱的神情。欧阳铮自己都有些惊讶，他想不到自己居然可以对这个男人这么生气并且毫无悔意。
　　“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情，你怎么说得像是我要害死你一样？你觉得我卖掉祖坟凑钱是想害死你吗？”
　　“还你卖祖坟，跟我说要我赚了钱把祖坟请回来的不是你吗？那这笔钱就是我借的，只是你来决定怎么花而已！”欧阳铮的声音越来越大，“我问你，你跟医生联系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你的心脏病史，以及我是你的亲儿子！”
　　男人的声音简直像蟑螂一样让人作呕，他反复用力地喘着气，好像要提醒欧阳铮自己是个病人一样，全然不顾他的儿子脸上多了两道巨大的切口，而且还在病床上。
　　“没，没有啊……这有什么关系吗？”
　　欧阳铮心头的怒火忽然灭却下来，鼻子的阵痛让他烦躁疲惫。他尽可能不牵动伤口地说：“我虽然暂时没有诊断出明显的心脏问题，但有家族心脏病史意味着我患心脏病的概率比常人高出很多，手术风险也会提高。”
　　“但你也没出事啊……”
　　“你先让我说完。手术中出现了问题，我的氧气管短暂地断掉了，而且假体植入也不成功。这些都会让我更容易得心脏病。”他用力呼吸了一声，“其实我现在已经感觉不舒服了，就在刚刚我生气的时候。”
　　男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畏惧。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丝畏惧，心中忽然涌起畅快的激流，好像用尽全力唱出一个漂亮的转音；一直以来男人都是唯一一个知道如何威胁他们的人，但现在他也知道了。
　　“人各有命。老天想留下来的人是走不掉的……”
　　老天要带走的人也是留不下来的。当然了，他知道。
　　“我没想怎么样。”欧阳铮摸了摸纱布，护士明令禁止他这么做但他忍不住，“我就算死了对你也没坏处。哪部电影会想要一个刚被骂过的、整容整坏掉的小演员？整容修复也要钱的，你拿得出来吗？我现在就是个三级残废，只能花钱赚不了钱的，你会养我一辈子吗？”
　　他的眼眶湿润了，这很糟糕，因为眼泪总会走错路流到鼻腔里，带给他强烈的痛楚和更多的眼泪。视野里那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一个肯定的回答吗？
　　“……你想怎么样？”
　　“还有良心的话，就给我点路费，让我自己走吧。”
　　“你过年才十五岁，一个人能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
　　只要没有这个人，他什么都可以做。
　　清洁工走进病房，说了句“好香”。当然会很香吧，毕竟倒翻了一整碗馄饨。欧阳铮的胃部痉挛了一下，他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了。但他一点都没有胃口，因为他根本闻不到馄饨的味道，只能闻到浓烈的、腐烂分泌物的恶臭。
　　那股恶臭是从他身上来的，所以注定会一直跟着他。
　　他低头打开手机，滑过导演的信息。他已经不可能再进入那个世界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页面停留在一张图片上。
　　“宝瓶座娱乐公司正在举办练习生试镜。1998年~2006年出生的任何人，无论性别或国籍，均可申请试镜，并投递能够在线播放的视频，通过两轮海选者有机会与宝瓶座签订专属合约。歌唱、舞蹈、说唱、表演均可作为视频展示的内容……重点寻找声音条件优越的歌唱人才。在歌唱视频中，你可以背对镜头进行表演。”
第67章67.春雪为谁而落
　　云帆体育场喧嚣躁动，场地中央的摇滚歌手高声呼喊着什么，后排粉丝大喊“某某牛逼”。丁扉把电脑放在腿上噼里啪啦打字，耳机里几乎听不清对面发来的语音，她长按转文字，转出来一大堆不知所云的错别字。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语音发方言。她嘀咕着拿肩膀碰碰旁边的孟映潭，张开嘴，孟映潭配合地把沾了番茄酱的玉米片喂到她嘴里。流动摊位上刚炸出来的玉米片热乎香脆，她决定暂时遗忘热量健康之类的细枝末节。
　　另一边的王语穹从座位上歪过脑袋，拿头发蹭蹭孟映潭的脖子：“姐姐，好姐姐，我也腾不开手拿玉米片……”
　　孟映潭反手拧她的鼻子：“你也有工作要做？”
　　“当然了！”王语穹抓着手机，“我在给五角论坛的好事者们解疑答惑透露无关紧要的小消息，偷偷地潜伏进她们中间，必要的时候我会散播假新闻压制舆论为宝瓶座而战，但要是被发现蛛丝马迹开盒线下anti，我的人生就完蛋了，卧底难当啊……玉米片多沾千岛酱，谢谢。”
　　孟映潭拿起玉米片挖了一大块千岛酱，在王语穹面前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送进了自己的嘴里。王语穹发出猫被踩到尾巴一样的惨叫声，扑到孟映潭身上佯装要用美甲抓她的脸，孟映潭说着“小心酱倒翻”往后躲去，压在丁扉的键盘上，聊天框里打出一大堆乱码。
　　前排的张怀昱也终于注意到闹腾的后方，转过身来看她们。丁扉连忙一人敲了一下后脑勺把她们推回自己的位置：“我的笔记本电脑！你们真是，人家请看演出，你们能不能消停会？”
　　王语穹抓着孟映潭的衣袖当盾牌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头：“你也是，人家请看演出，你能不能别惦记你那电脑了，对面是你男朋友吗你不秒回是丧失一段美好姻缘吗？”
　　丁扉越过孟映潭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个爆栗，接着又叹了口气，合上手机：“你说得也是，在体育馆办公挺煞风景。”
　　“是吧是吧，我从以前就最喜欢你这点。”王语穹笑得眼睛眯起来，发箍松松地圈在她脑袋上，跟着行动甩来甩去。
　　张怀昱又从前排回过头来，递给王语穹一包薯片。她歪头：“怎么了，撕不开吗？”
　　他尴尬起来：“不是，我听你们在讲，以为你想吃油炸的。还吃吗？”
　　“吃！”王语穹接过薯片，捂心口作感动状，“呜呜谢谢你，不愧是丁扉认证唯一可以拥有……”
　　丁扉从后面又敲她脑袋：“闭嘴！张怀昱你也是，为什么把票的位置定得那么近，还当众给王语穹送吃的？我跟你说，要是现在有一个人拍了你们的照片放上网，说BEXT成员和女员工恋爱，你百口莫辩！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孟映潭问：“发生过一次了？”
　　“是的……很遗憾还是和我。”王语穹嘴角抽搐，“我跟袁嘉翎不是玩一个游戏嘛，结果他晒自己战绩照片时没打满码被扒出来了名字，发现我和他双排了好多次，就把我的个人信息全都人肉了出来，说他在和我谈恋爱，粉丝轰炸得我社交媒体手机号全换了。这事之后宝瓶座就出了新规定，工作统一用工作微信，禁止用生活号加工作对象。”
　　丁扉甩过来一个眼刀：“但你还是在和他打游戏。老实交代，你们俩有没有暧昧过？”
　　“跟他暧昧？我不宰了他算好的！”王语穹哼哼，“你知道我告诉他‘你粉丝挂我照片出来骂我死肥婆’的时候，他什么反应吗？他说‘那你找她们啊你问我干嘛’！挂狗的素质上限也就到这里了！”
　　张怀昱小心翼翼地插入她们的话题：“所以……袁嘉翎真的开挂了？”
　　“官方已经把他号封了，你说呢？”
　　“可是……”他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袁嘉翎跟我说，他没开过挂，只是举报他的人太多他才被封的……”
　　王语穹无语了：“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都说粉丝是最傻的，你比粉丝还傻。”
　　张怀昱低头：“大家都这么说。”
　　一旁的丁扉忽然想起《倚天屠龙记》的情节，随口说：“殷素素死前不就和张无忌说嘛，千万不要相信漂亮的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看男人也同理。”
　　孟映潭接茬：“可张无忌爱上的女人——小昭周芷若赵敏，不都又漂亮又会骗人吗？”
　　“张队你也姓张，可别跟张无忌一样四处留情啊。”
　　张怀昱看起来被这一番话搞得稀里糊涂，捉住一句自己懂的就猛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但说回来，其实袁嘉翎他也没怎么撒过谎，还是挺诚实的……”
　　丁扉笑：“搞错了，说你像张无忌不对，应该说你像郭靖。”
　　孟映潭配合地捏起嗓子：“蓉儿不是小妖女，她是很好……很好很好的姑娘……”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王语穹出来中断了话题：“舞cp适可而止啊，别贴脸！马上袁嘉翎也要上台了，重头戏在这呢。”
　　张怀昱似是被提醒了，赶快从一旁的包里取出单反相机来调试；王语穹说：“以前没见你玩单反啊？”
　　“我之前相机丢了，嘉翎给我买了一套新的。拍得还挺清楚的，就是有点难用，我看了好多教程也没学会……”
　　王语穹瞟了一眼包里大大小小七八个镜头，想起官网上相似型号的五位数售价，双手合十礼貌微笑：“对不起刚刚是我造次了，祝你们幸福。”
　　她心说，正愁没东西爆料呢，这就把你们的恩爱事迹全网传播。
　　灯光渐暗，知道表演顺序的粉丝已经提前尖叫起来，拼命摇动手幅和灯牌。一束顶光打下，一身黑蓝混色礼服的袁嘉翎坐在钢琴前，单看脸王语穹也得承认确实是个英俊动人的小偶像，但礼服肩膀那么宽平，袁嘉翎那个溜肩肯定垫了三层肩垫。
　　前奏响起，袁嘉翎开口的瞬间，粉丝的欢呼声一瞬间盖过了柔和的伴奏；但她们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和钢琴声一起响彻整个场地。
　　“变成雪花飘进你伞下在碰到你的一瞬间融化
　　占据你的全部视野变成独此一晚的烟花
　　就这一天拜托别说什么思念也要忍下
　　只要两人面对面就像这冬天一样融化”
　　说好的不喜欢写平铺直叙的小情歌呢……简直甜得发腻，难怪粉丝又怀疑他恋爱了。王语穹百无聊赖地想着，就看见前排的张怀昱指缝里夹着三根BEXT的应援棒，一手托着单反相机咔嚓咔嚓连拍，除了背影高大了些，简直完美融入前排的富婆粉丝里。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五角论坛，观看自己刚发的帖子。
　　五角论坛-组合讨论区-逼叉踢传奇之寻找消失的E
　　[有点人脉]放料楼Ver2.01，在这个有趣的日子来放料了
　　1L万雅小姐（楼主）
　　rt！今天的日子很特别，过来凑个热闹~需要保密的问题不会回，但回了肯定保真！
　　2L袁嘉翎机一动
　　前排！《春雪》真火了吗？成绩够好的话瓶会让圆圆solo出道吗？
　　3L我是姐姐的小博美
　　第一次这么近，求翻牌求翻牌
　　今天愿制去的演出真的是主办方邀请吗？看别的瓜主说是宝瓶座在给亲儿子solo造势hhh
　　4L气球人随风摆动
　　前排果然又是暗流涌动，源码❤侦破请和好
　　5L悍跳昱言嘉
　　看我ID我是嗑药鸡，我爸妈放饭了吗放了吗放了吗
　　6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5L舞制粉你们想吃饭隔壁两栋回复过万的高楼正主的wb哪里不能吃，还跑真瓜主这儿来要饭……给冷cp一点活路吧……
　　7L悍跳昱言嘉
　　→6L我是杂食批，什么饭我都能来口的，你吃什么我跟你一起舞
　　8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7L呃呃呃看到2L3L唯粉打架了不敢说了，我还是爬回我的阴暗角落待着吧
　　9L悍跳昱言嘉
　　→8L唱制粉吗？别听唯粉大姐bb，唱制门面line和音还好听，有什么不能磕的
　　10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9L看我……ID……我站……制唱……
　　11L悍跳昱言嘉
　　→10L制子在我这不可能当1，对不起拉黑了。
　　12L小升初备考中
　　被楼上笑晕……制唱粉你也别难过，看这人ID就知道成分了，磕昱言嘉的90％都是制fw，说是杂食党其实只是all制而已~
　　13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其实我都无所谓，只是想来瓜主这里要点我冷cp的饭，就算是垃圾也没关系，我已经很习惯吃垃圾了（。）
　　13L Apricot Soap
　　蓓蕾解歪楼吵架，lz都被吓得不敢出来爆料了？放过真瓜瓜主吧，源码❤侦破请接吻！
　　14L袁嘉翎（未开挂版）
　　源码❤侦破请接吻！
　　15L张怀昱（后空翻版）
　　源码❤侦破请接吻❤
　　16L欧阳铮（戴麦版）
　　临时换个ID来跟队形，源码❤侦破请接吻！
　　17L袁嘉翎（未开挂版）
　　→16L猪婆又皮痒来yygq了，唱子哪次没带麦了？不会真把自编自导的谣言当真了吧？
　　……就这么又吵架了五六页。王语穹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这群粉丝凡事争先敏感无比，真的跟三四岁小孩的妈妈一样，搞得她也左右不是人。不过说回来，不是这么有归属感和战斗力的粉丝，怎么能给BEXT买几百万张专辑呢？她活动手指，开始回帖。
　　115L万雅小姐（楼主）
　　我就吃了点东西，怎么吵起来了，别吵别吵，我一个一个回
　　关于yjl的solo：《春雪》逆势爆火完全是在意料之外，宝瓶座暂时没有让制子solo出道的计划，宝瓶座的秘密武器就这么敷衍地solo，粉丝们也不会答应的~当然他自己拉到的资源公司肯定也不会推掉，这次的也是自己找上门的资源
　　116L万雅小姐（楼主）
　　昱言嘉的近况嘛……制子又多了一个能买到最前排的票还能去后台的站哥，估计很快就会放生图了，等着看舞子哥的微博吧。
　　117L悍跳昱言嘉
　　我草我草我草是舞子去了制的solo现场还拍了照吗？？？
　　118L爱言叶
　　是今晚云帆体育场的吗！我就在现场，待会中场休息去看看
　　119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楼上的姐妹不用找了，xhs已经有人偶遇了体育场外的舞子哥（xhs怎么永远在偶遇明星……）
　　[图片]
　　120L手摇果冻
　　舞子哥脖子上带的是单反吗？他之前不一直以扣出名吗，一个小相机从练习生一直用到出道，舍得花钱了？
　　121L万雅小姐（楼主）
　　→当然不是舞子哥自己买的啦，是制送的。估计会和今晚制子表演的照片一起发出来认证？
　　122L你们都不吃饭吗
　　昱言嘉成为美帝主要靠cp本人，我们cp粉只是做了一些非常微小的工作
　　123L悍跳昱言嘉
　　昱言嘉成为美帝主要靠cp本人，我们cp粉只是做了一些非常微小的工作
　　124L免洗酒精消毒液
　　昱言嘉成为美帝主要靠cp本人，我们cp粉只是做了一些非常微小的工作
　　125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我靠这是真瓜主？？？舞子刚刚发了wb
　　[微博截图]
　　@BEXT-张怀昱
　　来看演出了，谢谢你的礼物@BEXT-袁嘉翎
　　配图：单反相机和镜头，袁嘉翎的表演现场，张怀昱在座位上的自拍、身后的路人被细心地全部打码
　　126L小升初备考中
　　第一天来逼叉踢专区？V姐著名真料料主好吧，基本石锤是内部人员了
　　127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真是内部人员，宝瓶座不知道她一直在爆料吗，不会把她开除了吗？
　　128L小升初备考中
　　宝瓶座草台班子一个，出了事公关部一点没动静，怎么管的住员工爆料？
　　129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呃，宝瓶座的公关不是当年白石传媒的班子吗，以路子野手段狠执行力强出名的，只有逼叉踢粉丝才会觉得宝瓶座公关部不行吧……
　　130L†升天†
　　排，天下粉丝都一个样，出了黑料就骂公关部不行，怎么不骂生产黑料的爱豆本人啊
　　131L万雅小姐（楼主）
　　关于我来历的争论，请STOP！至少我放的料都是真的对吧，在这点上达成共识就可以了~
　　132L你们都不吃饭吗
　　我说真的唯粉团粉anti和cp粉能不能别在放料帖下面打架啊，觉得造谣自己单开贴别车轱辘，要打去练舞室打！把真料主日走你们赔吗！
　　133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13L lz没有看到我的回复吗，带一下，就算是制唱私底下说了句话都可以，我很会捡垃圾吃T T
　　134L万雅小姐（楼主）
　　→133L在这之前能先回答我，你是抱着什么心态磕这对cp的吗？
　　135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134L不知道……可能是犯贱吧，生活过得太好了想找点苦头吃……
　　136L军训人每日求雨
　　嘶，隔壁“有哪些男团把关系不好摆到明面上”的帖子快被愿唱愿制占领了吧，你这也磕得下去，牙口真挺好的（非贬义）
　　137L小升初备考中
　　→136L链接点不开，姐妹能不能搬点内容出来啊
　　138L军训人每日求雨
　　[袁嘉翎和张怀昱勾肩搭背挡住整个镜头，后面的欧阳铮翻了个白眼.gif]
　　[袁嘉翎撞欧阳铮肩膀，欧阳铮趔趄.gif]
　　[袁嘉翎突然拧住欧阳铮后颈，旁边的曾可钦慌乱地用手幅隔开两人.gif]
　　[欧阳铮唱高音，旁边的袁嘉翎露出听不下去的表情，直接摘下了耳返.gif]
　　还有一段对话，网上视频都有的，我就只搬文字了：
　　忙：拜托铮哥夸夸我们的制作人吧~用最近很有名的那个句式！
　　唱：哪个句式？
　　忙：就是前辈的那个“你的优点是很漂亮，缺点是不会只对我一个人漂亮”！
　　唱：嗯，袁嘉翎，你的优点是很有才华，缺点是……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觉得你很有才华。（笑）
　　忙：（尴尬地笑）
　　139L†升天†
　　妈呀好精彩，愿这还发通稿草团魂呢？别的团至少会装一下，愿才出道一年，这是装都不装了吗？
　　140L天选姐狗人
　　那个翻白眼我看过唱粉的澄清，说是美瞳滑片了？
　　141L小升初备考中
　　啊，P2不是因为唱之前挤到舞和制中间，制才挤他的吗？P3也是，不是因为制生气之前游戏里唱打败了舞吗？
　　142L爱言叶
　　→140L那怎么团综里卸了妆还在翻白眼呢，茶艺高手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摘美瞳吗，小心瞎掉
　　→141L你怎么知道的，制子发微信告诉你了？cp粉别磕得太荒谬，都是直男好吧，乐呵一下别当真了
　　143L小升初备考中
　　→142L为什么偶像一定都是直男，世界上十分之一的男人都是弯的！舞制已经去荷兰领过证了，你不信可以去微博搜！
　　144L爱言叶
　　→143L舞制这种一眼俩直男的cp还有人zqsg……好吧，借你ID，小升初加油吧妹妹！
　　145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138L这些动图我都看过啊，我觉得还蛮好磕的，就，他们也不对其他人这么干啊，怎么不算是一种独一无二呢……
　　→139L对啊，一般而言一起出道的队友总是会装一下的，但制唱连装都不装了，我很难不脑补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就挺戳我xp的……
　　146L军训人每日求雨
　　→145L感觉你其实是喜欢男同性恨或者散伙人，但是散伙人同性恨至少得爱过才行，制唱好像从出道生存战那个节目开始就不对付了吧……
　　147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146L所以说嘛，偶像最大的魅力就是粉丝的想象力，我大概也是想象力太丰富了才会磕上这对cp。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想磕舞制这种正主放糖比粉丝同人还多的cp啊，但命运注定了我要走窄门，当异食癖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148L军训人每日求雨
　　→147L只能祝姐妹别上头，zqsg磕cp是要遭报应的，就当乐子看过就算了
　　149L小升初备考中
　　[链接：关于yyj已💍的六个石锤]锤搬来了，你们爱信不信，真情侣就是最好嗑的
　　150L青蒜ptsd人
　　→149L姐妹我也磕yyj，这种造谣的东西对正主真的不好，删了吧
　　151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149L yyj粉丝怎么一股耽改疯味，还已结婚石锤……谁家真给子跟女工作人员半夜甜蜜双排呢我请问
　　152L小升初备考中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堵柜门是没有用的，不如大大方方公开，反正他们钱也赚够了，性格也不适合混娱乐圈。我反正只希望他们幸福
　　152L青蒜ptsd人
　　对家粉的无孔不入固然令人心痛，同担的愚蠢更令人担忧……唉！唉！
　　153L Apricot Soap
　　为什么都断定制唱没过去了……我还以为《春雪》出了之后会有老粉意识到不对呢？
　　154L爱的迫降
　　→150L我闻到了瓜的香气！细说
　　155L Apricot Soap
　　《春雪》歌词：
　　说着‘我讨厌春天’的时候没想到你回答‘我也是那样’
　　看不到花开的怪孩子们在雾气中找到了彼此
　　说着‘我讨厌你’的时候却说不出口‘也讨厌自己’
　　今天也深有体会寒冷对冬天就像你对我一样
　　追制的老粉应该都知道制有反向季节性情绪失调吧，春夏容易抑郁冬季比较燥，冬季的回归他一直都表现得更好，去年春天也抱怨过好几次“情绪很不好”。
　　那么歌词里另一个讨厌春天的人是谁呢？
　　[综艺截图：
　　唱：粉丝好像都很喜欢我以春日为主题的那组照片？
　　唱：其实我拍的时候不是很适应呢
　　唱：不太习惯那么明媚的季节
　　唱：我还是喜欢冬天
　　唱：真的，更喜欢冬天]
　　156L爱言叶
　　额，就这？我还以为有什么石锤呢……制子写的《玻璃雨》MV里有短发女主角，我也是短发，我还说制子是为我写的《玻璃雨》呢……
　　158L我是姐姐的小博美
　　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愿制写过的纯爱情歌曲屈指可数吧？
　　159L爱言叶
　　那又怎么样？又空口鉴？你们🍵粉真的跟正主一样下键，碰瓷唯一top让你抬咖吃到好处了是吧，还妄想《春雪》是给🍵写的？制子被🍵恶心得躲都来不及
　　160L Apricot Soap
　　[画质很差的视频]
　　宝瓶座练习室里，几个十五六岁的练习生装模作样地布景采访，曾可钦用纸卷卷成话筒状扮采访人。
　　曾：（故作台湾腔）我们都知道袁制作人是很少写芭乐情歌的，这次是为什么写出《春雪》呢，难道是有感而发吗~
　　袁：如果要有感而发才能写歌，那林夕一辈子要分多少次手？随时随地都有灵感，甚至能够控制自己进入某种情绪中，我认为才是一个合格的唱作人应该有的本领。
　　曾：那制作人有什么进入情绪的小妙招吗？
　　袁：嗯……听音乐、运动这类太普遍了我就不说了。如果想要营造一种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情绪，可以用自己经历过的相似的情绪去替换和模仿它，我觉得爱情虽然很特别，但没必要去神话，就算不谈恋爱，所有人肯定也都体会过相似的情感。
　　曾：那你是从哪里，或者说，哪个人身上体会到的这种情感呢？
　　袁：你到底是练习生还是娱乐记者？
　　（大笑声，镜头抖动，张怀昱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
　　张：多门手艺多条路，我觉得也挺好的。
　　曾：可以正面回答我吗袁制作人？不回答的话，我只能在新闻标题上写“袁嘉翎新专情歌隔空示爱女主角仍成谜团”了哦。
　　（曾可钦看向抓着幕布的欧阳铮，袁嘉翎夺过纸卷抽打曾可钦）
　　（镜头聚焦到欧阳铮身上，他睁大眼睛，接着立刻藏到了幕布后面）
　　袁：你怎么也这样！
　　（袁嘉翎抓着纸卷向镜头冲过来，镜头剧烈抖动最后翻倒）
　　161L千千结
　　妈呀，我不要命我先说，磕到了
　　162L深潜少女
　　这是可以说的吗，感觉大家都知道《春雪》是给唱子写的，后面一说出来所有人眼神都往他身上瞟，镜头还直接对准他了……
　　163L我是姐姐的小博美
　　→159L谁倒贴谁？谁倒贴谁？谁倒贴谁？谁倒贴谁？谁倒贴谁？谁倒贴谁？谁倒贴谁？谁倒贴谁？
　　164L悍跳昱言嘉
　　无所谓，真情侣又发了十八图❤
　　[微博截图：张怀昱微博发了袁嘉翎的舞台照和两人在后台的自拍，袁嘉翎在下面回复“拍得一般般，是设备不够好吗”]
　　165L手摇果冻
　　→164L额，谁家真情侣在现任面前唱给另一个男人写的歌啊……
　　166L香酥脆骨鱼
　　→165L正确的……而且说实话，明星日进208W，送一个小单反算什么啊，送一首火到大江南北都在放的歌才叫情深意重，这一局唱子赢了
　　167L我是姐姐的小博美
　　呵呵谁要赢这种东西，搞得好像有人在乎一样，死猪自己有提到过唱子一句话吗，灵感来源但是完全不提？能说一句背信弃义吧？
　　168L爱言叶
　　视频是不是真的还不知道，现在AI这么发达都可以合成的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的，灵感来源而已，版权页上都没🍵的名字，🍵粉倒是揽功揽得很欢。无所谓，大top懒得和下家争，唱歌破音跑调不开麦脸垮成电风扇的队友粉还是关心一下自家哥哥的头发吧，秃得都能去五台山出家了
　　169L我是姐姐的小博美
　　搞得好像谁在乎一样……无所谓啦，源码爱自家肥膘满身游戏带妹开挂签售区别对待整天在微博上发疯训粉的好大儿只能说审美很差，侦破没有支教品位的兴趣，有的人爱吃💩是挡不住的啦~接逼叉踢解散！
　　170L Apricot Soap
　　你们嘴上说根本不在意其实介意得要死的样子，真的非常像你们爱豆本尊现在的心理状态，果然是粉随爱豆？
　　171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我cp真的爱过？等等，为什么论坛这么卡，图片视频都保存不下来……
　　————————本帖已被删除，详情请咨询管理员————————
第68章68.警报声为谁而鸣
　　保时捷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丁扉开车，王语穹占领了她最熟悉的副驾驶，孟映潭则去了后座。
　　演出结束后，张怀昱热情邀请她们坐自己的保姆车回去，看起来很想尽地主之谊。丁扉一口回绝了，用的托词是自己开来了车，无论是租拖车还是找代驾都太麻烦；但王语穹清楚她在想什么。女工作人员上男偶像的保姆车容易引起粉丝信任危机，何况还有个已经闹过绯闻的二十出头的王语穹，何况张怀昱的车子里肯定长了个袁嘉翎。虽然她真心觉得袁嘉翎只是一团有点小聪明的人形垃圾，而且她相信所有想和他结婚的梦女粉和他打完一次游戏之后也一定会赞成她的看法。如果有梦女还能接着梦下去，王语穹会送那位梦女一张去普陀山的飞机票，让大佛站起来，她坐上去。
　　即便如此，她依然非常理解丁扉避嫌的想法，以及不理解张怀昱这么大大咧咧请她们上车的思维。
　　张怀昱人确实很不错，脑子也确实不灵光——他不会出需要公关部费心的大事，但人气也不会再上涨了。能在娱乐圈大火长红的人，要么是命里带火，要么是处心积虑，但没有一个脑子不灵光的。
　　王语穹偷偷地脱掉鞋子，把脚缩进散开的裙摆里。她一直都喜欢这么做，抱腿坐，斜躺，甚至在沙发上倒立，就是不能规规矩矩地坐着，还好她喜欢的裙子是那种花枝招展满身累赘挂饰，即便在冬天穿也不会冷的蛋糕铁裙，如果是短裙，丁扉的办公室里就得多备一条毛毯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丁扉轻踩刹车打起转向灯，让出最左侧的快车道。王语穹一反常态地把手机倒扣在裙摆上，望着挂满水滴的车窗，反光里丁扉一再扭过头来。
　　“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看反光镜。”丁扉又一次扭过头来，眼睛里闪着路灯散乱的光。
　　“丁扉，我在五角论坛看到了一个BEXT出道前的花絮视频，是曾可钦采访袁嘉翎《春雪》的创作灵感，张怀昱拍的，基本锤了《春雪》的灵感跟欧阳铮有关。你有印象这个视频在哪个账号发过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什么？我也没有印象。”
　　王语穹“诶~”了一声：“是吧，BEXT出道前的物料本来就很少，都怪袁嘉翎。出现视频的帖子我用管理员账号删掉了，但是内容太劲爆肯定有人下载了，接下来怎么办？”
　　丁扉踩下油门超过前方龟速行驶的小面包车，一边说：“你把网页快照发给我，我会来处理的。不用太担心，那些视频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语穹扭过头。
　　那些。不是那个。
　　国外的儿童失踪案里许多父母在镜头前泪水涟涟，最终却因为他们无意间说出只会在形容死者时使用的过去式而被发现正是谋害孩子的真凶。
　　后视镜里的孟映潭正审视地望着她们，柔和的面庞上是漆黑冰冷的眼睛。
　　而心理专家会发现这一切。
　　“大概是之前被撞库了泄露的吧。”丁扉的语气一如往常，“你们不知道也正常，之前那个很大的撞库的事也波及到宝瓶座了，很多信息都泄露了出去，只是消息局限在高层而已。估计是高层跟黑客没谈拢，黑客撕票了？”
　　一辆大卡车开到保时捷身边，窗户被卡车的侧边所占据，王语穹感到一阵被压迫的不适：“我们能别和卡车并列开吗？”
　　“再加速我可刹不住车了，安全第一。别担心，这种泄露我遇见得多了，你们好好睡觉就行，今天玩得这么开心，别扫兴了。”
　　孟映潭在后座说：“被拍摄的当事人也许知道影片泄露的原因，信息泄露也有可能给他们造成心理压力。我可以去和BEXT的成员聊聊——但有人好像不太喜欢你，我作为你的朋友在他们心中印象估计也不会太好。”
　　“他们的大脑就和初中生一样幼稚，你只要和丁扉看起来关系一般就好——”
　　“你说得有道理，暂时也不需要跟他们多接触，没必要去自己触霉头——”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了下来，车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静默，只剩下打在车顶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我就只好跟随丁总的指挥，奉旨摸鱼啦。”孟映潭说，“正好之前和语穹整理那些资料也累了，是吧？”
　　“我可没有奉旨摸鱼的机会。”王语穹嘀咕。
　　丁扉打起转向灯开下匝道，一边说：“王语穹，把你的脚从座位上挪下去。”
　　她不情愿地把脚从裙子下面伸出来，踩到鞋子上：“你在办公室里不也……”
　　“那不一样。之前刚刚出了场车祸，副驾驶上的人把腿搭在玻璃挡板上，车祸的时候她的膝盖砸进了自己的额头里，半个脑袋都没了。”
　　“啊！”王语穹立刻穿上鞋子端坐在座位上，“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件事，我的额头已经开始痛了！”
　　“就是要挑在这个时候说才有用。”
　　“我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坐……”
　　“今天突然想到了而已。我非得挑个良辰吉日才能和你说事吗？”
　　真奇怪，为什么丁扉今天格外地大动肝火？她明知道自己喜欢这么做，却唯独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还说自己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是真的吗？
　　王语穹忽然感受到视线，看向后视镜；孟映潭正在镜子里沉静地望着她，当她们的视线折射相遇，孟映潭向她缓慢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相信你的判断。
　　也许孟映潭只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向她打了个招呼。
　　在孟映潭作出反应的瞬间，她其实已经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她熟悉丁扉。丁扉是严厉而又谨慎的人，如果她真的在乎，为什么还任由自己一直这么做，直到今天才用车祸案例尖刻地提醒自己注意安全？
　　“……真是内部人员，宝瓶座不知道她一直在爆料吗，不会把她开除了吗？”
　　王语穹无法抑制地想到五角论坛的那个回复。那么简单、明确、容易理解却被人所忽视的逻辑。
　　丁扉能够做到那些事吗？能，那么她的不为就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无视她危险的坐姿是因为自己就是从她身上学来的这个习惯，任由她在网上发布无关紧要的内幕消息是因为培养一个被信任的账号有助于在公关时施放烟雾弹。
　　那么，明明早就知道一批未公开的出道前影像被泄露，却不主动提及、不采取行动，甚至在自己发现视频并提交之后依旧表示“会自己解决不需要别人插手”，是因为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在王语穹思维里的瞬间，雨声远离她而去，窗外的绿化带的倒退变得缓慢。
　　也许她延续了接近二十年的平凡和谐生活只是窗户后一张画着蓝天白云的鲜艳海报，而现在她第一次看见了海报受潮卷起的边缘，发现墙壁之外是自己从未知晓的世界。
　　但她一点都不恐惧。她从未有过自己能够把海报当做窗外真正的风景度过一生，活在幸福的“未知的未知”的世界里的自信。甚至在她拥有记忆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生活在广阔的浓雾、不可能解开的密码和永恒的黑暗之中——而现在即便再坏，也坏不过那时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恐惧，如果海报后有一扇真正的窗户，她一定会推开。
　　车辆在小区门口停下，孟映潭撑开伞，拎着帆布包出门。她连出门的动作都如此潇洒，伞没有卡到门框上，也没有一滴雨落在她头顶。
　　丁扉隔着窗户和她告别，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绕到副驾驶座边敲了敲窗户。王语穹摇下车窗，本以为孟映潭要说什么，她却伸手进来拧了一下她的鼻子。
　　“哎哟！”王语穹大叫出声，“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的！”
　　“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会偷偷和你说的。”孟映潭俯下身，“你也是，员工就应该躲着上司偷偷摸鱼聊八卦。”
　　“有人好像在撬我墙角啊——”丁扉拖长了声音。
　　“谁撬谁墙角还不一定呢。”她微笑着挥手，向王语穹悄悄地眨了下眼。
第69章69.季节性障碍
　　“あの一等星のさんざめく光であなたとダンスを踊ろうか”①
　　车载音响叮叮咚咚地响着日文歌，袁嘉翎晃着身子大声跟唱，嗓音依然清亮透彻，大概不会有人相信他刚刚在台上弹唱完了一首抒情曲，又在粉丝“安可”的尖叫声下蹦蹦跳跳地翻唱了两首舞曲。但张怀昱知道袁嘉翎现在正在兴头上，如果不是商演本身有时长安排，他可以在台上一直唱一直跳，从舞台上跳水又被送回来，直到精疲力尽被担架抬走。
　　都怪今天的天气太冷了。这么冷的冬天，还恰好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张怀昱看向窗外，方才还晴朗的天空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低下头继续看单反里的照片，腿上放着手机以便随时查看电子说明书，拿到这个相机没几天，他还没完全弄懂这个大东西要怎么用。
　　忽然有人撞了一下他额头，手机掉在了地上；他想去捡手机，手上忽然一轻。袁嘉翎飞快地查看着单反里面的照片，一边嘴上不停：“我看你发微博时就觉得你肯定没搞懂怎么玩单反，果然没搞懂！参数一点没调，过曝、抖动、没对上焦，还把原图发到微博上，我还在回复里给你找补！”
　　“你原来是在替我找补？”
　　“不然我说自己送的礼物不够好是干什么，自讨苦吃吗？”袁嘉翎怒道，“你粉丝骂你胸大无脑我还觉得她们恶心，看来恶心的只有我而已。”
　　张怀昱没听懂这两句话的前后关系，决定忽略后半句只回答前半句。“你要是觉得照片不好看可以私信我，换照片或者删了都可以。”
　　“你前脚发看我表演后脚删微博，影响多不好！”
　　“你还会在意影响？”
　　袁嘉翎露出吃东西时突然被噎到的表情，张怀昱怀疑自己听见了他牙齿相互摩擦的声音。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袁嘉翎不答，把单反按得哒哒响，屏幕上的照片疯狂切换。他朝下瞥了一眼，笑了两声：“你这拍的什么啊，外星人吗？”
　　张怀昱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模糊的巨大额头，最下方勉强能看见一团五官。“我想试试看用单反自拍，但好像不太成功……”
　　“设备换成了最好的，你的技术还是一点没长进！好吧，看得出来你努力过了。”
　　“我本来就很努力，给丁扉拍照时她都没你那么挑剔。”
　　“丁扉？”袁嘉翎颇感兴趣地抬头，“你把她拍成什么丑样了，给我看看！”
　　“她帮了你挺多忙，我请她和她那两个下属来看演出，也算是还个人情。”张怀昱拿过单反，调到他在观众席上给后排的丁扉、孟映潭和王语穹拍的照片；三个女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丁扉还抱着电脑，王语穹把手伸到孟映潭脑后偷偷比兔子耳朵。他觉得这是他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舞台的光映在女人的脸上，给她们的头发镀上一层明亮的光辉。
　　袁嘉翎一看照片就笑起来，张怀昱刚开始还很高兴，但袁嘉翎笑的时间有点太长，还把照片反复放大凑近看，嘴里发出“嘿嘿嘿”的声音，他的欣喜慢慢变成了忧虑。
　　还没回归的时候袁嘉翎天天找王语穹连麦，初舞台前她也随便进来跟袁嘉翎拌嘴，丁扉对袁嘉翎大处小处百般挑剔，今天答应来看演出都要多说一句“既然是你请的”。今天上车前他想请她们一起坐车，丁扉连连回绝还严肃地要他多想想粉丝，这分明是……分明是……分明是亲妈出面把关女婿啊！
　　张怀昱内心激流涌动。袁嘉翎啊袁嘉翎，你找谁不好找王语穹！就算王语穹是一株野蛮生长张牙舞爪叶上腌红油的开花辣白菜，你袁嘉翎是一头血统高贵精喂细养酷爱泡澡盆的宠物小香猪，但丁扉看到的只有一件事：猪拱了她地里的白菜。这个女人站在他们这一侧时是可靠的后盾，但如果她反过来想对付他们，尤其是对付眼高于顶的袁嘉翎……袁嘉翎大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立刻抓住袁嘉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告：“悬崖勒马！”
　　袁嘉翎抬头，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此刻无影无踪，他的面色比之前全妆时还要煞白。
　　“私の蝶不規則に飛び回りあなたの手に鱗粉を付けた”②
　　车载音响恰好切了下一首歌，机器人唱出歌词的瞬间，他居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气若游丝地道：“你说得对，我应该悬崖勒马滚回我的二次元老家五刷《citrus》③，再也不对三次元女人真情实感。”
　　张怀昱觉得他好像听懂了自己的话，又好像没听懂。好在袁嘉翎是个漏勺，立刻把相机屏幕怼到他面前，狂戳放大的图片上面丁扉的手：“你看！你看啊！戒指！”
　　“小指上好像是有枚戒指……”张怀昱眯着眼睛。
　　“这个样式，和那个叫孟映潭的心理医生脖子上带的戒指项链一模一样！是对戒啊，对戒！”袁嘉翎如临大敌地嚷嚷，“如果带对戒的是别人我也不是不能吃败犬插足之类的，但这是丁扉！这就跟你发现你的网恋女友是你班主任一样，所有绮念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你回想起之前的幻想只觉得恶心，咬下一口面包，在里面发现了半只蟑螂！”
　　张怀昱缓缓点头。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你和丁扉网恋了。”
　　袁嘉翎给了他一拳：“重点是对戒！”
　　“对戒为什么是重点？我们没有对戒吗？”
　　袁嘉翎露出被噎到第二次的表情：“搞清楚，团戒和对戒完全是两种东西！你见过哪个对戒是四个人一起戴的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想要的话也可以让王语穹带对戒……”
　　“……你知道对戒是什么意思吗？”
　　“一对的戒指。”张怀昱立刻回答。
　　“那你为什么说我想和王语穹带对戒？”
　　“……”他不语。
　　“继续装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袁嘉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听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丁扉和王语穹两个女人，我就算和丁扉在一起，也不会和王语穹在一起！不可能！”
　　“为什么……”张怀昱觉得他也不至于那么讨厌王语穹。
　　袁嘉翎冷笑：“你跟她打一局游戏就知道，我比她不知道善良到哪里去了。”
　　吵闹的铃声适时响起。“パラレルワールド旅して散りばめる願いに気付いて世界をリメイク！”④
　　“我擦！”袁嘉翎大惊，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这逼女人监听我？”
　　“你还给她设置特别的来电铃声……”
　　“你不是二次元你不懂，这个铃声的意思是疯女人正在光速袭来！”他接通电话，“干嘛？没带电脑，要打手游你自己去叫陪玩！……你说。”
【^微博:-Pii^<< P整理^】
　　他激动的神色逐渐冷静下来，仔细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窗外的雨本快停了，不知何时乌云重又聚集起来。
　　“有些印象，我再去问问张怀昱。……你居然也会有挂念的事？知道知道，只挂念你那不是生母胜似生母的好上司嘛，无聊。”
　　他的语气轻松，表情却并不愉快，挂断电话后连声音也沉下来。“张怀昱，你那个相机里的影片，已经有一部分流到了网上。”
　　“是那个偷走视频的人发的吗？”
　　“听王语穹说应该是这样。”
　　张怀昱试图宽慰他：“放出去了也没事，视频都是我拍的，我记得很清楚，里面只有大家练习生时期的生活视频，根本没什么可指摘的桥段。”
　　但袁嘉翎依旧拧着眉头，比起担忧反感，更像是困惑。“是啊，根本没什么可指摘的桥段，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偷走视频不是为了公开攻击，那么就只是以为往事不堪回首的人想泄私愤。如果想要泄私愤，应该把这些视频的唯一备份毁坏才对，为什么又要把视频放到网上？他想干什么？”
　　“毁坏备份？泄私愤？”张怀昱茫然地重复，袁嘉翎思维的跳脱已经超过了他能接受的限度。
　　袁嘉翎冷冷地说：“你不知道我和欧阳铮关系不好？”
　　“你们总是被比较，关系不好才是正常的，体训队里也是这样。”
　　短暂的停歇后，窗外的雨声愈发磅礴，窗户上的水泼瀑般滚下来，制造出一个隔离世外的狭小领域。袁嘉翎站在车厢中央，双手抱胸，手里后壳贴画的手机发出不合时宜的明亮镭射光芒，在顶棚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不一样。”他好像想讥讽地笑一下，但最后还是没能笑出声。“虽然你是看着欧阳铮进公司的……但早在你知道之前，他就不再把我当朋友看了。”
　　--------------------
　　①：V家曲《太陽系デスコ》歌词
　　②：V家曲《magnet》歌词，本曲为著名的“V家百合三神曲”之一
　　③：百合漫画，中文译名《柑橘味香气》，是“橘里橘气”的来由
　　④：《POP子与PIPI美的日常》片头曲《POP TEAM EPIC》的歌词
第70章70.足可依附之物
　　回到家已是凌晨，丁扉脱下鞋子摸索着去找电灯按钮，玄关的小灯亮起的瞬间，她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不喜欢黑暗空旷的地方，有一次公司意外停电，年轻员工们像是被解放了的高中学生一样趴在窗台上看夜景，王语穹披着午睡用的毛毯在走廊上狂奔，只有她僵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墙壁隐在黑暗中，仿佛没有边界，无穷无尽。
　　她应该继续留在大学的那个逼仄六人间里，晚上起夜时要蹑手蹑脚爬下去，免得吵醒下铺的人；停电时会有人打起手电筒，孟映潭也贯彻戏外学生对心理学的误解，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叠塔罗牌替她们占卜，爱情，友谊，事业。她的肩上披着黑纱围巾，双手灵巧地抹开牌请对方抽取，每个人都惊叹好准好准。
　　最后只剩丁扉，有人起哄要算她的姻缘，有人说丁扉肯定会算将来的事业。她说：“我不相信玄学。你的占卜让人觉得很准，只是因为你熟悉我们的性格和处境、擅长察言观色、还知道怎么利用巴纳姆效应，纸牌只是让那些相信玄学的人更相信你而已，对我就不要用纸牌了，直接说吧。”
　　孟映潭把牌收拢在手里，手机电筒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明亮的光点。“我想对你说的一切，早就都告诉过你了。如果真要我再说什么的话……我没有觉得生气，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接受现状但又会客观地看待世界，不得到证据就不相信，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不用纸牌也知道你会有所成就。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你发觉你的目的和成就无法带来内心的平静……到那时，希望你也能像今天这样说出‘我不相信’。不相信可比相信要难得多……相信某物意味着有所依靠，而不相信则意味着要寻找新的方向。”
　　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现在想来恍若隔世。
　　开车本来就耗费精力，回来时的大雨让能见度降到最低，丁扉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现在终于放松下来。大平层里只亮着一盏朦胧的灯，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让丁扉有些困倦。但她还有没完成的事，即便床铺就在旁边，也不能就此休息。
　　她从包里取出电脑，打开虚拟专用网络改变自己的IP地址，登上一个和平时不同的账号。这个账号只有一个黑头像的联系人，留下一条新信息。
　　“视频已经转卖出去，买家很满意，希望剩下的部分也能以这个方式交付。”
　　泄露视频必须绝对谨慎，一旦被反向追查到来源，即便是以她的地位也会被大做文章，甚至有可能成为反对继续投放巨量资源在BEXT身上的高层弹劾她的理由。欧阳铮冒着被弹劾的风险将储存卡交给她，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想要泄露信息，把这些视频交给自己有人脉的业内人士或是娱乐记者卖个人情，当然是最方便快捷的。但她想得到，追查信息泄露的人照样想得到，为了不让追查的证据指向自己，她必须用没人想到她会用的方法，把这些视频传出去。
　　她知道有些疯狂的粉丝会购买各种关于偶像的私人信息，从而在心理上更接近他们。她们会购买私生粉丝拍摄的近照、未公开的行程记录甚至偶像用过的纸巾，从未泄露的出道前影像自然也很有市场。她用假身份联系上了一个账号，声称可以帮她出售视频并避免被宝瓶座追究责任。
　　“价格还是和之前一样？”她打字发送。
　　对方很快发来信息。“一口价，一分钟1k，有亲密互动加钱，拍摄场景是在寝室再加钱。你去问其他人都是要每条单独验过货再开价的，我这边直接给你省了，你全打包一起发过来就好。就当是做个人情，下次有什么优先考虑我就好。”
　　丁扉虽然从没倒卖过视频，但她知道当红男团成员的出道前未公开视频绝不可能只有这个价格，这人大概是个二道贩子，以为她是圈外人不知道行情，想要大赚一笔差价。
　　不过，她倒也不在意让这人抽点水——就是要以一个宝瓶座公关部经理看不上的价格把视频卖掉，才能撇清她的嫌疑。况且已经拿到了这人的联系方式，之后找个由头发张律师函恐吓一下，叫这人不敢再在行里混，易如反掌。
　　“可以，”她打字，“视频已经上传了，把钱打到之前那个账户里，我确认之后就把解压密码发给你。”
　　打款账户是几年前用别的名头创建的。她还在白石传媒时跟着师傅处理过一个女艺人的经济犯罪案件，听了一耳朵洗钱偷税的秘方，回去就心血来潮创了一个新账户，没想到这时候会用上。
　　她打开手机想确认钱有没有到账，上方突然跳出提醒框：您的好友发布了新动态。王语穹发了演唱会现场的照片，是张怀昱掌镜的她们三个的合照。她一直以为张怀昱不善言辞、心思憨直，拍照肯定也很笨拙；没想到他的技术很不错，过曝反而带来微微的朦胧感，有种梦……梦……孟什么来着？她也记不清了，问王语穹大概会得到答案。
　　丁扉打开和王语穹的聊天框，点开打字栏，手指却停顿在半空中。她想起仅仅是几十分钟之前发生的事，在保时捷极低地盘的座位上，她们就像是坐在地上飞驰，提及视频、黑客撕票、雨天路滑以及恐怖的事故。王语穹意识到她在撒谎了吗？恐怕如此，毕竟她们对彼此都这么熟悉，丁扉也知道王语穹能够意识到她在撒谎。王语穹能感觉到她正在隐瞒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她听从高层的指挥试图毁掉某个艺人的商业生命，而这正是她之前全身心投入、极力挽救的事物。
　　Vanya：我看见你正在输入信息
　　Vanya：我把那条动态删掉了，虽然我不知道泄露了什么，但你肯定会觉得我泄露了什么，所以还是删掉最保险
　　Vanya：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吧？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我是干这一行的，我最了解流言的力量。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你之前经历过，我以为你会更谨慎一些？
　　Vanya：真正让流言拥有力量的就是你们这些凡事必提“谨慎”“小心”的人
　　Vanya：我是什么？花魁楼里不能和艺伎过从甚密，免得客人不开心的小厮吗？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我只是希望你安全
　　Vanya：我也一样。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晚安
　　王语穹没有回她。丁扉想，她已经二十岁了，应该明白的，世界没有那么理想化，除了不惹怒正常人，她更应该避免被疯子袭击。自己没有告诉过她这些吗？她在发出那些不经思考的信息时，难道没有感觉到本能的恐惧，仿佛在悬崖上孤身站立，没有栏杆，没有足可依附之物？
　　电脑“滴滴”响起讯号声，黑头像发来汇款截图：“拿到了没？密码是多少？”
　　她立刻将密码发出，按下回车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做了。身为宝瓶座的内部员工，向外贩卖机密。没有丝毫为人所不能为之事的成就感，也并非履行自己艰难的职责，只是有人要她这么去做，她就做了。
　　她那沉睡已久的道德之弦并未被拨动，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甚至没有一刻想过要拒绝这个要求。
　　为了继续延展权力之蔓，庇护自己的属下？可孟映潭来宝瓶座并非求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位，王语穹的性格不在娱乐行业从事反而更加安全。
　　为了继续供这一百四十平米大平层的月贷，免得自己流离失所？可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强烈地渴求过宽敞房屋和独处的空间，当初买下这套房屋只是因为刚好有个低息贷款的机会，自己正好房租到期，正想安定下来。
　　自己果真安定下来了吗？
　　还是说，她只是找到了另一样足可依附之物，如同在悬崖上找到一段孤零零的栏杆？
　　丁扉望着落地窗外绚烂的城市夜景，靠近商业中心曾是楼盘价格节节飙升的依仗，而现在它们和远郊的山林一同杂成浑浊的水色，从玻璃上翻滚而下。
第71章71.来访者
　　“你认为人们有多喜欢听八卦和传播八卦？”
　　“当这个八卦足够惊人……或者说，它的‘熵’足够大时。你听过这样的理论吗？越不可能发生的事，它所承载的信息量越大，人们喜欢这种信息压缩块，就像宇宙喜欢高熵的物质。他们吞噬它，消化它，用它弥补自己的熵，以免陷入恐怖的冷寂和永久的死亡之中。”
　　“你每次说出这种富有哲理和专业性的话时，我都感觉有点割裂。很抱歉这么说，但你长着一张……看起来没什么文化的帅脸。”
　　“就像是金发女郎那样？以前他也这么说我，毕竟我连初中都没上完，每次他这么说，我就要求自己看完一本书。”
　　“然后你就变得这么博学多才？”
　　“博学多才倒不至于，只是知道了一件事：人的想法是不会被改变的。”
　　孟映潭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鲜红的影子炮弹般冲过来，一头扑到她腰上。还好她骨架不小，勉强算是重心稳定，再瘦弱些大概会被直接撞到走廊里。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语穹把脸埋在她的衣服前襟，闷声说：“也没什么，就是不想待办公室里，咱们出去走走吧。”
　　她摸摸王语穹的长发，心说，怎么会没什么呢？这孩子天天戴着满头皮筋发卡，今天居然连头发都没梳顺，一摸就打结。
　　“好啊，我也不想待办公室，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休息一下。”她慢悠悠地转身朝楼梯口挪动，王语穹依旧缠在她身上，跟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晃。王语穹显然毫不在乎同事的眼光，那么她也不在乎。
　　孟映潭找了个之前丁扉带她进过的会客室。王语穹倒在长沙发上，翻滚了几圈勉强坐起身，孟映潭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庞；她其实并不疲惫，面色甚至很红润，只是略有些烦恼。
　　她望着窗外的晨光，慢慢地说：“姐姐，你会不会某一刻突然有这种感觉……哎哟！”
　　孟映潭抬起拿着木梳的手：“对不起，我弄痛你了吗？”
　　“那倒没有……就是突然发现有梳子在梳自己头发被吓到了，还以为有女鬼呢。”她拽着自己的发梢，“你从哪里拿出来的梳子？”
　　“就是包里啊，我一直都放着一把，有时上班来晚了就在车上顺手梳两下。还要梳吗？”
　　王语穹把脑袋伸到她双臂之间，态度不言而喻。她慢慢地从发根梳理着那头长发，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头发又黑又密，染烫过依然柔顺漂亮。
　　“姐姐，你会不会某一刻突然有这种感觉？其实生活并不会像我们想象的一样正常地延续下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明天真的会到来吗？之前的每一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这就能证明明天太阳也会照常升起吗？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事就是，不确定才是永恒的……这么想着，突然觉得很可怕。”
　　孟映潭用手指按着她脑后的发旋，轻声说：“你也许刚刚经历了一个‘钱多斯时刻’，在某个寻常瞬间猝不及防遭遇了生存意义的全面崩塌。你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萨特在《恶心》里说，我们不明白人生的根本问题，是因为我们没有停下来思考它。在日复一日无趣而安稳的生活中，关于人生目的的问题会突然闯入我们的脑海：‘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继续活着？’事实上这个问题一直存在，只是以某件事为契机，我们才开始直面它。”
　　她卷起衣袖把发绳套到手腕上，用梳齿分出一条细直的发缝。“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了……愿意跟我聊聊吗？”
　　她已经做好了在无言中梳完头发的准备，但王语穹并未沉默多久。“昨晚回去以后，我一直在想丁扉的事。从我认识她开始，她一直是那么不一样的人……冷静，果决，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井井有条，我只见过她因为固执己见和人吵得不可开交，从没见过她因为观点动摇而自我怀疑。”
　　“然后呢？——这样如何，会不会太紧？”
　　“松点吧，我喜欢松松的。但丁扉喜欢把头发扎得很紧，她扎马尾辫扎得发际线都后移了，才剪了短发。”
　　“我知道。”孟映潭拉下发绳重新开始梳，“她大学时留的是特别短的短发，还染成蓝色，走在路上都有人回头看。”
　　“和张怀昱那样？”
　　“比张怀昱染的颜色还要亮，就像就像晴朗的天空一样。”
　　“感觉她把头发再剪短一点会更好看。”
　　“我也觉得，但是这样她就不知道怎么扎辫子了。”
　　王语穹讶异地转过头来，孟映潭依旧慢慢地把碎发梳进她的辫子里。“那时她约我出来，就先叫我披散头发给她试手，隔天又嫌弃我，说我人太老头皮也老，被扯痛了都不说。她刚开始给你梳辫子时不太熟练吧？”
　　“嗯。”她小声说，“她总是把辫子梳得很紧，我不喜欢那样。我在保育院里就知道怎么自己梳头发了……”
　　“但小学女生应该都是让妈妈来梳头发的吧？她没有过孩子，可能不知道孩子到底需要什么，只是看到你的同学都有人帮忙梳头发，所以也想帮你梳。但我觉得她给了你很重要的东西，比发绳，工作岗位和资助补贴都更重要。她成为了你生活里某种稳定不变的东西，你相信明天她对待你肯定和今天一样，所以你不会担忧明天会不会到来……对于幼儿而言，父母就是世界，他们幼年和父母相处的模式深刻地影响着成长后对外界的认知。她不是父母，遇到你也太晚，但成为了你的世界……至少是一小部分的世界。”
　　孟映潭一拢她的辫子：“梳好了，看看怎么样？”
　　王语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片刻：“好土，有点像村姑。”
　　“真的？”她绕到王语穹正面，“让我看看正面！”
　　“你梳的，你自己怎么会觉得不好看。”王语穹嘀咕，“好啦别看我了，干嘛干嘛……”
　　她用手机挡住脸，孟映潭也不坚持，把梳子放回帆布包里，看她低着头拍打自己的衣服。
　　“感觉好点了吗？”
　　“我已经二十岁啦，姐姐，就算独自一人也能过得很好。我知道丁扉没必要什么都告诉我，毕竟我们又不是真的亲人。但是她想和我聊的话，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被吓到，也不会讨厌她的，她连这件事都不相信，宁愿自己一个人走神……我只是因为这件事有点难过而已。”
　　“我明白，你只要等着她就好了，她以前肯定也这样等过你。”孟映潭摸摸她垂在两边的辫子，迅速闪到她面前，“这不是很好看嘛！”
　　王语穹向她吐了个舌头：“但还是很土！姐姐你这个年纪是不会明白的啦——”
　　“你认为一个主职是社工的业余心理学家有多大可能泄露你的秘密？”
　　“那个女人长着一张守口如瓶的脸。当然，面相不可靠，毕竟可以整容。”
　　“这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可信又残酷。”
　　“你还没习惯吗？自己嘲笑自己，好过别人嘲笑自己；有人嘲笑自己，好过无人嘲笑自己。”
　　“她不会嘲笑你的。”
　　“是，她也不会把我的事告诉别人。但只要有人知道我告诉过她，又有更恶劣的谣言传出，那她为了我的名誉，不说也得说了。”
　　两人回到办公室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等待着。
　　“孟医生。”欧阳铮向她示意，“我已经和丁总提前打过招呼了，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欧阳铮颔首，看起来有点忧愁又有点期盼。“孟医生，我能来找你聊聊吗？最近我压力很大，还有一些人际交往上的问题……”
　　孟映潭瞥了一眼，半个办公室都在偷偷看他们。她说：“我们出来说。”
　　清晨的走廊上并没有太多人，几个交好的实习生在水房里等待咖啡泡开，透过小小的窗户好奇地观望他们。欧阳铮套着长长的黑色羽绒服，似乎是某个著名艺术院校的校服制式；但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领口坠得很低，孟映潭觉得自己如果那么穿一定会着凉。并肩走时就能看到，他是精心化了妆才来的，粉底的痕迹厚得连孟映潭这种不怎么化妆的人都看出来；据说镜头会减弱妆容的效果，那么他应该是为了上镜才化这么浓的妆。
　　“你刚刚在拍摄吗？”她问。
　　“瑞丽的片子需要重拍，我昨晚一夜没睡。我看起来是不是很憔悴？”
　　“你看起来比我还精神，这大概就是艺人的天分。”
　　他眯起眼睛，虽然依旧笑着——他的嘴唇似乎无论何时都笑着，眉间却皱出否定的纹路。“不，没有那种事。”他摇着头，缀着羽毛和链子的耳环摇晃碰撞，当啷作响。
　　仅仅几分钟，她又回到了会客室里，地上还散落着王语穹的几根长发。欧阳铮自然地坐到沙发中央，她也坐到对面，把脑后的长发拢到自己肩头，目光并不聚焦，散漫地望着自己的咨询者。太过集中的目光会让人畏惧，不直视对方又显得不专心。
　　“下次想找我，给我发信息或者叫助理来就好。”
　　“我第一次主动来找你，我还是希望能直接和你当面聊，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欧阳铮身体前倾，认真地望着她，“我首先想为刚见面的事情道歉——我不应该在刚见面时对你说那些话，真的很抱歉。”
　　“我都已经快忘掉发生什么了。”
　　欧阳铮叹气：“但我还是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我知道了。”孟映潭平静地回答，“你还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我想跟你说一些我现在正在烦恼的事……这些事可能比较隐私，很杂乱，时间跨度很长，我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听我讲。”
　　孟映潭的目光凝聚起来。“你需要类似于心理咨询的辅导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另约一个时间，先做一次问卷，让我大致了解你的心理状态，如果你觉得没问题，我们再开始这段关系；我承诺对你的咨询内容保密，然后我们可以逐步来谈关于你的这件事。”
　　欧阳铮睁大双眼，看起来水光粼粼，居然有点可怜。
　　“不，没必要搞得那么严肃，孟医生，我没有病，我只是真的等不下去了——现在我的脑袋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我希望有个与这事无关、而且不会伤害我的人愿意当我的树洞。”
　　“你认为我是那个人？”
　　他认真地点头：“因为你是医生，我相信你。”
　　“其实我不是医生，来宝瓶座之前我是社工。”她轻笑，“不过只是当树洞的话我还做得到，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讲？”
　　“现在，在这里。”欧阳铮深吸了一口气，急迫的话语缓慢下来，“要说的事情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从我第一次来宝瓶座讲起吧。”
第72章72.兰因
　　离开那个男人的日子是一个晴朗的秋天。男人忙着找工作，一大早就离开了，欧阳铮一个人整理好衣物，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出家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明明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到这里来了。
　　滚轮在地砖上轧出嘎吱声音，欧阳铮想起楼下的邻居来说过，说家里有孩子，叫他们动静小一点。他拎起沉重的行李箱，摇摇晃晃地走进电梯，带上口罩。
　　在十几个夜晚的争执、尖叫、状似冷静的探讨和最后真面目暴露的崩溃，还有以“我感觉不太舒服”为大意的结束语后，那个男人终于同意把他片酬里没花完的部分当做路费。钱比欧阳铮想象的还少，他只掐着点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票。
　　走四公里，转三路公交到火车站，那里有一列驶往涉江的列车。
　　欧阳铮已经通过了宝瓶座的两轮线上初试，得到了前往公司所在地进行线下面试的邀请。如果面试通过，他就可以成为练习生，留在涉江，再也不用回来。
　　能不能通过面试，剩下的钱能支撑他生活多久，如果没钱了怎么办，这些事他完全没有想过，哪怕一丁点念头蹦出来他也立刻按灭，只在大脑里一直重复着“必须要走”。
　　刷身份证，走过检票口，登上列车，车门在身后合拢，他终于松出一口气，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在欧阳铮的想象里，宝瓶座公司的楼应该高的一眼望不到边，就像是那个男人带他见导演的那座大楼一样，每一层都贴满玻璃，撑起天空的一角；但宝瓶座只是近郊的一座六层小楼，墙面贴着几十年前时兴的马赛克砖块，因风吹雨打而斑驳，从陈旧的窗户里望出去，就能看到近郊的群山连绵。
　　楼梯口上有人检查面试证和身份证，面试的人堵在楼梯上排起队。这么看起来人也不少，大多是男人，都比他高出一点，脸扑成均匀的颜色，眼睛里亮晶晶带了美瞳；欧阳铮想起来自己只穿了双薄底的帆布鞋，不要说化妆带美瞳，他甚至连唇边一层薄薄的小胡子都没剃掉。他把手伸进口罩下面，摸了摸鼻翼边的手术创口。希望不会很显眼。
　　大家都是年少辍学，也没有老师教先来后到自觉排队，在楼梯口挤得前胸贴后背。欧阳铮前面是一对依偎的男女，大概是女方来送男方面试，踮起脚咬耳朵：“阿延，你觉不觉得哪里味道怪怪的？”
　　“好像是有点。”男方配合地翕动鼻子，“有什么东西臭掉了吧？”
　　欧阳铮屏住呼吸，祈祷着他们不要转过头来。隆鼻手术后他就只能闻到臭味，但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也能闻到。
　　工作人员拿过面试证和身份证，瞟他一眼：“口罩摘下来。”
　　欧阳铮拉下口罩又立刻戴好，一边想，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做手术前的，会不会认不出来啊？
　　工作人员一摆下巴，示意他过去。
　　看来差别也没那么大。
　　在欧阳铮的想象里，他应该走过挂着红色幕布的舞台，向台下的观众鞠躬，然后开始歌唱。
　　但他走进的是像教室一样大的屋子，墙角摆着一架钢琴，长桌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评委和一个工作人员，七只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第七只眼睛是三脚架上的相机，和真正的眼睛一样有虹膜有瞳孔，角膜上反射着莹莹彩光。
　　他站到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向评委鞠躬：“评委老师好，我是……”
　　“口罩摘下来。”女评委头也不抬。
　　欧阳铮只好取下口罩。他不自觉地微微向左侧着头，希望这样自己有疤痕的左脸就不会被拍进去。他又看了一眼，正迎上镜头冷冰冰的眼神，把滑到嘴边的“有几次机会”又咽了回去。这不是拍电影，不能来第二条。
　　男评委说：“开始吧。”
　　他又鞠了一个躬：“评委老师好，我是0153号考生欧阳铮，我的自选曲目是Hozier的……”
　　女评委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
　　细小沙哑的声音从“我的自选曲目是Hozier的……”
　　Hozier的Take Me To Church。
　　他只是徒劳地做出口型，声带不再振动，只能听到意味不明的几个音节。他不由自主地摸自己的喉咙，就像他发现自己不再能闻到气味时下意识会做的那样，就像11岁的那个早晨他在床上醒来时，脑袋里还回想着昨夜的争吵和辜负的川音老师。
　　工作人员示意他去钢琴旁边。他没有带伴奏，要自弹自唱。
　　他在家里练习过无数次那段短短的伴奏，烂熟于心，手指放到琴键上就自然地流出音乐；他跟着音乐换气开口，节拍进得刚刚好，可没有歌声，一点也没有。
　　第一段副歌弹完，欧阳铮狼狈地站起身对评委鞠了个躬。他也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但他总不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对不起，我失声了，却想做艺人。
　　他以为自己会无声地大叫，会抓自己的脖子，会跌坐在地上如同看见天空崩塌。可他只是走出去，顺着稀疏人流找到向下的阶梯。
　　他失声了。再一次，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诊断为心因性失声，没有任何器质性问题。
　　不是遭遇了失声，而是自己的身体选择了失声。心会刻意忽略有所隐瞒，但身体永远恳切诚实，因为它想活下去。
　　可失声到底有什么好处？
　　断掉的网络重又自动连接上，通信商发来话费短信，手术后男人连话费也不给他付，手机停机了好多次。欠费十七块九，他犹豫再三充了二十元。付款后三秒，手机上方弹出银行卡短信，余额又往下跌了一位数。
　　天迟迟地塌下来。
　　他其实不想通过面试，不想成为宝瓶座的练习生，不想孤身一人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他的大脑理智地告诉他留在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身边只会被继续折磨，但他的身体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得最清楚。他无法承受扑面而来的巨大未知，未知的生活未知的痛苦，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虽然不喊那人叫爹但到底相处了十几年，无论虚伪还是下作都太熟悉，反正老狗也玩不出什么新把戏，该受的他也都受过了，就这么一直重复以前的生活，直到某人死去。
　　他走下陈旧的大理石台阶，上面镶着磨损的金属防滑线，就像是学校的楼梯一样，这栋小楼也许真的是由学校改成的。
　　所以他的努力都是徒劳，他的十四岁离家远行，最后只是狼狈的到此一游。
　　“你是0153号吗？”
　　有谁在门口嚷嚷。音色很特别，清澈透亮，发声位置靠前，于是又带上一丝自得的黏腻；但发声方式不对，声音虽大却没有穿透力，用力得有些嘶哑，一听就知道没经过正规的训练。
　　“你真的准备在这里堵着门，把来面试的人全都问个遍？他今天不一定会来，来了你也认不出他，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低沉的男声，音色平平，音域平平，略扬起声就有破音的危险。声音不好听，语气却很圆融，如果不是那破音明显在变声期，欧阳铮大概会猜他比自己大上一轮。
　　“那也要试过才知道！你是0153号吗？你是吗？你是0153号吗？”
　　等等，他在说什么？
　　走出楼梯就是出口，果真有两个人拦在门前；高的那个木着脸充当活体伸缩门，矮的举着个平板电脑在人流间窜来窜去顶着警惕的目光立志问遍每一个人“你是0153号吗”。
　　欧阳铮手忙脚乱地想带上口罩，一松手，手指里夹的身份证和面试证“啪嗒”掉在地上。矮的那个扑到地上抓起面试证，一抬头，和欧阳铮对上眼神。天气还有点热，他汗湿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鬓边，脸因为初秋的回热而漫起通红。
　　他大喊：“你是0153号对不对！”
　　清亮的声音震得欧阳铮头皮发麻，面试者们纷纷转头过来，他油然而生一股逃犯在海关被当场抓获的羞愧。他真想绕过这人就跑，可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给其他面试者让出了道，却堵住了他的逃跑路线；他默默地丈量了一下高个子的体型，决定认罪伏法，点头承认。
　　矮个子直起身，他其实也不矮，和欧阳铮差不多高。欧阳铮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穿的靴子里垫了四厘米的鞋垫。
　　他转过平板电脑向欧阳铮展示：“视频里的这个人，是不是你？”
　　平板电脑里放的正是欧阳铮发给宝瓶座的初试视频，是他在房间里录的，对焦对到了前面的台灯，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评委老师好，我是0153号，我选择的曲目是凯蒂·佩里的《I Kissed A Girl》……”话音未落伴奏已经提前响起，那人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跟着哼了两声，接着唱了下去。
　　欧阳铮点头。
　　他录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觉得没说名字、伴奏提前放的这次表现得最好，但发到宝瓶座邮箱里时还是心里打鼓，怕格式不规范刚开头就被刷下去。给他看这条视频，是不是要告诉他不好意思初试时忘了把你筛下去，现在来没收你的面试资格？那也来不及了，他已经搞砸了。
　　怀揣着“烂都烂了”的心态，欧阳铮坦荡地点头。
　　矮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衣袖郑重地说：“你一定要来宝瓶座当练习生！我帮忙看海选视频时看到了你的，一下就觉得你特别适合唱我新歌的demo，要是你留在宝瓶座我还可以给你专门写新歌，再不济我们也能认识一下！但你没说自己的名字，资料室不让我看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我只知道一个号码……就只能这么找你了。”
　　午后的光从侧门和着风吹进来，他的眼睛漆黑，眉目之间有一股欧阳铮极度陌生的锋锐之气。
　　“我找了你一早上，就想跟你说这句话。那些死而不僵的大公司没什么好的，来宝瓶座吧！做小公司的中兴功臣，不比在大公司一辈子当后备军有趣多了？”
　　他的话其实没什么逻辑，也没有依据，但当涉江陌生的风扑面而来，欧阳铮就不由自主地想相信这个陌生人所说的任何一件事。
第73章73.始于当日
　　高个子走过来，把身份证递给欧阳铮。“你叫欧阳铮？我叫张怀昱，是宝瓶座的练习生。”
　　原来他也是练习生，看来宝瓶座对外貌的要求并不高，欧阳铮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轻声说，惊喜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基本恢复了，“是怀玉其罪的怀玉吗？”
　　“不是美玉的玉，是日光明亮的昱，日下面一个立。”
　　矮个子挤到他们中间：“我是不是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袁嘉翎！袁绍的袁，嘉奖的嘉，令旁边一个羽的翎。我刚刚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欧阳铮沉默了。他的沉默并不是因为失声，而是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人口口声声说着“你一定要来”，好像他有得选一样。
　　“我不能来宝瓶座。”他嗫嚅。
　　袁嘉翎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为什么？你已经通过其他公司的面试吗？最近在招练习生的……是天伦吗？他们最近走了一大批制作人，歌曲企划水平肉眼可见地下滑，就知道搞那个什么元宇宙NFT。还是兰音？他们当家明星刚刚被爆出嗑药，老板都差点跟着入狱了，没前途的！来宝瓶座吧！”
　　天伦？兰音？那种级别的大公司，他连初试都不敢投，这人到底误会了什么？
　　“我进不了宝瓶座……我看着镜头就紧张，失声了，什么都没唱出来，肯定通不过面试……”
　　袁嘉翎打断他：“失声？你不是能说话吗？”
　　“只是现在恢复了，能说话不代表能……”
　　“能说话就能唱歌。面试地点A302，”袁嘉翎充耳不闻，看了眼面试证，转身往楼上跑去，“跟我来！”
　　张怀昱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对欧阳铮说：“走吧。”
　　欧阳铮默默挪动步伐。
　　袁嘉翎冲得太快，差点撞到房门上；他按下把手，门从里面锁死了，打不开。他于是把门板拍得咚咚响，声音滑过死寂的走廊，大得欧阳铮心惊肉跳。锁栓解开，女评委的脸探出来，从鬼面变笑颜：“哟，小袁怎么来啦，又要帮阿姨记分了？”
　　“一个人面试有几次机会？”
　　“就一次啊，怎么了？”
　　“要是出了意外呢，能不能重来？”他追问，“根本没发挥出原有的水平那种。”
　　欧阳铮听得头皮发麻，好像被一桶花椒油从头泼下。什么没发挥出来啊，既然机会只有一次，那没发挥出水平就是水平不够，怎么会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求重来？
　　他偷偷寻找着适合自己钻进去的地缝，却听女评委说：“可以啊，你让他把面试证和身份证拿进来，再录一遍好了。”
　　就这么简单？
　　“不过相机刚刚收起来，要录的话得再打开，你们应该不知道怎么搞……”
　　“欧阳铮不是看着镜头就紧张吗，那就不录了。反正你们当场打分，录像只是存档当凭证而已，当时要是真出了问题，我来作证不就好了！反正宝瓶座什么练习生都有……”袁嘉翎反手抓起张怀昱的手，“你说对吧，自选歌曲环节唱了《数鸭子》的张怀昱前辈？”
　　“对，但你为什么要捏我的手？”
　　“你什么时候听我喊过你‘前辈’？我还捏你的手，那当然是有弦外之音啊！我这时候暗示你有弦外之音，当然是……”
　　他抽象地比划两下，张怀昱更迷惑了：“什么弦外之音？”
　　“说出来就不叫弦外之音了……”袁嘉翎叹气甩手，回头问女评委，“能不能让张怀昱拿他的数码相机拍？回去上电脑发给你。”
　　女评委点头说可以。袁嘉翎立刻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欧阳铮使劲招手，好像要作妖法乾坤大挪移把他吸到房间里来：“可以的！进来吧，你要唱什么歌，我给你放伴奏。”
　　如果这是一个梦，做到这里欧阳铮就该醒了，发现自己回家的火车坐过了头，乘务员站在他面前要他补票。人的想象力永远无法超越他的知识边界，就像处男做不了真刀实枪的春梦。
　　但那天以后，他的梦会一直做下去，他会梦见自己合上琴盖，站起身向所有观众鞠躬，张怀昱放下相机说拍好了，评委点了点头在纸上加了几笔，而袁嘉翎在钢琴声结束的瞬间就开始鼓掌欢呼，他一个人搞出了几十个人的架势，捧场得让欧阳铮有点不好意思。
　　他甚至觉得一切都很虚假：这一定是一个整蛊综艺，这些人一定都是被雇来的演员，哪里正藏着隐藏摄像机，而演播厅里的主持人和嘉宾正等着哈哈大笑。好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如果发生了，后面一定跟着更大的坏事。
　　评委开始整理打分表，他们从后门悄悄离开。
　　“我早就说过肯定是出了意外，”袁嘉翎骄傲得像是自己刚表演完，“你会通过面试的！”
　　欧阳铮突然生气起来。这个人知道什么，就敢这么大言不惭地替自己下定论？如果事情发展和他的说法不一样，最后要为此负责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我通不过面试的。”他赌气地说，“我根本没准备舞蹈面试，就算通过了我也付不出训练的钱，我连今天晚上的酒店都没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好笑，他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己通过面试的可能性，又为什么要和父亲争吵不休，只是想要拿到一点钱，来涉江一次？
　　袁嘉翎抓抓头发，往手心里吹气：“这些都不是问题。离舞蹈面试还有两天，这期间让张怀昱给你排一段简单的舞就好，不需要多专业，你就算跳儿歌也无所谓。”
　　“我不住练习生寝室，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便宜干净的旅馆……”张怀昱向袁嘉翎伸出手，他立刻从裤兜里抽出便签本拍过去。
　　“看我多了解你！记得把我的电话号码也写上去。”
　　张怀昱递给欧阳铮一张纸条，上面是两个号码和两人的名字，字体一笔一划很像小学生，不过他的字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把纸条叠成小方块藏到胸前的口袋里，袁嘉翎伸过手来老气横秋地拍他肩膀：“放轻松，你肯定能通过面试。那些评委私底下老是抱怨找不到擅长声乐的练习生，宝瓶座很缺人的！”
　　“比大公司还有前途，但是缺人……”欧阳铮只是这么想着，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嗫嚅着想为自己找补，却听见袁嘉翎得意洋洋地道：“大多数人都只知道模仿已有的成功者，所以成功的才是少数人。没眼光的人太多了，但是你肯定不一样——不然我怎么会来找你呢？”
　　我当然是正确的，不需要理由——连那位名扬四海的大导演都没有说过这种话，但他就是这么轻松地说了出来，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自我膨胀。仅仅在十五分钟之前，欧阳铮还觉得这人的锋芒无比陌生，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亲切。
　　他们走出侧门，阳光倾洒而下，欧阳铮望着漫无边际的澄蓝色天空，好像他一辈子都活在没有天窗的地下室里。仅仅在十五分钟之前，他还觉得天空轰然倒塌，把他埋在下面动弹不得，唯有等待援救；但现在他觉得天空只是一个蓝色的塑料袋子，被扎开了一个口，他终于不必小心翼翼地呼吸以节省空气。
　　袁嘉翎却很讨厌阳光似的，嘀嘀咕咕地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头顶。“真希望天气快点冷下来……哎，你今天有空吗？来录音棚玩吧，我有东西想给你听。”
　　张怀昱说：“家教马上就来了，待会你还要上课，人家也要准备面试。”
　　袁嘉翎失望地“哦”了一声，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绿化带。欧阳铮有点意外：“你有家教？你是练习生吗？”
　　他立刻摇头：“才不是呢！我休学了，就在家里上课，住在这里是为了用录音棚方便。我才不想出道当偶像呢，又麻烦又累，每天看张怀昱训练我都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
　　原来他不是练习生。欧阳铮下意识地问：“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也许想问的是，袁嘉翎自己觉得偶像又麻烦又累，为什么还要来游说他进入宝瓶座当练习生。
　　他也许想问的是，袁嘉翎怎么会不想出道当偶像。他觉得袁嘉翎天生就是当偶像的料，自信到近乎自我，直率得像一团滚滚烧来的火焰，简直不像是现实中存在的人。但就像电影是不会发生在现实中，所以才能让人买票观看的故事，偶像就是不会存在于现实中，所以才能让人花钱去接近的人类。
　　袁嘉翎认真地说：“但我的歌很想登上舞台啊！既然是我的歌，肯定要让又适合又厉害的人来唱，我就是想让你唱我的歌，才来找你的。”
　　“我那时从来没想过，他说得那么坚决，居然最后还是会出道，而且和我在一个组合里。”欧阳铮自嘲地笑笑，望向医生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失落，“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讲这些，好像会让你难办……”
　　孟映潭交叉双腿，平淡的表情像是面具带在她脸上。“我说了，我只是一个树洞，你想要对我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你如果后悔了就告诉我，我会把今天我们的见面全部忘掉，你同样拥有被遗忘的自由。”
　　但是你想听的并不是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你希望我说“没关系，请继续讲下去”，然后你会为难地继续讲下去。你不需要自由，你需要有人为你做出决定，从而逃脱对孤独无依和为错误负责的恐惧。
　　“是啊，确实如此。”欧阳铮叹气，“从你的脸上看不出你原来是这么冷静的人……不愧是心理医生。”
　　孟映潭决定不去理解这句话，她知道过分深入的解析会让人陷入偏见之中。但是如果非得要她翻译这句话，她会翻译成“你居然不承担我加在你身上的责任”。
　　抱歉了，她想，但没有一条法律规定我非得说“没关系，请继续讲下去”。法无禁止即可为，亲爱的。
第74章74.梦的隐喻
　　孟映潭没有接着欧阳铮的话说下去，寂静统治了整个房间。欧阳铮微微侧过头，耳环上的挂坠相撞出细微的金属声，他小心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我不太明白……”他说，“你还想听吗？我打扰你上班了吗？”
　　“如果你需要咨询，可以找我，我也可以帮你寻找更专业的咨询师，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一瞬间，欧阳铮的脸上露出很不愉快的神色。他的脸并不是为那种不愉快的神色而准备的，因此一瞬间，那张脸就像是被挥洒开的拼图一样七零八落，每一小块皮肤都显示出独有的意志；他立刻恢复了自若的微笑，但那恐怖的景象依然映在孟映潭的视网膜上，让她能从欧阳铮的微笑里看出些许不协调，就像拼完拼图之后，不仅能看到图案，还能发现图案上满是裂痕。
　　孟映潭静静地等待着。她并没有听到铃声，但欧阳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拿出手机匆匆看了一眼，站起身：“抱歉，孟医生，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改天再聊吧？”
　　“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我随时都在。”孟映潭站起身送别，但并没有和他一起出门的意思。
　　欧阳铮打开门，停顿了片刻，接着忽然问：“在你们心理学那里，经常梦到同一个人，代表着什么？”
　　“这分很多种情况。大多数时候，梦中的他人代表的是你自己的某个侧面或某种观点，但也有可能，梦中的人就是现实中的人，他梦中的境遇就是你对他的情感。根据你现在告诉我的信息，我能推测出的只有这么多——我要为我说的话负责。”
　　“我明白了。”欧阳铮点头。他鼻子上的粉底蹭掉了些，露出鼻翼边缘的一道伤疤；但孟映潭还没看清，他就转过身去，匆匆离开。
　　欧阳铮离开房间，感觉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他的心口移开。和那个女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就像是走进自己的房间，但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都和他的习惯截然不同，他眯着眼想坐进沙发里，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实说，没什么比这件事更让人恼怒了，因为什么东西都没丢，它们只是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就像这个女人，什么错事都没做，却轻而易举地让他无比恼火。
　　没错，当然是恼火，不然这种熟悉的不快还能是什么呢？他用嘴深深呼吸了几口，希望这能让他不那么紧张。虽然这场谈话如此让人不适，但他找孟映潭的本意就不是让自己好受——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走进电梯，按下通往地下二层的按钮。
　　宝瓶座大厦的构造远比外面看起来复杂得多，大多数员工和练习生根本弄不清那些错综复杂的暗门通路，只好遵循最简单的原则：乘上你的卡能刷开门的电梯，然后去你想去的楼层。但他们不知道，有些通过常规权限卡无法刷开直通电梯，从而禁止无关闲人入内的地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到达，就是要绕些远路。
　　A074号车位后面常年停着一辆大卡车，恰好挡住了后面的楼梯口。没人能从卡车和楼梯口的缝隙间挤过去，一只猫都不行——但那辆卡车的车门是可以打开的。欧阳铮爬过驾驶座，从副驾驶座的另一边跳出，走进楼梯口；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昏暗的廊道，按动货梯的上行按钮。
　　几分钟后，他走进了中央监控室，一个理论上除了高层和保安大爷没人有资格进来的地方。
　　曾可钦正坐在旋转座椅上，脖子上挂着耳机；他面对着一整面墙的显示器，这些显示器监视着整个宝瓶座大厦，厕所和寝室以外的死角不超过十处。
　　“哥上来时是不是又坐货梯了？两层楼而已，走楼梯吧，对我耳朵好。”
　　“对我不好。我最近在遵医嘱调整饮食，恨不得一天睡觉十二小时降低卡路里消耗，你让我放着电梯爬楼？”
　　“那我是不是不该当着你的面吃东西，万一搞得你没遵医嘱……”
　　曾可钦转过来，他抓着一个老旧的保温杯，不是年轻人喜欢用的国外牌子，是那种双层玻璃、铁质盖子，杯壁上还用白色涂料画着兰花的保温杯，里面泡着大半杯绿色的可疑粘稠液体，看起来就像是融化的青团一样。
　　“你在喝什么？”欧阳铮狐疑地问，希望他不是误食了什么在柜子底放了八个月的长毛冲剂。
　　“青汁藕粉。上次合作的广告商送来几箱藕粉，工作人员都不要我就都拿来了。新买的硬拉器械送了青汁，我灵机一动……”
　　曾可钦说着又吃了一口，他的舌头整个变绿了，看起来就像是中毒了一样。
　　“你灵机一动。”欧阳铮重复道，决定以后听到曾可钦说“灵机一动”四个字立马启动一级预警备案。
　　“很好吃的，吃吃看……”曾可钦舀起一大勺探向欧阳铮，他迅猛地闪到一边，双手紧捂嘴唇：“不！我今天的卡路里摄入额度只有1300千卡，你多塞我一口我就得少吃一点午餐！”
　　“只是一口而已！而且青汁有利于肠道消化，两相抵消，约等于零卡！”
　　没办法了，必须撕破脸皮。“我没有嗅觉也不代表我什么都吃。”他沉重地说。
　　“这个搭配真的很奇怪吗？”
　　“小汪都不吃。”小汪是欧阳铮家里养的狗。
　　曾可钦做作地瘪了瘪嘴，把勺子塞进自己嘴里。“说正事。哥应该找人聊了你以前的事吧？”
　　“嗯，就那么一套嘛——提前踩点、扭曲画面，消声之后当做底牌捏在手里。反正像宝瓶座这种带声音的监控是少数，流出去的监控画面没声音也不奇怪。”
　　“毕竟搞过这么多次了。”曾可钦咬着勺子，双手在控制台上灵巧地调节，“我现在可以看那段视频了？”
　　欧阳铮在扭曲画面的时候，最好不要实时观看。正在被扭曲的视频里充满了蠕动蛆虫似的纹路、丧失某些部件的人体和附着着深海鱼的天空，第一次看到这景象的曾可钦形容“比长了皮藓还让人恶心”。在曾可钦的指点下，欧阳铮终于知道如何让这些恶心场景在观众面前只停留一两帧，他们会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什么也记不起来。但那很累——他更愿意祈祷摄像机前一个人也没有，然后尽情释放自我，镜头里他的脸就像是被细致地撕开皮肤又重新粘合上去，组装成一个完美无缺的皮囊。
　　“可以。我去隔壁整理一下视频？”
　　曾可钦作出“请便”的表情：“但那根本算不上隔壁——什么动静都挡不住。”
　　欧阳铮走进小隔间。他想象着曾可钦戴上了耳机，把一切声音隔绝在外，但恐怕他还是能听见一丁点：货梯的噪声，保温瓶合上的摩擦声，控制台老旧的摇杆嘎嘎作响。
　　他清了清嗓子。“曾可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很快你就会看到，我问人‘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人’是什么意思。我问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刚好做了个梦，挺奇怪的，而且我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特别特别奇怪。不过是梦嘛，你就听一下，也没必要怎么样。解梦早过时了，我只是觉得一个记得这么清楚的梦很有趣。
　　“我梦见我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有一对男女来办理离婚手续，女方是我的妈妈，男方则是……袁嘉翎。梦嘛，总是这么奇怪，但我在梦里一点都没怀疑，一切都那么自然，妈妈的手上带着玉手环，袁嘉翎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转笔……就跟真的一样。我向他们朗读问题，确定他们可以离婚。我问，你们是自愿离婚吗？是的。你们有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有。你的配偶是否患有精神疾病？
　　“然后袁嘉翎举起了手，说他是精神病。我拿起桌上的电话，但他一脚踢翻了挡在我们之间的桌子，冲我大吼。他很生气，他说没错我就是，那又怎么样，你拦得住我吗？你要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你阻止不了我，你什么都不是，而我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我问妈妈，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妈妈说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儿子。我想，他是妈妈的丈夫也是妈妈的儿子，那我是谁？想到这件事时我突然惊醒了，才五点半，但我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梦里，……我花了十几分钟才逐渐意识到，袁嘉翎不是妈妈的丈夫，也不是妈妈的儿子，我才是妈妈的儿子。”
　　说到这句话时，他兀自笑了一声。“很好笑对吧？我居然能把这种问题都搞错，梦真的很可怕。”
　　“……哥！”
　　“但我忘不掉这个梦，我怀疑自己其实已经做过这个梦很多遍……”
　　“欧阳！”曾可钦猛地推开门，他一手拎着耳机，满脸都是惊疑。欧阳铮的话头戛然而止，略带尴尬地啧了一声：“怎么了？”
　　“你确定九楼会客室这个监控区域是对的吗？我把今天早上的监控全排了一遍，九楼会客室的三个监控都被断电了，什么都没录进去！”
　　“怎么可能？”欧阳铮下意识地反问，“我们昨天检查的时候不是所有监控都好好的吗？”
　　“是啊……没这么巧的事情，那么就有人动了手脚。”
　　那个女人。那个看起来悲天悯人，实则铁石心肠的女人。
　　曾可钦捏紧肩头的耳机：“哥，告诉我，你到底找谁讲了你的事？”
　　“那个叫孟映潭的心理医生。她的工作就是和人聊天，我觉得和她谈听起来更合理，而且有人向我推荐了她……”
　　他越说越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相信，她真的是“冷静而不失温柔、绝不会嘲笑你”的人？自己一直以来的识人能力失灵了吗？
　　“事到如今，不要打草惊蛇。你有和她约定再见面吗？继续去找她吧，如果真是她做的，总会露出破绽的。”
　　欧阳铮犹豫地点点头。理智上他知道继续见面是摸清楚孟映潭底细的唯一办法，但情感上，他实在不想再和那个女人聊天。
　　下一次去见她的时候……那时候，要说哪一段故事呢？
第75章75.第三人称主观视角
　　孟映潭回到办公室，王语穹正哒哒打着字，冲她打了个招呼：“聊完啦？”
　　十几道目光立刻投射到她身上。孟映潭笑笑：“是啊，聊完了，可惜不能跟你讲……泄露公司机密可不会好过的。”
　　“我懂我懂。”王语穹连连点头，“如果泄露了不该说的话，在被高层辞退之前我会先被丁扉提刀杀害……”
　　丁扉。孟映潭拧起眉头，她早就知道欧阳铮来找她绝对不是单纯来吐露情绪，也早早防了一手；但现在想来，她确实忽略了一个问题：她虽然有随队心理医生的名头，但毕竟是来到宝瓶座还没过两个月的陌生人。如果真如她所想，欧阳铮找她只是为了传递错误的信息，那应该完全有更好的人选。究竟是他别有所图，还是有谁误导了他……那个人会是丁扉吗？
　　如果真的是丁扉，这个选择究竟是表达了丁扉潜意识里对她的信任，还是有着更微妙的意图？
　　当然，给出建议的人是丁扉这件事也只是猜测，她得到的最重要的信息还是欧阳铮说的那些话。那段回忆当然不可能完全真实，一个人在复述和自己紧密相关的经历时总是会篡改或隐瞒一些事实，无论有意或无心；但她比起真相反而更爱听谎言，因为真相除了真相什么都不是，而谎言会诚实地告诉她撒谎者的意图。
　　孟映潭打开笔记本，在指尖旋转着金属原子笔，迅速记下方才和欧阳铮的交谈。
　　语焉不详的描述，从“我乘车去涉江”开始。
　　重要的不是他提及的事情，而是那些理应提及却没有被提及的事情。欧阳铮的父母呢？他们本该是这个故事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欧阳铮是童星，而童星永远是监护人塑造而成的。
　　接着是极其细致的对宝瓶座旧址的回忆。
　　这点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每个人都会记住一些看似毫无意义，却对他们本人意义非凡之事，并且细节总是出奇地古怪而细致，而且充满了个人情感。
　　与袁嘉翎初见的描述——不真实，戏剧化，俗套，说是言情剧都有点太过时。没想到欧阳铮还有些文采，说话时娓娓道来，虽然没什么优美的辞藻，直抒胸臆的模样看起来却很真诚。
　　那当然不完全是真的，但孟映潭又认为他应该没有刻意撒谎。首先，在两人曾有过友谊但关系不佳的既成事实下，赞美袁嘉翎既不利于他拉拢别人认可自己，也不利于他认同自己和袁嘉翎断交的行为。但更重要的是，袁嘉翎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举动——在欧阳铮的描述里，他看起来闪亮迷人，情感真挚，让人难以拒绝，强烈地感到自己“独一无二”，任凭谁看都会认为能被他认可是自己的幸运；但在他的认可中并没有多少对被认可者的注意，他只是掌控了局面，让一切都按照自己所期待的方式发展。他甚至没问过欧阳铮想不想再面试一次，就自顾自回到了面试的房间，他对欧阳铮的溢美之词落脚点总是回到自己身上，比起赞美欧阳铮，更像是在赞美那个慧眼识珠的自己。
　　Love Bombing，爱的轰炸。孟映潭想起这个用来形容“在认识初期通过多次强烈示好、不断进行接触来对关系施加控制”的词，常见于NPD（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相处模式中。袁嘉翎是NPD吗？她无法立刻下定论，人格障碍不是那么容易判定的东西。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字母，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当然，无论如何，袁嘉翎帮了欧阳铮一个大忙，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好处；但是在交际的开头就涉及物质好处、交浅恩深，比起毫无瓜葛反而更难长久相处。她大约能猜到两人的关系是如何破裂的了……如果和欧阳铮再多聊几次，她甚至能在脑内模拟出两人最后一次争吵都说了些什么。
　　她不是心理咨询师，只是一个树洞，树洞的责任就是等待，来与不来都是欧阳铮的自由；但她相信欧阳铮会回来的，因为他在离开时突然问了那个看起来没头没尾的问题。真正的心理咨询中也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咨询者在离开时突然问出一个完全可以在咨询过程中问的问题，所谓“门把手边的告白”。他在整个咨询中左顾右盼，直到最后十秒钟才说出一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因为不想给你机会去追问和评判，不想让你挖掘出他真正的恐惧和希望。
　　“在你们心理学那里，经常梦到同一个人，代表着什么？”
　　他梦到的是谁，袁嘉翎吗？但他连自己在袁嘉翎的帮助下才进入宝瓶座这事都说了出来，梦见袁嘉翎难道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那个梦里，应该藏着他更不愿承认的事实和他真正的想法，他害怕被孟映潭知道，所以根本没有提到梦的内容。
　　如果反复做同一个梦，这个梦很可能代表着梦者某种深层次、稳定、持续被压抑的愿望，是最有解读价值的梦境。
　　童星出道、理应受到父母强烈影响的欧阳铮，在回忆中完全没有提及他的父母。
　　孟映潭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太过冒犯而疯狂，以至于她不想写下它，而是想把它彻底忘掉；如果她又一次推理出这种可能性，那时她才会认真对待它。
　　王语穹忽然把头探过挡板，几缕长发落在孟映潭桌上：“姐姐！”
　　孟映潭若无其事地把手挡在笔记本上。“怎么了？”
　　“你有剪刀吗？借我一把！”
　　她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把裹着电工胶带的大剪刀，用酒精棉片擦了擦。
　　“哎呀没事的，我就拆个快递……”
　　但孟映潭还是坚持把剪刀擦干净，在酒精挥发后捏着刀片倒递过去。
　　王语穹咔嚓两刀拆开快递，泡沫纸里面是几十包威化饼干似的东西，袋子上印有BEXT成员们的脸。她拿出几包放到孟映潭面前：“听说圈外人手气好，拜托了帮我抽抽看！出好卡请你吃饭！”
　　孟映潭从善如流地剪开包装，里面除了威化饼干，还有一张包在透明塑料包装里的卡片。
　　“这是什么，小浣熊水浒卡？”
　　“是垃圾音游《Superstar！Aquarius》的联名食玩卡。这个游戏唯一的卖点就是和宝瓶座合作，有BEXT的歌，可以抽BEXT的卡，实体周边也是做成游戏里BEXT卡牌的样子……”
　　“你还玩音游？”
　　“社畜没时间出勤maimai，只好打打手游了。”王语穹催她，“快看看是什么卡！”
　　卡牌背面是BEXT的队标，正面是张怀昱像是证件照一样僵硬的脸，碎银覆膜下的彩色边框写着“UR”。
　　“这张卡好吗？”
　　“也好也不好……”王语穹看起来很为难，“UR卡是最珍稀的卡，但张怀昱这种长得一般人气又不高的，卡价炒不起来，说不定还会滞销。”
　　孟映潭剪开第二袋，卡牌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正面却是银色边框和“SR”标识，欧阳铮俏皮地闭上一只眼睛冲着她笑。
　　“这张呢，和前一张哪张更好？”
　　“张怀昱的UR卡和欧阳铮的SR卡，就像是乡下大别墅和北上广小公寓一样，很难说谁更好用。如果要我来处理……我会把欧阳铮的卡卖掉，然后把张怀昱的UR卡塞到袁嘉翎的包里，等待某人不小心拍到照片，我再开帖讨论，完成这个月的论坛KPI！”
　　孟映潭说：“所以，既是UR卡，人物人气又高的，就是最好的卡？”
　　“说起来是这样，不过你抽出一张UR卡已经运气很好了，下一张即便是普通R卡也不会亏啦！”
　　“一定给你抽出来最好的。”她笑，“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丁总，我的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她把手按在袋子上嘀咕了什么，打开第三袋食玩，彩光从里面闪出，王语穹捂住了嘴；她翻过卡片，看向上面的照片，脱口而出：“曾可钦？”
　　王语穹抽走卡片看了一眼，表情一下沉下去。她把卡放回桌上，说：“不是曾可钦，不过也难怪你会认错……毕竟是那位大前辈嘛。”
　　孟映潭又看了一眼，卡面上的男人笑容潇洒机灵，和曾可钦有七分相像，下方印着鎏金的名字：“骆起”。
　　“他不是BEXT的成员，怎么也有卡片？”
　　“隐藏款嘛。”王语穹一副没好气的样子，“食玩卡不好卖，策划部先放出风声要把骆起的卡塞进BEXT的卡包里，被骂到上热搜，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食玩卡要发售了；然后负责人立刻出来道歉，承诺抱盒必出UR、降价、推出没有隐藏款骆起的版本，粉丝们都满意了，还押宝隐藏款骆起的价格会飙升，销量突破记录，策划部集体都领到了奖金……”
　　“这算是危机公关吗，怎么公关部没参与？”
　　“因为引起争议本来就是策划部的目的啊，他们早就准备好安抚粉丝的措施了，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粉丝就死心塌地，跟着公司粉吹宝瓶座良心了。”她合上盖子，“姐姐手气确实好，这张卡就给你吧！”
　　孟映潭有些不知所措：“我又不喜欢骆起，给我也……”
　　“不喜欢就卖掉！骆起长情粉丝多得很，现在应该能卖800元？你愿意降价的话几个小时就能卖掉，当时我帮你打包寄出去。”
　　“800块钱？就这么一张卡？”她扬高了声音，感觉手上的卡一下变得沉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这么贵的卡，随随便便地送给她，究竟是王语穹对她太好，还是她不喜欢骆起？
　　“你买来的时候一包多少钱？”
　　“一包35块，抱盒699，我是内部价拿到的，还要更低……”王语穹拿过剪刀自己开卡包，“厉害吧，一个隐藏款直接抵了一整盒的成本。”
　　“听起来和赌博没什么区别……”
　　“错啦，只是在现实里玩抽卡手游嘛。”她慢悠悠地说，“真要说赌博那还是得看开专辑，98元的专辑一专一卡，小卡的下限是烟熏妆化成大熊猫付邮送都没人要的张怀昱，上限是顶着花环据说摆在桌上能招财运桃花运的欧阳铮……现在欧阳铮的卡真是变成硬通货了，价格炒得越来越高……”
　　“炒什么？”孟映潭混乱了，“炒股吗，还是炒基金？”
　　王语穹哼哼：“那你可真说对了，BEXT的卡确实能当理财产品来玩。投资顾问王经理为您隆重介绍，小卡概念股！”
第76章76.有瑕、周边经济学
　　休息时间，孟映潭在沙发上慢慢揉自己的眼眶，王语穹在一旁捣鼓自己的收藏。她好像在自己的工位、丁扉的办公室里和宿舍里都有专门藏东西的柜子，在孟映潭看来有点像是只四处塞坚果预备过冬的松鼠，虽然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王语穹郑重其事地带上滚边白手套——似乎是她身上那件泰迪熊印花裙子的小配件，从厚厚的册子里取出一张装在透明硬卡套里的卡片，就像是拍卖师展示藏品一样捧着它转向孟映潭。卡片上穿着运动校服的曾可钦把棕色小熊搂在脸边，笑得天真无邪，看起来比平时又小了几岁。
　　她介绍道：“BEXT迷你二专特典曾可钦版，花名抱熊钦，是在咔叽娱乐线下购买一整套专辑的赠品小卡。咔叽娱乐只在大城市有少量线下店，因此抱熊钦的存世数量有限，加之卡面十分具有审美价值，一直都是许多忙内推的梦中情卡。可惜这张小卡有脸瑕……”
　　“练下？”孟映潭茫然地重复。
　　“脸瑕，脸部瑕疵。如果卡面带有瑕疵收藏价值就会下降，脸部瑕疵则尤为严重——”她打开台灯把小卡放在灯光下，让孟映潭注意曾可钦的鼻梁；但孟映潭什么都没看见，反而把眼睛眯得很痛，摘下眼镜去摸眼药水。
　　她半闭着眼睛，看见泰迪熊印花裙子摇摇晃晃地蹲下来，王语穹还想粘着她时就会这么做。“我当初买的时候，因为有瑕疵，对方只收了我一百块钱，还多塞了一张专辑卡，实际上只花了八十几块钱，现在就算急着出手大甩卖回报率也有，两百……三百……丁扉买的那个什么黄金还是酒厂基金，年化率也只有16％，而我这张卡的年化率是……160％？220％？”
　　丁扉推开门，卷起手上的资料“梆”地敲了下王语穹的脑袋。王语穹“嗷”地叫了一声，一手捂脑袋一手护卡片：“干嘛！”
　　“我买的那个基金预期年化率是6％，已经不可能稳定盈利。如果年化率是16％，就要做好损失全部本金的准备。160％的回报率？真有这种好事，”她又往王语穹脑袋上敲了一记，顺手抽过卡片，“还轮得到你？”
　　王语穹急得团团转想把自己的小卡拿回来：“可是可是可是现在我的卡确实值这个钱啊！”
　　“资产即便行情看涨，不变现就不能算盈利。用人话说，把投资产品卖了钱之后你才能说自己赚到钱了。”
　　“为什么非要换成钱才可以……”她嘀咕，“钞票是一张印着人脸价值公认的纸，小卡不也是一张印着人脸价值公认的纸……”
　　丁扉说：“策划部正在企划BEXT出道一周年的活动，他们已经发现了小卡二级市场的火热，有意再度开放绝版小卡的销售，尤其是线下首刷的特典。加印钞票使得货币贬值，会这么随便轻松吗？”
　　王语穹立刻深深低头：“我现在就去打包抛售，请丁总放我一马。”
　　“宝瓶座员工自己炒小卡都不注意内部信息，你这个敏感度还是别投资了，老老实实上班攒钱吧。”丁扉把卡片扔回给她，“去吧，顺便记得去提醒一下袁嘉翎记得去直播，快月底了，他还有两次单人直播呢。”
　　“我怎么劝得动袁嘉翎……他肯定直接把违约金扔给我然后继续打游戏。”王语穹鼓着脸颊，“别人的亲信都是跟着老大吃香喝辣，我这个亲信只有干活吃苦的份……”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信，所以才要去干最棘手、别人都不爱干的活，不然别人只会更不服你。”
　　孟映潭问“袁嘉翎还要直播？我以为BEXT的成员都是明星了。”
　　丁扉没说什么，王语穹解释道：“BEXT有和直播软件签约，每个月要单人直播两次，袁嘉翎上个月和上上个月都没有达到直播要求，估计这个月也达不到。”
　　“已经连着违约两个月了，再违约下去宝瓶座在业内的名声都要臭了。”丁扉没好气地对王语穹说，“他不会看多了网上捧他的话，就真觉得宝瓶座全靠他一个人了吧？少冲浪多看书，他的本科学历不能吃一辈子。”
　　“我要这么跟他说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就等着给我收尸吧……”王语穹走出门去，“再见姐姐，希望能活着跟你吃晚饭。”
　　丁扉坐到办公桌前，调了调自己的坐姿，好像要用显示器遮住孟映潭；她翻开文件夹，封皮在桌上撞出很响的声音。
　　孟映潭坐在沙发上吃着王语穹给她塞的瑞士卷，仿佛不经意地说：“王语穹一定觉得很奇怪。你之前对她和袁嘉翎那么警惕，现在又要她亲自去找袁嘉翎，不知道你究竟是希望她避嫌呢还是希望她不避嫌。”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丁扉翻动文件，“他们俩关系是不错，为了袁嘉翎的事业生命着想肯定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但私底下怎么样我管不着；他们同龄人好说话，我让语穹去劝袁嘉翎，她劝不回来也正常，能让袁嘉翎完成直播时长就算是大功一件，也能堵上那些因为我跟她走得近就看不惯她的人的嘴。”
　　“朝夕相处，打打闹闹，你就不怕他们真在一起了？”孟映潭笑。
　　丁扉轻嗤了一声：“不可能的。我问过王语穹了，她赌咒发誓说她要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袁嘉翎就从宝瓶座楼顶跳下去。”
　　“可她才二十岁，二十岁时的诺言，难道能遵守一辈子吗？即便她改变主意，做起了自己以前从不会做的事情，也很正常。”她颇有深意地说，“因为人不是一座挺立的大山，而是一条不断涌动的河流。”
　　“无所谓，”丁扉冷淡地说，“她要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但她要是真和袁嘉翎在一起可就得另找工作了，宝瓶座不允许办公室恋爱。”
　　“那就只有相信你的好孩子不会见异思迁，为了新朋友抛弃老朋友了……虽然现实里好像这种人也不少。”孟映潭把空掉的包装揉成一团，用小指轻擦着唇边的蛋糕屑，“给我纸巾，谢谢。”
　　迎面而来的纸巾盒差点砸到她的脸上。她双手夹住纸巾盒，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这么生气，是被我说中了害怕的事情吗？”
　　“我要工作了，”丁扉没有看向她，“你下午没有要做的事情吗？”
　　“没有，看起来你比我忙得多。”孟映潭站起身，对这句明显带着逐客意味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专心工作，如果有什么困惑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们是老朋友，对吧？”
　　丁扉立刻抬起头，但门已经合拢了。
　　王语穹站在寝室门前，她已经敲门了三次，没有回应。
　　打给袁嘉翎的电话第五次重复“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王语穹烦躁地关上电话，再度刷新游戏里的好友页面，袁嘉翎的小号一直停在上一次离线的主城，她也在主城蹲守，但始终没有蹲到那个衣着暴露的泳装猫女上线。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网游大号小号全都不在线上，那袁嘉翎到底在哪里？现在已经是下午时间了，不会他还睡着吧？监视论坛到四点才睡，第二天早上又是八点起床的王语穹顿感命运不公。
　　手机振动，有新回复。她给BEXT的所有成员、寝室楼的管理员以及简直毫无存在感的经纪人都发了信息，张怀昱说可以带钥匙来给她开门。现在袁嘉翎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精神不稳定的他莫名失联，大概会陷入慌乱骚扰他，给他带来许多麻烦吧……
　　听起来相当残酷。但是，不这么做袁嘉翎就不会情愿回应她。他的眼里没有方便别人这个词，脑袋里的镜映神经元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想让他干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不干这件事会给他自己带来麻烦。这种人是最讨厌的……自以为冷静理智强者为尊，绝对不体恤弱者也不在乎旁人的感受，最后只有用强力按着他的头，才能让他去履行他的义务……结果只是白费了更多时间精力罢了，简直蠢透了。
　　这家伙……不可能什么都不干。现在是深冬，袁嘉翎的反季节情绪症正在亢奋期，即便整夜不睡觉也不奇怪，怎么可能睡到下午？她把耳朵附到门上侧耳倾听，果然听见了柜子开合的声音……虽然非常地小心翼翼。
　　王语穹叹了口气，她有点理解丁扉为什么会警惕她和袁嘉翎相处了。作为共事只有一年不到的女工作人员和男偶像，她对袁嘉翎的了解就是到那种程度。
　　但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便是是丁扉……在她进入宝瓶座之前，其实她就和袁嘉翎认识了。
　　只不过那时她不是穿着lo裙上下班的女孩，而是身高两米二的黑皮壮汉，账号名是“南通来了快跑”；袁嘉翎也不是光辉四射的男偶像，而是白毛蓝眼的猫咪美少女，账号名是“巧可Choco”。
　　他们曾经是网友，与游戏里的队友……虽然那时王语穹对他的现实身份毫无了解，却早已认清楚了他的本性。
　　张怀昱一步跨四格地从楼梯口跑上来——他明明可以坐电梯的，但是从发信息到他出现也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大概他走楼梯会比电梯更快吧。他和王语穹打了个招呼，拿出钥匙；她分明听见了锁栓松开的声音，可张怀昱推了推门，遗憾地摇头。“他应该把柜子堵在里面了，为了让有钥匙的人也进不来。”他叹气。
　　“他以前也对你这么干？”
　　“偶尔，他特别生气的时候……这次一定有什么事情让他生气了。”
　　这家伙只有一起玩玩游戏的时候还有价值，除此以外的时刻就是个烂人。
　　王语穹翻了个白眼——她开始理解袁嘉翎在镜头前的不得体举动了，鄙夷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后退两步，接着一脚踹向门板。后面确实压着一个沉重的东西，门只是开了一条缝；她又一次后退，接着全身撞在门上，门缝又扩大了一点。
　　张怀昱冲上来想制止她，却不知从何下手；她故意把身体扭来扭去，让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碰到危险部位。他只好徒劳地说：“你会受伤的，别这么做……”
　　“那要不你来帮我砸开这扇门？以你的体格，应该不用多久就可以把门打开吧。”
　　张怀昱惶恐地摇头。
　　“那不就好了？”王语穹微笑，“请你搞清楚，这只是我和袁嘉翎先生之间的问题，你不必参与。”
　　何况他也没把你当自己人看——那么重的柜子，这么快就能搬过来，是平时就用来防你的，对吧？
　　她在心里说完这话，不再理睬张怀昱，把脸挤到门缝边，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另一张警惕而富有攻击性的脸朝外窥视。袁嘉翎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依然毫不示弱地盯着她。
　　“袁大制作人，您这个月的直播时间……居然是零耶！超过了百分之零的直播间！距离月底只有三天啦，请您动一动您的尊体，打开您的直播软件，在摄像头前不违法违规地坐八个小时，只要不直播睡觉和粉丝互骂您配吗，其他干什么都行，好吗？”
第77章77.直播前氛围调研
　　对于王语穹故作温柔的话语，袁嘉翎显然毫不领情。“我才不会……”
　　“现在如果说了大话，以后改变主意时会很难看的。”王语穹蹲在门缝边慢悠悠地说，粘了小水滴的美甲在墙边不爽地叩动，“你还是谨慎说话为好。”
　　“都说了我不会直播！我才不会蠢到主动去当小丑！”
　　她冷哼一声：“你倒是很有自尊哈，你一毁约，我们这些负责联络的员工全成小丑了，画个笑脸就能和希斯莱杰竞争奥斯卡最佳男配角了。你既然这么讨厌直播，为什么在签约时不直说啊？宝瓶座亲儿子想要什么搞不到，搞黄一个合同不是轻轻松松。喂，你其实讨厌的不是直播吧？之前两个月不直播是为了筹备正规一发售，而这个月你不直播，是因为你不敢面对那些慕名而来看热闹的人……”
　　“你给我闭嘴！”袁嘉翎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恼怒而扭曲了，特殊的悦耳声线现在听起来无比刺耳。“要不是你，事情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丁扉不是叫你管论坛吗，视频发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删掉！”
　　“视频被发出来的晚上我跟网络部门打了电话，但网络部门负责人一直联系不上。那些视频最初是在公共板块流出的，我只有一个BEXT板块的管理员权限号和一个非权限号，只能删掉BEXT板块里的相关讨论。如果我用那个我养了大半年的号批量删帖肯定会被发现然后封号，之后我要继续控制论坛里的舆论就很困难了……”
　　“困难又怎么样？”
　　袁嘉翎的一只眼睛直直地从门缝里盯着她。
　　“都认识那么久了，我们的关系还比不上一个账号吗？”
　　张怀昱的心一沉，接着就看见王语穹的脸沉下来。她的眼睛鼻头都圆乎乎的，脸颊上挂着两团婴儿肥，怎么看都是一副招老人家喜欢的活泼福相，就算不高兴五官也像是在笑；现在她也在笑，但笑得毫无暖意，眯起的眼睛更像是审视。
　　“那确实比不上，你最好不要觉得自己是什么很特殊的人。”
　　话音刚落，袁嘉翎“砰”地把门关上，王语穹的鼻子撞上门板，整个人向后倒去；张怀昱刚想上去扶，嘶啦一声，随着缝线开裂的声音，她在后脑勺敲到地板上之前勉强稳住了身体。
　　她跪在门边抓着自己扯坏的裙摆，用力拍门：“袁嘉翎！快开门，你把我裙子夹在门里了！”
　　寝室里毫无动静。张怀昱敲了敲门，说：“嘉翎，你开一下门，很快的，让王语穹把衣服理好她就走了。”
　　柜子又顶紧了些，他们听见抽屉摩擦的声音，接着是什么铁质东西的摩擦声。王语穹看张怀昱：“你能把门打开吗？”
　　张怀昱把手按在门板上，好像要就地做几个墙壁俯卧撑：“他就在门后面，万一撞到他……”
　　王语穹默默地看着他。
　　“接下来的表演要怎么办？”
　　“反正他健康的时候在舞台上也是散步，带伤演出就能光明正大划水加虐粉了，双赢，意思是袁大制作人赢两次。”她拍门，“你意下如何呀？”
　　没有回答，衣服忽然一松。王语穹抓起裙摆，裙子一角被剪刀剪烂了，蕾丝花边和散乱的线头卷成一团。张怀昱心里一紧，他没想到袁嘉翎宁可剪了王语穹的裙子也不开门，暗暗懊悔起之前拒绝她把门撞开的要求。裙子沿着破口一路往上裂开，大腿在裂缝里若隐若现，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王语穹大发雷霆。
　　但传入他耳朵的是甚至比以前更冷静的声音。
　　“欧阳铮这个月已经单人直播三次了，骂他的人很多，但热度更高，延续了他正规一成绩的追赶势头——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直播间的粉丝是你的三倍，正规一销量以五万的优势超过了你，但你知道吗？他听到视频泄露之后直接递了申请，准备今晚蹭着热点再加播一次。你是宝瓶座太子爷、顶级制作人、还有大热的单人Hit曲，拿的当然是一手好牌；可要是拿着这手牌被欧阳铮干翻了，那就说明，牌手也不过如此。放平心态吧，毕竟我也说了，你最好不要觉得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
　　王语穹说完就要走，张怀昱连忙喊住她，脱掉大衣递过去：“用这个挡一下吧，你这身衣服多少钱？我之后赔给你，对不起啊……”
　　“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张怀昱宕机片刻，憋出一句：“还是谢谢你来找他，我知道你尽力了……”
　　“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来工作的。”她忽然笑了一声，“张队，你听过那句话吗？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善意铺就的。”
　　抛下这句话，王语穹把小外套扯下来罩住裙子，扬长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嘉翎在里面问：“她走了吗？”
　　“走了。”张怀昱说，“我要走吗？”
　　“随便你。”门里传来柜子拖开的声音。
　　张怀昱一推门进去，就被烟味呛得直咳嗽。和年龄外表相反，袁嘉翎抽烟的口味像个老烟枪，抽的烟盒子上都不印牌子，味道浓烈得像是庙里的熏香。
　　“你不是戒烟了吗，怎么又在抽？”
　　袁嘉翎叼着棒棒糖头也不抬地翻箱倒柜：“没有。”
　　张怀昱仔细闻了闻味道的来源，打开卫生间的门，洗手台上果然摁着两枚湿漉漉的烟头，还好袁嘉翎没把烟头扔进下水道消灭罪证。他用纸巾包着烟头扔掉，发现大门没有合拢，浓烈的烟味大概已经扩散到整个走廊，不禁头痛起来。
　　“以后别再抽了，寝室楼不准室内抽烟。你当初戒烟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袁嘉翎换了一个柜子钻，像是一只饥饿的山羊正在地里刨草根，谁来阻碍就送一蹄子。
　　他举起除味喷雾，感觉自己是一个正在用麻醉枪有气无力地对峙歹徒的警察。“喷一下吧，至少掩盖一下……”
　　“不掩盖又怎么样，会有人把我赶出去？”虽然这么说着，袁嘉翎还是拿过除味喷雾喷了几下，“我都两年没抽了，还以为这东西早就丢了，你从哪里找来的？”
　　“洗手间镜子上面的柜子，和厕所除味剂、空气清新剂还有洗衣机槽清洗剂放在一起。”没丢掉是因为觉得你不可能戒烟成功，张怀昱想，你能坚持两年不抽烟其实已经在我意料之外。
　　“哦……那你记不记得之前给我们发过的那个摄像头，能接三脚架能连电脑的？我找不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不是被你丢掉了吗？”
　　“啊？”袁嘉翎震惊。
　　“你两个月前被催直播的时候丢掉的，直接从窗户扔到了下面广场的垃圾桶里。当时我还拦着你说这个摄像头值好几千呢，你说值好几千万你也照丢，然后唰一下就扔出去了。”
　　“我没说过这话！”袁嘉翎大怒。
　　“好，你没说过这话。想直播的话你可以用我的那个摄像头，就在电视面前。”
　　“我没说过我要直播！”袁嘉翎又怒。
　　“你确实没说过你要直播，我就说一嘴，说不定你会要用摄像头……刷脸付款呢。”张怀昱拉过浴巾，“我去洗个澡把烟味冲掉，你待会也记得洗澡换衣服，除味喷雾顶不了多久。”
　　“行……”他疲惫地把杂物堆回去，仿佛不经意地问起来，“现在网上怎么说啊？关于之前那件事……”
　　“我不看关于BEXT的讨论，这句话你总记得吧。”
　　袁嘉翎不说话了，用力把柜子门合拢；浴室里传出水声。
　　张怀昱脱掉外套时，发现自己没把手机拿出来。他原本从不把手机带进浴室，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忘记把手机留在外面。他把隔断的玻璃门关上，又把排气扇打开，希望浴室里的湿度不要太高。
　　虽然说过不看BEXT的讨论……但准确地说，是不看他自己的讨论，免得又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但之前泄露的视频里他甚至没怎么露过面，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既然袁嘉翎已经在为直播做准备，那么稍微帮他看一眼评价如何……应该没问题吧？
　　就连搜索都不用搜。只要打出“袁嘉翎”三个字，下面就会跳出最近搜索最多的关联词条，那样就能知道粉丝以及被吸引的无关路人在关心的事情。即便看起来没什么欲望，他也会好奇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因此偷偷搜过一两次。都是中性的，或是还不错的评价。
　　但是，在搜索框下跳出来的，却是难以理解的词条。
　　#袁嘉翎去养猪场喂猪意外认祖归宗#
　　#袁嘉翎宣布主演猪猪侠真人版#
　　#袁嘉翎更适合男团粉体质的陈世美#
　　#袁立袁嘉翎母子同心偷狗又偷歌#
　　#袁嘉翎出道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软件又崩了？出故障了？张怀昱迷惑地换了个名字，又跳出一排词条。
　　#欧阳铮发际线被袁嘉翎高音震碎#
　　#欧阳铮卡价高于袁嘉翎身高#
　　#欧阳铮神还原僵尸舞王惹怒PopCap导致植物大战僵尸2区别对待中外玩家#
　　#欧阳铮在三星堆成功寻亲#
　　#欧阳铮知三当三违反公序良俗#
　　张怀昱再迟钝，这时也意识到出问题了。就像是明知道无法获奖还是前往现场，想要亲自听到宣布大奖得主的时刻一样，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抗的驱动力，让他慢慢地打出自己的名字。
　　#张怀昱BEXT唯一摄像担当#
　　#张怀昱百分百参团主舞#
　　#张怀昱专业跳水运动员#
　　#张怀昱入赘的男人过得有多苦#
　　#张怀昱粉丝封建大婆教首席丫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真的是……无法理解。是粉丝做的，还是讨厌他的人做的，还是说她们其实是同一群人？
　　张怀昱把手机反扣在洗手台上，疲惫地叹了口气。无论是作为BEXT的成员，还是作为袁嘉翎的朋友，他都理应行动起来，至少要阻止袁嘉翎立刻开始直播，面对那些他根本无法应对的舆论……但是，他总会想起王语穹临走时的话。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善意铺就的。”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的善意会导致恶果吗？且不论恶果是什么……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少善意。
　　想弄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就要问本尊，但现在王语穹好像很恼火，自己已经被她分类成“袁嘉翎那一边的人”了，跟她聊天大概不会有结果。既然这样的话……
　　他的手指停留在某个联系人上。
　　为什么不联系那个很可能会了解她的人呢。
第78章78.无垠回忆
　　五角论坛-自由讨论区-男宝大乱斗
　　角妹食堂|“既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求同年同月同日火”袁嘉翎×欧阳铮cp向复盘领磕+BEXT大三角出道前不完整编年史内含大量非公开/偷跑物料介意者慎入！！
　　1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先给不认识的角妹介绍一下本帖的两位主角：
　　[袁嘉翎在舞台上的新闻图.jpg]
　　袁嘉翎，宝瓶座旗下男团BEXT的制作人，简称为制。在粉丝眼中是骆起之后内娱最大的紫薇星唱作人，明明可以solo出道继承天王衣钵却带团出道拖飞机的首席大怨种；在黑子眼里是一边看不起偶像业要搞“正经艺术”一边打榜集资卖电子专个个不落下的fake shit，发腮骂人动辄神隐毫无偶像职业道德就靠背景养老当皇族的正中大肥猪。
　　[欧阳铮的直拍截图.jpg]
　　欧阳铮，宝瓶座旗下男团BEXT的主唱，简称为唱。出道就是电影圈+大导+重要配角的顶级配置，接着就因为综艺差点把人淹死毁掉了天胡开局，七年后再出现时，脸整了容，年龄造了假，连名字都换掉，不变的是依旧被粉丝吹得能进国家队的唱功，以及阴恻恻内涵人的高超茶艺，少了他愿学会简单一大半。
　　如果点进这个帖子的你是袁嘉翎或者欧阳铮的粉丝，那么到这里你就可以出去了。我相信他们的那些黑料是真实的，如果不承认他们是凡人、庸人甚至恶人，这对cp就极其无聊毫无磕点，我的品位就是这么低劣。
　　制唱cp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圈外人大概会以为这对cp应该很火。cp双方都在人气前列，颜值巅峰期都能称得上是神颜，唯粉为谁才是唯一门面掐架至今（一个脸垮一个发福，全都回不去了），还都是外貌·歌唱优势，相配的声线非常适合和音，炒一下强强cp天作之和，圈一批固定粉丝还是非常简单的……
　　前提是cp双方得有最基本的交流。
　　出道回，两人作为第一第二名剪不出一句对话，交接上台时目光笔直一点交集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起演了耽改剧要避嫌；似乎是为了应对没互动都能磕避嫌的粉丝，在出道后两人更是把反感摆在了明面上，明嘲暗讽都不少，屡次挑起粉圈大战，想要了解的可以走这个链接：[有哪些把关系不好摆在明面上的男团吗]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那么袁嘉翎和欧阳铮只不过是世界上诸多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为生计所迫不得不一起工作的同事，lz磕的原因也不过是异食癖发作非要勉强。但rps相比纸片人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在镜头和粉丝的认知之外，在扎扎实实的二十年人生里，永远有着更加复杂丰富的剧情可供挖掘。
　　2L万象汇集
　　前排！一看见制唱领磕帖我就进来了，这几天磕非公开物料磕得我做梦都是“我希望你也是宝瓶座”“这是希望压倒自知之明的伟大胜利”，制子这b男的怎么这么会说晕死我了
　　3L我不叫喂以下略
　　lz的ID好眼熟，踩踩，希望我家拉郎cp也能突然流出十个小时的未公开物料
　　4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事情开始于X年的秋天，宝瓶座的第三次练习生招募。那时宝瓶座还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小公司，宝瓶座大楼还只是一个搬迁教学楼，走进楼里的练习生预备役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从这里走出来就能火，我们故事的主角也才刚刚相遇。
　　[视频（X年9月19日）欧阳铮在面试中弹唱《Take Me to The Church》，起身鞠躬时袁嘉翎在背景音里欢呼鼓掌，张怀昱说“拍好了”]
　　[视频（X年9月21日）：宝瓶座的练习室里放着重复的一小段歌，张怀昱手把手地教欧阳铮跳舞，袁嘉翎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
　　袁嘉翎：你真的一点都不会跳舞？从来没准备过？
　　欧阳铮：从来没有。
　　袁嘉翎：那你为什么来参加练习生选拔？
　　欧阳铮：因为……因为我本来也没想过自己能通过选拔……
　　袁嘉翎：你说这话几遍了？
　　欧阳铮：（沉默）
　　袁嘉翎：我一直在说你能通过的。
　　欧阳铮：对不起。
　　袁嘉翎：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嘛，你又没对不起我。
　　欧阳铮：对不起，我……
　　张怀昱：我们再来一遍。嘉翎，去放歌。]
　　X年10月27日，霜降时分，秋冬之交，宝瓶座的新练习生名单公布，这一届练习生里有三个追过的人都很熟悉的名字：第三名曾可钦，卡位未能出道的人气选手许延，以及第二名欧阳铮。再加上已经在宝瓶座的袁嘉翎和张怀昱，后来的BEXT已经初现雏形。
　　这时谁都不知道后来他们会在节目里集训同宿，四个人出道住在一起又迅速搬离，成为BEXT队内不和的证据，那时住在一起的只有两个人而已。
　　[视频（X年11月2日）：欧阳铮和张怀昱提着箱子走上旧宝瓶座的楼道，镜头后伸出一只手招呼他们，画面抖动]
　　欧阳铮：这边吗？
　　张怀昱：对的，左拐。
　　欧阳铮：哇，是套间，哪间是你的？
　　袁嘉翎：整个都是我的。这里好像本来是……十二人的三套间？不清楚，反正每个房间都还放着床，你爱睡哪都行。
　　欧阳铮：好。这里租金很贵吧？
　　袁嘉翎：不知道，又不是我付的钱。
　　【欧阳铮看了镜头外一眼，镜头跟着转向张怀昱】
　　欧阳铮：张哥，你知道楼下的寝室多少钱一年吗？
　　张怀昱：我没住过，四人间应该是八千一个人？
　　袁嘉翎：问这个干嘛，你要去楼下住吗？
　　欧阳铮：如果太贵的话就……
　　袁嘉翎：又不会让你付钱的。行李都搬过来了，一起住吧，拜托，我真的不想去白痴窝里找你！
　　欧阳铮：找我？
　　袁嘉翎：是啊，一起去录音室，这边离录音室特别近，连楼梯都不用走。
　　张怀昱：戴老师说发现有人半夜乱动录音室的设备，让我看着点，好好锁门。
　　袁嘉翎：啊，去回他吧，是我干的，我从主任那里拿到的录音室钥匙。
　　张怀昱：我知道了。
　　【张怀昱走出画面，镜头随之垂下面向地面】
　　欧阳铮：老师和主任都是谁？
　　袁嘉翎：是管我们的人，大家都这么叫，就跟学校一样。
　　张怀昱：这里也是学校，是偶像的学校。]
　　欧阳铮只读到初二，现在也能在直播时坦然用自己把初中肄业读成初中肆业的事开玩笑。但那时他们只有十五六岁，对他而言，这个用教学楼改装成的娱乐公司代表着什么，依然有学籍、最后考上了大学的袁嘉翎又代表着什么呢？
　　5L LOSER❤LOVER
　　我早就说了圆妈舞的傲娇公主任性团宠都是厕品，袁嘉翎就是全世界最适合神经病霸总这个角色的男人
　　6L氢氦锂铍硼
　　真nm离谱，制不是说自己独居动物超级讨厌合宿吗，yyj粉还拿这个磕了好久同居糖区别对待糖，结果制唱练习生时期是住一起的？？？还是制主动邀请的唱？？舞子有这个待遇吗？#查询yyj粉丝状态
　　7L宝塔镇喵喵
　　→6L勿扰，小妹妹们在刷#欧阳铮知三当三#的词条呢
　　8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7L这股官配已婚打小三的耽改粉疯味，yue了
　　9L房屋宗介
　　→7L怎么刷得出来的我说，视频里舞制看起来就是普通同事，谁三谁还说不定呢
　　10L鲨了小组作业
　　→9L这可不兴说啊姐，小心被昱言嘉粉挂，lz也小心点，别被举办了，她们家疯的要死
　　11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10L感谢提醒，我这边都备份了，也希望大家不要在楼里提别的cp，不要拉踩哦
　　12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袁嘉翎后来说自己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人，适合去无人岛生活。欧阳铮重复一次又一次“粉丝是我心中的ONE&ONLY”，“为了有一天和你们相遇才选择了偶像路”。我相信他们没有说谎，因为人是一条永不停息的大河，变化与流动才是存在本身。
　　我相信他们曾经都认为自己绝不会那么说。
　　[视频（X年11月24日）：练习生们绕着旧楼跑步，从背后的太阳高度来看似乎是清晨
　　欧阳铮：还有……几圈……
　　张怀昱：还有四圈，你还挺得住吗？要不要先停下来休息一会？
　　欧阳铮：不行……之前已经请过假了，再请假的话老师会……
　　【原本跑在前面的袁嘉翎落到了后面，用手推着欧阳铮的后背】
　　袁嘉翎：快跑快跑！
　　张怀昱：这不是快不快的问题，实在跑不下来的话……
　　【三人跑过打卡记点的老师，袁嘉翎在拐角处停下来，脱掉自己的外套扔给欧阳铮，把他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拉起帽子继续跑步】
　　欧阳铮：呼……呼……他在……干嘛……
　　张怀昱：不知道……你先把他的衣服穿上吧，小心着凉，我陪你走过去。]
　　视频到这里就中断了，所以我们也无从得知袁嘉翎究竟是试图打扮成欧阳铮去打卡，还是突然脑子抽筋就想穿欧阳铮的衣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时的袁嘉翎并不是正式练习生，根本不需要来和练习生一起晨跑。
　　13L漫威wdnmd
　　为了能两个人多待一会冬天大清早起来陪他晨跑……感觉制子是真爱……就算我爱豆在晨跑队伍里我都宁可多睡十分钟……
　　14L擦甲板专业户
　　我越来越好奇了，制唱是怎么搞成今天这副相看两厌的样子的，是制砸了电脑还是唱把制告到法庭上了，你们不会一起开公司了吧？
　　15L三年之后又三年
　　→14L万一是有人偷了账本呢[doge]
　　16L不想赣了
　　虽然这里是制唱领磕帖，但也别断章取义说制子喜欢“独来独往”吧？制子是说过想去无人岛生活，但是下一句话就是想带上舞子一起，自己一边说“不要提别的cp”，一边洗别家cp的糖，玩得一手好双标哈哈
　　17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行啊，那咱们就看看原文到底是什么。
　　[综艺截图：关于“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的环节
　　主持人：袁嘉翎的愿望是——去无人岛生活！真是非常不现代人的愿望呢！没有电也没关系吗？
　　袁嘉翎：没有电就不会接到任何人的电话了，我很喜欢。
　　主持人：应该会有什么想带去无人岛的东西吧？
　　袁嘉翎：我可以把队长带去吗？
　　主持人：带活着的人去就不算无人岛了。
　　袁嘉翎：那我上岛的时候这个岛就不算无人岛了，你的意思是我永远都去不了无人岛？]
　　如果你觉得问东西时回答人的名字算是糖点的话，那我无所谓，毕竟磕糖自由；但我不觉得我说的话哪里有错，随身带着东西的人，依旧可以独来独往。不磕出门左拐，别在这里ky。
　　18L不想赣了
　　cnm不想让人ky就把无关人员截掉啊，磕cp带第三人，大姐你真的下键
　　19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谁是无关人员啊，“BEXT大三角出道前不完整编年史”看清楚了吗？禁言了，sb滚
第79章79.但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79.但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46L别在群像剧里惦记你那大男主了
　　lz求求你快回来T T太久没有看过这么细致文笔又好的领磕了，随地乱拉的美帝解能不能似一似啊
　　47L ChewChew
　　→46L因为美帝解和圆妈都大破防了捏w美帝解嘴里的涉江第一初恋完美小情侣居然是二婚凑合过，电灯泡Steve乘虚而入小三上位，但是圆圆生命里还是残留着写给白月光的歌对白月光的爱恨，得不到的永远在冲动捏w圆妈舒舒服服地养着一只固定舔/狗，突然发现自己只进不出情感貔貅占尽便宜的聪明好大儿原来也当过大天狗捏w甚至是自己认主自己叼来绳子的白给倒贴系w
　　48L爱言叶
　　额，美帝解走了，又混进来一些恨得很明显的人……不爱看可以不看，歪着屁股磕cp真的让人很萎
　　49L吊袜带天使不出第二季不改名
　　还有人不知道CC姐是长情制黑吗，从出道战时开始就和论坛的圆妈打生打死缠绵虐恋）不过其实CC姐舞得反而挺好磕的？这下舞制变成经典渣贱了，和白月光分崩离析的渣……渣受找了个替身什么的，顶锅盖遁（）
　　50L没关系我爱你
　　→49L 183是171的替身吗，是高配吧
　　51L再听春雪一万遍
　　→49L粉丝都夸不了脸的保安大叔当爱豆内部颜值互选第一的替身，是低配吧
　　52L气球人随风摆动
　　→51L换头之前的唱也就是个丑娃娃……说不定制口味特殊就喜欢丑的呢，后来唱子换脸就分手了（瞎说的）（唱子脸已崩，制唱有机会复合吗）
　　53L别在群像剧里惦记你那大男主了
　　[图片：举报楼中的截图]
　　已经有人去举报楼发了这个帖子的链接了！！！如果这栋楼没了在帖子里打架的侦破源码鱼尾舞制解制唱批你们全都是罪人！！！
　　54L丝之歌什么时候出
　　→53L鱼尾是什么，昱唯吗，舞子哥的唯粉感觉……不超过三位数
　　55L卡表我的逆转七在哪里
　　→53L凭什么舞制是解字辈而制唱是批字辈？？？
　　56L没关系我爱你
　　→55L不满意的话可以集体升格成批字辈，努力凑齐十个批来波5v5公平批v批
　　57L配角解别抢你爹男主的高光了
　　→55L凭什么侦破在源码前面？？请把第一名出道的唯一大TOP放在第一位
　　58L卡表我的逆转七在哪里
　　→57L对啊，凭什么舞制在制唱前面？？？请给最热的cp应有的待遇
　　59L别在群像剧里惦记你那大男主了
　　在cp帖里争番位的你们，全！都！非！！常！！恶！！心！！！！！
　　60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回来了，怎么有粉丝在打情骂俏，代一下
　　61L配角解别抢你爹男主的高光了
　　→60L？
　　62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61L没有这种心态可是磕不了战地玫瑰的哟~马上来更新
　　63L别在群像剧里惦记你那大男主了
　　→62L从今天开始我单推lz……！
　　64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感觉大三角的唯粉cp粉都出现在了帖子里，那我们也顺势进入大三角的环节吧。在我现在拿到的视频里，大概五分之四都是张怀昱掌镜。那时他还不是张队，也不是名震男团的丑自拍学名誉教授，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拍摄的效果只能说是凑合。他的拍摄有一个尤其大的问题：他的镜头总是只跟着某几个人走，导致声音和画面出现失调，表意混乱……
　　一般而言，拍摄时镜头的方向，就是拍摄者眼睛的方向。会不由自主看的人，就是担心的、恐惧的、喜欢的，总而言之是在意的人。
　　说不定会让点进这个帖子的人觉得奇怪——我觉得张怀昱非常在意袁嘉翎，也非常在意欧阳铮，至少在拍摄的时候，这种在意是同源、并且烈度相似的。
　　[视频（X年12月17日）：张怀昱抓着自拍杆倒退着走在地铁站里。
　　张怀昱：今天是12月17日，练习生难得地有休息日，正好我也没有打工……
　　【镜头忽然晃动，张怀昱朝后跌倒，又迅速地维持住了平衡】
　　张怀昱：呃啊！
　　画外声音：没事吧？
　　张怀昱：没事，只是不小心踩空了台阶而已……诶？你怎么在这里？
　　【镜头立刻转向画外音，背着大书包的欧阳铮出现在画面里】
　　欧阳铮：我也想问，我们不是约好在购物中心见面吗？
　　张怀昱：因为你从宝瓶座过来要乘地铁吗，想着先带你乘一次……
　　欧阳铮：那个……地铁我还是会乘的。
　　张怀昱：第一次到宝瓶座来的时候，我就不会乘地铁，差点迟到了，欧阳你比我厉害呢。来，把书包给我！
　　欧阳铮：可以喊我的全名吗？
　　张怀昱：可以的！
　　欧阳铮：其实别的称呼也可以，只要不是单叫姓就……
　　张怀昱：没事没事，有什么要求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就怕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藏在心里，那样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欧阳铮：谢谢张哥……
　　张怀昱：你也是，不用喊得那么尊敬。其实我们按实岁算是同岁——
　　【欧阳铮忽然停下来，镜头撞到他背上】
　　欧阳铮：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怀昱：哎，你也知道我谎报了年龄嘛，都在一个公司里，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
　　欧阳铮：我只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怀昱：（叹气）嘉翎帮你整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身份证……然后很受打击，找我来说“本来以为生日只差了两天，没想到是两年零两天，为什么会那么远”。我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欧阳铮：你们连这种事都相互说啊。
　　张怀昱：抱歉，说回来这也是你的隐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欧阳铮：没关系，反正都是要被发现的。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张怀昱：说吧！
　　欧阳铮：我知道你很喜欢拍视频……但今天可以不拍吗？就今天。
　　张怀昱：可以啊！
　　【画面变黑，仍有声音】
　　张怀昱：其实也不是我喜欢拍视频……
　　欧阳铮：是袁嘉翎喜欢被拍，对吧。
　　张怀昱：是的。在这方面，你比我厉害得多呢。
　　欧阳铮：（很轻的笑声）别害怕，我知道你人很好。
　　张怀昱：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视频结束】]
　　65L体测OUT
　　舞子哥和唱子，好意外的组合，氛围也很奇怪……还以为舞子哥这个傻大个会被唱子彻底拿捏呢，结果反而都挺坦诚的……？
　　66L LOSER❤LOVER
　　→65L话术是对听得懂的人才有作用，如果对面的人听不懂言外之意，无可奈何也得坦诚。混娱乐圈的怎么会有真傻子，但傻确实是个很好用的人设……这么讲来，谁拿捏谁还不好说呢。
　　67L体测OUT
　　→66L感谢解读……！果然两两单独相处都很有趣的等边三角形才是最棒的！
　　68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正如张怀昱所说，袁嘉翎对自己和欧阳铮之间的共通之处和差异都很在意，甚至到了有点奇怪的地步。
　　[视频（X年12月21日）：袁嘉翎和欧阳铮坐在餐桌边吃外卖的快餐
　　袁嘉翎：你应该吃过这个的吧！
　　欧阳铮：不怎么吃……
　　袁嘉翎：为什么！你和张怀昱一样是家乡没有快餐店的人吗！
　　欧阳铮：没有，我以前住在城市里。不过，我的祖籍确实在很偏远的地方，只在每年扫墓的时候回去。
　　袁嘉翎：我也是！每次清明节就特别烦，回去还要遵守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规则，还得爬很高的山，不能移坟也就算了，其它讲究也——
　　欧阳铮：咦？你们那边也有不能移坟的说法？
　　袁嘉翎：等等！你的祖籍，不会也是……
　　欧阳铮：【音频损坏】
　　袁嘉翎：诶——！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啊！下次清明节的时候我要回去查族谱，说不定你是我的远房表哥呢！
　　张怀昱：你把炸鸡喷到我脸上了。
　　袁嘉翎：抱歉~不过真的很难不兴奋吧！如果我们其实是亲人的话——
　　欧阳铮：那样就——
　　袁嘉翎：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了。]
　　69L因特奈特呀咩咯
　　怎么还有骨科要素……别太离谱了制子，就这么想当他独一无二关系不可分割的那个人吗！
　　70L†升天†
　　圣经吟诵：骨科是就算离婚了也必须一起回家吃年夜饭的关系
　　71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视频（X年12月11日）：袁嘉翎和欧阳铮并排坐在钢琴前，袁嘉翎好奇地戳着钢琴键
　　袁嘉翎：真的可以教我弹钢琴吗！
　　欧阳铮：当然……但我只是考过了业余级而已，其实算不上专业的琴手，也没教过人……
　　袁嘉翎：你是要赶我去找专业的钢琴教师？
　　欧阳铮：没有……
　　袁嘉翎：要是我想的话，我早就去找了。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吗？
　　欧阳铮：我知道了。
　　【欧阳铮脱掉了手套】
　　袁嘉翎：咦，你的手……？
　　欧阳铮：你早就看过了吧？我们可是住在一起的。
　　袁嘉翎：不，我的意思是，你不给手指戴什么东西再弹琴吗？就像是弹古筝或者吉他之类的……
　　欧阳铮：没有那种讲究啦。
　　袁嘉翎：我只是好奇一下！
　　欧阳铮：放心，不会痛的。
　　张怀昱：觉得痛的话，就要说出来。
　　欧阳铮：我知道。
　　袁嘉翎：好想赶快学会钢琴！这样就能搞懂你在编曲时说的那些专业词汇了！还能和你一起四手联弹！
　　欧阳铮：那个，四手联弹是要……
　　张怀昱：欧阳铮，你在编曲？
　　袁嘉翎：叫得好生疏啊！不过没错，欧阳在给我编曲，在乐理上他才是专业的！]
　　[视频（X+1年1月5日）：从门上的风窗拍进去的视角，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类似办公室的地方训斥欧阳铮和袁嘉翎
　　中年男：给你们钥匙不是让你们大半夜随便跑进录音室和制作室去玩的！
　　欧阳铮：真的很对不起……
　　中年男：尤其是练习室，离寝室那么近！这两天不下八个人来找我说，你们简直跟住在制作室里一样，不是在里面唱歌，就是在里面弹琴，就没停过！
　　袁嘉翎：噗嗤。
　　中年男：你笑什么！
　　袁嘉翎：我不能笑吗？
　　中年男：我告诉你，你这样是非常不尊重老师……
　　袁嘉翎：你还知道尊重这两个字怎么写呢？把我们从声乐课上抓出去的时候一副官老爷驾到的天威，现在就是平等尊重现代人了，算我求你了要点脸吧。
　　中年男：太放肆了！！我要去和……
　　袁嘉翎：我放肆的时间多了去了，努力习惯吧，小心把自己气死。欧阳铮，走了。
　　欧阳铮：诶，可是……
　　【袁嘉翎隔着窗子指向镜头】
　　袁嘉翎：有人来接我们啦。
　　【门被拍摄者打开】
　　张怀昱：抱歉老师，我要带他们回去补声乐课了。]
　　[视频（X+1年1月19日）在面包车的副座上向后拍摄，欧阳铮和袁嘉翎并排坐在窗边，在看同一本书。
　　袁嘉翎：额，呕……
　　欧阳铮：没事吧？是不是晕车了？
　　张怀昱：晕车就别看了，闭上眼睛休息会。
　　袁嘉翎：没事，别管我！
　　张怀昱：欧阳铮。
　　欧阳铮：我给你念吧。
　　【欧阳铮拿过书本开始读，书似乎是译文经典版的《爱情笔记》，袁嘉翎闭上了眼睛】
　　欧阳铮：“每一例相爱都是，借用奥斯卡·王尔德的一句话——”
　　许延：念书的闭嘴！
　　袁嘉翎：继续念。
　　欧阳铮：“希望压倒自知之明的伟大胜利。我们跌入爱河，祈望不要在心上人身上发现我们自己的劣根——”
　　【许延从旁边探过头来，欧阳铮下意识地往旁边挪，袁嘉翎按住了他手上的书】
　　袁嘉翎：吵到你了？是谁在睡觉吗，我怎么没看见？
　　许延：“希望压倒自知之明的伟大胜利。”你还有自知之明？
　　袁嘉翎：没有吗？你要是觉得我没有自知之明也很正常，毕竟天分不同——
　　许延：宝瓶座的太子爷在伴读们面前大谈天分，投胎的天分吗？脸皮厚得能建墙。
　　欧阳铮：（小声）带着女朋友进公司的人说自知之明，脸皮厚得能铺路……
　　许延：什么？
　　袁嘉翎：说得太好听了，不愧是未来要当主唱的人~
　　许延：喂！
　　【许延站起身越过过道，镜头抖动，掌镜人转身】
　　张怀昱：袁嘉翎欧阳铮你们安静点，许延，坐回去吧，注意安全。
　　许延：你又是谁？老师吗？
　　袁嘉翎：是未来的队长~从现在开始就要习惯管理团队秩序了！
　　【袁嘉翎拿过书，用书脊点着许延的胸口】
　　袁嘉翎：身为制作人，我心中已经有了“理想中团体成员”的名单，他们绝对也会拿到成团的资格。这就是自知之明啊，知道我能做什么，还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车辆急刹，镜头剧烈抖动，三个人摔作一团】
　　张怀昱：我说过了吧！都给我注意安全，在这里受伤你们要怎么办！！
　　欧阳铮：对不起——
　　袁嘉翎：又没真的受伤~
　　张怀昱：我坐到后排来。
　　许延：不用了我已经坐好了！
　　袁嘉翎：是怕被打吗？一对一的话，应该没人能打过前职业运动员吧，还是在颠簸的车上和体操运动员……
　　张怀昱：够了。
　　袁嘉翎：咳咳。
　　欧阳铮：外面在下雪。
　　袁嘉翎：真的！窗户好凉——爽死了——我最喜欢冬天了！
　　欧阳铮：我也喜欢。虽然是初雪，但下得很大呢……
　　袁嘉翎：什么啊，初雪是一周前下的，你当时是没看到吗？
　　欧阳铮：看到了。但无论已经下了几次雪，今天都是我心中的初雪。
　　袁嘉翎：刚刚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欧阳铮：嗯？
　　袁嘉翎：我想录下来……感觉是很棒的灵感。
　　张怀昱：现在车开不快，大概要晚到一会，饿的话可以来找我拿吃的。
　　袁嘉翎：不要在这时候说这么实际的话题！灵感要消失了！
　　张怀昱：不知道你们要录的话是哪句，但我刚刚一直开着摄像，可以问我要。
　　欧阳铮：太可靠了……我去找他拿点吃的，顺便把照相机拿来！
　　袁嘉翎：不可以再说一遍吗？
　　欧阳铮：但已经录下来了……
　　袁嘉翎：不需要录像。你再讲一遍，对我来说就够了。
　　72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说实话对制唱都是路人黑心态，但是……制居然一直在夸人向人讨教，唱为了帮腔当面说人坏话，太离谱了，除了真爱确实没法解释（。）
　　73L真心为你
　　“无论下了几次雪今天都是我心中的初雪”，什么日系纯爱告白，我被创死了
　　73L我在地狱里的朋友可比天堂多呢
　　被这么多人一起投诉，有一种小情侣doi得太大声邻居抗议的感觉……
　　74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但要说最重要的相似之处，果然还是生日。粉过宝瓶座的团的人应该都知道吧，当初宝瓶座传媒娱乐取名时就有些玄学，骆起的生日也是在宝瓶座，参加的种子练习生里，超过三分之一都是1月和2月出生，据说宝瓶座招练习生时就会更倾向于冬天生日的孩子。
　　去年二月的“生日应援大战”，关注过的人应该都有印象吧。两个针尖对麦芒的TOP级偶像，生日居然隔得如此之近，让粉丝们不禁怀着“正面打倒对家”的心态去集资应援。袁嘉翎的生日是2月17日，欧阳铮的生日则是在2月19日，中间只隔了一天，星座却从宝瓶座变成了双鱼座。只差了一天，欧阳铮就可以成为和公司的名字一样、和大前辈一样、和袁嘉翎一样的宝瓶座。他们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
　　75L南瓜窝窝头
　　唱子清醒点！水瓶男可是恋爱地雷第一名啊！
　　76L磕cp达人
　　→75L制不就是地雷男）水瓶男狗都不谈大家都知道，架不住就是有人飞蛾扑火……
　　77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视频（X+1年2月18日）：练习室中间摆了一个长桌，练习生们围坐在旁边，袁嘉翎和欧阳铮带着生日帽坐在最中间，背后的墙上粘着“HAPPY BIRTHDAY”的气球。
　　曾可钦：把灯关上！蛋糕来了！
　　【灯光关闭，张怀昱捧着蛋糕走进练习室】
　　张怀昱：祝你生日快……等等，摄像机开了吗？
　　袁嘉翎：已经开了放在窗户上，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录下来呢！
　　张怀昱：好。生日快乐！袁嘉翎，欧阳铮，这是蛋糕。
　　曾可钦：像是双拼披萨一样有两个口味啊。
　　张怀昱：因为是两个人的生日嘛，所以把两个人喜欢的口味拼在一起了，是我问蛋糕店特别定做的。
　　袁嘉翎：好棒——我超喜欢——！
　　欧阳铮：谢谢，你费心了。
　　张怀昱：没事，你们既然愿意一起过生日……
　　袁嘉翎：我们生日本来就是在同一天啊。
　　张怀昱：你不是看过欧阳铮的身份证……
　　袁嘉翎：我看过了，就是同一天，和我同一天！
　　曾可钦：是这样吗？我怎么记得欧阳铮是双鱼……
　　【欧阳铮起身接过蛋糕】
　　欧阳铮：抱歉，我在这边登记信息时搞错过生日，让大家误会了。都准备好了就别在意这些了，先吹蜡烛吧！
　　袁嘉翎：先许愿！
　　欧阳铮：好，先许愿。
　　【两人各自闭上眼睛合拢双手，片刻后袁嘉翎突然睁开一只眼睛】
　　袁嘉翎：你许的什么愿？
　　欧阳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袁嘉翎：那我不就没法知道你许的愿了……
　　欧阳铮：我们许的应该是同一个愿吧。
　　袁嘉翎：如果不是呢？
　　欧阳铮：那我们就可以实现两个愿望了。
　　袁嘉翎：本来两个人就可以实现两个愿望的啊，只是我们刚好生在同一天。
　　欧阳铮：我许好了。
　　袁嘉翎：我也是。
　　【两人一同吹灭蜡烛，画面一片黑暗，视频在欢呼声和笑声中戛然而止】
　　78L小蛙
　　制子你别太爱了生日都要撒谎！唱子你别太爱了还替他圆谎！
　　79L太阳从西边升起
　　回收标题，“但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下一句是什么呢，同年同月同日死吗……但他们明明也没生在同一天啊，差了两年零两天呢。
　　80L被逆cp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楼主）
　　此时太阳正在宝瓶宫，在摩羯之西，双鱼之东。
　　此时袁嘉翎和欧阳铮正是密友，在相识之后，分离之前。
　　初雪落下后是一年最冷的时候，热爱冬天的制作人和喜欢下雪的歌手，自然能从最爱的季节和共振的音乐中找到投契的彼此，一切都完美无缺，仿佛齿轮严丝合缝，雪从天上降落滋养地面。
　　冬天可以很长，但注定是要过去的。
　　所有人都会为此欢欣雀跃。
第80章80.奉献者的陪跑理想
　　欧阳铮坐在录音室里，再度观察着镜头里的自己。前置镜头真不错，他想，可以轻松地看见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如果是巨大的摄像机镜头对准自己，自己就只能从镜头玻璃的反射里看见一个扭曲的小小影子。就像是，从黑洞洞的枪口里观察自己一样。
　　那是生的倒影吗？还是理所当然的死亡？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这样无谓地感叹，然后说“我要把枪声加进歌里！”吧。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被毙掉的人就是这么轻松。
　　脚尖挑动地面，他轻轻地在椅子上旋转起来。
　　现在是周六晚上，无论是周六单休还是周日单休的一般工作者都有轻松休息的余裕的时刻。这当然是各种娱乐节目的必争之地，所有人都在努力争夺观众的“视线”。想要把视线夺回来，要么就要需要拿出比竞争对手更有趣的内容，要么就要改变策略，不去争夺视线，而是先抓住看起来不那么重要，但却是他最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要么”啊，只要是有用的事全部都要做。
　　欧阳铮拍拍面前的麦克风，参数已经由他亲自调整过，状态良好。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欧阳先生，五分钟后开始直播可以吗？”
　　“当然。”他笑，“管理弹幕以及放歌的人也都准备好了，对吧？”
　　他并不知道，聚集在自己身边的观众们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会让观众自己把最想要的东西说出来。
　　宝瓶座的员工食堂。丁扉匆匆坐到桌边，捧起咖啡暖手，她的头发半干不干地垂着，有一丝水溅到桌上。
　　她喝了一口，脸难看地皱起来：“热美式？”
　　孟映潭优哉游哉地喝着热巧克力：“我以为职场人士和美式最搭调呢。”
　　“至少给我冰的吧，热美式比中药还难喝！”
　　“现在是二月……”
　　“我要是在乎身体就直接去喝中药了，喝什么咖啡！”
　　“周六下午是你惯常的游泳时间，运动能排解你长期坐班的压力和精神上的疲倦。现在明明应该是你疲劳一扫而空、状态绝佳的时刻，却烦躁得这么明显……你真的去游泳了吗？还是只洗了个头？”
　　丁扉下意识地摇摇头，却听见杯子放下的声音；孟映潭随手触碰她半湿的头发，在鼻尖闻了闻。
　　“可你的头发上，一点氯气味都没有啊？”
　　“！”
　　看见她紧绷的表情，孟映潭摆了摆手。“清洗时间够长的话，不残留氯气味也是有可能的。不过看你的反应，我果然猜中了？”
　　“你故意诈我？”
　　“不然就我那个反应力、空间感和技术，怎么可能在羽毛球上胜过你。”
　　“你耐力好啊，而且长得很高……”
　　孟映潭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为什么下午不去游泳，担心突发事故？但突发事故以前也会在你游泳时发生，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欧阳铮的额外直播就在今晚，而且是改变之前接收投稿提供建议的形式，以粉丝点唱的形式进行的‘歌回’。用年轻人的说法，就是从杂谈势变成了歌势……”
　　“那是虚拟偶像的说法吧，你真的还在努力学习呢。”
　　“不过他本来就是主唱，又提前报备过直播内容，我倒不担心出什么事。真正让人担心的是，袁嘉翎也提交了直播预约的申请……”
　　“王语穹劝的吗？那很好啊，记得向同事们多多宣扬她的作用。”
　　“但是申请里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直播内容、没有预计时长，连发送的邮箱都是张怀昱的！这个申请对公关部的用处小得几乎没有，只能告诉我‘袁嘉翎兴致起来的时候也许会突然开播’而已，播什么播多久届时状态如何一概不知！”
　　丁扉俯过身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周围几个员工惊诧地看过来。
　　“我连睡觉都不敢，怎么有空去游泳！”
　　她向讶异目光的主人示意道歉，慢慢坐回去，孟映潭轻抚她的手背。“回归期本来压力就很大，突发事态又这么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丁扉没有抽开手，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抱歉，突然发起脾气来。之前也是，我本来想找张怀昱再了解一下那个直播申请的事，最后却因为没有进展把气撒到了他身上，他还反过来安慰我，就像你现在一样。他明明才二十出头，当队长又苦又累又没有额外工资，但他不仅一直在做，还和最难搞的袁嘉翎住在一起，帮了我们很多忙，但我……”
　　说不下去了。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但说不出来了。
　　孟映潭漫不经心地搅拌着热巧克力：“你之前也是，总是找他交接，日常对话里也会提到他，你很中意张怀昱吗？觉得是合适的女婿人选？”
　　重点微妙地偏移了。尽管心里松了一口气，丁扉还是佯怒道：“这么说对张怀昱和王语穹都很没礼貌，我是自由恋爱派的，只会在出大事时给人兜底不会包办，要包办我可以自己去谈恋爱，跟袁嘉翎纠缠是大事！而且说什么女婿，我明明连女儿都没有，王语穹只是我的朋友和工作上的后辈！别把我当单身妈妈！”
　　孟映潭“是是是”地点着头附和，忍不住露出笑容：“说是这么说……你很喜欢张怀昱，这句话我应该没说错吧？”
　　“别把我想成那种人！我没有老牛吃嫩草办公室恋爱的兴趣！玩笑也会变成谣言的！”
　　“我不是……哈哈哈哈哈……我不是那种意思啦！”她终于大笑起来，“你不觉得你这种无论何时都找不准重点，但是回答得又气势十足又正气凛然的样子和张怀昱一模一样吗！而且说到自己不会怎么样，一感觉到对别人不利就立刻严正抗议，这种可以看出本性的事情上都很像。”
　　“啊？”丁扉的大脑貌似卡顿了。
　　“我说你喜欢张怀昱的意思是，你们俩是同道中人。你们都是把责任看得超过一切的人吧？做队长也好，做公关部经理也好，虽然劳累，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可没选过这种事……”丁扉呵呵冷笑，“每应付一次袁嘉翎我都会减一年寿……”
　　“那让你就地退休如何？工资照拿，每天只要来坐八小时班就行，但是不准再招新的公关部经理。”
　　“你让我看着袁嘉翎在宝瓶座大闹天宫？每看一次我能减两年寿……”
　　“所以说嘛，”孟映潭的笑容深得无法掩盖，“袁嘉翎只有你能对付，守住公关部是你的责任，必须对雇佣你的宝瓶座负责，你是抱着这种心态去工作的，所以才那么努力。张怀昱也是一样的想法啊，所以你们都会做自己义务之外的事情，就算没人在乎也不会偷懒——因为无法尽到责任，意味着自己没有价值；换言之，只要尽到责任，不管被人怎么评价，能不能出风头，全都不在乎。你和张怀昱一样，都是鞠躬尽瘁的奉献者啊。”
　　“怎么突然开始夸我了。”丁扉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是看我不高兴想安慰我吗……”
　　“不容易对针对自己的夸赞感到高兴，这也是你们这种人的特征。真要让你高兴，我会说‘宝瓶座不能没有你’的。事实上，我不是在夸你——”
　　孟映潭停下，仰头喝干杯里的残余液体，自杯沿看向桌对面女人的轮廓。
　　“你和张怀昱这种人，就是会被责任吊着兴高采烈地去做无可挽回的事情的人。擅自修改他人的人生选择，因为要对孩子的未来负责；欺压排挤不合群的家伙，因为要对集体的未来负责；按下释放毒气的开关，因为要对人类的未来负责。最后带着手铐上了军事法庭，问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就低下头委屈地说，我只是在执行命令，可是下命令的人已经逃到了国外；我觉得我在做好事，可最后我犯下反人类罪，吃了枪子儿。”
　　业余心理咨询师的描述绘声绘色到近乎讥讽，最后还用手比出枪的样子顶在太阳穴上“砰”地一下，丁扉的表情比喝了热美式时还难看。
　　但是，她并没有开口。
　　孟映潭把杯子推到一边，摆了摆手：“不过，这是你们这种性格的人最坏的发展情况啦。性格本身没有优劣，只看与身份适合与否，发展如何；而且你和张怀昱现在看来都没有会到那一步的可能性。真要打比方的话，张怀昱更像是‘兔子’。”
　　“兔子？但是宝瓶座官方给出的BEXT动物塑里，兔子应该是曾可钦……”
　　“是长跑比赛里控制速度、帮忙挡风、帮助选手发挥得更好的陪跑，正式名称是定速者，PACEMAKER。”
　　“啊。”丁扉想起来，孟映潭大学时参加的是田径社团，还参加过几次半程马拉松。她也想过一起去跑步，但是耐力和爆发力都不足，而且汗津津的实在吃不消，最后还是去游泳了。
　　“如果说袁嘉翎是体能、运动神经、反应力、爆发力、直觉都是天才级，被寄予厚望的种子田径选手，张怀昱就是同样成绩过人发挥稳定，却为了让种子选手能够破纪录而成为陪跑的兔子。能成为兔子的人本身就是精英运动员，还要注意选手的状态并调整自己的行动，有些甚至算得上是半个跑步教练……而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在完成陪跑任务后退出比赛。就算选手创造了世界纪录，兔子得到的也只是合同里约定好的工资，连完赛成绩都不会有。”
　　“听起来像是用牺牲换来的成绩，就像速滑里那些被指使去绊倒别队夺冠热门的选手一样。”丁扉皱眉，“连完赛都不行吗？”
　　“倒也没有兔子不能完赛的规定。但是为了给顶级选手陪跑挡风，兔子会在前半程里压榨自己的体力极限，后半程如果想要完赛势必会减速，可能影响选手的发挥……你觉得张怀昱干得出这种事吗？”
　　她了然地回答：“就算没有任何影响，他也会因为兔子惯例不完赛而弃赛吧，然后马上就乐呵呵地去准备庆功宴的蛋糕，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可怜，只有他自己不觉得。”
　　“你也觉得他可怜？我依稀记得王语穹和我说过，觉得一个男人好没关系，觉得一个男人可怜就证明你完蛋了……”
　　“三番两次地暗示，你很希望我谈恋爱？”丁扉挑眉，“你以前不是木头吗？”
　　“没有。”孟映潭娴淑地微笑，“或者你希望我解读成，你代入了你眼中被所有人可怜但自己浑然不觉一心为人的张怀昱？”
　　“我代入他？我们的差别太大了吧……”
　　“但是成为只会被亏欠、不会亏欠人的性格真的很适合焦虑者啊，况且他还长得那么高——”
　　那个娴淑的面具，当然不过是静水流深。
　　“你从以前开始就喜欢高个子不是吗？不是想谈恋爱的喜欢，而是想夺走身体的喜欢。”
第81章81.观察者的万物时刻
　　“你喜欢高个子，是那种想要夺走身体的喜欢。”
　　孟映潭依然娴淑地微笑着，容貌静美，声音柔和。但丁扉感觉到一股不适的冲动，就像是一整杯冰美式顺着脖颈倒进了后背。她明明是最清楚，自己对身高这件事抱着怎样的情结——情感是正常的，而情结是某种异常之物，甚至连这件事这也是孟映潭告诉她的，对于孟映潭的说的事她总是会思考得少认可得多。
　　暗示，言外之意，微笑着说出让人心寒的话语，这些事情她当然比不上孟映潭。但她最不缺乏的，就是直接解决问题的行动力。
　　她把捻得稀烂的糖包放到一边，认真地注视着孟映潭，就像她在谈判课上所学的那样。注视是交流的前兆，是鲜明的信号，同时也是无形的刀枪。
　　普通的温柔娴淑静美柔和深棕色亚洲双眼被她的注视轻撞一下，微微眯起来。
　　“我早就想说了——映潭，你如果对我有什么意见、或者想要分析我，直说就好。你明知道我对张怀昱没有工作对象以外的感情，却不停地拿这件事开玩笑，你明明不是这种人。”
　　如果再讲下去，就会被自己的恐惧压倒——关系动摇的恐惧、被看穿的恐惧、潜藏的自私被公之于众、公之于友谊前的恐惧。
　　所以只能说到这里。
　　“你原来有这种感觉，唔……”孟映潭把搅拌棒放在翘起的嘴唇上，“大概是我被噪音打扰了吧？”
　　“噪音？”丁扉摸不着头脑。
　　“嗯，被你发出的噪音。现在的你就像是一个发动机一样，明明是汽油发动却被灌了柴油，明明只适配汽车却在拉火车，以远超正常的速度损耗着自己，发出远超正常车辆的噪音——但毕竟被使用就是工具存在的宿命。所以噪音我也不是不能忍受……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如果你这个可怜的小发动机发出那么大的噪音，还把火车拉到了错误的地方，我真的会去投诉你的，把你压碎丢到垃圾场里，因为这样的你没有创造价值只是无谓地消耗燃料，那还不如让你变成废铁。”
　　她“嘿”地咧开嘴：“当然，前提是你认为你的全部存在意义就取决于你创造的价值……”
　　“不然呢。对别人我也不是不能说出‘你的诞生本来就是奇迹’这种话，但人可没法欺骗自己。”
　　丁扉阴着一张脸，业余心理学者的剖析像是细细研磨的刀片，她从前能逃过一劫只是因为职业道德不允许医生解剖密友。当然她感觉不妙不仅是因为孟映潭的话语里带着少见的压迫力，还有时机；她其实并不想在此时和孟映潭突然开始谈心，来这里只是为了不爽约，她本来想尽快结束话题，找个理由离开，然后回办公室。
　　灯光忽然暗淡，阴影覆盖住她。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朋友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从她耳廓摘下一颗不起眼的小东西，笑道：“我还以为是耳夹，原来是无线耳机？外表确实不像，你是觉得我不会发现吧，毕竟我并不是很了解这类科技配件。”
　　“啊！这、这是……”丁扉一时僵住。
　　“但平常都是你长篇大论，今天你却任由我长篇大论却不打断，实在太反常了，很明显就能看出来你根本就没专心。”
　　“抱歉，这是因为……”
　　“这么重视，应该是工作的事情吧？”孟映潭把耳机贴到耳边，“让我听听，朋友和我见面时还放不下、也不提前告知的工作到底有多重要……”
　　她的脸庞，被困惑的表情所填满。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爱执着的伤🎶”
　　从耳机里略微漏出的声音，是熟悉得有点过分，近乎不合时宜的歌曲。
　　“无……《无法原谅》？《回家的诱惑》主题曲？都市男人抵御第三者情感大戏？”
　　面对着少见地有些混乱的孟映潭，丁扉反而平静下来。
　　“我在听欧阳铮的直播，他今天唱的全部都是粉丝点的歌，这首也是。”
　　孟映潭努力思考：“就像那种会从音乐软件里不小心点进去的直播间一样吗，花钱送礼物就可以点歌？”
　　“不，”丁扉摇头，事情终于又回到了她擅长的部分，“怎么可能花点钱就能让欧阳铮唱歌？他可是大明星，为了他的一张专辑，粉丝要花掉几百万乃至于上千万，平常唱几首自己喜欢的歌就被盛赞‘宠粉’，他怎么可以为了几十块的礼物去唱粉丝点的歌？如果把明星的身价放得那么低，就没办法从粉丝口袋里掏钱出来了。”
　　“那粉丝点歌是……？”
　　“欧阳铮提前联系了直播公司那边，做了一个弹幕抽奖小程序，弹幕以固定形式发送歌名就可以进入抽奖池，同时间内一个ID只计入一次弹幕，每十分钟抽奖一次，欧阳铮会演唱抽到的那个弹幕点的歌。这样既能增加人气，又有宠粉的好名声，还不会降低自己的身价。”
　　“唔……”孟映潭还是有点疑惑的样子，“我能来你这边看直播吗？”
　　丁扉往里面坐了坐给她让出位置，打开平板电脑，把另一边耳机递给她。孟映潭不知道怎么带耳机，偏过头示意她帮自己戴。她们曾经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可此时丁扉却感到一种打破安全距离的微妙不舒适；她到底还是心虚了，一个人无法欺骗自己。
　　“好了。”
　　“谢谢。”孟映潭摸着耳机笑，她的后颈露出半条黑色的项链绳。她还戴着那条戒指项链。
　　丁扉也把目光转到平板上。伴奏已经到第二段副歌，欧阳铮微闭着双眼，唱得很投入。原版女声他居然没有降key，唱得依旧游刃有余，声音清亮，看得出底气十足。
　　“血和眼泪在一起滑↗落↘我的心破碎风→化↗”
　　“虽然因为太熟悉了有点好笑，但欧阳铮唱得意外地好呢。”孟映潭说，“他假唱时我还以为他名不副实。”
　　“欧阳铮在熟悉的环境里纯唱一直是顶尖水准，无论技巧还是情感表达，他只是不能游刃有余地唱跳而已。至于假唱……业内惯例了，跟实力无关。”
　　欧阳铮轻松地收住最后一个弱音，弹幕被溢美之词填满，他笑眯眯地摆手感谢：“打赏和SuperChat入口都关掉啦，大家量力而为，未成年人不要乱花钱，成年人想打钱的话可以考虑买一张《红温警报》专辑，很便宜，配置特别好。”
　　弹幕飘过『宝瓶座销售冠军敬业卖货』，顶着欧阳铮大吧名字的账号立刻把购买链接刷满了弹幕，几秒后喜提禁言，又有新的账号发出链接，前仆后继。
　　丁扉摇头：“检测到不明链接会被系统自动删掉的……欧阳铮和大吧应该也不是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么做有谈资吧。”
　　一旁的小程序已经抽出接下来的歌，看到歌名时，欧阳铮有些僵硬地游移眼神，居然就那么沉默了下来。
　　《如果的事》。
　　弹幕一下激增，几乎遮死了整个屏幕。丁扉点击“弹幕精简”的按钮，勉强辨认出几个流派：一派说欧阳铮累了赶快休息一下一会再回来，一派说又没打钱欧阳铮不想唱就不唱自己感受最重要。
　　从上方缓缓滑过一条黑色弹幕，把欧阳铮神情黯淡的脸切割成两半。
　　『《无法原谅》是制唱二创的BGM，《如果的事》是制唱以前一起发过的翻唱，cpf这么跳了？来单人直播骑唯粉头上拉shi，还连着抽中两首歌？』
　　丁扉点击那条弹幕让它暂停，嘀咕：“我怎么读不懂……”
　　“帮你问了王语穹。”孟映潭举起手机，“《无法原谅》做BGM的视频是这个：”
　　她的手机正放着那个最经典版本的《回家的诱惑》预告，在男声声情并茂的“当灰姑娘嫁入豪门，幸福的童话生活却变成幻影”中，原本的豪门家事镜头被换成了欧阳铮和袁嘉翎有说有笑地一起弹钢琴的画面，一看就是从泄露的视频里截取的。
　　“也，也算是灰姑娘嫁入豪门吧……”丁扉试图理解这个创作的目的。
　　“还有AI换头版的。”手机上的画面变成了顶着张怀昱脸的艾莉。
　　“算了不理解了。”丁扉衷心希望自己下次看见张怀昱时不要为他在脑海里换上大波浪发型。
　　孟映潭看起来接受良好，一边继续看视频一边说：“至于后面那句，你知道‘巧可巧Choco’这个账号吗？”
　　“袁嘉翎中二病时期开的那个用来发游戏视频和翻唱的账号？记得，他出道前的黑料基本都是那个账号搞出来的。”
　　“有人挖出来，袁嘉翎以前在巧可巧Choco的账号上发过双男声翻唱《如果的事》，视频早就被隐藏了，但最近刚找到一个残存的视频，另一个歌手虽然没有明确标注是谁……”
　　“但其实是欧阳铮？”
　　“嗯。”孟映潭轻轻抚摸下颌，“翻唱《如果的事》应该是袁嘉翎的主意吧，‘女同神曲’嘛。不过你知道吗，这首歌的两位原唱本来是出身同一公司，捆绑销售营销姐妹情的好友，后来却暗中插刀，最后形同陌路。”
　　“然后呢？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一个联想而已。”
　　屏幕里的欧阳铮神情微妙：“这是双人曲吧，今天是单人直播，可能不是特别适合……”
　　“双人曲”这个词一出，弹幕里的争执又猛烈起来；一条弹幕从最上方缓缓飘过，欧阳铮的眼神顺着那条弹幕移动，他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不想唱也无所谓，反正已经用你的声音调教出了很棒的AI，你不想唱的歌让AI唱就好了』
　　他的嘴唇僵硬地蠕动。
　　『不愿意唱歌的歌手，已经不需要了』
　　“诶？等等，我会唱的！别说这种话，我什么都会做的！”以快得有点莫名的速度消去僵硬的表情，换上一副仿佛得知自己刚刚被父母遗弃的小孩般泫然欲泣的神情，欧阳铮打开搜索栏寻找《如果的事》的伴奏。
　　弹幕一下暴增到精简后依然能遮死欧阳铮的脸，丁扉被那些稚嫩安慰和虚空索敌搞得心烦，手指一戳关掉所有弹幕，嘀咕：“欧阳铮这个级别的偶像会害怕自己被AI代替？演得这么离谱，居然还真有人信……”
　　“因为这么相信很舒服。是自己捧起了偶像，自己也可以随时把他摔到地上，他会为此而战战兢兢地讨好自己，害怕哪天被自己抛弃——大概是有一种紧紧握住缰绳的安全感吧？”
　　丁扉毫无触动：“那算是什么安全感？用膝盖想也知道欧阳铮根本不可能真的害怕——”
　　“欧阳铮真的怎么想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是他表现出害怕的那个镜头。欧阳铮的粉丝未必相信他是真的害怕，只是为了享受自己掌控局面的感受而主动放弃了质疑。退一万步说，欧阳铮装得再明显，“有人愿意为了让我不离开而欺骗我”这件事，本身就会让某些人感到愉快。就算最后真的被骗了，也只不过是被骗走几张专辑的钱，比起杀猪盘损失要小得多。”
　　“你的意思是……”
　　“这么明显的骗局却能骗到人，当然是因为受骗者也有希望得到的东西。欧阳铮清楚他的受骗者们想要什么，骗局自然百试百灵，最后甚至变成合谋。”
　　右耳是欧阳铮轻柔的歌唱，左耳是孟映潭平和的分析，一团无名火烧在丁扉的心口，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差点被常温美式苦得吐出来。
　　“真恶心……”
　　孟映潭微微偏过头：“是在说谁？”
　　原来你也知道啊，她愤愤地想。
　　“你们两个。睁着眼睛撒谎的欧阳铮，还有试图解释他的欺骗的你，全都……”
　　“原来如此。”孟映潭轻叹了口气，“之前也分析了你的性格，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吧，如果有说错的地方，那就更冒犯人了。”
　　其实几乎全都说对了，所以才更可怕，自己被这种程度地了解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但是抱歉，我最喜欢和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这个。如果说你和张怀昱有着相似的行事逻辑的话，我和欧阳铮就有着相似的能力……他大概从童年开始就会分析每个人的行事逻辑，藏在话语背后的潜台词，藏在行为背后的真实想法吧。在生活里对人性的思考逐渐构建起一整套自洽的逻辑，无论遇见什么冲突，都会不自觉地解析其中每个人最深的渴望。这样会显得很我很高傲吗？一副冷静的样子俯视他人，用自己无情的论断强词夺理，别人沉浸在情感里时尤其不能接受我这种论调吧。”
　　“你又在分析。”
　　孟映潭有些为难地低下头：“抱歉，这算是我的职业病……”
　　其实丁扉倒也没有那么在意，孟映潭露出为难的表情时她的气就消了大半。她耸耸肩，又听孟映潭说：“虽然都把了解人性当做习惯和能力，但我和欧阳铮也是有不同的。他会刻意插手，让他人的想法变得符合自己期待，我不喜欢那么做。如果说拥有知识所以俯视是高傲的话，利用知识插手事态就是残忍。”
　　她把头轻轻偏在丁扉肩上，欧阳铮从屏幕里面望着她们，眼角闪着细微的光芒，神情有点怀念又有点悲伤。
　　他凝视的当然只是镜头，看起来却像是看见了她们。镜头后的每一个人也许都觉得他看的是自己。
　　“演技真好……”孟映潭小声说，“就像真的在想一起唱过这首歌的人一样。”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就相信是真的了，但欧阳铮可是电影出道的童星，”丁扉调整了一下肩膀让她下颌靠得舒服些，“他演技就算不能比肩影帝，吊打几个偶像剧小生还是绰绰有余，所以我不会相信他，这就是我看人的方式。”
　　“那你相信我吗？”
　　“不要说得我们好像有染……”
　　孟映潭拉出戒指项链在她眼前晃荡：“我手里有证据，还敢抵赖！”
　　“你再乱说话我要录下来给王语穹了，让她听听你在说什么胡话……”
　　叮咚一声，王语穹的信息从屏幕上方跳出来，丁扉把欧阳铮的直播画面放到后台，打开她的信息。
　　Vanya：袁嘉翎马上就开始直播了
　　Vanya：欧阳铮一下播他就会立刻上播！各部门注意！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这么确定？
　　Vanya：嗯，他现在正在看欧阳铮直播呢。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你怎么知道的？
　　Vanya：我在他身后
　　宝瓶座对外联系-丁扉（急事请电联）：？
第82章82.幸存者的无趣余生
　　袁嘉翎窝在豆袋沙发里看直播，王语穹和张怀昱围在他的台式电脑前低声讨论着什么。女孩的蝴蝶结发饰晃来晃去，堪堪擦过男孩的下颌，电脑映出莹莹蓝光，背光里男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身高差刚刚好。
　　袁嘉翎刚刚发现自己的电脑录不进声音，没法正常直播，但让外面的维修工进来要走宝瓶座的审批程序，他也不喜欢生人随便进自己房间，于是去找王语穹。她虽然是半吊子，但好歹自己装过电脑，解决这种小毛病应该不成问题。
　　他还记着前两天和王语穹吵的那架，心里有结却说不出口，故意自顾自去旁边看直播，也是想试探她；可她似乎毫无芥蒂，很快和张怀昱聊起了天，还开始研究他的那台老笔记本。
　　他偷偷摘下一边耳机，阴暗地偷听两个人耳鬓厮磨。
　　“C盘这么满？我血压也快拉满了。”
　　“还有救吗？”张怀昱的表情像是在手术室外面碰上迎面走来的医生。
　　“先给你下个内存可视化软件哈，你把重要信息保存一下，我再看看……”王语穹的声音扬起，“我擦，你桌面是什么？360全家桶？全是广告弹窗，怪不得这么卡。”
　　“我删过，但一直删不掉……”
　　“不问问你室友？”
　　袁嘉翎用余光小心地瞥着他们，张怀昱垂着手，看起来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不想麻烦他。”
　　女孩的美甲在键盘上敲得哒哒响：“麻烦我就可以？”
　　好恶心，分明就是在暗示“你是不是对我不太一样”。
　　身材高大的男孩摸摸后脑勺：“晚上请你吃饭。”
　　但是张怀昱是听不懂的。
　　“行了，你回去运行这个程序，跟着步骤走就能把垃圾文件清理干净，把WINDOWS自带的防火墙开起来就可以了。”王语穹直起身子，“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会不会麻烦你？”
　　“怎么可能。”王语穹“嘻”地一笑，“丁总觉得你很合眼缘，要我多帮你的忙。”
　　张怀昱不好意思地笑：“谢谢，我给你去拿点喝的。”
　　“你刚才也说去给我拿喝的……”
　　但张怀昱已经走出房间，还顺手关了门。袁嘉翎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从豆袋沙发上艰难地站起来：“他是去拿热好的饮料吧，天冷嘛，你又是女的。”
　　“那我真是麻烦他了，跟他吃饭得少点几个菜。”
　　袁嘉翎瞟她被腰封勒出软肉的肚子：“你还知道少点几个菜？”
　　“给你做榜样。我少点几个菜是省钱，你少点几个菜就是创收了。”
　　王语穹和往日一样夹枪带棒拿身材管理回嘴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芥蒂，他也放下心来应道：“还创什么收，我早就赚够了，才不为了这点小钱委屈自己。”
　　“那你干嘛不毁约引退，拿着赚够的钱去过不委屈的日子？”王语穹“哦”了一声，“难道是你还牵挂着队长？”
　　袁嘉翎和张怀昱素有交情，王语穹没少拿他们俩的关系开玩笑。他起初几次坚决辩驳甚至大吵起来，后面习惯了，甚至会先讲出不着四六的话堵王语穹的嘴，反正张怀昱听见了也不会生气。
　　“是啊，等这次回归结束我就带他回老家结婚。”
　　“啧啧，一厢情愿，人家都不喜欢你。”
　　她说得莫名认真，只是开个玩笑的袁嘉翎却有些晕了，追问道：“什么意思？你认真的？”
　　“认真啊。我知道你们俩都是直男，但好歹也认识了五六年，张怀昱还不愿意麻烦你，就是不喜欢你，所以不想欠你的，免得分开时断不干净。”
　　“可他……”袁嘉翎还想争辩。
　　“他对你是很上心，但对我也挺上心的呀？还专门给我热饮料喝。”
　　“那是因为你帮了他！”
　　话一出口，袁嘉翎就知道自己辩不动了，从心底里他已经承认了王语穹的说法。自己也帮过张怀昱，而且帮的是一个足以保他和家人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的大忙。张怀昱确实对付出和义务这类事特别看重，所以他一直对自己关心忍让，都只是因为……自己帮过他的忙，他一直记到了今天吗？
　　王语穹的声音说着什么。“你的电脑也弄好了，声卡驱动有点毛病，还有就是整个配置都不太行，你这电脑一万五的对吧，起码被电脑城坑了八千。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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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怀昱他会不会，其实一早就觉得自己很烦人了？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了，Belle们再见~下次也要来看我哦！”
　　塞着耳机的左耳里，欧阳铮说。
　　“手机掉了，喏，给你。某人已经下播了，轮到你了。”
　　取下耳机的右耳里，王语穹说。
　　接过的手机里直播间已经漆黑一片，只能映照出他自己的面容。敲门声响起，张怀昱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走进来，问：“王语穹呢，她去哪了？”
　　袁嘉翎想说“她走了”，说出口的却是“她被我气走了”。他用余光观察着张怀昱，想要从室友的脸上看到一丝困惑或是讶异，希望以此来反推出在他眼中自己并没有那么荒唐。
　　但张怀昱只是“哦”了一声，把杯子递过去：“喝吗？”
　　“我不喝热的，”他说，“我以为你记得。”
　　“那我自己喝吧……你要开播了吗？”
　　“是的，所以快出去。”袁嘉翎坐到人体工学椅上，掂了掂他新换的侧键鼠标，“别再像上次那样跑到我的镜头里来。”
　　“就算你叫我？”
　　“我不会那么干的。行了，快出去。”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袁嘉翎慢悠悠地打开电脑。
　　张怀昱不看粉丝社区的习惯多少也是好事，这样他就不知道上一次不小心闯进袁嘉翎的单人直播之后，袁嘉翎的唯粉仗着他没粉丝，骂他骂得有多狠。如果诅咒能够成真，他大概已经被虐杀了几百遍。
　　袁嘉翎被公关部提前敲打好多遍不要乱说话，最后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张张怀昱煮夜宵的背影。结果一半人坚信他被张怀昱拿菜刀逼着发了这条微博，另一半人哭天喊地“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为何先降”，还有人截图了自己买过的专辑杂志去脱粉回踩bot投稿。甚至还有小粉丝跑到私信里来质问他：“到底是队友重要，还是我们这些粉丝重要？”
　　是跟我一起从练习生成为偶像，在同一个房间里睡了五六年的朋友重要，还是一群连面都没见过、自顾自地替我惹麻烦的人重要？袁嘉翎都懒得跟她理论，停了两个月的直播敲打敲打她们。
　　他不喜欢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要让步，但现在既然重新开播，让张怀昱别进自己的房间，看起来是防止事情重演的唯一办法。
　　袁嘉翎把摄像头对准自己，随手打开一个游戏，然后开启了直播。虽然没有提前预告，几百年没见他直播的粉丝还是呼朋唤友迅速塞满了直播间。他把弹幕播报器缩小放在一边，点击显示，就看见欢迎尖叫的弹幕里混进几条困惑的话。
　　『右下角的金色盒子是什么？』
　　『是yan盒吧』
　　『芙蓉王？』
　　『主播来根华子』
　　『我擦直播不能出现yan的吧？？房管呢房管救一下啊』
　　『别乱造谣那就是个盒子而已』
　　『那个大小的方盒子，不是华子就是套子，难道说套子有些人会更开心些w觉得有机会了是吧』
　　『肯定是室友的』
　　『笑嘻了你圆早就被拍到禁烟区抽烟嘞，地球毁灭圆妈的嘴还在叭叭』
　　『宝宝能看到吗！快把东西收拾一下呀』
　　袁嘉翎慌了片刻，张口就想喊人；他咬了一下舌头止住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说“去上个厕所”，关掉摄像头。把烟盒和一堆衣服一起扔进衣柜里之后，他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房间。还放着什么会让粉丝不高兴的东西吗？
　　他的目光瞟到放在床头的暹罗猫摆件，那是张怀昱去年生日时送他的礼物，还因为相比袁嘉翎送他的礼物价格太便宜而被粉丝口诛笔伐过一阵。他把暹罗猫摆件放到电脑桌上，活动活动手指，重新打开了直播。
　　出现在镜头里的暹罗猫果不其然又引起弹幕一阵哗然。
　　吵去吧，不爽就别看我了，袁嘉翎在心底冷笑。他只想和平常一样打几局游戏，现在不过是把游戏播给所有人看。他虽然没到职业水准，高低也算个路人王，这次又特意拿了炸鱼的小号，漂漂亮亮地秀几局肯定没问题。
　　王语穹抱着笔记本坐在寝室床上，一边做着手指操一边看手机上的直播。袁嘉翎果不其然又点开了那个游戏，她在心里暗笑，还登录了一个隐藏分*极低的小号，虽然说着不在乎，你其实很怕在粉丝面前丢脸吧？
　　可惜你的准备，我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电脑上是同一个游戏的窗口，已经进入选择界面。她看着袁嘉翎把鼠标移向“排位赛”，点击“开始匹配”。
　　在同一秒里，她也点击了“开始匹配”。
　　--------------------
　　隐藏分：ELO RANK,用于计算玩家的真实水平，平衡玩家的胜率。隐藏分高的号更易匹配到低水平队友和高水平对手，胜场积分更高容易升段；而隐藏分低的号更容易匹配到高水平队友和低水平对手，不容易升段。
第83章83.新手指南
　　袁嘉翎双手离开键盘，看着水晶逐渐升上天空，开裂，迸成无数的星点。他点了两下鼠标跳过胜利界面，瞥了眼弹幕机里的溢美之词。『虽然看不懂但是觉得好厉害』……以为自己是在夸人吗？
　　他重开了一局排位，一边问：“看不懂吗，你们没玩过这个吗？”
　　『玩过』和『没玩过』里夹杂着许多『只玩过手机上的』。袁嘉翎挠挠眉毛：“只玩过手机版……你们都没有电脑吗？”
　　他觉得自己的粉丝里大概没多少人能听懂这个梗，兀自乐了两声，看见弹幕少了些，嘀咕：“看不懂的话，要不我稍微讲一下？”
　　反响自然很热烈。“这个游戏就是……两边每边五个人，四条路，上单上路中单中路ADC下路，打野和辅助另外走一条野路，互相打架，死了掉钱掉经验滚回家，谁打到对方的地盘把水晶碎了就赢了，就是这样。”
　　回应当然是『太简洁了吧』『完全看不懂』『再多讲一点』。“这不是在打吗，我一边打一遍讲。”
　　刚好排了进去，袁嘉翎秒选了英雄，说：“我选的这个就是打野。很多时候你不会和对面的英雄打架，上单啊中单啊打的都是他们那条路里面的小兵，打野就顾名思义打野怪，打兵和野怪掉钱掉经验，钱去买装备经验用来升级，这个就叫发育。装备好等级高才能在团战里取得优势，如果你团战输了，掉钱掉装备，更加打不动对面，最后整局节奏就起不来，就是这么一个逻辑。”
　　其实他最擅长的位置并不是打野，而是辅助，甚至是很多人眼里的“混子位”软辅。他并不觉得辅助或者软辅就对游戏不重要，但打的毕竟是低端局，还是在粉丝面前直播，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想秀操作力挽狂澜的劲头。与其选个辅助看着白银打野乱送，不如自己拿打野带队，多抓几次人，他奶奶来跟他组队都能赢，毕竟只是场白银段的游戏。
　　游戏开始，袁嘉翎打开装备界面选了一套他惯用的装备，一边控制角色往前一边说着游戏的几个基础注意事项，比如进了草丛以后草丛外的人是看不见的，除非插了眼，很适合伏击。
　　对面的打野名字是乱码，一看见他就往外跑，以为自己躲进了草丛袁嘉翎看不见他，其实根本没躲进去，明显是个新手。袁嘉翎笑了笑，说：“还没讲过这个英雄怎么玩，表演一下他的被动。只要进了草丛，你们看——”
　　他钻进一边的草丛里，鼠标指向乱码打野，猛地朝前跃出了将近两个身位。乱码打野显然慌了手脚，QAWE的技能全交了一遍，见袁嘉翎连血皮都没擦破，转身闪现逃出几步，直接读条回城；袁嘉翎都乐了，回城读条足足要八秒，哪个正常人会呆呆地看着敌人在自己面前站桩八秒？他懒得和路都不会走的新手纠缠，追上去几发平A干掉了乱码打野。
　　“打野要发育，但想安心缩在自家野区是不可能的。地图的设计就不会让你在自家野区得到足够资源，必须往外扩张抢对方野区的资源，不可能不打架的。就跟现实里……”瞥了一眼弹幕，他没继续说，手上不停。
　　“打野这个位置还挺忙的，一边要打野怪，有的野怪不仅给钱给经验，还会给打野本人以及全队加buff，就很重要；一边还要抓人。抓人就是支援队友，帮他们压制对位抢兵线。现在我们拿到这个红buff了，看到没？现在我们打人的时候对方会掉血了，不能浪费啊，咱们去上路抓个人，咱们上路刚刚死了，不能让对面安稳发育。”
　　他控制着毛茸茸的野兽一摇一摆往上路跑去，上单进入视野，ID叫“深海鱼”，是个拖着大剑的坦克，勤勤恳恳地给对面小兵补刀收割经验和钱。他意外了一下，坦克型上单在团战里贡献很大还不怎么吃经济，但前期争夺资源对线时十分弱势，居然能单杀自己这边的上单？不过想想刚才那个原地回城的打野他也就释然了，低端局嘛，什么离谱的对手和队友都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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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多想，从草里跃出，说了句“给你们表演一下无痛单杀”，准备一套连招宰掉这条深海鱼。可深海鱼好像在他的草里插了眼似的，一个位移闪过了突袭，反手挥下大剑，猩红的方形攻击范围吹出。袁嘉翎只是往后退了些许，让自己的位置恰好在方形攻击范围的直径之外，这样他下一次攻击时对面就难以逃跑，这叫“拉扯”，是最基本的操作……
　　猩红的火焰将他击飞，他陷入短暂的僵直。
　　袁嘉翎确实把距离控制在了方形攻击范围的直径之外，但深海鱼一开始，就没有把攻击完全指向他，而是略微偏移了一点，让攻击半径变成了方形的对角线，刚好擦到了他！
　　这不是低端局吗？怎么有人能在被伏击时用出这种操作？袁嘉翎脑袋一嗡。
　　但他毕竟也不是新手，迅速摆脱了被连招的局面，两人维持着距离进进退退时而平A对方一下，都希望保持一个能够攻击又不至于将自己暴露在危险的距离。深海鱼并不急于出招，但他的走位和拉扯显然不是这个段位该有的水准，操作上至少和自己是一个级别。这是开小号来炸鱼的？还是代练？有没有机会在这里反杀他？
　　深海鱼忽然朝斜后方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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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逃走了吗？
　　英雄反身甩出锁链再次命中，缓慢地把袁嘉翎拉向自己。
　　不对，是要攻击！
　　袁嘉翎知道这个控制要么让他二段掉血，要么会接上另一个击飞攻击连招，他的高伤害技能需要打到野怪才能激活，但现在他根本没有摸到野怪的机会。现在可以用闪现脱战，但他是在野区发育良好，说着“来上路抓个人”跑过来的啊，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吗？
　　一瞬的迟疑让他失去了挣脱控制的机会，流畅衔接的连招之下他甚至找不到操作的空隙血条就下去大半，他终于狠心按下闪现逃走，虽然这时已经晚了，但再不脱战万一被单杀，他之前建立起的经济和等级优势都将毁于一旦。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反杀的念头，必须脱战！至少要到防御塔下才能再度重整旗鼓！
　　不远处几个小兵慢悠悠地跑来，袁嘉翎一脚踏入草丛瞄准小兵前扑，用来伏击的被动技能被他用成了纯位移技能，又立刻释放了大招提高自己的速度，现在就算浪费也不是心疼的时候了。
　　弹幕里出现了一些争论，零星几个人开始评论他的操作有问题，和粉丝吵成了一片。袁嘉翎干脆把弹幕机整个关掉，眼不见心不烦。
　　深海鱼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应该甩掉了吧？自己的脱战路径几乎可以说是最优解，况且深海鱼用的重装坦克移动能力本就不强，难道他会为了自己的人头一路追杀到野区里来？如果深海鱼真的这么干了，那他就只是操作不错而已，意识还是很符合他这个段位的水准。追杀到野区的时间成本和风险实在太高，如果他决定这么做，只有单杀自己才算是占据了有利态势。
　　扛大剑的坦克出现在视野边缘，和他隔了一堵墙。
　　但在他过来之前，自己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回血，甚至把野怪引来扰乱战局……
　　深海鱼反手A了一下身后的红色球果，球果爆炸开来将他击退，直接穿墙落在袁嘉翎面前。
　　“我操！”袁嘉翎脱口而出，但比话语更快的是他的动作。被击退时人物有极其短暂的僵直，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压制深海鱼的血量。他的大招还剩不到一秒，不钻草丛也可以扑击对手，然后Q接A再接……
　　鼠标空点两下，没有扑击成功。
　　深海鱼又一次反向E位移，精准地飞出了他的扑击范围。
　　袁嘉翎终于意识到其实他根本不可能用扑击起手，深海鱼拉开的距离和选择的时机都刚刚好，他少走一步就够不到深海鱼，多走一步大招时间就会结束。
　　这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吗？
　　大招时间结束，野兽身边的弧光暗淡下去，大剑吹出的方形剑气扎扎实实地砸在它身上。
　　旁边的弹幕刷得极快，评论操作的争论失误的猜想对面身份的不一而足。袁嘉翎已经骂不出来了，无论是之前的拉扯、后来的脱战以及现在的进攻，这人的预判无一例外全部正确，他想不通为什么。
　　难道是他在看自己的直播？这样就可以解释他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
　　在等待复活的间隙里，他打开公共频道打字。
　　Je veux：狙直播的？
　　深海鱼：你是主播？
　　深海鱼：颜值主播是吧
　　深海鱼：考虑找个新代哥吗
　　深海鱼：现在这个太捞了吧，我看着回放录像就能下三碗饭
　　深海鱼：白银也出来代了？酱紫好混？
　　深海鱼：别当怨种了姐，看看我，大号稳定宗师，可代可双排
　　袁嘉翎脑袋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想法：还好他开播前用图片遮住了聊天框。
　　Je veux：你马是义乌按箱批发的？打一局送一个
　　Je veux：行啊找你代，银行卡给我我闭着眼按0，多的给火葬场叫他们把你家人烧干净点
　　Je veux：Q一下你户口本削一页
　　深海鱼：那不行，我户口本就一页了
　　Je veux：？
　　深海鱼：火葬场烧得特干净，剩下的扔海里找不到了，还有闭眼按0的待遇吗姐
　　袁嘉翎的手不自觉地停下了。谁会拿自己的亲爸妈开玩笑？对面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难道说的还是实话……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深海鱼：走了也好，总比活着受罪好
　　深海鱼：等着我咒你马去s是吧，我就不咒，不奖励你，祝阿姨寿比南山活得比你还久
　　深海鱼：
　　深海鱼：
　　深海鱼：
　　深海鱼：
　　深海鱼好像还发了很多话，但袁嘉翎都看不见了。他的真实身份已经非常明确——不对，应该说是她。
　　各种各样的声音聚集在耳膜上，各种各样的话语聚集在脑中，好像过了一瞬间又好像过了一整年。
　　当他终于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哭，之前听到的奇怪声音，其实是浸了水的键盘敲击的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就只是一场普通的游戏，深海鱼在团战里是个尽职尽责的坦克，对面的ADC也被带孩子似的养了起来，这时游戏的胜负就已经注定了。己方有人发起了投降，袁嘉翎点了“是”，摘下了耳机。
　　“行了，到此为止吧，不玩了。”
　　他甚至没有关掉直播，就那么走出了房间。
　　深海鱼：有本事来单杀我，我保证不猪叫
　　深海鱼：真哭啦？
　　深海鱼：不看弹幕吗你，弹幕吵起来了，房管呢？
　　深海鱼：#查询房管状态
　　深海鱼（私聊）：这是什么东西？？？
　　[弹幕截图：『《春雪》不是袁嘉翎一个人的作品！欧阳铮不止提供了灵感，也是创作者之一』]
第84章84.幻灭
　　寝室楼顶的单间里，孟映潭等到了欧阳铮。他的头发依旧蓬松地垂在肩头，隔着镜头自然服帖的妆容在现实里像是面具一样。对于无法直接面对面具后的欧阳铮她略微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欧阳铮本来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你很喜欢这里吗？”
　　“为什么这么说？”欧阳铮反问。
　　“我们上一次谈话的地方也很好，不用走这么远。”人总会倾向于选择已经被证明可行的选项。
　　欧阳铮坐到蒙着防尘罩的沙发上。“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宿舍，现在我搬出去了但还租着，有时可以回来休息一下。”
　　“你之前不是和队友合宿……”孟映潭停顿片刻。
　　“我搬出去的时间比粉丝以为的要早很多，那时我还没有去外面买房子。”
　　孟映潭轻轻颔首。她之前已经了解过宝瓶座和艺人的分红协议，艺人出道初期的获利会全部先用来填补宝瓶座在艺人身上的投资，期间艺人只能拿到固定的一点工资；当宝瓶座的投资全部收回，艺人才能拿到按照比例结算的分红。BEXT的第一张专辑就相当成功，但大概是宝瓶座前期投入太大，第二张专辑发售后才收回投资开始按比例分红。欧阳铮的父亲也不可能为他提供支持，欧阳铮在出道前期在经济上应该相当窘迫，还能租下一整个单间……是他有其他经济来源吗？还是说，他有必须搬出去的理由？
　　欧阳铮抚摸着手指，慢慢开口：“今天急着这么晚来找你，也是因为我直播刚结束，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宝瓶座练习的头一年是欧阳铮记忆里最快乐的日子。混乱的过往离他远去，热情的朋友永远站在他身后……他就像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写遗书，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忽然听见门铃被按响了。他从未想过还会有人按响自己的门铃，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他写遗书的原因。
　　袁嘉翎把这个故事告诉他，说“人不可能脱离世界而活”，就像告诉他斯拉沃热·齐泽克、精神分析、后摇、科学上网和极地大乱斗时那样。
　　其他人也很好，张怀昱帮他解决了很多证件和程序问题，带他去找能补贴生活费又不至于让人累得上不了舞蹈课的小时工；曾可钦在他上课组队落单时会来找他，容易害羞但很随和。许延如果不和袁嘉翎起冲突也没那么吓人，傍晚他会偷偷溜出去见他的女友，他坚信自己能出道所以很谨慎，带着帽子口罩墨镜穿大羽绒服，脱下手套和女友十指紧紧相扣。
　　但他们都不是袁嘉翎，袁嘉翎和他们都不一样。
　　对欧阳铮而言，袁嘉翎这种人居然生活在世界上，存在于自己身边，就是一种恐怖的证明。他就像把头探出水面的鱼，与岸上的野兽四目对视，第一次意识到空气并非无生命的荒地而是全新的繁荣世界；进化的先驱像火焰一样燃烧进发，从自己死一样平静的水面上劈斩过去，滑出一条长长的沸腾的白色痕迹。无论是日常琐事里的果断，还是练习室和课堂上的应对自如，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被袁嘉翎的能量所震撼。
　　相处久了自然也会有摩擦，但都算不得什么，在家里欧阳铮应对过远比同龄人意气用事更加恐怖危险的局面。而且有音乐，尤其是有音乐。当走进录音室，摸上钢琴，抓住话筒，再烦闷无头绪的口舌之争也会全部融化在音符和节拍里，就像天空融化于水中。袁嘉翎的想法总是涣散而支离破碎，一个模糊的感觉能驱使他写出三四个主旋律，七八个填词的方向，而这时他会抓起废纸堆里的其中一张，用图钉扎在墙上，说：“就这个吧，这个有前途。”
　　“你认为那时你们关系良好主要是因为什么？”
　　“我很想说是因为我们的音乐追求非常一致，我们在寻找商业价值和艺术造诣的路上相伴而行，但……”欧阳铮摆了摆手，“事实上，那时我们并不是很了解彼此。我们看起来十分坦诚，但又都隐瞒了最重要的事情。”
　　孟映潭微微颔首。“为什么会隐瞒呢？”
　　“因为没有信心……但也不完全只是这样。我们并不是没有提到过最重要的那些事，但*听到*和*感受到*完全是两回事。”
　　欧阳铮露出笑容，他脸两侧的皮肤紧紧地拉扯开来，几乎要从中间裂开，孟映潭觉得那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你还好吗？”她前倾身体。
　　“非常非常好，”他说，“只是鼻子又有点痛。”
　　最快乐的日子，从逻辑上必然有结束的一天，而从实践上必然被某件或大或小的噩耗截断。
　　那年是个罕见的暖春，二月一过去，天气就一日比一日更暖和，欧阳铮的鼻子开始隐隐作痛。在那次不成功的手术后，后遗症就一直伴随着他，鼻头痛痒、擦不干净的脓液、连通到后脑和太阳穴的神经痛；天气冷时有所好转，他以为是自然治愈的前兆，但随着天气变热症状又严重起来。被袁嘉翎发现在厕所里用冲鼻器洗鼻腔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去整形医院咨询。
　　医生给他拍了X光片，打着小手电观察他的鼻腔，然后说他鼻子里的假体正在慢慢融化，和他的皮肉粘合在一起。他需要再做一次手术，把融化的假体取出来，塞进新的假体；或者从耳朵上切一块软骨下来削成鼻尖的形状，这样身体就不会努力想把它排出去，把它融化在不属于自己的组织里。但总之，他必须开刀。医生说这是注定的，从他第一次把高分子化合物塞进鼻子开始他就离不开医院了，就像机器一样，必须定期返修，否则就只有报废。
　　临走时，医生好心提醒他，返修时要谨慎。一个人每个部位一生能动手术的次数是有限的，每一次动刀都会在皮肤内侧留下疤痕，疤痕过多时愈合就会变得困难。而第一次手术动得太过了，她说，你年纪这么小，医生不该动刀这么狠的，根本没有给后续修补留余地。
　　但刀已经动了，高分子化合物已经塞进了他的鼻子，说这些都太晚了。最重要的问题是他必须再动一次手术，钱从哪里来？欧阳铮知道公司会给确定出道的练习生报销整容的钱，但他离确定出道还有十万八千里；自费手术动辄五位数的的价格即便是那个男人都要肉痛好一阵子，罔论一个借住在朋友的房间里、打零工贴补生活费的未成年练习生。
　　很多个夜晚，袁嘉翎在上铺发出轻微的鼾声，而他吞下比前一天剂量更大的止痛药，躺到床上，希望睡意能比疼痛、恐惧和不确定更快地追上他。他基本上总会失败，彻夜呆呆地盯着上铺的床板，想着手机里的那几个借贷软件。真的没有其他任何选择了吗？他知道没有能力偿还的债务就像是塞进鼻子里的高分子化合物，必须按时返修，否则人就会像机器一样报废。一旦黏上它就甩不掉了，它就像意外的孩子、睡前的糖果或者一时脑热抱回家的猫，一时的激动新鲜后是终生的负担。
　　真的没有其他任何选择了吗？他不能向任何人寻求帮助了吗？
　　是的。
　　真的没有了吗？
　　是的。他坚定地对自己说，侧过头不再盯着床板，但袁嘉翎轻微而舒畅的鼾声依旧萦绕在他的耳侧，他的室友今晚睡得非常好。
　　孟映潭抚摸着她的钢笔笔身。“现在再回看当时，你觉得除了借贷你确实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吗？”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当时我们已经写出了《春雪》，我是编曲，所以享有一部分的版权。我们都相信这首歌一定会有非常好的反响，事实上也确实，它应该算是我们的合作里最成功的作品。其实当时候我可以把《春雪》的版权卖给他，至少可以拿到做第一次手术的钱。”
　　“你当时想过这么做吗？”
　　“想过，但我不觉得我对作品的贡献值那么多钱，而且我有些……羞愧。”
　　孟映潭点头：“我能理解。你们的创作里有强烈的情感共鸣，用钱衡量它很容易破坏这种共鸣和艺术的某种……超然性？我可以这么说吗？”
　　“本来就不该和朋友做生意。”欧阳铮淡淡地说，“他从没这么说过，但宝瓶座那边有人来和我谈过版权问题，出了一个很低的价格。特别低，他们以为我不懂行。”
　　“你有卖吗？”
　　“当时没有。但是拒绝他们的时候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后来应验了。”
　　欧阳铮按着指甲，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孟映潭把语气整理得客观中立：“你有没有想过向袁嘉翎本人求助？”
　　他反问：“你觉得我有没有？”
　　孟映潭不置可否地摇头，既可以理解为“没有”，也可以理解为“不知道”。对一个带着挑衅和测试的问题她总是如此作答，提问者会自己理解成他们所期待的样子。
　　“我和他说过整形医生的诊断。他问为什么要重新放置假体，不可以把假体取出来，以后再也不做手术吗？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植入假体需要削平原生鼻软骨，取出假体鼻子就撑不住皮肤了，我应该这么说的，但又怕他继续问我，当初为什么要做手术。”欧阳铮用指甲磨蹭着下颌，“他最后跟我说，如果我想把假体取出来，他愿意帮我。我们之后没再聊过这件事。”
　　她默默地看着他。
　　“如果事情只是这么简单，我不会记这么久的。”好像要为自己辩护一样，他继续说下去。
　　只要不提起手术，假装没争吵过，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要把清理鼻腔的棉花塞到垃圾桶最下面，疼痛袭来时维持住表情，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天气在一点点变热，告诉欧阳铮现在不是从前。
　　张怀昱家里出了些事，请了几周的假，最后一个能管袁嘉翎的人也没了，他的作息更加混乱，昼伏夜出，有时直接和衣睡在录音室里。寝室的门禁时间对袁嘉翎而言自然什么都不是，连着欧阳铮也有了不必点卯的特权。但他做过手术身体本就不太好，撑不住日夜颠倒打地铺，于是半夜偷偷溜出录音室，想至少拿条毯子回来。
　　但走进寝室楼时，欧阳铮闻到一股味道。那味道极其恶心，像是排泄物、又像是蛋白质腐烂，他以为自己鼻子里脓液的味道已经够恶心了，没想到还能闻到更恶心的东西。寝室一楼没有独立卫浴，只有一个公共洗漱间，洗漱洗衣服上厕所都在里面，欧阳铮听别的练习生抱怨过好几次厕所总是堵，也许明天可以找人来修一下。
　　突然传来“咚”的一声，他一惊，推开洗漱间的门。布拖把横在门口，地上黑呼呼一大团；欧阳铮打开手机照向地面，一个人面朝下倒在地上，红黄的液体从他的头发下面流出来，一直漫到欧阳铮脚下。
　　身后传来干呕的声音。袁嘉翎站在楼梯口，捂着嘴，脸色煞白。
　　浓重的臭味从厕所里冒出来。就连欧阳铮也没闻过那么恶心的味道。
　　他凭借着肌肉记忆向120打出电话，在报出地址的间隙对袁嘉翎说：“我们得送他去医院。”
　　袁嘉翎跪到地上，吐了。
　　即便嗅觉不再灵敏，欧阳铮依然能想象出深夜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药物、冷冷的红色禁止和绿色通行的灯光，被杀死的细菌尸体的气味。昏迷的男孩躺在急救床上，脸上沾满不明液体，欧阳铮在和医生说自己发现他时的大致情况，一转头就看见袁嘉翎把白被子蒙到了男孩头上。
　　“你干什么？”
　　袁嘉翎松手，小声说“他脸有点脏”。
　　医生把人拉进急救室里，留两人在走廊里相对无言。欧阳铮看着不远处的挂号付费窗口，一次急诊光检查费用就不是小数字。
　　半响，袁嘉翎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插在兜里，鞋底一蹭一蹭地走向挂号窗口。
　　“谢谢你帮忙垫付。”欧阳铮说。他想，自己付不出检查的钱，那么那个男孩有钱垫付吗？他觉得应该没有。
　　袁嘉翎头也不抬：“没事，我去和财务部那边报销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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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瓶座会报销这个吗？”
　　“不知道，试试看呗，毕竟是在公司里出的事。”袁嘉翎深吸了口气，喉头发出轻微的干呕声。但他刚刚说出这句话时态度如此理所应当，让欧阳铮相信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又怕袁嘉翎一不高兴走掉。
　　医生从门后走出来。“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是他的朋友，我们是，额，同学……”欧阳铮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在医生很快打断了他。
　　“病人需要催吐，如果情况紧急可能需要洗胃，在这里签一下字。”
　　似乎是把欧阳铮的犹豫看成了困惑，医生补充道：“他的食管和胃里有大量粪便，需要注意感染和中毒的可能。”
　　袁嘉翎付完钱后并没有走回来，而是远远地望着欧阳铮和医生。他的脚焦躁地反复抬起又落下，好像空踩着什么，但这时欧阳铮已经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他想赶快走。
　　欧阳铮走向他。“医生说他的气管和胃里全是粪便。”
　　袁嘉翎立刻皱起鼻子：“没必要说这种细节。”
　　“这不是细节！”欧阳铮的声音震得医院走廊嗡响。他把声音放低了些：“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事情发生在一楼，我住在楼上。”
　　“那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医药费可以找财务部报销？”他反问，“以前也出过这种事吗，宝瓶座会怎么处理？”
　　“我不在乎。”袁嘉翎烦躁地叹气，“没人在乎这件事，好吗？这和我们来宝瓶座的目的也没关系……”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事和我们没关系？”
　　“因为事情是在一楼发生的啊，在公共厕所里，我们都住在二楼，有独立卫浴，不会有事的。”
　　就是这么简单吗？
　　欧阳铮身体里的某个声音说，是的，对袁嘉翎而言就是这么简单。一楼会出问题，他住在二楼，二楼就不会出问题。
　　“你是在害怕吗？”
　　袁嘉翎努力舒开眉头，好像要打散什么一样。“我知道你不太舒服……”
　　你不知道。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但没什么好害怕的，好吧？我们不会出事的。”
　　没有我们。他身体深处的那个声音说，只有你，没有我们。
　　“但至少该有人为此负责，”他小声说，“老师或者主任……
　　“你是想让我去跟高层告状吗？”袁嘉翎不解地望着他，“这么做根本没用，他们都是老员工，是看着我长大的……”
　　得了吧，别白费劲了。
　　“我是听过有这么回事，一楼通铺那边比较乱，晚上会有人打架之类的，所以我才让你也住在二楼，免得被这些事打扰，这很难理解吗？”
　　他永远不会理解你在害怕什么，因为他永远都不认为他会混成你们那样，连住大通铺用公共洗漱间的租金也付不出来，嘴里塞着屎在厕所里躺到后半夜才被发现送去医院，没人在乎到底是谁干的。随着年岁渐长，他只会越来越明白他根本不用在乎你们这些人会混成什么样，他有事可以找财务部报销，单独住在最好的套间里，随便就能接触到公司高层，老员工看着他长大。
　　他随手垫付出来的那些钱，就是你进入公司时百般筹集而不得的租金。“你们”只是一种迷人的幻觉，从来都只有你，还有他。
　　“我以为你至少比某人要好说话一点，他完全油盐不进，所以我只能让他搬出去住，免得他跟一楼那些人闹得没法收拾。”
　　现在你明白妈妈为什么要逃走了吗？
　　沉默延续着，只有从远处传来的生命维系装置重复单调的滴滴声。袁嘉翎用手捂着脸，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我出去透个气，真是受不了了。”他瞥了欧阳铮一眼，“你还忍得住？那么臭的味道，跟什么东西烂掉了一样。”
　　“还好，”欧阳铮说，“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袁嘉翎走出医院，用力吸了吸鼻子。他能闻到消毒水、药物、血、被杀死的细菌尸体、螨虫、血和粪便，但这一切都被正在逐渐腐烂的他的鼻腔和融化的高分子化合物盖过了，他不可能受不了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就是他自己。
　　欧阳铮掰着指甲。“基本上，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没法把他当成朋友了。如果要他本人来说的话，他肯定觉得我们闹掰的时间要再晚几个月，可能一年左右。”
　　“没法把他当成朋友了？”孟映潭重复。
　　“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我没有这个资格。”他又往后坐了坐，“那天之前我就像活在梦里一样，那天过去我才醒来。是他给了我一个能住的地方，让我能继续学业，有一天能自食其力。但他又不是我的……家人什么的，如果哪天他不让我住在寝室里，我又没钱住宾馆，就无家可归了。都想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以对一般朋友的心态去对待他呢。”
　　她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袁嘉翎知道你这么想吗？”
　　“我不清楚。后来宝瓶座的人为了版权的事又来找了我一次，我终于想通了，其实我一开始就该答应的。宝座瓶能决定我进不进出道组，他们想要我手里的版权有无数种方法，愿意来提前通知我都算是给我面子了。”
　　“所以你卖掉了属于你的那部分《春雪》的版权？”
　　“连同署名权一起，基本上算是赠予了宝瓶座，而宝瓶座希望这首歌完全由袁嘉翎制作。”他轻柔地冷笑起来，“但你去问他他肯定不会承认的，只会说是我自己卖的版权，没人逼我，我拿了一大笔钱，短视地放弃了更长远的利益。我最讨厌他的就是这点……他明明在创作时显得那么独特而有趣，一涉及现实事务却庸俗得让人恶心。我更讨厌的是我明明了解他的这一点，但还是无法释怀，以前是他告诉我世界上有些人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现在也是他告诉我，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一样。”
　　欧阳铮看起来很激动，些许水汽从他的脸上蒸腾起来，透过那服帖的面具，孟映潭似乎第一次看到了他真正的表情。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按了我的门铃，我开了门，他走进来喝了我的茶听了我的故事又转身离开，留我一个人继续在这间屋子里，从此以后这里布满尘埃，因为只有曾经住过人的房子才会积攒灰尘……我现在知道了，按门铃的不一定是好人。”
　　她默默递过一杯水，欧阳铮道了声谢。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是不是已经很晚了？”欧阳铮站起身，“谢谢你又愿意听我讲这么多……”
　　“你还会做梦吗？”
　　一瞬间，那张已然破裂的服帖面具没有藏住他真正的表情。
　　“不，”欧阳铮背对着她走向门口，“我最近睡得很好。”
　　“希望你今晚也有个好梦。”孟映潭微笑。
第85章85.如树一般
　　张怀昱拎着外卖走回寝室楼时，就看见王语穹在门口台阶上打电话，坐姿彪悍，时不时拿厚底鞋踹台阶角。“我知道会出问题，他也不差那么一点问题了，公关部都公关烦了，让他粉丝自己调理呗。嗯，我就是生气啊，凭什么他做什么都没有后果？当明星这么爽的吗？”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从绿化带后面偷偷溜进寝室楼。其实从管道攀进一楼的窗户里也可以，但是他手里还有袁嘉翎的外卖，万一倒了就不好了。
　　绿化带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被王语穹的声音盖过。“他为什么哭？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很喜欢让艺人惹事的时候哭哭啼啼地见粉丝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都不问问我有没有哭……”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像氧气是她可以上膛的子弹，“我的裙子被剪破了！故意的！不要再说赔不赔赔多少的问题了那条裙子已经绝版了买不到了！”
　　张怀昱默默地绕过整个寝室楼，王语穹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依旧传入他的耳膜。
　　“你肯定觉得这话很难听，我没资格说，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想这么干。丁扉，你总是想跟解决问题一样解决人，但人不是问题，不是能被处理的东西。真的，我不喜欢这点。”
　　他忽然觉得那种说法很熟悉。
　　“是，我是很情感用事啊，但不是你说的吗，‘强者要么改造环境要么适应环境’，我不是环境的一部分吗？都这么久了，你既没适应也没成功改造我，那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不行？”
　　电话挂断了。张怀昱想，居然有人会这样和丁扉说话，她的勇气真是让他无法理解……跟袁嘉翎一样。
　　张怀昱敲敲寝室门，毫无反应。他推门进去，袁嘉翎正戴着耳机噼里啪啦聚精会神地敲打键盘，张怀昱拍拍他的后背，他一下跳起来：“干什么！”
　　张怀昱抱着外卖灵巧地躲开：“我敲门了，你没反应。”
　　他松了口气，把耳机摘下来：“新买的降噪耳机效果太好了。这是我的寿司吗？”
　　“是的。”张怀昱拎起外卖袋，“寿司不好消化，你慢点吃，以后晚饭点些热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袁嘉翎把杂物推开在桌子上整出一片空地，把寿司盘端出来，“我今天心情不好，就想吃点自己喜欢的解解气。”
　　“出去吃吧。”他认真地建议，“酱油盘太轻了，你会打翻的。”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你上一个耳机就是被酱油浸了才坏掉的。”他提醒道。
　　袁嘉翎闷闷不乐地把寿司盘端出去，他好像在找机会想说什么，但没成功说出来。张怀昱也没有多问，回归期本来就忙，他作为队长要负责一大堆交接事宜更是脚不沾地，趁着下午直播的时候处理了工作，心头的负担总算少了些。
　　寝室安静下来，他躺在床边闭上眼睛，想着“休息十分钟”。
　　张怀昱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寝室的灯关了，他身上盖着毯子，但窗帘没拉严实，对面施工地探照灯的光一遍一遍照在他脸上。这么潦草一看就是袁嘉翎干的，张怀昱默默地想，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袁嘉翎坐在客厅里捧着手机，面前的寿司只吃了一小半。张怀昱坐到旁边，拆开自己已经凉掉的外卖，一边吃一边说：“你也早点吃完，争取十二点之前睡觉，明天年末晚会要开始彩排了，今晚多睡会。”
　　“嗯嗯嗯。”袁嘉翎点头但手上不停。
　　“你在用微博？我们的微博账号不是都给丁扉收上去了吗？”
　　“我开了小号，她不知道。你看见了也别跟……”他明显地顿了一下，“某些人说啊，尤其是跟丁扉走得近的那几个，我不想小号也被收。”
　　“某些人是谁？”
　　“你不知道吗？”
　　张怀昱摇头。
　　“今天的直播没看吗？”
　　“你让我不要插手啊，我就什么都没看。”
　　“行那是我的问题。”袁嘉翎语气木然，“你想看可以看一下，不想看就算了。”
　　张怀昱于是继续专心吃饭。过了一会，袁嘉翎忍不住问：“你真不看？”
　　“你想让我看吗？”
　　“你不看我就只能继续和网友聊天了。”
　　张怀昱打开手机搜索袁嘉翎最近的一次直播。“你小心点，别跟网友说不该说的。”
　　“没什么不该说的，”他翻了个白眼，“有些傻逼硬说我对某人情根深种爱而不得，我恶心死了，骂她们两句。”
　　“某人是欧阳铮吗？”张怀昱带上一边耳机，在视频网站里翻找着直播录像，“他又说你什么了？”
　　袁嘉翎一踹桌脚，满桌碗碟乱颤：“连你都会用‘又’了！他讲的当然还是出道之前那点屁事啊！”
　　“晚饭倒了你自己收拾。”张怀昱按住差点滚下桌子的筷子，“他是在直播里讲了吗？”
　　“那倒没有，他现在段位高得很，直播里放放情歌抹抹眼泪，粉丝就全自动脑补出我对不起他我欺骗他的身体和灵魂我罪大恶极我应该剖腹自尽向全国人民谢罪，搞得我都想真的试着剖个腹，看看他害死人后还能不能厚着脸皮当他的完美偶像。”袁嘉翎忽然凑到他面前，“你是看着我们俩认识的，你说说看，我有那么对不起他吗？”
　　张怀昱茫然：“啊？我觉得还好吧……”
　　袁嘉翎提高声音：“对吧，我哪里对不起他了？他进公司的时候连舞蹈考核都没准备过第二天住哪里都不知道，是我给他找的地方、我们一起给他编的舞！之后他说他连最便宜的寝室也租不起，是我在我的单人寝室里又加了一张床让他住着！我当时觉得他没人脉没背景什么都不知道特别担心他融入不进练习生里，什么事都恨不得替他干，结果后来快出道了要深挖准出道组的黑历史，我才发现他早就演过电影了只是后来改名整容了而已，我再一问，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除了我，我他妈的简直就跟小丑一样！我在月度考核时还怕他怯场跟他玩傻逼小游戏，我居然还费这个劲，他大导的镜头都不怯，能一上舞台就失声？他就纯装的，喝酒喝坏了嗓子而已！”
　　抽烟也对嗓子很不好。张怀昱心想，当然他不可能在这时候说出来。
　　手机自动播放视频，直播切片里袁嘉翎哭得稀里哗啦。这当然不是问他为什么在直播时大哭的好时机，张怀昱锁掉手机盖在桌上，跟着袁嘉翎的话点头以表自己正在倾听。
　　“他跟你不是还行吗，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怀昱不置可否。他确实和欧阳铮关系不差，但没必要在袁嘉翎大骂欧阳铮时讲出这件事。
　　“其实我们合不太来，他跟我也不常聊私事。不过我印象里他进宝瓶座的第二年，大概四五月份那时候，他跟你是不是有段时间关系不太好？他还找我要一起去看他住院的朋友，我当时还想平常他都应该找你的。”
　　“我想起来了，”袁嘉翎两手一拍，“还有去医院这事。他大半夜找我要我一起去医院，你也知道我自己生病了都是能吃药找家庭医生就不去医院，我巨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但我还是去了。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跟我置气！一句话都不说，莫名其妙！我他妈的就是吐在医院了而已，他的脸色跟我吐在他爹骨灰盒上一样，至于吗？我现在都没搞懂我到底戳着他哪里了，事后问他他又不说，摆张假脸跟我打太极，我当时真的杀了他的心都有！或者在他面前杀了自己！或者先杀了他然后再自杀！”
　　“不要杀人，不要自杀，”张怀昱慢吞吞地说，“生气了可以去健身房硬拉。”
　　“只有你越拉越高兴，我越拉越气。”他没好气地回答，“后面我跟他出了什么事都是那样，莫名其妙就是有各种说法传出来，我知道肯定是他搞的，但去问他他又不承认，那股阴湿劲儿真的膈应人。”
　　“之后还有什么事吗？”
　　“《春雪》的版权啊，你是真能做到断网然后与世隔绝。现在他的粉丝都认定是我和宝瓶座的资本大黑手逼得他低价卖了版权，是我窃取了天才编曲家的劳动成果，”袁嘉翎趴在沙发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明明是他自己缺钱所以联系的宝瓶座，还主动提出可以连署名权一起卖好吗！我就算饿得没饭吃都不会卖署名权的，对作者而言自己的作品就像孩子一样，连署名权都不要，就是卖儿鬻女！”
　　“他为什么那么做，缺钱吗？”
　　“缺钱整容啊，他估计是觉得自己月度考核评价不高就只是因为脸吧，还问我来借钱。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听医院手术这类事，我当时想着一辈子都要做修复手术太可怕了我肯定受不了，就跟他说要不把假体拿出来，以后也不做了。结果他又生气了！他就非得要我赞成他的所有观点吗？我非得把钱送给他让他继续磨自己的骨头割自己的肉吗？我觉得可能做手术的时候手术刀不小心捅进他脑子里了。冷知识，可以用长勾子直接从鼻孔里把脑子勾出来，古希腊木乃伊就是这么做的。”
　　张怀昱决定对这个小知识保持沉默，他的晚餐才吃到一半。
　　“后来他还跟粉丝卖惨说那时候睡不着觉，觉得自己不整容就没办法出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有点被伤到了。也许他完全是在撒谎，只是为了让粉丝接受他原本长得一点都不好看而且脸越整越假才这么说，我没法接受；要么就是我和他说了那么多遍他就是最适合我的歌的最好的主唱，他一次都没有听进去过，他从来都不相信我愿意帮他，我更没法接受。他是完全不明白吗？什么出道战什么观众投票，做出来看看的而已，有我在他肯定会出道的啊，连你最后不是也出道了……”
　　袁嘉翎一下止住话头，小心地瞥了张怀昱一眼，站起身收拾吃了一半的寿司外卖。
　　“你吃完了吗？吃完我可以帮你收走。”
　　“没有。”
　　“那你先吃吧，吃完我一起收走。”
　　张怀昱摇头，他拎起外卖袋走出去，声音从拐角后传过来：“我知道我不算很好相处的人，但我觉得我对他真的仁至义尽了，他没有任何资格说我对不起他。要是你在背后说我，我一个字都不会反驳。”
　　“我从来没在背后说过你。”张怀昱说。
　　“那你至少想过吧？”
　　“我也没想过。”
　　袁嘉翎狐疑地从拐角后探出头。“一次都没有吗？觉得对我有点失望之类的……”
　　“没有。”张怀昱平和地说，“因为我本来也没对你抱过什么期望。”
　　“太伤人了。”袁嘉翎嘀咕，但语气显然放松了不少，“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一事无成的人？”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一个比较大的成就，不能指望你再做到更多了。”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自杀笑话。”
　　“是不喜欢，但我在试着适应。还好你只说关于自己的自杀笑话。”
　　沉默。
　　“哦。我刚刚好像有句话想讲……”
　　“那就讲吧。”
　　“但我忘掉要讲什么了。”袁嘉翎耸耸肩，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
　　之后的时间里他一直维持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直到张怀昱关掉灯，摸黑坐到床边，上铺又一次传来袁嘉翎的声音：“我想起来刚刚我要说什么了。”
　　“什么？”
　　“某些人看起来很正常，但他的内在已经完全腐烂发臭长满蟑螂和霉菌，就像是在潮湿的梅雨天气里没挂起来的湿衣服一样。”
　　“这是一个比喻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袁嘉翎高深莫测地说，“整容的后遗症也表现为外部光鲜下内里的腐烂，你不觉得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讽刺的文学化比喻吗？身体和人格互为映照，事实上的腐烂和比喻义的腐烂如同镜子的里外……”
　　张怀昱心不在焉地回答：“嗯，是的。”
　　“你压根没理解我在说什么，是吧？”
　　“是的。”
　　“某些人的内在完全腐烂了，而你压根就没有内在。粉丝说你像头可爱的……额，大熊，她们根本就没说到点子上，你不像熊，更像一棵树。”
　　“嗯。”
　　“这不是在贬低你。空心的树也可以活得很好，它没有内在，而且根本就不需要内在，它只需要表皮就足够存活了。那些空出来的树洞，会有鸟在里面做窝下蛋，松鼠在里面藏松子，熊在里面睡觉，所有别的动物都活得更好了。我现在说话有点乱，可能没法组织起很好的逻辑，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万物皆有缝隙，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之类的，你的缝隙尤其地大……”
　　“嗯。你是在夸我吗？”
　　“是的。”
　　“谢谢。”张怀昱细致地把被角掖到身下，“睡觉吧，别看手机了，明天开始我们就只能在飞机上补觉了。”
　　袁嘉翎应了一声，但床帘里依然透出隐隐的光和啪嗒啪嗒敲屏幕的声音。他敲了敲床板，光顿时消失，一颗脑袋从床帘里探出来：“怎么了？”
　　“你还在看手机？”
　　“没有……好吧是的，但等我回完这个信息，马上，三秒钟……”
　　他伸出手：“你自己关手机，或者我帮你放到桌子上。”
　　“晚安！”那颗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第86章86.忘年之交
　　王语穹穿着睡衣站在衣柜前，再一次看企业微信里丁扉给她发的邮件。
　　“王语穹女士：请于明日（2月12日）上午10时至主楼三楼会客厅，协助宝瓶座各部门代表与粉丝代表的面谈会议。届时请听从部门代表指挥，并着正装。”
　　她不知道昨天那通电话有没有让丁扉生气。其实昨天打完电话后玩了几个小时游戏，她的气已经消了些，觉得自己在电话里说得太伤人……而当这封邮件传进她的手机，她的后悔立刻烟消云散。丁扉又变回了公关部的中枢机器，好像一切都过去了，问题解决，她的感受无关紧要。被教训的应该是袁嘉翎，丁扉却来警告在直播时捣乱的她，完全不在乎前因后果地要求自己顾全大局。
　　去他的顾全大局，王语穹想，本来就是他的错，我有权原谅他，也有权报复他，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去他的面谈会议，去他的年末晚会，去他的宝瓶座，我要在年末晚会时在镜头面前把我的中指比给所有人，我可以社会性死亡，但袁嘉翎必须和我一起丢人，这是他应得的……
　　第五个闹钟响起，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把黑色女士西装扔回衣柜里，拿出那条被袁嘉翎剪烂又被她粗劣地修补起来的裙子。没必要去他的面谈会议，但至少可以去他的着正装。
　　孟映潭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她立刻关上门深呼吸五次，屏气凝神地再度走进去。
　　丁扉赤脚站在白板边，一手潦草地写写画画，一手紧紧捏着酒瓶，液体在瓶子里晃来晃去。她的脸色一如往常，只有眼白通红。
　　“你……”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状态很好，就是最近有点累，喝点酒提神而已。BEXT马上就要在年末晚会上彩排了，我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对吧？”
　　“我……”
　　孟映潭刚想说话，丁扉又一次打断了她，“我知道找你聊天是更好的选择，但是我没这个时间，我得先解决我集中不了注意力的问题，这个是最快的。”她抓起酒瓶，一点酒洒在她的虎口上。
　　“可酒……”
　　她第三次打断了孟映潭，拎起一叠文件。“现在你能做的对我最有帮助的事情就是把这些文件校对好，先把最紧急的问题解决，别的一切都可以之后再说。”
　　孟映潭接过文件。“我会校对的。但我得说，只想着解决眼前最紧急的问题，就是你会不断遭遇紧急问题的原因。”
　　丁扉用手背擦去白板上的字迹，头都没回：“你随便说吧——只要你能把文件赶快校对好，怎么说我都可以。”
　　孟映潭不紧不慢地翻着资料：“平常这种事似乎不该是由我来做的。——你接下来会猛拍白板：给你算加班，两倍工资！”
　　“那我还能说什么？”丁扉猛拍白板，“算你节假日加班，三倍工资！”
　　“我提意见不是因为你压榨我、要我跟你一个时间下班、让我去干根本不是我这个职位该干的事情……”
　　“喂！”
　　“是因为王语穹。我怎么没看见她？这事本来应该是让她来做的吧。”
　　“之前因为她故意扰乱袁嘉翎直播的事说了她几句，她不服气，我不想让她再纠缠在这事上降低效率，就把她调去招待粉丝代表了。”
　　孟映潭摇头不语。
　　“不能理解？”
　　“能理解，但我还能理解于硕挚沉迷声色挥霍前途呢，我能理解的事情远超社会规范的可接受范围，况且你的眼睛红得像是下一秒会抽出菜刀捅我肚子，我不理解也得理解。”孟映潭甩了甩笔，“王语穹努力地在跟上你的步调。在我看来，她做得很好，尽管你并不愿意承认……她希望成为你，甚至为此压抑了许多天性。”
　　丁扉把酒瓶抛到另一只手上，伸出空下的手指向她：“收起你的心理医生派头，你错得一塌糊涂。王语穹想要成为我？她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还一直挂念着她那条裙子。我知道她不可能成为我，她也不需要成为我，你可能觉得我觉得现在的她很差，不是这样的，她很好，总是很有活力，跟她聊天时我一不小心就会说得太多，事后又担心让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机密。我对她没有私人的不满，只是希望她不要那么情感用事，搞砸事情，错过机会……”
　　“她才二十岁，等她变得像我们这么老时自然会明白你说的那些道理的。”孟映潭继续摇头，“青少年心理教育匮乏产生的恶果。”
　　“自然会明白？——有的人一辈子都是没开化的懒鬼，孟映潭，你错得一塌糊涂！就算她真的能明白，那也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这多少年里她要因为不明白这件事错过多少机会遭遇多少风险？她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我确实错得一塌糊涂，从你第一次跟我提起你资助了个小姑娘还跟她定期见面开始我就想错了，我没想到她没把你当亲妈，你倒是把她当亲女儿了，白白多吃了二十几年饭。”
　　丁扉用力戳下最后一笔，把白板笔扔到一边。
　　“还好你没生孩子，当你家孩子的最终结果肯定是到我这来咨询。”
　　她拎起酒瓶走向孟映潭。
　　“你把我砸了可没人给你看资料了……”
　　“你那磨洋工的速度随便来个实习生都能替掉！”丁扉怒斥，“快给我看！”
　　会议室里粉丝代表提高声音语气怒气冲冲，宝瓶座的工作人员叹着气重复“我们会向上级反馈的，这种事我们也不能做主”。
　　王语穹把放点心的小推车停在会议室外的过道上，背靠着墙摘下口罩，顺手偷吃了一块点心。
　　临出门时丁扉给她打了个电话，王语穹接起来，只听对面说了句“记得带上口罩，别让粉丝代表认出你”，就立刻挂断了。
　　王语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之前袁嘉翎和她双排的事情被挖出来，袁嘉翎的粉丝直接把她的高清正脸照挂上了网，要求公司开除她；这事最后被丁扉压了下去，但袁嘉翎的粉丝很可能还记得她的样貌，尤其是能来公司商谈的大粉。她听话地带了口罩化了浓妆，还带了顶假发，确保连袁嘉翎本人来了都认不出她是谁；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哪怕是“别太在意”，又怎么样呢？在她抓着被剪破的裙子给自己会想到的第一个人打电话时，对她说一句“袁嘉翎不应该这样”，又怎么样呢。她不需要什么补偿，只要丁扉愿意给她一个小小的信号告诉她这种轻蔑不是她该得的，她根本不会心存芥蒂。
　　王语穹突然想起出事前的某一天，她和袁嘉翎连着语音一起玩游戏，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袁嘉翎对她说：“你最好小心点丁扉，她挺可怕的。”
　　“只有你需要小心她，我又不整天闹事给她增加工作量，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总觉得丁扉很像欧阳铮。他们一直都在努力，不择手段地向前，但根本不知道自己努力是为了达成什么；看起来出众，其实只是在从众而已，永不止息的前进只是为了掩盖没有目标的恐惧无措。你受不了这种人的，因为你和我一样相信努力是为了得到自己期待的幸福，正确的目标比向前的速度更重要；但对他们而言，幸福在前进的速度面前是可以被牺牲掉的。他们一直找不到目标，为了掩盖自己无头苍蝇一样的乱窜，他们前进得比任何人都快。你不会想被他们碾过去的。”
　　现在回想起来，袁嘉翎说得那么迅速又顺畅，这些想法应该在他心里转了很久很久，但那时她只是一笑置之。
　　王语穹知道丁扉是不可能顾及别人情绪的，但她还是会期待丁扉理解她到底想要什么，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觉得理应如此。就像她知道自己大案幸存者的身份会伴随一生给自己造成无穷的影响，但她还是会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对所有有关家人的骂人话一笑置之，觉得自己可以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生活，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觉得理应如此。
　　视野周围泛开一圈黑色的痕迹，美瞳被泪水冲得浮起。她摸索着纸巾一边心想，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灾难，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带口罩也没人认得出她了。
　　王语穹摘掉美瞳再抬起头，走廊对面多了一个蓝白校服背书包的小孩子，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没有员工有这个年龄的孩子，宝瓶座严禁未预约游客进入一楼观光区以外的地方，那这个小孩是怎么进来的？
　　她悄没声地走到小孩旁边，她腿上放着几本BEXT的新专辑，正小心地拆着表面的塑料膜，居然是BEXT的粉丝，这叠豪华版专辑起码要五百块才够，这年头的小孩真有钱。她弯下腰让自己和小孩的视野齐平，掐着嗓子问：“小妹妹，你在做什么呀？”
　　“录像拆专。”小孩头也不抬，“姐姐请往旁边一点，你挡到灯光了。”
　　王语穹拎住裙摆挪到一边，从背后瞄她的专辑：“小妹妹你喜欢这个团呀？”
　　“不喜欢我买实体专辑干什么，又贵又沉歌又难听，不就只能指望着粉丝买吗。”
　　她沉默了。
　　小孩打开专辑，从里面摸出几张卡片。瞥见熟悉的卡背，王语穹立刻又支棱起来：“你喜欢谁呀，想拿到谁的卡？我可以帮你抽哦，我手气可好了！”
　　“专辑销量这么高，专辑卡价格上不去的，没什么好抽的，不如一张特典卡。”小孩看也不看就把专辑卡撂到一边，话题又断了。王语穹尴尬地摸着脸，心想自己真是跟不上现在的粉丝了。
　　稍微严厉一点吧。她沉下声音：“这里可不是随便能进来的地方，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我不是溜进来的，我是跟迎宾叔叔一起乘电梯上来的。”小孩把专辑叠起来笨拙地放回书包里，把专辑卡一张一张塞进卡册，“不信你去问迎宾叔叔。”
　　和迎宾人员一起乘电梯，这么说，这个小孩是今天来商议的粉丝代表？可是粉丝代表不是全都在里面好好坐着吗？
　　“你说清楚，你是代表哪家粉丝来的？宝瓶座发过通知不允许未成年粉丝作为代表与会，我会把这事通报上去。”
　　小孩说：“怎么一直是你问我问题呀，不公平。轮到我问你了，你觉得我是哪家粉丝的代表呢？”
　　这个问题就相当于，这个小孩是谁的粉丝了。王语穹把她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细致得有些不礼貌；小孩笑：“你觉得你能找到单人的挂件印章什么的，就这样确定我是谁的粉丝吗？”
　　王语穹摇头：“我没找到。不过你喜欢的是欧阳铮，对吧？”
　　“你有什么理由？”
　　“你刚刚拆的那几张专辑的外包装不是音像店直邮而是私人寄售，但是里面的包装又是统一的塑胶袋而不是私人寄售会用的零散包装，肯定是大吧发出的。现在已经发货的大吧直邮只有欧阳铮大吧，没有粉丝会在队友的大吧买东西，对吧？”
　　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知道好多事情，是在这里工作吗，还是爸爸妈妈在这里工作？”
　　“我只是在实习而已。”王语穹想到实习生几乎不可能进这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确实也有，呃，你就当是我妈妈也在这里工作吧。”
　　“我还以为这里工资很高呢……”小孩露出失望的表情，“你的妈妈连一条裙子都买不起吗？”
　　王语穹低头，她穿的是那条被袁嘉翎剪烂又被她缝补起来的裙子，她的针线功夫并不好，缝得很粗糙。“她倒也不至于买不起，只是不会给我买而已。”
　　“好可怜，”小孩直直地盯着她，“你妈妈一点都不爱你。”
　　“什么？”王语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什么？”
　　“你妈妈一点都不爱你。”
　　“不，不能一概而论吧，也不是非得花钱就……”王语穹的脸颊因为维持违心的笑容而变得僵硬，而小孩视若罔闻地看着她。
　　“不是吗？给你钱也不一定代表爱你，但是有钱不给你肯定不算爱你啊，钱都不给，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说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是大粉向小粉丝号召为偶像花钱时最常用的说法。明明还这么小……王语穹不自觉地沉下了脸：“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已经叫保安了，你这个年龄不可能被邀请来会谈的。”
　　小孩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地反问她：“所以姐姐你真的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啰？给我个微信吧，有空回几个问题就能赚钱买新裙子了。”
　　“你是要我给你泄密？”王语穹抱着胸冷笑，“我还真没缺钱到这个程度。”
　　“没有人不缺钱，只是觉得不可能稳赚所以不冒险而已。”小孩从书包里抽出特典卡拿塑料纸包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用的甚至还是自动铅笔——然后塞到王语穹手里，“喏，给你！半个月后去二手软件挂售吧，一张至少能卖七百块，五张就是三千五百块，三千多块钱到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王语穹拆开一看，是五张欧阳铮的预购抽选特典卡，他浅金色的头发梳成低马尾搭在肩上，一手做猫爪状贴在脸边，染过的睫毛在阳光下也透出半透明的金色。
　　“我不要，这东西我们公司里多得是。”她说，“你怎么会觉得这东西能卖到七百块？”
　　“所以说是一个月之后呀，那时预购已经停止了很久，新喜欢上欧阳铮的和喜欢这张卡的人只能买二手才行了。如果姐姐你能让这张卡的出货量变少，或者之后发出的这张卡都有明显瑕疵的话，无暇卡市价肯定能到一千块以上，五张就是五千块了！怎么样？”
　　王语穹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感到一阵无力。这小孩不仅追星追魔怔了，还炒卡，还炒几百上千的稀有卡。炒卡本质上就是低买高卖，和倒卖其他东西没区别，如果不能得到内部消息，大部分人都是高价收来的稀有卡砸手里。她虽然不是个中行家，也知道前几次回归的预购抽选特典卡均价只在两三百，从没有能卖到均价七百的时候。这小孩鞋子和书包明显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想要让自己泄露内部信息也是想靠炒卡赚钱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柔和一些：“买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喜欢的小卡就行了，不要想着靠这个赚钱，只有印卡的娱乐公司才能稳赚不赔。把卡卖了买点别的东西吧，好吗？这个还给你？”
　　小孩笑了笑，一把将她伸出的手推了回去：“到手的钱都不要，活该你连裙子都买不起。行啦，送你吧，小几千而已，我还看不上。”
　　这小孩！王语穹气得火冒三丈，正好保安从电梯里出来，她提高了声音：“保安，请把这个小孩带走！”
　　小孩没有反抗，乖乖地跟着保安走了出去。王语穹怒气未消，对着她的背影说：“中考加油，小朋友。”
　　“我过年才十四岁，”小孩头也不回，“你应该说小升初加油。再见啦姐姐，加油工作，不想努力了可以来找我。”
第87章87.支配者的权柄
　　潘弈被带到保安亭里，保安大爷问她：“你爸爸妈妈呢？叫他们来接你。”
　　她不眨眼睛地撒谎：“我妈妈还在楼里开会，叫我在外面等着。”
　　保安大爷的表情顿时多了一丝怜悯，从柜子里找出几颗老式糖果要给她吃，他大概以为她是被追星成痴的妈妈丢在门外的可怜小女孩。潘弈想，大人总是看不起他们，却又很容易相信他们。
　　她礼貌地摇头谢绝，甜甜地说妈妈不让她吃太多糖，牙要坏的。
　　妈妈不许真是世界上最好用的借口。
　　不一会，穿着优雅的中年女人从门口进来，说自己是潘弈的妈妈要把她领走。也许是受不了保安大爷谴责的眼神，女人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出保安亭，一边急切地说着“为什么不好好等着妈妈”。
　　“痛死了，松开我……”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女人对保安大爷露出抱歉的笑容。
　　破木门嘎吱合上。
　　『松开我——！』
　　潘弈的手臂上红光一闪而过，女人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潘弈的手腕，小羊皮鞋的坡跟磕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她捂着手，手背上爬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窸窸窣窣地在她皮肤下蠕动，仿佛真的活着一样。
　　“我只是让你假扮我监护人带我进宝瓶座大楼，然后宽限你三个月的还款期限，”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让你真的骑在我头上摆家长架子。不如我今晚就通知你家人，你输光了家里所有的存款，抵掉了房子？”
　　“对不起……”女人筛糠般抖起来，“对不起，小潘，我家里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我只是一时说顺了嘴……求你了，我真的借不到钱了，我不能让我先生和女儿知道这件事，我不能当掉学区房，那是留给我女儿的……”
　　潘弈翻了个白眼：“那你为什么要欠我那么多钱呢？”
　　“我不知道……”女人呜咽着，“因为我鬼迷心窍了，我疯了……”
　　“行了，送我回学校，”她懒得再听下去，“快点，我下午还有数学补习班。”
　　女人依然坐在地上。潘弈捋起袖子握紧拳头，她细瘦的胳膊上刻满了和女人手上一样的红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延伸进小臂根部的袖口。
　　『起来，送我回去。』
　　一声令下，女人仿佛被抽空了的木偶般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停在门外的汽车。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惊恐，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小潘，我……”
　　“你叫我什么？”
　　“……老板。”
　　潘弈满意地松开手，用袖子遮住手臂上的红色纹路。她打开手机登上吧主的号，在欧阳铮的大吧工作人员群里发了一句“会开完了，晚上把文字记录发出来”，群里一下活跃起来，几个熟悉的ID说着“亦姐辛苦了”。
　　“太可靠了，有亦姐这么靠谱又有想法的成年大粉是唱子和唱粉的福气”
　　潘弈忍不住笑起来，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作业，咬着笔头开始写。
　　直到车停在涉江小学门口，潘弈还是没做完英语作业。她拖着书包走进班里，正在随堂小测，每个人都低头写着试卷，班主任罗老师坐在讲台前刷手机，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喝道：“站住！”
　　潘弈耷拉着眼皮站住。
　　“出去！”
　　潘弈驼着背走出去，站在门外。
　　罗老师问：“没有嘴？不知道喊报告老师？”
　　“报告老师。”潘弈说。
　　“大声点。”
　　“报告老师——”
　　“午饭都吃完了才来，你来干什么的？不如在家里睡一天算了，课也别来上了！”
　　“我不是交了请假条吗……”
　　“交了请假条你就可以请假？”罗老师提高声音，“那整个学校都要乱套了，所有人交个请假条想走就走，学校里都没人了！学校里没人了你很高兴是不是，这样你不来也没人发现了！”
　　潘弈特别想点头，她觉得学校里教的所有课除了数学都是垃圾，而数学因为是罗老师教也成了半门垃圾。但她忍住了，尽力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希望能不冒犯到罗老师那脆弱的神经。
　　“笑什么！”罗老师拿起厚厚的教材大纲敲她的脑袋，“嬉皮笑脸，以为自己是谁，午睡没睡醒是吧？”
　　学生们低低地笑起来，看同学被训是他们枯燥校园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你们也是，笑个屁！”罗老师把书扔向笑得特别大声的学生脸上，打歪了她的眼镜，“很有意思是吗？啊？你们现在笑得开心，看看到时候考几分！这次卷子非常简单，满分一百，到时看看谁能扣三分以上……”
　　“那老师我先去考试了……”潘弈小声说。
　　罗老师喝道：“谁说你可以回座位了？拿上试卷笔橡皮，去外面站着写！你浪费了全班的考试时间，有什么资格坐着？”
　　那不是因为你硬要在班里训我吗。潘弈百口莫辩，臊眉耷眼地出门把试卷铺在墙上开始写。从窗户里能看见罗老师又在刷手机，他紧皱着眉头，屏幕上一片飘绿。
　　潘弈想，果然没猜错，大盘又跌了，all in半导体的罗老师亏了多少？几千？几万？总之上证指数和罗老师每天找茬骂他们的次数呈正相关，坐在涉江小学里就能和千里之外的证券市场心灵相通。
　　骂就骂吧，她想，赢家总是该对输家宽容一些。
　　九十分钟的数学考试，潘弈迟到了五十分钟，但她还是掐着下课的时间交上了试卷，小升初级别的数学题对她毫无难度。她甩着站麻的脚坐回座位，后桌的女生正修理着她刚刚被罗老师砸歪的眼镜，探过头来问：“潘弈，你早上去干什么了？”
　　“宝瓶座请粉丝代表去商谈，我代表欧阳铮的大吧参加了。”
　　眼镜女拿自动铅笔剔指甲里的泥，得意地说：“切，粉丝群里的姐姐都跟我说了，BEXT成员的大吧皮下招人都要成年的，你不可能是欧阳铮的大吧皮下，你一直在吹牛！”
　　这个眼镜女叫许敏，是潘弈在学校里唯一还算聊得来的人。聊得来是因为她们都追BEXT，算半个同担；只能算半个同担是因为她是欧阳铮毒唯，而许敏喜欢袁嘉翎。
　　许敏是一个整天痛骂毒唯的，自称团粉喜欢所有人但只买袁嘉翎卡的，坚称BEXT队内关系良好大家都很喜欢袁嘉翎的，一口一个袁嘉翎欧阳铮双门面主唱的，坚称宝瓶座对袁嘉翎没有任何额外优待一切皇族说法纯属造谣的，纯良可爱的，傻X圆粉。她的存在是一个优秀的样本，让潘弈对袁嘉翎粉丝的平均智商有了更准确的偏见。
　　袁嘉翎犯蠢造事，许敏说他好勇敢好有主见。袁嘉翎发胖划水，许敏说小猪宝宝肚怎么这么萌。潘弈有时忍不住吐槽他两句，许敏挺身而出：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小男孩，你不准说他。潘弈再多说一句，她就拿必杀技堵嘴：反正他的销量全队最高，宝瓶座也不可能让他走，你急什么？
　　这次欧阳铮的销量终于超过袁嘉翎，潘弈躁动地去试探许敏，许敏情绪稳定地回答：因为外在的因素去选择喜欢哪个爱豆太低级啦，我喜欢小圆不需要任何理由，我现在已经是小圆的生命粉啦。
　　肯定又是超话里那些大粉教她的话术，真的太傻x了，圆粉。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偶像最好的，然后说自己是生命粉，谁在乎？偶像当偶像是来赚钱的，支持他们不用搞什么生命粉什么心疼什么要公司让他们休息，多花点钱就行了，除此以外的一切追星行为都是自我感动，是没本事把销量买到第一的粉丝的遮羞布。
　　以前欧阳铮的销量和知名度都比不过袁嘉翎，粉丝就咬着牙努力，现在欧阳铮终于当了一回第一名，就该是他和所有粉丝一起扬眉吐气的时候。这是潘弈喜欢欧阳铮的另一个原因，他的粉丝和他一样有事业心不说空话，什么事有用就做什么。
　　“你说得对，我就是骗人的。”潘弈敷衍点头，拿起书包拉开，手机哐一下滑出来掉在她腿上；她呆了片刻，想要把手机塞回去，但许敏一下把手机按在桌上，大喊：“你带——”
　　潘弈使劲锤了她一下：“还给我！”
　　“你居然带手机上学，”许敏得意洋洋地说，“我要去告诉罗老师！”
　　“不行！”潘弈的血都凉了，她作为欧阳铮大粉的账号，收集资的支付宝，还有流水明细全都在手机里，她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手机！
　　许敏直勾勾地盯着她书包里的BEXT新专辑。潘弈主动把专辑拿出来：“你要吗？”
　　“有小圆的卡吗……”
　　堵嘴送一张专辑还不够，还要专辑卡？还要袁嘉翎的？迎着许敏热切的目光，潘弈把专辑放到她手里：“里面两张卡，一张抱狗铮一张红衣圆，我拆专运气最好的一次，送你了。但你要是跟别人讲了我带手机……那我就去告诉老师你敲诈我，到时你也别想好过。”
　　许敏压根没听见她在讲什么，抽出专辑里的小卡乐滋滋地塞进卡册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脑袋。
　　高兴去吧，潘弈心想，马上就告诉你，天上是不可能掉馅饼的。
　　许敏今天特别高兴。她之前偷偷用妈妈的账号在游戏里充了钱，被妈妈好一通说，收走了她两个月的零花钱抵充的钱。她还以为买不到BEXT这次回归的专辑了，没想到正好发现潘弈带手机，为了封她的口，潘弈把专辑和袁嘉翎的小卡都送给了她，运气简直不能更好！一定是因为她之前在空间里转发了那条头上闪金光的小猫！
　　晚上临放学时，许敏却被潘弈在门口拦住了。潘弈小声说：“我把专辑全拆了，没拆出第二张欧阳铮的卡……你能把抱狗铮还我吗……”
　　“啊？”她撇嘴，“你都说了给我，怎么可以反悔？”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喜欢那张卡，求求你了，我拿别的卡换也行……”
　　“不要！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许敏停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准备拿什么换？”
　　“我有一张打歌卡……”
　　许敏瞪大了眼睛，打歌卡只有参加现场打歌才能拿到，最便宜的也要大几百块，她的同担在朋友圈里晒了一叠小圆的线下卡，下面一群人喊“富婆姐姐”“求出”，把她羡慕得梦里都是自己转发抽奖中了打歌卡。她一迭声地道：“我愿意，可以换！”
　　潘弈使劲摇着头：“不对不对，我说错了……”
　　这下不依不饶的成了许敏，她抓着潘弈的手晃：“说话要算数，你刚刚说了！”
　　“但是总不能用一张打歌卡换一张普通的专辑卡吧。”潘弈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看运气。所有专辑卡的卡背都是一样的，我把你那两张卡背面朝下放好，你猜哪张是欧阳铮的，要是猜对了，我明天就把打歌卡拿过来，握手为证。”
　　“那要是我没猜对呢？”
　　“那你就把抱狗铮还给我。我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
　　许敏很为难。她其实挺想要这张卡的，她上个月买了张卡，约好这个月付尾款，可是现在她的钱都被妈妈收走了。卖掉这张卡，她应该就能付上尾款。但如果猜对的话，那可是线下打歌卡啊……
　　一叠一叠的小卡。几百条回复。富婆姐姐求互关。穿着演出服，笑得一脸灿烂的偶像，别人都拿不到，只有她。
　　她一咬牙，握上了潘弈的手。“一言为定！”
　　许敏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不清楚了。
　　她输了第一局，把抱狗铮给了潘弈，接着押上红衣圆，赢回了抱狗铮。她拒绝了潘弈再来一局的请求，拿着卡回了家；可拿到手机，她又刷到了袁嘉翎的那张线下打歌卡，真是越看越好看，而且市价涨了两三百，她越想越不甘心，翻来覆去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又去找潘弈，接下来的事简直不像是在现实里发生的。她连输了三局，抱狗铮，红衣圆，还有那本专辑本身。她真害怕潘弈不继续跟她玩下去，这样她就没法拿回她的专辑和卡了。但还好潘弈说可以继续玩，而且如果赢了，可以把两张小卡和专辑一起还给她；但前提是她得找到一个足够有价值的赌注。
　　她赌上了妈妈生日送给自己的手表，又输了。她不知道妈妈发现了会发多大的火，自从发现她偷偷往游戏里充钱之后妈妈就已经很不高兴了，她昨天的数学考试又没考好，还丢掉了生日礼物，妈妈一定会把她关到没有灯的杂物间里要她好好反省。她呜呜地哭起来，求潘弈至少把手表还给她。
　　“那么就再赌一次。”潘弈说，“赌赢了我就把手表还给你，但是价值要够高。”
　　“价值是什么……”
　　“价值就是，你卖掉这样东西，能换回来多少钱。这个表大概是六七百吧？你只要找到价格差不多的东西，就可以跟我继续赌了。”
　　“我没有那么贵的东西，”许敏眼睛一酸，“我的零花钱一个月都不够买一张专辑……你能不能让我先戴着表回去，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被妈妈发现了……”
　　“输给我就是我的了，为什么要给你？”潘弈研究着手表，左拧拧右戳戳，她的手腕细瘦得像是一年级小朋友，体育课上总是偷偷坐到树荫下休息。
　　趁她不注意，许敏强夺过手表就跑；反正潘弈肯定追不上她也抢不过她。这个手表本来就是她的，凭什么让潘弈拿走！她——
　　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了一条长长的红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一僵，然后不受许敏控制地翻了过来，手心朝上，把手表送回了潘弈面前。
　　“这是什么？”
　　“我们握过手了，交易已经成立。你必须把输给我的东西给我，否则就欠着我的债——”她一指许敏手腕上的红线，“在还清债务之前，你是没有自由的。”
　　完了，许敏的脑袋里闪过那个狭小无灯的杂物间，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但潘弈松开手，手表落回她的掌心。“行了，先给你吧，手表的钱就算你欠着的了。不过我帮你，你也得帮我吧。”
　　许敏战战兢兢地握住手表，刚刚放下去的心又被吊起来：“你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的，”潘弈说，“偷看罗老师手机的解锁密码，然后趁他午睡的时候，把手机偷出来。”
第88章88.受支配者的爪牙
　　罗老师其实不是很喜欢被叫罗老师，这会让他想到那位干一行毁一行的行业冥灯。他是编制内教师，捧的是铁饭碗，这个称呼虽不至于把整个教师行业瘟到消失，但就是从他校招进到涉江小学开始，教师的福利是一年比一年少，事情却一年比一年多。前辈都能做的课外补习，到他们这几年被完全禁止，工作以外最大的收入也没了。
　　他已经三十好几还是条光棍，逢年过节家人总是叨叨着要他赶快找个女友结婚生子，还说“学校里女老师那么多，你随便找一个不就行了”。随便找一个？女老师在相亲市场上是工作稳定有爱心能辅导孩子，男老师是什么？又穷又忙，古人都说了，“家有五斗米，不当孩子王”。
　　他还住着学校的单身宿舍，要真交了女友，去哪住又成了问题。家人催他赶快成家立业，可他的业又在哪里，不立业，哪里能有家？如果真的铁了心要买房，榨干父母多年积蓄再加上公积金，还是能凑出一个首付的。但罗老师不想那么做，他是农村孩子出身，爸妈土里刨食一口一口养大的他，身上都一堆旧病，他实在不想再动他们养老的钱。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老师不在少数，很多都在偷偷搞副业，办公室里的另一个数学老师沉迷彩票，整天算着数字倍投做着两元投中五百万的梦，让人不禁好奇他大学的概率论课究竟考了几分。罗老师对此嗤之以鼻，他只青睐股票期货，在他看来，那才是真正有能力的人拼杀的公平竞技场，只要有本金，有知识和眼光，有足够的勇气和定力，谁都能挖到自己的第一桶金，他和那些下海经商成为富豪的同学相比，缺的只是这样一个机会。
　　研究股票基金的前两年，他确实押对宝赚了些钱，那些日子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账户余额，翻来覆去地看，数字一点点增加，他的梦想好像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暴跌，他的全部身家都被套在了里面。尽管别人都说这只是正常的波动，他坚持称那是一次巨大的股市崩盘，他无法接受这种风险是常态。他没有割肉，依然奋力操作，这样他就不会真的失败，他依然可以等待某天醒来，手机屏幕上忽然满目飘红，就像他第一次试着买下一支基金时那样。
　　要一举翻盘，就要投入更多，可人也要吃要喝，那一点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他问同事借钱，毕竟是体制内的工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同事也都借给了他，但他期待的大崩盘之后的大牛市始终没有来，对同事的催债他只好三推四阻。原本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渐渐不再和他交流了，能聊天的对象只剩下住在杂物室里的瘸腿校工。
　　校工搞不懂债券基金，只是每天买张十块钱的彩票，但是很乐意听他念叨，从不劝他收手。当然不会，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在日常生活里找不到未来和盼头，只好在彩票和股票里找。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想法：与校工多接触可以使他的心理平衡一些，毕竟他亏再多钱，也不至于比校工过得更糟糕了。
　　虽然这么说，但周转不上时，他也会问校工借钱，几千几百，急时七八十也行。但手头宽裕了他第一个还的就是校工，还会请校工出来吃顿烧烤聊聊天。知道校工以前其实是个老板，破产后妻离子散还被讨债的打伤了腿，只好来做校工糊口，他面上安慰，心里却更确信了和校工比起来自己的情况不算糟糕，决不能把自己欠了钱的事告诉家里人。
　　校工告诉罗老师他研究到了一个能赚钱的新东西时，罗老师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校工急着给他下应用，要他赶快注册关联自己的账号。他拿过手机看了眼：“这不是百家乐吗？我不玩这个的，你不要让我碰。”
　　“试一下嘛罗老师，这个新注册有500块钱资金，又不花你的钱，试一下嘛，万一发财了呢！”校工嘟嘟囔囔。
　　说得真好听，不就是贪拉新的中介费嘛。罗老师早对这种网赌软件嗤之以鼻，打开看了看规则，在心里算了一通，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散户的赢面本来就略低于庄家，再加上每次交易的手续费，散户一定会输个精光。无论是在股市里还是在网赌软件前，他总是首先做计算，从第一次接触数学时这就成为他终生的习惯，数字是绝对的，神圣的，不会骗人的，同时也是爱着他所以独独使他能轻松理解的。
　　“我绝对不会玩网赌。这话可能说得不好听，但是你也要小心，庄家可以随便控制胜率，即使他们不作弊，从概率学上说，只要一直赌下去，散户是必输的。”
　　校工的目光闪动几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喝了口啤酒。他的眼白泛黄满是血丝，看起来已经几天没睡了。“罗老师啊，我这几天手头确实有点紧，拉你来玩百家乐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输得太多了。我在想，罗老师你毕竟是数学老师，能不能让你来操盘……”
　　“我来替你赌？”罗老师觉得这个校工大概是输昏头了，“那输了怎么办？”
　　校工在桌边磕开啤酒盖，泡沫滚出瓶口。他不喝，看着油污的桌面：“罗老师你说得对，我是赌不赢庄家的。我最后借到了一点点钱，不敢再和庄家搏了，最后想来找老师你，这样咱们中间至少能有一个人上岸。”
　　上岸，是还清所有债务的意思。罗老师警觉起来：“你找我做什么？”
　　“盘外局。我出钱，你来赌，每赌一次我就付你赌资数额一成的佣金，要是赢了钱归我，你得给我赢钱数额的两倍。”校工掏出一张纸，“具体数字在上面。”
　　罗老师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校工疯了，他居然借本金玩杠杆。第二反应是，是校工本人想出来的这招，还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看了一遍纸上的东西，大脑迅速地运作起来，一万个齿轮一并旋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可以和校工玩这个盘外局，因为他的期望收益是正的。
　　乍一看，这个盘外局对罗老师极为不利，“赌赢得倒贴校工两倍钱”的规则实在太过刺眼。校工敢和他玩盘外局，大概是以为只要赢一次就能回本还有得赚。但是在股市滚过一遭的罗老师熟知，概率模型里有太多反直觉的结论，普通投资者也正是因为遵循直觉而非理性而频频失利，校工毫无疑问是被直觉牵着鼻子走的普通人，而他则有始终调动逻辑的信心。他和百家乐软件的庄家的盈利逻辑一致，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庄家，而庄家几乎是必胜的。
　　最后一条约定让他下定了决心：校工不能终止这个盘外局，而他可以。他可以选择赌到一文不剩，也可以在收益为正的时候中途离场，落袋为安。只想赚一笔的话，太简单了。
　　“我接受，”罗老师抬起头，“签个纸质协议吧……”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手伸到他面前。他握了一下，把手伸到桌下偷偷在裤子上擦。
　　罗老师赢得很轻松。当收益达到三万两千元时，他吃掉了最后一串鸡胗：“冬天天黑得真早。”
　　校工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还有约，先走了，这次我请吧。”
　　他其实没有约，只是想赶快走，他知道欠钱的人能有多疯，何况赢走了钱的是熟人。但校工点点头，慢吞吞地拖着瘸腿走了。
　　挤地铁回家时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是真的，三万两千块躺在他的账户上，虽然不够补他在股市里套牢的钱，但已经是难得的富裕了。他想，这些钱绝对不能再投进股市里了。一万块用来还那些最紧急的，已经要威胁爆他通讯录的网贷。过几天爸妈要从乡下带着瓜果蔬菜来看自己，得带他们好好出去吃一顿，再去看一下脊椎问题，不能让老人再操心了。
　　三天后，某家中档餐馆。罗老师的父母坐在桌边面面相觑，菜已上齐，他们的儿子却跑去上厕所迟迟没回来。老太戳戳老头去找儿子，转头眯着眼辨认桌上的菜肴，用开水慢慢地烫碗碟。她总是不太信任饭店能把碗洗得多干净，总要自己经手过才安心。
　　厕所的地面刚拖过，泛着水光。老头想起村头常和自己打麻将的米酒店老板，在自家浴室里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脚下更小心了些。“儿子，”他颤颤巍巍地喊，“儿子，你快来啊，菜都上了，再不吃要冷了。”
　　啪，里面忽然传来重物掉落的声音。“知道了爸，”里面的人说，“我马上来，你先去吃吧，叫妈不用等我。”
　　“好，好，你小心点，快过来啊。”
　　老人的脚步慢慢远去，一墙之隔的厕所隔间里，罗老师颤抖着手把手机捡起来，刷新的结果已经出现。他又赔了，赢来的三万块中的两万结余，再加上新借的八千，几乎一分不剩。他明明想得清清楚楚要用这笔横财好好生活，可看到自己账上的亏损他便忘掉了自己的所有诺言，躲进厕所一边抽烟一边再度短线操作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再赢一遍？我可以把亏损赢回来，只要赢回来我就收手！”他就是这么想的，现在他甚至倒欠了更多钱。银行卡的短信告诉他，他手头上的钱甚至不够坐一次地铁了。
　　他甚至付不起今晚吃饭的钱。罗老师麻木地打开浏览器寻找网贷广告，但他早就借遍了市面上每一个还能借出钱的软件。只有一个人还会愿意借给他一些小钱，校工，但他不知道在赢了他三万两千元后校工是否还和往常一样好脾气。
　　他硬着头皮拨通了校工的电话，没敢说自己花光了钱，只说自己出来和家人吃饭，但账户被冻结付不了钱，再三许诺一定会尽快还钱。
　　校工说：“需要钱的话，我们可以继续赌，规则和上次一样。”
　　继续赌——是啊，他为什么没想过这个方法呢？他可以的，只要懂得见好就收，他还可以赢下下一个三万两千元。
　　“可以是可以，但我这钱要得很急，你要不先借我点临时救急……”
　　“给个地址，我马上来。”
　　罗老师报了地址，校工立刻挂了电话。他已经在自己手上栽了一次，居然还迫不及待地这么想和自己再赌？罗老师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必须付清聚餐的钱，他不能在父母妻儿前露馅。
　　楼上，罗老师的父母正在慢慢地吃着小菜。他们只要走到窗边，就会看见罗老师正在寒风中握着手机，和校工紧张地看着屏幕上的妖娆美女荷官发牌。
　　百家乐的玩法很简单：把几副牌洗在一起再分发，JQK10记为0点，其余牌按牌面计算，计算时将每个玩家手中的牌值相加，只取个位数，数字最大者为赢家，玩家的目标是让手中的两张或三张牌总点数更接近9。当然，对于罗老师而言，目标就变成了让手中的牌相加位数更接近0。
　　他原本答应了这个看似不公的盘外局，也是因为在他看来，在赌博中刻意输掉，要比在赌博中赢要简单得多；但网络赌博让他不可能通过记牌计算胜率，百家乐的规则又近乎纯随机，玩家似乎能够通过是否拿牌影响最终结果，但那不过是一种错觉。
　　这个念头在罗老师的大脑中一闪而过。也许是收手的时候了——不。
　　他赢了一些钱，但整体算下来依然是亏的。还远远不到收手的时候，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他赢下三万两千元全身而退的时候，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他必须凭借自己赢回那一天的一切，否则他不可能甘心。
　　“没时间了，多押点。”他对校工说，校工一言不发地输入押注金额。
　　“不够，再大点。”
　　校工在押注金额后又加了个零。其实这个金额已经让罗老师心慌，但他不能露怯，带着恐惧上牌桌的人从一开始就输了，何况和他对赌的是一个瘸腿的校工。
　　第一张牌6，第二张牌8，加起来是4，不大不小的数字，赢面也不大不小。再抽一张么？10JQK，9,8,7都可以，能抽到6让最终结果为0是最好。这并不难，概率超过60%，即便抽到了更小的牌让总数字更大，也不能说是一败涂地——
　　赌吧，不搏一把就没希望了！
　　他点击“抽牌”。一张牌从牌盒里飞出，缓缓翻起，露出下面的点数。
　　5点。
　　加上手里的牌，总点数是9点。他已经成为了这局百家乐的赢家，与此同时也是盘外局的输家。
　　那个让他胆颤的数字，现在他要两倍地还给校工。
　　罗老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喉头的某处震颤着；慢慢地，他才听见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恐怖的号叫。校工抓过他的手机，拖着瘸腿滑稽而急切地跳向身后，冲那团树丛喊：“我做到了！我和他握了手，然后赢了他的钱，他现在欠着我了！这样就可以——”
　　“这样就可以了。你做得很好哦，校工伯伯，现在把债务转交给我。”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树丛后走出来。脏兮兮的涉江小学校服，背后显得太大的书包。自然卷的乱糟糟头发，突出的额头，小眼睛。一看就是聪明的长相，坐在他工位对面的老师这么讥讽地评价过，那个老师班里的班干部一个赛一个漂亮。
　　他记得她，她叫潘弈，是三班的学生，坐在第一排，每次数学考试只要半个小时就能交卷，只会偶尔搞错格式。她在学校的奥数培训班里也是第一名。这个学生让他舒心也让他费心，舒心在她总能拉高班级平均分，费心在没有什么批评她的由头，这个年纪的小孩不骂几句就管不住，他总得找点别的理由摔打一下。
　　校工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抓住她的右手，这时罗老师才看见，一根红色的线条连接在她和校工之间。
　　“你将一切债务转卖给我，抵清你自己的债，从此你自由了。”
　　话音未落，红线从他的身躯上散开，校工爬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潘弈转向罗老师，说：“现在我是你的债主了。你还得起钱吗？”
　　罗老师木然地摇头。红线爬上他的身体，牢牢地扎根在那里，就像老房子上的爬山虎；他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酥麻，那些红线似乎直接入侵了他的神经末梢。
　　“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能问出这句话。
　　“欠我钱的人，就得听我的话。如果你不想听我的话，要么还钱，要么去找我给你选的人，让那个人欠你比你的债务还多的钱，然后把债务卖给我，来抵你自己的债，你就自由了。”潘弈一步一步走向他，“不过，我现在暂时还需要你，所以不会给你选目标的。”
　　罗老师想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浑身只有眼睛和嘴巴是自由的，只能坐在地上望着潘弈，这是他第一次仰视一个学生。他想，明明是请爸妈来吃饭，却只能让他们付账了，自己这个儿子当得真不是东西。
　　“你要我做什么？”
　　潘弈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习题册。“我一直想问这两道看不懂的题目，但罗老师每次都没时间给我讲。”
　　她把笔塞到罗老师手里，自己坐到尘土飞扬的水泥地上，打开手机照亮习题。
　　“现在终于有时间了，老师，我们来做题吧。”
第89章89.爱与善良
　　潘弈敲了敲门，走进高中部的数学办公室，站到一个穿衬衫的老人身边。“老师，我之前给您看的那道题目，可以讲吗？”
　　老人扶了扶眼镜，用圆珠笔指着习题册上说：“这道题目要用到马尔科夫链，单讲这个概念太抽象了，它的运用非常多，比如庞加莱不等式就是有限群上的马尔科夫链，梅特罗波利斯-黑斯廷斯算法，研究布朗运动时也有运用，都是互通的。这个题目很有难度，几个知识点应该是高中竞赛或者大学的，我自己写了思路和一部分的步骤，你自己回去看一看，消化一下。”
　　潘弈接过习题册，一眼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抬眼问老人：“老师，所以这道题您是不会做吗？”
　　老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大致的思路，要一步一步把结果手动计算出来，我没有这个心力，而且我毕竟不是专攻竞赛的老师，这方面我是不擅长的。”
　　潘弈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如果能把结果自己算出来，你可以帮我看看我做得怎么样吗？”
　　“当然，我们可以一起再探讨。”老人温和地说，“你这个年纪就开始研究高中竞赛的问题，也自学出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你在这方面是很有天分的。你可以跟家长说一下，看可不可以到中学的竞赛小班来旁听，以后考虑走竞赛升学的道路。”
　　“要是在竞赛班里，我是不是就可以找厉害的老师问问题了？我之前都是问我班主任，他做不出来，就说他没空，还对我发脾气。”
　　“你现在应该是小学六年级吧？你班主任应该也是教小学的，让他做这种竞赛题，说实话，有点为难人了。”老人哭笑不得地叹气，“可能他大学时这个题目是会做的，但教了十几年小学生也都忘光了，毕竟会问他竞赛题的小学生还是凤毛麟角的。老师回答不了你的问题，面子上过不去是正常的，当然他不应该随便跟你发火。你也给他一些面子，多找别的老师，我们办公室的都可以，大家都很欢迎愿意钻研的孩子。”
　　前面一个女老师转过头来：“下回找月考的时间来，让我班里那群学生看看，人家小学生是什么水平什么积极性，他们又是什么水平什么积极性。指不定谁先上大学呢……”
　　潘弈觉得脸有点热，握着习题册小声说了句“谢谢”。老人呵呵地笑起来，混浊的眼睛望着她。她也笑起来，放开了声音：“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再见。”
　　她没报什么希望地来找这位在小学竞赛课外班有一面之缘的老师，没想到真的能得到他的指导。而且，他说“当然他不应该随便跟你发火”。一想到这句话，就有一种陌生的热流在她的脊椎处涌动，让她的脑袋反复倒带着老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至于罗老师……她当然知道解不出小学生的题目让他很羞愧。但是他确实做不出来，那这就是他应得的。如果写不出题目，学生会被老师罚站，抄题目，课后留堂；那如果写不出题目的是老师，老师也需要被罚的，对吧？
　　她敲开六年级三班的办公室，妈妈站在罗老师的工位旁边，脚边摆着一盒礼品。一见他来，妈妈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脑门，把她揪到办公桌旁边：“老师要跟你谈话呢，你跑到哪去了？过来！真不尊重老师！”
　　罗老师笑得很僵，不停地摆手：“没事的潘弈妈妈，潘弈是个很乖巧很专注学习的小朋友，她肯定不是出去乱玩的，对吧？”
　　潘弈说：“我去找别的老师问一道题目。”
　　“对吧！我就说她肯定是学得忘了时间。”罗老师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看她眼色。
　　妈妈还是拧着她的衣角，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提溜起来，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罗老师：“老师你不要客气，潘弈她不听大人话的，老师你该说说，该上手就上手，我们家是不会追究的。”
　　“那个，潘弈妈妈，你先让孩子坐下来……”
　　“潘弈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老师你千万千万要跟我说，我自己去教训她！”
　　领口卡着潘弈的脖子，她喘不过气，大叫起来。
　　“这里是办公室，”妈妈叱责她，“不要打扰到别的老师！”
　　罗老师伸手过来：“潘弈妈妈，她被衣服拉链卡住喉咙了……”
　　妈妈终于松开她，眼睛依旧只盯着罗老师。几番客套推来换去，罗老师讲得口干舌燥，妈妈也再三确认了潘弈没有委屈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跟老师道了别，拿了她的书包走出门去。潘弈的书包很重，挂在妈妈背上，好像把她压得更佝偻了；她想把书包拿走自己背，可妈妈攥着书包的背带不让她抢走，说：“你还在长身体，少背重的，妈妈给你背就好了。”
　　“可是妈妈背重的也会累啊。”
　　她摇头：“不一样的。”发绳挂不住她稀疏斑白的头发，慢慢地往下滑。
　　潘弈不说话了。妈妈为她背书包，她应该高兴的，应该感到自己被爱，应该把这件事写进语文作文里，望着妈妈佝偻苍老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默默落泪然后更坚固要爱妈妈让妈妈快乐的决心。但她感觉不到快乐也感觉不到被爱，她想赶快抢回自己的书包背在自己的背上然后才安心。
　　她摸着自己脖颈上刚刚被勒出的红痕，碰到了一块被划开的伤口，凑到妈妈旁边说：“妈妈……我的脖子被拉链划开了。”
　　妈妈抓住她的脖颈，借着逐渐暗淡的阳光看了一眼，说：“还好呀，破了一点点，很快就会好的。”
　　“哦……”
　　“你不高兴了？那你觉得你做得对吗，老师找你找不到，让老师怎么看你？他跟别人去说，让别人也看不起你，你在学校里的日子还怎么过？妈妈在老师面前说你几句，老师的气消了，就不会为难你，这个道理你懂么？”
　　潘弈报以沉默。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妈妈是怕……”妈妈不再说了，只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书包在她消瘦的肋间沉重地晃动。
　　走出校门口，停满汽车和电瓶车的道路边有一排的路边摊。妈妈站到“口袋捞面”的流动摊位面前，和一旁卖炸鸡柳的帮她看摊位的摊主道了谢，开起火，拿起铁刮子用力地刮煎板。
　　正是放学的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学生，潘弈穿着校服站在路边摊后格外显眼，不时有人冲她投来目光。几个同班同学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东西，其中就有许敏；她低下头想用垂下的刘海挡住自己的脸不让人看见，小声说：“妈妈，我自己回去把饭做了吧……”
　　“回去什么，哪能叫你一个人回家。”妈妈头也不抬，“现在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摊子忙都忙不过来呢，要不是要去见你的老师我才走不开。你快把作业做了，之前那些买的调料配菜妈妈算不懂，你帮妈妈算一算。”
　　说完这话，妈妈不再看她了，但眉头依然紧紧蹙着，用哀愁的目光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有小孩指着摊位说“妈妈我想吃这个”，握着他手的女人说“吃什么路边摊，家里做着晚饭呢，有你喜欢吃的基围虾”。那个女人就那样引诱着劝慰着把儿子带离了小摊位，那才是劝人不做某件事的方法，不是吗？如果要人不做一件能使自己快乐的事，就要为他做另一件能让他快乐的事。
　　妈妈用铁刮子敲着流动摆摊车的铁架，大声吆喝起来，一整条街都是她的声音。马路对面的几个同班同学回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拽拽彼此的袖子开始窃窃私语。
　　以前也是那样。现在也是这样。妈妈说靠自己挣钱吃饭没什么丢人的，可是走进班里有人走到她面前嬉笑着问她“你妈妈是不是摆地摊的”就是很丢人。妈妈说只要自己不惹到别人不会有人来招惹她，可是就是会有同学请她帮忙解题目，她写好解题步骤答案把作业本还回去，以为会得到“谢谢”，没想到会得到一句没头没脑的骂。
　　妈妈好像觉得只要自己不做错就不会遭遇坏事，她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会遭遇坏事，或者她遭遇的其实算不上坏事。但她还是想不通。直到她喜欢上欧阳铮，认识了很多成年的粉丝，她遮遮掩掩地把自己家里的事讲出来，所有人的反应都很一致：你妈妈做得不对啊，她怎么可以一点不顾及你的感受呢？有人安慰她说赶快经济独立搬出家吧，姐妹你能力这么强现生肯定很能赚钱，有人给她发欧阳铮提及自己父母的视频，说欧阳从小家里环境也不好，但他也能脱离原生家庭成为明星过上自由的人生，觉得挺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他吧，在偶像身上获得力量和勇气去面对现实的难关，就是追星的意义。所以后来她在学校里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不再和妈妈说了，只会改成在大学里遇到的事和追星认识的朋友讲。
　　好想打开手机，好想和群里的朋友聊天。她们不是生下自己养大自己的人，不是自己最重要的妈妈，可是和她们聊天好开心，她们知道自己有不喜欢的东西，就不会当面和自己提。
　　“妈妈。”
　　妈妈转过头来，潘弈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
　　“我们去别的地方卖吃的好不好，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比她的眼泪掉下来更快的，妈妈的脸上露出被指着鼻子骂的不敢置信的可怜表情。“潘弈，你是看不起妈妈吗？”
　　不对，她明明一点也没有这么说过，一点也没有这么想过。
　　“你爸不争气进了局子，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到现在，你人还没大就觉得妈妈给你丢人了吗？”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身上的吃穿上学的学费，都是我给你这么丢人地挣来的！你去外面问问，谁会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我的朋友。我追星认识的朋友，每一个都安慰我让我努力上学赚钱早日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她们每个人都觉得你有病。
　　“说呀，你说！”
　　妈妈用力地摇她的肩膀，她遮着眼睛的刘海被摇开了，马路对面的几个同学嬉笑地望着她，许敏也跟着她们一起笑。一种剧烈的愤恨忽然控制了她的内心，别人都可以笑她，但许敏没有资格，手下败将没有资格嘲笑胜利者。
　　她抓住那虚空中的红线，轻轻牵动。
　　许敏忽然撞开身边的同学，跌跌撞撞地翻过栏杆闯进车况混乱的十字路口；她尖叫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左突右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不要命的小孩吸引，没有人再注意“口袋捞面”摊位边的小学六年级女生。潘弈轻动手指把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她，可许敏的恐慌尚未消除，她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面前就是一辆躲闪不及的三轮车。
　　噗，一声闷响。有人尖叫，有人后退，十字路口堵塞起来。妈妈拿抹布擦了擦手，一句话都没说就跑向混乱的中心，只留下潘弈一个人，和滋滋作响的流动摊位车。她伸出手关上火，口袋捞面闻起来好香，她还没吃饭。
　　妈妈是善良的人，会丢下自己的摊位去救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自己一点也不善良，明明有人因为自己出了车祸，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但是妈妈总是想不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第90章90.远大前程
　　回到家，潘弈关上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开始玩手机。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被妈妈说了无数次会看坏眼睛还是改不掉。
　　先打开欧阳铮的直拍静音挂在后台刷数据，在主超话和七个关联超话依次签到，几个营销号的控评和转发要用八个小号点赞套转顶上前排。以上所有的内容都截图拼图打上水印发到管理群里，几分钟后其他管理员也依次发上做数据的截图，这些图片会被数据组发出来催促散粉多做数据。其实她花几千块买转发点赞直拍数据，实际效果要明显得多，但是数据组需要她们这些后援会管理层作出表率，钱要出力也要出，才能让普通粉丝心甘情愿地一起砸钱出力。
　　但潘弈也实在很忙，能用钱委托别人解决的事她就不想自己干。回归已经几周，散粉做数据轮博的热情逐渐衰减，很需要找个由头和队友或是队外人气相似的偶像粉丝打一架，把粉丝争强斗胜的情绪激发出来。后台统计的专辑每日销量在断崖式下跌，而袁嘉翎的后援会还在每天发着新增几百几千销量的战报，两家的销量差距正在逐渐缩减。她之前用小号发了自己四位数的电子专辑购买凭证，宣布接下来一天里每多一个人通过大吧后援会购买专辑并发出凭证，自己也会多购买一张专辑，也就是所谓的“1:1追加”，想要刺激销量；但销量涨幅也不乐观。
　　这么看起来，有活跃度的欧阳铮唯粉应该几乎都已经买了专辑。死忠粉丝能纯粹为爱付出的购买力已经到极限了，想要更高的销量就只能让她们把购买专辑和特典卡看做投资，又或者是吸引路人来购买。
　　她打开管理层的群，发送信息。
　　欧阳铮_RabbitBox兔盒管理群（禁截图禁nh）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现在销量情况不太乐观，队友增长很快，要追上来了，考虑再开一次补贴专吗？
　　补贴专就是大吧向死忠粉集资，然后用集资来的钱补贴专辑降低价格，吸引路好购买，让销量看起来更高。打个比方，死忠粉的100块钱也许只能买一张实体专辑，集资给补贴专，却可以让5张专辑每张售价比原价低20元，不在乎在哪里下单的路人粉丝就会被低价吸引在欧阳铮的站子下单，这些销量就会被计算到欧阳铮名下。
　　财务星星：现在出补贴专太晚了，会背刺已经原价下单的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队友销量这事倒是可以让大粉多提提虐一下，@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她手里应该有几个大粉号的。
　　美工组组长阿啵：是啊，这次首日销量能超过队友已经很不错了，散粉积极性也很高，各方面数据都很好
　　美工组组长阿啵：[欧阳铮眨眼.gif]
　　潘弈冷笑了一声，真是太松懈了，难怪她担任吧主之前欧阳铮的销量和数据都这么难看，一群给偶像拖后腿的粉丝。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现在成绩好是暂时的，大吧管理层必须做出表率，肯定不能鞋带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携带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xiedai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算了，懂我意思就好。阿啵，抽抽乐的宣图弄好没有，这两天该发了
　　国家已经明令禁止集资，但明星的站子依然需要粉丝上交经费来进行宣传和补贴专辑，抽抽乐就是其中一个变相集资的方法。站子制作多种不同的周边放入奖池，粉丝可以付钱购买抽取机会，就像一个大型摇奖机。每个站子都声称抽抽乐的盈利会全部用来为偶像应援，粉丝也会因此而忽视抽抽乐略高的售价和义乌小商品的质量，就当是为自担打钱了。
　　美工组组长阿啵：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供稿的画手出了点问题……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出什么事了，严不严重？
　　美工组组长阿啵：有人发现她属性不纯，双担队友
　　其实阿啵这么一点一点挤牙膏似的支支吾吾说出来，潘弈心里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双担谁？
　　美工组组长阿啵：制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是cp粉吗？
　　美工组组长阿啵：是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制唱批还没死光啊？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把她开除出去，记得公示。她这次供的图全都换掉，以前供的图标明是她绘制的也都换掉。以后招新一定要注意背景审查，核心圈可以考虑非毒唯不收
　　美工组组长阿啵：啊，真的吗，美工组里甜唯和有别团担的人也不少的……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没叫你把她们都开除，但可以考虑慢慢边缘化她们。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毒唯名声对大吧不是坏事。我们宁可被骂毒唯也不要被怀疑是双担多担，视频网站上那些团粉团偏话说得震天响，手头还是抠抠搜搜的，就不用理她们。做数据集资冲销量最多的是毒唯，说明最爱欧阳、对欧阳的未来最有帮助的人就是她们，我们站子就是要站在她们这边，才是对欧阳最好的选择。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话大家催销量时也用大号小号发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自己也多念几遍吧，哪里都适用的。
　　几个组长期期艾艾地应和，潘弈在心里轻蔑地叹气。早生几年就更聪明靠得住么？欧阳铮的大吧招人时再三申明拒绝未成年，筛出来的成年人也不过是这种会被花言巧语搞得晕头转向的好好小姐，或是在自己面前睁眼说瞎话想蒙混过关的蠢人。等她把几个大账号捏到自己手里，一定要把这几个无能又无智的组长边缘化，最好让她们退出管理层。和这群虫豸一起，怎么经营得好大吧呢？
　　她噗嗤笑了，在床上打了个滚，扯下发绳，松开一头自然卷的乱发。她喜欢看政治剧，喜欢看一群能调动飞机大炮亿万美金的男人们紧着喉结运筹帷幄，偶尔蹦出几句辛辣、一语中的而又可笑的话语。
　　欧阳铮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一定会是个优秀的政客，擅长表演、两面三刀、圆滑又残忍，他的灵魂和他的脸一样完美得没有人气，不会衰老，不会生病，不会痛苦，没有情绪。他永远不会受情伤，却又可以天衣无缝地模仿出一个受情伤的人，所以他人的情感和他自己的情感乃至肉体都可以成为工具，供他坚决地执行自己的方案，直到最后成功。
　　那就是她所渴望的力量，也是她最终想要成为的强者，强者的逻辑总是简洁到具有美感，就像至关重要的数理公式往往只有短短一行。
　　日常的琐事终于扫清，潘弈拉开被子坐起身，准备完成自己的诺言。去宝瓶座本部的时候，遇见的那个穿黑白破裙子的女人，自己对她说，那张欧阳铮的特典卡半个月后就会涨价到七百块。
　　其实自己说那句话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做……不过，那样才比较有趣。小卡既是商品也是投资品，价格涨跌自有其规律。寻找规律，理解规律，运用规律，乃至最后操纵规律，看着现实被自己的思想所搅动，比起解答书本上的难题还要更令人激动。而现实里的抉择，往往无法深思熟虑，只能在一瞬间里决定。在那一瞬间里，逻辑是不起作用的，能够依赖的只有直觉……她无法准确地说出理由，却能感觉到，自己拥有这种直觉。
　　滴滴，手机响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是车小栗发来的私信。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你去参加了宝瓶座的面谈会议，对吧？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是啊，我早就说过了吧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比起这个，群里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回复？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去的人真的是你吗？
　　咚。好像一脚踩空那样，她全身紧张起来。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我听说面谈会议当天，欧阳铮大吧派出的代表居然是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带着耳机，反应迟缓，还说错了好几个不应该说错的词汇。她不知道怎么把小卡从硬卡套里拿出来，差点扯坏了小卡的边缘……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你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吧？
【\微博:\_/-PiiP整理\】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你为什么要派完全对BEXT没了解的人代替你去面谈会议？如果你亲自去，难道会暴露出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我早就想问了……你其实没有达到欧阳铮大吧的招聘标准，不是成年人吧？
　　猜测的结论是正确的，但是逻辑很奇怪。让人代替自己去线下会有很多理由，为什么她这么肯定自己没有成年才不能亲自露面？
　　吧主（抽抽乐二批筹备中）：你要这么猜测，就得拿出证据。
　　对面发来了一张图片。上面是自己和那个中年女人走出门口，以及一同坐在车上的照片。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这是你吧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兔盒明令禁止未成年人参与工作，你的吧主身份是没有效力的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等这次回归结束，告诉管理层你因为现生问题要退出兔盒
　　潘弈心说，她想得还真周到，连退出的理由都帮忙编好了，还特别点名要等到这次回归结束再让自己下台，她也知道除了自己没人能在回归期表现得更好。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小妹妹，我也是为你好，要是哪天有人闹事到线下，你还这么小，肯定应付不来的
　　……好烦人。潘弈快要失去耐心了，“小妹妹”这三个字正中她的逆鳞。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如果我说我不会退出，你要怎么办？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希望你不要这么做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我们好歹也是同担，我还是希望你能交出大吧账号，和平换届，这样散粉对兔盒的信任不会被冲击，对欧阳铮是好事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你也保得住自己的私人账号，不至于连普通粉丝都当不成
　　啊，这是在威胁她，如果不交出大吧账号，就要公布她的私人账号，让她的私信里塞满“小升初加油”之类的话，对吧。
　　挑衅她绝对是有风险的选择，现在正是回归期，大吧的动荡也许会给欧阳铮带来不利。但是在那一瞬间里，潘弈的逻辑似乎失灵了，为她指明方向的只有玄之又玄的直觉。那直觉喃喃着，风险并不代表着损失，同时也是机遇的源泉，而她决定相信直觉。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我不会退出的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欧阳铮_RabbitBox兔盒管理群（禁截图禁nh）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与的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的聊天记录]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大家应该都看清楚了吧？吧主没有否认我对她是未成年的怀疑，我可以理解为是默认了吗？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可以。但你为什么不把所有东西都转发出来呢？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与的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的聊天记录]
　　美工组组长阿啵：？？？这是在干嘛，撤回撤回撤回快撤回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车小栗对我的要求是卸任吧主，那谁来做这个新吧主呢？你吗？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不要转移话题，重点是你还在上小学，根本就不符合兔盒对内部工作人员的要求，你成为吧主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合规的！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为什么会有未成年人不能在大吧内部工作的规定？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因为你们的大脑还没发育完，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出离谱的事情，你们的父母会理所当然地插手进来把事情搞得更麻烦！这个理由够不够？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不够。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你还有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会对欧阳铮有不好的影响”。我们是欧阳铮的站子，一切活动的最终目的都是要对欧阳铮有益。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你觉得是我做兔盒的吧主对欧阳铮有益，还是你，或者随便什么人来做对欧阳铮有益？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未成年人不能进入大吧，不能当车头，这是圈里的老规矩了，@财务星星@美工组组长阿啵你们不知道吗？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谁定的规矩？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是像你一样的成年人吧，觉得自己多活了几年就脱离傻瓜行列了。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事实就是，能为兔盒做事，能对欧阳铮有益，才应该是兔盒的准入守则。你在BEXT的正规一回归期试图赶走吧主，是为欧阳铮好，还是想对欧阳铮不利？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你在怀疑我？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你是兔盒的成员，是欧阳铮的粉丝，有再多的想法也应该以大局为重，为了私利闹内讧，你压根一点都没为兔盒和欧阳铮着想过。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你不会要说我不爱欧阳铮吧，太好笑了
　　又来了。又是那种感觉。只要写出大大的一个爱字配以泛红的眼睛，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无论是弄巧成拙还是无心为之，因为结果虽然很差，可她的感情毕竟是真的啊。
　　吱嘎，大门打开的声音。妈妈愠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潘弈，你就把我的摆摊车丢在校门口自己跑了？你觉得你干的是什么事？”
　　——妈妈爱你。
　　——妈妈只是希望你好……
　　——妈妈肯定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你不会要说妈妈不爱你吧？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吧主（二批抽抽乐筹备中）：我没有说你不爱，只是说你的爱很不值钱。我在筹备抽抽乐催销量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在和队友粉和私生联系，想找到我是未成年人所以不应该继续在兔盒工作的证据？你可能是爱他的，但你又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实实在在的事，你压根就不知道怎么样对他才是最好的，你根本没有花多少钱也没有花多少心思，那你的爱就很虚伪，很自私，不值一提，没有价值，欧阳铮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
　　妈妈推开门，一把抢走了潘弈的手机，眼眶通红，隔着被子拧住她的肩膀：“给我起来！”
　　潘弈没有起身，只是仿佛鸵鸟一般，安静地把头深埋在被子里。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真是够了，我不想再听小学生演讲了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群里的人表个态吧，反正大家应该都寄过东西有地址，线下去找吧主要回兔盒账号也行，现在欧阳铮的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财务星星：是，欧阳铮的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对吧
　　财务星星：所以吧主不能换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
　　财务星星：你一直做文案方面的工作，可能不知道，吧主接手兔盒时，兔盒的帐是完全对不齐的，而且马上就是迷你三应援了。吧主自己垫钱开了特典和抽抽乐集资，自费买SK2和Switch当抽抽乐里的大奖。那次集资的数额超过了之前三次集资的总收入，兔盒才终于还清了一直欠着厂家的款项。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不是，你也疯了吗？她是未成年人，而且是小学生啊，哪天她妈妈一个电话打来要我们赔她钱都有可能的，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财务星星：因为正规一是欧阳铮第一次销量第一。如果吧主继续当吧主，也许就有第二次和第三次。就当是我在赌好了，我觉得这个收益值得赌一把。
　　美工组组长阿啵：赞成……虽然有照片，但是也不能确定照片上的就是吧主啊。而且我真的不相信吧主会比我小那么多，她真的很可靠，身上完全没有小孩子情感用事的感觉……会不会是你搞错了呢？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那你们想怎么样？
　　财务星星：看吧主，也看你想怎么样。如果你们觉得还能一起工作，那是最好的。如果你们觉得不能一起努力了，那就请你做好交接工作。
　　美工组组长阿啵：赞成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我超你大爷的真受不了你们这个捧未成年大粉臭脚的傻逼饭圈了欧阳铮有你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文案组组长车小栗已退群]
第91章91.威逼利诱
　　@内娱脱粉回踩bot
　　【仅粉丝可见】
　　投稿【10978】
　　[图片：欧阳铮超话签到13级]
　　本来说好要一直爱你的，没想到还是脱粉了。出道战最终回宣布你成功出道时，我简直想觉得像做梦一样，没有资本支持的练习生只靠着粉丝的支持也可以成功出道，所有出道粉大概都在那一刻相信过奇迹，相信过努力终有回报吧？那时我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努力创造很多很多奇迹。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追星最快乐的时刻只有那一天，之后就是无尽的大战，粉丝永远处在战备状态，节衣缩食地听着前线战报，随时准备着为想象中的胜利与尊严献出明天的口粮。
　　当初喜欢你是因为觉得你一直很认真地当着偶像，没有整天想着飞升跨界重回大银屏，在男偶像人均三十岁大宝整天想一出是一出眼高手低以为自己已在next level可以被主流承认不需要被粉丝管束于是梳油头找女友装硬汉转型飞升失败只好继续卖专辑做潮牌割粉丝韭菜粉丝操着当妈心实则是当ATM的命一边一掷千金一边苦口婆心为了偶像的未来和自己的脸面疯狂鸡娃的基本盘里，会给看表演的粉丝送三明治、会为了好上镜严格节食的你看起来就像是勤奋向上会自鸡的省心孩子，这何尝不是一种秋香效应。脱粉以后想想也蛮好笑的，粉丝给你草了一万个励志爱美事业女明星人设，结果励志爱美就是搞出一个又一个敷衍离谱四肢离家出走的直拍舞台毁容，事业女明星就是把和同事的纠纷晒到镜头前来引导粉丝撕逼，你侮辱了励志爱美也侮辱了事业女明星。一增肌练体力脸就变丑所以饿成骨架不能证明你很励志只能证明你的脸是真的整得狠到一丝肉都挂不住，在镜头前暗涵明涵同事排挤自己不会让你看起来楚楚可怜遗世独立只能证明你比起自己的事业更在意别人的事业，望周知。
　　骂完你了，接下来骂骂你的粉丝。脱粉前是某站子小管理，自认为对你粉丝群的生态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你的粉丝群体已经看重成分纯洁和金钱贡献到魔怔的地步，为了销量和ccl不被影响甚至连石锤小学生的未成年吧主都可以视若无睹，可以说这才是我脱粉的主因。
　　心甘情愿当韭菜的粉丝脑子都有病，我也有病，我经常对着粉丝口嗨的抖S女王塑开玩笑说自己能从节衣缩食给你花钱中获得快感有当ATM奴的潜质。就算我是抖M，当我说想花钱被鞭打时我说的是我想花钱被穿皮衣高跟鞋的帅哥美女吊起来打，但事实上我在你的粉圈的体验是所有人都假装要跟我玩SM，然后就用沾了盐水的皮鞭一边把我往死里打一边问我要钱，还没有安全词，还PUA我说我受不了打奴性不够，看看隔壁那谁谁一天来挨五顿打每次都把卡刷爆临出门还跟我们磕头，那才是合格的抖M。我有段时间真以为自己不够格了，怎么别人都受得了被反复查成分纯不纯洁我受不了呢？怎么别人都能花几万几十万我只能花四位数呢？挨完打钱包空空吐着血肿着眼睛走出门，还得转身跟打我的人说谢谢你们让我能为我爱的人付出这么多，你的粉丝更觉得自己没错了，她还得谢谢咱呢。我那是真心想谢吗，我那是怕又挨一顿打！
　　以前我觉得，我为你花出去的那些钱对我的一生而言无足轻重，但却能直接反映在你的销量大字报、控评文案和粉丝的弹冠相庆中，好像改变了你的人生，也好像改变了我的人生，那就是我花钱的理由。但在脱粉以后我才从前同担的嘴里知道，原来你是年轻的千万富翁，我花的那点钱对你压根就无足轻重，我没有资格自居改变了你的人生，更没有资格回踩——你们摆摊求路人买砖时可不是这么说的。粉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优越感，觉得粉随爱豆，你的粉丝和你一样有钱、理智、事业心强；现在想想，其实也可以说贪财，没人性，两面三刀。这次特典实在太多催氪太狠，我感觉你的卡价很可能要崩了，在群里说了一句提醒大家谨慎购买，就立刻被管理员禁言捂嘴，私信教训我不要在回归期说这种不合适的话降低大家的信心。我也只能认栽，毕竟你圈炒卡婆是出了名的多，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对你卸下滤镜后，发现你也不过是个心机得很浅显的照骗大头娃娃，对你的粉丝卸下滤镜后，发现大多数爱混圈爱把销量挂在嘴上的粉丝享受的不是你带来的快乐而是混圈一呼百应党同伐异的快乐。
　　所有粉丝都很爱说“不曾在你巅峰时慕名而来，也未曾在你低谷时离去”，那在你销量又创新高时脱粉，能不能用这句话呢？还是恭喜你，也恭喜你的粉丝在wb论坛获得呼吸权。但花钱不多的我没有资格和你们共享这一切，我先跑了，祝你们成功吧。
　　[购买专辑截图][欧阳铮稀有小卡的购买记录][杂志购买记录][单人代言产品购买记录][周边购买记录]
　　评论1905
　　@小秘书为何这样
　　“我那是真心想谢吗，我那是怕又挨一顿打”我嘴替谁懂，被同担狠狠捂嘴教育怕私信爆炸只能假笑
　　@门面主舞全肯定bot
　　所有追星女不要再被pua了，不要再让我听到一句“花得不多”！！！！这几张图加起来起码六七千了，再加点钱在他泰直接可以请明星陪游……
　　@不可回收垃圾
　　唯粉（前唯粉？）比我会磕，“你比起自己的事业更在意别人的事业”，制唱批都从未想过的磕点
　　@冬眠合剂
　　稿主脱粉快乐，但在脱粉投稿里塞xnb大可不必吧？欧阳一直有在努力练习，这次回归已经进步很多被舞蹈老师夸了，请看链接审判“【横版怼脸|欧阳铮】未来舞台ON LIVE 0131 4K直拍”所谓“内涵同事引导粉丝撕逼”早已澄清，是黑子断章取义用AI合成语音伪装石锤，乱黑等于虐粉哦[爱心]也希望路人理智接收多方信息，不要被黑子当刀，有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一下这个很棒的小男孩[爱心]
　　@水果味乙酸乙酯
　　来控评的蒸汽变成了这个投稿的活体证据[震撼]哒姐这是脱粉回踩bot不是澄清安利bot
　　@AAA欧式严选古筝批发
　　首先祝你现生愉快，其次关于主唱舞台表现问题和“爱婊人”的每件事都有澄清，他父亲有先天性心脏病，能够做到现在这样全程跟下来打歌真的已经很辛苦了。如果那么容易就听信队友粉的xnb但是看不到欧阳铮照顾队友认真和粉丝互动做饭撒的时候，那我觉得你真的不适合追愿不适合追欧阳铮，如果连澄清都不愿意看，那我更觉得你不适合追这个团了。还有就是希望有些只看过片段不知道事情全貌的路人朋友们不要再因为那些断章取义的东西误会欧阳铮了，也许有的时候你们只是想告诉别人你知道的东西，但是就无意间成了有心人传播xnb的工具，造谣一张嘴澄清跑断腿是真的
　　@鱼仔糕
　　脱粉回踩bot已经被顶出各路mmr的形状了，居然有直接在评论现场表演PUA稿主的，花六七千的不配追你铮谁配，别太高贵我说
　　@momomo
　　没人在意小学生吧主的事吗，有没有人说一下是哪个站子[呆]
　　潘弈蹲在阳台上，揪着从窗外探进来的白玉兰树叶子。“你给我的那个脱粉回踩bot我已经看过了，我也觉得应该是车小栗投的稿。”
　　“那我们怎么办呢？”财务星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紧张，“要不要去联系那个bot的皮下删稿，或者直接把那个bot爆破掉，会不会对兔盒接下来的发展产生影响……”
　　“不用怎么办，正常按计划好的日程发抽抽乐图透准备打样就可以了。绝大多数人根本连这条信息都不会看到的，没什么影响。”
　　“但是她直接说了自己是欧阳铮的大吧管理层，她的文风我们能认出来别人也能认出来，很快别人也会解码出来的，万一被队友粉用来攻击我们……”
　　潘弈打断她：“放心吧，不会有多少粉丝相信她的。如果我是车小栗，想要曝光吧主其实是未成年，我绝不会在同一篇文里把欧阳铮和欧阳铮的粉丝都骂得狗血淋头。吧主未成年这件事会在乎的就是欧阳铮的粉丝，她们愿意相信一个骂自己偶像和自己的人说的是真话吗？哪怕是为了面子也不会传播吧。队友粉出于恶意散播这个信息，她们会听信然后跑路吗？只会抓住对面是恶意的这个事实，更认真地反黑澄清谣言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
　　“而且那篇脱粉投稿里唱衰了欧阳铮的小卡圈，认为很快卡圈就会崩盘价格都会跌吧？说实话，很多人来追欧阳铮就是看中了炒卡能赚钱，尤其是大粉，她们绝对不会任由这种唱衰的论调扩散开来的。无论是股市基金还是收藏品，最值钱的永远是信心啊。即便我们不私下拜托，她们自己也会捂住这种信息不让它传播开来的。”
　　“但是那些证据呢？她如果散播拍到你的照片怎么办？”
　　“那她就得解释为什么她能肯定照片上是我，以及这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她已经把自己放到了欧阳铮粉丝的对立面，必须拿出无可辩驳的实锤才能让人信服。但是她的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她自己敢说吗？”潘弈压低了声音，“我已经得到了可靠的消息，她和某个会蹲袁嘉翎的前线站姐关系非常好，这些照片应该也是站姐给她的……”
　　财务星星的声音终于放松下来：“我明白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方法让大家知道这件事的，这样她的话就基本没有可信度了。你真的很厉害，好像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冷静给出解决方法……”
　　“没那么夸张吧？也许只是我在现实里遇到过很多更麻烦的事情呢，在现实里我也不算什么冷静的人。”
　　“我是真的这么想。你再长大一点，肯定会变成非常非常厉害的人的。”
　　潘弈笑了笑，问：“我们入股的特典卡现在价位如何？”
　　“涨势很好，尤其是迷境唱片线下店限定的预购抽选特典卡，因为管理混乱的问题他们关闭了十几家线下门店，很多代购跑单，现在的存量远比预期要少。我们预购的和前期低位买进的特典有150张以上，还有和我们协议好不会提前抛售扰动市场的大粉，我们总共能控制的特典卡数量至少有300张，占到理论市场存量的三分之二以上，我还在持续收购特典卡，现在市场均价大概在350元左右。”
　　“继续和大粉一起压价，努力把价格压到三百以下，折磨折磨其他看好这张卡的卡贩子，最好能让一部分散户先割肉逃跑。从下周开始就可以把这张卡炒起来了，全平台放出高价收购的消息，也可以自己左手倒右手，营造出一卡难求的氛围。大的炒卡群里，有和我们一起持有特典卡的炒卡头子吗？让她们在这周以后持续放出信息，看好这张特典卡的升值潜力，稳固散户信心。现在这张卡在粉丝中间叫什么？”
　　“猫爪铮。”
　　“猫爪……是不是有点太普通了？要是能叫招财猫就好了，彩头足，不粉的也愿意收一张来吸财运。而且，队友不就有一张叫招财猫的天价小卡吗？”
　　“但那是袁嘉翎的卡，取一样的名字会不会导致粉圈起冲突……”
　　“起冲突多好啊，一起冲突，路人粉也知道有招财猫这么一张贵卡，如果大家都知道招财猫是一张贵卡，那招财猫不贵也得贵了。黑红也是红，人是这样，卡也是这样。你都粉欧阳铮了，应该受得了吧？”
　　财务星星松快地笑了：“这么说也是。接下来应该会很忙，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的吗？”
　　“抽抽乐短时间内如果找不到新画手约稿，就把那些奖品取消吧，作为补偿，在抽抽乐里塞几张招财猫以及其他贵价小卡，把招财猫作为大奖，不过不用急着宣布，一点一点来。”
　　兔盒作为一个具有影响力的大吧，透露出的价值定位会影响大量散粉对小卡的心理价位，她们即便买不起小卡，也能营造出一种“这张卡很贵买的人都是富婆”的气氛，气氛到了，自然有人一掷千金证明自己的财力与深爱。在人多的圈子里，只要拥有一点点权力和名声，赚钱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不过，潘弈愿意多炒卡并不只是图那几万十几万的利润，让财务拿集资上来的流动资金买债券基金也能赚不少利息，何况她还手握着一群欠她六位数以上债务听她号令的人，只要叫他们去向家里坦白求情，个个都是下金蛋的母鸡。她炒卡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欧阳铮，她要让欧阳铮会自拍、小卡漂亮值钱、出卡必涨价的名声传遍路人的耳朵，让路人想着“抽到欧阳铮的小卡就会赚”也来买BEXT的专辑。就算是为了虚荣，为了赚钱，为了不亏钱，只要更靠近欧阳铮和他的粉丝一点，这些路人就更有可能被转化成粉丝，变为欧阳铮的成绩；而拥有周边小卡保值的名声的偶像，即便是曝出丑闻塌房，也会有一群手持周边小卡不愿亏损的人组成最后的防线，也许就能将一场粉圈地震掩盖在无形之中。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潘弈的脑袋里突然闪过这句话，好像是从妈妈爱看的电视剧里听到的。她的父母好像从来没有为她计深远过，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作为到底符不符合这句话，真正的父母会不会也为自己的孩子这么做。但她一定是爱欧阳铮的，她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才能都为他发挥出来，她想给他自己眼里最好的东西：钱财，以及长久获得钱财的可能性。每当这么做时她也会感到快乐，比赚到钱时还要幸福得多。
　　她把手机塞到裤腰里用外套遮住，装作无事地走回房间。但妈妈没有注意她，正在客厅里和小姨打电话；她从来都觉得潘弈是小孩什么也不懂，所以跟谁打电话也不避讳着她。
　　“阿妹，今年春节能回来么？这都第三年了，我和你外甥女都盼着你呢。”
　　小姨好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姐姐，我准备回来的，已经坐上高铁了。好久不见了，也想和你吃顿饭，而且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好的好的，什么好事？”妈妈的眼睛一亮。
　　“我交了个男朋友，本地的，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们感情很好，他想来见见我家人，我说直接见我姐就好，我爸妈走得早，我姐就是我半个妈妈。所以我们现在在回来的高铁上，还有四个小时就到了。”
　　“已经在高铁上了？”妈妈“腾”地站起来，急得团团乱转，脸上却是掩不下去的喜色，“哎哟，你早跟我讲嘛，我这什么东西也没准备，客房也没收拾出来，我让阿弈跟我睡一起，你们就睡她的房间吧！”
　　“没事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也不用怎么隆重，多累你啊，我男朋友他也不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但是阿姐，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讲，拜托你千万千万瞒牢，我躲在高铁厕所里跟你讲这话，你千万别告诉我男朋友……”
　　“什么事？”
　　“我之前做美妆生意，投了二十万块钱进去，全赔光了，连饭都吃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办，不敢告诉你，怕给你增加负担，只能借贷款利滚利，现在大概欠了三四十万，我男朋友一点都不知道，他要来见家长我也不敢不让他来，怕他发现不对劲……阿姐，我们姐妹一场，求你帮帮我……”
　　手机那头已经泣不成声。妈妈的脸上是潘弈从未看过的表情，她的下半张脸还残留着幸福愉快的舒展神情，眼睛和眉毛却已经被可怕的消息冲击而拧成一团，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起皱，在那一秒里，她仿佛老了二十岁，比外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更加破败。
　　“阿姐？”小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阿姐，你还在么？”
　　“我在的。”她说，“这件事情咱们千万瞒住，等你男朋友走了，咱们一起想办法，阿姐不会不管你的……”
　　潘弈没有继续听下去，她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上，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小姨和她的男朋友占领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小姨找了男朋友。她又做生意欠钱了。她挑着带男朋友回家来看自己姐姐的时候，和妈妈坦白她欠了多少钱。她绝对是故意的，妈妈不可能在她男朋友面前追究她欠了多少钱。
　　小姨真的只欠了三四十万吗？
　　小姨真的是做生意欠的这么多钱吗？
　　不，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潘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妈妈，我有事想和你说……”
　　“我去菜市场买点菜，你记得把锅洗了把冰箱里的猪肉解冻，妈妈马上回来！”
　　妈妈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推开门走出去，昏暗的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那片刻的静默中，潘弈开始思考一个在这之前总是被她刻意忽视的问题。
　　如果欠了这么多钱的是她，妈妈还会忙忙碌碌地出门去给她买菜准备做饭，对她说“咱们一起想办法，妈妈不会不管你的”吗？
第92章92.吸粉攻防实战
　　午休时分，王语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打着游戏。激战正酣时突然有人发来一个窗口震动，她手一抖把普攻按成了翻滚，游戏人物傻愣愣地冲到BOSS刀下，被一刀劈死，重生在篝火边。
　　王语穹啧了一声，关掉游戏打开聊天框，果然是袁嘉翎。她发过去一个问号，袁嘉翎又发来三个窗口震动。王语穹直接拉黑了他，把屏幕切回游戏继续玩。
　　她又站到BOSS门前时，手机响了起来，显示的联系人居然是张怀昱。她和袁嘉翎关系是不错，和张怀昱就有些不上不下，平时接触得是不少，但主要是因为工作其次是因为袁嘉翎，她对张怀昱本人的印象仅限于那个“和我顶头上司二逼朋友关系都很好的那个人”。
　　她一手摸着键盘一手接起电话，客气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打扰你一下，想跟你说件事，现在有空吗？”
　　“有的，说吧。”
　　电话那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关于之前直播时情绪失控的事情，袁嘉翎想向你道歉。他情绪是不太稳定，这是他的问题，但他心是不坏的。你们关系一直很好，他其实没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不要一直这么冷战下去。”
　　王语穹说：“我清楚了。袁嘉翎的身体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啊，他身体蛮好的……”
　　“那他干嘛不自己来找我道歉？”
　　电话那头传出些许杂音，张怀昱说：“他说他找过你，你把他拉黑了。”
　　“那他可以给我打电话，可以借你的号，可以当面来找我，只要他愿意，方法很多。”
　　王语穹挂了电话，看着等候在BOSS房门口的人物，顿时失去了兴致，没存档就直接关掉了游戏。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肉眼可见今晚又要加班，先补会觉吧。
　　她把毯子披到身上，戴上从丁扉那里借来的耳塞眼罩。半梦半醒间，杂音钻进耳朵，眼罩边缘透进些许亮光，有什么东西突然戳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甩了甩手，转身把脸埋进沙发背里继续睡。但那东西锲而不舍地刺挠她，她忍无可忍地掀开眼罩坐起来，就看见袁嘉翎和张怀昱蹲在沙发边，和她六目相对。
　　王语穹一趔趄差点翻下沙发去，把靠垫挡在胸前：“你们来干嘛？”
　　张怀昱戳戳袁嘉翎，袁嘉翎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为什么来道歉？”
　　“我之前不应该剪你的裙子。”袁嘉翎斜着目光，“但我当时真的很生气，我觉得你其实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
　　张怀昱拍了他一下，他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就这件事吗？”
　　“还有，之后我不应该装作没事发生还让你来帮忙。但你觉得你那时夹枪带棒的有意思吗？还挑拨离间我和张怀昱之间的关系……”
　　张怀昱又拍他一下：“别说没用的，我们来之前都说好了，你照着讲就可以了。”
　　“好吧。最后，我不该在直播里当着观众的面骂你。我承认是我先骂的，我也会跟你道歉，但你为什么要在我直播时蹲我呢，而且你不觉得你那最后几句话唔唔唔……”
　　张怀昱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边对王语穹说：“他对自己做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愿意在物质和精神上补偿你，也很希望你能原谅他。如果你有什么不满的或者说其他问题，都可以坦诚地和我们讲……”他观察着王语穹的表情。
　　王语穹用手撑住脑袋，看起来非常轻松：“好吧，我原谅他。然后呢，你们还有什么事要来找我的吗？”
　　“没有。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就非得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
　　张怀昱向王语穹伸手，王语穹茫然地把靠垫递给他。他反手把靠垫按到袁嘉翎的脑袋上：“别说了。——他现在确实面临着一些问题，你是有能力去帮助他解决这些问题的人。泄露的非官方物料，那些传言，在他和欧阳铮的直播之后这些问题越来越严重，对他的心态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我明白了，我确实也一直在关注这些事。”王语穹跳下沙发，“我去拿电脑，你们去找个会议室等我，最好也带个笔记本记一下要点。哦不，我还得联系丁扉报备一下确定我能泄露的内部信息的范围再请个假，你们可以去吃个下午茶再回来……”
　　她一边扎辫子一边用脚勾开门，工牌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张怀昱捡起来递给她，却问道：“你确实想帮我们吗？如果你不想说什么，这也不奇怪，我们不会说什么的。”
　　“为什么这么说？”她耸耸肩，“他来了，向我表达了歉意，我接受了，就这么简单。我不需要物质或者精神的什么补偿，我需要的只是真心。没人能让袁嘉翎说违心的话，即便是你也不能，这是他的真心，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袁嘉翎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王语穹。
　　“而且我也不喜欢说违心的话，如果我不想帮你们，我会直接说出来的。”王语穹冲袁嘉翎做了个鬼脸，“走了，记得给我也带点吃的！”
　　门关上了。袁嘉翎戳戳张怀昱：“听到了没？人家跟你不一样，不会说违心的话。”
　　张怀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袁嘉翎总觉得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疲倦。他缩了缩脖子：“你想吃什么，我去一起买过来吧？”
　　“你按时去开会就行了。”张怀昱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张怀昱找到会议室时，袁嘉翎和王语穹都在里面。袁嘉翎无聊地打着手游，看见他立刻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顺手拿过他的袋子在里面翻找吃的。王语穹换了一身西装套裙扎了个马尾辫，居然还带了一副玳瑁框眼镜，看起来瞬间成熟了不少。她正在调试投影仪，见张怀昱看着自己，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一身挺……”
　　张怀昱不知道怎么形容，袁嘉翎一边吃饭团一边接茬：“老气还特别土，商务风真的不适合胖妞，有一种城乡结合部的美。你的眼镜是从孟映潭那里偷的吗？”
　　王语穹笑眯眯地摸眼镜：“是孟医生亲手戴到我脸上的，你有吗？”
　　张怀昱有点担心好不容易调解的关系又僵硬起来，但袁嘉翎居然没有回嘴，看起来居然还有点……高兴，又拆开了一包年糕条。
　　她打开投影仪，墙上赫然投出一张商务性冷淡风PPT，标题行写着两行大字：
　　“吸粉攻防实战：卖腐与解绑”
　　袁嘉翎差点把满嘴的年糕条喷出去。“什么东西！”
　　王语穹扶了扶眼镜：“袁嘉翎，你为什么来找我？因为非公开物料泄露了，制唱cp火了，很多粉丝信了，而这对cp里的你是一个始乱终弃的烂人渣男，对你的声誉，你唯粉的感受，你其他cp粉的感受，”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怀昱，“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我说得对吗？”
　　袁嘉翎点头。
　　“你觉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欧阳铮发病造谣我引导cp粉。”
　　“错啦！为什么欧阳铮随便造谣粉丝就会信，你努力澄清却压根没用？因为他太会卖了，但你不会解绑。”
　　“又成我的问题了？”袁嘉翎冷笑，“他明示暗示让粉丝捕风捉影，现在变成我不行了？”
　　“这当然是欧阳铮的问题，但就算全世界都承认这个真相，对于现状也没有任何帮助。卖制唱cp对欧阳铮是绝对的有利，对你则是绝对的不利，他承认了是他的问题然后接着卖，你要怎么办？抱着你的真相被吸干血然后去死吗？”
　　他咽下嘴里的年糕条，看向导师般站在桌前的女孩：“你说这话的样子真的特别像丁扉。你自己没感觉吗？”
　　“没有。如果是真的，我会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更有能力去解决摆在面前的问题。你难道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才来找我的吗？”
　　“不。”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队长觉得我现在状态不好全都是因为和欧阳铮的事，只要解决这个问题我就能恢复正常了。”
　　“但你还是来了。”
　　“只是为了让他少说几句而已！”
　　“好好，我明白了。”她爽快地笑起来，“那就认真听吧。”
　　王语穹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教鞭点在墙上，眼镜反射着投影的颜色。“本节吸粉攻防实战课，我们将从卖腐和解绑这两个最基本的操作讲起，以袁同学现在正炒得火热的制唱cp为例，深度分析卖腐炒cp对偶像人气的正负面影响，解绑的决策和实施又要如何进行。”
　　下一张名为“目录”的幻灯片播放出来。
　　“本节课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对制唱cp现状的基本考察，偶像本人、粉丝和公司在其中的立场，制唱cp何以成为男团卖cp中的‘邪教’；第二部分是解析欧阳铮的卖腐方式，解绑制唱cp为何是一个看似简单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第三部分则是卖腐与解绑的实战，对于袁同学现在面临的困境，王老师将给出用卖腐应对捆绑cp的‘逃课法’和用解绑应对捆绑的‘正攻法’两种解，请同学们课后自行实践，就当做是我们的作业了。”
　　袁嘉翎趴到桌上：“好像在上网课，已经开始困了。”
　　“那我们放点歌，让你清醒一下？”她说着打开后台音乐，轻柔的粤语歌流淌出来。
　　【从前共你促膝把酒倾通宵都不够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很多东西今生只可给你保守至到永久别人如何明白透】
　　昨天整晚彩排，张怀昱听得眼皮沉沉，头差点磕到桌上，被一记响亮的锤桌吓醒了；袁嘉翎盯着王语穹，脸色黑得能滴水：“关掉。”
　　“你不喜欢啊？那就换首嘛。”王语穹凑到电脑面前，另一首轻柔的粤语歌响起。
　　【我没有被你改写一生怎配有心事我没有被你害过恨过写成情史成废纸春秋只转载要事如果爱你欠意义这眼泪无从安置】
　　袁嘉翎踢开椅子站起来，张怀昱睡意全消，一边拉起椅子一边问：“怎么了？”
　　“你没听懂吗？”
　　张怀昱茫然地摇头。
　　袁嘉翎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王语穹靠着墙慢悠悠地开口：“你现在知道我被你剪掉裙子的感觉了吗？你确实有能力一边恶心我一边让我身边的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点事大动肝火，我也有。所以我们各退一步吧，让这种能力像核武器一样带来威慑下的和平；或者我们继续恶心彼此，这堂课到此结束，谁也讨不到好。”
　　说实话，这时张怀昱已经做好了袁嘉翎说“结束就结束”，自己劝他来道歉并向王语穹寻求解决方法的一切努力宣告失败的准备。他的性格不会接受一点威胁，而王语穹说的那些话恰好很有可能被误会为威胁——
　　“好吧。”袁嘉翎说。他坐回去，从口袋里摸出记歌词用的本子和铅笔，看起来是要记笔记。
　　“那我们继续讲。”王语穹用教鞭虚指一下他，“接下来的课程里还有很多会让人不愉快的部分，做好准备。”
　　几天之后的某个晚上，漫长的彩排终于结束，张怀昱和王语穹在后台化妆室整理衣物，袁嘉翎趴在沙发上睡死过去，身上扔了一件又一件演出服。
　　“王语穹。”
　　“嗯？”
　　“你还记得之前我带嘉翎去找你道歉的事吗？你们又吵了一次。”
　　“当然记得。那天我用的幻灯片本来是要放给丁扉和其他员工，跟他们介绍我为最近的舆论提供的可能解决方案，正好你们来找我，我就放给你们看了，说不定这样袁嘉翎更能听得进去呢？”
　　张怀昱把耳夹摘下来。知道他要“当大明星，上春晚”——这是他家人对他工作的理解——的时候，他父亲特意打电话来告诫他不要扎耳洞，否则会漏福，下辈子还会投胎成女人。他当然不信这些，但不扎耳洞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从小就被人说很随和。
　　“那时我以为袁嘉翎会直接走掉，但他听完了你准备的所有内容。你做了什么？”
　　王语穹哼着歌把一件用包裁成的衣服扔到袁嘉翎脑袋上。“与其问我做了什么，不如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对袁嘉翎的印象好像一直都是无法沟通只能纵容，必须每天跟在他后面为他收拾残局……”
　　张怀昱不置可否。
　　“我也觉得他无法沟通，但我不会为他收拾残局。都是成年人了，他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时间会证明他的选择是对是错，然后他就知道下次遇到这些事怎么办了。但你不会让他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他做出错误的决定，你会阻止他、替他承担后果——那他为什么要思考、斟酌利弊、甚至去干自己不情愿做的事呢？”
　　他咀嚼着这些话。“你的意思是，他难以相处是因为我？”
　　“基本上，他只是在有求于他的人和你面前那——么难以相处而已。张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他就只是在欺负你而已。”
　　王语穹把耳钉耳夹分门别类放进盒子里，沙发上的衣物山颤抖起来，袁嘉翎艰难地爬起身，身上的衣服掉了一地。他趴着睡觉时没卸妆，沙发上蹭出了一大块粉底的痕迹。张怀昱立刻就想找毛巾去擦，又想到王语穹刚说的话，便收了声，把卸妆液推到显眼的地方。但袁嘉翎看都没看他们，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梦游般地走出门；他的裤子上也沾了一大块粉底的痕迹。
　　“他没注意到自己弄脏了沙发。他会为此付出代价吗？”
　　“应该不会。就算没有你，还有公司的助理、后台的职员、清洁工，能替他承担代价的人太多了。我看这就是为什么偶像里总是扎堆出巨婴。”王语穹伸了个懒腰，“下班下班，这都不是我这个月薪四位数的人该在意的事。”
第93章93.Audio tunes lies
　　幻灯片滚动，自动跳转到了浏览器，论坛的页面把在场三人的脸映成淡蓝色。
　　“为了让同学们快速理解制唱cp的现状，老师现在要带你们实地勘察cp粉聚居的群落。这里是五角论坛，邪教cp生长的地方，美帝粉虽远必诛之地。”
　　张怀昱举手：“美帝是什么？”
　　“一个圈内最火的cp，贬义方向解释就是如美帝国主义一般热衷于当太平洋警察，褒义方向解释就是综合国力第一生产总值第一，用实际例子解释就是曾经的于硕挚和袁嘉翎，现在的你和袁嘉翎，制唱cp粉眼中未来的袁嘉翎和欧阳铮。”
　　袁嘉翎问：“为什么都有我？”
　　“说得好听点就是cp体质，和谁都有cp感；毒唯会借用某帅而自知男明星的名言，说你身怀宝藏总会遇到饿狼；队友毒唯粉会说你故意卖腐养受腐唯坐地吸队友，靠穴人气当的队内top，而在欧阳铮的专辑销量超过你之后，论坛里的这个帖子就是我的心情。”
　　她打开收藏夹里的一个帖子。
　　有话直说|看到当年拿“你什么实绩”四处骑脸的源码被侦破拿销量骑脸，你坛为愿唱这次销量第一有没有制唱cp大火的加成大打出手，我就想起那句诗
　　1L乐观点吧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你后悔吗？”她深情脉脉地问。
　　袁嘉翎的白眼都快翻到眼窝里去了：“这是我后悔就能改变的事情吗？”
　　还在消化之前那一大段话的张怀昱举手：“穴人气是什么意思？”
　　“这是樱花妹的黑话，不太好解释，你就等义替换成卖批好了。”
　　张怀昱眼神一凛，显然他还没有适应一个异性如此响亮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袁嘉翎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你想让我们看的就是这个？我怎么记得娱乐圈的规矩是爱豆不准视奸粉圈？”
　　“你装你妈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搜自己名字看粉丝夸夸你，用公司wifi登什么网站公司后台都是能看见的。”
　　“真的假的？”袁嘉翎大惊，一旁的张怀昱低头捻着衣服下摆。
　　“假的，你也太容易被诈了。不过视奸粉圈这种事就跟交女朋友乃至出轨一样一样，粉丝知道你做过，你也知道粉丝知道你做过，但只要不被抓到实际的证据粉丝就会当做没发生过继续自欺欺人，你们就尽情去视奸吧，反正败露了粉丝也会原谅的。”
　　“你作为公司职员居然教唆公司偶像进行可能引起舆论问题的不良行为，我全都录下来了，这就让丁扉扣你工资。”
　　“你装你妈呢，搞得好像我不跟你讲你就不进行可能引起舆论问题的不良行为了一样，公鸡打鸣把太阳叫出来了是吧。”
　　张怀昱试图把话题拐到正轨上：“不要再吵架了，让王语穹把要说的说完吧……”
　　王语穹愉快地点点头，又打开了几个论坛帖子。
　　[吃我一炮]泥潭好像又有不明生物在蹦跶，带大家再复习一下唱子原生脸
　　1L免洗酒精消毒液（楼主）
　　[唱子出道前媒体无修生图]
　　某些人不要看科技脸看多了被假体臭味熏晕了，看看真实的世界吧kkkk还炒个屁夫妻相双生line
　　2L手摇果冻
　　dd，别被某些战略性磕cp的唯粉带歪了，进来消除一下滤镜
　　3L每天一杯永和豆浆
　　我cp脑一下，唱子不会是照制子的脸整的吧
　　4L军训人每日求雨
　　“想要拥有和你相似的面容，想要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独一无二深藏于血缘的关系”，什么大药我先磕为敬
　　5L Felicitations
　　又捡到了，这就是捡垃圾的快乐吗
　　6L免洗酒精消毒液（楼主）
　　制唱粉你们是真的疯了……
　　袁嘉翎的脸黑得能拧出水，王语穹特意把网页滚回欧阳铮那张原生脸的照片上，结果他的脸更黑了。仔细想想，他第一次遇见欧阳铮的时候欧阳铮长得就是这样，大概会勾起一些不好的往事回忆吧？这么想着，她把照片又放大了些。
　　张怀昱又举手：“战略性磕cp的意思是什么？”
　　“正常的磕cp就像是自由恋爱，重要的是眼神交汇时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战略性磕cp就像你爸妈看你恋爱，只在乎是不是本地人工作稳不稳定有没有车房存款能不能让你后半生有依靠，爱情都是狗屁，你能从结婚证里搞到多少好处才是最重要的。”王语穹伸出中指扶眼镜，“战术性拉cp的唯粉们毁了cp贴。听不懂没关系，我们来看下一个帖子。”
　　[黑泥氵]制唱粉收收味
　　1L Chinese的意思是拆逆死（楼主）
　　懂不懂圈地自萌啊，cp党磕血糖还有理了是吧，爱吃💩偷着吃没人理你，非得到大街上来吃恶心大伙
　　2L雀却缺
　　你说得对，但是制唱cp是一款由异食癖患者自主研发的……前面忘了，后面忘了，这里是愿团的板块，该滚的是你们制唱批吧
　　3L一只包子
　　抱抱你，我之前也是制唱批，后来喝中药调理好了。药方如下：柏子仁二钱半、白蔹二钱、白术三钱半、桂心一钱半、附子一钱。用法：蜜制丸，每日早中晚饭前各服3~5丸(约3~5克)，一律白开水服下，服药期间每晚用热水洗，浸一二分钟更佳，一般服用十天后约可对过世cp感到厌倦，恢复对霸总娇妻的喜好。
　　4L迷茫的独行者
　　我都吃💩了你就让让我吧
　　5L Chinese的意思是拆逆死（楼主）
　　关键是你们在磕什么呢？制唱有互动吗？是朋友吗？什么都没有，磕一对同事不显得很可笑吗？你们非要展示自己品位的下限吗？
　　6L一只包子
　　预备，唱！
　　7L高桥小姐
　　变成雪花飘进你伞下在碰到你的一瞬间融化
　　8L Electronic
　　占据你的全部视野变成独此一晚的烟花
　　9L军训人每日求雨
　　就这一天拜托别说什么思念也要忍下
　　10L再见了所有的官配
　　只要两人面对面就像这冬天一样融化
　　11L你们都不吃饭吗
　　制唱粉每日合唱《春雪》（1/1）
　　一个帖子看下来，袁嘉翎已经坐立难安，制唱粉的胡言乱语让他回想起面对某人时满心脏话一句都骂不出的憋屈感。“还要继续看下去吗？你得出了什么结论，直接告诉我吧。”
　　“其实我还有很多帖子准备着，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用你绝对听得懂的方式概括吧。”
　　“请。”
　　“这就是制唱粉，HP4700，脸皮护甲329，精神魔抗201，能ky，能大合唱，还能骑正主的脸，有很多小号，甚至刷屏冷却只有一秒，还能把逆反的举报到关小黑屋15天。还能转换姿态为乐子人，转换姿态时还能割席，还能吟诵散伙人圣经。然后，被攻击后还能获得“美帝迫害冷门cp”的buff，缩短大合唱的冷却时间，一说起泄露视频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垂下手，以四个字为这段行云流水的吟诵作结：“不削能玩？”
　　袁嘉翎笑得仰到椅背上。他对王语穹当然没什么发自内心的重视和尊敬，可以说他几乎对谁都没有这两种情感，但她是他有时会愿意无视她十足冒犯的言行，偶尔拉下面子和解的那种人，原因无他，她真的很有趣。如果她是个男人就好了，一个微胖、反应迅速、思维灵敏、对亚文化了如指掌、而且在宝瓶座里就职的男人，那样他们肯定会亲近得多，他也能放得更开一些，讲些现在他肯定不会讲的话——有些话王语穹对他讲是百无顾忌、放得开，他对王语穹讲就接近于职场性骚扰。
　　比如“我看过你的R18文”之类的。他敢打包票王语穹绝对看过，连张怀昱都不小心看到过。
　　“真能削？”他问。
　　“很难，但我会竭尽全力。”王语穹沉下声音，一副非常可靠的样子。袁嘉翎反而被搞得有点毛毛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你真愿意这么做？”
　　“当然。受到制唱cp负面影响最大的第一是你，第二就是宝瓶座官方。欧阳铮卖cp可是往BEXT团内成员新仇旧恨关系复杂毫无团魂的方向去卖的，还给自己的粉丝单独取粉丝名而不用Belles作称呼，三番五次暗示自己被宝瓶座打压，不顾团队死活的态度太明显了。不能任由他继续轻举妄动，这是宝瓶座高层的指令。不过，就算宝瓶座不下指令，我肯定也会狠狠打压制唱批的气焰的。”
　　袁嘉翎一脸感动：“真够朋友，不过你这么干真的不会暴露内鬼身份吗？”
　　“我是内部员工身份就不能不磕某对cp了吗，个人审美也要管？”
　　他更感动了：“我靠，有品位。”
　　“那确实，磕你是1的人都特别没品味。”王语穹图穷匕见。
　　“……当我没说。不是，为什么啊？先说好我不是给，但是，”袁嘉翎比划一下自己，“为什么我不能是1？不准说身高！”
　　“因为我爱你啊兄弟。”王语穹悠悠地道，“我希望你谈恋爱谈得开心些，别被赛博丈母娘挑挑拣拣，但很遗憾，你都当1了，注定是要被赛博丈母娘挑挑拣拣的。”
　　“谁是赛博丈母娘？”
　　“还能是谁，欧阳铮的唯粉啊，尤其是想让你操他但又看不起你的，认为你除了用你的大鸡鸡操烂他并且在第二天为了道歉抛弃一切追妻火葬场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价值的那种。”
　　袁嘉翎皱起眉头。
　　“也有可能不是大鸡鸡，”王语穹补充道，“但我相信你应该不会让粉丝有机会确定这件事的。”
　　张怀昱咳嗽了两声，让其他两人注意到房间里并不是没有别人。“我可能有些太保守了，但我想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和异性在公共场合讲的话题……”
　　“这是公共场合吗？”王语穹说。
　　“这里只有三个人。”袁嘉翎说。
　　“三个人还不够吗？都可以成立一个党支部了！”
　　“成立了党支部第一个开除的就是咱们，那张队只能当光杆司令了。”王语穹说，“我，口无遮拦，胡乱传谣，影响组织稳定，造成了非常不好的舆论影响。袁嘉翎，作风不正，乱搞男男关系……”
　　“喂！”
　　“造成了非常不好的风气影响。我们将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虚心接受教训，在劳动中努力改造，请领导指示！”
　　袁嘉翎笑得嘎嘎响，张怀昱沉默片刻，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吧。”
　　“张队你要不要出去喝点东西，休息一下？”王语穹后知后觉地问。
　　张怀昱坚定地说：“没事，我就在这里，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怎么可能真当做不存在呢，袁嘉翎在心里嘀咕。
　　王语穹重新梳了遍头发，双手叉腰：“好，那我就继续说了。袁嘉翎你自己对制唱cp的抵触是一方面，它对你还有实际利益的影响：从制唱cp认识你的人，对你的印象会非常非常差。你想想，从BEXT认识你的人，对你的印象是什么？音乐天才，英俊，锐气，即便是不喜欢你的人也会承认你不同凡响，因为塑造偶像最好的方法就是讲一个好故事，而宝瓶座为BEXT讲的故事里，你是唯一的主角。
　　但欧阳铮给粉丝们讲了另一个故事，一个以他自己为主角的，从糟糕的原生家庭一路走向最大的舞台、付出一切换取不再平庸的孤独前行者的故事。而你只是这个故事里的一个小配角，带他进入宝瓶座的工具人，给予他善意的引导者，与他结下仇怨的敌人，他的宿敌和阴影，唯独不是你自己。你就像是古早言情里的反派神经病霸总男二号，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推动剧情，给女主财富和爱，太爱她于是伤害她让她变得楚楚可怜，最后被温柔正直的男主角正面击败趴在雨地里看着二人幸终，还要被读者骂渣男对女主太坏。你见过有谁真心喜欢垃圾男频网文里的反派和导师，女频文里注定追妻失败的炮灰男主吗？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衬托主角、推动故事，没有独立的人格，自然也没有任何魅力可言。”
　　“你还挺懂的。那确实也是我的感觉，那些粉丝突然就来和我讲些跟我没关系的事情，你怎么看他？你对他好不好？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讨厌他？但也许我只是……”袁嘉翎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希望这一切能赶快结束掉。你有办法吗？”
　　“如果你渴望的是一刀两断，我没办法做到。”王语穹把幻灯片翻到下一页，“这就要说到第二部分的内容了。欧阳铮的卖cp手法和一般的卖cp手法有着本质的区别，这让解绑制唱cp成为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我想你也知道吧？炒起一对cp很困难，而在炒起一对cp之后想要解绑它则是难上加难。”
　　“我不想吃这对cp的红利，也不在乎因为解绑丧失一点人气，即便这样也做不到解绑吗？”
　　“很遗憾，还是很难。”她摇头，“就算你愿意抛开一切，只要分手就行，只要离婚就行——但是你早就分手了，要怎么再分手一次？早就离婚了，怎么再离婚一次？这就是欧阳铮卖cp手法的高明之处，虽然有未公开录像作为你们曾经关系很好的铁证，他却从来没有暗示过你和他的关系是正在进行时的亲密，反而一再强调如今你们已经分道扬镳，把这对cp的性质钉死在了过世cp上。都过世了，你就算手撕了也只是再鞭尸一次而已，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让它的影响彻底消除。”
　　“这也太可笑了，”袁嘉翎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比起和我关系好的人在一起，粉丝更喜欢和我关系不好的人在一起？这群人的喜好也太奇怪了吧？”
　　“用制唱粉的话来说，要的就是这股阴间味。日本偶像那边早就有一种偶像营业模式叫做‘不仲’，直译就是关系不好，这可不是什么新现象。而且我也不算不能理解啦，相亲相爱的cp总会有渐行渐远的时候，而过世cp互相看不惯没互动是常态，只要稍微有点交际就能放烟花庆祝，没有期待就没有压力嘛。”王语穹拉开张怀昱带来的塑料袋，随手抓了瓶饮料，“张队有买没那么甜的吗，三得利乌龙茶之类的。”
　　“没有，”袁嘉翎握着经典可乐，“我喜欢甜的。”
　　她轻轻“啊”了一声：“更理解为什么制唱cp会那么有人气了，因为别的cp要喜欢你才磕得下去，但这对cp不喜欢你的人说不定反而看得更开心呢。你的人生也太顺利了，连喝到不喜欢的饮料这个级别的挫折都不存在，所以肯定会有人希望看到你遭受挫折、被拒绝、气得七窍生烟、乃至于趴在桌上哭的样子……”
　　“我才没有因为他哭过！”袁嘉翎抗议。
　　“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粉丝相信——她们只要相信，就会努力让这些事发生，而你身边的人也会为了赚她们的钱努力让这些事发生。如果有投票双人舞台，制唱粉绝对会疯狂砸钱让你们俩对唱《春雪》。”
　　“那我就直接装病不去。”
　　“那太好了，”王语穹笑眯眯，“制唱粉又磕到了，不上这种双人舞台你要赔多少违约金啊，你付这么多钱就是为了不和欧阳铮单独一起出现，你对他的情感得有多强烈啊？你要搞明白，cp不是只有相爱一种相处模式，只要关系独一无二，情感强烈特殊，都是可以磕cp的。而恨是一种强有力的粘合剂，将对彼此还存在着期待的人紧紧粘合在一起，这份力量并不比爱弱，甚至比爱更强烈。逃避他，反感他，攻击他，这一切都是你自然而然的举动，却被粉丝解读为对他独一无二的感受的体现……越说越觉得欧阳铮真是厉害，他成功地引导粉丝把你无法克制的情感表现解读为对他独一无二情感的证明，你每被他激怒一次，就是在帮着他继续卖制唱cp，而不被他激怒保持冷淡，又是百口莫辩欲盖弥彰。”
　　袁嘉翎瘫在桌子上：“我明天就去宝瓶座楼顶以死明志，能留得清白在人间吗？”
　　“不能，你会被制唱粉造谣为爱殉情，立了墓碑还要半夜被制唱粉偷偷刻上欧阳铮的名字期待合葬并一路从阴曹地府打架到奈何桥，所以不要死，死人没有嘴为自己辩护。”王语穹试图把奶茶瓶子立在他的脑袋上，“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问我怎么办啊？你跟他认识那么久，应该更了解怎么对付他吧？”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找你了。”他鸵鸟似的把头藏到胳膊下。
　　“诶，居然和制唱粉说得一样啊。欧阳铮非常非常了解你，所以才能依照你的性格制定出让你没有还手之力的计划；但是你其实没有那么了解他，所以不可能有还手之力。好惨哦~”
　　“对吧……”
　　“没有说你惨，说欧阳铮。被自己全心全意注意着的人忽视，好惨啊~”
　　“他有什么惨的！”袁嘉翎怒拍桌子。
　　“那你得去问制唱粉了。反正她们都坚持认为无法得到你的注意和平等的对待的欧阳铮真的很惨，还猜测他其实本性并不坏，只是太想要在你心中变成独一无二的人、哪怕是被你恨着也没关系，才做出不好的行为……”
　　“不要再模仿她们的语气了我要吐在桌子上了，有什么对付这群人的方法都拿出来吧。”
　　“有是有，就怕你做不到。”王语穹捂着嘴笑，“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沉默装死是最好的办法，虽然短时间内粉丝的情绪会强烈反弹，但长此以往，她们也会觉得无聊慢慢离开的。但是，欧阳铮在你面前旁敲侧击甚至直接攻击你时，你能冷静下来不和他吵吗？”
　　袁嘉翎沉默。
　　“所以说嘛，欧阳铮的厉害就在这里。他的计划是彻彻底底的阳谋，就算搞清楚了也没太多用处。”她摸着自己的指甲，“嘛，我倒也有一个对付他的方法，就是你不一定想用……”
　　“什么方法？”
　　“既然现在暂时无法解绑，就尽可能抢夺cp红利，倒过来吸欧阳铮的血，让他觉得他和你炒cp讨不到好处，自然就想和你解绑了。为什么欧阳铮能在这对cp里得到更多的红利吸你的血，难道只是因为他比你人气低会卖惨吗？还因为他是0啊！大多数人磕cp都更容易共情那个和她们处在同一个位置上的人，而把这个人的对象代入进她们的对象，你在这对cp里还是始乱终弃的神经病渣男，她们不怜爱欧阳铮怜爱谁？不讨厌你讨厌谁？你必须改变这个局面！而改变这个局面的第一步，就是让粉丝共情你，再简单点说，就是装女人，当娘炮。”
　　“……要是我被人民日报点名说娘炮之风该休矣怎么办？”
　　“那就让我们的党支部书记同志出面缓解中老年男性的阉割焦虑，”王语穹绕到张怀昱后面用力拍拍他结实的臂膀，“又高又壮，结实诚恳，温和保守，不那么帅，完美。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举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鲁迅’，这就够了。”
　　张怀昱的表情就像是他吃的山药片里被偷偷挤了半管芥末。
　　“鲁迅写这句话的原意可是在讽刺梅兰芳。”
　　“够唬人就行了，原意不重要。”王语穹晃着空的饮料瓶，“你很难一下子当起娘炮，这很正常，但我认为你至少可以试着显得没那么男人。这句话既不是褒义也不是贬义，当一个传统男人有好有坏，但问题在于传统男人的优势并不能通过屏幕传达给你的粉丝，你没法赚钱养她们，是她们在赚钱养你。如果你不希望制唱粉一次又一次地在你身上回忆起她们这辈子遇见过的最讨厌的男人从而对你的印象越来越差，你最好变得温和些，多剃腋毛，多打扮自己，少说脏话，少抽烟，少玩梗因为你不知道哪个梗会变成烂梗被审判，不要对任何社会事件发表评论，不要提到自己未来的家庭，不要提到想生孩子，尤其是儿子。也别练膀子了，你这个身高再增肌会变成立方体的。实际上，欧阳铮就在这么做，但你相比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在你的粉丝印象里你从来不是一个温柔可亲的人，所以你一旦软下来一点点，她们就会受宠若惊回味许久念念不忘，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袁嘉翎盯了她片刻，慢慢地说：“其实，如果我能把我的另一对cp炒火，也能打击我和欧阳铮的cp粉吧……”
　　“其他粉丝也许可以，但是制唱粉不行，就算你和张怀昱火成宇宙cp耽改4.0，制唱粉也会说一句‘更刺激了’然后锲而不舍地阴暗爬行产出小三文学，她们都p出这种图了。”
　　王语穹打开手机给袁嘉翎发了个表情包，欧阳铮巧笑嫣然地托着一张牌子，牌子上被PS了四个大字：“支持小三”。
　　他嗤笑了一声，长按图片，手指停留在“删除”上，最后还是点了“保存”。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适合他。……等等，所以你说的那个就算出轨也会支持我的粉丝原来是制唱粉吗？”
　　她摊手：“谁知道呢。总之我该说的都说了，两个办法都给你了，你自己努力吧。”
　　大功告成，王语穹想。虽然有些走偏，但她确实让袁嘉翎听完了公关部给他的风险评估建议，这些建议至少能够让他不那么容易口无遮拦带来舆情危机……这就是她的能力。没有其他任何人这么向袁嘉翎提议，连张怀昱也不行，他只能苦口婆心一让再让，但她可以。这也许就是丁扉不顾他们曾经传出过绯闻的风险，也要让她一直和袁嘉翎对接的原因，也许也是丁扉没有强行让袁嘉翎来和她道歉的原因。当情绪平复，袁嘉翎会想清楚自己对她做了多过分的事，但骄傲的性格让他不会直率地道歉，那么这种歉意也许会以“听从她的意见”的方式表达出来，她就会成为张怀昱之外另一条间接控制袁嘉翎的渠道。
　　这也许就是她和袁嘉翎的不同之处。冷静下来时，她能够想清楚丁扉做这些事的理由，在感叹那冷酷的思维之余，她会有些向往和羡慕丁扉的算无遗策，希望下一次面临问题时自己也能解决得这么漂亮；但对袁嘉翎而言，没有这种可能。他会一以贯之地、彻底而坚决地否定丁扉的生存方式，往她的反面倾尽全力奔跑，否认一切利用情感、操纵情感、把利益置于情感之上，让情感为利益服务的行为。
　　他真是不适合活在这个要花钱才能吃到饭的世界上。
第94章94.献给给予生命之人的花束
　　孟映潭从桌上爬起来，肩上的毛毯滑落下来。现在是午休时间，灯关着，几个员工戴着眼罩躺在行军床上，王语穹的行军床折叠着放在一边，毛毯披在她自己的肩上。头发乱糟糟地挂在眼前，她随手捋了捋，在手腕上摸发绳，却没有摸到。
　　一只手握着发绳递到她面前：“这是你掉的吗？”
　　孟映潭抬头看去，一个人站在桌前，脸庞隐没在昏暗之中，但从肩上披落的金色长发和眼睑下打的闪粉能够看出那人的身份。
　　“欧阳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今天难得能休息一天，突然就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就像你说的，一个树洞。”欧阳铮把门拉开一条缝，“我预约了一个带沙发的房间，我们去那里讲吧。”
　　睡眼惺忪的孟映潭跟着欧阳铮走出办公室，路过卫生间时她看见自己的脸上还留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对着镜子揉了揉，清醒了一些。
　　按理说欧阳铮没必要亲自来找她，如果他们在进行的是正经的心理咨询，私底下突然寻求见面机会是不符合伦理规范的行为，这不仅是防止咨询者和咨询师产生私人感情，也是为了不让咨询师在咨询者面前显示出太过生活化的一面。一旦让咨询者意识到“咨询师也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甚至目睹咨询师本人在人际关系和心理上出现问题的场景，他们对咨询师的信任就会轰然倒塌，之后的咨询也会变得极其艰难。咨询师当然也是普通人，会有人际关系的问题，会受到心理创伤甚至会得心理疾病，这是合理的，但对咨询者而言却是不可容忍的。
　　如果反过来看呢……正是为了看到自己生活化的一面，告诉自己“孟映潭也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欧阳铮才亲自来找自己？
　　她掰下自己头顶翘起的一撮毛，心想，太恐惧对别人的认可，太警觉对权威的信任，那也许正是他的症结所在呢。
　　欧阳铮预约的房间里，窗帘紧紧地拉着，开着一盏淡黄色的吸顶灯。冬天只有这么几个小时的温暖阳光，她顺手拉开窗帘，坐在靠窗沙发上的欧阳铮站起身换了个位置。
　　“你不喜欢晒太阳？”
　　“没有。”
　　“抱歉，我应该先问你能不能把窗帘拉开的。”她拉上了窗帘，坐到欧阳铮原来的位置上，“今天想找我聊些什么？”
　　“其实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孟医生，你看过吗？”
　　孟映潭下意识地想扶眼镜，但手指直接碰到了眼睑上，她这才想起自己的眼镜借给王语穹去cosplay职业女性了。其实王语穹不是很适合方框玳瑁眼镜，但她喜欢就任她去吧，没必要横加干涉。以前丁扉只一个月看她一次，她几乎是以没有监护者的状态成长起来的，不是也长得很正么，这孩子就适合放养。
　　“BEXT的出道综艺吗？我从头到尾看过，还特地充了一个月视频网站的会员呢。”
　　“你其实可以去问工作人员的，他们那里有完整未剪辑版，每个角度的镜头都有，比视频网站上的要完整多了。你如果只看视频网站上的那一版，”他暧昧地笑着，“可能对我的印象不会很好。”
　　“可我现在和你在同一个公司工作，有这样面对面和你交流的机会，为什么要从综艺节目里认识你呢？节目毕竟是节目，是剪辑过的，镜头也是片面的。”
　　欧阳铮换了个姿势，十指交握抱在膝盖上：“说起来当然是这样，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和我见面，他们认识我的唯一方式就是十几个小时的综艺节目。”
　　他的语气里有一股难掩的寂寞。孟映潭也把姿势端正起来，合上膝间的笔记本：“大多数观众和粉丝对你的认知局限于综艺的镜头里，他们并不了解真正的你，让你有些失落，我可以这么说吗？”
　　他冷笑了一声，好像早知道她会这么讲。“那你误会我了。我觉得那些观众非常非常可笑，简直蠢到家了，有些事情明明就摆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却压根发现不了。你还记得吗？在的最后一集之前，我在观众间的风评一直很差，直到倒数第二集才好了一些。”
　　的确如此，欧阳铮在出道综艺前期的表现一直毁誉参半，太偏科、有心机、爱使绊子装可怜，一出现弹幕上就是一场粉黑大战。直到倒数第二集请来人气选手家人搞亲情催泪，现场突发事故，欧阳铮的父亲在后台病发倒地被送入医院。
　　三个摄像师跟着欧阳铮拍他从休息室里冲出来大喊“我爸昏过去了”，坐上急救车赶往医院，又为了第二天的公演赶回摄影棚，躲开所有镜头在厕所里哭，执行导演一次又一次地逼问他到底参不参加明天的公演，不参加公演就等于退赛，直到他抬起没有血色的脸对着镜头说，我会参赛，成为偶像是我和爸爸共同的梦想，直到他在化妆室里盯着镜子说现在我又想哭了，但是我不能哭，不然眼睛肿了难化妆。评委在采访里动情落泪，说看到了欧阳铮成为偶像的决心，欧阳铮在公演上表现良好，投票数异军突起，又一次拉近了与袁嘉翎的差距。然而就在他下台后消息传来，父亲在医院里抢救无效死亡。
　　这一集的播放弹幕评论比之前几集加起来还多，话题度十足，欧阳铮也凭着所谓的美强惨圈死了不少粉。但孟映潭看这一集的感觉非常不好，一个人的至亲突发疾病，镜头还追着他拍，反复询问他什么感受，逼迫他在亲情和未来之间做出选择，不给他留一点点自己消化和喘息的空间，节目组的眼睛里只有节目、爆点和话题度，没有最基本的对人性的宽容和尊重，反响那么大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在这一集节目中感觉到了不适。她相信没有人会喜欢被这么拍摄，即便那个人是欧阳铮，即便死去的至亲是伤害过他的父亲。
　　“那一集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欧阳铮笑了，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样子。
　　“你当然应该感觉不舒服。因为杀了爸爸的人，是我。”
　　[欧阳铮]
　　我的人生中有太多痛苦的时刻，但没有一个时刻能与录制出道综艺那时相比。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出道，原因很简单，袁嘉翎讨厌我，而整个综艺基本上就是为袁嘉翎挑选绿叶，看谁有资格陪太子读书。如果讨厌我的是别人，我会告诉自己，忍一忍，出道干个几年就一辈子不缺钱花了。但那个人是袁嘉翎，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出道是不可能了，那我的目标就是在综艺里积攒尽可能的曝光量和人气，这样无论是跳去其他娱乐公司再出道还是自己建账号当网红都起点更高。但过了几集我就意识到这同样是一个伪命题，无论我多努力地表现自己，只要镜头不拍我，只要后期剪辑不把我的镜头剪进去，就没有任何意义。节目组甚至会在别的选手失误后接上三十分钟前我笑起来的镜头，试图把我塑造成刻薄的形象，为此我在口袋里带了几个不一样的小徽章，上半场别一个，下半场别另一个，预防被恶剪。
　　那时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很多很多人不喜欢我。第一次在下班路上看见举着牌子带着礼物和亲笔信的粉丝，我太惊讶了，连怎么走路都忘了，差点摔了一跤。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份亲笔信的内容。那时我短暂地又有了信心，我想，很多很多人不喜欢我，所以每一个喜欢我的人都很重要。粉丝不是傻子，尤其是小糊明星和练习生的粉丝，没有多少营销号搅混水，没有大粉吹风，她们看得出来谁需要她们，谁不在乎她们。虽然我的名声一直很差，粉丝却不少，有几次的排名甚至很好，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直到倒数第二集开始录制，主题是惯例的亲情催泪。袁嘉翎的父亲会坐在第二排正中央观看他演出（知道此事的袁嘉翎怒砸三块歌剧魅影遮瑕），张怀昱亲自坐红眼航班接来了自己的老父母和两个弟弟妹妹，于硕挚的父母高兴地用公司微信公众号号召所有员工准时观看太子爷的精彩表演，许延甚至打起了把自己女朋友伪装成表妹或小姨带到现场来的主意。
　　我呢？我告诉节目组我父母都没办法来，也不必煽情催泪，把镜头分量留给有需要的人就好。我的妈妈不想见到我，而我不想见到那个男人，离开他们我也过得不错，比还在他们身边时好多了。
　　但节目组告诉我，我爸爸在播出第一集后就联系到了他们，说他是人气选手的爸爸。
　　他说很期待以选手父亲的身份出镜。
　　他说愿意接受节目组一切的脚本和安排。
　　他说非常感激节目组能给他儿子这个上电视的机会。
　　他在节目播出以后立刻注册了个新微博，一边联系我，一边以欧阳铮爸爸的名义积极和我的粉丝互动，现在已经开始给卖保健品的微商代言，我的粉丝购买后维权无门在网上发文控诉，我第三次公演投票率暴跌就是拜这事所赐。
　　节目录制过程是全封闭的，规定不能带手机，所以我根本没看见他的联络，也不知道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为了不被镜头发现，我那时每天晚上在厕所里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边对着镜子咬筷子练习微笑，我怕我如果因为太害怕而笑不出来，就会被更加讨厌。
　　不知道哪里就装着隐藏摄像头，所以我每时每刻都尽力露出笑容。节目里也是，那时也是，这时也是。
　　我努力保持着笑容，想问节目组，爸爸有没有对我想说的话？
　　但我最后都没有问出口。我想让他说什么呢？对不起？谢谢？太可笑了，我自己都知道这不可能，就别抱着无谓的期望再失望了。
　　我说谢谢，我会回去做准备的。
　　做什么准备呢？我要提前练习好，怎么样在面对他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表情，不让我的粉丝觉得我和他是一伙的，一起坑骗她们，也不让我爸觉得我翻脸不认人，于是在镜头面前丑态百出拖累我。
　　出门时我突然感觉汗毛倒竖，小时候我练琴手酸了偷懒时就忽然会有这种感觉，这时转过头，十有八九那个男人正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准备发飙。
　　但我回头时看见的是袁嘉翎，他坐在等待席上垮着臭脸，一看就是陪他过来的张怀昱又临时被叫走或者去上厕所了，于是他像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悲伤地等着妈妈来接自己。他只比我小两岁，但直到现在他都没学会如何接受独自一人，不抓住某人就无法正常地生活。可独自一人不才是常态吗？我似乎从很早之前就接受了这件事。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的。先是我妈妈，然后是我，他必须抓住谁才行。
　　袁嘉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直盯着我。我真的很讨厌别人从背后看着我，所以我面对着他一步一步后退，直到离开他的视野。
　　在决定谁能出道的最后一集之前，排名前列的人气选手得到了一个和亲人见面的机会。他们会按照抽签顺序依次进入谈话间，和等候在那里的家人见面，摄像师不会跟进去，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房间各个角落的摄像头。
　　你知道吗，孟医生，这一集是在宝瓶座旧址的谈话室里拍摄的。宝瓶座建造新大楼时，是在旧址的蓝图上增补的，所以这栋大楼的一部分几乎就是旧址的复制粘贴，连家具的位置都差不多。我们现在谈话的这个房间，就是那时候我和他见面的房间。你就坐在那时我坐的位置上，我坐在那时他坐的位置上。
　　一般而言，儿子看到好久不见的父亲，是不是都应该感叹一番爸爸老了，长了白头发，岁月不饶人？可他一点都没老，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神采奕奕地上来抱我。我以为过去了这么久，我已经释然了，然而在看到他时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经历过的一切汹涌地笼罩了我，我意识到过往正如潮水，它的落下是为了再度掀起巨浪，它的退却不代表消失。
　　摄像头对着我，我不能推开他，身体僵硬得像一棵树。他对着送我进来的工作人员和还在门口的摄像机大声说他背好的场面话，感谢你们为我培养了这么好的孩子，感谢节目组今天能给我们一个父子相聚的机会，工作人员赶快关上门，我觉得她也受不了了。
　　他坐下来，从裤腰带里掏出一盒胶囊，要我拿着这盒胶囊自拍，然后他可以发给品牌方。
　　我说节目里不可以出现赞助商以外的品牌，你是怎么带进来的？
　　他说本来他带了一大包，都在门口被收走了，如果现在不能拍，我就把胶囊带回去，晚上拍给他。他又问我为什么不回他的信息也不接他电话，要加我微信。
　　如果说我人生中演过最难的戏是哪一场，我一定会回答，就是那时候。我尽全力粉饰出为难和理解的表情，说现在是有摄像头在拍的，咱们先聊点别的，这时咱们之后再说。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对我喊，你不是很有名气吗，去跟导演说两句不就好了，有那么难吗，你不愿意吗？你也不想想，你第一次拍电影时是谁替你四处求情托关系？
　　愤怒瞬间涌上我的心头。我想对他大吼，你还敢说这话？你还敢把这事当做你的功绩得意洋洋地讲出来，向我索求回报？你已经忘记你是怎么伤害我妈妈，怎么伤害我的吗？
　　我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硌疼了，肯定是我要说出的那些话太尖锐，咽下去的时候割伤了喉咙。
　　那个男人说，凌云啊，爸爸早就和你讲过很多次……
　　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对他喊，我不叫欧阳凌云，我有自己的名字！
　　这明明是再好理解不过的事。这是假名，是那些喊我杀人犯、诅咒我被装进搅拌机里绞成肉泥的人眼里我的名字，是妈妈从来不会喊的名字，是和那个男人听起来一模一样的名字。
　　但男人只是迷惑地看着他。说起来，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叫这个名字呢？又有人气，有好听，这可是上过大导电影的名字。凌云啊，爸爸早就和你讲过很多次，做人不能忘本。从小到大只有爸爸和你相依为命，挣钱供你去读书，去演戏……
　　他的嘴单调地一张一合着。在我的视野里，他一点一点地崩解开来，又重新聚合成一种极其陌生的生物。我已经无法从这个生物上寻找到一点属于人类的特质。
　　我冷笑着对那个生物说，是的，你给我吃给我穿，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来。这样吧，这些年你养我花了多少钱，给我报个数，我全还给你，现在我还算有点积蓄。
　　那个生物不知为何变得极其愤怒，发出响亮的声音。你这叫什么话？我难道只供你吃供你穿，没有教过你？你现在变得这么优秀，上电视当大明星，难道没有爸爸给你做榜样的缘故？
　　我问，所以你还觉得你是我父亲？
　　这个生物根本就和我不是一个物种，怎么可能是我父亲呢？
　　那个生物上下摇晃着头部。这叫什么话，我当然是你爸爸，这辈子都不会变！你要不是我儿子了，只可能是你死了，投胎去了！
　　居然是这样。我和面前这个陌生的异物，居然是血脉相连的父子。确认了这点之后，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还好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说，好吧，那我向你道歉，并且重新把你当父亲看待。从小到大我都没有送过你礼物，为了表达歉意，我准备了一份礼物，现在我就去把它取来。
　　我取来了一束玉丁香和天竺葵扎成的鲜花，工作人员早已把它摆在门外。
　　这是欠你的父亲节礼物，我说。
　　从那个夜晚开始，我就知道那枚他随身带着的小橡胶球里装着花粉。
　　他向后退去，一把打开我手里的花束，呼吸变得急促。他握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像是生锈的门闩一样的咯咯声，我知道他的喉咙正膨胀起来，逐渐堵死他的气管，他的心肌血管开始扩张，血清从毛细血管溢出导致炎性水肿，进而引起心率不齐。他的眼睛都突出来了，好像要掉到地上一样，用力地、用力地转向我。
　　那时他就躺在地上，孟医生，就躺在你脚边，抽搐着，口吐白沫，但依然有意识。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他对于我的行为惊讶大过仇恨，也许甚至还不相信这是我故意所为。我感到自己被这个生物对我的信任侮辱了。
　　我跪在他身边，就像这样俯下身来，轻声对他说。
　　“你一直拼尽全力托举我的事业，可我没有事业，我的事业就是你的事业，我的梦想就是你的梦想。为了你的梦想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是走到这一步我终于发现，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袁嘉翎和于硕挚都是豪门出身，许延的家庭也能随便送他出国留学，送他迈巴赫和绿水鬼。张怀昱和我一样没有家人帮助，但是袁嘉翎喜欢他，节目组也喜欢他，他就算无法出道也肯定能继续留在公司。只有我，爸爸，只有我什么都没有，我输定了，我所有的努力会付之东流，那些不如我的人会站到聚光灯下，像你羡慕的那样永远闪耀下去，而我会去别的公司，出道当几年没什么人气的偶像然后变回普通人，舞台与银幕和我将永远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但你还没有尽力。你想，如果在节目播出途中，选手的家属因为节目组的失误而死，节目组是冒着舆论压力和整个节目的收益去和选手争吵责任在谁赔偿多少，还是为了息事宁人给选手更好的待遇，甚至直接开绿灯让他出道，从而成为利益共同体？”
　　大概是理解了事态吧，那个生物伸出前肢，对准了我，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
　　“记得斑羚飞渡的故事吗？斑羚群遇到过不去的悬崖时，老斑羚会跳进深渊，让小斑羚踩在它们的背上，跳往另一座山。登上舞台成为明星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你已经失败了，如果连我都变回普通人，那真是太痛苦了，我不想你经历那样的痛苦。与其没有意义地痛苦，不如有意义地死去，你说对吧？我一定会记住你的，会带着你的愿望走到最大的舞台上，所以为了让我能踩上你的背，为了能够让我飞渡——”
　　我的身躯颤抖起来，仿佛病症也侵袭了我一样。
　　“跳下去（牺牲）吧。”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我知道他永远也看不见我，永远也无法对我说话了。
　　我明明应该高兴的，我终于替妈妈，以及那个年幼的自己终结了这个生物的统治。但是，当我想要大笑的时候，从我的嘴里传出的却是悲哀的呼号声。向着隐藏摄像头的方向，我拼命大喊着想要让工作人员赶紧把他送去医院，他的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现在抢救也许还活得下来。
　　也许我早已在谎言里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我的事业就是他的事业，我的梦想就是他的梦想，我努力攀登上最大舞台的动力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匍匐在我脚下向我承认他的错误，我至今为止全部的人生不过只是一边唾弃着他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印行走。而当先行者的尸体被发现在道路上，后来人就会在广袤无垠的荒野中迷失方向，不但失去了指向标，而且失去了艰难前行的意义。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孟医生。他死了，我也和宝瓶座达成协议，通过签署不追责协议来换取宝瓶座在镜头和最终出道位上的优待。说是优待，其实宝瓶座派来的人只是强调“我们肯定会公平对待每一位选手，无论这有多困难”。你应该也能明白这话的意思吧？从一开始偏低的票数和时有时无的镜头就不是我的错觉，而是宝瓶座有意为之的倾斜。”欧阳铮轻笑着说，“不过最后我也出道了，而且票数不低，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选秀不是比赛，第一名未必是赢家，第二名也未必是败者，我还有很多时间证明自己。”
　　孟映潭把刘海别到耳后，露出了眼睛。欧阳铮想，她的眼睛真不像个中年女人，黑白分明直率而锋利，简直就像个聪明的孩子。
　　她说：“你说在父亲死后，你失去了继续偶像事业的动力。但是我觉得你并没有失去动力啊？你对待自己的职业很认真，很重视，也很有野心。这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要扮演温柔可亲的心理咨询师，果然还是带着眼镜比较好。
　　“我不太清楚，”他依旧笑着，“也许是因为我天生就适合这一行。”
　　“也许吧，不过会不会是因为你一直在做梦？”
　　讨厌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
　　“做梦？”
　　“嗯。和你父亲相关的梦，又或者和袁嘉翎相关的梦。”孟映潭合上书，语速不急不缓，“上次你见我以后，我特地去找了你父亲的照片，虽然有点老了，但他很上镜，声音也很动听，怪不得他会有舞台梦。说起来，他的眉眼和袁嘉翎长得还有点像呢，果然英俊的人都英俊得相似吗？”
　　英俊的人。有才能的人。被爱着的人。偶尔会显得很可怜，无法抛下的人。
　　自傲的人。无能的人。以为世界围着自己转的人。看起来那么友善，对至亲挚友又如此残忍的人。
　　欧阳铮站起身。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孟医生，我得先走了。希望以后不需要再来找你。”
　　他没再理睬孟映潭，径直离开了。
　　真是的，孟映潭想，欧阳铮明明也不是不懂人心的人，他应该很容易就能明白自己对袁嘉翎一开始的亲切以及之后强烈的反感到底来自何方，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停止录音，插上耳机开始听刚刚录下的声音。她怎么也没想到欧阳铮会在她面前直言自己杀了人，但这一手准备果然还是没白费。
　　录音开始播放。但是，一点底噪都没有。
　　只有欧阳铮不急不缓的声音。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有信心随口跟你讲出这些事？啊，也许你的记忆还停留在我无法改变声音——但是多亏了那个孩子，现在的我已经越来越强了。从画面到声音，再到更多东西，也许有一天就算我消失了，我的粉丝也可以继续热爱我下去。我不会改变，不会背叛，不会真实存在……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哦。”
第95章95.不听话的孩子
　　已经是睡觉时间了。王语穹趴在床上，再次打开和丁扉的聊天框。
　　Vanya：今天袁嘉翎来找我了
　　Vanya：我把你之前跟我说的话全都跟他说了一遍，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Vanya：总之能做的都做了
　　昨天中午发的信息孤零零地悬在页面上，没有回复。正是BEXT的回归期，宝瓶座的员工最近都很忙，不回消息也很正常……
　　她一头扎进被子里，使劲往后蹬着脚，想要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床里。
　　……还是不高兴。之前按头自己道歉时什么表示也没有，现在自己做到了丁扉拜托的事情，她依旧什么表示也没有。比起沉默王语穹宁可和她吵架，吵架时至少还会吼叫着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气消了之后也会带着愧疚去理解对方，但沉默就是沉默，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如果丁扉是她的朋友，她大概早就宣言“我不能忍受一整天不回信息却要我随叫随到的朋友”，然后狠狠拉黑删好友。但是丁扉不是她的朋友，而是她的上司。其实上司也无所谓，辞职另寻出处就好了，但是丁扉资助了她上学……
　　要不算一算丁扉资助了自己多少钱，然后努力攒起来还给她吧。王语穹努力坐起身，打开自己的支付软件，看到可怜的数字后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作为底层员工工资本来就不多，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离攒够钱也遥遥无期。
　　叮，购物软件的弹窗跳出。“您预购的GSC Fate阿尔托莉雅Alter新宿摩托黑呆手办已经开放补款，请不要忘记及时补款哦”
　　她像条死鱼一样一头倒在床上。这下真的要破产了，强制执行，变卖家财，列入失信名单，禁止坐高铁……自己还有家财可以变卖么？
　　好像还真有。她鲤鱼打挺滚下床，从背包里翻找出那个叫潘奕的小姑娘送给她的欧阳铮的小卡，拍照上传二手网站，文案写了“无捆有5，带价来，默认初伤”，然后又加上了“直拍当送钱，标价是欧阳生日”，把标价改成219，加上#猫爪铮的tag，发送。她没指望这几张小卡真能卖多少钱，只希望能碰个为爱接盘的冤大头，至少抵掉一点手办的尾款。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手机按灭顶灯，钻进被窝睡觉。窗外隐约有车子开过的声音，路灯的光从窗帘里透进来，挂起的外套就像是站立的怪物一样。她在保育院里有个想象力丰富的朋友，每次睡觉时都把被子拉到头上瑟瑟发抖，说天花板上的阴影好像马上就要扑过来；她也能从那些阴影里看出獠牙和尖爪，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莫名地亲切。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在想象里摸摸那只趴在天花板上的怪物。晚安啦，她在心里说，希望明天是个好日子。
　　震耳欲聋的电子合成音乐把王语穹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扑过去关掉手机闹铃，已经睡意全消。她把《红温警报》设成了自己的起床闹铃，然后她再也没赖床过。袁嘉翎人生中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他的粉丝现在已经开始嘴硬“听了一周已经真香了”，她只能说，把听一周《红温警报》的忍耐力用在别的事情上，这些粉丝的人生一定会成功的。
　　她打开手机，45条新信息。希望别是哪个发癫的粉丝又找到了她的新号。
　　哦，不，好像全是来自二手软件的。报价450，还行。200，什么白菜怪，她也不是不懂行情的人。600包邮，这个好像还不错……
　　她点开下一条信息，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
　　“800/1，姐妹可以接受预留或者分期吗？”
　　王语穹想，也许她还在梦里，马上就要迟到了。如果这不是梦的话……
　　猫爪铮真的升值到了一个反常识的地步，那个叫潘弈的小姑娘说对了一切，她绝对不是一般人。她在包装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这意味着自己还能联系到她。她也许早就收买了宝瓶座的员工，这件事需要通报给更高层才行，比如丁扉……
　　一想到这一点，王语穹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但是不能不去……这就是她的职责所在，她不想被丁扉看成无法完成自己任务的人。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王语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然后走进丁扉的办公室。
　　丁扉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边，正低声叱责着电话另一头，捏着手机的手臂爆出青筋。她看起来很生气，这似乎不是一个跟她交谈的好时机。
　　她挂断电话，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瞥见了站在门边的王语穹。“有事吗？”
　　当然，王语穹就是为此而来。但是她的思绪就像是没加油的自行车链条一样卡死了，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掉了自己想说什么；在视角边缘，丁扉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有事就快说，我待会还要去开会。”
　　对不起。她发出了诸如此类的气声，想要向后退去；但她撞到了某个人的胸口上，那人轻轻地托住了她，说道：“你们都在啊，那我就不用跑第二趟了。”
　　王语穹扭过头，孟映潭冲她眨了眨眼。
　　丁扉头也不抬：“什么事？”
　　“你不是不捎我过来了嘛，我没想到地铁站离公司那么远，打卡迟到了，机器说要我到主管处报备。”
　　“把工牌拿过来，你这个月全勤奖没了。”丁扉疲倦地用手撑着脑袋，“不是我说你，你也不年轻了，能不能稍微靠谱一点，把按时到岗这种最基本的事情办好？待会我还得在微信群里点名通报，你不丢人我还嫌丢人。”
　　“我对此没有意见。但你不需要对我的迟到负责，今天又不是你送我来。”孟映潭平静地说，一边拍了拍王语穹的肩膀，直到这时王语穹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打颤。
　　丁扉狠狠地瞪了她——也许是她们一眼。“下一个。你有什么事？”
　　王语穹想说出她今天早上的发现。但是在她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哽咽：“我做好了你给我的任务，你看过我的信息了吗？”
　　“信息？我最近比较忙，可能看了忘记回复了……”丁扉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语气变得更加烦躁，“你为什么要哭？”
　　她抹了把眼睛：“不知道，我没法控制……”
　　“你在别的同事面前也这样没法控制自己吗？哭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让你被人轻视。”
　　孟映潭试图插话：“丁扉，我没见她在别人面前哭过，也许只是在你面前……”
　　“她也不应该在我这里养成这种习惯，这里是工作场合。”
　　王语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鼻子依然酸溜溜的。“你记得吗，在我成年的那个月，你给了我最后一笔资助的费用，告诉我从此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我那时非常高兴，觉得我们的建立起了值得骄傲的关系，就算排除掉资助这件事，在我看来你也是值得交往的朋友。你也为此而骄傲，对吧？你跟孟医生，跟其他人提到我们的关系时都是这么说的，好像你真的从心底这么认为一样。”
　　“你听我说——”丁扉试图插话，孟映潭说，“让她先讲完。”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我入职时用第一笔工资给你买了个小礼物，你拆也没拆就退了回去，跟我说你不需要这些，即便是节假日几块零钱的红包你也不收，我问你你就说自己不需要这些小钱，搞得好像你很大度一样，其实只会让我感觉心寒。这么快就转变到上司模式，要以不收贿赂的名义和我撇清关系了吗？我明明是正常通过面试进来的，如果我们只是上司下属的关系，你为什么又一直害怕别人说闲话，非得要我做得比所有人都出色，才证明你清廉有德？”
　　“听我说，王语穹，你——”
　　孟映潭说：“学会倾听。会有你发言的时间的。纸巾在这里，亲爱的。”
　　“谢谢。”王语穹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如果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在我哭时摆着脸色教育我的人，在我眼里达不到朋友的最低准入线！和资助对象保持朋友关系只是你标榜自己的说辞而已，其实你从来没有忘记资助过我那回事，所以也不会害怕被我讨厌；我也不可能忘记，所以我不可能像是和正常朋友起争执一样吵架或者拉黑，因为我是拿钱的人，我没有要求好待遇甚至终结关系的权利。你能听懂吗？”
　　丁扉用力地啧了一下嘴，她的下颌线像钢铁一样硬，显然她的牙齿正紧紧地咬着。“我听懂了，你觉得我控制你了？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你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能负起责任来！”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有必要说假话吗？”丁扉抱起胸来看她，“孟映潭，你是非要证明我错了是吗？那也行，我认错，但是我真不觉得我的话哪里有问题了，哭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别人看不起你！”
　　王语穹的心里堵得难受。她不想被这么说，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不想再哭下去，眼泪却不停地淌出来，弄得她的眼皮又痒又肿。
　　她发痛的耳膜听见孟映潭笑了一声。“那喝酒有什么意义？花钱买肝损伤？”
　　“这能一样吗？这是一项技能，我有因为喝酒耽误过我的工作吗……”
　　“你是真喝断片了还是装喝断片了？这事我们待会再来聊。”孟映潭叹气，“你们俩都有点太激动了，丁扉，去补会觉吧，我帮你联系人事部，告诉他们别再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折磨你了，你那些下属也该学着独立处理事情。王语穹？”
　　王语穹握着满手的脏纸巾茫然地抬起头。
　　“我们出去冷静一下。”孟映潭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趁丁扉在睡觉，我们翘班去吃好吃的，我会订个包间，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怎么样？你觉得这些事足够让她气得再扣我一次工资吗？”
　　她泪痕交错的脸露出笑容。其实她已经没那么想哭了……但翘班终究是一件很有诱惑力的事。
第96章96.权力关系
　　虽说约好要一起翘班，但早上突然来了新任务，王语穹在楼里进进出出，似乎全然忘掉了早上的不愉快。孟映潭注意着她的表情，那应该并不是强颜欢笑。她是发泄之后情绪很快就会恢复的人吗，又或者一接到任务就会迅速从情绪里脱离出来？如果是后者的话，她的思考方式还真是眼熟。丁扉对她的影响原来这么大……
　　忙到下午两点，事态终于有所缓解。王语穹回到工位上脱掉外套，孟映潭适时地提着外卖袋子凑过来：“你还没吃午饭对吧？我点了烤肉拌饭和蛋糕，一起吃吧。”
　　“诶，可以吗？你不是刚刚被扣了全勤奖……”
　　“全勤奖而已，又不是年终奖，能让你开心点就没问题。”她从保温袋里取出外卖盒，“这个有三包辣油，你的。这是提拉米苏蛋糕，你的。我听说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做得很不错，用的朗姆酒很香。”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语穹兴高采烈地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苏，“真的很好吃，你也来一口。”
　　“我就免了，我不喝酒。我只是从丁扉那里听说你喜欢吃酒味甜点，所以想买给你吃吃看。……抱歉，我是不是不该提到这些？我不是故意的。”
　　她咬着叉子抬起头，慢悠悠地说：“其实你就是故意的吧。姐姐想要缓和关系的时候虽然很真心，很有技巧，但是也很公式化，就像是吃掉了整本《非暴力沟通》的机器人一样。”
　　孟映潭拆外卖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我理解你这么做。我和丁扉有矛盾，你夹在中间是最为难的吧？和丁扉是多年朋友，和我又在一个办公室。”
　　“你也是我朋友。”
　　“我知道啦我知道，谢谢你这么说~其实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丁扉在吵架的时候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什么都说得出来，我不会当真的。”
　　王语穹的语气很欢快，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用叉子不停戳着浸满朗姆酒的手指饼。
　　“而且……现在想想，我对丁扉那么生气，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呢。还在上学的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每个月和她见面聊天，我觉得她又果决又聪明，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人了……我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她可以信任的人。其实我对开车没有什么兴趣，也不觉得酒好喝，但是这些都是她喜欢做的事情，所以我也会试着去做。”
　　“她不仅是喜欢做吧，还觉得谁都应该能做到。”孟映潭叹气，“从大学时她就一直催着我去考驾照，到现在我也没考出来，她一直不愿意承认我就是没天分，不会开车对生活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大。”
　　“是啊，就是这样。我想要离她更近一些，但是离得越近，就越发现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这事也没法说谁对谁错，就只能说那句话吧？‘憧憬是距离理解最近的距离’。”
　　孟映潭默默地把手放到她的手背上，那只手翻过来拍拍她的掌心。“没事啦姐姐，我会摆正自己的位置的，有厉害的朋友当然很好，但没有也照样过。不过，她以后让我去干什么分外的事情，我可不会一口就应下来了……怎么说，总觉得被骗了……”
　　深藏于某处的记忆偶然地复苏。
　　以前似乎也是这样，有着仿佛要把一切都换算成人民币和美元的眼光的丁扉同学，可以放心地合作，不能放心地深交。对她而言，人际交往只是用空闲时间换取方便的自动售货机，她不是在寻找朋友，只是在寻找让自己生活得更舒服的拼图碎片。
　　“不是这样的。”孟映潭说。
　　王语穹询问般地望着她。
　　“我觉得她一直都把你当做朋友。但是你不这么觉得也不是你的问题，丁扉一直无法理解，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只需要物质、成就和未来就可以活下去。说不定她现在正在办公室里困惑地想，我对王语穹难道不好吗？如果我不喜欢她，我怎么会一直资助她呢？如果不是想要锻炼她的能力，我怎么会把那么多任务放心地交给她呢？至于一个回复，动动手的事情，有什么重要的，为什么她那么在乎？”孟映潭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跟丁扉争辩这种事就是自讨苦吃罢了！她只会一口咬定，她无法为你做到的事都是毫无价值的，她能够为你做到的事都是至关重要的。”
　　“诶——”王语穹露出坏笑，“姐姐原来积怨已久？”
　　孟映潭打开外卖赠送的饮料喝了一口，被甜得蹙起眉。“怎么可能没有怨言。我怎么说也是和她相处了十几年的朋友，她惹人厌的那方面我还是了解的。不过我知道，无论我说出她多少不近人情的地方，你一定能够多说出一个，因为你和我有一点是完全不同的——是我选择了丁扉，我也有资格放弃她；而你从来没有选择过她，其实也从来没有放弃她的资格。”
　　王语穹一扔筷子，朝后仰倒在人体工学椅上开始转圈。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只是觉得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亲人，这么说好像太过分了，所以才没有说……不愧是心理医生。”
　　“我并不是专业心理医生，来宝瓶座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工罢了。”她旋开热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不过，我也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放弃丁扉。入职之前我遭遇了一些意外，昏迷了将近一年，只有她每周都来看望我，帮我父母打官司善后，处理各种各样的杂事。她的确是那个在危机之中能救人于水火的朋友……”
　　王语穹甩了甩撞松了的辫子，扯下皮筋重新绑了一遍。她的头发又多又密，层层缠在一起，随便用手梳了几下，她的脸就整个皱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
　　“她也知道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好听得多，平常难相处无所谓，出大事了能顶上一次，马上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可是普通人一辈子能遇到几次非要仰赖朋友出手相助不可的大事，大多数时间不还是要平平常常地相处？只是为了出大事时能有人帮忙，就要忍受日复一日相处中的痛苦，那算交朋友吗？只是买了个活体保险罢了！”
　　一席话倾吐完，她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里，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
　　“今天公关部好像有聚餐，办公室里没人，咱们运气不错。”孟映潭关上门，坐回她身边，“你好像不怎么和他们一起出去聚餐。”
　　“你见过他们和丁扉一起聚餐吗？”王语穹反问，“很多话对着领导是不可能说出来的，而对着领导的亲信讲和对着领导讲，本质上没有区别。无论我和丁扉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在同事面前我只有一个身份，就是领导的亲信。”
　　孟映潭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话已经说得明白到这个地步，她也早已把王语穹的处境看得很清楚。作为领袖的丁扉不愿被说任人唯亲，总是把她派到最棘手的岗位上，既是锻炼她，也是暗暗向下属上级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在同事们看来，只要她一天还挂着“丁扉亲信”的名头，他们就不可能彻底接纳她，她的能力也不可能被真正地承认。回想起来，自己和王语穹的距离拉近得如此之快，除了天然投契，也未必没有她在精神上得不到丁扉的认同，又难以融入同事的交际圈中的缘故。
　　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种情形的呢？思来想去，也只能说她在做出和丁扉进入同一个公司这个决定时，想得太简单，还不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说到底，她那时也才刚成年，太需要有生活经验的年长者为她提供意见，而丁扉的意见又因为资助者的这层身份而太容易变成要求，左右都是为难，怎么都不好办。
　　她的太阳穴已经隐隐痛了起来，心里更加觉得自己当初给丁扉的警告绝不是危言耸听。如果丁扉当初只是每月给王语穹打去一笔钱，不暴露真名也不再见面，顶多每月写一封信过去，绝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至亲的父母子女尚且一辈子背负着情债仇债，何况是只有单方面付出金钱的资助关系？未曾三思的善心，也有可能结出恶果。
　　王语穹依然一脸阴郁，嘴唇上沾了一圈可可粉，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孟映潭把沾了水的纸巾递给她：“吃饱了吗？先擦擦嘴，可可粉都沾嘴上了。”
　　她看了一眼镜子，接过纸巾转过身去，却许久没有转过来。
　　擦个嘴要这么久吗？孟映潭直起身去想看看她怎么了，却听见她不停吸鼻子的声音，王语穹用纸巾按在眼睛上，胸膛一起一伏。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回原位，等待着。
　　又过了片刻，王语穹终于把纸巾拿开，她的眼睛已经完全肿了。“对不起，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别的事……我和丁扉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这样弄脏过自己的脸，她就一直在那边笑，说我像是长了胡子一样很好笑，我说不要再讲了，她还反问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不可以讲，我明明是很豁达的人，为什么对着她就开始计较这些事了……别人嘲笑我我无所谓是因为他们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她不可以这么做因为她不一样！这么简单的事，她真的不明白吗？”
　　她真的不明白，孟映潭默默地想。丁扉就是这么一个大脑控制共情的部位光滑得可以溜冰的该死女人，她对这句话的记忆肯定早就和那天晚上吃了什么一起从她光滑的大脑上溜了过去，现在去拷问她“你当初为什么这样嘲笑王语穹”，换来的只会是一句茫然的“还有这事？”
　　她太熟悉这一系列流程了，她们在大学里也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口角，每次丁扉的表现都像是在应付无理取闹“你到底爱不爱我”的女朋友，让她感觉自己天然低人一头。但低人一头的究竟是谁呢？丁扉绝没有恶意，但实在太不懂人性了，也不知道如何维系一段感情，只能依靠切实的“用处”去笼络人，所以她才要做那个在危机之中能救人于水火的朋友，不这么做她就注定成为孤家寡人。
　　如果没有资助者这一层关系，王语穹大概早就付了账单自己离开顺便拉黑删除一条龙，从此死生不复相见，丁扉那本来就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朋友又喜减一；从这个角度看，她也可以算是用那笔资助的钱买了一个朋友……一个心怀怨怼却不会说出口的，牢记恩情的朋友。
　　“然后我就觉得自己真没用……如果我现在能还清她资助给我的生活费，就不用一直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的了，我们就能以朋友的身份平等相处了……”
　　妹妹啊丁扉是不可能让你把生活费还给她的，孟映潭在心底幽幽地说。你要是真的成功把生活费还给了她，你对她那点仅有的感激和光晕效应带来的对她的崇拜都褪去，你们还能不能继续当朋友乃至上下级就不好说了。
　　但她只是付之一笑。“我可以这么说吗？其实你并不喜欢纠缠在那种夹杂着利益的关系里，对你来说，朋友应该是纯净而平等的。”
　　王语穹点了点头。“但这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孟映潭斟酌着字词。“我认为，无论我们多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任何亲密关系里都不可能没有权力关系的成分。总是有一方愿意付出更多，愿意忍受更多，就有了权力的强弱之分，也就有了关系里的压迫和忽视。这种压迫和忽视，甚至连强势方自己都感受不到……如果和丁扉吃饭的是一个工作上的客户客户，她会说那个客户嘴上沾可可粉的样子像长了胡子吗？如果她目睹需要合作的同事迟到，她还会在扣全勤奖之后说要在微信群里@所有人吗？对权力关系敏感是人的本性，连三岁小孩都能感觉到家里是爸爸做主还是妈妈做主，平等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才是反人性的。”
　　王语穹哭得更凶了。但孟映潭不是丁扉，不会因为一只恐怖直立猿的泪腺开始分泌液体湿润清洗眼球就急得恨不得拿俩地漏盖子堵上，道理讲不明白，现实改变不了，心里的坎过不去，那就哭吧，这何尝不是一种主观能动性。
　　趁王语穹擤鼻涕的当口，她适时地接上话：“但权力关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丁扉压迫过你也压迫过我，但肯定也有人压迫过她……”
　　“谁？”王语穹嗤之以鼻，“想象不出来。”
　　“你。你十八岁丁扉最后一次请你吃饭的前一天晚上，她刚忙完一个大项目，开着她那辆保时捷飞进我单位把我掳走，要我为她参谋该定什么餐厅怎么打扮送什么礼物。我说这些事你自己想呗你这么有主意的一个人，她说她不擅长这些事，怕你最后见的这一面过得不开心。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她一边喝酒一边唉声叹气，又说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她马上就变成老女人了，又说不知道以后你愿不愿意再出来和她吃饭，我劝她说戒断反应这么严重不如再去资助个小孩吧，她一口回绝，说不可能再有和你一样的孩子了。然后她就招手要点白酒，要不是我拦了回去，估计她能直接睡死到错过跟你最后一次见面，然后你们俩就此分道扬镳，她回忆着这次错过的晚餐抱憾终身……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
　　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听起来有点假，丁扉这种人真的会抱憾终身？”
　　“要相信人性啊，弱小和胆怯才是人的本质。就像亲密关系总掺杂着权力关系这件事，确实是真理，却不能从小教育给孩子。让孩子太早地明白情感的不可靠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勇敢聪慧，只会让他们变得更恐惧而狡诈，把情感当做一支可以买进卖出的股票拼命加杠杆套现，最后爆仓，一无所有。人类是怯弱的，总要在安全的幻象里成长出健全的性格，才有力量面对复杂的现实。我觉得，你已经拥有这份健全的性格，去面对那份并没有那么平等而纯洁的友谊，以及并没有那么简单而理想的现实。至少比丁扉健全。”
　　王语穹又笑了，她的眼泪已经迅速地干涸，整张脸光洁如新，除了眼睛一点肿胀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年轻到底还是好。
　　她慢慢地说：“那如果，我到最后还是发现，我没有足够健全的性格，也没有力量面对复杂的现实，我接受不了和丁扉永远保持着夹杂权力的关系，要怎么办？”
　　“那我帮你还清丁扉给你的资助费用，以后咱们每月吃一顿饭，把以前的时间都补回来，就当是我资助的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王语穹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脚尖点着地板，一点一点地把电脑椅挪近来，张开双臂抱住了孟映潭，头沉重地倚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头发也一起压住。孟映潭从善如流地回抱她，抚摸她又弄乱了的头发，已经松弛的橡皮筋，腈纶衬衫，衬衫下面硌手的内衣扣子，和背脊中间长长的脊柱沟，王语穹摸起来没有看起来那么胖，肉都是虚的，她应该多锻炼多吃饭多睡觉，而不是每天熬夜到凌晨。
　　“我只有在一个时候会羡慕有爸爸妈妈的人，”她说，“就是在他们的爸爸妈妈抱着他们的时候，像现在这样。”
　　“现在还羡慕吗？”
　　“现在知道不是所有人的爸爸妈妈都会这样抱他们，所以也不羡慕了。”
　　“也许会有人觉得丁扉对你已经很好了。但我觉得你值得这些，你值得这个拥抱，还有更多的好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不会因为这个拥抱而亏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嗯。”
　　孟映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自己其实也算不上有什么健全的人格完整的世界观，能来安慰一个同样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女孩，她这么做只是因为她记得每次她遇到了难过的事情，妈妈总是会这么抱住她，拍她的后背和肩膀，一边听她抽抽噎噎地哭诉。她用这招安慰人百试百灵，只在丁扉那里滑铁卢了一次，丁扉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大理石雕塑，卡在她的臂弯里。她不希望王语穹变成那样，她希望王语穹能知道怎么在别人的肩膀上哭，也能知道怎么借给别人一个哭泣时可以依靠的肩膀。
　　这一刻真的很好，时间像是静止了，和另一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身体相触，心灵相接。
　　“姐姐。”王语穹说。
　　“我在。”
　　“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之前我在公司招待粉丝代表的会议上遇到的一个小孩，你记得吗？她好像知道很多内部信息，还在控制周边市场，我在想她有没有可能也是祭司……”
　　“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说这些事情吗？”
　　“万一我待会忘了呢，这事感觉很重要，先讲了再说！你等我先把她微信加上哦……”
　　王语穹灵活地从她臂弯里溜走，啪嗒啪嗒打起电脑，一下又变得神采奕奕。孟映潭头痛地想，说不定这孩子真是丁扉有丝分裂出来的。
第97章97.继承者们
　　在学期结束，暑假到来之前，潘弈成功地控制了半个学校。大人们通常不屑于和她认真打赌，但同龄人的好奇心很容易被勾引起来。事实上，控制孩子比控制大人要简单有力得多——大人们不一定舍得为自己花多少钱，但肯定愿意付出全副身家保证孩子的安全。没钱没筹码无所谓，只要在她这里欠下了钱，爸妈就是他们的活钱包。通过与老师的孩子打交道，她已经把触角伸向了学校的管理层，原本她以为体制内的老师们会谨慎一些，但他们只是更加害怕丑事被公之于众。
　　当然，潘弈并不会随便就把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一旦有不受她控制的人对她心怀歹意，她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需要和不受控制者正面交涉的场合她全都交给了罗老师。她信任自己的班主任当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一直在锲而不舍地通过为她服务换取和她对赌的机会，想要赢回自己的自由。有很多次他几乎成功了，他的债务缩减到了四位数，只要再借一些钱就能彻底脱离潘弈的控制，但他还是忘不掉已经输给她的那些钱，想要继续赢下去，全须全尾地离开。结果就是，直到学期结束他也没能全须全尾地离开，甚至没能负债累累地离开。
　　不断地锻炼着自己的能力，渗透看似坚固的大人的组织，潘弈简直有点喜欢上学校了。但她还没能撬动那个顶替贪污的前任刚刚走马上任的新校长，学期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只能和妈妈待在一起，一想到这件事她就不舒服。
　　让老师通知妈妈自己要补课吧？或者直接告诉她现在有一个免费游学的机会，直接去外面住一个月。不行，如果连春节都不回家，妈妈绝对不会同意的，她会觉得春节一家人都不能凑到一起吃饭，传出去会让外人笑话。潘弈很想告诉她，根本没人在乎这些事，如果真的有外人这么在乎他们家，在她爸爸入狱时，那个外人就早已经嘲笑够了。
　　潘弈背上书包，十几本厚重的课本和寒假作业坠得她一下又坐了回去。有人笑了两声，她扫视整个教室，每个人都立刻闭上了嘴，班主任带着改完的试卷走进办公室时教室也没那么安静。她收回视线，费劲地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放学时分的学校一如既往地拥挤，每辆车里都有一对父子，每个学生身边都有一个背着书包的母亲。只要她发话，有一半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把手里孩子的书包扔进河里。她当然不会这么做，但只是想象一下都觉得很有意思，可有意思只维持了几分钟，走出两条街就再也看不见从学校里出来的人，她又变回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孩。
　　打开筒子楼的门，潘弈就听见妈妈的笑声，从楼梯一路传出来。她们的家总是静悄悄的，连电视声音也不开大，生怕吵到左邻右舍一样。她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打开门，果不其然，两个客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两杯茶。
　　小姨带着一顶红色格纹贝雷帽，睫毛很翘很长地扬起来，膝盖边放着一个带金属搭扣的黑色小手包，很眼熟，应该在欧阳铮的某个同款博里出现过。她的精致盖过了漂亮，就像是发着光一样，妈妈弓着腰给她倒茶，像一棵被太阳照得枯黄的老树。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她旁边，穿着高领毛衣，眼皮耷拉着，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他们虽然坐在一起，却各顾各地玩着手机，看起来和地铁上邻座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碟子从厨房里出来，脸上是仿佛提前过春节一般的喜气洋洋：“放学了呀，今天这么早？快跟你小姨打招呼，人家赶那么远来咱们家吃饭，还给你带了礼物，谢谢小姨！”
　　潘弈说：“今晚又不是大年夜，你这么急着来？”
　　小姨往包里摸的手僵在半途中，妈妈把碟子放到餐桌上，用力捂住她的嘴和后脑勺，把她拖到厕所，说着诸如小姨是客人要有礼貌，传出去让别人以为咱们家一顿饭都请不起之类的话。一年级时妈妈说这些话潘弈还会听，但现在她只是麻木地让话语滑进她的大脑又滑出去。
　　“那我不说话了，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满意。”她总结。
　　“可以，只要你忍得住。”妈妈仿佛还不足够一样，压低声音说，“你简直和你爸一个样！”
　　潘弈以为她又要在厕所里吃晚饭了。但也许因为今天是一个堪比年夜饭的大日子，是小姨作为客人光顾她们家的时候，妈妈还是默许她上桌聚餐。
　　折叠小方桌展开成一张圆桌，四个人分居四方，小姨挽着妈妈的手臂让她坐到上位，取出一瓶红酒，转了一圈没找到开瓶器，于是把酒瓶递给了男友，男友在桌沿上一磕，瓶口整整齐齐地掉下来。她给妈妈倒了一点，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笑眯眯地问潘弈：“外甥女喝不喝？”
　　潘弈不说话，心想，酒里肯定都是碎玻璃。
　　妈妈摇头：“她还小呢，别让她喝。椰汁热在锅里，想要就自己去拿。”
　　“是哪，这么小没必要，就是咱们姐妹相聚开心一下。”小姨附和着夹起一筷子山药，“这山药做得，外面多好的餐厅都吃不到，还是家里好。你也吃呀，做这么一桌子菜多累！”
　　“好，好，我自己来夹。这就是你……”
　　她的目光停留在桌对面的男人身上，男人扭了扭脖子，好像那高领毛衣卡了他的喉咙。小姨接上话：“叫他阿冲就行，我做生意认识的，也算是合伙。”
　　妈妈连连点头：“诶唷，那可好。阿冲，你是哪里人？去见过你父母没有，他们怎么说？有什么都要说出来，大家一起好商量，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肯定亏待不了她的……”
　　阿冲像是被拔了舌头似的一言不发。小姨抿了一口红酒，不慌不忙地说：“阿冲他是搞技术的，理工男嘛，有点羞涩，不太会讲话，多体谅一点。”
　　潘弈心说天啊，妈你不会真信这一套吧，这个阿冲再理工理工得过我？你什么时候体谅过我不会讲话？
　　“哦哦，这样……”妈妈的表情里依然带着一丝困惑，好像马上就要脱口而出：这孩子没病吧？
　　小姨按住她的手。“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妹妹了？要是阿冲嘴甜会说话，以他的潜力，哪里还轮得到我呀，有得必有失嘛。”似乎是看出妈妈脸上犹疑的表情还未散去，小姨从沙发上拎过来一个袋子塞到妈妈怀里，“嘴上疼人有什么用，还是得拿出实际行动来。喏，这是阿冲送娘家人的见面礼。”
　　妈妈认得那袋子上大大的LV字样，“哎哟”了一声，连忙把袋子推回去。
　　“你就收着吧，又不是没由头就送你这些，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个心意。”
　　“多少钱？”妈妈很小市民地问。
　　“也没几个钱，路易威登的经典款托特包，小五位数吧，不过配货配了差不多的钱。”
　　“哎呀，这，这个……”妈妈的表情好像她抱着的不是一个纸袋而是一个滚烫的锅。潘弈在心里说，何必呢妈，你给小姨的钱至少是十个小五位数，也没见你这么肉痛烧心。何况小姨说得对，小五位数真不算多，随便一次签售就没了。
　　妈妈转向阿冲：“这礼也太重了，我实在不好收，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怕说出去不好听。”
　　小姨皱起眉头：“姐，什么说出去不好听啊！现代社会了，哪个闲得没事的还整天嚼舌头。一个包而已，我又不是买不起！”
　　被妹妹这么当面斥了一通，妈妈露出很难为情的模样。“是，你说得都是，我就是老土，都四十了，这毛病也改不了了。人活着，一辈子不就争一口气……”
　　“这气我不是替你争来了吗？从小我就是跟着你，爸妈照顾我不知有没有你照顾我多，长姐如母，我赚的钱就是你赚的钱，我争的气就是你争的气。”小姨抓住妈妈的手放在膝上，“我早就跟阿冲讲过了，就让他把你当丈母娘看，到时真出嫁了，还要敬你茶呢。”
　　妈妈的手攥在小姨手里，脚边放着LV的袋子，简直幸福得要晕了。这幅景象下潘弈反而格格不入了，她不过是继承了妈妈二分之一染色体的人，没有身份插入这段母女泪眼朦胧对望一切付出皆得善果的美好故事，就跟美人鱼吻别王子消失在阳光下的时刻王子的妻子绝不会在旁边看着，她不是主角，只是主角必备的归宿。
　　潘弈不想再看你侬我侬的把戏了，她瞥了眼阿冲。他不会剥螃蟹，把半边蟹身咬下来嚼了嚼又吐掉，汁液顺着手流到毛衣里，他卷起袖口，露出手腕，外侧纹着“爱你”两个端庄有力的宋体字，她十分怀疑完整的纹样是“xxx我爱你”，那他比起潜心技术的理工男更像是街头混混；小姨但凡有一点钱，肯定会找一个带出去更有面子的男友。而且她都要到钱了，还回来干什么？诈骗犯返回作案现场欣赏自己的成果吗？
　　喝干了最后一点酒，妈妈已经面颊酡红，靠在椅背上高兴地叹气。一旁的小姨殷勤地收拾起碗碟，她说着“放着我来”也直起身。两人你推我让了一会，妈妈败下阵来，望着已经彻底黑掉的天空，说：“这么晚了，开车回去多危险，在这睡一晚再走吧。”
　　小姨忙说：“没事，不给你添麻烦了，我行李还在宾馆里……”
　　“没事，”妈妈摆手，“你跟阿冲就住潘弈那间，潘弈今晚跟我睡，正好咱们娘俩也很久没一起睡过了。去，把睡衣拿过来。”
　　潘弈不动。妈妈拍她的背，她一下躲开，气冲冲地说：“我不要！”
　　“不要什么？”妈妈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不要让别人住到我的房间里！”
　　为什么妈妈什么都不说就突然决定了这件事？为什么非得是她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她的桌子上放着好几本卡册专辑，小姨和她男友乱动怎么办？妈妈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只要问出来她就会哑口无言。
　　但是在潘弈说出口之前，妈妈就拎着她的脖子，把她拉到了阳台上。
　　妈妈关上阳台门，转过身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倒想知道小姨想怎么样！”潘弈靠到阳台的防盗网上，“你觉得她正常吗，求你替她还钱的时候说她欠了三四十万她男朋友一点都不知道，现在又说她男朋友是和她合伙搞生意的？还有那个男朋友，又瘦又瘪跟块豆腐干似的，还纹花臂，小姨会看得上他？”
　　妈妈含糊地说：“可别当着小姨面这么说，人家小两口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小姨是瞒着她男朋友亏的钱，前脚问你借钱后脚就拎着名牌包包要送你小几万的东西？她有这钱干嘛不直接还你？我看她就是没讹够钱，准备再来敲你一笔……”
　　妈妈在她的头上狠狠打了一下，痛得她直接蹲下来捂住了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把客人赶出去？小姨也就来住这么一天，装一下能杀了你？小姨到底不是你的亲小姨，不是妈妈的亲妹妹，所以很多事情才不好放在台面上来讲。后妈难当，要是亏待了小姨，外人怎么看咱们家，怎么看你外公外婆？”
　　头顶火辣辣地，好像鼓起了一个包，一摸就痛。鼻子酸溜溜的，但潘弈一点都不想哭，哭起来妈妈就会又觉得她是耍小孩子脾气。
　　“那我呢？”
　　妈妈愤愤地说：“我待你还不够好？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真出了大事不还是指望家人？你也不看看咱们家现在什么状况，还以为你爸进去了你能懂点事，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长进……你不想回房间睡就在外面待着吧，随便你。”
　　她走开了。潘弈还抱头蹲在角落里。她哭了一会，等眼泪鼻涕都被寒风吹干在脸上，脑袋冷得微微发痛，才走回房子里，找了条毯子披在肩上。今晚就在沙发上凑合一下好了，反正她不会和妈妈睡到一起。爸爸还在的时候，即使是生了自己妈妈也不愿意分床，她很得意地说过夫妻没有隔夜仇，一起睡一晚上什么都能解决。她不要被解决，她不要明天就把这些生气的事都忘光。
　　潘弈关上客厅灯，发现自己的房间里还亮着。她的房间用毛玻璃墙和客厅隔开，窗帘没有拉紧，露出了一个小角，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她蹑手蹑脚地蹲到那个小角边，蘸了点口水弄湿了毛玻璃，看见小姨抱着手臂靠着桌子，阿冲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咬着香烟，毛衣脱掉了，一条青龙从脖子盘到手臂上。
　　“咱们真睡一间？”
　　“我待会睡沙发去。”小姨不忿地说，“大不了就打个地铺。”
　　阿冲嗤笑：“就装吧你。”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露出另一条手臂，上面确实纹着“XX我爱你”，但那不是小姨的名字。
　　潘弈差点喊出声，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怎么回事？这个纹身很新，周围还泛着红，肯定是最近纹的！
　　“你跟你姐谈得怎么样了，能填你多少债？我看这女的没啥钱，老公没的，女儿一副穷酸样。”阿冲环视着潘弈的房间。
　　“上次还你们的三十万就是她给的。”小姨剥着指甲油，“整天哭穷哭穷，不知道她那个贪污的老公留给她多少脏钱呢，全都藏着。这次来顶多算见娘家人，没什么正当理由拿钱，要不就先把嫁妆要了，要不就说要买房买车。”
　　“现在弄点钱真麻烦，只有搞电信诈骗的滋润！要是早几十年，一家孤儿寡母，我直接一把刀子拍桌上，她敢不给钱？”
　　咚，外面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阿冲骂骂咧咧地坐起身，小姨比他更快地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沙发边亮着一盏灯，潘弈正坐在旁边写作业。
　　“怎么了？”
　　“没事小姨，”潘弈头也不抬，“我刚把笔袋掉地上了。”
　　“哦。……你还不睡呀？小孩要早点睡，你妈妈也关灯了。”小姨朝妈妈的房间努嘴。
　　“都寒假了，我想晚点睡。”潘弈拎起书包，“好吧，我睡了，小姨小姨夫也早点睡哦，晚安。”
　　“真乖，”她笑，“外甥女晚安！”
　　她关上门，阿冲问：“怎么回事，没被人发现吧？”
　　“是那个小孩，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外面晃荡。”
　　“小孩就无所谓啰，”阿冲又躺回去，“要是她再大点你就得小心了，你姐的钱最后都是她的，你现在问你姐要钱，是在挖她的肉嘞。”
　　“反正我不喜欢她。”小姨沉着脸，“长得像只猴子，看人阴恻恻的，不像个小孩。”
　　“你不是说好出来这一趟的钱全是你付吗，我发你了，报销吧。”
　　她打开手机，骂了句脏话：“两百块，你买啥了？”
　　“两包中华而已，回去分给兄弟。”阿冲摆手，“你还欠六七十个，真能一次从你姐那里全拿出来？快还款了，你请老大吃顿饭，多敬几杯酒，买个包之类的女人喜欢的东西送给他娘们，就跟今天一样，时候不就拖下来了？”
　　“我可不敢把地摊包送给老大的女人，也就骗骗我姐这样的乡村妇女。”小姨冷笑。
　　潘弈在黑暗中大口呼吸，小姨关上门后她就拎着书包一直站在走廊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阿冲不是小姨的男朋友，而是一个街头混混，小姨还不上向他借的钱，于是先撒谎说自己有了男朋友，问妈妈借了三十万还债，又带着这个混混进她们家门，盘算着用什么理由让妈妈再借她钱——不，不是借，是给。而那个混混轻描淡写地怀念着诈骗以外的行当还能“赚到钱”的时候，想拿着菜刀让她们把家里的钱全交出来，菜刀就在两三米外的厨房里，而妈妈正睡在卧室里，什么也不知道。
　　爸爸早就不在这里了，妈妈什么忙也帮不上，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她，只有十三岁，小学六年级的潘弈，刚刚还因为被妈妈打了一下而在阳台上哭了几分钟。
　　深呼吸。把所有气体全部吐出去。然后深深地吸气。从敞开的阳台门里吹入的新鲜的寒冷北风让潘弈的头脑也冷静下来，她的精神仿佛漂浮起来，望着这个不漂亮的小女孩的后脑勺，一切困境逐渐浓缩成试卷上一道复杂的大题。
　　开始解题吧。
　　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向鞋柜，小姨的包放在那里，也许是为了防着阿冲，她没有把包拿进房间。她翻找出身份证拍了照，打开一个群，开始编辑信息。
　　“@所有人用你们的人脉查清照片上这个人的身份，在哪里工作，生活状况如何，最近有没有借地痞流氓的高利贷。如果有的话，找到这些地痞流氓的据点和组织者，重点寻找一个右臂上纹着青龙，左臂上纹着xx我爱你的男人，最好能拿到他的联系方式。最先给予我可信信息的，和给予我最详细真实信息的人会被减免债务。”
第98章98.绑架信
　　监控室里，孟映潭把几个角度的监控视频快进又倒放，王语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转椅子。
　　她又确认了一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我把粉丝代表开会那天宝瓶座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全都过了几遍，没有找到像是潘弈的年轻女孩。”
　　“不可能。”王语穹卷起腿减小旋转的阻力，“我看着她被保安拖出楼的，她难道是飞出去的？可能么？”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在帮她。这个人能够欺骗光学镜头，抹除了她曾来过的痕迹。”
　　王语穹把腿蹬到地上，停止了旋转。“你的意思是……欧阳铮在帮她？听起来不太像他会做的事情。”
　　“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帮人，但潘弈是他的祭司。她的能力越是延展，欧阳铮的能力也相应地越是强大，就像在凡间香火兴盛的教派会让神的威能远扬。”
　　“什么意义上的？是偶像和粉丝意义上的，还是超自然意义上的？”
　　“都一样，偶像崇拜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孟映潭把双手并在一起，“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的举动并不明智：这非但不能阻止我们调查到潘弈，反而会让我们更加怀疑他。不过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你加上潘弈的微信了吗？”
　　“我早就发申请了，还违心地在申请信息里写了一堆‘我发现了你才是对的，之前对你那么不尊重真是对不起，有钱带我一起赚’之类的话……啊！”王语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在空中虚抓了几下，终于把手机抓回了手里。她看向屏幕，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无言地把手机塞到孟映潭手里。
　　“怎么了？”
　　“你自己看，我来念的话，你会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看向手机屏幕。好友申请已经通过了，对面的头像是上了滤镜贴着y2k饰品的欧阳铮，正在发来一段又一段的话。
　　“我是潘弈妈妈”
　　“你是不是潘弈的朋友，这两天有没有见过潘弈？”
　　“她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她小姨也联系不上，我真的急死了，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哭泣][哭泣]”
　　孟映潭扬起眉毛：“这小朋友的能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大啊。用你手机打个电话？”
　　“请便！”
　　孟映潭拨出微信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变得稳重而职业。
　　“您好，请问您是潘弈的妈妈吗？潘弈的手机现在在您手上，对吗？我叫孟映潭，是警察局的心理专家，您这件事正好发生在我的辖区里，加上这件事涉及未成年人，警局这边认为让我来协助您会更好一些。
　　……不，我完全没有暗示您的女儿是离家出走，我说未成年人只是因为他们的心理更不稳定，为了降低风险，配备心理专家是有必要的。
　　……是的，我有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我马上用视频发给您，您可以向您认识的警官求证。”
　　孟映潭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卡夹录了一段视频，挂断电话还给王语穹，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王语穹一脸紧张地望着她：“线索断了？”
　　“潘弈的妈妈现在杯弓蛇影。但政府部门对她仍有威信，她确认我的身份之后应该就会给我更多信息的。”
　　“哇，你怎么做到的？你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所以伪造了警察局的证件？又或者像《神秘博士》里博士的通灵卡片一样，普通人总是会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不是，你看太多奇幻片了……”孟映潭哭笑不得，“我确实是警局认证的心理专家，不过是编外的。现在已经是信息社会了，许多要大费周章作法等月圆之夜才能实施的法术，只要用现代科技就能解决，而我没有同僚，有助力是必要的，何况魔女做的许多事都在法律边缘，我可不想每次都把法术痕迹彻底清扫，很麻烦。所以我联系到了警局内部知晓超自然存在的警官，替他们解决了几个小型超自然事件引发的案件，作为交换，他们给了我编外心理专家认证。”
　　“警察局相信超自然存在？”王语穹目瞪口呆，“我以为这片大地有着优良的唯物主义传统。”
　　“你知道《走近科学》么？那个节目的真实目的是使一般民众忽怠超自然现象，里面的大部分灵异事件都是真实存在的。尖端科技的研发者中起码有三分之一了解超自然理论并在尝试将其体系化，近常温超导和弦理论都是其副产品。这片大地的另一个优良传统是实用主义，那个老局长本来不相信我的，但是试用期里我给他们解决了十四个长期积压的疑难案件，他就批准通过我的证件了。”孟映潭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吧。”
　　“去哪里？”王语穹茫然。
　　“去找保安。宝瓶座安保很严密，即便是受邀进入者也都要登记，保安那里肯定记录着粉丝代表来时的登记记录。当天应该有六个代表来宝瓶座，但监控里只有五个人，剩下那个应该就是代替年龄不足的潘弈来参加会议的人，因为和潘弈在一起所以也被抹掉了。只要她登记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或者身份证号，就能从警察局查询到这个协助者的地址，我们亲自去找她。”
　　找到这个协助者的家并没有用太久。一出地铁站，寒风迎面扑来，王语穹打了个喷嚏，赶快拉上羽绒服的帽子。“咱们好歹是来追查人口失踪案的，怎么连车都没有，只能坐地铁啊。”
　　孟映潭站在她旁边慢慢带着手套，用小夹子固定住围巾。“我不会开车，亲爱的。”
　　“我会开车！”王语穹自信十足，“虽然拿证没多久，但是在城市道路里绝对没问题，放心吧！”
　　“但你有车吗？还是说你想向丁扉借保时捷？走吧，小区就在对面。”王语穹不吭气了，摸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指节跟在她身后。手机响起，潘弈的妈妈发来了几张图片：警察局，立案回执单，堆着书本和卡册的桌子，户口本上属于潘弈的那一页，最后是一段录音。
　　“有段录音。”她把半边耳机递给孟映潭。
　　这是一段电话录音，铃声响了几下就被接通，潘弈妈妈惶恐地问：“喂，请问你是……”
　　沙哑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你的孩子在我手里，还活着，但你如果不听我的就不一定了。这周之内凑齐一百五十万，要现钱，放在你住的小区东门朝北数第二个花坛下。你放了之后我会知道的。你可以去求助，但不会有任何用，唯一让你孩子活着回来的办法就是筹够钱。”
　　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姐姐，救救我！他骗了我，你的……啊！”
　　接电话的那个人似乎踢了她一脚，电话挂断了，录音到此为止。
　　王语穹倒吸一口冷气：“潘弈的小姨被绑架了，正好潘弈本人也失踪？她妈妈也太惨了吧？”
　　“是的，前提是这件事情是真的。你不觉得这个绑架案有很多疑点吗？我查了潘弈一家的身份，她父亲三年前因为挪用公款和贪污入狱，她母亲现在和潘弈一起住在城中村，以短期兼职为生，之前还领了几个月低保，我不认为这个家庭的财力值得绑匪在一个治安良好的城市实施绑架。即便要实施绑架，潘弈是个小孩，不是比成年人更好控制吗？”
　　“唔唔……”她嘀咕起来，“这么说，那个绑架电话里的措辞也很奇怪。被绑架的那个人叫潘弈妈妈‘姐姐’，但绑匪却对潘弈妈妈说‘你的孩子’。”
　　“所以这个绑架案恐怕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还是得找到潘弈。”孟映潭呵出大团冷气，“但她的行踪轨迹被欧阳铮抹掉，手机在她妈妈手里，现在唯一能够找到潘弈本人的途径就是通过这个代她参加会议的人了。”
　　这个小区虽然老，保安却很有戒心，对着孟映潭和王语穹排查了好一阵子，说是最近治安不好，对孟映潭出示的证件也半信半疑。最后她们总算获准进入，王语穹说得口干舌燥，叹气道：“孟医生你有没有想过搞身警服什么的，过这种关卡方便点。”
　　“没必要那么麻烦，如果就我一个人，我早就直接翻墙过去了，这种老小区的围墙特别好翻，助跑一下就能跳过去。”她举起手，“手套里有绝缘层，防电网的。”
　　王语穹看了一眼小区围墙，起码两米以上，顶上插满碎玻璃，实在不像特别好翻的样子。她吐了吐舌头：“好吧，那就是我拖累你查案了。”
　　孟映潭笑笑没说话，带着她来到那个代理者的家门口，自己走到一边，说：“你来敲门。”
　　王语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她不知怎么回答，看向孟映潭，孟映潭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东西，她只好硬着头皮编：“物业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王语穹能感觉到猫眼背后有人在看着她，但门并没有打开。她又敲了敲门，脚步声忽然乱糟糟地响起来。她茫然地看向站在一边的女人：“这人不开门……”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上膛的声音；孟映潭一把推开她，对着门锁连开两枪，一脚踢开了门。
　　枪声震得王语穹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呆住了，一步也走不动，只能看着孟映潭提着枪走进房间。里面里一片昏暗，衣服乱糟糟地堆在地上，她尝试着按了几个开关，却发现一盏灯都打不开。
　　连廊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孟映潭没有走进去，而是停在了阳台边。过了半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连廊后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看见孟映潭，立刻想要跑回去；孟映潭挡住了她回去的路：“够了，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你想做什么？”女人发着抖，她的嘴唇上满是皲裂。
　　“潘弈，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不，你是怎么知道的……别随便提到那个名字，你明白吗？”女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神经质，但比起恐惧更像是骄傲，“她什么都知道，到处都是她的眼睛和耳朵，你今天敢提到她，明天就会完蛋。”
　　“我不会完蛋的，”孟映潭把玩着那把手枪，“会完蛋的只有你。她再手眼通天，也不在这里……”
　　话音未落，女人忽然把茶几上的瓜果盆砸向孟映潭；孟映潭躲闪不及被抛了一身果壳，她扭头朝虚掩着的门冲了出去。
　　王语穹终于反应过来，想关上门把女人挡在里面，但门锁被打坏闩不住们，王语穹被女人一把推倒，再爬起来时，她已经迅速地跑向了楼下。
　　孟映潭走到她身边。“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对不起，我没想到她的力气那么大……”
　　“别担心，这样正好，看来潘弈是和绑架案脱不开干系了。”她拣下夹在头发里的花生壳，“这个女人对潘弈的相信超过对枪的恐惧，她一定是去祈求潘弈的庇护，我只要跟上她就好。”
　　“怎么跟？”王语穹瞪大了眼睛，“我们都没开车过来！”
　　“那就跑起来！跑！”
　　连滚带爬地跑出小区，王语穹只看见孟映潭飘飘的衣角。她连气都不喘地追着那个女人，不远不近，正好控制在能让她听见自己脚步声的距离，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跑什么城市马拉松。
　　王语穹跑不动了，自从大学体测后她就告别了剧烈运动。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个穿灰大衣的女人。”
　　司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知道我知道，不会让她们发现的，你是不是专门挑的我这辆车？五菱，盯梢专用。”
　　这个司机似乎产生了一些误解，但王语穹懒得解释了。她的心里的确燃烧着一股别样的激情：孟映潭不仅有着超自然的能力，还是一位编外警官，自己正跟着她寻找一个潜藏在城市里的黑暗组织，而手眼通天的首领居然是个还没上初中的小孩……只是想想她都觉得自己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女人跑向了西城区的边缘，西区曾经是涉江工业化的中心，近年经济转型，工厂大多被弃置，房子也卖不出加钱，失业者和街头混混让这里的治安一年比一年更糟糕。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心中燃烧着的那股激动让王语穹忽视了西区带着铁锈味的寒风，看见孟映潭停下脚步，她连忙叫停司机，走到孟映潭身边，两人一同望着面前的烂尾楼。里面亮着可疑的灯光，显然有些不务正业之人借住在里面。
　　“那个女人跑进了这里？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能拿到搜查令吗，还是……”
　　“你现在乘上出租车，回公司，告诉丁扉我今天下午要缺席了。”孟映潭看向她，“谢谢你。”
　　很奇怪地，王语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生气和不甘心，好像她早就知道孟映潭会这么说。但她还是问：“为什么？”
　　“敲门时那个女人只看见了你，却立刻提起了戒备，潘弈不仅知道你和我是一边的，而且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了她的拥趸们……你不应该继续卷进这件事了。”孟映潭解开围巾系在她脖子上，轻柔地把头发从围巾里捋出来，“回宝瓶座吧，那里你是安全的。”
　　王语穹没法说出更任性的话。她只能问：“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吗？什么都可以，等你要回来了我可以来接你……”
　　“你连车都没有，我自己走回来就好了，”孟映潭摸摸她的头，“走吧，钱我来付。”
　　目送着那辆造型经典的五菱带着王语穹离开西区，孟映潭转过身，看向这栋烂尾楼。所有孩子都应该在家里休息，而不是混迹在这个可疑的地方，她想，即便是神童也一样。如果潘弈不这么认为，那么她会让这个孩子承认，在傍晚的西区，远有比一个恃才傲物的小女孩更危险的存在。
第99章99.井然有序之楼
　　孟映潭沿着烂尾楼群的边缘走了一圈，发现二楼有一扇防盗窗，一个男人的头探过铁栏，似乎正看着什么；她连忙避开那个人的视野。
　　后门边摆着三四个放在一起的大垃圾桶，一旁放着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日期新鲜的方便面包装。她依稀记得这是BEXT代言的品牌，王语穹科普过，这种深入下沉市场的日用品极其考验代言人的国民度，甚至比高奢代言更加“高贵”。把垃圾清点了一遍，她对烂尾楼里住着多少人大约有了数：这里的常住人口大概有二三十人，吃的基本都是速食，没有找到其他菜肴和外卖的痕迹；最下方有两套洗漱用品的包装袋，那么最近应该有两个人加入这里。要面对三十个人的话，即便全是和潘弈一样的小孩子也很麻烦啊……
　　她坐上一个空垃圾桶，为口红形手枪装上子弹，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砰。她的意识脱离了躯壳，看着自己的身体朝后跌进垃圾桶里，盖子被撞了一下，恰好落下来合上。如果王语穹在这里……不，想这种事没有意义。从一开始她就不准备把王语穹卷进降神仪式里，即便她真的拥有对现实扭曲术式的免疫能力也一样。能够看到真相的眼睛如果没有能力做保护，只会为主人带来灾祸。
　　她闭上眼睛，感知着场地里的气息。刚刚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祭司不会懂得如何隐藏自己，只要感受溢出的气息就能大致知道她的能力如何。但她只感知到了极其轻微的波动，几乎掩盖在从卡利玛降临起便遗留在地表上的些许气息之中。难道她想错了，潘弈并不是欧阳铮的祭司？
　　孟映潭悄无声息地从挂着帘子的窗户翻进去，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墙角放着几大箱泡面和饮水机，从挂着的帘子间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铺着几床被褥，中间用换洗的衣服垫起来。空气里充斥着呛人的细砂石混杂辣酱味，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条件不良的员工宿舍。
　　二楼排着一列列的长桌，几个人正在打包手幅日历，一个又一个金发飘扬笑容温柔的欧阳铮被放进快递盒里封上。头发灰白的男人蹲在角落里摆弄手机，喊一旁穿绿外套的男人：“我又记不清了，这个超话签到要怎么搞来着？”
　　绿外套接过他的手机熟练地操作起来，一边讲解着怎么签到刷数据，复制的文案要从哪里找，号如果被举报了又要怎么去买新的。灰白头发听得似懂非懂，最后蹦出来一个问题：“我真搞不懂，小姐让我们干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她有钱拿吗？”
　　“别想那么多，照做就行了，做完记得截图发到群里，不然饭都领不到。”绿外套站起身，“要是咱们能想清楚小姐想要干嘛，那在这干活的就不是咱了。弄吧，早弄完早休息。”
　　他转过身去，孟映潭从视野死角里冲出，脚下一绊，翻过外套缠住脖子捂了片刻，把他放倒在地上；灰白头发跌坐在地上大叫起来，她用绿外套盖住枪口开了一枪，一声闷响，他软软地靠回了墙边。桌边的打包工人机械地撕开胶带，在巨大的噪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的面前是一扇门，很可能是这栋烂尾楼里唯一的门。这扇门后就是那栋烂尾楼里唯一的防盗窗，如果有哪里能关人的话，那就只有这里了。
　　门居然没有锁，她一下踢开，掏出手枪指向窗户边的男人；但那个男人依然趴在窗边往外望着，一动都没有动过，纹着“美友我爱你”的手臂垂到地上。
　　“他死了。”虚弱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一个女人坐在墙边，从乱蓬蓬的头发后望着孟映潭。她的衣服脏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但还能看得出长裙的形状，撕烂的蕾丝拖着污物缠在脚边。
　　“他一直想从铁管中间逃出去，最后他的头探出去了，但身子探不出去，又收不回来，一直卡在中间，我跟潘弈说他卡住出不来了，结果她都没来看一眼，只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好一会才说出下半句。
　　“既然做不了日课，就不用给他准备饭了。”
　　于是这个男人就在她面前被活活饿死了。孟映潭并不意外，对于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祭司而言，失去人性只是时间问题。她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门边放着几个碗，里面残留着不明流质；房间一角积着好几团粪便，看来这里没有便器可用。空气里弥漫着强烈的氨水味，幽灵态的孟映潭只能意识到气味而不能直接闻到，她对此稍微有些庆幸。
　　“你是潘弈的小姨吗？是她把你关在这里的？”
　　她点头。
　　“潘弈让外面那些人喊她‘小姐’？”
　　“这我倒没听她说过……不知道哪天开始，大家就都喊起来了。”
　　“日课是什么？”
　　“住在这里的人都欠着潘弈的钱，在还清债务之前赚到的钱会立刻被她拿走，只能通过做日课换东西吃。日课基本上就是给一个叫欧阳铮的明星打榜，一起举报评论，每天她都会在群里发布要求。很多年龄大的人搞不懂怎么弄，刚来的时候要饿上好几顿。”她吃吃地笑起来。
　　“就算都欠着潘弈的钱，让这么多人都听她的也不容易。她是怎么做到的？”
　　小姨沉默了。孟映潭也没指望她真的讲出什么价值的东西，往外瞄了一眼，外面的窗户没有玻璃，这里只有二楼，带着她跳出去并不难。她对女人说：“我马上就能带你逃出去，可能看起来有点危险，但相信我，你不会受伤……”
　　小姨忽然尖叫起来：“救命！有人闯进来了！”
　　几个工人从门口冲进来，孟映潭立刻举起枪口对准他们，几个人都不敢动弹。
　　她又喊道：“愣在那里干什么？去找小姐来！”
　　其中一个人借着门板的掩护跑了出去，其实孟映潭很轻松就能给他一枪，但她不想这么做了：她更想见到潘弈，让这栋烂尾楼像是工厂一样井然有序地运转的人，让小姨宁可和一具尸体生活在一起也不敢逃走的人。
　　喧闹声从门口传来，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簇拥着走在最中间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穿着涉江小学的校服，被长刘海掩住的眼睛正以一种得意的好奇审视着她。就凭着对一个拿枪的陌生人得意又好奇的眼神，即便是把她混进全涉江所有的小学生里，孟映潭也能一眼认出她。
　　“你是潘弈？”
　　“是。”她走到离门口几尺的地方便停下来，抱着胸口，“你是谁？”
　　“我是警察局的，来调查绑架案，可惜失算了，我第一次见到不愿意逃走的人质。”
　　小姨连忙凑到潘弈面前：“小姐，您看，我一直都好好地待在这里，连出去的念头都没有动过，要不是她手里有枪，我早就把她抓到您面前了！您看……”
　　她期盼地欲言又止，见潘弈没有发话，只好说下去：“我能不能从这里搬出来，有一床自己的被子？”
　　“我确实说过，如果你表现得让我满意，我会考虑给你和其他人一样的待遇。但你主动说了，我反而不想给了。你早就该弄清楚，这栋楼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只有我给你的份，没有你向我要的份，你还敢开口，说明你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让她回去！”
　　潘弈身边立刻走出两个人把她拖回房间里，严严实实地关上门；与此同时，孟映潭举起枪指向潘弈，喝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非法囚禁！”
　　“哪里是非法囚禁？”潘弈目光灼灼地盯着枪口，“这扇门连锁都没有，是她自己要待在这里的，因为她就是个废物，没有我给她一口吃的，她早就饿死了。倒是你……我怎么不知道警察还可以在娱乐公司兼职了？”
　　“你认识我？”
　　“我早就听说最近会有人来打扰了。”潘弈露出狡黠的笑容，“我也知道怎么调查会对我产生不利的人，你说对吧，卡……”
　　孟映潭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麻醉术式弹带着硝烟射出枪口，潘弈身边的一个人以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扑在她面前，拦住了子弹。
　　肌肉的实际力量远超人类所知的极限，但如果毫无节制地使用最大力量，肌肉会把自己拉断，因此大脑会为肌肉的发力设置限制，只有在极其罕见的危急时刻，人类才可能爆发出真实的能力极限。这个毫无锻炼痕迹的男人为潘弈挡住了子弹，这件事的不可能不只在于力量的极限，还在于人的心理：恐惧死亡是人的本能，而枪支和死亡是画等号的。
　　男人扑倒在地上，孟映潭眼尖地捕捉到几缕红线从他的手脚上褪去，收回潘弈的手心；其他人依旧沉默地站在潘弈身后，孟映潭的枪口从一个人的眉心移到另一个人的眉心，没有一个人后退。
　　潘弈一定具有控制人的超常能力，她要求被控制的人打包欧阳铮的周边、给欧阳铮做数据，还能够去宝瓶座参加会议，也符合祭司在信仰者内部的超然地位。但孟映潭为什么几乎无法感受到她外溢的气息？潘弈的性格明显受到了这份力量的影响，她有可能修炼到已臻化境，隐藏得如此之好吗？
　　又或者，是她的能力本来就和自己之前遇到的有所差异。绝大多数超自然能力者，无论是蔡惜遥、于硕挚还是欧阳铮，他们拥有的都是“扭曲现实”的能力，科学法则、逻辑和常识无法解释他们造成的结果。而潘弈拥有的大概是“改变守则”的能力，她改变的不是结果，而是科学法则本身。这种能力的外延性更强，实现之后不需要耗费任何力量就能一直维持下去，这就是潘弈为什么没有外溢气息，而且作为一个年轻的超自然能力者能够同时控制那么多人的理由。但改变守则需要对新守则与其应用范围作出声明，声明后能力者本人也会平等地受到新守则的影响。对于一个聪明的小孩来说，实在没有更适合的能力了。
　　已经确认了祭司的能力类型，下一步就是继续套话，了解更多具体细节。
　　她最后把枪口移到潘弈的眉间，用笃定的语气说：“你控制了他们，把他们当做奴隶。”
　　人冷静时说出来的话是最没价值的，一定要让人气，让人怒，让让人编拙劣的谎，或者口不择言地说真话。
　　潘弈果不其然嘁了一声。“所有住在这里的人都觉得是我控制了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但我又没得选，要是我有得选，我干嘛选这群连快递都打包不明白的人？”她嫌弃地说，“他们可不是我的奴隶，只是欠了我太多钱又还不起，做了金钱的奴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让他们能打工抵债，已经很好了。”
　　“为你挡枪也是打工抵债的一部分吗？”
　　“我对保护我的人一向很大方，这可是一个要抢的好工作。”潘弈轻松地笑着，“不信的话，你可以再开一枪。”
　　听了这话，潘弈身后的几个人居然真的慢慢挪动到她面前，人墙似的把她包裹起来。孟映潭想，这可不能说明你对保护你的人有多大方，只能说明在你手下的生活比被枪击中还痛苦还痛苦。
　　“你有多少人我都无所谓，”她说，“我有很多颗子弹，你有哪个手下挡得住一枪吗？”
　　“只要人够多，我总能逃出去的。你不会敢在大街上拿枪打我吧，那警察要抓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真头痛。麻醉术式弹是需要专门制作的，她根本没想到今天要面对这么多人，只带了六颗子弹。下次应该准备好人海战术的对策，至于这次……
　　孟映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无聊啊。给我一群完全敌不过我的普通人，这样的胜利有什么意思？”
　　潘弈嗤笑：“我倒是觉得很好玩，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一步一步走进我设下的陷阱里，终于发现自己被骗时毫无用处地发狂。”
　　太嚣张了吧小朋友，被你骗的人就簇拥在你身边，等待着给你挡枪的机会呢。孟映潭想，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会给自己留一条，或者很多很多条后路——因为改变守则的能力是一把双刃剑，玩弄规则太久，总有反过来被规则玩弄的时候。
　　“我也算吗？”
　　“我没想过你这么快就会来。不过说回来，你的枪真好看。”潘弈把手掌合在胸前，“你有想要的东西吗？什么都可以，钱，关在那个房间里的女人，还有这些人的债务——只要你想要，我就拿出来当作砝码，但你要用那把枪和我赌。怎么样？很公平吧？”
　　这小丫头也知道自己没有自保能力，看上了她那把轻便又不见血的枪，真是好眼光。提出的交易方式不是交换或购买，而是赌博，看来她能够制定的规则也和赌博有关。
　　孟映潭叹着气说：“我对数字什么的并不敏感，也不擅长概率游戏，但我知道，在一个可以大致视为公平的赌博系统中，决定输赢的最重要之要素并非赌博者的才智，而是筹码。你就是这样用人身自由和你身边的人对赌，最终赢下他们的吧？只要制造出决定性的筹码差异，加上对手的贪婪，就让失败的概率下降到仅仅是‘理论可能’。我的筹码只有两把枪，你的筹码却是三十个以上被控制的普通人……你说，我要救哪些人，又要放弃哪些人，在什么时候抽手比较好？”
　　“你要拯救所有人？”潘弈讽刺地问道，“拜托，我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已经不看这种动画了。”
　　“不。”孟映潭微笑着说，“你就继续支使他们吧，我一个都不会拯救的。你想要我最珍贵的东西，那么我也要你最珍贵的东西，你喜欢追星，还卖东西，手机应该就是你的身家性命吧？用那个和我赌。”
　　潘弈沉下脸：“那对你有什么意义？”
　　“不同意的话我就走了。”她轻巧地坐到窗边，太阳已经下山，夜风吹拂着她散开的长发，“你一直保持着那么高傲的态度，似乎是没有搞懂现在的状况？我确实很难伤害到你，但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伤害我。掌握着主动权的不是你而是我，因为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可以继续来这栋烂尾楼，而你毫无办法。再见啦……”
　　即将跳下去的瞬间，潘弈喊道：“站住！”
　　“改变主意了？”
　　“你得把你的另一把枪也押上。”
　　果然，和赌局失败后败者被绝对控制相对的是，在赌局开始前，话语权掌握在所有参与者的手中，潘弈虽然力图制造赌局，却不能把她强行拖入其中。守则改变的能力必须由受影响的所有人一同认可并完成仪式后才能开启，它的启动并不依赖于某个超自然能力者，而是以一切人的认同为能量。
　　她转过头说：“那么我们就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吧，怎么决胜负？”
　　“当然是赌上彼此承认的砝码。”潘弈自信满满。
　　“不，我的意思是……要怎么赌博？我是个不会玩耍的老女人，”孟映潭自嘲地笑，“请你照顾我一下，玩些简单的游戏吧。”
第100章100.第一场豪赌
　　烂尾楼的顶层经了过些许装修，窗户边挂上了绿白格子的窗帘。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绿绒布的方桌，上面放着全新的扑克、骰子和骨牌。
　　潘弈坐到桌边招呼她：“玩什么都行，德扑、21点、百家乐、麻将、龙虎斗……要是两个人不够我就多叫几个来，当然不是受我控制的那些人。”
　　“我什么都不会。”孟映潭坦率地说，“我这辈子从没有赌博过一次。”
　　“没有赌过一次？你过年时没有被三缺一的亲戚拉到麻将桌上过？”
　　“我的父母和亲戚来往不多，我没有经历过你所说的的那种热闹的聚会。”
　　“你没有玩过可以买钥匙开箱子的游戏？你没有在商场参加过抽奖？”
　　“我不玩电子游戏，至于商场抽奖，基本都是骗术吧。”
　　潘弈的嘴唇不满地抿在一起。“好吧，就算是这样，你在高考时难道没有蒙过最后一道选择题？”
　　“我是特招进的大学，没有参加过高考，特招题目全部都是简答题，蒙也没得蒙。”
　　她仰起头，表情顿时变得感兴趣起来：“你是学什么特招进大学的？数学吗，还是物理？”
　　“我是文科生。”孟映潭遗憾地表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好吧，那么我们就玩一个你也能学会的游戏。”潘弈拆开一包全新的扑克，把大小王挑出来扔到一边，唰唰唰地洗起了牌。她的手长得不像个孩子，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扑克被她的手心吸引着一般飞出又收回，“啪”地展开成扇形，放到绿桌中央。
　　“咱们玩最最简单的扑克游戏，抽乌龟。你随便挑一张出来，不要翻面。”
　　孟映潭依言抽了一张牌，移到一边。潘弈把牌发成两叠，问：“你喜欢先手还是后手？”
　　“后手吧，请你先做个示范。”
　　她把多的那一摞推给孟映潭，自己拿起另一摞。“我们先各自把手牌里的对子挑出来丢弃——你知道对子是什么吗？”
　　孟映潭点头，表示这种最基本的知识自己还是知道的。
　　“我从你这里抽一张牌，然后你再从我这里抽一张牌，如果抽到的牌能组成对子，·就把牌丢弃，如果抽到的牌组不成对子就留下来。”
　　“但是我们都把对子丢弃了，剩下牌的对子肯定能在对方的手牌里找到。那么抽到的牌如果组不成对子，就肯定是……”
　　“是的，”潘弈指向那张被挑出的牌，“就是这张牌的对子。哪个人最后手里还留着这张牌，哪个人就输了，是不是很简单？理牌吧！”
　　孟映潭松了一口气，她确实对赌博了解不深，但摆出一无所知的模样只是有意夸大。这栋楼里受潘弈控制的成年人已经证明了她在赌博上的水平，方才对特招升学的在意让孟映潭更加肯定，她大概是个偏科的年轻数学天才。要在和这种人的赌博中占得一丝生机，就决不能任由她选择二十一点之类考验算牌记牌的规则，孟映潭想要赢，就得把数学的游戏变成运气的游戏，乃至于察言观色的游戏，心理的游戏。
　　她的努力有了收获，抽鬼牌里的数学要素实在微乎其微。
　　她一手握着半副牌，一手想抽出牌放到另一个地方，结果一下抽出了几张牌，差点让潘弈看见了；她赶快把牌全压到桌上，一点一点地清理。潘弈已经把几个对子丢了出来，松松地握着她变薄了许多的牌，像是玩一把折扇一样合拢又松开。
　　“你的手很漂亮。”
　　潘弈从椅背上直起身子：“我可不会用它做违背游戏规则的事情。”
　　“但是那些输给你的人里有好几个一眼看过去就是老油条，他们不做违反游戏规则的事情吗？”
　　“他们做不了。在正式开始游戏之前，我们要握手并且对彼此发誓，绝不在游戏中作弊，如果有我们都赞成的规则，也要先以握手发誓的方法约定。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还没……”
　　她想把桌上的牌收回来重发，孟映潭赶忙道：“我刚整好的牌！我相信你，咱们就这么发誓吧。”
　　她们越过绿桌把手交握在一起，潘弈说：“这场比赛中将不会有任何人不诚实。”
　　孟映潭微微点头，鲜红的丝线爬上她们的手。
　　“赌注必须由双方认可价值等同……这个规则如何？”
　　潘弈扬起下巴，第二根丝线缠上。“你应该搞不懂加注的规则，那我们就禁止加注吧！一开始就玩到底。”
　　第三根丝线绕上。
　　“第一个规则要求我们都完全诚实，那么现在我要禁止让别人代替我们不诚实。一局游戏结束之前，不能离开牌桌，不能和外人交谈或者索要物品。”
　　潘弈欣然应允。四根丝线将她们连接起来，又在松开手的瞬间钻回潘弈的袖子，她们坐回绿桌两侧，拿起各自的牌，寒冷的空气扬开格子纹窗帘吹起她们的头发。
　　孟映潭从潘弈的牌里抽出一张，黑桃五。她的手牌里有一张方片五，刚好凑成对子。她思考着，如果她不把这个对子丢弃，潘弈是否会以为那张落单的牌正是数字五，从而影响她的决策？不，留下牌并没有丝毫好处，那张会最后落单的鬼牌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牌越少越容易被抽走鬼牌，别人的牌越多自己越不容易抽走鬼牌，那么丢弃对子就是唯一的选择。这个游戏里找不到博弈的空间，赌博大师潘弈和赌博新手孟映潭相比并不占据任何优势。
　　那么，为什么要把鬼牌盖上，而不翻开来让大家看清楚，又或者直接混一张大小王进去？
　　潘弈随手抽出一张，看了看，放进自己的手牌里，看来她抽到了那张鬼牌。但孟映潭的心底并没有丝毫喜悦，对着这个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到地面的小孩子，她正襟危坐，拿出了和面对重罪犯时一样的态度。但抛去潘弈让人放松警惕的外表，她不正是重罪犯吗？聚众赌博、诈骗财产、绑架、非法拘禁乃至于过失致人死亡，即便年龄过小不能正式入狱，这些罪名也足够她在少管所待上三年五载。当然，前提是法官能相信一个身体虚弱的小孩能犯下这样的重罪……
　　无论是要阻止降神仪式，还是阻止潘弈继续犯下相似的罪行，了解她是必须的。自己来这里时，也没有抱着“赌赢一次就能彻底打败潘弈”的想法。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端着汽水、橙汁、可乐和青葡萄汁过来，把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向赌桌上的两人说了句“请用”就离开了。
　　“有白开水吗？”
　　“我不喜欢喝。”潘弈擦了擦鼻子，“你想要的话，待会赌完了去问他要就行。”
　　“他以前应该很富裕吧？”她把目光转回牌桌上。
　　“好像是个小老板，在城西买了两间房子收租。”潘弈漫不经心地说，“为什么这么讲？”
　　“他的皮带有长期向下拉拽的变形痕迹，对中年男性而言，会整天挂在皮带上的就是房子的钥匙和车子的钥匙了吧？整天走来走去，钥匙互相碰撞，哗啦哗啦地响着。”
　　“听着就很烦！”潘弈说，“还好他房子没了，他也不会制造这种噪音了。”
　　孟映潭从她的手牌里抽出一张，又是对子。“他原本应该是生活得最愉快的那类人了，小富而安，既不需要承担太大的责任，也不需要为生活发愁。结果一夜之间，就得住在烂尾楼里，像个服务员一样给人送上饮料，还得学着去做打榜反黑这类的事情，否则就没有饭吃。这个年纪的人，连手机都不太会用吧？”
　　潘弈忽然看向孟映潭：“你害怕了，对吧？”
　　“什么？”她礼貌地欠身。
　　“你在害怕自己变得和那个人一样。你们这个年纪的人，自以为掌控了整个社会，习惯了支使别人，用自己狭隘又无知的脑袋指点别人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有用的事还是没用的事。但是你们有这种权力，是因为你们比较聪明吗？是因为你们比较有能力吗？都不是，只是因为你们恰好是四五十岁，有点小钱，爸妈依赖着你们养老，孩子仰仗你们的开销罢了！”
　　“这话说得有点……”孟映潭嘀咕，“我可没到四十岁啊……”
　　但是潘弈已经没有听她说话的余裕了。“在上司和公职人员面前像虫子一样卑微，在更成功的同辈面前像猴子一样出丑，只能朝年轻人显摆自己多活了几年的可笑经验。是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这么有钱了，想要给偶像打榜的话为什么不去买数据，为什么不去雇佣更会做这些事的年轻人，而是让一群中年大叔大妈来摆弄手机呢？
　　因为我喜欢看他们烦恼的样子。我喜欢看他们为了吃上饭而苦着脸研究这些东西的样子，我喜欢看他们明明觉得数据打榜反黑是小孩子的玩意却又不得不做的样子。我喜欢看他们用能不能找到微博的打榜入口把同事分成有能力的人和没能力的人的样子，我喜欢看他们一点一点欺骗着自己，最后从这些事情里找到意义，然后嘲笑那些质问‘这有什么意义’的新人的样子，我喜欢看他们走进这个房间时还趾高气扬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把戏，被饿了两天之后一见到我就像狗一样摇尾巴的样子！”
　　她把头靠在绿色的桌布上，伸长手抽走一张扑克，眼睛却只斜觑着孟映潭，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的门牙边缘是锯齿形的，就像是方形的巴洛克珍珠一样。
　　“所以嘛，老师爱讲的要尊老爱幼啦，勤奋诚实啦，为社会做贡献啦，都是乱说的。想要得到尊敬，当好人不如当坏人，给人饭吃不如饿人肚子。”
　　孟映潭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一万个理论可以驳斥潘弈，可一万个理论都比不过潘弈亲身经历的一个事实，循规蹈矩的同龄人并没有得到尊重，反其道而行之的她却在欠债人面前获得了尊敬乃至于皇帝式的权威。
　　但是啊，潘弈，她默默地想，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是因为你年轻而贬低你，其实你的阅历已经远远超过同龄人。但如果你继续生活下去，你就会知道，你所得到的的尊敬乃至于皇帝般的威严，是因为你身后那巨大的黑影，他们敬畏那个阴影，而你只是恰好站在它面前。其实他们看待你，就如同你看待曾经的他们，腰带被房子钥匙和车子钥匙坠得变形、走在路上叮当作响的他们。
　　潘弈不耐烦地抖着手腕，要她快点抽扑克。她赶快抽了一张红桃2，却找不到可以配的对子，自己抽到鬼牌了。
　　这是很正常的。她们手里都只剩下两三张牌，抽到鬼牌的概率已经非常大了。潘弈迅速地抽走她的牌，把对子弹出自己手心，她手里只剩一张牌，孟映潭手里只剩两张。
　　“那个被关在二楼的女人，她说她是你的小姨。”
　　“是的。快抽牌吧，马上赌局就要结束了！”
　　潘弈说着就要去抽孟映潭的牌，但她捏住了牌，潘弈抽不出来，狠狠地瞪她。
　　“我看她快要精神不正常了，毕竟她跟一具尸体待了那么多天。”
　　“也就两天而已。”潘弈说，“没人想去清理，善后也很麻烦，反正也不是我搞的，放在那就好了。”
　　“你是能做大事的人啊，”孟映潭暧昧地笑起来，“虽然不是父母会为之骄傲的那种……”
　　潘弈一下打断她：“我才不需要什么父母为之骄傲！他们如果能骄傲点有用的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落魄了！”
　　她用力抽走了孟映潭的牌，和自己的牌一起扔到桌上，一对K，大喊：“我赢了！”然后跳下椅子去喝饮料。
　　孟映潭从身后的枪管里抽出两把枪，放在桌子上。能够将人麻醉的黑色手枪，以及能够注入理念的银色手枪，无论哪一把落到了一个孩子的手里，都一定会把整个城市闹得翻天覆地。不过，难道给予的是成年人就能安然无恙吗？倒不如说，在如此巨大的力量面前人类的自制力和智慧，就像是枪面前的孩童一样孱弱。成为魔女之后孟映潭遇到过许多被神祝福、获得超然力量之人，能够控制自己不去侵害普通人的，一个都没有。
　　就如同柏拉图所说的那个故事，牧羊人在山洞里发现了一枚能隐身的戒指，无论他善良与否，最终都会无恶不作，因为没有人能约束他。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潘弈要拿走手枪，手却被孟映潭按住。“我们再赌一局吧。”
　　她一口答应：“好啊，不过我的心理价位很高，要想让我赌上一把枪，你起码得拿出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万？”
　　“五十个。”
　　孟映潭从心底里抵触这种说法。话语是有魔力的，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正是再度确认事实并冷静思考的最好途径。如果连筹码的价值都要用暗语代替，那么恐怕赌上这个价值的筹码本身就不是一个明智的主意。
　　“可以用借来的筹码赌博吗？”
　　“可以，”潘弈爽快地说，“你也可以问我借钱，我愿意借给所有向我开口的人五十个，你有正经工作，再加五十个，你可以赌两次！”
　　孟映潭摇头：“不必了，我去联系我的朋友吧，咱们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
　　潘弈冲候在一旁的人说：“把手机给她。”自己又去拿饮料喝。
　　孟映潭斜靠在墙上拨通手机。“喂，丁扉。刚开完会？那我联系你的时机还不错。”她语气轻松地说道，“哦，对了，那栋别墅还在你手里吗？就在涉江旁边，红屋顶的那栋。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咚”地一声，潘弈把饮料打翻了，一地的玻璃碎渣，饮料流到两人脚下。
　　“明天就还你。……好，一言为定。”她把手机还给男人，微笑着问潘弈，“这足够当做我们的筹码吗？”
　　而在桌子底下，潘弈仿佛光脚站在寒风中，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她当然知道这栋房子的价值，她曾经就住在那里！红屋顶的独栋别墅群“玫瑰园”，就建在涉江东岸，地理位置独到，环境优美，整个城市的老钱新贵都倾心于此。玫瑰园的对岸就建着涉江最好的小学，会给所有学生配备学习用的墨水屏平板，每个厕所都散发着薰衣草香氛的味道。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吃完保姆准备的早饭，就会背上书包，越过桥去上学。玫瑰园里最贵的“房王”挂牌3800万元，而她曾经的家，司法拍卖的最终成交价是1500万；这1500万连同房子里所有变卖的家具，还不够填爸爸挪用的钱。
　　与之相比，五十万，一把枪，实在太渺小了。
　　“足够了。”潘弈低声说，把两把枪放在手边，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我把你想要的一切都赌上，来吧，第二局。”
第101章101.红屋顶，灰屋墙
　　孟映潭从潘弈手里抽出一张草花Q，没有丢弃对子。她开局已经丢弃了一对Q，那么Q就是鬼牌了吗？孟映潭这么早就准确地抽走了自己手里的鬼牌，运气很好，吗……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她对自己说，你不翻开鬼牌不就是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吗？和大多数受她控制者的想象相反，她的赌博之旅并非一帆风顺。曾经有一个精通千术的地头蛇慕名而来，他并不像别的赌徒一样看见她的模样就轻视她，而是用连续的ALL IN把她第一次逼迫到不得不借钱的地步，他们明明已经立誓不欺骗彼此，她的计算也没有失误，但对手的运气好得难以理解，简直就像是幸运女神站在他身后。在被她控制后，他才终于说出了原因：她在计算出自己处于大劣势时，会像是被砂石迷了眼睛一样不停眨眼。在双方都有足够的理智和计算能力的赌局中，这一个信息就能给对方带来巨大的优势。
　　她无数次想要改掉这个习惯，都不成功。那个地头蛇说，只有时间能锻炼你处变不惊的能力，等你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你就会知道。但她没有时间等到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她一刻也等不下去，现在她就要变得无坚不摧无人可敌。
　　所以她需要存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别人一听就吓得发抖的数目对她而言什么也不是，如果有一个眼光敏锐沉着冷静的人来和她赌博，她就直接盖牌听天由命，用比对方多出十倍百倍的赌注赢下赌局。如果赌注无关紧要，就算知道自己身处劣势又怎么样？
　　但手机不一样。那里面藏着她的一切，她的过去，她坚持到今天的理由，她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绿桌对面的孟映潭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紧张也没有贪婪，就像是等待学生答完题目的监考老师，因为无聊凑到学生旁边看她答题。
　　潘弈以为她的钱可以全款买下玫瑰园的一栋别墅，已经够多了。但孟映潭告诉她，还不够，一个轻松地就能借来玫瑰园的一栋别墅的人，拥有的实际财富会远超过一整条街的别墅。这种人为什么要来查自己的事情？都富有到这种程度了，去做什么不好，非要来招惹自己！
　　“抽牌！”她用力地把牌在桌上一磕。
　　孟映潭把自己的牌放到潘弈面前，“哎哟”了一声，抽出两张牌弃掉：“对不起，我看错了，有对子。”
　　潘弈看着桌上的一对Q，忽然觉得眼睛很干，好像有睫毛落进去了。她意识到自己的毛病又发作了，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眨眼，可越控制她的眼睛越痒越痛，好像有一只蜘蛛在她的眼球上走来走去。她干脆闭上眼睛，摸索着抽过一张牌。
　　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什么东西梗在她的喉咙和胃之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带来一阵阵的眩晕。某次体育课跳长绳时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再次清醒时她躺在医务室里嘴里塞着一块巧克力，同学说她被长绳绊得直接飞了出去，体育老师从此不敢再让她跟着上课。妈妈说这是遗传她的……
　　够了，现在为什么还想着她！潘弈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拆了颗棒棒糖塞进嘴里。
　　“没吃晚饭，有点饿了。”她从孟映潭手里抽走牌，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第一眼没有看见对子，是鬼牌吗？不是，只是自己刚刚看错了。她把落下的刘海捋回脑后，发现自己的头发上全都是汗。
　　抽鬼牌本身倒是毫无技术——不过你来我往。潘弈在抽牌时几乎毫不犹豫，孟映潭却斟酌再三，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牌，好像真的能思考出什么东西一样。
　　“抽快点，结束了我还要去吃晚饭。”
　　“这局和之前不一样，我想稍微多思考一下。”孟映潭慢悠悠地说。
　　“思考什么？”潘弈把汗湿的辫子捋到身后，“这牌又没什么可思考的，难道你在思考我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手在三张牌上犹豫不决。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别想着骗我，我知道你以心理专家的名义插手过许多事件，在你面前呆的越久，信息就泄露得越多……”
　　“不，绝对不是这样！”孟映潭笑着摆手，“不过确实有很多人对心理学相关的工作有这种偏见，觉得我们看一眼就能通晓陌生人的心思——绝无此事！你的学校里应该有心理咨询室吧？里面的老师也有心理学相关的资质，他们难道一眼就能看透你的心思？”
　　“在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里坐班的是体育老师。”
　　“但其实我和你的体育老师差距不大。我不是真正的心理医生，只是辅修过心理学知识的社工。我也不可能像福尔摩斯一样一照面就看出你的所有信息——我的同事最近每天都唱着‘和散那’来上班，看起来就像是个基督教徒，但实际上她只是看了一部改编自圣经的音乐剧，她对耶稣和犹大关系的看法会被所有基督教徒痛斥为亵渎。”
　　她说得越多，潘弈就越怀疑。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可疑的温柔和恐怖的游刃有余，如果她没有把一千五百万的玫瑰园别墅像一张彩票一样输掉的财力，那就是她已经掌握了能够极好地扩大自己赢面的信息。
　　眼睛又变得酸涩。眨眼。再眨一次。在眼皮的间隙中，孟映潭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望着她。
　　抽牌。思考。抽牌。她扔出对子，手中只剩下一张牌。
　　孟映潭把牌藏在背后，然后再度拿出来，一共两张。
　　不用思考了。思考只是累赘而已。
　　二分之一的几率。
　　选左边。她是左撇子，虽然也会用右手写字，妈妈见到她用左手写字就会抽走她的笔，说你的同学会嘲笑你，你在班里就交不到朋友了，交不到朋友你就惨了你会落单会被偷东西会被关在厕所里，老师也会讨厌你因为你是左撇子左撇子写字都很丑笔和剪刀都是给右撇子准备的，你的成绩会变差性格会变阴沉会考不上高中进厂打工当一辈子人下人从此度过失败的人生死了都埋不进祖坟，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喜欢用左手写字。
　　她把手伸向左边，孟映潭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简直像是一个古怪的面具镶在她的脸上。
　　潘弈即将抓住那张牌时，孟映潭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她笑得身体都在发颤，手也在颤抖，两张牌晃来晃去。
　　“你笑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哈哈哈哈哈……”孟映潭笑得喘不过气来，就像是她的那些蠢同学听到一个下三路笑话时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勉强把卡拍在桌上，自己背过身去大笑起来。
　　她在笑什么？她在做空城计吗？她输掉和借别墅时都云淡风轻，这时突然就喜不自胜了？
　　不，这一定是她故意抛出的烟雾弹，想要吓退自己去选另一张牌——可是自己已经决定了。她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有所改变，就像她为自己买的那把左手剪刀。
　　潘弈把手伸向左侧，翻开。
　　鬼牌。
　　孟映潭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眯眼看向她。“结束了，回去吃饭吧。多吃点，你这么小，别熬出胃病了。”
　　她把两把枪插回到皮带上，正要拿手机，手被潘弈按住了。
　　“……再来一局。”
　　孟映潭笑了，但这次是可怜的笑，像是老师看把答题卡填错的学生。
　　“可以是可以，但我的心理价位很高。想让我赌上你的手机，你得赌上你控制的所有人的自由。赌吗？”
　　潘弈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松开了手。她当然不可能赌，之前凑够钱逃离她控制的人之所以没有回来报复她，就是因为其他被控制的人会保护她；一旦他们全部脱离她的掌控，不要说东山再起，她连自己的安全都难以保护。
　　这个代价实在太大，大到她不可能当做赌注。
　　孟映潭拿了瓶柠檬水，站起身。“我走了。不过我最后还想跟你说一句话，你想听吗？”
　　“不想。”
　　“好吧。不过也是，你现在也许未必能理解到我的意思……等你长大了，自己就会明白的。”
　　她从窗户离开了，如同一阵风。
　　潘弈呆望着摇晃的窗帘，不知多久以后，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来禀报：“有人看见小区门口的花坛下面放了一个黑色袋子，要去拿过来吗？”
　　“不用。”她闭上眼睛，“再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把赎金提高到三百万，依旧把时间限制在一周之内。”
　　那人答应了，但表情很是困惑。困惑是当然的吧，自己也并不是急缺这些钱，为什么要向家里勒索？
　　勒索到钱并非目的，而只是手段本身。如果妈妈还能拿出三百万，那么她就会再次提高赎金，直到妈妈明知小姨在自己手里也拒绝付款，把她置于死地。那就是妈妈心中小姨生命的价格，这样就可以计算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了。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和小姨，谁的命更值钱而已。
　　孟映潭坐在屋顶上听完了两人的交谈，一跃而下，回到二楼，走进关着潘弈小姨的房间。小姨趴在地上，头发里多了一道伤口，粘稠的血落到地上。她抬了抬眼皮，似乎对孟映潭还能回来有一丝惊讶。
　　孟映潭问：“为什么只有你被潘弈关在这里？”
　　“因为她控制不了我。她把我骗得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大笔债，可她就是没法命令我……她只好命令别人看着我。”
　　“你知道她为什么无法控制你吗？”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她试过骗走她妈妈的钱吗？”
　　“谁会这么干？”小姨含糊地嘀咕，“她妈妈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左手倒右手？”
　　这话当然不对——但是也对。人是无法驾驭认知之外的力量的，潘弈绑架小姨敲诈母亲看起来像是她要控制自己的母亲，但她妈妈显然不是个聪明人，她完全可以用不会惊动警察的方法把妈妈的钱骗走。如果能控制住自己的家人，舒舒服服地住在家里，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绑架小姨？也许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家人永远不可能因为金钱而被她控制，她的钱就是妈妈的钱，妈妈的钱也是她的钱，小姨……
　　“但你不是潘弈的亲小姨，她也觉得拿走你的钱是左手倒右手吗？”
　　小姨不说话了。孟映潭心中了然，这个家庭中想必有些经济纠纷。她看向卡在窗里的尸体：“他卡进去几天了？”
　　“四天，或者五天。”
　　“潘弈有进来过吗？”
　　“一次也没有，她说这里有一股臭味，这里原本还放着一些东西，她让人全挪走了。”
　　孟映潭掀开尸体的衣服检查，浮肿的皮肤一按一个浅坑，纹身被撑得有些变形。
　　“那么这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她退后一步，抽出枪向着窗户连射两发，小姨趴在地上紧捂着耳朵；她折下被子弹打穿的钢管，把尸体拎下来背到肩上。小姨惊恐地看着她：“你……”
　　“不谢我吗？还是说，你想和死人再多过几个晚上？”
　　小姨噤声。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死了一个人，一切事情就都不一样了，警察破案的决心，波及的范围，刑罚的严重程度……但是，死了一个人，你以为能瞒天过海吗？只要有一个人从对面那条街上路过，就会看见窗户上挂着一具尸体。如果潘弈发现了，代我告诉她，我希望她不要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门合上了，留在空气里的硝烟味压制了房间里的些许恶臭。
　　孟映潭从垃圾箱里爬出来，纹身男人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她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还能收缩，他还没死。
　　只要有水，四五天的饥饿并不会杀死一个健康的人。而在走进烂尾楼之前她就发现，防盗窗的上方装着一个雨水收集器，因为风吹日晒已经破坏了。前天刚下过一场雨，裂开的管子一直在滴水，想来就是这些雨水让他活了下来。四五天没有进食，这人的器官恐怕已经出问题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必须尽快送去医院。她拧开柠檬水喝了两口，拨通了王语穹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鲜红色的保时捷划破夜色闯进西区，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孟映潭面前。王语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满脸得意：“我说什么来着？”
　　“谢谢你。”孟映潭笑了，“帮我把这个人搬到车上吧，去最近的医院。”
　　在封闭的车厢里，男人身上的恶臭更加明显。王语穹把四扇窗户和天窗全部打开，说道：“那个人是谁？”
　　孟映潭思忖片刻，说：“应该算是污点证人。等他醒来，我会向他了解他和潘弈的关系……”
　　“对了，潘弈。她真的住在西区吗？你有没有好好教训她？”
　　“她在那里。至于教训……我不会这么说的，毕竟我既不是她的家长，也不是她的老师。”
　　铃声响起，是丁扉的电话。电话另一头是响亮的键盘声，她还在办公室里工作。
　　“两件事情。”她开门见山地说，“一，王语穹接上你了吗？叫她开慢点，现在天黑得早，她还在实习期。”
　　“好好好。”实习期就能甩尾转向，不愧是丁扉手把手教出来的司机。
　　“二，你刚才不是打电话要借我的模型吗，今晚下班时我接你去我家拿，可以吧？”
　　“啊。”孟映潭笑了，“没关系，我已经用完了。抱歉，临时把你的东西当成了赌注——”
　　誓言一旦立下就会成真，就算孟映潭是赌神，也不会有把朋友的房子拿去赌博的勇气。但她知道潘弈曾经住过玫瑰园的别墅，丁扉的父母为了鼓励她积极在大城市立足——当然实际的效果很难讲——给她买过一个别墅样式的拼插模型玩具。两人的约定中只有“赌注必须由双方认可价值等同”，并没有更多的要求，于是她玩了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把潘弈的想象引导向价值千万的玫瑰园别墅，而事实上她的赌注只有一个不到一百块的模型。这是一次冒险的诈唬，但她成功了。
　　听她解释完，丁扉轻轻“切”了一声。“确实是你会干的事情，欺负小孩子……”
　　“这怎么能叫欺负呢，这叫尊重。潘弈不喜欢因为她年纪小就看轻她的对手，那么我就会拿出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孟映潭望着窗外的夜景，“其实我们也没多老，不是吗？”
　　她想起接到这个模型的时候，那时她们还都是大学生，丁扉一边说着“他们以为我几岁”一边和孟映潭拼了一下午的模型，摆在书桌上。这个别墅模型陪丁扉从学校宿舍走到出租屋，自己的小公寓，直到现在接近两百平的大平层，摆在落地窗边，望出去就是涉江，也算是半栋江景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就够了，住两百平的房子和六百平的别墅没什么差别；但孟映潭知道对丁扉而言这一切远远不够，她的父母当了大半辈子的卡车司机和卡嫂，对一栋属于自己的大房子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望。那个别墅模型也许就是最好的证明：住上那样的房子，人生才算得上无憾。所以虽然公关的工作让人疲惫，丁扉却从来没有辞职或者转为闲职的想法，在实习生们看来公关部经理已经富有得无可匹敌，但如果目标是买下玫瑰园的别墅，那些钱还远远不够。
　　“我就直说了吧……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的希望你能输掉那栋房子。财富应该为人所用，但从你贷款买了新房子开始，你就被它控制住了，你宁可自己给自己配药也不去医院，上次体检已经检查出来你的胃黏膜有穿孔风险你还是戒不掉酒，如果你没有那么一大笔贷款，肯定会更在意自己的身体！”
　　“我只是没空去医院……”
　　“是你告诉我‘反正人只有一个身子，只能睡一张床’，最后却为了那个混凝土盒子抵押了自己的半辈子。我记得你有多喜欢车，你说你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保时捷，我真的很高兴，我觉得钱就是要花得开心才算有价值。但是，我觉得……”
　　你和那群关在烂尾楼里，为了今天的晚饭签到打卡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都只是金钱的奴隶而已。
　　“我们都是金钱的奴隶，”丁扉冷冷地说，“只是你的奴隶主还没有到你身边。”
　　电话在无言中挂断。王语穹不时地往孟映潭这边瞟上一眼，好像在寻找转移话题的机会。“好可惜啊，”她状似轻松地说，“没跟着你一起去，没有看到那个小鬼发现自己被骗时的表情。”
　　“我没有告诉她，她现在还以为我借到的是一栋真正的别墅。”孟映潭望着窗外，“我还没有赢，我们之间很可能还要继续赌下去……在真正胜利之前，我是不会翻开自己的底牌的。”
　　王语穹轻轻“哦”了一声。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机，“这是潘弈的手机，里面应该存着相当多有用的信息，包括她能力的来源，她的资金渠道，还有究竟是谁联系了她，提供了她关于我的信息……但是手机有密码，输错三次就会永久锁定。”
　　“去手机店暴力破解？”
　　“不行，我刚刚也看过，这是术式的造物，一般科技没办法暴力破解，毁掉里面的信息就不好了。四位数字，提示是‘那个重要的时刻’，你有头绪吗？”
　　“一般而言，追星女都会把本命爱豆的生日设成手机密码吧，况且提示还是‘那个特别的日子’。”
　　“欧阳铮的生日是？”
　　“2月19日，双鱼座的第一天。自从知道欧阳铮的星座我就再也不相信星座学了，他哪里跟浪漫唯美情感脆弱的双鱼男沾边了，也就粉丝还会用这种话为他洗白吧。”
　　孟映潭输入0219，显示密码错误，她还有两次机会。
　　重要的日子……看起来很简单，却有很多种解答方式啊。
第102章102.Who is Tyler Durden?
　　飞机头等舱。欧阳铮摘下眼罩和耳塞，对一旁的曾可钦说：“我又做梦了。”
　　曾可钦暂停了电脑上的影片，扭头问他：“你做了什么梦？”
　　前舱隐约传来音乐声和袁嘉翎的笑声，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把地板踩得咚咚响。欧阳铮掀开毯子关上了隔断门，说：“我梦见我在和袁嘉翎打拳击比赛。他健壮得吓人，是不知道什么量级的三冠王，打败我就能第四次卫冕冠军。赛场里所有人都是他的粉丝，裁判是张怀昱，主持人叫不出我的名字，大屏幕给我镜头时……”
　　屏幕里映出的是他曾经普通的脸庞，和因为反复烫染变得稀疏的头发，身体消瘦得像是屠宰场被割掉肉的动物骨头。
　　“我当时就觉得，我死定了。”
　　曾可钦饶有兴趣地问：“都梦到张队了，有梦到我吗？”
　　“你是我的教练，我渴得要死，你却不给我水喝。我问你什么时候才有水喝，你说比赛完就给我水。”欧阳铮带着一丝怨气。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他故作尴尬地拿起桌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欧阳铮没理他，继续说：“张怀昱吹响了哨子，宣布比赛开始。连一刻犹豫都没有，袁嘉翎立刻照着我的脸就是一拳，我被击倒在地上，立刻爬起来，然后又一次被击倒在地上。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被打倒，爬起来，再被打倒，好多观众都看得烦了离开了，只有张怀昱还在一板一眼地数八。”
　　“我作为你的教练，没有做什么吗？”
　　“没有，你只是一直在场外喝水。可能你也觉得没必要说什么吧，毕竟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中场休息的时候，主持人去台下采访观众，问孟映潭期待看到怎么样的局面。她说，希望看到爆冷，但即便没有爆冷，她也永远会为弱者加油。原本我已经萌生了退意，想要认输了，但听到她的话以后，我就改变了主意。她说弱者的时候一定说的是我，我却不能承认这个称呼，如果连我也认同自己是弱者，我就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个身份。”
　　“所以你继续打了下去？”
　　“所以我继续去挨打了。就算下定了决心，我们之间的差距也没有任何改变，我只是重复着被打到地上、在八秒以内爬起来、然后再被打到地上的循环而已。有一次我胡乱地挥着拳，把他逼到了拳击笼一角；但他只是晃了几下身体，就闪开了我的攻击，我一拳也没打到。再一次被击倒时，我只能勉强爬起来，把身体靠在拳击笼的柱子上，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承受雨点般袭来的拳头……我能听到观众倒吸气的声音，听到你对我说‘拍地认输吧，认输了比赛就结束了，我就给你水喝’，我已经很渴很渴了，但我不愿意认输。”
　　“然后呢？”
　　“梦里我感觉不到痛，但我知道自己伤得很重很重，袁嘉翎的每一拳都打在我脸上，我的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眼压大得眼睛都快炸开了，我的鼻子已经歪了，颅骨也裂开了，脑脊液从鼻子里流出来。”
　　“拳击比赛如果进行到选手有生命危险的程度，应该由裁判终止比赛。”
　　“但你觉得张怀昱能做到吗？他做不到的，只要没有明确规则，得他自己拿主意的事情他都宁可躲在袁嘉翎后面，这样出事了就追究不到他。袁嘉翎没有停下拳头，他就只会一直数八。”欧阳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梦境的结局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他的讲述其实已经接近于编造。
　　“袁嘉翎最后也烦了，用一记浑身力气的左勾拳打断了我的脊椎，我的头和肩膀之间只连着一拳皮肤，就像是车前窗的摇头娃娃摆件一样……他气喘吁吁地站起来，张怀昱蹲下身对着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他举起袁嘉翎的手，宣布三冠王现在获得了自己的第四个冠军，所有观众都起立欢呼。我浮在拳击台上，俯视着自己，我看不清自己的脸，但是知道这时的我一定很难看。”
　　“然后呢？”
　　“梦结束了，我醒了。”欧阳铮坐回位置上，望着窗外能够看到地球边际的辽阔大地。
　　“这也太巧了，你猜我刚刚在看什么？”曾可钦转过电脑，布拉德·皮特正被房东狂揍，一边被揍一边大笑，那张英俊的脸因为粘上血而更加英俊。
　　“《搏击俱乐部》？是袁嘉翎推荐你的吗？”
　　“是。你怎么知道？”
　　“他也推荐我看过，他可能跟身边所有人都推荐过这部电影。”
　　曾可钦一脸理解：“这说不定是他的人生电影呢，他看起来就很有破坏分子的气质。”
　　“对吧。”
　　“不过袁嘉翎在你的梦里也太强了吧？三冠拳王，你都碰不到他一下，最后还把你活活打死了。他那小身板又不锻炼，连沙包都打不中。”
　　“你太小看他了。他的身体素质非常好，出道前练习生集训过体能，他已经接近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水平。除了脑子有点毛病以外，他是完美的，什么事都能做成，问题只是他想不想而已。”
　　“打游戏他就不行啊，”曾可钦笑道，“在直播时被打爆了。”
　　欧阳铮提高了声音：“我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唯一对我们有威胁的对手，如果轻视他，会惹上大麻烦的！”
　　“唯一说不上吧，那个叫孟映潭的女人，一直在追查于硕挚的事情，还找到了你的祭司。她应该也是某位神的祭司吧，真正的神的祭司，比起你这种候选者的祭司，身份还要高上半截。”
　　“但被找到后我的祭司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说明她很优秀；孟映潭找到了我的祭司却让她还活得好好的，说明她很无能，说得最好听也不过是妇人之仁。连袁嘉翎都知道为了自己的前途掩盖练习生死亡的消息呢，她连真子弹都不敢用，连夺走别人性命的准备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
　　隔着一条走廊，曾可钦露出了类似于怜悯的表情。
　　“那你就继续去向她寻求母亲般的温柔吧。”
　　然后，那表情如同变魔术一般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说起来，在拳击场上打死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韩国的传奇拳手金得九，写血书誓要取得金腰带。他在争夺冠军的赛场上被卫冕拳王雷·曼西尼打到脑部坏死，最终死亡。他的母亲悲痛欲绝，服毒自杀，比赛的裁判也因为内疚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拳王曼西尼因为此事在24岁的年龄宣布退役。”
　　“真可怜。”欧阳铮轻描淡写地说，“但是他既然写下了血书，在赛场上没有认输，那时候他应该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了。追求力有不逮的东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羡慕他吗？”
　　“什么？”
　　“金得九，那么多人因为对他怀有愧疚而失去未来，因为爱他而死。你羡慕他吗？”
　　欧阳铮反问：“我羡慕死人干嘛？”
　　一阵颠簸，他们坐回各自的位置上，空姐从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温柔地提醒他们飞机即将降落，请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她按铃后打开隔断门，袁嘉翎正在座位前跟着YOASOBI的《アイドル》跳舞，刚刚摆出星野爱最有名的那个姿势：吐出舌头，双手放在额边比V，张怀昱在座位上用手机竖屏录像。那大概是从中国走向世界的抖音又反哺回国内的一种流行，TikTok Challenge，简而言之就是跟着最近最流行的歌翻跳一个片段，一种简单快捷地互蹭热度，零成本地制造物料填饱粉丝的方法。
　　看见空姐走过来，他笑了两声垂下手，有些失望地说：“这次本来录得很好……”
　　“其实没问题。”张怀昱查看着相机里的视频，“把这段剪掉就好，咱们就用这版吧？”
　　“可以啊，反正也是宣传方的任务。”
　　空姐说：“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请二位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
　　袁嘉翎说着“好好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又转回头去，像是春游大巴上兴奋的小学生一样问曾可钦：“看完《搏击俱乐部》了吗？”
　　“看到杰克在地下室创办搏击俱乐部那里。”
　　“那你还没看到最精彩的部分呢！最后的反转我就不剧透了，你至少得看到泰勒亲杰克吧？”
　　“泰勒亲杰克？”曾可钦震惊，“他们不是男主和男二吗？”
　　“没亲嘴，就是泰勒给杰克手上倒了碱然后亲了一口，给杰克手背上烧了一个唇印。……好吧更怪了，但你放心这不是男同片，有美女的，那个去睾丸癌互助会的美女，最后跟杰克的结局特别浪漫，一定要看。”
　　“好，待会下飞机了我继续看。”曾可钦合上电脑，“哥，要是你的死毁掉了很多爱你的人和好人的生活，你会高兴吗？”
　　“我为什么要高兴，这不是死有余辜吗，做鬼都不安生。”
　　“但是有人会因为这件事高兴。我之前刚看到有人说他羡慕金得九，那个在赛场上被打死，导致母亲和裁判自杀，对手退出拳坛的选手。”
　　“哦，你说这个我就懂了，抱憾终身文学嘛。有一群人就喜欢在网上发这种癫，意淫自己死了之后，对自己不好的家人啊女朋友啊就会幡然悔悟痛哭流涕，余生都活在悔恨和怀念之中。感觉喜欢这种故事的人现实都过得挺可怜的，他们已经不觉得活着的自己有一丁点被人喜欢的可能了，只能抓着死者为大的传统利用着别人对生命的尊重，就跟乞丐一样爬在地上抓着你的裤脚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都这么可怜了爱我一下吧。这时大家都会说两句我爱你的，即便他们心里正想着麻烦死了，骗他一下让他先松开我的裤脚再说。”
　　曾可钦迟缓地说：“哥，要说得这么狠吗……”
　　“这种人听到我这么说也不会生气的，反而会高兴，因为我把他们说得特别可怜，而他们就是用可怜吸引人爱他们的。我刻薄地嘲笑这种人，于是他们显得更可怜了，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飞机平稳地滑入跑道，在片刻颠簸之后减缓速度。袁嘉翎站起身来，一边还用他那三脚猫日语哼着歌。
　　“誰もが目を奪われていく（无论谁的视线都将被你夺去）君は完璧で究極のアイドル！（你便是完美且究极的偶像！）”
　　欧阳铮拿起自己的行李，看着袁嘉翎因为音乐而愉快地晃动着的后脑勺，他听歌时的表情动作总是很丰富，被粉丝改了无数个表情包。今天的发言其实并不奇怪，他总是那么口无遮拦，可以称为直率，当然也可以说是有恃无恐。
　　但是自己不能这样。不能在观众前露出放松的表情，不能不假思索地说出心里的话。因为他的梦其实还有一个结尾，但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高举起拳套的拳击冠军变成了他的父亲，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的教练变成了他的母亲。
　　她说，阿铮，你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我都快要爱上你了。
　　太好了，躺在地上血流如注的他想，这就是我想听的。
第103章103.客体
　　前一晚，察泷的宝格丽酒店顶楼阳台。袁嘉翎躺在摇椅上聚精会神的打游戏，明天就要开始跨年晚会的彩排，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玩个痛快，王语穹连着打来几个电话，他正被队友拖累，一气之下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张怀昱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夜景，吃着酒店送的果盘。吃到小番茄时他皱了皱眉头，说：“不好吃，没番茄味。”
　　“那就别吃了呗，饿的话下楼吃自助。”袁嘉翎头也不抬。
　　但张怀昱还是把果盘吃完了。无论喜不喜欢，他总会把摆在自己面前的所有食物都吃光，而且体型从不变化。袁嘉翎的食欲总随着他的心情在暴食和绝食之间上下浮动，还落下了烧心的毛病，不禁有点羡慕。
　　他又输了。袁嘉翎叹了口气，正准备放下手机，右下角忽然蹦出队友的私信，一条接一条，全都是夹杂着星号的污言秽语。他打开回复栏，但是对方已经拉黑他了。
　　张怀昱扭过头来。“怎么了？”
　　怎么了……队友开摆直接拖输了整场比赛，然后在私信里露出了CP粉的真面目，骂他为什么背叛欧阳铮，骂得好像他背叛的是她妈。哦，之前就有个CP粉直接叫他和欧阳铮爸爸妈妈，他骂人的时候“我是你爹”张口就来，对方张口就喊“爸爸”，他就抓瞎了。
　　这种事情能跟张怀昱解释吗，做不到的。他活在淳朴乡土的前现代，连女粉丝开的那些希望他去跳Magic Mike*的玩笑都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只会回答“我不会做那种事情的”。粉丝或许觉得跟这样的人聊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很有意思，但袁嘉翎只觉得反感。
　　“没什么。我马上就睡了，你也睡吧。”
　　房间门在背后关上，他在躺椅上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来刚刚王语穹的夺命连环call。他回拨过去，秒接，王语穹喘着粗气说：“你看欧阳铮的社交媒体了吗？”
　　“没看，我都没关注他。”
　　“欧阳铮疯了。跨年晚会的曲目投票出来了，《春雪》现在是期待值第一名……”
　　“我不关心这种投票，你不会希望我气急败坏地说‘为什么要演奏《春雪》’吧？”
　　“扭曲百合豚闭嘴，我们在谈正事。”王语穹冷冷地说，“就在几十分钟前，欧阳铮在ins，微博和网易云发了同一段话又秒删了，他说《春雪》是他写的，你抢走了他的著作权！”
　　袁嘉翎去拿饮料的手僵在原地。让人愉快的寒冷的月夜，一下子连空气也像污物般粘稠。
　　那个突然肮脏地咒骂自己的CP粉，其实已经躺在他小号的列表里很久了。这个粉丝其实一直都不喜欢自己吧，之前只是因为自己是她磕的CP的一部分、她喜欢的偶像的队友，所以才捏着鼻子跟自己接触，用“我在和袁嘉翎打游戏哦”这种话和朋友炫耀。然后，一旦发现自己对欧阳铮不利，就可以在最近的地方攻击他。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和欧阳铮的关系吗？
　　知道的吧。这个粉丝，说不定一直都期待着这个瞬间呢，终于可以和自己彻底割席，表达对欧阳铮的忠心。
　　真恶心。果然粉随正主是有道理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春雪》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这种事情……现在说也没意义了，而且没人能证明。”
　　“你好像还没搞懂状况，《春雪》的版权收益可不是个小数，欧阳铮说不定会把你告上法庭！你现在必须像被告对律师一样，完完全全诚实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语穹放松时很有趣，一紧张起来就和丁扉一模一样，像一只红着眼呲着牙的母狮子，他敢不从就剥皮喝血。
　　“……《春雪》确实不是我一个人写的。”他不情愿地说，“但是欧阳铮把他的全部版权卖给了我，其中也包括署名权，我只写自己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任何问题。”
　　不由自主地开始诋毁那人。虽然这么做什么好处也没有，只是让自己更加反感。
　　“与其问我做了什么，不如问欧阳铮为什么那么没有远见，毕竟他卖掉《春雪》的版权，只是为了凑整容的钱而已！”
　　*Magic Mike：男性脱衣舞秀
　　孟映潭和王语穹坐在VIP候机室里，茶几上是一整副紫砂茶具，冒着腾腾的热气。孟映潭给自己倒了一杯绿茶，捧着一本《认识的本质——现象学与客体性》；王语穹也喝了口绿茶，苦得差点吐出来，赶快开了瓶矿泉水漱口。几个安保人员等候在一边，随时准备镇压一切意外。
　　结束了在察泷的打歌节目录制，BEXT一行将在今日下午抵达涉江。隔着VIP室的玻璃墙，就能看见外面挤满了接机的粉丝，几乎堵死了出口。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拎着长枪短炮的站姐站哥，他们大多从出道战综艺乃至公开练习生就开始跟拍，在粉圈里有着定海神针一般的地位，毕竟如果偶像出现绯闻和丑闻，他们也是最早得知真实信息的人。在于硕挚曝出未婚先孕之前，他最有名的站姐就黑头像宣布脱粉，也让一批理智粉萌生了退意。
　　在他们后面的是线下粉。这是粉丝里相当富裕而且有空闲的一群人，能够跟着偶像的行程飞来飞去，只为了在现实里见他们一面。她们的衣着一眼可见地富裕，妆容姣好，抓着印有偶像的手幅，手机壳里放着昂贵的小卡和拍立得，如此富裕的粉丝依然要穿着高跟鞋在机场站几小时蹲守偶像，更不要提那些为了看演唱会扎帐篷露营彻夜排队的人了。
　　王语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们，忽然“嘿”了一声，戳了戳孟映潭：“姐姐，你之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我们要亲自到现场来嘛？我跟你讲为什么，你看那个穿绿白裙子，头发染成棕色的女生。”
　　孟映潭合上书，望着玻璃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找到了。”
　　“她的单肩包上挂着两个玩偶，针织的暹罗猫和金毛狐狸。”
　　“看见了，很可爱。”她点头，“但这和我们今天来接机有什么关系？”
　　王语穹以小学老师解释1+1=2般的耐心说：“如果是别的猫和狐狸，也许只是这人喜欢；但是暹罗猫和金毛狐狸，一定是袁嘉翎和欧阳铮。如果还挂了熊和兔子的玩偶，那也许她是个BEXT团粉；但是她只挂了这两个，那她一定是袁嘉翎和欧阳铮的CP粉。昨晚欧阳铮在社交媒体上发出信息暗示《春雪》是自己所写后，我一直监控着所有的社交平台。然后，就看到制唱CP粉被唱唯粉煽动，准备去‘线下应援’。这种应援和当面anti根本没区别，发展到肢体冲突就麻烦了。”
　　“肢体冲突……”
　　“你可别小看了粉丝！一般的偶像CP粉都被唯粉堵嘴，制唱CP粉这么胆大的还是头一遭。而且CP粉大多都怜弱，偏心欧阳铮，还有很多浑水摸鱼的欧阳铮唯粉。欧阳铮这事一出来，她们全都像是斗鸡一样精神抖擞。袁嘉翎的唯粉就在旁边，听别人当面anti自己偶像对不起自己最讨厌的队友，不打起来才怪呢！”
　　“袁嘉翎和张怀昱的CP不也很火吗，为什么他们的CP粉没有在线下闹事？”
　　“唔……”王语穹拿手指点着下巴，“因为粉丝也能感觉到偶像本人的态度嘛。也不是没有对舞制CP有意见的唯粉，但是两个人的关系从练习生时期就很好，袁嘉翎就差把‘粉丝别来管’写到脸上了，适应不了的早就脱粉咯。说得难听点，唯粉就像是发现丈夫外遇又无法离婚，底线一步步降低，从‘再也不许和那个女人见面’，到‘只要不给那个女人分钱怎么都行’，再到‘至少别在我面前乱搞’的妻子。而舞制粉就像是勾搭上已婚男人又无法更进一步，从‘赶快和那个老女人离婚’，到‘至少在外面让我们以夫妻相称’，再到‘每周至少要来见我一次’的情人，底线就这么一点一点下降。”
　　“切香肠战术吗。”
　　“而制唱CP原本压根没有人气，因为未公开视频被一下推到风口浪尖，也遭到了唯粉强烈的反抗。视频刚刚流出的那段时间，即便是在自己的微博里提及这段视频，都会被唯粉私信轰炸，论坛上到处都是‘朋友磕上了制唱要不要绝交’的讨论贴。唯粉对于制唱粉越是凶残，制唱粉们越是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她们越是孤立无援，越不会放弃自己的立场，简直就像享受着这个与世界为敌的瞬间。宝瓶座没能阻止视频的传播，欧阳铮本人也有意无意地引导粉丝往那方面联想，制唱粉得到了肯定，当然更加狂热。至于袁嘉翎……”
　　她兀自笑了两声，孟映潭以好学生般的眼神望着她。“他怎么了？”
　　“他昨晚被制唱粉骚扰了，问我怎么样才能让粉丝对他和欧阳铮的CP失去兴趣。我说，其实很简单，你像对待普通队友一样对待欧阳铮就够了。CP粉不怕自己的CP只有友情，更不怕自己的CP彼此怨恨，因为怨恨到底还是特殊的情感，像是胶水一样，把对彼此还有期待的人紧紧粘合在一起……她们害怕的是CP双方在彼此心中泯然众人，关系不好不坏，各有更喜欢的人和更讨厌的人，没有刻意忘记但也不会时刻提起。但是袁嘉翎做不到的，他的爱恨都那么浓烈，说的话都那么引人误会，所以他的CP才一直是最火的。就算袁嘉翎真的能用平常心对待欧阳铮，制唱粉也不会如他所愿地消停，因为有很多人并不是因为喜欢袁嘉翎所以磕上制唱，恰恰是因为讨厌袁嘉翎所以才磕制唱。”
　　“因为讨厌袁嘉翎，想看他不爽的表情？”
　　“嗯，是啊！因为袁嘉翎的生活有点太完美了吧？长得又帅，又有才能，家境又很好，年纪轻轻就赚了大笔的钱，还从事着偶像这种行业，明明歌舞和营业都不认真，还是有一群全肯定的萌萌人粉丝爱得死去活来。剥下那层皮囊，明明就是个小混混，凭什么开开心心地过着人上人的生活？有什么方法能给他添堵？没办法伤害他的身体，就伤害他的名誉，没办法伤害他的财富，就伤害他的感情吧。只要一说起欧阳铮的事情他就会急得跳脚，那当然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把两人凑成一对能把他气得捶胸顿足的话，何乐而不为？”
　　孟映潭轻笑：“可以理解，即便是女性也会对男偶像有这种程度的嫉妒心的，如果她们有喜欢的偶像，就更容易把这份嫉妒心投射在自己的偶像身上，替自己的偶像感到嫉妒和不公。”
　　王语穹的闹钟响起，飞机已经落地了。与此同时，人群也骚动起来。她赶紧抓着孟映潭出休息室，挤到人头涌动的粉丝中间。
　　推开机场大厅的门，从那里出现的是——
　　在光滑的地砖上高速移动的四滚轮巨型行李箱。
　　以及抓着拉杆坐在上面，左突右撞地冲出人群的袁嘉翎。
　　粉丝们连尖叫都忘了，场地里只剩下咔嚓咔嚓的拍照声。连本能的反应都无法做出，王语穹和孟映潭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袁嘉翎从他们的眼前飞过。
　　轮子滚过一个凸起，制子在行李箱上颠了一下，反戴在头顶的帽子落进人群。带贝雷帽的女孩尖叫着抓住，立刻被一旁穿小香风外套的女孩抢过；两人都不愿松手，贝雷帽腾了只手抽出卡册在面前晃悠：“认得吗？都是有价无市的小卡！”小香风干脆打开手机：“跨年演出内场门票，我可是用加倍的钱才从黄牛那里买来的！”
　　王语穹向安保人员使了个颜色，他立刻从两人手中取走了帽子。“抱歉，我会物归原主的。”
　　她们一愣，背后又是一迭声的尖叫。挤到袁嘉翎面前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的行李箱直接被截停，整个人摔到了地上，场面一下变得更加混乱，有人想去扶他，有人只是想摸摸他，还有的人浑水摸鱼地想把他的护腕拽走。
　　王语穹头痛地叹了口气：“去把袁嘉翎和人群分隔开！这样的人群密度，说不定会引起踩踏事故……”
　　安保人员赶紧挤进人群。与此同时，张怀昱也走进了大厅，只背着一个包，带着毛线帽和巨大的灰色围巾，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男人。看见面前的一团惨状，他连忙跑上前把袁嘉翎扶了起来，低声问“有没有受伤”，一手拿起拉杆箱，两人一同向前走去。
　　尖叫声瞬间膨胀到噪音的地步，站哥站姐们恨不得把镜头怼到两人脸上。小香风脸色煞白，简直像是看见做多的股票在自己面前暴跌；贝雷帽则是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举到头顶，蹦蹦跳跳地寻找最佳观景点。
　　穿绿白裙子的女孩沉默地站在外围，手指拨开暹罗猫和金狐狸，从包里慢慢取出一把折叠刀。王语穹一直观察着她，此时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无声地拍了拍最后两个安保人员，指向女孩；他们从背后无声无息地向前，一把踢掉女孩手中的刀踩在脚下。
　　她无声看着两个安保人员，突然用包遮住自己的脸，一边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但一下就被更大的欢呼声盖过。
　　欧阳铮不急不缓地走出来，冲着镜头微笑招手，机场普普通通的瓷砖被他走成了红地毯。粉丝们立刻更加热情地叫喊起来，有几个人已经破音了，整个人压在安保人员的手臂上，把大包的礼物塞到他手里。他微笑着谢绝了礼物，只收下了一个玩偶和几封信，今晚大概就能见到他在微博里发出对写信者的感谢吧。
　　前面的袁嘉翎并没有回过头，但走得快了些。
　　曾可钦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四个人都坐上保姆车，不舍的人群跟着追上了街，工作日的候机大厅一下又变得空空荡荡。王语穹坐到一旁休息，手机滴滴响了两声，她就跟被黄瓜吓到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打开手机，松了口气：“是你的信息。”
　　孟映潭打开手机，是欧阳铮的信息。
　　“乘同一辆车吧？我有一些事想跟你讨论一下。”
第104章104.不存在的解答
　　天暗了，孟映潭望着车窗外的夜景，霓虹灯被水雾晕开，像是色调灰暗的印象派画作。
　　“然后呢？”
　　欧阳铮说：“没有了，我醒了。你觉得这个梦代表着什么？”
　　孟映潭反问：“你认为这个梦代表着什么呢？”
　　“怎么变成你问我答了，我找你来是让你给我答案的，不是让我给你答案。”
　　“我没有能力像周公一样，只需要梦境的内容就能解出梦的含义，释梦需要很多只有你才知道的信息。说到底，梦就是被压抑和忽略的情绪，它们被你的大脑编码——通俗地说就是加密，然后以不会被意识直接理解的方式安全地表达出来。是你的大脑加密了这些情绪，也只有你能解密这些情绪。作为咨询师，我的任务是引导你，而非作出解答。”
　　欧阳铮轻轻哼了一声。
　　孟映潭发挥咨询师的引导作用：“我之前也听过你的另一个梦，在这两个梦里，袁嘉翎都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从他入手应该比较好。想想看，袁嘉翎会让你联想到什么？”
　　欧阳铮说：“想不到。”
　　孟映潭循循善诱：“不需要是人，一个地方，一种氛围，一个象征，一种情绪，都行。”
　　欧阳铮沉默片刻，还是摇头：“想不到，他不就是他吗，还能是什么？”
　　这沉默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根本没认真想过怎么回答。孟映潭于是换了个角度：“这个梦的场景也很特别，是在拳击场里。这个拳击场，或者拳击运动本身，让你想起什么吗？”
　　“我对打架没兴趣，也不怎么看体育比赛。要说和拳击相关，以前看过《搏击俱乐部》。”
　　这部片子可不简单，光是从精神分析角度就能写出百八十部论文，孟映潭当年辅修心理学时也在课上观摩过情侣牵手看大楼爆炸的浪漫场景，扭头就在笔记本上刷刷写力比多死本能。她打起精神：“这部电影会让你联想到什么？”
　　欧阳铮摇头：“没什么。《搏击俱乐部》是袁嘉翎推荐我看的，那时应该是……跨年吧？我们没去参加新年派对，在寝室里一起看完了这部电影。”
　　“……那除了袁嘉翎呢？你还能想起什么别的吗？”
　　欧阳铮的表情已经把“无可奉告”写在脸上，明摆着是要敷衍她。
　　孟映潭也不生气，只说：“好吧，看来今天可能不太适合聊这些话题。等你有空了，我们可以继续聊。”
　　欧阳铮坐直了身体：“你在车上坐了这么久，听我讲了十几分钟，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这么结束了？”
　　“我之前讲过释梦的理论，我需要了解你对这个梦的印象和联想，才能给出负责任的反馈。”
　　“我都说完了，那还有你什么事？心理咨询师难道是这么简单的工作吗？我找你来，是觉得你能给出一些有用的东西，而不是对着我问东问西！”
　　孟映潭也抬起头，望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愤怒？”
　　雨夜飞速行驶的车里，她的脸被路灯照出漂亮的明暗轮廓。这的确是一张应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脸，没有死角，哪怕是最刻薄的评论家也找不出硬伤。但也许是因为欧阳铮还遗留着电影界的审美，他并不发自内心地认为孟映潭是美的。她确实像一幅画，动起来却不顾盼生姿，眉目之间没有情意，质询的语气冷得像月亮，像被月光唤醒的尸体。
　　他的鼻尖刺痛起来，于是摇下一点点车窗，希望混着雨水的新鲜空气能让这痛感平复下来。
　　真冷酷啊，还以为心理治疗师是一个抚慰人心的职业。
　　他说：“你猜啊，我看你猜得准不准。”
　　任何人都能从这句话里感觉到轻蔑，但孟映潭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无法凭空得出事情的结论，所以我无法完成你的要求。”
　　然后不再有对话。
　　这份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抵达宝瓶座，孟映潭向他微微点头致意后下车，王语穹撑着伞等在门口，把伞撑过她头顶。
　　寒冷湿润的风从敞开的车门里吹进来，但欧阳铮的痛感一点都没缓解，反而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人用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脸，正缓缓地把整张皮撬起来。
　　他靠到椅背上，对司机说：“去老地方。”
　　孟映潭接过伞举起来，两人往大楼走去，离她们的下班时间还有很久。路灯照亮孟映潭的脸，王语穹忽然“咦”了一声：“姐姐，你不开心？”
　　“有吗？”她摸摸自己的脸，“我只是在想事情。”
　　“是什么事情呀？”
　　“不太好讲……是欧阳铮的。”
　　王语穹眼睛一亮：“我刚想问呢，他刚刚喊你去是讲了什么？是不是跟袁嘉翎有关？”
　　还真给她说中了。孟映潭正色道：“虽然我和欧阳铮不是正式的咨询关系，但我还是有义务为咨询者保密。”
　　“要是是别人我绝对不多问，但是欧阳铮和你的关系可不止是咨询者和咨询师啊，你们还是疑似作案者和追查者呢，再放纵他祭司下去她可就要继续非法囚禁危害人身自由了，事急从权嘛。”
　　孟映潭犹豫，王语穹继续趁热打铁：“你们给人咨询遇到了问题，也不能就一个人干想吧，肯定要群策群力取众家之所长，再不济跟人聊聊天也能理清思路，别人我不熟袁嘉翎我可是熟得不行，要是欧阳铮撒了谎我一下就能听出来。这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也不会发到网上给粉丝吹风的！请相信我的人格与品行！”
　　她说得很激动，半边肩膀露到伞外面，湿漉漉的。孟映潭摸摸她的肩膀，说：“那就拜托你了。”
　　王语穹期待地望着她。
　　“欧阳铮跟我说了他做过的两个梦。”
　　听完孟映潭的讲述，王语穹一本正经地评价道：“这梦感觉像袁嘉翎本人会喜欢的龙傲天装逼流剧情，连金手指都给这么大，他的梦境还爱他。”
　　“袁嘉翎不擅长拳击吗？”
　　“他特别怕痛，脚趾踢到床脚都要在床上嗷嗷叫半个小时，怎么会去练需要贴身肉搏的项目？我看他不整容一是怕医院，二就是怕痛。”
　　“嗯……”孟映潭低声念叨着，“果然，欧阳铮梦里的袁嘉翎不单单指他本人，甚至不单单指欧阳铮平时认知里的袁嘉翎，梦境的编码机制会将白日的记忆夸张化，这份夸张也许并不符合事实，但对欧阳铮本人是绝对忠实的，甚至可以说，他会自欺欺人，但梦境永远诚实……而如何阐述梦境决定了咨询师与真实的距离。在更深的层次上，袁嘉翎恐怕只是一个象征，代表了欧阳铮对于父权的全部理解……我问过欧阳铮袁嘉翎让他联想到现实里的谁，但他只是说袁嘉翎就是袁嘉翎，没有给出更多的回应。王语穹，你觉得袁嘉翎是什么样的人？”
　　“袁嘉翎？纯从性格上说，他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人啊，不会去干坏事也会阻止别人干坏事，但是如果是朋友干了坏事，又会帮忙隐瞒。我反正不觉得他会在离婚时对着老婆掀桌子、前提是神志正常，更不觉得他会活活打死人。”
　　孟映潭微微颔首。“唔唔。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欧阳铮梦中的袁嘉翎，他的形象上有很浓厚的父性和暴力要素。那么欧阳铮的父母或者原生环境中的其他人，有没有可能带给他这种印象……”
　　“那不就是欧阳铮的亲爹？做明星梦做傻了，欧阳铮还在青春期就要求他整容，给欧阳铮取的艺名和自己的名字读音一样，出道战时用亲人的身份诈骗粉丝败坏他的名声，差点让欧阳铮跌出出道位。他的死讯公告出来时还有点死者为大的声音呢，然后欧阳铮发了他整容失败后两人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就只剩下庆祝他好死的转发抽奖了。”
　　“这么听起来，这个人有很多自恋导向的行为。对于欧阳铮来说，那的确是让人害怕的强大暴力，欲求远超常人的父亲，难以忍受平庸的生活又无法让自己变得耀眼，于是把儿子的人生当做赌注，去压一个翻盘的可能……不过，这种行为需要的不仅是淡薄的道德，还有强烈的能量，毕竟作恶也是一种脑力劳动。他大概是内心中欲望猎猎燃烧，因而拥有无穷精力的那种人吧。”
　　“难以想象……”王语穹感叹道。
　　孟映潭把她淋湿的发梢拢回两人中间，说：“如果我没想错，那位父亲就是对欧阳铮的成长至关重要的客体，也是他成长为现在的自己，和袁嘉翎的关系到达这一步的原因。”
　　“客体是什么？”
　　“弗洛伊德创造的专业名词，代指有特别意义的人或事物，并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感情与内驱力的目标。婴儿最初诞生下来时并没有自我，他们把自己看做世界本身。在和母亲的相处中，他们知道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也就产生了客体的概念，体验到含着母亲乳头的满足，进入甜蜜睡眠的满足；同时也会感知到死，饥饿导向死，困倦导向死，只有母亲给予自己奶水和怀抱才能消解对死的恐惧。在生死本能的驱动之下，婴儿把母亲看做自己生命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客体。”
　　王语穹低头用靴尖踢着水坑，连绵大雨在地上打出泡沫。
　　“……只有母亲吗？”
　　“母亲是决定性的，毕竟是第一个客体，她能否回应婴儿的需求会对婴儿带来很大的影响，之后便是作为第三方的父亲。但这终究只是理论，不能完全被套用到现实中，许多人家庭完整但是与父母关系淡薄，那他们的这个客体就是缺失的，最重要的客体另有其人。如果之后的抚养者给予良好的反馈，或者婴儿本身相对钝感，那么父母作为客体的缺失也未必就会带来极其强烈的影响。”
　　王语穹轻轻“哦”了一声：“没差啦。”接着，她又用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反正我都没有。”
　　屋檐的雨水打在伞上，发出响亮的噗噗声。孟映潭收伞走进楼里，片刻后拿着两杯热巧克力出来，塞了一杯到王语穹手里。
　　两人站在屋檐下小口啜饮热饮料，雨水溅到她们的黑色防水靴上。
　　巧克力的温度降低到不会烫痛舌头时，王语穹说：“你还讲吗？”
　　“你想听吗？”
　　她把头顶在孟映潭肩上摇来摇去：“对不起打断你啦，快讲吧，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客体？”
　　“婴儿把母亲看做自己生命中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客体。网络上有欧阳铮母亲的相关资料吗？”
　　王语穹思索了一下：“没有吧，我记得在欧阳铮拍电影之前她就和欧阳铮父亲离婚了，之后从来没出现过，一张照片都没有，欧阳铮也没提到过她。”
　　孟映潭若有所思。“我看欧阳铮之前的访谈，他对母亲相关的话题比较淡漠，但是对父亲相关的话题都很敏感。所以我不负责任地揣测一下，欧阳铮的内在客体投射的应该是他的主要抚养者，他的父亲。他当然不是不需要母亲的温暖，但是这个早早离婚并且没有抚养权的母亲身上坏客体的成分太多了，让他感觉到自己很早就被遗弃；母亲的缺位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他不受任何保护地被父性所侵占，暴露在父亲、外界和大他者面前。”
　　王语穹咬着纸杯边缘。“跟你说话时我觉得我简直是个文盲。大他者是什么？”
　　“这么说吧，如果你知道公司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你会开着门上厕所吗？”
　　“才不会呢，好变态！”
　　“厕所设置隔间门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到，而公司里没有人，那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是什么？你觉得谁会从开着的隔间门里看到你？就是大他者，它时刻注视着你，要求你按它的希望行动。”
　　她摇摇头：“我们还是说得简明些吧，欧阳铮的父亲当然也是坏客体。婴儿会对坏客体产生恨意，但他们又没有逃离能力，只能屈服。他们太害怕被客体伤害了，于是去理想化客体，让自己和客体成为一体，用这种方法来进行防御。这个理想化的不健康客体一旦倒塌，他们会变得极其脆弱，就像是切除恶性病变的肿瘤，然而癌细胞已经向外扩散，侵占整个身体。
　　我一直觉得，欧阳铮对塑造自己的完美形象、迎合粉丝的渴望、完成完美的演出有着无法理解的狂热——即便这份完美是虚假的也一样，只要不被发现就是真实。他不仅是在没人的地方上厕所也会关门，而且在镜头后与人相处也像是在镜头前一样。和他说话时我能感觉到，即便是在愤怒时他也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愤怒得好看体面……他总是倾向于影响和引导他人而不承认自己有主动性，我想那也是他长期与父亲相处、常态化了他在父亲手下的生存之道、理想化了父亲的证明。”
　　王语穹用热气呵着指尖。“但是欧阳铮十三岁就进入宝瓶座了，如果他这么依赖父亲，为什么要和他分开？”
　　“他的家庭关系肯定并不好，强迫整容已经近乎虐待了。但是出于求生欲而逃离某人和在精神上依恋某人是可以共存的，父亲会远离，但主体对客体的需求不会就此消失。失去了可供理想化的客体，变得虚弱的欧阳铮必须去寻找另一个客体，就在这时，袁嘉翎出现了。同样从事音乐行业，自信到近乎于自大，看起来强势又有才华。从他身上，欧阳铮能找回他所熟悉的那个理想化的客体，通过将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他归顺了这个客体，并且狐假虎威地借用客体的权势支撑起自己。”
　　“要不是提前答应了你不说出去，这就是我打击制唱CP粉的核武器了——欧阳铮追逐袁嘉翎是因为自己的早死烂爹，袁嘉翎要是有点报复心就该当众送他一罐蛋白粉和七个字：代餐不能当饭吃。”说着说着，王语穹脸上那置身事外的笑容消失了，“不过，袁嘉翎也需要一个能和自己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小跟班吧？如果能一直维持以前的好关系，其实也不错。”
　　“但这种关系是无法延续的。因为袁嘉翎跟他的父亲不一样，他可能会气急败坏，可能会贪婪，但至少不会那么逼仄，不会牺牲别人的人生去为自己搏一个向上的可能。他是一个相对好的客体……至少在精神稳定时是这样。但对欧阳铮来说，面对好客体这种陌生的体验，必然会带来强烈的焦虑和不安，他会很难相信自己会拥有真正的好客体，会认为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消失，他会感到自己正和好客体渐行渐远……他会想要回到熟悉而安全的关系里，而回到熟悉而安全的关系里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把袁嘉翎变回坏客体。而袁嘉翎本身也并没有成熟到具备足够的客体稳定性，能够包容欧阳铮的摇摆，他没能给予欧阳铮足够的信任，让欧阳铮不再陷入强迫性重复中。他自己都受着精神不稳定的折磨，自身难保，哪里有余地去包容别人呢。”
　　“所以从一开始，欧阳铮和袁嘉翎的友谊就不会长久？”
　　“可以这么说。”
　　王语穹把下巴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听你这么说，突然觉得有点伤心。”
　　孟映潭摸摸她的脑袋，这孩子虽然对他人的攻击抗性强到近乎麻木，却依然有着同理心。
　　“我们来聊点更当代的精神分析理论吧，聊点拉康。想象一下，如果袁嘉翎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欧阳铮会是什么反应？”
　　“我觉得袁嘉翎太自恋了，他不会真心爱上哪个女孩子的。”
　　孟映潭笑笑：“我觉得，如果袁嘉翎喜欢上了某个女孩，他一定也会去追，但如果袁嘉翎和那个女孩分手了，他反而会对那个女孩丧失兴趣。他追逐那个女孩仅仅是出于对袁嘉翎的认同感，袁嘉翎的青睐给这个女孩增加了无上的价值，他就像是跟着头狼狩猎一样，头狼选中的猎物就是最有价值的，可是头狼绝不会让出猎物，所以他的追求永远得不到结果。在这个强迫性行为中，至关重要的是袁嘉翎，那个阻止他的障碍，强迫性行为主体的欲望特征就是不可能的欲望。袁嘉翎的正常，袁嘉翎扮演他的父亲，这正是不可能的欲望，他就在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的欲望不可能达到中产生强烈的快感。”
　　“大师，考虑开个微博当CP粉头吗，日常工作就是用这种语言论述CP双方彼此如何相爱相杀相恨眉目传情同床异梦老死不相往来，你肯定日进斗金，成为全娱乐圈同人女唯一的姐。”
　　“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
　　“当然是在夸你！不过你的解析实在太引人误解了，听起来欧阳铮就像是一个有恋父情结和被虐情结的异装癖，在同龄人中寻找亡父的代替品，寻找到之后又竭力证明他不爱自己，为自己制造重复的悲剧并沉迷其中……有点拧巴。”
　　“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夸张了，情结不一定代表着恋爱感情。尽管它确实会对择偶产生很大的影响，从这个角度说也无不可。”
　　王语穹直起身子，望着地平线上昏暗的灯光，今晚海湾灯塔的光芒格外有穿透力，混杂在稀疏的星光中。
　　“但这么说就像是，人的认知被过往经历所决定，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认知，于是终将重复陷入相同的困境，我们不过是被过往控制着的动物。照这么说的话，我……你觉得我该变成什么样？”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终其一生都被过往的阴影笼罩，有些人则会把过往远远甩在身后。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责怪欧阳铮，说他不够强大，无法摆脱自己的过去，只是单纯地陈述这个事实而已。有些人是野草，有些人是兰花，有谁会要求野草有观赏价值，兰花历经风雪而不败呢，只要能落到土壤里，各自生长出来，就足够了。”
　　王语穹扭头：“那你觉得，我是兰花还是野草？”
　　“我希望丁扉能把你当成兰花，但她平等地认为世界上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是野草。”孟映潭拿过她手里的空杯子丢进垃圾桶，拍拍她的后颈，“你看，人的认知就是这么容易被过往所局限，人就是这么容易以自己的尺度丈量世界。走吧，亲爱的，我们的精神分析小课堂结束了，该去工作了。”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欧阳铮最后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他觉得你在敷衍他，但其实他也在敷衍你不是吗？从第一个办离婚手续的梦就很容易看出袁嘉翎影射的是他父亲吧，难道他感觉不到吗？”
　　“他当然能感觉到，他找我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寻求他不知道的建议，只是等待我说出他早已知道的事实。被父亲推进娱乐圈，跟着袁嘉翎成为偶像，现在又来向我索求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如果他只愿意把自己困在这种模式里，那么他既不是兰花也不是野草，只是一棵从这棵树攀援向那棵树的菟丝子而已。”
　　王语穹与孟映潭的视线相撞，呼吸顿时一屏。“姐姐，你是……讨厌他吗？”
　　“这是一份工作，我不会对自己的工作对象抱有成见。但脱离开职业身份，我会尽量避免和无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人相处，也会建议你这么做……你永远想不到，他们会给自己的行为寻找多少理由。”
第105章105.不远万里而来
　　天璇剧场的侧边小剧院里，幕布紧紧地拉着；两三百个女孩挤在剧院外飘摇的小雨里，每个人都打扮得像是要去约会，带着鲜花、专辑、亲笔信和礼物，她们来这里是为了参加BEXT的签售会。
　　在指定的影音店购买新专辑就能获得签售会参加名额的抽签机会，买得越多抽到签售会名额的可能性就越大，会有人购买成百上千本专辑用来抽签售会名额，再把抽签完的专辑以低价转卖出去。能抽到签售会名额的人最少也买了价值上万的专辑，在未成年粉丝占比极大的BEXT粉圈，她们被认为是最核心、对BEXT贡献最多的一群人。
　　寒风瑟瑟，喷嚏声一个接一个。贴在栏杆上的安检标准比出国更严格，门口人高马大的保安警惕地盯着她们，好像她们会从礼物盒里掏出一个手榴弹。
　　有人亲手做的流沙麻将因为灌了油被鉴定为危险物品，抹着眼泪把流麻扔进垃圾桶里就要走，几个粉丝围在她身边又是安慰又是骂公司又是送纸巾，有人拿出包要为她补哭花的妆。她抽抽噎噎地说要把这事发上超话，旁人立刻劝阻：“别了吧，宝瓶座一群公司粉和小妹妹屏幕粉，她们理解不了线下粉的，你发这种东西只会被骂。”
　　她还是把流沙麻将从垃圾桶里剪出来，红着眼睛拍了一段视频，准备在签售会上给她喜欢的偶像看。但是每个人的时间本来就只有五分钟，她早就用想说的话把这五分钟填得满满的，要怎么才能把这段视频塞进去呢？
　　她为了这次签售的名额买了400本专辑，一本70元，加上运费就要将近三万元，为此她还问朋友借了些钱，答应朋友在把专辑卖出去之后就把钱还掉，可是这次欧阳铮的好几张特典卡价格飙升，大大刺激了专辑的销量；设计又很一般，内页也不怎么好看，吸引不到路人来买。一打开二手网站，满屏幕都是出未拆专辑的，30元就能买到一本，卖主还承诺会包装得漂漂亮亮，送一大堆自制周边。她每天都看着那一大堆专辑发愁，又不甘心降价，又担心真砸在手里。
　　能够安慰她的只有今天的签售本身——五分钟的签售，两万八千元，这还不算来回机票和宾馆；每一分钟都值五千六百元，每一秒都值将近一百元。但只要这五分钟让她感到满足，一切都是值得的。
　　确认她的眼睛没有哭肿之后，她又排回了队里。前面是个比她矮一头多的女孩，穿得很单薄，带着口罩墨镜，但仍然不掩幼小。这么小的孩子也有财力来签售会吗，家里这么有钱又开明？她买签售的钱都是自己攒起来的，不禁有点羡慕了。
　　小女孩没有带包，安检过得很快。后面的安保人员要她出示账号收到的中签通知，她拿出手机，安保人员一愣：“这是发重了吗？”
　　“不是，我中了三张签。我可以一次把时间全用完，对吧？”
　　安保人员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给她的手机屏幕拍了照后去请示上级，过了好久才回来，后面排队的人都等急了，发出一阵阵骚动的不满声。
　　工作人员让小女孩进去，把一旁“场馆内已有38人”的牌子改成“场馆内已有40人”，拉起警戒线，一人就占了三人的名额。
　　她排在后面，望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突然前所未有地感觉到空虚。对啊，五分钟怎么可能够，她有那么多事情要讲，起码要十五分钟，可是买下偶像的五分钟已经耗尽了她的一切。
　　她只穿着丝袜的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没有睡足的心狂跳着。此刻她只能绝望地、像是把最后一笔钱押上赌桌的赌徒一样祈祷——欧阳铮，我相信你，请不要让我后悔和你见面的这五分钟。
　　签售会现场的布置并不华丽，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一侧坐着偶像们，一侧坐着来参加签售会的粉丝。偶像们的手边都放着一个倒数五分钟的小计时器，从粉丝坐下就开始计时，而粉丝们大多都会等到计时器嘀嘀响起，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和偶像告别。
　　嘀嘀，计时器响起。看着工作人员朝这边走来，女孩抓住欧阳铮的手，急切地说道：“我还会努力再来参加签售会的！我再来的话，你还能记得我吗？”
　　欧阳铮握住她的手：“就算你不再来，我也会记得你的。”
　　女孩离开时还在不停回头，他也报以微笑和招手。等女孩消失在出口，他立刻收回目光，搜寻着下一个粉丝。
　　他左边坐着张怀昱，偷偷在裤子上擦着手汗，看起来比对面的粉丝还更紧张。张怀昱实在很不擅长这种要和粉丝面对面打交道的环节，上场前来紧急找他补习了媚粉成句一百句，但是有没有效果实在很不好说。
　　张怀昱身材出众，又有舞蹈底子，也没有会伤及粉丝根本的黑料，那张脸对真爱粉来说没什么要紧的，被别人多嘲笑几次没眼光恋丑癖，反而会对偶像更忠诚。他一直觉得张怀昱其实很有成为人气成员的潜质，而且是实打实的死忠人气，不用担心脸垮掉之后颜粉跑路；结果现在死忠泛人气双垫底，很难说没有他性格无聊的缘故。偶像可以坏，可以蠢，甚至可以恶毒下流，但决不能无聊，无聊的人俯拾皆是，粉丝为什么要花钱去追？
　　粉丝说：“张队，我是你和小圆的粉丝哦。”
　　张怀昱呆呆地点头：“哦……谢谢你。”
　　欧阳铮心说：“我刚跟你讲过的啊！来你的签售却提起另一个成员，八成就是CP粉要贴脸抠糖了，你就要把皮绷紧了！既不能卖得太过伤到唯粉，又不能显得生疏让CP粉生气，你也没那个本事走钢丝，咬死好朋友关系就行。”
　　粉丝接着说：“我上次买了小圆的签售，想让他跳抖音很流行的那个兔子舞，但是他不想跳。”
　　拒绝签售粉丝的正常要求，本来是要被炎上的大事，但既然主角是袁嘉翎，倒也不奇怪。制粉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共识：去买袁嘉翎的签售一定要提前准备好他感兴趣的话题，这样才会有好的体验，要是敢提到他讨厌的事，就要做好他全程走神放空，甚至直接黑脸的准备。觉得可笑？那就别买呗，有的是一掷千金却掉签的富婆。能把粉丝买签售的目的变成买一个讨他欢心的机会，欧阳铮简直有点佩服他了。
　　但张怀昱显然什么也没想，只是又点了点头，呆得简直让人头痛。
　　“所以，这次我买了你的签售，你们关系那么好，只要你要求，小圆肯定愿意跳兔子舞的！我之后还会买小圆下一批次的签售，请他在那时候跳给我看吧！”粉丝握住张怀昱的手，“谢谢你哦！”
　　但对有钱人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喜欢的偶像摆谱不答应自己的要求，她甚至可以买队友的签售来施加压力：你不给我面子，总得给你的好队长面子吧？
　　如果张怀昱是一台电脑，那么现在他大概已经蓝屏了。
　　欧阳铮把注意力从这可笑的一幕上转移，下一个签售粉丝已经站在桌前。她摘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嘴唇被冻得青紫的稚嫩的脸。
　　“……潘弈？”
　　他轻声说，在桌子底下转了两圈戒指，目光接连锁定每一个会将他们拍进去的镜头，最后又回到女孩身上。
　　“是我。我早就想单独见你一面了，但是曾可钦一直说让祭司和偶像本人见面会有很不好的结果，不让我见你。刚好这次签售他不会到场，只会在线上签售，我就临时买了签售来见你。”
　　曾可钦找到潘弈后，一直都是由他和潘弈联系。欧阳铮从来没有和潘弈直接接触过，他只是知道自己有一个“年少有为”的祭司，只是在监控上看到过那个身影。曾可钦说，听工作人员讲，这小丫头和你还蛮像的，不知道是因为像你才喜欢你，还是因为喜欢你所以变得越来越像？
　　可是见到了潘弈，欧阳铮却觉得她和自己一点都不像。她完全还是个小孩子，绞在一起的手冻得通红。
　　欧阳铮让工作人员把他的羽绒服拿过来，工作人员顺手把计时器调好，开始倒计时。
　　“十五分钟？你买了三次签售？”
　　“我怕时间不够。”
　　“很贵吧？要量力而行哦。”
　　“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不是别人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潘弈露出骄傲的表情，她的肩膀还在颤抖，却把身体挺得笔直，直视着他的眼睛；欧阳铮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曾可钦说她和自己很像了，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渴望着能挣到一大笔钱，去想去的地方，如果有人报以惊讶，就底气十足地说，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但那时他还是爸爸的儿子，一切功劳一切收获都归于养育他的那个，他挣到的钱不是他的钱，电影的片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工作人员拿来了羽绒服，欧阳铮站起身把衣服披到潘弈肩上，说：“你有带厚外套来吗？”
　　潘弈把脸埋进高领羽绒服里，摇了摇头。
　　“那这件衣服你就带走吧，今天很冷，别冻着自己了。不用担心被拍到什么的，我会解决的。”欧阳铮拍拍她肩膀，“坐吧。”
　　潘弈又摇了摇头，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对不起……”
　　欧阳铮有些不知所措。她怎么突然道歉了？她还能做什么伤害到自己的事不成？
　　他欠身凑近她，女孩发出轻微的抽泣声，泪水在羽绒服上滑出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我……我杀了人……”
　　欧阳铮捉住她的手，这双手冰冷湿粘，掌心满是汗液，像是溺水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
　　“我想要变得像你一样，所以才会把你当做偶像，我想要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害怕，无论和谁争夺都能抢回自己的人生，不被任何东西打倒，但是我还是没办法不害怕，妈妈和小姨对我来说还是特别的家人……我一直在想，我和你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窖。
　　“我知道你杀过人，所以我也试着……杀了一个……”
第106章106.满月高悬
　　在厕所里发现被霸凌者之后，袁嘉翎和欧阳铮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两人依然住在一起，一起吃食堂，一起点外卖，一起写歌一起演奏歌唱，把demo放在两人共同的视频网站账号上。但是欧阳铮能感觉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相信袁嘉翎也能感觉到。
　　自己对他的态度依然很好，却不再事事都征求他的意见，从今晚饺子吃什么馅到高音转音的处理，他不会立刻开口反驳，却会默默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袁嘉翎肯定会发现的，这份敏锐曾经让他无比崇拜，而现在他只好奇，这件事给袁嘉翎带来的影响够不够他灵感迸发再写一首歌。
　　前辈团的新专成绩依旧不佳，眼看着要在和同期男团的竞争中查无此人，与此同时，宝瓶座官网上沉寂许久的“公开练习生”页面，添加上了12位练习生的照片和基本资料，banner上是语焉不详的“期待展现出惊人光芒的少年们”。前辈粉们凶狠地骂着宝瓶座把自己的偶像当做弃子，声称绝不会给这群趴在前辈身上吸血的小东西一点眼神；而想要赚粉丝钱的人已经开始押宝谁有机会出道，谁有潜质爆火，像是老股民们分析着新股票的背景和当下局势，决定长期持有还是短线操作。
　　而在练习生之间，这个消息如同烈火一样烧灼起来，让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股热烈的氛围。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来自前辈与同级的排挤并不是练习生生涯里最难熬的事情，最难熬的是看不到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出道的机会，不知道如果有出道的机会自己能不能被选中，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不知道坚持下去一切会不会都成为泡影。而公开练习生的新增和前辈团的成绩不佳，意味着新团很可能即将确定出道组的人选。如果能成功出道，自然算是熬出了头，如果确定无法出道，年龄较大的练习生也可以考虑离开公司。
　　欧阳铮也在12名公开练习生之列。那张照片他拍得很不满意，但摄像师根本没理他重拍的请求，搬起设备自己离开了。哪怕是家庭背景优越的练习生，在宝瓶座里也是食物链最底层，工作人员在上司和偶像那里受了气，把气撒到他们身上，然后他们又用购物、滥交和欺负没有背景的练习生来发泄。等到练习生成为偶像、出了名，就报复以前看不起他的工作人员，然后工作人员继续欺负新来的练习生。大家都不觉得欺负人有什么错，只是怨恨自己当不成那个欺负别人的人而已。
　　其实欧阳铮也一样。他也想要赶快出道，成为有钱的大明星，只要在社交媒体上抱怨一句就会有很多粉丝在意，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可以被随便欺负。
　　但是袁嘉翎不一样。宝瓶座就是他最大的背景和后盾，为人又张扬不怕事，就连现役偶像都不会主动去触他的霉头。他甚至对出道都没有表现出兴趣，觉得当偶像就得参与一系列无聊又占用时间的活动，还得被粉丝和营销号整天指指点点。公开练习生的照片是工作人员直接拿旧照传上去的，不管他想不想出道，宝瓶座都需要这样一个资质出挑的练习生，给粉丝一针强心剂。
　　想到这里，欧阳铮兀自笑了笑，打开了手机。他用小号关注了不少喜欢宝瓶座的账号，首页充斥着对新公开练习生的讨论，其中一条被他收藏了起来：
　　“这个欧阳铮，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看过他演的剧，谁有印象么？”
　　他盯了这条讨论片刻，点了“举报”。
　　大公司为新团准备出道人选时，公开练习生和非公开练习生们会一起训练，并进行动态分组，表现优良者会升格进出道组，而表现不佳者会被降格至后备组。这种动态分组一直持续到出道组被固定下来，出道曲确定，新组合成员们开始一起磨合、练习出道曲，策划开始为他们打造人设定位，展示出他们独有的特质，把璞玉从顽石里打磨出来……然后整容。
　　练习生圈子里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如果公司出资让你去整容，那么你出道的概率至少也有60％。如果你没能出道……那至少你以偶像的审美标准免费整了个容，迈上了当网红的第一个门槛。
　　但是宝瓶座在网站上更新了公开练习生后，只是将12名公开练习生聚集在一起集中训练，没有在内部再度分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相似的基础练习。于是有练习生相信，宝瓶座要出12人的大型团。公开练习生们能够全部出道，对疲惫的练习生们这当然是一个很美好的愿景，但欧阳铮觉得宝瓶座高层应该没有这么蠢。现在已经是小型团的时代了，最火的团无论男团女团都在6人上下，既能控制成本又能让成员各具特色。而12个人，想拍个抖音镜头都没法装进去所有人。
　　现役男团萎靡不振，新男团的出道筹备必须提上日程。不可能12位公开练习生一起出道，又没有分出明显的出道组和后备组，那么新男团的出道方式，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欧阳铮低下头，看着玻璃桌上自己的倒影。
　　但如果真是如此，就不能等着公司出资来让自己整容了。
　　袁嘉翎躺在录音室的沙发上，张怀昱在一旁练声。自从进入宝瓶座开始他就相当勤奋地按着声乐老师的教导每天训练，但这么几年，也只是从KTV水平变成了……可以边唱边跳不喘气的KTV水平。没办法，唱歌太吃天赋了。
　　“欧阳铮还没来吗？”张怀昱问。
　　刚进入宝瓶座时，袁嘉翎还会指导张怀昱的声乐训练，但他们立刻就意识到这根本没有用。袁嘉翎同样没有经过正规的声乐训练，他优秀的歌唱表现几乎完全依赖于声线、音色、语感和他对歌曲内涵远超同龄人的了解，没有哪一点是可以复制和教授的。欧阳铮的声带机能也并不顶尖，但童子功扎实、歌唱技巧纯熟又有乐器演奏经验，时而飚几个唬人的高音花腔，在一堆半路出家的练习生里已经鹤立鸡群，张怀昱哪怕能学到一半，他就可以考虑把转型方向定为纯现场唱跳选手了。
　　“不清楚。他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在干什么，本来还有事要和你们俩当面讲的。”
　　“什么事？”张怀昱取下耳机，“我待会还得去跟管宿舍的老师见个面，好像有人在宿舍里吸烟，你先说吧。”
　　“内部消息，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新男团人数已经确定为五人，选拔方式是社内选秀……最终人选将通过投票选出。”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人的最终出道人数意味着超过半数的选手会被淘汰，张怀昱的能力和性格在宝瓶座高层那里还算一个不错的成员人选，但要去选秀里争夺观众的目光，对他而言还是太困难了。
　　袁嘉翎坐起身，把头靠在膝盖上。“你有什么打算吗？”
　　“也没什么好打算的，继续努力练习，争取能出道。”
　　“那要是你没出道呢？”袁嘉翎直白地追问，“你肯定等不到下一次成团了，家里人都指望着你挣钱吧？”
　　“那我就去找别的工作了，去舞室当舞蹈老师，或者去当护工也行，我很擅长照顾别人。”
　　“那种工作能挣多少钱？和当偶像差得远吧，而且只要出道过一次，靠着几个有钱粉丝，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哦？”
　　张怀昱穿上外套，把包拎到背上。袁嘉翎怨念地盯着他：“我说过，我们三个要一起出道的。”
　　“嗯，但是如果做不到的话，也没办法，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没法改变的事情。”
　　“怎么就没法改变了？”袁嘉翎气势汹汹地站到沙发上俯视着他，“你努力过吗，就说没法改变？”
　　“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加练。那你呢，你努力过吗？”
　　“……我不准备参加社内选秀了。虽然我还是希望能一起出道，但是你和欧阳铮更需要这个机会吧，我就作为制作人支持你们就好了。”
　　张怀昱笑了笑。“还没到最终的截止日期呢，你还可以多考虑一下。”
　　说完他就走了，不忘轻轻关上门。袁嘉翎泄气地躺回沙发上，他明明是真心的，搞不懂张怀昱为什么对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觉得他变卦太多次了？也没有那么多次吧？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撒过谎，只是变了主意而已。今天他会这么觉得，明天他会那么觉得，但每一瞬间的他都是诚实的。
　　袁嘉翎沉浸在思绪中，时间像是温暖房间里的面团一样发酵起来。录音室里没有窗户，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让人想起另一种气味，就像是陈旧储藏室里的霉菌味道，恶心又让人着迷。他把手伸向口袋里的烟盒。
　　门被打开了。他立刻抽出手，僵硬地躺回沙发上。
　　走进来的是欧阳铮。
　　袁嘉翎松了口气，把赤裸的脚塞进坐垫里。“你终于来了——不过张怀昱有事，你得待会才能见到他。你去干嘛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欧阳铮露出一个笑容。嘴角不是扬起而像是被割开了一样，一个言不由衷的难看到极致的笑容。
　　“我去找了整容医生，想在出道战之前把鼻子的状态调整一下。但是只整一个地方是不够的，要加上推轮廓削骨才能显得自然，我没有钱去做这么大的手术，所以大概只能搁置了。”
　　他温柔又自然地说着，好像只是要去做个新发型。
　　“或者说，你愿意资助我？我们约好的要一起出道，我可不想一个人被落下。”
第107章107.deja-vu
　　像是没有听懂欧阳铮说的话一样，袁嘉翎愕然地望着他。“你要去整容？”
　　“嗯。”
　　“你想问我借钱去整容？”
　　欧阳铮坦然地点头。
　　“别开玩笑了，”袁嘉翎的脸绷紧了，“你不是早就上过手术台、吃过苦头了吗？我还以为你会吸取教训呢，结果你又……”
　　他的神情，他的姿态，他游移不定的目光，紧紧踩住坐垫的脚趾，全部都指向那两个字。
　　“你不觉得整容很可怕吗？”
　　欧阳铮付之一笑。“比这更可怕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还残留着水渍的纸杯，捏着上面宝瓶座的标志，脑子里冒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如果我从今天开始搜集袁嘉翎喝过水的纸杯，直到他出名，然后把纸杯全部挂到网站上拍卖……我要卖多少个，才能凑齐做一次手术的钱？
　　他轻轻捏扁了纸杯。
　　袁嘉翎拿过桌上剩余几个纸杯，扔到垃圾桶里。
　　“所以你准备做什么手术？我记得有些手术的创口没那么大。”
　　“鼻综合肯定要先做。我以前做隆鼻的膨体质量很差，已经开始融化了，我得把膨体取出来，把那些已经腐烂的地方刮干净，然后填进新的更好的材料，大概是自体软骨吧，切开肋骨，从里面取一块软骨出来，雕成鼻软骨的形状……”
　　他事无巨细地说着手术的流程，袁嘉翎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等一下。等一下，这么大的手术，而且要割开鼻子和肋骨，你知道这两个部位对于一个歌手而言有多重要吗？你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唱歌的，就算恢复了，你真的能回到最好的状态吗？你还记得我们正在筹备的那张专辑吗，《春雪冬花》，我把专辑介绍都写好了，就差你来录demo了！”
　　欧阳铮叹了口气，纸杯底被他咔嚓一声戳穿。
　　“果然你在意的就只有这个，我的声音还正不正常，能不能唱歌。”
　　“因为我最初认识你就是因为你的声音！该死，你为什么一副像是我做了错事的样子？不是你的声音让你成为宝瓶座练习生的吗？你会唱歌，我能写歌，就算最后没办法出道我们也可以出专辑，如果市场反响好的话说不定你能争取到solo出道的机会，还不会跟偶像一样招惹一群疯狂的粉丝，这样下去不好吗……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袁嘉翎抬起头来，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欧阳铮的心中涌起一阵寒流，那股初见时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因而为其折服的锋锐之气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烦闷、痛苦和失望，他最熟悉的表情。他为什么从未发现袁嘉翎的长相如此熟悉？难道他们初见时让他无端感到信赖的不是直觉，而只是因为人习惯中对熟悉之物的依赖？
　　我想要什么？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一直以来不都是我闭着嘴，让你来告诉我我想要什么吗？
　　男人用毫无锋锐之气的眼睛看着他，两把棕色的覆满铁锈的刀剑。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话……当初不是你要我整容的吗！”
　　袁嘉翎用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两颗棕色的明亮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啊？”
　　欧阳铮想解释，但他的声带毫无震颤，只是无力地呼出了一小团气体。他又失声了，那么恰好，又或者，他的身体听到了他心中“我无法继续讲下去”的呼声。
　　他只是站在原地，捏着那个纸杯，柔软分层的指甲磕在杯壁上一用力就劈开，残余的部分被挤进肉里，血一点一点挤出来。
　　袁嘉翎夺过那个撕得破烂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在手心里擦了擦血。“给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我哪句话要你去整容了，你说出来啊？怎么一下就变成是我出尔反尔了？你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想一想，要是我在意这种事，当初看到你的脸我就可以去找别人了，还是说这些事你早就忘光了？”
　　噼。好像踩断一根干树枝的声音。肋软骨从身体里取出来时应该也是这样的声音，鼻梁折断时应该也是这样的声音。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抽泣。
　　托马斯·艾略特的《空心人》。他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是袁嘉翎读的英文原版，他听不懂，只能夸赞韵律很美，袁嘉翎一边感叹着“这就是天赋啊”一边读了一遍中文，半张脸从诗集后面探出来，说：想不想学，我来教你。
　　不知道哪里的风刮进来，很冷，可是他的脑子也没变得清醒，只有身体像是被冻住一样，眼睛只能直直地盯着正前方，盯着那双不甘的委屈的眼睛，被火半死不活地炙烤的两把覆满铁锈的刀剑。
　　他盯了很久很久，直到不甘变为恐惧，委屈变为慌乱。
　　袁嘉翎问：“你还好吗，是不是不太舒服，我记得你心脏不太好……你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别的事还可以再商量，都没什么的，对吧？”
　　他抽了几张纸，递到欧阳铮面前。“擦一下，你的手在流血。”
　　但欧阳铮只是盯着那张纸，袁嘉翎只好把手收回去，用念诗一样的柔声细语说：“我也太急了，但我只是想要再多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一起把手头的专辑做完，这个冬天对我很珍贵，我想趁自己状态还好的时候再多写一些东西。”
　　珍贵的冬天，是啊，雨落下来会冻成雪的寒冷冬天，值得为之写无数首歌，他们最喜欢的都是这个季节，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冬天吗？”
　　袁嘉翎摇头。
　　万籁俱寂，录音室里连空气流动的响动都没有，欧阳铮轻弱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你不知道吧，天气冷的话，伤口就不会很痛，也不会有很重的味道，所以我最喜欢冬天了。而且伤口不容易溃烂发炎，也不用经常洗澡，所以很适合做手术。这个冬天对你很珍贵，对我也一样。”
　　欧阳铮离开了录音室，没有回头看一眼袁嘉翎。他回寝室里收拾了些自己的生活用品，房间里的东西是多，但大多数都是袁嘉翎头脑一热买来的，虽然一直都允许他用，但还是留着吧，免得他用被拿东西当做借口搅混水。最后整理出来的东西很少，一个旧背包就能装满，当初欧阳铮就是背着这个包来到涉江参加了宝瓶座的练习生招募，现在他要背上这个包离开了。
　　经过这件事，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和袁嘉翎住在一起。随便找个地方住吧，欧阳铮从背包夹层里找到了张怀昱给他的便签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址和两人的电话，张怀昱告诉过他几个便宜干净的旅馆，希望至少有一家还能入住。
　　欧阳铮下楼时，袁嘉翎刚好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停住了脚步；欧阳铮加快动作跑下楼梯，直到出了楼、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才停下来呼呼地喘气。手机叮叮当当响起来，是袁嘉翎拿他手机给自己设置的特殊铃声，欧阳铮看也不看就关了机揣到口袋里，沿着绿化带一路往前，冰冷的风扑面而来，让他得以呼吸。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好像投下炸弹后呼啸飞离，徒留身后一片废墟的飞行员。
　　然后，他为自己对这个想象的满意感到一丝恐惧。
　　第二天，欧阳铮照常来上课。课程和训练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但欧阳铮昨晚连夜搬出寝室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练习生的生活枯燥无聊，就指着这点八卦风声来消磨时间。上课时袁嘉翎不在，更加坐实两人有了间隙，休息时练习生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闲话，不时往欧阳铮这边瞥一眼。
　　晚课结束后，张怀昱在走廊上拦住了欧阳铮。“回寝室一趟吧，袁嘉翎想见你。”
　　“他还有什么话，告诉你，让你来跟我说不就好了？”
　　张怀昱露出陌生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为什么事情感到难过。“他希望能亲自向你道歉。请你去一次吧，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欧阳铮耸了耸肩，跟着他走向寝室楼。
　　张怀昱敲了敲门：“欧阳铮来了哦，我们进来了。”然后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紧紧地拉着，只有笔记本电脑发出的荧荧的光，有一股奇怪的熟悉感。袁嘉翎穿着乱糟糟的睡衣，赤着脚站在门口，眼神有些涣散，欧阳铮连喊了他几声才聚焦起来。
　　“你想跟我说什么？”
　　“昨天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你想去哪里住都可以，但房间里还有很多你的东西，收拾完再走吧，书，乐谱，有这么多呢……你手写的笔记，还有随身听，至少把这些带走吧？”
　　他把笔记本和随身听递给欧阳铮。欧阳铮没有接，也没有回答，他讪讪地收回手，把桌上的几板药放回盒子里。
　　“其实不想跟你说的，我之前已经停药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我一直也不太想承认这件事……但是你看我这个样子，不承认也没意义了。就像是《奥赛罗》里说的那样，‘都是月亮的错,当月亮离地球太近时,会使所有人疯狂’……”他干涩地笑了两声，“我有双相情感障碍，就是躁郁症。”
　　欧阳铮终于想起来了，那股熟悉感来自何处。乱糟糟的房间，在白天也无比昏暗，穿着不合季的睡衣，给自己一个为所欲为的免死金牌。
　　那个女人感觉到那个男人的可怕之后，就是这样逃走的，就像是遭遇空难时往飞机下跳的乘客，丢下了她的所有行李。
　　他就是她的行李。
　　现在空难警报又响起来了，又有人要把他留在燃烧的飞机里了，说自己力气不够，说他实在太重。
　　“真会找借口。”
　　从自己喉咙里流出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加冰冷而动听。
　　啪，袁嘉翎手一抖，随身听碰到地上，闪了两下，然后黑屏了。
第108章108.Nornir
　　“真会找借口。”
　　心里明明还在犹豫，刻薄的话语就已经宣之于口，连声音都比想象中更加刺耳。
　　袁嘉翎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下腰去，把随身听捡起来。放回桌上时他奇怪地迟滞了一下，就像是轴承生锈的机械一样，手臂先移开了手指才松开，随身听又掉回地上。
　　他抓着桌子的边缘，身体因为呼吸而轻轻摇晃着，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声音像是电量耗尽的收音机，带着轻微的嗡鸣声：“我没有找借口，我是真的……”
　　欧阳铮说：“你是真的什么？真的得病了？得病了就去治，你也拿得出这笔钱吧。”
　　袁嘉翎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直起身来，勉强按住桌边的一本书。“不是钱的问题。你，我觉得……我以为你应该能理解，我不想用吃药来治疗，我不想现在就把自己断定为器质性的psycho……”
　　“别说英文了，没人听得懂。”欧阳铮从他手里抓过书，“《悉达多》？你靠看这种书缓解你的心理疾病吗？不过也对，你应该和他比较有共鸣吧，毕竟大家都只知道悉达多因为放下一切而成为佛祖，不知道他放下的一切是身为王子的荣华富贵。普通人连见证俗世浮华的机会，连放下王子身份的机会都不会有，哪里有成佛的机会呢。”
　　袁嘉翎低着头，发出含糊而无意义的声音。
　　“真的想成佛的话，就从布施开始吧？你既然不借我钱，那就买下我的歌曲版权吧，你想要哪首？《春雪》？《在冬夜，一束枯黄的花》？整形医生给我的方案是4万元，只要能凑到这笔钱，我把整张专辑的歌全都卖给你也可以，连署名权一起卖也可以，这张专辑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了。”
　　“4万？”他喃喃着，“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什么。倒是你，原来这么自信，那张专辑值四万块？”
　　袁嘉翎突然抬起头来，眼白泛着血丝。欧阳铮还没反应过来，袁嘉翎就一头撞到他的胸口，一直把他推到走廊上；那感觉就像是被攻城锤正中胸口，根本无法呼吸，耳膜鼓胀得像要炸开。欧阳铮失去平衡，身体一软倒在地上，黏腻的东西从头发间流出来。
　　好痛，痛得让人脊背发凉，但这反而让他感到幸运。袁嘉翎弄伤了自己，会赔偿多少钱，够不够四万呢。
　　视野因为冲击而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袁嘉翎跪在自己身边。他抑制住倒吸凉气的本能，说：“我会接受和解。”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血好像都流光，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寒冷，袁嘉翎终于动了动嘴唇。
　　“说这么多，你不就是想出道吗。我也去报名，看看观众比较喜欢哪个。”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你去干什么，你不是嫌当偶像麻烦吗？”
　　“能让你的梦想破灭的话，也不算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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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铮知道这并不是大话。袁嘉翎如果想要出道，他不仅立刻就能锁定一个名额，甚至能让宝瓶座把“能够配合他”纳入对其余成员的选择标准里。两人从外貌气质到特长担当全都撞型，在组合内已经有一个袁嘉翎的前提下，宝瓶座把他选入出道组的几率近乎于零。
　　欧阳铮的内心涌起一阵绝望，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心，好像必然到来的灾难终于降临。
　　地面传来振动，张怀昱急匆匆地跑过来，冲他们喊：“怎么回事？我只是几分钟没看着，怎么就弄成这样！”
　　袁嘉翎只是低着头。
　　这样就完美了，事情就板上钉钉了，袁嘉翎把他弄伤了，张怀昱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世界上真有一个图书馆，里面的书记录着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事，那么关于他们的书，必然是以这句话开头的：袁嘉翎把他弄伤了。
　　张怀昱蹲到欧阳铮身边，用外套把他的头裹住，那件外套立刻就湿透了——被灰色的积水和红黑的血。确认了欧阳铮的脊椎没有受伤后，他一手垫着脑袋托住肩膀，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小心地把欧阳铮抱了起来。
　　“对不起。”袁嘉翎说。
　　张怀昱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你其实一直都在不远处等着吧，就像以前一样，所以我的话你也都都听见了。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先把欧阳铮带去医务室，有事回来再讲。”
　　欧阳铮勉力睁开眼睛，从张怀昱的手臂边瞥见，袁嘉翎依旧跪在原地。他的手撑着地，头发垂下来，几乎浸到积水里。滴滴答答的声音钻进他耳朵，不知什么时候，走廊的破水管又开始漏水了。
　　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和失血，欧阳铮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但是他的后脑上擦掉了一大块头皮，即便愈合，那块头皮也不会再长出头发了。
　　医生告诉欧阳铮这个消息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而是一旁的张怀昱着急地问：“他是要上台演出的，不能想办法修补吗？”
　　医生说：“可以植发，不过后脑勺本来就是一般植发的取发区域，要植发的话不仅毛囊来源不好搞，术后恢复也很困难……况且病人有心脏病遗传史，还是少上手术台为好。”
　　“别的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植发很贵吧，没必要把钱花在这上面。正好，我试试看把头发留长吧，带个假发片应该就能掩盖住了。”
　　欧阳铮摸摸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后脑，被张怀昱一把抓住了手。“别摸，摸了更不好恢复。这是该省钱的地方吗，你年纪这么小就秃了，将来怎么办？既然是袁嘉翎搞的，那该赔的就让他赔，不管多少钱。”
　　“你们认识那么久了，你就不怕我告诉袁嘉翎你不向着他，他跟你发脾气？”
　　“他也不是不懂事，就是容易冲动，等他冷静下来会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张怀昱露出无奈的笑容，“而且，你说我跟袁嘉翎认识很久，其实我们也认识很久了啊。”
　　真善良啊，欧阳铮出神地想，按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很感动吧，张怀昱救了他，关心他，就算伤害他的人是宝瓶座太子也想为他主持公道。但他心中的感受只剩下无所适从，希望自己能够突然结束这场对话。
　　张怀昱还在复述医生说的护理要求，而他的思绪已经飘回了以前，他刚认识袁嘉翎不久时，两个人对着乐理课的教材苦思冥想，催人惫懒的阳光照在桌上和后背上。欧阳铮昏昏欲睡，猛然惊醒时，看见袁嘉翎若有所思地用笔对着他的脸比划。
　　“怎么了？”
　　“要不要考虑留长发？感觉很适合你。”
　　“但我是男的，留长发会不会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男艺术家不都留长发，女艺术家剃光头。基本而言，艺术就是这么回事啦。”
　　那时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头发留长剪短都是自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又或者说，其实他早就没有把自己看做小孩的资格了，和袁嘉翎还有张怀昱在一起的这段时候，只是和吃迷幻药后看到的东西没什么区别的，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幻境。
　　他第一次知道迷幻药，也是从袁嘉翎口中。不是犯法的东西啦，没必要冒那种风险。有微毒的蘑菇，止咳糖浆，感冒药，只要跟“安全烹饪法”“安全剂量”反着来，沾着粗盐生吃，一次性吞下一整瓶和二十四片，就能让灵魂脱离身体，像气球一样晃晃悠悠。
　　——你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啊，我的意思是，很厉害……
　　——多看点书自然就知道了。
　　但袁嘉翎对他说了谎。那么详细的了解，肯定是自己主动寻找过相关的信息，说不定已经尝试过了。既然他有精神病——或者心理疾病，反正也只是说起来好不好听的区别而已——肯定想过要让灵魂脱离这个有病的身体吧？
　　但欧阳铮不一样。对他而言，身体就是一切，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反而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赶走这个灵魂，不停地质问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让他的心跳因为激动而过速的灵魂。
　　手机响动两声，是宝瓶座的工作人员发来的信息。
　　“欧阳铮先生，关于赔偿的事，您现在有空吗？”
　　欧阳铮打开了录音，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左胸口。“嗯，我有空。”
　　争吵、嗤笑、流进污水里的血和永远留存的伤疤。阳光、琴音、不会上锁的录音室和自然交融在一起的和声。加在一起，至少也要有四万块、不、得有五万块吧？
第109章109.谋杀的理论
　　潘弈的诉说早已转为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流到她紧捏着的欧阳铮的手上。欧阳铮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似乎该把她抱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她后背，可是一个成年的男性偶像这样对未成年的女粉丝，未免太过僭越。他发现除此之外他做不出任何安慰人的举动，隔着桌子接待粉丝只要像评论故事一样事不关己地报以恭喜或同情，可是现在她越过桌子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入了她的现实之中。
　　他最后从桌子下取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让她擦干眼泪。潘弈的哭声弱了下去，很不好意思似的反复擦着眼下，直到皮肤透出脆弱的红色。
　　欧阳铮坐到长桌后，招呼她也坐下。“你说你要像我一样，所以……”他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一生中杀了不止一个人，你说的是哪个呢？
　　“因为……因为你很早就在练习了，所以我也想先练习一下，这样真的要杀人的时候就不会手软。”
　　“这是最重的重罪哦。”
　　“我知道，可是……”她的眼睛陡然瞪大，眼角好像要撕破一样，“可是这是对的！这是对的事，哪怕在犯法的事情里也有对的事！”
　　啊，是的。当你想杀第一个人，你觉得这是试刀，是必要的牺牲。
　　当你想杀第二个人，你觉得这是复仇，是正直的审判。
　　你以为当你复仇结束，一切就到此为止，可是会有第三次的，永远都会有第三次。当你为第一次找到了理由，当你把第二次称为正直，你会豁然开朗。你会发现，到处都是第三次的机会。
　　在宝瓶座的社内选秀综艺的出道回录制前一天，公司高层秘密地召集了五个参赛的练习生。综艺拍摄的地点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小岛上，以宝瓶座那时的体量而言，这实在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们被要求披上黑色的雨衣，半夜来到小岛的西北部，在一座红屋顶的亭子里等候货船开来。他们会伪装成工人帮忙搬运货物上船，从而躲开无孔不入的娱乐记者的拍摄。选秀综艺有着惯例的规定，拍摄期间选手不能离开场地或对外联系，以防舞弊；宝瓶座也只能谨慎行事，生怕捅出篓子，惹怒了最看重公平的秀粉。
　　晚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能见度低到近乎于零。欧阳铮坐在一堆货物上，看着灰尘在照射灯下飘动，感觉自己像是个正前往福利国家的第三世界偷渡客。
　　汽笛声响起，船靠岸了。他由船工领着摇摇晃晃地上岸去，一辆气派的黑色厢式轿车正等在那里——是前辈的保姆车。确认了这件事后，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的狂喜：这是乘坐车辆的人地位已经和出道偶像等同的证明，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悄无声息地钻进车里，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袁嘉翎，许延，于硕挚，曾可钦，加上他一共五个，正好是最终成团的人数。他们互相看了看，也就心知肚明，这会是最后的出道人选。
　　在选秀做票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的现在，的最终出道人选，反而奇迹般地与真实的人气顺位一致。但那诚实并非因为宝瓶座的良心发现，而仅仅是因为人气前几位的选手，都有着“不能被替换下去”的理由。
　　握着手机露出焦躁表情的袁嘉翎，在出道前就为前辈团创作了多首专辑收录曲的天才制作人，宝瓶座的秘密武器，据说是某位高层的子嗣。
　　把头靠在窗边昏昏欲睡的许延，女友家里据说有着贯穿政商的深厚关系，宝瓶座能够以低价租用这座风景优美的岛屿就有他的功劳。
　　把脚放在扶手上吹着口哨的于硕挚，父亲是当地实业大户，母亲出身自港区某巨富之家，已经为她的独子准备好了顶尖奢牌代言当做出道礼物。
　　欧阳铮靠的也是家人，只不过家人留给他的是一纸死亡通知书。在选秀综艺拍摄期间闹出人命，一旦被严查，即便宝瓶座能靠着关系把事情压下去，也会影响出道组合的关注度和声誉；如果把欧阳铮排除在出道组之外，欧阳铮的粉丝更是会铆足了劲宣传并向上举报，要让出道组和宝瓶座给欧阳铮的未来陪葬。而如果让欧阳铮出道，他和宝瓶座就有了共同的利益，想要曝出父亲因宝瓶座的疏忽而死，那么他首先要面对“为什么要在杀死自己父亲的公司出道”的质疑。利益一致才能让人永远地保守秘密，欧阳铮知道，宝瓶座也知道。
　　他从窗户和座位的缝隙里看着袁嘉翎。他正和张怀昱聊天，指甲敲在屏幕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公司不知道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太荒谬了，最终的计票还没出来，出道人选就已经决定了！”
　　张怀昱发来一个小狗点头说“嗯嗯”的表情包，一看就是微信自动推荐的。
　　“那你要怎么办？”
　　张怀昱说：“那也没办法。我看看能不能在宝瓶座里找到一份工作吧，带新人或者教舞蹈。”
　　“做这种工作，要到多久以后才能把你的家人接过来？”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会寄钱过去，但是毕竟是偏远的山区，行动不方便的人生活还是很麻烦。我其实是希望把他们接过来，找个清闲点的工作，下班之后可以去给他们做饭擦洗身体。我可以把生活开销压得很低，但如果没有房子，这种生活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会帮你的！！！”袁嘉翎连打出三个感叹号。
　　“你还能帮我什么。我们不沾亲带故，你又不欠我什么……”
　　“不，是我欠你的。”
　　袁嘉翎打出这句话，手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光标一明一灭，他茫然的神情映在车窗上。
　　他往后一瞥，接着凶恶地转身瞪着欧阳铮：“看什么？”
　　欧阳铮摇了摇头似乎想辩解自己并无此意，但他在玻璃上看见了倒影，自己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是在嘲弄。
　　袁嘉翎像是驱赶流浪狗一样，伸出手推搡着他，他只好离开座位站到走廊上。
　　“欧阳……欧阳铮……前辈，这边还有位置。”
　　曾可钦坐在最后一排，冲他招了招手。他坐到旁边，向曾可钦点头感谢，还未长成的少年向他露出清澈的笑容。
　　曾可钦是出道组里唯一一个没有让宝瓶座忌惮的背景的人，宝瓶座留下他，只是为了留住至今依然怀念骆起的那批人。曾可钦的外貌与嗓音都酷似骆起，又是骆起的粉丝，自带情怀党的好感加成；气质也中正温和，很有路人缘。他并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鲜明性格，但这或许反而是优势：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可供记忆的象征，因此所有人都能从他身上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车加速得越来越快，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路灯化作一明一灭的白色光点，不断地扩大、扩大，把车厢照得如白昼般通明——
　　然后一切都暗淡下来。欧阳铮的眼睛花了好几分钟才适应昏暗的环境，道路尽头立着一栋建筑，轮廓和宝瓶座大楼几乎一模一样。他依稀辨认出宝瓶座大楼边的早餐店，只是招牌破败，人去楼空。
　　他们究竟到了哪里？
　　车子开进一片空旷的黑暗之中，五个穿白色制服、戴头盔的人拎着提灯等候在外面，用无法分辨性别的声音报出他们的名字。
　　“袁嘉翎。”
　　“许延。”
　　“于硕挚。”
　　“曾可钦。”
　　“欧阳铮。”最后一个人对他说，“跟我来。”
　　五盏提灯飘往不同的方向，指引着他们离开彼此。
　　从瞥见大楼的外形开始，欧阳铮就没有停止观察和思考。地上铺着柔软的织物，脚踏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伸出手也碰不到任何墙壁，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提灯往前。能开进保姆车，按理说这里的空间应该很大，但白制服说话时声音没有任何回音，实在很奇怪。
　　他快步跟上白制服，问：“我们要去哪里？”
　　白制服只说：“跟上。”
　　欧阳铮本想记住他们走的路径，但拐了几个弯后就失去了方向感。又走了八九百步，白制服停在一扇门前，把提灯交给欧阳铮，然后突兀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推开那扇门，看见了另外四盏提灯，出道组的五人又聚在一起，只有一张巨大的桌子挡在他们面前。他们怎么又聚到了一起？黑暗里藏着什么？
　　袁嘉翎勇敢地朝前走了两步，把提灯往前凑去，眯着眼仔细观察放在那巨大的圆桌上的东西，其他人屏着呼吸，等待着他的结论。
　　他宣布：“这是一个火锅。”
第110章110.复仇的法则
　　几人面面相觑。“啊？”于硕挚说，“你确定？”
　　“不信就自己来看！”袁嘉翎不耐烦地道，“旁边还摆着好多盘肉，不是火锅是什么？”
　　曾可钦充满希望地问：“是牛肉还是羊肉？我喜欢吃羊肉。”
　　“看不出来，都是冷冻肉，但感觉质量还可以。”
　　袁嘉翎摸索着找到了桌子下的加热开关，桌子中央响起了咕噜的沸腾声。他们把提灯挂到天花板的钩子上，终于照亮了桌子中央：如唐卡般华丽的桌布上焚着香，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铜制鸳鸯锅，乳白和猩红的汤在里面翻滚，周遭放着十几个金盘，羊尾油、上脑、大小三岔、黄瓜条、磨档，应有尽有，甚至还有装着麻酱的小碗。
　　许延拿起一碗麻酱尝了点，眼睛一亮：“好正宗！”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上脑浸到白汤里，惊人的香气立刻扩散。欧阳铮甚至也闻到了这股香气，他无暇思考自己怎么能闻到这么浓郁的味道，饥饿感便涌动起来，促使他把一整盘羊尾油下进火锅。
　　身为练习生，节食和饥饿本来就是常态，半夜赶路让他们又饿又累，何况火锅的香气如此诱人。所有人的自制力都失控了，他们挤在桌边，托着小碗，在火锅里搅动着筷子，每个人都想把更多的肉夹到自己的碗里。一盘又一盘的肉在锅里翻滚，被捞出来，接着被年轻的男孩嚼也不嚼，囫囵吞下。
　　金盘里的肉都吃空了，几个练习生们在久违的饱足中坐在桌边，望着昏暗的提灯，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想象着出道后名利双收的愉快生活，袁嘉翎讲起早已准备万全的出道专，曾可钦展望着延续骆起荣光的可能。
　　许延甚至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了葡萄酒和醒酒器，不顾袁嘉翎嫌弃的眼神给所有人斟了一圈，举起高脚杯：“都到这份上了，我看也没必要再避讳。大家将来就是一起合作的好同事、好战友了，我先敬一杯，祝各位前途光明璀璨！”说罢一饮而尽。
　　欧阳铮静静地坐在一旁，他不相信宝瓶座大费周章地把他们拉出来就是请他们吃一顿火锅，但饱足感和随之而来的困倦削弱了他的判断力，他虽然心存疑窦，却丧失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
　　他注意到手边有一个呼叫铃，按了一下，白制服无特征的声音从里面发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更换碗碟，饮料酒水，加菜……”
　　他问：“你们是什么人？宝瓶座带我们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一旁的于硕挚凑上来大声说：“再多上几盘肉！麻酱也多端点上来！”
　　呼叫铃说：“好的，马上为您加菜，五人份现切腿肉可以吗？请稍候。”
　　片刻，一个白制服从黑暗里走出来，右手一把尖刀，左手一方木板，上面盖着花布。他掀开花布，上面是一段剥掉了皮、带着冷霜的前臂，末端连着手掌，五指分明，连掌纹都清晰可见。
　　那是一段人的手臂。
　　欧阳铮像是被兜头倒了一桶冰水，动弹不得。
　　“这是腿肉？”
　　白制服微微欠身：“前腿肉。”
　　他拿起刀，薄如蝉翼的雪花肉落进火锅里，迅速地变色、浮起，蒸腾出诱人的香气。欧阳铮突然意识到自己远没有吃饱，饥饿和口腹之欲像寄生虫从他的身体里窸窸窣窣爬出，把他拖往那个煮着人肉的锅。
　　他听见于硕挚咽口水的声音。
　　许延把酒杯举起又放下。
　　曾可钦张着嘴，血管在脖颈上突出地跳动。
　　火锅咕噜冒泡，肉片翻腾变硬。
　　白制服切完了肉，欠身道：“肉已经切好了，请慢用。剩下的骨头您需要煲汤再端上来吗？我们这里也有打制纪念品的服务，可以用骨头做骨雕摆件或者首饰……”
　　袁嘉翎起身，挡在了白制服和桌子，以及所有人之间：“把指使你们的人叫过来。”
　　“您是要找我们经理吗？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讲就可以了……”
　　他喝道：“还要玩你们的过家家吗！我就直说了，让老袁滚过来，跟我解释他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白制服发出呵呵的笑声，那笑声听起来居然有了些人气。
　　“不必让袁大人亲自前来，我们便是他意志的推行者。将降神仪式的起始部分隐匿在日常行动之中已是传统，你等为何如此如此惊愕，难道对神的再临毫无准备？”
　　听见这话，其余三人的表情都一变，只有曾可钦左顾右盼，满是困惑地问：“这是在玩剧本杀？还是哪里藏着摄像头？这是综艺的一部分吗？”
　　白制服俯下身来，戴着头盔的脸转向他。“身为仪式的一角，怎可对款步而靠近我等的未来毫无知觉。降神仪式诞生之初，公平就是诸参与方维护其神圣性的最高准则。既然有参与者对此怀有疑问，不如乘此机会向各位再度解疑释惑……”他向袁嘉翎欠身，“麻烦您为我作注解。”
　　“你能说明白什么事！还是我来吧。”
　　袁嘉翎站起身，示意白制服退下。
　　“这不是一场通常的降神仪式，有些参与者对仪式本身一无所知，所以我会从头开始讲起……”
　　他扫视了一圈坐在桌边的人，最终，目光定在欧阳铮和曾可钦身上。
　　“神是存在的，虽然并不是以大多数宗教所理解的那种方式。”
　　“现在能够确定确实存在，并且能够干涉现实世界的神有两个，代表‘生’的阳性神祇，表现为男性；代表‘死’的阴性神祇，表现为女性。就像是冥王一样，女神并不会到活人的地上来，真正掌管世界的是那位男性神祇，当我们说神这个字时，指的就是他。
　　据说这位神最初降临到地上时，只有一个人看见过……他第二次降临，就是凭依在这唯一目击者的儿子身上，而所有直视神的人都被启迪了。他们得到了祝福和世俗的成功，留下了诸多后代，建立起有名望的家族，开启了繁荣的年代。
　　我们有理由相信，神如果再度降临，必然会附身于受神启者的后代身上，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拯救这个凡人已无能为力的礼崩乐坏的时代……人们越茫然无措，越对未来感到绝望，就越容易转向信仰，期待降神能够拯救一切。当这份期望膨胀到大地无法承受，就是神再度降临的瞬间……也就是，现在。”
　　欧阳铮沉默地听着。袁嘉翎的话实在太荒谬了，只能认定为精神病患的呓语，但于硕挚和许延都沉默地坐着，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比起他们也疯了，更有可能的是，对他们而言这是理智的言行——他们也相信神的存在。
　　“但神启者的血统代代相传，变得越来越稀薄，不再符合神凭依的要求。为了制造可供神凭依的躯壳，神启者们的家族将后代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彼此战斗竞争，既是决出有资格获得神之凭依的人，也是用这种方式取悦神，祈求他的再度降临。
　　这就是降神仪式的来由。随着时代的变化，它产生过各种各样的变体：宗教战争、重写历史、政治辩驳、军阀割据……直到我们这一代，在这片土地上，不再有见血的战争和宗教的倾轧，有的仅仅是感到困惑茫然，找不到生存意志的人们，抚慰他们的不再是佛乐与圣经，而是偶像们的歌声和舞蹈。人们崇拜偶像仿佛崇拜神明，厌恶偶像仿佛厌恶异教，因为偶像做出最善的善举和最恶的恶行；而偶像的本业就是歌舞与挥霍，是最接近古代祭司取悦神明的仪式性行为。这一次的降神仪式以‘偶像团体’的方式被推行，我们不仅是队友，更是在仪式里彼此竞争的对手。在我们的对抗之中，稀薄的神启者之血会逐渐变得浓郁，分散的血脉将再度聚集在一起，最后，会有一个人无限接近那亲眼见证神祇降临的受启迪者……”
　　“把血脉变得浓郁？”于硕挚笑嘻嘻地说，“那可不用这么复杂的仪式！”
　　许延撇开视线，袁嘉翎则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得提醒你，淫祭可不是什么能摆得上台面的事情。而有文字记载的登神仪式里，浓郁血脉最常见的方式是杀戮，最后活下来的人就是赢家。但我不认为这次登神仪式也会有一样的结果。
　　在招募练习生时公司已经做过了筛选，在这里的人都来自历史悠久的神启者家族，即使有些人自己可能并不知道，”他看了一眼欧阳铮和曾可钦，“但查阅你们家族的历史，三代以内一定有一位来自神启者家族的直系长辈。你们没有接受过杀人的教育吧？没有被教导为了家族的繁荣和神明的降临而奉献自己的人生吧？那降神仪式就不会变成血浆片。美国大兵第一次上战场还会用换弹来逃避杀人呢，我希望大家都能相信人性。”
　　相信人性么？欧阳铮咀嚼着这句话，突然品出了些许酸味；人在被酸到时的表情和笑有点像。他笑着问袁嘉翎：“如果不杀人，要怎么决定最后的胜者是谁？”
　　“可能是谁比较受欢迎吧？”他也用笑容回应。
　　于硕挚嘘道：“你可是来自世界上第一个神启者的家族，被钦定主持降神仪式，宝瓶座也是你家的公司，真要比起来，这里哪个人能胜过你？”
　　袁嘉翎没理他。“反正我觉得，一直决不出胜者也蛮好的，毕竟在降神仪式中取胜也不一定真的就能让神降临。降神仪式开始之后，所有参与仪式的人都会获得超越性的力量，公司也会全力支持我们，既有世俗的成功又有超越的伟力，我不知道哪里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未来……不知道谁会想抛弃这种未来，背上杀人犯的名头。啊，可能只有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参加了降神仪式，你们也许就不能入土为安了——之后你们会在契约里看到这条的，胜利者的尸体将被主办方，也就是宝瓶座回收，用作下一次登神仪式的引子。”
　　曾可钦的脸色难看起来：“你说什么？那我们吃的火锅……”
　　“啊，”袁嘉翎瞥了一眼桌上的手骨，“是上一次降神仪式的赢家。那场仪式同样没有让神成功降临，却保了宝瓶座二十年的荣华富贵，我看宝瓶座现在依旧坚持举办降神仪式，并不是因为期待神，而是因为这样便于敛财罢了。”
　　“我不在乎这些，告诉我，那是谁？”他叫道，“我吃了谁的肉？”
　　“还有谁呢？”袁嘉翎不耐地道，仿佛对着误食猪肉的阿訇，“当然是骆起了。”
第111章111.恶行易施
　　曾可钦把手戳进喉咙里拼命地捅，伏在桌上呕吐不止，但他只吐出来了些许红白的液体。
　　袁嘉翎绕过桌子走向他：“冷静一点，你没法把肉吐出来的，它已经完成了它作为引子标记仪式参与者的使命，永远消失了。”
　　“有什么好解释的！骆起难道不是引退了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你们怎么会……”他猛地抬头，“是你们干的吗？”
　　“什么？”袁嘉翎茫然，“不可能，宝瓶座怎么可能对骆起动手呢……”
　　但他立刻被曾可钦尖锐地打断：“不是你们还有谁！你们不仅杀了他，还侮辱了他的尸体！”
　　“这不是侮辱尸体，”袁嘉翎坚决地说，“至少没有烧掉或者扔给细菌虫子那么侮辱尸体。你的看法可能跟我不太一样，但是……”
　　咚。曾可钦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挤在墙上，椅子撞倒了碗柜，碗碟落了一地。他踩在满地颤抖的陶瓷碎片上，和袁嘉翎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没关系，等我离开了这里，我一定会把自己看见的一切全部公之于众，你就去和骆起的粉丝解释，吃人肉不算侮辱尸体吧。不过到那时候，宝瓶座还能继续经营下去吗？”
　　许延站起身：“曾可钦，不要做冲动的事情，考虑一下大家的未来，也考虑一下你自己的未来。”
　　陶瓷碎片颤抖得更加猛烈，甚至发出嗡嗡的声响；曾可钦攥紧了袁嘉翎的衣领，他不敢再挣扎了，因为几块尖锐的陶瓷破片正悄无声息地从曾可钦的指间钻出来，与他的皮肤只有分毫之差。
　　“未来？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把出道席位当做封口费吗？但你们别做梦了，我对骆起的感情不是你们随便拿根胡萝卜吊在前面就可以按死的东西，他为我指明了未来的方向，让我决心进入宝瓶座、以歌手为生，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像他一样的男人！”
　　曾可钦的眼睛赤红，声音越来越激动，他使劲拉扯着袁嘉翎的领子，陶瓷碎片一次又一次划过他的喉咙，鲜血一丝丝地沿着脖颈淌下来，从领口里透出黑红色。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血流如注的野兽。
　　袁嘉翎会死。这个念头掉进欧阳铮的思绪里，像是泡腾片落入水中，瞬间沸腾、扩散开来。
　　袁嘉翎会死，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如果袁嘉翎没办法看到这一切，他一门心思地赢下出道位有什么意义？如果袁嘉翎死了，他要怎么去像现在一样正当地痛恨他，并且把这份痛恨化作不断向上的动力？
　　在杀死那个男人后，他无数次地后悔，两人的权势地位明明早已逆转，自己明明可以威逼利诱先堵住他的嘴，出道后慢慢再来收拾他，结果却依然被恐惧所支配而杀害了他。那个男人一死，一切罪行都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他的痛恨。痛恨生者可以被宽恕，痛恨死者却不可以被原谅，无论他得到多少成功多少人的赞美，这份痛恨将永远无法宣之于口，他也永远不会得到任何理解。
　　他绝不能再犯一次这样的错误。他要让袁嘉翎活着，等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的痛苦，理解了自己的痛恨，再众望所归地让他去死，他不会让任何人悼念袁嘉翎，评价只能是“死有余辜”。
　　他不能让袁嘉翎用死亡逃避更重的惩罚。
　　袁嘉翎还不能死。
　　欧阳铮捡起一把叉子藏在衣襟里，用另一只手猛拍曾可钦的肩膀，大喊：“看过来！”
　　曾可钦回头的瞬间，欧阳铮把叉子刺进了他的眼睛。他发出动物一样的叫声，捂着眼跪倒在地上。些许液体溅到了欧阳铮身上，发出一股介于血和体液之间的腥臭气味，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吃下了人肉，胃里一阵迟来的翻滚。
　　袁嘉翎终于反应过来，反剪住曾可钦，喊许延脱下外套牢牢捆住了他的手臂。曾可钦依旧悲惨地嚎叫着，叉子从他的眼球里慢慢滑落出来，袁嘉翎疲惫地靠在墙上，用纸巾按着脖子上的伤口。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袁嘉翎冲他笑了笑。
　　“我现在有点没力气说话……用那个呼叫铃喊人，先把他送去医院。他没割到我动脉气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好了，我会去和宝瓶座那边说的，终选可能要推迟一段时间，但放心好了，你不会坐牢的。”
　　简直有点一笑泯恩仇的味道。欧阳铮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袁嘉翎该不会要原谅他了吧？
　　他不会要真情实感地向自己道歉，消沉几天，让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和伤口一样愈合消失于无形，然后就把两人的一切当成自己年轻不成熟时犯下的小小错误，当做玩笑讲出来，顺便拍一拍自己的肩膀说：“是吧，欧阳？”
　　来自痛恨者的赐予、宽恕和情谊。复仇者遭遇的优待、善意和收买。
　　那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袁嘉翎必须活着，也必须继续厌恶他，最好是恨他。只有袁嘉翎同样对他抱有浓烈的反感，他才能赋予自己的感情以正当性，痛恨一个对自己没有感受的人就像是往大海里泼洒墨汁，毫无结果；而痛恨一个对自己怀有感激的人就像是往热油里洒水，只会溅伤自己。
　　他要一劳永逸地让袁嘉翎恨他。
　　欧阳铮拉开翻倒的碗柜，在里面翻找着。
　　“袁嘉翎，你能保证曾可钦不恨我、不报复我吗？”
　　“我当然会尽全力保护你，你救了我，宝瓶座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你现在会尽全力保护我，将来呢？如果有一天你变卦了，我弄瞎曾可钦一只眼睛这件事，就会成为你手里的把柄。对艺人而言，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袁嘉翎急促地摇头，伤口又流出几股鲜血：“不会的，你相信我！”
　　“我更相信人性。恩情易忘，仇恨长存，你就算不想威胁我，只要你忘记我今天为你做过什么，结果也是一样的。”
　　许延听出了些许不对劲：“欧阳铮，你想干什么？”
　　欧阳铮捡起一根筷子，跪到曾可钦面前。他看得出来，许延并不敢真的上前拉开他，他一直在劝阻欧阳铮，脚步却慢慢地往后退。
　　“对不起，我没法相信你们，所以我得确保你们也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才行。”
　　曾可钦惨叫：“不要！我不想……”
　　但他说不出话了。欧阳铮把尖锐的金属筷子捅进了他的鼻腔，一直捅到被骨头顶住。
　　久病成医，欧阳铮对鼻子结构的了解堪比整容医生，自然也知道从哪个角度可以一直捅进脑子里。他依旧记得某次去医院时医生说，黑手党向敌人的鼻子射击，这人会立刻死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果黑手党向敌人的心脏射击，意味着他还想听到这人的遗言。
　　他对曾可钦的遗言毫无兴趣。
　　曾可钦仰倒在地，独眼依然痉挛大睁，但生气已然消散。
　　欧阳铮说：“现在人是在你们的地盘上死的，是袁嘉翎捆的他，许延递的衣服，真要数起来，我是主犯，你们是从犯。”
　　许延冷汗涔涔：“你……你就不怕毁掉自己的人生……”
　　“没关系，要毁咱们一起毁，我还是很相信你们雄厚的背景的。再不济，咱们还有另一个目击证人呢——”他转头，“于硕挚呢？于硕挚去哪了？”
　　于硕挚战战兢兢地从桌子里钻出来，原来他一早就躲在了桌子下面。
　　“你都看清楚了，对吧？”欧阳铮问他。
　　他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睛瞥见倒在地上、眼睛鼻孔血流如注的曾可钦，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要躲回桌子下面，头撞在桌沿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痛得他跪倒在地。
　　实在不能指望这人。欧阳铮按了一下呼叫铃，说：“我们这里有一具尸体，麻烦处理一下。还有一个人喉咙被割伤了，也带些包扎消毒用的东西来。”
　　袁嘉翎扭过头不看他。
　　于硕挚捂着额头从桌底下探出头：“还有人的头撞破了！”
　　“……还有人的头撞破了，多带点包扎消毒用的东西来。”
　　“是。降神仪式缺失了一角，也许会为推进带来一些麻烦，我们会尽快给出解决方案。”
　　那声音很恭敬，但似乎和其他白制服的声音略有不同。
　　但欧阳铮没有心力多想了，他坐到一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
　　许延小声问：“要不要给曾可钦合眼，他这么睁着眼睛，看着怪渗人的。”
　　袁嘉翎说：“合眼没有用，他的眼皮已经缩起来了，用力去合反而会伤到。”
　　于是许延小心翼翼地把纸巾放在曾可钦眼睛上，对着他的尸身拜了拜，嘀咕着菩萨保佑阿弥陀佛，一边往后退。他那步伐和先前一边劝阻欧阳铮一边往后躲时一模一样，欧阳铮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袁嘉翎猛地抬起头：“你笑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他眼里蓄满了泪水，挂下来两道长长的泪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幽微的光。能为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的死如此动容，欧阳铮真怕自己又笑出声。如果自己意外死于他前面，他也会这么泪流满面，对凶手大喊“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吗？
　　“你刚刚还说要尽全力保护我。”
　　“那是刚刚。现在你是一个蓄意杀人犯，曾可钦都被捆起来了你还要下死手，这和处死战俘没有区别！”
　　“你都不把吃人当回事，还这么在乎杀人？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吃人比杀人更反人类吧？”
　　“你不要颠倒是非！遗体被吃不会让那个人感到任何痛苦，而被杀害则是一个人生命里所能感受到的最痛苦的事情！”
　　“你才是，不要颠倒是非。”欧阳铮站起身，“杀人是可以有正当理由的，自卫、复仇、保护他人，吃人能有什么正当理由？你不吃人就活不下去吗？”
　　他们盯着彼此。
　　白制服带着碘酒和绷带悄无声息地出现，于硕挚连忙钻出桌子：“谢谢你！我的额头弄伤了，你能看见吗，就在这里……”
　　他兴高采烈地穿过欧阳铮和袁嘉翎之间，袁嘉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欧阳铮无声地嗤笑起来。
第112章112.大仇难报
　　白制服向房间里的人欠身致意：“很遗憾出现了这样的事故，请往这边走，我的同事会带各位前往等候室休息，等场地清理出来，降神仪式将会继续进行。”
　　他退了一步，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把头裹成雪人的于硕挚立刻跑了过去，许延紧跟在后面。袁嘉翎拿了些包扎用品，往门口走去时不小心踏上了曾可钦的血泊；他微弱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停下脚步，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白制服看向欧阳铮：“您不准备离开吗？”
　　欧阳铮在桌下用绷带缠住叉子，暗暗对准了白制服。
　　“在这之前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虽然鼻子不好，却对声音相当敏感，早在用呼叫铃联系服时，他就发现这人的声音和其他白制服略有不同，此刻听到本音更加确定。
　　白制服摘下头盔，露出酷似曾可钦的面容。
　　没理睬困惑又警惕的欧阳铮，他拉了张椅子坐下，一边涮肉一边说：“我算是内部人员，你就把我理解为表演中的B角，或者说替补选手吧？无论是哪个参与者过早死亡，我都得顶上来。哎呀，降神仪式才刚开始，居然就死了一个人，五角缺了一角，宝瓶座那边也很难办的。啊，不过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哦！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下定决心杀了人，你做得真的很棒，在降神仪式的历届选手里也是有机会进入名人堂的水准~”
　　……作为来清理尸体并代替死者参加仪式的替补选手，这人的心态未免有点太好了。欧阳铮问：“你既然是内部人员，应该有一些内部消息吧。曾可钦似乎不会使用自己的能力，别人也是一样吗？”
　　白制服把最后几块肉捞进碗里，蘸着麻酱吃了个干净，才慢悠悠地说：“所有神启者后代都会自然萌发超常能力，就像是青春期的激素紊乱一样，不以外力干涉的话，会在20岁左右自然消失，只能通过参与降神仪式来拉长时间。其他的仪式参与者们肯定也都已经拥有超常能力，既然这次的主题是‘偶像竞赛’，说不定我们会看到罕见的没有任何参与者拥有攻击性能力的仪式哦？不过，肯定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这么早就开始刻意地练习能力。”
　　“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勤能补拙嘛。”白制服蹲到曾可钦身边，摆弄着他灰白的脸，“不过这么说对其他人好像不太公平，因为也有在正常状态下无法使用能力的可怜家伙呢。”
　　“那就把他留到最后来杀。”欧阳铮毫不犹豫地说。
　　白制服哈哈大笑起来，仰起头向他伸手：“结盟吧？我实在不太想被你这样的人当做敌人！”
　　“不想与我为敌又有什么用？我也不想与你为敌，但规则本身就支持选手们杀害彼此，超常能力杀人又不会被法律制裁，无论这次的主题是偶像竞赛还是大逃亡，选手们有没有攻击性能力，最后还是会变成‘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没上过几年学，还挺会引经据典的……”
　　“你觉得你礼貌吗？”
　　“没有骂你的意思，我也没上过学。”白制服诚恳地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挺会引经据典的，一看就是聪明人。那你应该也能明白吧，虽然我们身处的世界正在进行一场又一场的大逃杀，但只要双方的最终目标能够同时实现，即便是在大逃杀里也可以完成稳固的结盟。”
　　欧阳铮眯起眼睛观察着他。这人暂时没有露出什么可疑之处，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而且他面对新鲜尸体未免有些太冷静了，这份冷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两人似乎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白制服见他不握手，耸了耸肩，从制服里抽出一把小刀开始割曾可钦的脸皮，白色的手套一下浸满了鲜血。
　　“我无所谓降神仪式的结果，只要宝瓶座最终毁灭，真相大白，我就心满意足。”
　　刀锋和皮肤摩擦的声音扯得欧阳铮牙根发酸，他按住太阳穴，想思考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这个白制服和曾可钦长得简直就像兄弟，他知道曾可钦特地微调了一些地方来让自己更接近骆起，这个人难道也整容了吗？不对，他说无论哪个参与者提前死亡他都要顶上来，不可能特意整成某个参赛者的样子，那么……不对，自己也许一开始的想法就是错的，这个白制服的长相也许只是因为……
　　不知何时，白制服站到了他的面前，被头盔压得凌乱的深棕色头发下，是一对明亮如尖刀的眼睛，他顿时如被鹰隼直视的小鼠般不得动弹。
　　白制服把沾满鲜血的手盖在他的脸上，另一手拿着割下的脸皮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这可悲的小孩，居然留到了最后，使我不得不亲自把手伸进你的大脑，摘掉你所见的一切。”
　　就在那只红色的手套接近的瞬间，欧阳铮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他像是被投入海沟里，令人窒息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让他无法思考，记忆被活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挤压出来，落入血水的旋涡里，消失无踪。
　　火已经关了，铜锅里依然热气蒸腾。
　　欧阳铮坐在座位上，曾可钦站在他面前，揉着自己的脸。
　　欧阳铮觉得很奇怪。他知道曾可钦还活着，因此他疑心自己是不是有些记忆错乱：他似乎依稀记得曾可钦已经死了，而且是自己杀死的。
　　“我刚才是不是杀了个人？”
　　“是啊，”曾可钦说，“就在你脚边呢，血溅的到处都是。”
　　他低头一看，的确有具尸体，整张脸皮都被剥了下来，实在惨不忍睹。
　　“这是谁？”
　　曾可钦耸耸肩：“没必要记得他，一个闯入这里的无名之辈而已。降神仪式会吞噬所有已死之人的存在，等一切被清理干净，所有人都会忘记他，而你和其他降神仪式的参与者记得他只是因为你们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你们干脆忘记杀死过他这回事也不错，反正他是谁也不重要。”
　　“袁嘉翎肯定会记得，毕竟是我下的手。”
　　“那就让他记得吧。你以后还要杀掉很多人，难道他要把每一个都记住？来，帮我抬起他的脚，我们得把他扔出去。”
　　“扔到哪里去？”
　　“外面的黑暗。”曾可钦简短地说，“虚空里。”
　　“那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字面意义上的。”
　　他们合力把那具无名男尸，用袁嘉翎的话说，John Doe，丢进了虚空里。直到他们离开那个房间，都没有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也许正如曾可钦所言，那是一个无穷的虚空，即便是他在很久以后，在见面会上握住潘弈湿滑冰冷的手的瞬间，那具无名男尸还在不断地往下坠落。
　　就在将尸体丢弃的瞬间，关于这具无名男尸的记忆就像一个并不重要的梦一样，随意地消散而去。时至今日，如果不是在最深的梦中，他将不再回想起这恐怖的过去。
　　在回去的班车上，他们依旧一起坐在最后一排。曾可钦问：“降神仪式已经开始了，你参与这一切，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欧阳铮伸出一只手，指向坐在司机旁边的袁嘉翎。“我要他死——我要他在恰当的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先是名声扫地，然后再死去，就像是耶稣基督，但是没有天父也没有圣经。别的可以全权交给你，只有他的死期要由我决定。”
　　曾可钦欣然应允：“那么我就从最有威胁的人开始。”
　　第二日，一位神秘人士曝光了许延与出自权贵之家的青梅恋人六年恋爱长跑，配图详实，时间线明确，他甚至把恋人的名字编进给粉丝的称呼里，以此来向她遥遥示爱。证据确凿难以抵赖，几个前线站姐大粉当即黑头像弃号，粉丝集体要求大吧退还应援费用，此时最后一次投票还未结束，愤怒的粉丝甚至给许延之后的几个练习生投票，要用自己的怒火把许延拉下出道位。
　　最终回，爆出恋爱的许延元气大伤，最终成绩为第六名，卡位未能出道。
　　欧阳铮微笑着问：“我杀了人？”
　　潘弈点头：“是呀，曾可钦说他亲眼见到的，连他也佩服你呢。”
　　欧阳铮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明明是冬天，她的头发却汗湿了。
　　“你如果想复仇，我会祝福你。祝福你的力量增长比那人的年老衰弱来得更快，祝福你的复仇对象死不悔改。我相信你的力量，所以我除了这个没法再祝你更多了。”
　　“这对我就够了！”潘弈握拳，“我也会一直支持你的，我已经抢了好多前排票送给你的粉丝，演唱会那天我会在第一排举着你的灯牌的！”
　　“好，希望那天我也能找到你。”
　　这个许诺让潘弈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背后的工作人员说还差三十秒，她急急地追加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下次发自拍时，可不可以发一个我们约定好的动作？我希望你能把纸牌放在脸边，接下来我有一次很重要的赌博，这张自拍也许能给我带来好运。”
　　好运吗？其实欧阳铮不太信，但既然潘弈都说到这个程度，他也乐意配合小姑娘的小愿望，当了这么几年爱豆，他知道这一行就像是宗教，最要紧的是让消费者心安。
　　他弯下腰盖住潘弈的眼睛，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把我的运气送给你了，好好用哦。”
第113章113.临危受命
　　“请注意，G2312号列车还有十分钟停止检票，请G2312号列车的旅客尽快到检票口检票。请注意……”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The dialog……”
　　王语穹挂掉电话，一屏幕的未接通记录，全都是打给丁扉的。BEXT在天璇剧场举办的新年演唱会很快就要开始，全程线上直播陪粉丝们跨年，只要绑着一年比一年难看的春晚炒几个热搜，关注度堪比一次回归。丁扉作为事必躬亲的中层领导也会前往现场督战，王语穹自然得跟着。孟映潭则表示一个人待在公司里没事做，对王语穹而言，这个理由荒谬得就像“钱多得没处花所以去炒股”一样。
　　丁扉一直都很守时，却不会把回微信当做头等大事，所以她即便一早上没联系到丁扉也没在意。现在在检票口等到列车快要发车还没见丁扉的人影，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抬头一看，孟映潭还堵在检票口后。她穿了一件满是装饰带和金属搭扣的大衣，那身带子随着她摸口袋拉包找身份证的动作左缠右卷，最后把自己给捆住了。排在后面的人已经嗡嗡地不满起来，王语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从她包里找出身份证刷过检票口，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抓着她跑进站台。
　　冬日清晨的阳光猛烈刺眼，孟映潭把手遮在眼前。列车向她们开来，她的长发和大衣一同随风扬起，衣袂飘飘，简直能去当时尚杂志的封面女郎。王语穹松开她，把手揣进冲锋衣里：“下次出差记得穿方便行动的衣服。”
　　孟映潭抓住大衣搭扣：“好。丁扉呢，她还没来吗？”
　　“我压根就没联系上她！”王语穹烦躁得简直要心率失衡，“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怎么办啊……”
　　孟映潭按住她的肩膀：“给宝瓶座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去丁扉的办公室看一下吧，她这几天很忙，应该都是睡在办公室里。”
　　王语穹联系了宝瓶座前台，很快就得到了回复：丁扉临时取消了前往天璇剧场的行程，其他一切安排照旧。
　　要是丁扉不来，那谁代表整个公关部门去和其他部门协调，和天璇剧场对接？她王语穹吗？这和让曾可钦当BEXT首solo有什么区别，简直是歹毒！所有德不配位的资源本质都是毒药！
　　她抓着拉杆箱就想往回跑，孟映潭问：“你去干什么？”
　　“我还是担心丁扉……”王语穹嗫嚅道。
　　“她既然说了其他一切安排照旧，那就是让你继续跟行程的意思，你回去她也不会感动，只会觉得你帮不上忙，还耽误了工作。你是不是很害怕自己去对接？”
　　王语穹说：“是啊。不过被你说出来了，就没那么怕了。”
　　站台上风声呼啸，她火热的思绪逐渐冷却下来，再次拨打了丁扉的手机，依然是忙音。丁扉的手机从不关机，她既然能让前台转告行程取消，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自己？
　　“还是得回去确认丁扉有没有出事。”
　　孟映潭说：“如果你确定了，没问题，我们去退票……”
　　“不，你去退票，然后回宝瓶座找丁扉，我自己去和天璇剧场对接。”
　　孟映潭有些惊讶：“你一个人？”
　　“那也没办法，”王语穹把帽子扣到头上，方才的话语让她的嘴唇发麻，“总不能丁扉不在我就不工作了，我就算搞砸了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马上就要发车了，我走了！”
　　她跑向最近的车厢，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孟映潭跟着下车的人流朝出口走去，她知道王语穹其实远未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但既然她作出了决定，那就按她的所想去做，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犯错的机会。
　　“您好，这边是浪潮跨年演唱会的主办方天惠传播吗？嗯嗯，我叫王语穹，是宝瓶座公关部门这边负责和您线下对接的人员，再跟您确认一下我们这边需要协调的宣传任务和几个风控点……”
　　王语穹在车厢之间的隔间里小声打完电话，坐回位置上，打开了和孟映潭的聊天框。
　　“我和演唱会主办方联系了一下，很多资料他们那边已经直接和丁扉交接过了，再给我的话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毕竟按理说作为代表来对接的人不该是我。”
　　“所以还是要去见丁扉才行？”
　　“没错。辛苦你了，姐姐~”
　　“我没关系，你照顾好自己，临危受命，压力很大吧。”
　　王语穹无声地笑了。“一想到我如果搞砸，丁扉作为公关部门主任得和我一起背锅，压力就没那么大了[微笑]而且现在我也有得做的事情啊，关于浪潮跨年演唱会BEXT相关讨论热度的报告和需要风控的危险点整理都还没做完呢，之后得请你一起帮忙了。”
　　“好。我打了车，应该半个小时内能到宝瓶座，当时会再联系你。”
　　王语穹关上手机，缩在座位里放空，这一早上发生了太多事情，与此同时她还没吃早饭。
　　据说以前还有肉刑时，有一种职业，专门替人挨板子。也许她的工作本质只是在精神上替人挨板子，替偶像挨粉丝的板子，替粉丝挨官媒路人的板子，再回去领偶像本人亲赐的板子，一边被打得屁股开花一边还得道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丁扉是个要强的人，但她也曾经说过，公关这行很难做。外行人想象中力挽狂澜的完美危机公关，前提一定是产生了危机，而危机产生就是公关部门的失职；最优秀的公关部门能够让舆论场上始终无事发生，所谓治未病，但都无事发生了，年报怎么写，业绩又从何而来？这个岗位并不生产内容，对公司经营没有短期影响，容易成为裁员的对象；而公司深陷舆论危机，意识到需要公关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时，通常已经过了公关的黄金时期。
　　能在这种岗位上长久待下去的，要不就是恰逢明主，老板吃过苦头重视舆情管理；要不就是人精，不仅擅长办事，而且擅长让老板理解他办了多重要的事；要不，就是就任于偶像公司这种离不开公关的行业。当明星的公关当然苦，受公司和粉丝的夹板气；但反过来想，还能受夹板气说明还有不可替代性，哪天连夹板气都没得受了，就得被优化掉了。
　　她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关掉手机，买一张转乘的车票，随便去哪个广场喂一下午鸽子。但广场上的鸽子有人扔玉米粒，谁会好心来投喂她？她还是得灰溜溜地回来挨骂、善后、赚自己的鸽子笼和鸽子粮。
　　乘务员推着小车路过，王语穹连忙拦住，买了一份三十块钱的小盒饭，菜肴一般但胜在滚烫。投喂完自己，她恢复了些许精神，支起身体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孟映潭走进公关部，氛围莫名地轻松，有几个人离开了工位聚在一起聊天，一旁的水壶里煮着热茶。
　　她问：“你们看见丁扉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场面陷入凝滞，只有他们手里的热茶还飘着水汽。半晌，其中一个员工说：“今天一早上都没看见过。”
　　“她今天有打过卡吗？”
　　“这……谁知道啊，”一个员工小声说，“她还需要打卡？”
　　然后他们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盯着屏幕。
　　孟映潭往丁扉的办公室走去。门没有锁，一下就打开了，浓重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小冰箱敞开着，马达声嗡嗡作响；沙发边散落着好几个空啤酒罐，窗台上扔着半瓶洋酒，还有个扁扁的玻璃瓶倒插在笔筒里，办公桌边摔碎了一个酒瓶，一地碎玻璃。
　　她小心地绕过碎玻璃，在桌下发现了丁扉。她脸朝下躺在地上，一只手搭在椅子旁边，身上满是酒和发酵物的味道。
　　“丁扉？丁扉？醒醒，你得起来……”孟映潭一边喊着丁扉的名字一边把她拖出来，她醉得不省人事，额头被地毯压出红印，嘴角沾着食物残渣的痕迹，如果她不是这个姿势，也许已经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在办公室里。
　　孟映潭把丁扉放在沙发上，解开衣服扣子，让她侧躺以免呕吐时噎住气管。
　　她去厕所湿了几张纸想给丁扉擦脸，回来时就看见丁扉挣扎着醒过来，一翻身就掉到地上；孟映潭赶快把她扶起来坐到沙发上，丁扉干呕了几下咳嗽起来，接过孟映潭的纸擦了擦脸，抓着她的胳膊想站起身：“水……我要喝水。”
　　孟映潭倒了点温水给她，她一口喝干。
　　“感觉怎么样？”
　　丁扉按着太阳穴：“还是有点晕。”
　　“喝了多少？”
　　“有点喝多了，不是很节制。”
　　孟映潭看了一眼办公室，光是留在这里的瓶子就有七八个，可不止是有点喝多了。不过这时没必要继续说下去，她换了个话题：“你一早上没联系我们，我和王语穹都很担心你。”
　　“对不起。”她按住额头，“是我打乱了整个交接计划，我会承担责任的……”
　　“那还没到这么严重的程度，王语穹自己去天璇剧场了，她会去和主办方交接的，待会你清醒点了去把要用的资料发给她。”
　　“王语穹代表公关部去交接？她……她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啊，老大联系不上，手下只能临危受命顶上这个位置。她有勇气，有行动力，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你不高兴吗？”孟映潭淡淡地说，“还是说，你难道期待她哭着回来找你，说你不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丁扉躲避着她的目光：“那没有，我只是随便说一句，有点心疼她……”
　　孟映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是这样吗？还是说，你其实希望能够用酗酒和失联彻底毁掉这次交接，她坚持代你前往天璇剧场，这件事反而让你失望？”
第114章114.拟社会离婚诉讼
　　“是这样吗？还是说，你其实希望能够用酗酒和失联彻底毁掉这次交接，王语穹坚持代你前往天璇剧场，这件事反而让你失望？”
　　丁扉的脸残余着不健康的潮红，呼吸依然急促。“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好，那我们不说这个。你再休息一下？”
　　“休息什么，我得赶紧把积压的工作先解决一部分，失联了这么久不知道让多少任务停转了……”她打开微信想要回复信息，打错了好几个字，想要删掉却不小心发了出去。孟映潭抽走她的手机撤回了信息，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要么去医院体检然后查酒精成瘾，要么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睡一觉，至少睡八个小时。”
　　“那宝瓶座呢？宝瓶座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什么信息都没回，宝瓶座也没怎么样。天璇剧场的交接王语穹去了，日常的工作公关部也在做，一个这么大的项目不会因为你休息了一天就整个垮掉的。”
　　“我不在，公关部他们会正常工作？不集体请他们梦寐已久的年假？”
　　“不，他们甚至都没注意到你消失。你可能觉得你把自己身体搞垮是因为你太敬业了，但依我看，你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公关专家，有很多精力充沛行动力出众的聪明人，没有什么事是非你不可的……”
　　“我知道！我知道HR手里有五个想跳槽的公关经理的简历，期望薪资全都比我的工资低，如果我不能让别人觉得这个位置非我不可——”丁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跌坐回沙发上，“我就得滚蛋了！”
　　孟映潭蹲下来，望着她。“但其实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一直想着这个世界绝对不能失去自己，只会把自己拖垮。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成为独一无二的人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在爱他们的人心里，而爱你的人不会希望你把任何事情看得比你的身体更重要，我也是其中一个。”
　　丁扉扭过头：“行了，整天说什么爱啊世界啊，别拿你安慰病人的那套来对付我。我缺岗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钱，没钱我的房贷怎么还？”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能继续讲下去的了。孟映潭把手机放到桌上：“再休息一会吧，至少走路走稳了再说。现在讲这种话可能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决定买那栋大房子？”
　　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孟映潭出了房间，才听见背后孤零零的一声：“我也不知道。”
　　丁扉一直都是这样，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没影响到自己的事情就当没发生。她此时大概已经定好三十分钟闹钟，心无旁骛地闭上了眼睛，但孟映潭无法停止思考。
　　这些天的丁扉很奇怪。她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因为工作压力巨大而酗酒的时候，但这是她第一次让酗酒影响到自己的工作，简直就像是她在有意阻止自己继续工作。而且办公室的门并没有锁，丁扉消失了将近十四个小时，没有任何人进她的办公室，没有一个联系不到她的人去亲自找她？这真的能用人缘或者忙碌一言以蔽之吗？
　　她想，丁扉很快就能重新开始工作，但是事情不会就此结束的。
　　列车上的乘客昏昏欲睡，温热的空气也让王语穹打不起精神。通勤路上不适合做需要集中精神的工作，她只是用电脑监视着几个重要网站的风评走向。微博平台的热度和UGC内容是最重要的，几个头部娱乐微信公众号也需要时刻关注，舆情事件一旦发生，就会在这两个平台上迅速发酵开来，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而舆情的导火索，来源千奇百怪：可以是微信聊天群里的一张截图，可以是小红书上路人的一次偶遇，可以是小狗仔放出的“顶级偶像恋情曝光，晚上八点直播间不见不散”。
　　舆论危机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理由爆发，于是粉丝越来越草木皆兵，神经越来越脆弱，他们像是缉毒犬一样随时嗅闻着违禁品的味道，但凡有一点怀疑就扑上去撕咬。他们当然会让偶像名声狼藉，但公司并不在乎，因为这些粉丝至少能够保证偶像不被大众所遗忘——即便是以“没人在乎的小屁孩和他的神经质碰瓷王妈妈们”的方式。
　　而她的任务就是控制这份混乱，抓住恶狗的缰绳，让它去咬它该咬的东西，在适合的时机让它松口，趴在地上。这听起来不太道德，但情愿当狗的人可比想象中更多。
　　她在几个网址之间徘徊了片刻，最后还是打开了五角论坛。别的社交媒体上五角论坛的风评很差，总是传谣言、都是anti、垃圾场……但这都无法阻挡五角论坛的加入申请多到版主不得不清理掉长期不活跃账户，才能为新的账号腾出空间。在充斥着权力和规则的地方是不会有幽默存在的，于是五角论坛变成了追星女们唯一一个能展现幽默感的地方。
　　最近的热门话题……当然是那两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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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p氵]今天源码侦破一个赛一个的显眼包啊
　　1L楼主
　　笑嘻了，源码侦破生怕撕不赢已经开始从别的地方引流打架了，侦破去db生活组伸冤，源码去虎扑反串发言，最性别议题的一集
　　2L
　　引流会被管理员直接鲨了吧
　　3L楼主
　　我没说清楚，准确地说，源码和侦破直接把制唱这档子破事换头成普通男女情感问题去找外援求助（虽然大家都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
　　侦破去db小组说，我朋友被初恋文艺渣男骗了，帮文艺渣男写了歌但没拿到版权还差点被在业内封杀，现在听说他找了新女友要结婚了，朋友宁可自爆也要把这事情爆出来让文艺渣男不得好死，我该怎么劝我朋友
　　源码去虎扑说，我朋友和前女友合作开夫妻店，闹分手时前女友要求朋友用钱买下自己手里的那份店铺所有权，现在朋友已经另觅良配店铺也做大做强，前女友又悄然出现要求股息分红，该怎么办
　　4L
　　演点好的
　　5L楼主
　　下面全都在说，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6L
　　每个故事里的愿舞怎么都是现任……怀疑是诡计多端的舞制粉反串的
　　7L
　　→6L tmd快别说舞制粉了，舞制粉贡献了今天最大的活，直接去找情感主播连线了
　　[视频链接]
　　连线人：主播你好，我是来替我朋友咨询的。我朋友现在和他老公情感很稳定，快要结婚了，他是比较温柔顾家的性格，工作稳定，他老公脾气比较爆，不过很依赖他，本身事业发展也挺顺利的，两个人性格互补的嘛，现在是快要结婚了。
　　情感主播：嗯嗯，然后呢？
　　连线人：然后就突然有一个女的找到他老公，说自己曾经差点和他结过婚，还带来一个男孩，说是她和他老公的孩子。我了解到的情况是两个人本来想奉子成婚的，但是后来出了矛盾，婚没结成，女方拿了一笔营养费走人了，这个孩子被寄养在外面。现在女方听说他和他老公要结婚，就带着这个孩子上门说要为自己讨公道，要去做亲子鉴定证明孩子的身份，如果男方敢赶她她就敢带着这个孩子在婚礼上出现。我朋友人比较温和的，还是希望能够把这个事情平稳地解决掉，别影响到婚礼。
　　8L
　　所以这个小孩是……《春雪》？
　　9L
　　我真崩溃了你们无纸皮嗑药就算了为什么要用这么形象又恶心的形容，我现在一闭眼就是唱子盛装出席舞制婚礼唱《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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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p氵]太好奇了，愿制唱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1L楼主
　　看完考古贴在床上打滚，抓心挠肺，你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么恨，一边恨还一边the one对方
　　2L
　　粉丝不是都吹愿制思想深刻大文豪吗，写个自传回忆录看看实力
　　3L
　　→2L不如写以五人男团为主角的虚构小说好了，进可内涵全团和公司退可推锅给“纯属虚构”
　　4L
　　→3L集美这不是我们小吱吱吧，制子是比较蠢比较刚的那种，想内涵人只会在微博发表重要讲话震碎论坛
　　5L
　　→3L感觉像是愿唱会干的事，预热八个月吸干cp的最后一滴血然后写一点不痛不痒的东西出来骗钱
　　6L
　　感觉……制唱直到变成老叔老姨……还是会锲而不舍地用表情……语言……行动……表达自己的恨意……源码侦破们也只会……一边用逼叉踢的歌跳广场舞……一边继续扯头花……爱……永不止息……
　　7L
　　没人敢说我先说了，爱过，分了
　　8L
　　→7L额谁爱过谁，愿制不是一眼直？
　　9L
　　→8L说得好，想必直男都是会把自己的女装cos照发出来的
　　[图片：制子cos琴女]
　　[图片：从上往下俯拍的白丝特写]
　　10L
　　→9L直播打游戏时嘴硬猛男不玩软辅，cos时还是忘不了他的琴女，他真的我哭死
　　11L
　　→8L愿制一眼直+1我以为泥潭都看得出来的，制不当偶像就是个随处可见的i竞浦南罢了，玩烂梗嘴硬还动不动摔东西，想必EDG夺冠时也口嗨过倒立吃屎hhhh竞粉明明干过那么多烂事被挑出来骂的总是追星女，真的是冤死了。
　　→9L女装梗难道不是直男自己玩得最多？“变女的先给兄弟们抄抄”这种话反而指南味冲天好吧，就是因为不会做所以才敢口嗨的
　　12L
　　→10L源码还暗搓搓拿游戏的事来洗，真的笑拉了，平心而论，愿制本来也就一手辅助勉强算得上路人王水准，玩打野顶多钻石段位，拿出来就是觉得好秀好骗xmm吧。xmm也是双向奔赴，吹电竞大神给他舔电竞文IP的男主饼，还在直播间刷“不去打职业扬名立万，窝在这里当个小主播”[1]，知道原梗说的是谁吗？愿制那手狮子狗别说职业联赛，上老头杯都不够格
　　13L
　　→12L反正愿制直播翻车我是笑拉了，开小号炸鱼结果撞上了真·路人王，狮子狗手那么长还能被对面剑魔QE抓死，被喷了几句垃圾话之后直接破防下播了，摄像头都没关，丝滑小连招，切片特别特别下饭，强推[视频链接]
　　14L
　　→13L哎源码要是承认愿制打拉了是草唱子草的，我们制唱批还能替你说几句话
　　15L
　　→13L我看有人说那个剑魔是某职业队二队选手，特地来狙愿制的？u1s1确实稳健
　　16L
　　→15L……那是源码挽尊的话术吧。剑魔稳健是稳健，但也不至于到职业水准，愿制也没打出来他什么东西，倒能看出来性格确实不错，carry了也没抢经济安稳带孩子，换愿制肯定已经开始骑脸了。能找个天梯玩家跟那个剑魔约几场就好了，想看
　　17L
　　→16L性格不错还能把愿制骂哭？我们中肯定有一个人对性格不错有误解
　　18L
　　→17L薄纱了上上嘴脸怎么了？在召唤师峡谷冒充玩家，在录音室冒充歌手[2]，顺风亮标虐泉[3]，逆风妈妈粉出动审判，心态还血马烂动不动红温，破防猪学洗澡狗[4]的做派[5]，cjb一个
　　19L
　　→18L破防猪学洗澡狗啊啊啊啊啊啊我先投降
　　20L
　　→18L汗流浃背了姐，我刚注册成功，不希望这个帖子成为五角论坛的最后一帖[6]
　　21L
　　怎么歪楼到涛愿制了，没人来说说愿唱是直是弯
　　22L
　　→21L唱唯爱翻唱欧美diva，感觉成分已经很明显了，还那么爱婊人，虽然霉霉还是更相信唱其实是心里藏着一个小女孩的跨子惹
　　23L
　　死直男不小心睡了母零那确实会恶心很久，合理的。但还是建议愿制负起责任，操作可以学竞人，私生活不要学竞人
　　24L
　　→23L比起睡了母零更能让死直男破防的难道不是被母零睡了，唱制批站起来！
　　25L
　　→15L我朋友在宝瓶座有点人脉，他说那个剑魔不是什么职业选手，就是宝瓶座的staff，还是个女的
　　26L
　　→25L真的？怪不得直接把那个号弃用了，被愿制发现了还不得丢工作
　　──────────────────────
　　王语穹没再往下看，默默把网址复制进文档，标记上“有暴露工作人员隐私风险”。论坛对袁嘉翎很有意见，如果她不是工作人员，还真有心去凑个热闹，可惜她已经没有能不被认出来的新号了。
　　孟映潭发来一条信息，说她还是没办法进入五角的高级权限区。
　　进入高级权限区要么需求创号时间和签到次数，要么就得搞产出。正好缓解一下路上的无聊，她默默构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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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电竞选手JackeyLove在当主播时的一条弹幕，后来他真的去打了职业并拿了S赛冠军，这条弹幕因此成梗
　　[2]原梗“冒充职业选手”，某选手在看比赛直播时锐评场上选手太烂并举报，理由是“冒充职业选手”
　　[3]亮标指亮表情，虐泉指把对手堵在复活点里杀，都是稳赢时的骑脸嘲讽行为
　　[4]洗澡狗是Uzi的黑称，与辅助双排时直播挂机去洗澡而得名
　　[5]EDG明星选手明凯有“养猪厂厂长”的外号，RNG当家选手Uzi被称为“狂小狗”，两支队伍常在决赛碰面，被称为“猪狗大战”，这里也用了袁嘉翎黑称是猪的双关。
　　[6]Uzi粉多黑多，批评Uzi的文章或是视频都会被评论“最后一篇”“最后一集”
第115章115.一切早已注定
　　[新人入组]从姓名玄学的角度谈一谈愿和愿人
　　1L楼主
　　刷了四个月的五角，终于成功拿到里区权限了！按照版规，把申请用的产出发在这里当做新人第一帖~之前看见有从八字生辰和天干地支解读愿人的玄学贴，lz就从姓名的角度来读一下愿人吧。
　　无论是哪个文化的玄学体系，都把名字看做是人能量的核心，名字本身就是对于人的概括和符号化，又被身边的人一遍一遍不停重复，是大家在日常生活里能接触到的最强的咒语。中文名的影响对一个人是非常大的，无论是本名还是昵称，中文在取名这一块有挺玄学的东西在，所以我的分析也会集中在中文名上。
　　编辑：无论书写还是说话，语言本身就是物质，有自己的引力，从某种程度上说，人类是被自己的语言和行为影响的，所以大家平时一定要谨言慎行哦。
【/微博:-P/\/ iiP整理/】
　　2L
　　是玄学贴！坐等lz建设
　　3L
　　玄学贴mark
　　4L楼主
　　BEXT最常用的花名是愿，愿这个字其实就很重，很有宿命感。许愿，愿力，都是人有强烈的索求，于是向神佛上供索求，希望能交换来一个好结果。这个名字很有指向性和渴望，整个团在欲望的牵扯下也会有一个特别强烈的索取感和目的性，会让人有不由自主去帮助他们的想法，甚至连老天都在帮，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但是回过来看，其实许愿本身算是你本身欠了一笔大债，债都是要还的，你要去还愿，不可能无止境地索求下去。愿比较大的危险，就是得来的东西太虚浮，自己接不住，反噬了。大愿不是谁都可以发的，你必须有能接住它的命格。
　　5L楼主
　　我大胆地猜测一下，宝瓶座作为一个小公司给愿搞了出道综艺，这么大的信心很不正常，可能在出道前用某种方式借来了大运气，才敢这么孤注一掷；但愿本身的整个命格是不太能接住的，他们要稍微放慢速度，沉淀一下，先把内部的问题调理好。
　　愿团内部如果没有一个指向一致的强烈欲望，这个名字就失去了“自助者天助”的势不可当感，这个名字带来的欲求感就会转向负面。
　　6L
　　我靠，感觉好有道理……愿确实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宝瓶座明明是小作坊愿的出道专制作却那么豪华，简直像是笃定了愿能红一样，明明成员配置也一般般，有几个压根没有一点星味
　　7L
　　→6L有愿制写歌，大街上随便再拉四个素人成团都能火，烂瓶愿意投钱有什么好奇怪的呢[笑]
　　8L
　　→7L素人论又来了哈，你制写歌分part就是刘星分饼，自己分了一半好唱出彩的副歌，唱不下来的高音全都分给愿唱，给自己写solo就写没难度的芭乐情歌，粉丝居然还有脸抢主唱定位给我笑拥了
　　9L
　　lz拉黑一下吧，楼上车轱辘起来楼就歪了
　　10L楼主
　　→9L拉黑了拉黑了
　　11L楼主
　　先讲袁嘉翎吧，他和整个愿的命数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袁嘉翎叫比较多的花名是圆，○，和愿一个音，这件事肯定不是偶然，同一个读音带来的气运的缠连是很强很强的。袁嘉翎就是愿的核心，他状态好愿整个发展就好，他状态差愿的发展就差，愿的整个回归计划和发展计划都肯定要以他为绝对核心，所以愿的出道战综艺和几次回归选在冬天是有道理的。但他其实脱离愿也没有很好的未来，其实最好还是像现在一样作为愿的主导者来运作，否则团和个人都会颓。
　　12L
　　→13L lz好大胆，居然敢说我们当红solo男歌手○+0脱离愿没有很好的未来，是不是想要源码的大聚宝了
　　13L楼主
　　再分析嘉翎这两个字，其实和愿的分析有很多共通之处。嘉翎，美好的羽毛，第一眼是很漂亮而且非常有野心的名字，“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运气一旦来了就能运用得非常好。但无论是羽毛还是鸟这个意向都有强烈的漂泊感，扎不了根，他不太能稳扎稳打地抓住已有的东西，在能够借助时运的同时也会被时运反噬。风是不能控制和预测的，鸟在其中都会被刮得晕头转向，何况只是一片羽毛。袁嘉翎现在的发展是好的，但是和愿一样，需要放慢速度沉下来，不能一味地追求高度，不然风向转变时，被风吹得越高，跌落得越重。
　　14L
　　→11L不是源码，但也不是很能理解这一段，为什么愿制不能单飞呢
　　15L楼主
　　→14L还是因为愿制的花名，圆，○，都是沉静顺融的状态，代表着他其实有潜质成为一个自洽平和的人，如果真的如此其实他个人团体发展都不会有问题。但这个形容和他还有愿整体的表现都是不符合的，他现在还是很明显的内耗不通顺的状态，加上心理疾病的影响，流动但安定的阴阳之圆变成了黑白分明的两极化。他的能量有时非常强指向很明显，有时又非常弱，这种状态是需要一个团体来承接的，不然能量弱时就有无法为自己再次赋能的危险。
　　16L
　　额，这不就是拿结论反推过程吗，生辰八字好歹还有文化底蕴，这不纯瞎编，也能算产出吗？
　　17L
　　→16L嗯嗯那你去看有文化底蕴的帖子吧，不都是图一乐吗，谁还比谁高贵了
　　18L
　　→16L不爱看别看，我还等着lz更新呢，好奇lz怎么看愿唱
　　19L楼主
　　要说欧阳铮的话，他的名字还挺有趣的。欧阳这个姓很扎眼，汉姓复姓之首，而且是常见的复姓里比较好听的一个，哪怕是配一个简单的中性词看起来也像是小说主角的名字；但是他的名字偏偏是单字一个“铮”，一下冲淡了姓的不真实感。
　　我看见有粉丝遗憾觉得这个姓可以取一个更好听的名字，不可能，对他也没有好处，这个名就是合着他的性格和人生道路来的。铮是什么，铮言，铁骨铮铮，是有很强硬的东西在里面的。金字旁一个争，他也是非常有欲望执念的人，和整个团的状态是合的，能够相互成就。把姓和名合起来，就是一个不太有真实感的外壳包裹着一个执念很强的刚硬的内在。
　　20L
　　→19L lz说出了我对愿唱没好感的原因……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他又假又凶，还很刻薄（只说面相）
　　21L楼主
　　其实五行八字我也略懂一点，从传统玄学角度看，欧阳铮的名字取得并不好，他父母取名时显然没考虑过八字的问题。但其实就算按照八字起了名字也不会有惊天动地的变化，这些刻意的改变都是外物，人最后还是会回到最自然的发展轨道上。倒是可以用现实逻辑解读一下欧阳铮和张怀昱的取名逻辑，欧阳铮的名字应该是父亲取的，能看出父亲大概率是强势保守的人。张怀昱家的条件不好，家人文化水平也不高，但给他取了一个很讲究的名字，应该是拜托别人帮忙取的，能看出来家人对他很重视，也很有期待。
　　22L
　　lz对面相有了解吗？我妈老是说我的痣挡桃花，想让我把痣点掉，整容啊点痣啊之类的真的能改运吗？
　　23L楼主
　　→22L正好我也想说这个事。欧阳铮整容是一招险棋，因为整容会改面相，也会改命格。欧阳铮的原生脸中规中矩，不会有大灾但也不可能有大福气，所以拿了大导电影的资源还是无声无息地糊了，真正的富贵相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是整不出来的，他只能兵行险着。看他整容后的面相，很明显有狠戾感，煞气很强，有一种福薄感；这不是在骂他，他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需要一股气运带着自己逃脱深渊，于是在取舍中放弃了长久的福祚延绵。没几年他也会到本命年，当时禁忌会比较多，需要注意一下。
　　24L
　　感觉lz有点自相矛盾了，前面说刻意的改变都是外物，人最后还是会回到最自然的发展轨道上，后面又说整容会改命格，究竟是会变还是不会变？
　　25L楼主
　　→24L这么说吧，整容无论做的多好都要返修，因为你的脸会逐渐变回原生脸的样子，基因就是这么强大的东西，命运也是一样。
　　26L
　　lz文笔好好，蹲
　　27L楼主
　　张怀昱，这个名字其实在我看来是愿的成员里取得最好的一个。昱是什么意思？日光明亮，照耀，不仅寓意好，而且没有“天”“阳”这种词这么重，他的命格也不适合取太重的字。怀字用得也很恰当，关怀，抱怀，对外界的善良慈悲；再配上昱这个字，心怀光明，很好的一个状态。而且怀这个字是有一点点抱朴藏拙的意思在的，他有光，但是没有说要照得所有人不舒服，不会有那种锋锐感，“嘉翎”这个名字就是锋芒外露到有点单薄了，其实是比较危险的状态。
　　28L楼主
　　题外话，“泽天”“泽东”这种名字普通人绝对要避开，恩泽上天这种寓意，命格没那么重的话绝对受不住。“天泽”就可以，承受天的泽被，现在蛮多年轻富二代都是这个名字，父母的期望就是自己关照不到的地方老天多关照一点。
　　29L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愿制家不是很有背景吗，怎么取名字感觉好不讲究，还有点拗口
　　30L
　　→29L有钱人的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说不定反而是特别讲究呢
　　31L楼主
　　以防我被打成鱼尾，诋毁愿舞几句。刚开始我对张怀昱的印象挺好的，甚至觉得他身上有一股稳固通达的佛性。但看完他的八字之后再回来看张怀昱这个名字，我其实有了不太一样的感觉，我觉得他反而是被某种很儒家的东西控制住了。儒家说的是什么，每个人要各司其职，安分在自己的位置上，尽自己对家庭和社会的责任，你越称职，你在整个儒家社会的评价就越高。因为有这个很儒家的东西牵引着他，他不会在世俗意义上堕落，抛弃责任甚至伤害别人。但也是因为有这个很儒家的东西在，他变得非常无聊，怎么说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但没有一点亮眼的出人意料的东西，连他最擅长的舞蹈都是实力强却没几个人说很有观赏性，八百倍速退化成日子人社畜，人气垫底是应得的。
　　张怀昱给我的另一个不太好的感觉，还是和他的名字有关。昱可以被看做一种才智的光辉，“怀昱”就意味着这种光辉现在还是隐而不发的状态。愿团物料看得多的人应该也能感觉到，张怀昱在小事上还好，做重要决定时真的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对于略微抽象一点的问题就毫无看法，在他身上找不到丝毫高于现实的思维。比起他生下来就是这样，我反而比较倾向于他在有意识地不让自己深入思考，多思多虑是很伤元气的，保持迟钝和愚蠢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养生吧。
　　32L
　　好喜欢，蹲蹲曾可钦
　　33L楼主
　　→32L不准备写曾可钦了，读不出来什么东西……推出来的结论和我对他的了解完全不匹配，很奇怪
　　34L
　　搞得跟真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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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语穹把拿到里区权限的账号和帖子链接发给孟映潭，得意地发信息：“太简单了，玩转论坛！”
　　孟映潭发了个一看就是微信自动推荐的小猫表情包，说：“谢谢。”
　　打字聊天还规规矩矩加句号的中年医生，实在不太适合混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追星论坛。王语穹叮嘱她：“非必要不要发言哦，别进了里区又被踢出去了，真的有需要发言的时候记得先来问我。”
　　“好的。”孟映潭又发来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看得出来有在努力跟上潮流。
　　“对了，找到丁扉了吗，她怎么样？”
　　“人没事，喝高了在办公室里睡觉，到处都是碎掉的酒瓶子，不知道是不是发酒疯了。”
　　“又喝酒啊。”王语穹“啧”了一声，“酒有那么好喝？我反正喝不下去。”
　　列车到站，王语穹跟着人流跑出站台，等了几十分钟没打到车。眼看约好的对接时间越来越近，她干脆拎着行李箱地铁转公交，先赶到演唱会主办方和主管对接确认宣传流程，再去天璇剧场实地确认舞台布置和外墙地广，乘着聚餐上的其他人都在喝酒时偷偷吃完桌上的所有豆包，最后在冬夜里拖着行李箱回酒店。
　　一整天下来，王语穹的脖子以上和膝盖以下都又痛又麻，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公款报销的酒店档次不低。她把对接会议的概要和天璇剧场的实地照片发给丁扉后，径直冲进浴室里泡澡，明天估计又得在外面奔波一整天，要是今晚没能好好放松，明天她得散架。
　　她还埋在水里研究泡澡球，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手机放在浴室外，她只好披上浴巾去取。丁扉在电话那头说：“你发的东西我看了，其他做得还可以，俯瞰图标注和触达量计算两个地方出了问题，你自己再看看，见面了详细和你说。这个理论上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但多了解一点没坏处。”
　　王语穹暗暗松了口气。丁扉不会夸人，她嘴里说出来的“做得还可以”可比听起来更有含金量。“没问题的。对了，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我听说你喝断片了，把整个办公室都给砸了？”
　　“没那么夸张，就是喝高了睡过了头。对不起，辛苦你帮我顶班了，明天我争取过来。”
　　“没事啦，酗酒很伤身体的，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一下？”
　　“有什么好去医院的！”丁扉嗤之以鼻，“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
　　丁扉自有一套养生方法论，吃饱喝足多运动，早起晚睡不戒酒，最重要的是远离医院。她坚信医院的空气里满是细菌，去医院会让人容易生病，生病了就又要去医院，体质越来越虚弱，形成恶性循环，因此她从不体检，感冒休息，发烧吃药。至于生大病，丁扉估计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但王语穹还是说：“你没必要因为身体不舒服跟我道歉，你跟我道歉的理由应该是你不去医院。酒精对身体的损伤是长期的，你喝酒多，更加要注意体检，很多病早期检查出来和中晚期发现，治病的代价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知道，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也很忙。”
　　“我就直说了，要是哪天你出了事被抬进医院里，医生让谁签字？谁来陪床？我，孟医生，还有第三个吗，总不至于指望你爸妈。按你的逻辑来，权责相对，我和孟医生既然承担了责任，就有提醒你关注身体的权力……”
　　“不用你们承担责任！”丁扉斩钉截铁地说，“哪天我生大病了生活不能自理了，你们直接给我拔管就行了，我不想半死不活地过一辈子。”
　　电话挂了。王语穹只裹着一条浴巾，手臂上都是鸡皮疙瘩，赶快回到浴室里。丁扉说得好像很勇敢，王语穹却觉得她其实很害怕，她无法想象自己身体失能的可能性，只好用“生活不能自理我就去死”极端地掐灭这种想象。真到了那一天，且不论王语穹和孟映潭会不会坐视她去死，她难道就能毫无芥蒂地选择死亡吗？
　　那时丁扉说不定比谁都想活下来呢。王语穹把鼻子以下的身体埋进热乎乎的水里，想象了一下，忽然有种恶毒的期待：要是丁扉能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就好了，在床上躺几个月，什么工作都做不了，只能受人照顾。到那时，她还会得意洋洋地把体弱等同于懒惰，坚信自己的成功不关乎天赋只依赖勤奋吗？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王语穹泡得正舒服，慢吞吞地从浴缸里爬起来，下定决心把通话时间控制在三十秒以内。
　　但居然是袁嘉翎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干嘛？今晚不陪玩啊，在给你们的新年演唱会做实地考察呢，腿都走断了。”
　　“不是问你这个。”袁嘉翎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我给你发了一个链接，你看一下。”
　　王语穹打开链接，里面居然是她写的那个从姓名玄学的角度谈愿和愿人的帖子。
　　“看到了，怎么啦？”
　　“你能搞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和家庭住址吗？”
　　王语穹有点好笑：“你早就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了！这个帖子是我写的。”
　　她清晰地听见袁嘉翎叹了口气：“你现在立刻退掉房间，我开车过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王语穹觉得更好笑了，“要是我不去会怎么样？”
　　袁嘉翎用她从未听过的寒冷的声音说：“你会死。”
第116章116.皮提亚带着神谕而来
　　袁嘉翎打进第五个电话时，王语穹恰好关上了吹风机，摸过手机。
　　“我到楼下了，你去哪了？”
　　“离你给我打上一个电话才十分钟不到！”她把半干不干的头发抓蓬，“我还在吹头发，再给我五分钟，我马上下楼。”
　　袁嘉翎说：“你没必要打扮的，我们只是同事。”
　　“我能理解你最著名的异性绯闻对象是我这件事让你很崩溃，所以你一直在找机会潇洒地对我说出这句话来声明我们的关系，顺便暗示传出绯闻主要是因为我太没有距离感。但是现在室外零下二度还有七级大风，你让我湿着头发出门坐车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车里有电吹风。”
　　王语穹按住心口：“我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两分钟后，头发包得像个中东男人的王语穹从酒店跑出来，一头扎进门口的车里，她原以为来的会是配备专业司机的保姆车，但这车看起来颇为老式，不熄火时前盖一抖一抖，让王语穹想起她小时还能在街上看见的桑塔纳。
　　车里只有袁嘉翎一个人，王语穹伸头过去：“怎么是你亲自开车？”
　　“我驾照都考出两年了，撞不死人，你就放心好了。……别凑过来！水都甩我脸上了。”
　　“切。电吹风呢？”
　　袁嘉翎抛给她一个陈旧的电吹风：“中央扶手可以插电。”
　　“我还以为你带来的肯定是戴森呢。”
　　“别说没用的了。老实交代，为什么把那种东西写出来还公开放到网上？”
　　“为了拿论坛的高级权限啊。”
　　袁嘉翎提高了声音：“为了论坛权限就可以泄露重大机密？”
　　“什么泄露重大机密？”王语穹莫名其妙，“整篇文章都是我瞎写的，我压根就不知道怎么测字！”
　　袁嘉翎扭过头来看她：“你知道你这句话有多好笑吗？你就像是在说，刚刚你路过一个乱敲键盘的猴子，看着它打出了一整本莎士比亚。用专业术语来说，p值太低了。”
　　“嗯嗯我是猴子，你看路啊！看我干嘛！”王语穹使劲推他的肩膀，但袁嘉翎固执地盯着她。
　　“你根本不明白，你泄露了整个宝瓶座最大的机密！如果头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不是我，你就会死，而且会死得比于硕挚还惨，而且还会波及其他人！”
　　“你不是对他的死很悲痛吗，这时又拿出来当计量单位了……吗？”
　　王语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袁嘉翎正以一种看猴子打出莎士比亚的表情盯着她。他在红灯前猛地一脚刹车，身后传来司机的咒骂声。
　　“你还记得他？”
　　“是……是啊。”
　　“谁提醒你的？”
　　“没有谁，”王语穹说，“我只是没有忘记他而已。”
　　她以为袁嘉翎还会问下去，但他没再说话，沉默地开着车。王语穹放下电吹风，对着后视镜用手指梳理长发，用牙齿咬掉死结。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已经离她而去，风嗡嗡地从车两侧滑过，她内心莫名有些不安，问袁嘉翎：“我们要去哪里啊？”
　　没有回应。王语穹换了个姿势，摸出手机：“你让我感觉我明天我就要出现在社会新闻上了……虽然我早就上过一次。跟我说一下我们的目的地，我好跟孟医生讲一下。”
　　“不用告诉她，她找不到那里，没有人能找到，所以你待在那里才是安全的。”
　　袁嘉翎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向她。他的扣子扣错了，领子塞在脖颈里，一半眼睛掩盖在深红色的刘海下。他的眼神让王语穹感到一阵不安，就像是在深夜打开了一个链接不到任何页面的网址，或是在地图上发现一条并不存在的街道。
　　“我要带你去宇宙尽头的诊所。”
　　他再度启动汽车，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条道路。车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王语穹下意识地抓住扶手，看着他把变速杆挂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档位。
　　引擎的轰鸣声中，她并没有感觉到车在往前，窗外的景色却迅速地向后退去，天空和绿化带被拉扯成色泽斑驳的黑绿条纹。她试着降下窗户，但怎么按动按钮也没有反应，扭头一看，袁嘉翎锁上了车窗。他说：“现在车速正在逐渐接近第一加速度，打开窗户的一瞬间内外气压差能把你直接扯出去。你想死吗？”
　　“不是这个问题，你突然跟我说要用这辆小破车去宇宙尽头什么的本来就很……啊！”王语穹耳边响起一声巨大的爆裂声，一枚子弹把后车窗玻璃射成了蛛网。
　　袁嘉翎伸手过来，拍拍她被衣袖覆盖的手腕：“这辆车很坚固，你不会有事的。”
　　王语穹简直要被他感动了，正想回两句对你改观了没想到你还挺可靠之类的话，袁嘉翎突然盯着后视镜：“孟映潭怎么会在这里？你叫来的？”
　　“孟映潭怎么会在这里？哎孟姐怎么找我到这来了，她肯定看穿你了觉得你不怀好意！你老实交代吧！”王语穹探头探脑地看后车窗玻璃。
　　孟映潭果然就在车后，就像是真正的魔女一样坐在扫把上——貌似是公关部大办公室里的那把塑料扫帚——飘散着长发，在席卷着狂风的夜空中飞行着。
　　袁嘉翎愤愤地磨着牙齿，拉下方向盘后的摇杆：“抓稳了！我们要把她甩开！”
　　但在汽车再度加速之前，孟映潭的手里多出了一盒火柴。她一只手夹出火柴点燃，用那团奇怪地没有被狂风吹灭的火焰画出一个符号，接着点着了扫帚的尾端。扫帚一下飞到了车的前面，她跳下扫帚，落在前挡风玻璃上。
　　王语穹敲敲玻璃，兴奋地喊：“我在这里！”
　　孟映潭也敲敲玻璃，向她打出“没问题”的手势，她涌动的血液立刻平和下来。
　　袁嘉翎喊：“快让她下去！这样车子没办法加速到临界速度，是不能正常飞跃空间折叠区的！”
　　“那你就先停下来，孟医生千里迢迢来找我肯定有原因……”
　　“来不及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
　　车里响起尖锐的警报声，王语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打了个喷嚏。她再睁开眼睛时，就看见孟映潭身体一软掉下车，瞬间消失在道路上。
　　“孟医生！”她的心一紧。
　　袁嘉翎正视着前方：“我都说了吧，不仅是你，其他人也会被波及到的。你应该是用孟映潭的账号发的帖子吧？发现你泄露机密想要灭口的人，最后找到了她。”
　　但是王语穹并没有回过头，只是一直望着碎裂的后车窗。“不，她还活着……”
　　“哦……”那路过的人说不定会把她送去医院，也好。
　　“她跑过来了！”
　　“啊？”袁嘉翎赶忙看向后视镜，孟映潭居然真的跟在车后奔跑，长发糊满了她的脸，遮住那双狂奔的长腿就是一副颇为惊悚的女鬼跟车图。
　　发动机过热的警报灯亮起，他不得已踩下了刹车，孟映潭跃上后车盖又是两枪，车窗彻底碎开，她钻进了车。
　　王语穹见她额头上蹭掉一大块皮，衣服也破了几块，担心地握住她的手：“从那么快的车上摔下来，没事吗？”
　　“没什么问题，不过我摔下去的时候好像真的见到卡利玛了，应该是有人通过那个帖子对我实施了咒杀术。”
　　袁嘉翎瞥了她们一眼：“怎么可能是咒杀术。现代媒介咒杀术最大的问题就是施法对象不精准，没把在帖子里回复过的人都咒杀掉就算好了，谁能做到只咒杀你这个账号所有者，不咒杀写帖子并且发布的王语穹？”
　　孟映潭不紧不慢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王语穹没有被咒杀？也许她已经被诅咒了，只是诅咒在她身上无法生效而已。”
　　“无法生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凛，“所以她没有忘记于硕挚，也是因为无法生效？”
　　孟映潭点头。“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想保护她。停车吧，我们该走了。”
　　袁嘉翎把车停到路边，两人下车时，他直视着前方说：“做好准备，王语穹。如果孟映潭说的是真的，我们总有一天会落到不得不刀剑相向的地步的。”
　　王语穹一愣，孟映潭把她挡在身后：“未必会到那一步。就算真的有那一天，我也会告诉她怎么保护自己的。”
　　“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监督降神仪式可是个很危险的工作，魔女。”
　　孟映潭关上门，车发出嗡嗡的引擎声，一溜烟地离开了。
　　“总觉得袁嘉翎变得更爱生气了。”她说。
　　王语穹说：“难道不是一直都很爱生气？孟医生你看，车后盖上有个凹陷诶。”
　　“好像是我踩出来的，希望他不要在意。”
　　“袁嘉翎说他要带我去宇宙尽头的诊所，你也找不到那里。”
　　“我确实有听说过，袁家掌握了微观尺度上的空间折叠技术。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只需要以光速千分之一的速度，就可以用一晚上到达比旅行者1号更远的地方，已经超越了人类发射距离最远的探测器抵达的距离，称那个目的地为宇宙尽头也没有问题。”
　　“不过，谁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看病啊？”
　　孟映潭轻笑：“是啊，把医院建在那么远的地方，反而像是害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呢……”
　　BEXT下榻的酒店。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夜灯，欧阳铮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耳机里的《影响力》听书播客突然被铃声打断，他摘下按摩仪和眼罩，接通了电话。
　　曾可钦说：“白天跟你说过的那个泄露宝瓶座机密的账号，我已经叫人处理掉了，明天大概会有几个人被发现心脏麻痹而死。”
　　“你是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了死亡笔记上？”
　　“什么死亡笔记，这叫咒杀，是和神明崇拜一样古老的杀人术，以前是用血液和头发，现在网络上的信息也能做媒介了。”
　　“哦……”欧阳铮刻意拉长了声音，“用网络上的帖子就能杀人，那岂不是没人能阻挡你了。”
　　“哥你说什么呢，我要真能咒杀人还不翻了天了。我只是认识一位擅长咒杀的女士，请她帮忙解决我们的麻烦。”
　　他关掉还在嗡嗡震响的按摩仪，内心嘀咕曾可钦究竟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用网上发过的东西就能杀人，我又不懂这些超自然的东西，怕哪天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检查也检查不出来，凶手都没处找。”
　　“嗨，你原来担心的是这个啊。放心吧，咒杀术是门槛最高的法术之一了，我找的那位有家里好几代的传承，才能保证咒杀的准确度。她家说不定比我们俩加起来还有钱，人家是金枝玉叶，正儿八经的lady，不会随随便便就被收买当杀手的，这叫君子不器。”
　　“那你怎么说服她帮你忙的？”
　　“跟这个级别的人交易，筹码当然是人脉，她知道你和袁嘉翎的事情，觉得你挺有意思。哥，你也是我的人脉，所以很多事情我才主动跟你讲，你以为我不怕你想多？没办法呀，咱们俩要是内里猜忌起来，才是最麻烦的。”
　　曾可钦说话当然是很好听的，非但绝不会激怒人，而且能让正恼怒的人平和下来。但他知道，这意味着曾可钦和人交谈时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看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这是欧阳铮从他父亲身上学到的东西，用在一切他见过的人身上，屡试不爽。
　　“你知道咒杀术的原理吗？”
　　“人家几代传下来的机密，这我怎么会知道……”
　　欧阳铮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起身去洗脸洗按摩仪。在哗哗的水声里，曾可钦焦急得有点故意的声音传进洗浴间：“哎，哥你真是……我也就知道一点，不保证对啊。要完成咒杀，第一需要咒杀对象倾注心血的作品，最好是手写的原稿，其次是由对象亲自发布的电子稿，复制品无论是纸质还是电子稿都没有用。第二，需要有足够多心怀怨念愤恨之人，反复念读对象的作品，诅咒对象的名字，足够多是什么意思呢，至少得是喜欢这个对象的人的十分之一。所以但凡有点名气的人压根不用担心被咒杀，他们名声太大，喜欢他们的人太多了，压根就聚集不起那么多心怀恨意的人来实施咒杀，力量不够的咒杀只能引起短暂的心脏麻痹，压根不会危及生命。其实压根没有那么多真情实感恨着名人的人，只是人喜欢时常常不说话，而恨时则乐于发言罢了。”
　　欧阳铮说：“无论谁恨我，我都不在乎。”
　　他把脸埋进洗脸巾里。
第117章117.两军对垒
　　演唱会前一天，潘弈就坐车到天璇剧院现场督战。
　　按理说这不过是个拼盘演唱会，虽然是新年庆典，倒也没有这么重视的必要，但是袁嘉翎和欧阳铮的粉丝早早就在剧院外的广场上等候排队，她作为大吧吧主，不能不身先士卒。
　　两方粉丝如此重视，首先当然是因为回归期已经到了末尾，欧阳铮和袁嘉翎无论是专辑销量还是流媒体数据全都不相上下，欧阳铮能不能把袁嘉翎从top位置上挤下来，就看这次新年庆典了。
　　其次，则是因为主办方之前公布的一条大新闻。本次BEXT的表演有两首歌，袁嘉翎的solo曲《春雪》和团体主打歌《红温警报》，袁嘉翎也为这两首歌作了重新编曲，而主办方显然不满足于此，突然公布《春雪》将会由袁嘉翎和欧阳铮共同表演。
　　一石激起千层浪，袁嘉翎的粉丝义愤填膺，痛骂主办方和宝瓶座勾结打压袁嘉翎捧欧阳铮上位，要求大吧停止演唱会门票代购，团结起来向主办方抗议，把solo还给唯一top制作人。
　　而欧阳铮的粉丝本就不满袁嘉翎往团体专辑里塞solo逼着他们买，出了这事是既恶心又扬眉吐气，一边骂着主办方故意让欧阳铮和袁嘉翎共唱《春雪》，拿过往的痛处炒热度，一边又嘲笑袁嘉翎的粉丝：是不是主办方怕袁嘉翎糊逼一个撑不起solo，才要把欧阳铮也拉来一起表演啊？要团结起来抗议可以呀，把票都退了让欧阳铮粉丝买，solo时全场没有人喊袁嘉翎的名字，那袁嘉翎的面子该丢得有多大，袁嘉翎粉丝还敢自称“唯一top”吗？
　　袁嘉翎的粉丝一直自居上流，最爱说的话就是“下家别蹭”，很大一部分粉丝就是冲着粉top打架不落下风、粉籍说出来能威吓人，所以才领上粉籍的红人粉。
　　许多偶像出道前期最爱营销，先用红人名头吸引来红人粉，再用红人粉贡献的数据和钱坐实红人的名头，把吸引力法则用得淋漓尽致。但反过来说，红人粉多的偶像一旦有些许要糊的苗头，没有真情实感的红人粉就是跑得最快的一批，跑粉就坐实了偶像要糊的传闻，红人粉便跑得更多，形成恶性循环。
　　袁嘉翎的大吧和粉头深知这一点，自然不会真的号召粉丝退票，给主办方和宝瓶座发了几封维权信就不了了之，转而鼓励粉丝多买票，把票买到一起，给袁嘉翎最热烈的欢呼和最亮灯牌荧光棒，回报他对粉丝的爱。
　　至于张怀昱和曾可钦的粉丝，体量摆在那里，要么当缩头乌龟等待事态赶快过去，要么就是站队当人手里的枪，假惺惺地出来说几句“队友粉，我觉得这事如何如何”。
　　袁嘉翎粉丝一直很看不上张怀昱粉丝和舞制cp，但欧阳铮粉丝正炒反炒制唱cp把她们恶心透了，终于想起了舞制cp的好，虽然张怀昱这个相方又丑又没人气，但粉丝总不敢把袁嘉翎造谣成负心汉。张怀昱粉丝终于等到一个上桌吃饭的机会，自然和袁嘉翎粉丝一唱一和：我们舞制从侏罗纪开始就是甜甜蜜蜜小情侣了，欧阳铮是谁？
　　当然这不妨碍欧阳铮粉丝继续正炒反炒，他们对cp从来就没有真情，当然也不会被恶心到。欧阳铮粉丝直接舞起了舞制唱大三角，恶毒地找了三个人的丑照p出了燃冬海报，被乐子人转了八千条——当然偷偷地选了欧阳铮没那么丑的丑照。
　　舞制很火，剩下的曾可钦和欧阳铮自然就被凑成一对，舞制粉会顺便磕个几口锁死他们，为自家cp扫清障碍。曾可钦和欧阳铮在工作上合作不少，曾可钦仅有的死忠粉膝盖也软，一出事就跪在欧阳铮粉丝面前喊“侦破明鉴，小曾子绝无二心”。可这段时间欧阳铮和袁嘉翎纠缠不休，曾可钦又走了个双担大粉，新的意见领袖是个毒唯事业粉，深知解绑cp能虐出一大批死忠，同样决定站在袁嘉翎粉丝一边。当唯粉，孤家寡人是常态，但欧阳铮粉丝简直是四面楚歌。
　　此时四方粉丝都赶到天璇剧场前的广场上，各自安寨扎营。他们用卡车拉来雨棚桌子，搬下成箱的矿泉水、零食和冰袋，挂起偶像的应援手幅和旗帜，装在可爱盒子里的零食饮料不仅发放给粉丝也发放给路人，还附赠印着偶像应援图的小扇子。这与其说是发放福利，不如说是一种收买，虽然零食盒子免费赠送，但粉丝们会拜托领取的路人拍照带话题发微博，刷出一个数据好看的话题。
　　袁嘉翎的粉丝占据了广场中央最大的空地，张怀昱粉丝和曾可钦粉丝挤在两边的拐角处。不一会就有人发了条微博，说这块空地本来是张怀昱粉丝先占领的，但被袁嘉翎的粉丝威胁后让出了位置。两方粉丝领地接壤处的氛围立刻紧张起来，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粉笔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声明这条线以东属于张怀昱粉丝，以西属于袁嘉翎的粉丝——不出意料地引起更大的争执。
　　欧阳铮粉丝的阵地离检票口最近，地理位置优越，但不够大。寒风里逐渐夹了细雨，许多粉丝们没办法挤到雨棚下，只能蹲在绿化带边，用手幅和扇子遮在做好的发型上。一旦不慎踏进其他粉丝的领地，立刻就有人出来请她们去别处。连团粉都不欢迎欧阳铮的粉丝，毕竟欧阳铮本人单飞的意图可比其他成员都要显著得多。
　　司机也是欧阳铮的粉丝，看着千里迢迢过来的同担，有些不忍：“要不要给她们另外找个能躲雨的地方，先避一避？”
　　潘弈托着腮坐在副驾驶上：“找什么其他地方，淋不死人的，顶多感冒几个。”
　　“咱们得在广场上等一整天呢，晚上粉丝还得应援，她们挺得住吗……”
　　“我跟你讲个我遇到的事吧。这学期的运动会，我们班的老师都希望班里的同学能去给本班的选手加油，但那时候才九月，天又热，没几个人想去，老师怎么威逼利诱都没用。但比赛时我们班的选手被隔壁班的人故意绊倒，裁判不作为，搞得整个班级群情激奋，最后一天接力比赛时全班都到了，口号喊得震天响。团结一个群体，一定要有共同的敌人，我们运气很好，”潘弈指指头顶，“这是我们的敌人，”又指指窗外的其他粉丝，“这也是我们的敌人。”
　　雨渐渐变大，树荫下站满了用包挡住脑袋的女孩，各个雨棚也开始钻进普通粉丝。
　　潘弈说：“跟管雨棚那边的工作人员说，把凳子桌子什么的都撤掉，让粉丝都站进来，挤一挤，多交流交流感情。货物什么的也都搬出去，不用在意这点钱，身体最重要。”
　　工作人员都是潘弈安排的手下，执行力上自然和其他粉丝团体的志愿者不可同日而语，很快把桌椅全都搬了出来，欧阳铮粉丝们钻进比傍晚六点半的地铁一号线更拥挤的雨棚，有别家的粉丝混进来，被她们叽叽喳喳地推出去。潘弈有些惊讶，无论线上吵得多凶，粉丝们在线下总是更加克制礼貌，欧阳铮的粉丝居然这么快就和其他粉丝有了肢体冲突，看来她们已经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孤立无援，敌意正在她们心里熊熊燃烧了。
　　接下来是，把这份孤立感和敌意转化为认同。
　　下午四点，细雨仍没有停止的迹象，湿滑黏腻的水汽渗进每一个人的鞋袜里。潘弈问：“饮料都准备好了吗？”
　　后排的秘书点头：“已经从附近的五家奶茶店订来了四百杯热巧克力，都用保温袋包装好，正在运过来的路上，还有六百杯正在做。”
　　“联系上欧阳铮的助理了吗？”
　　“已经联系上了，他会以欧阳铮的名义把饮料送给在场的粉丝……”秘书停顿了一下，“他说，谢谢你为欧阳铮做这么多。”
　　潘弈笑了：“别急着感谢我，我要为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他值得这一切，所以我也会全力以赴。”
　　秘书点头称是，方才的情景却在她心中久久不散。潘弈是个意志如此坚定、认知如此丰富的人，管的又都是一身一脑袋糊涂账的赌鬼，以至于她常常忘记潘弈的年龄。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潘弈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表情：被倾慕的大人所称赞于是止不住地得意，却又努力掩饰这种得意，不希望自己叫人看透。
　　她说着“他值得这一切”，可模样却像是谁在对她说，“你值得这一切”。
　　潘弈的两个下属撑着伞走进广场，把热饮分给欧阳铮的粉丝，幸福的氛围立刻在雨棚中涌动。
　　潘弈特地订了印有欧阳铮卡通头像和艺术字名字的小贴纸贴在饮料上，这样一看就知道是欧阳铮送给粉丝的；果不其然，一搜索“欧阳铮”，就能看到一大群人晒出带贴纸的饮料，配文“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爱豆给我买的礼物，果然没喜欢错人”或是“我要把蓁蓁送的杯子永久珍藏”，收集起来，可以在各大营销号反复投稿好几天。
　　与此同时，欧阳铮发了一条微博。
　　“BEXT_欧阳铮V：收到礼物了吗？很快就能在演唱会上见到Belles了，好期待！”
　　配图是他把贴有贴纸的杯子放到脸侧，笑容灿烂的自拍。
　　唯粉们各自为阵，反而方便了分发热饮的工作人员寻找欧阳铮的粉丝。天气湿冷，有几个团粉已经大着胆子上前想要领热饮，又在唯粉里引起一阵骚动。当然也有人想要现场点热饮来喝，但附近几个奶茶店还在做潘弈下的订单，其他人要点到饮品至少还得等一小时，无论在场的粉丝里有多少富婆，此刻都只能在细雨中眼巴巴地望着热巧克力。
　　欧阳铮的粉丝们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有胆大的人将杯子伸出雨棚外摇晃示威，招来一阵嘘声。
　　不患寡而患不均是举世公认的真理，湿冷的天气又让人更加烦躁。羡慕变成不满，不满变成报复心，欧阳铮的粉丝感觉到自己陷入众矢之的，会更认同自己的唯粉身份。
　　潘弈早已把买到演唱会门票的唯粉都拉了一个群，时机正好，她把早已编辑好的话发到群里。
　　“热饮大家应该都收到了吧，我现在真的很感动，我们的付出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心意。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有给他最大的欢呼声和连成海的灯牌，不要让他为我们付出这么多又失望，不要让某些人像现在嘘我们一样去嘲笑欧阳。
　　每个人至少藏三块灯牌进去，能做到吧？”
第118章118.可以证明的，能够相信的
　　检票开放，第一批观众立刻涌入天璇剧院。潘弈不用夹带什么东西，两手空空顺利地过了安检，她没有立刻坐到内场前排价值上万的位置上，而是披着雨衣登上三楼的看台最高处，俯瞰着整个观众席。
　　上座率已经很高，演唱会最终开始时应该会接近百分之百，全场一大半都是BEXT的粉丝。当然新年演唱会上的其他歌手的人气也没有那么低，但只有BEXT的粉丝愿意为掐点反复刷新票务网站、接受黄牛的超高溢价以及在超话赛博磕头只求一票。
　　天黑得很早，满场都是红白的荧光棒和巨幅高亮灯牌，尽管宝瓶座官方和演唱会承办方早已联合倡导粉丝不带灯牌，但这种倡议简直比超级大国产生摩擦时联合国发表的声明还要无力——正确但是无力。谁要是居然相信了这种倡议，谁就只配做一只被漂亮话所蒙蔽、任人驱使的走狗，被皮项圈牢牢地扣住脖颈，不得加入人类的谈话之中。
　　电话响起，是她的助理。“老板，西门这边有紧急情况。有个粉丝伪装成孕妇在腰上绑了好几捆灯牌和电池，结果电池漏电把她的腰烧出了一个洞，到处都是血。我已经叫来了救护车，但她坚决要留在这里看完演出，已经有别的粉丝在拍我们了……”
　　“那就让她看啊。”
　　“什么？”助理有些惊讶。
　　“离开场还有很久呢，让她在救护车上紧急处理一下，然后来看演出。只是烧到了腰而已，又不是烧到了脑袋，为什么不能看演唱会？她肯定期待很久了！”
　　“可是欧阳铮和其他人的粉丝都知道了……”
　　“是哦，毕竟见血了，所有人都会知道的。那就给她一张前场的票吧，不用专业设备也能拍清台上人的脸的那种。但先不要声张，免得有蠢蛋为了一张票拿电池烫自己。”
　　“什么？但如果被对家粉丝或者其他媒体知道了……”
　　“他们就会借此攻击我们鼓励不良行为，是的，我知道。但就算我们把这个粉丝塞进救护车里送走，他们也只会继续攻击我们剥夺了粉丝自由选择的权力。无论我们做什么，总是有人攻击我们，所以别管他们。我们只要让相信我们的人知道，听我的话就会有好事发生，不断强化他们的条件反射，直到他们不再思考我发出的指令究竟意味着什么。”
　　“听起来就像……训狗。”
　　“是啊，就是训狗。”潘弈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你觉得不舒服吗？那你可能有点太幼稚了。”
　　她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逗笑了。
　　电话挂了，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信息传过来。袁嘉翎粉丝和欧阳铮粉丝为了换座而爆发小规模争执，欧阳铮粉丝占领了观众席正中央最好的位置，袁嘉翎粉丝试图用香烟贿赂保安驱赶欧阳铮粉丝……
　　事态层出不穷，但仍在潘弈的掌控之中，她所掌握的不只是欧阳铮粉丝对袁嘉翎的厌恶，还有袁嘉翎粉丝对欧阳铮的厌恶。
　　她裹紧雨衣，俯瞰着巨大的观众席，那里已经逐渐被不同的光所蚕食，仿佛战争时期的俯瞰世界局势图。
　　欧阳铮恨袁嘉翎，但为了自己的目标，他依然可以让两人的传言漫天飞舞。这就是她爱他的原因，她爱他的原因同时也是她为他难过的原因。
　　但这样的状况不会再延续多久了。只要欧阳铮成为了BEXT里最红的偶像，他的目标就达成了，不必再和袁嘉翎虚与委蛇，粉丝们也可以用上位者的眼光俯瞰袁嘉翎傲慢却不堪一击的追随者。
　　就在今天，她会证明，欧阳铮早已不是过去那个被自己信任的人欺辱也无力还击的孩子，他已经长大了，成长到比任何人都强——
　　她会证明的，哪怕代价是她亲手为自己争取到的一切。
　　天璇剧院后台。
　　这次演唱会有德高望重的国宝级选手压轴，中生代演员和歌手也不少。BEXT这种新锐偶像虽然商业价值高出他们不知多少，但还是得摆出一副小辈的谦逊姿态，无论是在台前还是幕后。
　　像上打歌节目时那样一人一个更衣室自然是不可能了，但和伴舞一样在空旷肮脏的砂石地上拉条帘子也太危险，他们令人难堪的照片比伴舞令人难堪的照片更加值钱，因此，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他们的身体比伴舞的身体更珍贵，因此需要四面墙来呵护。
　　序齿排班，四个人分到一个更衣室。但欧阳铮确信，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许是全部——宁可像走秀后台的模特儿一样在帘子后站着换衣服，一边警惕着随时凑上来的镜头，也不愿意和队友一起待在这珍贵的四面墙里。
　　袁嘉翎抱着一个小蓝牙音箱听着音乐，他最近听力出现了衰减，遵医嘱少带耳机。他霸占了大半个沙发，一分钟换了四个姿势，好像沙发上有东西在刺挠他。张怀昱被他一路挤到扶手上，最后干脆站了起来。他们的衣服都是赞助方提供的在售尺码，张怀昱穿着不是勒大腿就是露脚踝，最后终于换到一条不勒大腿不露脚踝的长裤，但腰围大得能塞进两个他。Staff用针线加十几个一字夹勉强改了改腰身，但穿起来显然相当不舒服。
　　椅子和梳妆桌很不匹配，欧阳铮干脆把椅子移开了，专心用一小盒火柴烫睫毛，满屋子都是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从镜子里可以看见袁嘉翎几乎挂到沙发背上的脚，他换了个角度。
　　就像是大雨将至时的海岸边一样，空气沉重得鱼都忍不住浮上水面。
　　曾可钦用梳子的尖尾挠着眉毛，打了个巨大的喷嚏。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从欧阳铮让给他的椅子上站起来，说：“我去找主持人聊聊，上次颁奖典礼的晚宴他跟我坐一桌，我得去跟他问个好。”
　　他走了，但空气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得更轻松些。
　　张怀昱关上半掩的门，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离开始表演还有多久？我们有没有机会再用一下舞台？”
　　袁嘉翎翻了个身：“观众都入场了，你还想再用舞台？”
　　“但我们都没有全妆彩排过哪怕一次，衣服也是刚刚才定下，我的裤子……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几次了？真不明白是谁安排的时间……”他念叨着又紧了紧裤子，披上外套，“我一定得去问问工作人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忙忙碌碌，却没有时间准备最重要的事情。”
　　袁嘉翎抬起上半身：“你现在要走？”
　　“你不是点了新荣记的外卖吗，我帮你一起拿过来，表演完刚好可以吃。你也和欧阳铮最后交流一下，毕竟你们俩先上台。你们也没一起彩排过，是吧？”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强调完这一点就走了出去。外面的走廊里刮着穿堂风，气压重重地把门关上，一声巨响。
　　欧阳铮手一抖，滚烫的火柴梗戳到眼皮上，黑色的灰烬顿时粘了上去。他倒吸了一口气，想用小刷子把灰扫掉，但那团黑色顽固地附着在他的眼睛与眉毛之间，简直像是长在了皮肤上。也许他可以把它清除掉，但那样他的眼妆和睫毛就全花掉了。
　　袁嘉翎在他身后说：“队长说得没错，我们没有一起彩排过哪怕一次，仅有的几次彩排都只是放着歌，找别人帮忙来走位。甚至连重编后的演唱曲目，我们都不是一起录制的，而是各自录了再用软件编在一起……”
　　这恼人的、除不掉的黑渍……
　　“……会不会……出问题？”
　　欧阳铮退后一点，凝视自己的脸。右睛上方的黑色小点随着睫毛的眨动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他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发现，让污渍留在那，假装它是有意点上去的一颗痣，效果说不定比把污渍整个除去更好些。他又退后了点，忽然看见另一双眼睛，袁嘉翎换了个姿势，脚勾在沙发上，整个人倒吊着，努力仰起头，半张脸探入镜子，与他对视。
　　欧阳铮转过头，直视着袁嘉翎：“你还像以前一样相信我吗？”
　　袁嘉翎把头低下去，刘海落到脏兮兮的地上。一切不言自明。
　　以前练习生月考时他们也无彩排表演过很多次，袁嘉翎甚至会临时起意搞出些新花招，吓得欧阳铮心脏停跳，下场很久才慢慢缓过来。欧阳铮抱怨过很多次，他台下答应得很好，台上又总是手痒。
　　那时袁嘉翎才是队长，那时袁嘉翎从来不问他这种话。
　　袁嘉翎把刘海抓在手里，随便拍打两下，语气有一股刻意为之的平静。
　　“你是不是准备在演唱会上搞我？”
　　欧阳铮细致又锲而不舍地烫睫毛，他的眉眼寡淡，舞台又吃妆，非得下狠手才行。
　　“装死没用，你以为我在诈你？我早查到了，曾可钦买通了管理剧院升降舞台的工作人员，待会的表演里刚好要用到升降舞台，我怕打草惊蛇没说出来，昨天才让主办方换的人。现在想想，他跟你关系确实挺铁的，练习生那时候就经常找你了吧？”他发出无谓的嗬嗬声。
　　欧阳铮站起身翻找化妆包。“有点意外，你居然会费心查这个。”
　　“那当然了，我才二十出头呢，还不想死。”
　　他不想再说谎了。“我是跟曾可钦谈到过舞台的事情，但我只是想给自己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事故，进医院卖个惨，顺便把脸修一下。这只是一个备选方案，到最后也没用上。曾可钦是擅自行动的。”
　　他屏起呼吸专注地梳理眉毛，空气里只有袁嘉翎轻微的呼吸声。
　　装死没用。你以为我在诈你？
　　欧阳铮又一次问：“你还像以前一样相信我吗？”
　　镜子里的袁嘉翎望向天花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把头埋进沙发坐垫之间的缝隙里，他穿着黑面红底的斗篷，歪斜在沙发上，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时惨遭谋杀的鸵鸟。
　　他什么也没说，但欧阳铮已经知道了。
第119章119.暗夜之舟
　　袁嘉翎怀里的小音箱开始播放下一首歌。在轻柔的钢琴与弦乐伴奏中，冰冷优雅的年长女声用德语歌唱。
　　欧阳铮说：“这歌有点耳熟。”
　　沉重的男声加入其中，与女声仿佛交谈。
　　“你应该听过啊，音乐剧《伊丽莎白》里的，这歌还是我推你的。”犹豫了一下，袁嘉翎又说，“我们以前月末考核时还一起唱过这首歌呢。”
　　“但那次成绩很不好，老师说我们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选点符合年龄的。”
　　“你记得那么清楚？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欧阳铮按着发垫站起身，嘴里叼着几个一字夹，一个一个地插进高高束起的头发里。他撩起前额的碎发又喷了几下发胶，让刘海像漫画里一样漂亮地蓬起。
　　“对舞台的批评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最大的愿望就只是完成一次完美的演出，粉丝都会下面看着我，他们等了我很久，我不希望他们失望。”
　　“你？你最大的愿望原来是完成一次完美的演出？是全程都用超拟真预录的完美演出吗，那确实很好办到，只要会表演就行了！”袁嘉翎灵活地一翻身坐到沙发上，发尾还挂着灰尘，随着他激愤的语调微微抖动。
　　但他随即叹了一口气。“但是……没错，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练习，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变得这么忙碌，真正上台前都不能人员妆造齐全地彩排一次。是的，我也想要完成一次完美的演出，哪个歌手不希望呢？我们不就是因为喜欢唱歌，喜欢舞台……才会聚到一起的吗？”
　　“Wir begegnen uns auf dem Meer,und dann fällt der Abschied uns schwer.”（我们相遇于大海上，然后悲哀地错身而过）
　　播放器如此唱着，男声与女声合在一起，音色完美得就像最昂贵的乐器。
　　袁嘉翎轻轻跟着哼唱，他不懂德语，但发音清晰动听，恐怕他从未忘记过这首歌。一个小节结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周《伊丽莎白》会在维也纳的美泉宫重新上演，正好那时我们的回归期也已经结束，有一个难得的假期——”
　　他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欧阳铮。
　　“你想再接受一下音乐的熏陶吗？”
　　立刻，他又像是嘲笑自己一样地说：“虽然我知道你已经不需要了。现在你不再需要美妙的歌喉，响亮的垫音和现场预录会掩盖一切现场演唱的瑕疵，你还能唱得上六拍子的C5吗？早就不行了吧，你从出道开始就唱不上去了，每次安可需要无垫音唱这段时你都想方设法躲过去。我也不再需要伟大的创意，任何一点实验性的创作都让公司和粉丝恐惧不已。可他们恐惧得没错，现在我终于可以大声说出来了，《红温警报》就是垃圾！刻到哪盘光碟上，哪盘光碟就被毁了，放到哪个播放器里播放，那个房间就被污染……我居然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兜售，还卖了三百万张！合该粉丝们丢掉！”
　　他短促地、仿佛被呛到一般地笑了两声，仿佛马上就要犯癫痫。
　　“我实话告诉你，宝瓶座已经找了好几个枪手，都签了保密协议，他们会模仿着我的前三张专辑去制造新的曲子，直到BEXT解散为止……我再也不用写歌了。我们已经够火了，只需要兜售媚俗的工艺品和刺激的故事，就能继续火下去。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我对自己已经没有了信心……交稿前的一个月我天天失眠，写很多乱七八糟的旋律又全删掉，最后只好把《春花冬雪》的一首歌放上去。我屈服了，这就意味着我也许再也写不出超越《春雪冬花》的作品……
　　据说成功的创作者里，除了天才还有很多庸才，他们一辈子只找到一个美妙的旋律，一炮而红之后，就无法再继续创作，一辈子靠着这段旋律的老本吃饭。我总不至于是庸才，可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我把自己脑海里的旋律都写完了……假如我们再这样下去，把时间浪费在慈善晚宴、走秀、商演和应付拦路的粉丝上，我们曾经想象的一切都会消失！我已经枯竭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去看剧，无论如何都要去！我要去看剧，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剧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近于吼叫。其实他才比较像演员，对着唯一一个背着身的听众，还能够讲出这么一长串独白。其实他的禀赋远未消失，因为他仍在不断地挣扎，向着看似已无法挽回的事再度伸出手来。
　　欧阳铮看着镜子。“这是什么意思？”
　　袁嘉翎又走近了一步。“你问我相不相信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能相信你……这是我想到的，能让我们重新信任彼此的方法。”
　　“你也太想一出是一出了。”
　　袁嘉翎挺直了身子，他真的是个好演员，一举一动都那么明晰地表达出他的心情，好的演员不仅要善于表演，还要善于表达真心。
　　“我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努力去实现，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不在乎会不会被耻笑，不在乎成功与否，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能诚实地表达出我的心，去做我想做的事，最终我只会追悔莫及。现在你只要诚实地回答我：你想不想去。重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真正的想法。”
　　有那么一个或两个瞬间，他们只是盯着镜子里的彼此，僵持着，像在天平的两端。欧阳铮终于明白，如果他不回答袁嘉翎是不会走的，就像不说出剧本里的下一句台词，剧情就不能继续下去。他认输般地转过身，面对欧阳铮。
　　“你难道就不担心我们被拍到一起私下出游，再对你产生什么影响？”
　　“我从来不觉得被拍到几张照片，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就算真有什么影响——”
　　袁嘉翎理正带肩章和披风的外套，他的身上又出现了那种气魄：毫不畏惧、看轻一切、什么也不能将他阻挡。
　　“Frankly,my dear,I don't give a damn.”
　　坦率地说，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在乎。《乱世佳人》里最著名的台词，也许没有之一。
　　欧阳铮不自觉地笑了，感到皮肤正紧紧地拉扯着他，这恐怕代表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不看着镜子，也不想象自己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随地用典，还有随口就用英文的毛病？”
　　“大概五十年内是不行了。”
　　“那就是说一辈子都不行了。好吧，先把这个放在一边——什么时候的票？”
　　“咦，我没有具体看过，让我找找，我手机呢……哎反正表演就在下周，连演五场，总能有位置的！”
　　欧阳铮说：“张队拿你的手机去取外卖了吧？”
　　“噢，对的，我去找他！不过找到了大概也得上台了。”袁嘉翎推门出去，寒风一下灌进来。
　　“找到了别忘记告诉我。”
　　“知道。”
　　“别忘记了。”
　　“我知道——走了。”
　　砰，门关上了。
　　欧阳铮坐到沙发上，打开和曾可钦的对话框。
　　他最大的失误便是在意外中遇见了曾可钦，没能从一开始就震慑这个爱好搞小动作的家伙，让他见到自己便两股战战，不敢有丝毫造次……
　　“我知道你在私底下做什么。无论你有什么计划，现在它都已经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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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120.万众瞩目
　　BEXT表演的日子，是一个月亮很好的晚上，月光宁静地照亮地面，以及坐在飞天扫帚上的孟映潭。她掏出小指南针看了一眼，方向正确，走得又是直线距离，肯定能在袁嘉翎和欧阳铮上台之前赶到天璇剧院。
　　就在昨夜，寒潮突袭了这个城市，冬夜凛冽的风刮过孟映潭的脸庞，她拉了拉衣领，紧握住扫帚前端。
　　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拍了拍紧勒住自己腰的手臂：“冷吗？”
　　王语穹哆哆嗦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冷，我衣服穿得比你还厚呢……”
　　“那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扫帚的杆太细了，我坐得好累……”
　　“哦，因为这个扫帚是我从办公室里随手拿的，金属杆可能不太适合新手，下次给你找那种环卫工人用的竹杆扫帚，舒服一点。”
　　“好。”
　　“要不要我找个屋顶停下来，你休息一下？”
　　“没事没事没事……”王语穹的上下牙齿拼命打架，“我已经能看见天璇剧院了……”
　　“真的没事吗？”
　　“扫帚会不会……飞不动，掉下去？”
　　孟映潭笑了：“只是载了两个人而已，离飞不动还远着呢。你又没有到胖得不能走路、电梯超重会头一个被赶走的地步。”
　　王语穹在她身后哼哼，尽管因为寒冷和大风没有平常听起来那么有底气。“别小看姐们，姐们实心加灌铅的，台风来了都不用抱电线杆。”
　　“就算你真的是灌铅的，扫帚也不会载不动你。”
　　“但我真的觉得扫帚在抖，它快承受不住我们两个了……”
　　“那可能是因为这把扫帚是从办公室里拿出来的，它耳濡目染，变得和员工们一样，在承担普通的工作量时就表现出自己勉强支撑，以免被给予更多更艰难的工作。”
　　“简直是天才的发言！”王语穹蛄蛹了两下身子，好像是想要用抱住孟映潭的手鼓掌。
　　但恰巧一阵风吹来，她失去了平衡，滑下扫帚。
　　这就是所谓的……怕什么来什么吧。
　　失重感抓住她耳蜗的瞬间，王语穹的脑袋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她当然感到害怕，但那害怕并不是对于死亡、以及死亡之后无穷无尽的虚无，只是单纯地觉得摔到地上、全部骨头都断掉会很痛而已。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死亡这回事。
　　孟映潭俯下身迅速地抓住了她羽绒服的衣领，膝弯勾在扫帚上；结实的布料勒住她的脖颈，感觉简直就像是用绳子上吊一样，没有丝毫呼吸的空间，感觉舌头和脖子里的软骨马上就要折断。
　　太难受了，缺氧太久的话，会变成白痴的！
　　王语穹抬起颤抖的手拽住拉链，拉动一下，两下，拉链终于松开一点，她的头滑出羽绒服，然后是手臂。
　　她再度向下坠落，下面似乎是某个小区的绿化带，漂满绿藻的人工湖死气沉沉。不过掉进水里，总不至于摔得那么痛……
　　唰。孟映潭上一秒似乎还在天空，下一秒便俯冲直下至她身边，和她不同，孟映潭在扫帚上的动作看起来那么轻盈自如，就像那把扫帚只是她飞翔时飘散的衣摆和头发。她束紧的头发真的散开了，眼镜也不知道掉去那里，流星尾一般的长发掩盖住天空，明亮锐利的双眼代替了月亮
　　孟映潭伸出双手托住王语穹的身体，扫帚的尾巴扫过水面，击起大团水浪。
　　“语穹，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我现在就送你去看医生，向西三公里就有一家医院！”
　　“你不是接住我了吗？”王语穹从她的臂弯里探出头，“我已出舱，感觉良好！”
　　“你可别不当回事！你从将近一千米的高空摔下来，摔到地上、水面上或我的手臂上有什么区别？你就算没摔断肋骨，也会留下内伤的，现在就去医院检查！”
　　“别急别急别急，相信我自带的立体防御装置，我小时候从保育院四楼直接掉到地上，连肌肉都没拉伤，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王语穹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回忆了自己当年无数次的奇迹生还，孟映潭终于放弃了把她直送进两公里外的医院，倒不是相信了那些一听就相当可疑、基本和都市传说没有区别的经历，而是因为王语穹居然还能中气十足地嚷嚷出这么一长串话，身体应该确实没什么问题。
　　她们降落在天璇剧院的横栏上，灯牌和荧光棒星罗棋布。来自卫视的两位主持人在副舞台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串场，后方熄灯的主舞台上，工作人员们匆匆忙忙地搬运着布景。
　　当主持人说出“袁嘉翎和欧阳铮”时，观众席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孟映潭似乎还听见了尖锐的叫声：“凭什么欧阳铮在袁嘉翎后面！”
　　王语穹也听见了，笑嘻嘻地接茬道：“这事她得问制唱粉。”
　　副舞台熄灯，光点如海浪般起伏。
　　黑暗中，清澈的歌声和钢琴声一同响起。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仿佛是提前排演过一样，粉丝们整齐地呼喊起欧阳铮的名字。整个剧院仿佛都在以相似的频率震动，让孟映潭想起那个军队通过桥梁时不能走齐步，否则有可能将桥震塌的说法。
　　更多的灯牌像花一样展开来，几乎铺满了整个观众席，照亮了夜空中的云朵。有些巨大的灯牌展开足能挡住两排位置，要一个人站起来拉住上沿，另一个人蹲在下面托底，简直像是为了一张灯牌买了几千的现场票。
　　舞台的左侧亮起，管弦乐队齐奏。欧阳铮在三角钢琴前边弹边唱，声音仿佛指挥棒一样轻巧地引领着所有乐器。他并没有刻意嘶吼，却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台下沸反盈天的叫喊声。
　　王语穹“咦”了一声：“欧阳铮的状态真好啊？他割完肋软骨之后声压一直上不去，都快有点小鸡嗓了，今天居然能这么轻易地冲破垫音……等等，好像不是冲破了垫音，而是……疯了……怎么会出这种失误！”
　　她大惊失色地骂了句脏话，慌张得就像是打联机游戏时突然断了网。
　　“怎么了？”
　　“放出来的伴奏里没有一点垫音，欧阳铮现在是纯开麦演唱！”
　　“那他很厉害啊。”孟映潭赞许。
　　“但欧阳铮万一在现场恐慌得失声了怎么办？”王语穹惨叫，“这是重大、重大、超重大播出事故，要是他真的在演唱会现场失声，整个春节我都得在公司打地铺了！”
　　“那就，相信袁嘉翎能临机应变？我觉得他还挺擅长临场发挥的。”
　　仿佛要为她的话语注解，舞台的右侧亮起。在电贝斯的嗡鸣声中，袁嘉翎背着吉他抓过立麦，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和喧闹尖锐的remix版伴奏相得益彰。
　　但就在这时，最前排的几百根荧光棒和几十张灯牌突然同时熄灭了。就像是记起了约定，又像是被煽动了一样，内场、前排，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后整个观众席居然黑了一大半。呼喊声倒还是那么大，有喊BEXT的，也有许多喊袁嘉翎的，可是都敌不过整齐划一的“欧阳铮”，就像是舞台上只有那一个人。
　　王语穹讶异地道：“嘿，居然送了袁嘉翎一片黑海*，欧阳铮的粉丝们真是群疯子，今天晚上微博就会血流成河到瘫痪的。我有听说过，欧阳铮的粉丝组织超级有钱，直接从黄牛手里高价收票再送给通过审核的粉丝，直接炒起了演唱会门票的价格，居然是真的？不然袁嘉翎粉丝里那么多富婆，不可能在演唱会上也被欧阳铮粉丝按着打的。”
　　听起来就像是潘弈会做的事情，孟映潭想。那么贪婪、那么恶毒又那么慷慨、那么温柔，两张面庞同时存在于她的头颅上，一张没有人性、没有情感、血腥得令人作呕的天才的脸，和一张温柔、任性、爱人胜过爱自己的十三岁女孩的脸。
　　她俯瞰着女孩们各色染发的头顶，攒成一片倾吐出恶意的骚动着的黑色海洋，就像把五颜六色的颜料混合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灰黑。每一滴水、每一朵雪花都是不一样的，但并没有人在意那份不同，它们最为人牢记恐惧的时刻恰恰是以面目不清的集体出现的时刻，正如海啸或者雪崩。
　　潘弈是理解并相信着这条法则，然后独自呼唤出这片黑色的吗？
　　整个舞台从两侧往中间逐步亮起，古典和现代的两重混音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孟映潭的胸中空空荡荡，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随着音乐跳动。袁嘉翎的表现平心而论无可挑剔，却只能成为低沉的和声，因为欧阳铮的表现简直华丽到无以复加：华丽的音色、华丽的技巧、连顾盼的姿态神色都像是训练了千百遍直到完美，舞台上有两个人，却只有一个主角。
　　欧阳铮就是那个主角。
　　两人不约而同地寂静了片刻，遥望着那闪耀的舞台。
　　“欧阳铮是真的成功了啊，简直传奇得不真实。”王语穹感叹，“先是摒弃了父亲，然后和袁嘉翎决裂，作为组合的一员，独自走到这里，在合作舞台上，只喜欢他的粉丝坐满了看台，只呼喊着他一个人的名字……作为偶像的人生，简直完美。”
　　“完美吗？”
　　“对于唯粉而言当然完美啦。至于他本人，我觉得欧阳铮也不是被粉丝胁迫着去断绝这些关系的吧，他是真的想要现在的这一切……不被裹挟、不被要求，真正的自由。”
　　“那原来是自由。”孟映潭把手插进口袋里，发出无谓的笑声，“我不是说你想错了，因为欧阳铮自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经过漫长的斗争，他终于为自己夺得了自由。我只是想说，那大概不是事实。”
　　王语穹看向她，孟映潭予以回望和可惜的微笑。
　　“人是难以改变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改变的。我们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到我们最熟悉的叙事之中，即便我们已经知道它并不好，但它很熟悉……痛苦总比未知要好。
　　欧阳铮逃离了强迫他整容、驱赶他去演戏、从他身上攫取名利和虚荣的父亲，可他用什么方法来讨好他的粉丝？姣好的容貌、事业心、一个功成名就的偶像，当他粉丝将会与有荣焉。他逃离了欺压弱者、刚愎自用、擅自决定他人生的袁嘉翎，可他的粉丝为他做了什么？欺压弱者，刚愎自用，擅自在这场演出上抛出巨资，对他曾经最好的朋友竖起中指，为他塑造孤独的金身。
　　他不过是在重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粉丝唯命是从的所谓宠爱，不过是重复当年弱小无助时在父亲魔掌下苟活的技巧。就像那句话——”孟映潭微微眯起眼睛，“记不起来了。卡尔维诺的那句话……”
　　“你要模仿袁嘉翎引用名著吗？查手机吧，不丢人。”
　　“不，不用，我已经想起来了，一个人对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总是不会忘记的。”
　　孟映潭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像是吹出席卷的寒风。
　　“安娜斯塔西亚，诡谲的城，就具有这种有时称为恶毒、有时称为善良的力量；假如你每天用八小时切割玛瑙、石华和绿石髓，你的劳动就为欲望造出了形态，欲望也同时为你的劳动造出了形态；而当你你自以为正在享受安娜斯塔西亚的时候，其实只是它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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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海：粉丝抵制偶像的方式，具体表现为在偶像上台表演时关闭荧光棒和灯牌、停止喊应援口号、或者喊其他偶像的应援口号。因为成本巨大，是罕见并且杀伤力极大的抵制方式。
　　**安娜斯塔西亚……：出自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第121章121.He's still shi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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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雪》终于进入最后一段副歌，袁嘉翎从话筒架上取下话筒，一边唱一边走向舞台中央，从另一侧传来的歌声和他遥遥相合，和音简单得就像呼吸一样。
　　似乎有些不友善的骚动，但他已经完全注意不到这些事了，他的眼睛除了提词器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除了耳返里的伴奏和节拍声什么都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就像流水一样从他身侧滑过，他是分开江河的一块顽石，内脏燃烧到融化流淌，他是倾吐岩浆的一座火山。
　　在录音室里一次又一次练习时，抱着笔记本苦思冥想时，他有时会进入这种状态，忘记饥渴疲倦，几个小时转瞬即逝，回首望去，最完美的作品和最满意的版本总是出现在这时，有些惊人的创意连他自己清醒时都无法解释。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与这种感觉重逢，就像左手配合右手，就像干草碰上火星。
　　欧阳铮从舞台的另一头走向舞台中央，胸前束着一小支白色的木百合，这种花不容易引起过敏，是他少数会接受的礼物之一。
　　他们要并肩站到升降平台上，在最后四小节的歌声中升向高处，与BEXT的另两人会合，开始第二首歌的演唱。
　　但是不知为何，升降平台依旧停留在升起的状态，就像一座山一样隔开了舞台的两侧，隔开了他们。它正在降下来，但是太慢了，在最后一句歌词唱出时，他们应该站到能拉住彼此的手的距离——如果有必要的话，如果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场大戏结束后谢幕的主角一样的话，也许他们会拉住彼此的手，向所有的观众鞠躬。
　　袁嘉翎忽然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旋涡般吸走他胸口所有的温度。不能因为这种事情毁掉一整场演出，他要到欧阳铮身边去，抓住他的手，就算他不情愿，也一定不会在舞台上挣开自己。
　　这个念头让思维飘忽了一瞬，袁嘉翎差点没抓住下一个节拍，声音微微颤抖着，一边小心地绕过升降平台在地上遗留下的大坑。他暗暗地比划着手势，希望观众能把它看做表演的一部分，而欧阳铮能够领会到暗示，好好地站在原地。只要他走过去就行了，一直都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无论下面是悬崖深海，又或者是贴着检修标志的正在落下的升降平台，如果必须得有一个人迈出第一步，那个人永远会是袁嘉翎。
　　但是舞台上方的灯光太亮了，观众席上的荧光棒和灯牌太多了，强烈的反光让袁嘉翎一瞬间看不到眼前的地面，只好停下脚步。而欧阳铮只是一味地微笑着，唱着歌，向台下的观众们挥手示意，神情是如此痴迷；就像无数次在闪光灯中凝视着相机镜头一样，他凝视着从黑暗里发出的亮如白昼的光芒，但那双眼睛的明亮只是来自于反射，本身已经不再有任何光辉，就像两轮冰冷的月亮……就像他已经盲目。
　　袁嘉翎的心脏突然以能够震碎他肋骨的力道猛跳了一下。
　　他上过无数次的舞台，可是没有一次灯光如此明亮，他的视野里晕出彩虹般的光圈，欧阳铮的身形影影绰绰，淡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以袁嘉翎从未见过的、仿佛踏足在世界至高之处的姿态，唱出最后一个高音。就像是一整个管弦乐队在齐奏，不，他的声音甚至远胜于此，人声是远超一切无机物的乐器。在那美妙的声音中，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身体摇摇晃晃。
　　观众席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欧阳铮古怪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心脏病突然发作的病人一样，按住别着木百合的胸口，直直地向后倒去。
　　袁嘉翎扑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欧阳铮并没有失去意识，他们只隔着升降平台一个转角的距离，只要他们都伸出手，就能碰到彼此。但就在他们指尖相触的瞬间，欧阳铮仿佛被烫到一样，收回了带着手套的手。
　　袁嘉翎的手指只是从他的手腕上擦过，欧阳铮摔到了升降平台和主舞台的空隙之间，白色外套划上长长一条油渍，他痛苦地蜷起身体，坠入那片黑色之中。
　　然后，升降平台落下了，和主舞台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荧光棒仍然随着音乐的节拍摇动，盖过黑夜中的星光。
　　呼喊欧阳铮的声音依然响亮勇敢，第一排的粉丝也没有露出丝毫讶异之情。
　　完美的最高音依然萦绕在耳畔，这绝不是经过处理的录音。
　　血液从升降平台的缝隙里漫出来。
　　渐强高音干净漂亮地与伴奏一同结束，满场欢呼。
　　袁嘉翎抬起头，正对上在大屏幕上致意的欧阳铮，没有厚度，却那么耀眼，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厚度才那么耀眼。
　　些许血粘在他的裤脚上，欧阳铮在荧幕上对着他挥手微笑，说着“谢谢你们”，如此接近又如此遥远，他不能不相信欧阳铮还活着，还在释放他的力量，这份力量甚至比他平日里更强大得多，在所有的眼球里折射出同一个闪耀的幻象，在所有的音箱里捏造出柔软如丝绸的歌声。
　　然而超常能力者如此增强自己能力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陷入濒死之中，在被普通人称为“回光返照”的那十几分钟，常常是许多平庸的超常能力者人生唯一一次触碰到神之权能的机会。欧阳铮对超常能力的锻炼勤奋得如同曾经练习声乐，现在他大概能够制造出笼罩整个剧院，甚至直接缔造一个新兴宗教的集体幻觉吧？
　　袁嘉翎忽然想起他曾经和欧阳铮开过的玩笑，他们的家族有着如此相像的丧葬传统，又出身自同一个地方，也许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
　　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他感到一阵恶心，扭过头想喊工作人员过来。如果现在中止演唱会，把欧阳铮送进医院，无论多么凄惨乃至于残疾，宝瓶座肯定能够救活他，也一定会保障他的后半生，这本该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袁嘉翎。”
　　被叫到名字的人愕然地转过身。舞台上空无一人，但荧屏上的欧阳铮已经站到了升降平台上，伸出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
　　“你忘了吗？我们还有第二首歌呢！”
　　似乎从哪里传来讶异惊叹的声音。袁嘉翎茫然地仰望着屏幕，欧阳铮的脸庞闪着淡蓝色的微光，像是劣质赛博朋克游戏里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全息形象。他的笑容看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熟悉，那么庸俗又那么神秘，那么鲜活，又的确只是一个残影。
　　对啊，欧阳铮早就告诉过他，粉丝们为了这场演唱会付出了很多很多，他希望完成一次完美的演出。如果这就是欧阳铮最真实的想法，如果那个令人恶心的事实会让这场集体幻觉继续延续下去，如果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因此真相得以永远隐瞒……
　　那他有什么理由不帮助欧阳铮呢？
　　袁嘉翎沉默地踏上升降平台，努力一眼也不看地面，靴底咯吱咯吱黏腻地响。平台停在二级舞台，曾可钦和张怀昱走了上来，张怀昱拍了拍他的肩膀。疲惫忽然笼罩了袁嘉翎，他忽然明白了，欧阳铮正在死去这件事其实根本没有真正进入他的意识，所以他还能站在舞台上；但他很快就会被迫面对这件事的，像面对他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一切，就像雪崩自天地间滚滚而来，看着似乎还离得很远，可是已经来不及逃跑。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想现在就跑下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砸掉所有可以砸烂的东西，把水龙头全部打开让水流到地板上，向着墙上的海报说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话，然后盖上被子睡觉，做几个支离破碎的梦，等着一觉醒来一切一笔勾销，张怀昱瞪大了眼说你的意思是你一醒来房间就被淹了是吗，欧阳铮在一旁窃窃地笑。
　　袁嘉翎转头对张怀昱说：“告诉总控台，直播得中断……”
　　但是荧幕上的欧阳铮放下话筒，凑到他身边。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微弱但确实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首了。准备好了吗？”
　　比起和他一起去维也纳，欧阳铮选择留在这里，唱完最后一首歌。
　　果然你还是喜欢舞台的吧？
　　袁嘉翎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整个剧院变得黑暗，他往前迈出一步，踏入一片血泊之中。
　　《红温警报》的前奏响起，随着刺耳的警笛声，一道红光刺破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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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第93章标题“Audio tune lies”和本章标题“He’s still shining”都出自本文bgm《Carmen》，有一定改动，在此感谢打雷姐对本文的大力支持。
第122章122.望越真实之眼
　　潘弈扯住秘书的羽绒服外套：“你看见没有？欧阳铮掉下去了！我问你看见没有！”
　　她扯得太用力，兜帽和领子连接的扣子崩裂开来，她倒退两步撞到另一个观众身上，把兜帽扔回给助理。秘书连头都没有扭过来，只是把荧光棒举过头顶，不停地摇着。
　　潘弈看向后方，黑暗隐去了粉丝们的面容，只有几千几万支荧光棒来回晃动，她甚至无法确定那些亮光背后有着真实存在的人；她感到一阵悚然，同时又有一丝古怪的放松，在喜欢上欧阳铮之后，她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却越来越不喜欢人——大多数人只是蚂蚁而已，爬来爬去，搬运食物，嗅着前人的轨迹，走着一样的弯路。她一见到蚂蚁就觉得心里毛毛的。
　　可蚂蚁毕竟也是生物，而她像是被悄悄送进了一个只有鬼魂的世界。
　　高音漂亮地与伴奏一同收尾，一多半人都站了起来，一边欢呼叫喊，一边用力鼓掌。秘书也愣愣地跟着起身，潘弈一把拽住她，她恍惚的眼神终于聚焦起来。
　　“怎么了，老板……”
　　“什么怎么了！欧阳铮掉到舞台里了，你还傻乎乎跟着挥荧光棒？”
　　秘书只是茫然地回答：“可我还能做什么呢？假如不尖叫，不欢呼，不挥舞灯牌和荧光棒，我们又能做什么？我不敢不欢呼……我怕被责怪。”
　　“被谁责怪？”
　　“您。”
　　“那你现在怎么样？不还是被我责怪！”
　　“您责怪的是这里的所有人，这样稍好一些。”
　　不可理喻！潘弈甩开她，给自己的下属挨个发信息打电话，全都石沉大海，红线传来的链接感仍未消失，他们应该是完全没接收到自己的信息。她碰碰前面的人，后面的人，见没有人理睬，干脆踩着椅面爬到椅背上，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大喊：“冷静下来！看清楚！欧阳铮他——他……”
　　她发不出声音了，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也因为她话语已经淹没在一浪又一浪的呼声之中，她变得那么小，那么暗淡，广阔的黑暗和明亮的灯光间没有人看得见她，喧闹之中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把她当做领袖和朋友的那些人在哪里？
　　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看她哭泣的那个人又在哪里？
　　《红温警报》节拍鲜明的前奏响起，灯光将舞台映成鲜红的白昼，照亮三个背手而立的人影。不再需要潘弈在最前方发出命令，所有观众都自然而然地陷入了狂热之中，站起身大喊：“欧阳铮！欧阳铮！欧阳铮！”如同和声一样，素未谋面的人们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如同山呼海啸，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潘弈不得不抓住身下的椅背，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以同样的频率颤抖。
　　每一个举起的手机里都站着欧阳铮，每一个巨大的屏幕上都映出欧阳铮，每一个人的眼睛都遥望着欧阳铮。屏幕里的欧阳铮把手伸往台下，前排的几个粉丝立刻踮起脚尖叫着往舞台上凑，潘弈顺着她们漂亮的指尖望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
　　所有人都能看见欧阳铮，只有自己看不见他。
　　她原来是这么小，这么暗淡，连那个站在舞台最中央的人，她一路跋涉至今的理由，照亮她的神，都忘了她。
　　屏幕上的欧阳铮把头发甩到身后，抓住袁嘉翎的手转了一个圈，《红温警报》是带着威胁气质的喧闹歌曲，他也没有露出如往常一般的营业笑容，可他看起来那么快乐、那么友善、自然地和他的伙伴们靠在一起，他从未这么迷人过。
　　但为什么只有自己看不见他？
　　潘弈挪动着身体，慢慢站到了椅背上，没有人阻止她，所有人都直直地望着舞台。那一定是很好的表演，是欧阳铮最好的表演，为什么她看不到？
　　潘弈本就坐在最前面几排，从椅背上站起来，她的上身已经高过了舞台。低下头，她看见升降舞台下的凹陷里躺着一团东西，就像是口味不喜欢的夹心饼干被忘在书包里一个学期，再拿出来拆开时的样子。
　　红色的草莓味饼干。
　　她以为她会感到恐惧的，连那个刺青男死掉的样子她都没看第二遍。但俯视着被弄脏的舞台和舞台里的东西时，她只是迅速而坚定地想：欧阳铮一定不愿意这样的自己被看见，希望他能藏好别被发现，如果我能帮上一点忙，我一定会去做的——
　　原来是这样啊。
　　自己不是被忘记了，正相反，自己是被记得最清楚的人啊。欧阳铮不是不愿意在自己现身，他只让自己看见真相，看见已经面目全非的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一定犹豫了很久吧？毕竟他需要很多很多的证据才能去相信一个人，毕竟自己也是也一样的。
　　想到这件事，潘弈并不高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她才接收到欧阳铮真正的感情呢？
　　她和身边的观众一起伸出手，想要离舞台近一些，再近一些。她终于理解了那些扑到死去亲人尸体上大哭的人，因为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碰到那曾是欧阳铮的东西。要是她买了第一排的票该多好啊，这样她就可以在扬起的尘土和贴满定位胶带的地板之间触碰到些许流过来的血，这个冬天太冷了，她想把手覆盖上去，让曾经属于欧阳铮身体的温度冷却得再慢一些……
　　唰，灯光再次变换。潘弈抬起头，不知何时她的视野已经模糊，只能看见大屏幕上晃动的金发身影。歌曲已经接近尾声，无论是这场只属于欧阳铮的表演，还是只属于他的偶像生涯，都要结束了。一旁的另一个粉丝从副歌应援之后就拼命地大喊大叫，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了，依旧大喊着“我爱你”。
　　在已经接近沸腾的无穷尽的噪音旋涡之中，那团只有她能看见的黑红的血，和一旁狂呼乱喊的粉丝，忽然给了她勇气。她扬起手，头一次，也许也是唯一一次大声地喊出欧阳铮的名字。
　　“欧阳铮，你还记得我吗？”
　　“欧阳铮我爱你！”
　　“我连着和你签售了三次，我组织了好多好多粉丝来演唱会，想让她们看到你，也想让你看看她们。”
　　“我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你的单推！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
　　“我希望你可以拥有不被任何人和任何东西束缚的永远的自由。”
　　“你是我心里永远的第一名！就算过去八十年一百年，你老得不成样子，我还是会喜欢你，因为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我希望你能……我们都能……得到幸福……”
　　潘弈从椅背上慢慢滑下去，她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
　　摄像机把最后的ending聚焦在欧阳铮身上，他扫视过演唱会现场所有的观众，目光最后停留在潘弈身上。他指向自己的眼睛，摇动手指，接着魔术般取出一叠纸牌；他随手抽出一张黑桃J放在脸边，冲潘弈眨了眨眼睛。
　　拍好了吗？
　　他作出口型。
　　潘弈如梦初醒般取出手机想要拍下这一幕，但欧阳铮已经扬手将纸牌扔向空中，与飘带一同落下，洋洋洒洒地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
　　灯光渐暗，帷幕落下，一切重归寂静。观众们如梦初醒般望着彼此，有人哀哀地哭起来。
　　潘弈打开手机，照片被漫天的飘带和纸牌占据。而在舞台的正中央，在袁嘉翎和曾可钦之间，的确有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但是那个身影留的不是精心梳理的金色高马尾，却是一头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短短的黑发。
第123章123.con郁
　　欧阳铮按住心脏，向舞台的空隙跌落下去。
　　袁嘉翎拼命向他伸出手，发夹滑落到领子边。
　　但他没有抓住那个身影，扫过来的光亮得人眯起眼睛，再睁开时欧阳铮已经消失。
　　王语穹的大脑空白了两秒，站起身就想往台上跑，鞋子踩到洒在演唱会的飘带上滑了一跤。孟映潭一把撑住她，抓住她的手臂：“不要动。”
　　“欧阳铮掉到升降舞台的缝隙里了，那下面没有空间也没有保护措施！”
　　“我知道。你觉得这会是偶然吗？”
　　王语穹抓住自己的手指。“你的意思是……这是降神仪式的一部分？”
　　“恐怕是某些人有意为之。在有记录的降神仪式中，当众处决对手是一种相当常见的手段，为了散播恐怖，为了炫耀力量……也为了掣肘可能在场的其他人，让他们无法第一时间解决事态。你的手机还有网吗？”
　　“网是有，但什么信息都发不出去，电话也打不出去。”
　　孟映潭戴上眼镜，拿出一个像是辐射检测仪的手持仪器，对着舞台按了几下，又对着观众席按了几下，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叫，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飙升。
　　“3600……3800……3900……”她甩了甩机器，“我好不容易才修好的，又坏了？”
　　节奏强劲的前奏响起，红光照亮了舞台。镜头聚焦到袁嘉翎、曾可钦、张怀昱，然后是一个空镜头；观众中爆发出近乎噪音的尖叫。王语穹探过身子，试图从舞台上找到一点值得她们欢呼的东西。一点也没有。BEXT的三名成员并肩站在一起，暗红的液体缓缓蔓延到他们脚下，到处都是黑色的脚印。
　　“粉丝都疯了吗？什么魔法搞坏了她们的脑袋？大屏幕上压根就没人，说不定是因为只有我看不见……但是欧阳铮压根就不在舞台上，前排的人怎么会没发现？她们被集体压力压垮了吗？”
　　“也许她们确实没有发现。”孟映潭目光凝重地望着仪器的表盘，数字旁边是三个向上的箭头和一个感叹号，“我刚刚检查了一下，费什检测仪没坏，这里的超自然辐射已经超过4200费什，而且还在继续上升，源头就在舞台上，准确地说，是在舞台里面。”
　　“定位也可以不用那么准确……”
　　“这就表示，欧阳铮不仅没有死，而且他的力量正在以经典超自然理论无法解释的速度膨胀。”
　　“经典什么？”
　　孟映潭把费什检测仪收进口袋里。“经典超自然理论，认为超自然力量的本质是一种特殊的辐射，每个超自然能力者都是一个强大的辐射源。无人区的超自然辐射被称为‘辐射背景’，它的平均值被定为1单位费什，普通人的辐射强度在3到5费什之间，能够放射出500费什辐射的超自然能力者就能够在对流层中连续飞行两个小时以上。起码有六次记载于历史的重大物理灾害实际上是超自然辐射超过2700费什的超自然能力者导致的，但凡辐射量稳定高于这个数值的超自然能力者都会被记入高危名单并严密监视。袁嘉翎的辐射量基本就在2700费什上下浮动，虽然不在高危名单里，但在他身边进行超自然辐射的测算，仪器会一直受到强烈的干扰。”
　　王语穹问：“那4200费什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任何有关辐射量稳定在4000费什以上的超自然能力者的目击报告……或者更糟，没有任何目击报告留存了下来。超自然辐射的强度实际上是以对数形式表达的，一个4000费什的超自然能力者的破坏性抵得上十个3000费什的超自然能力者，也许是一百个，没有可供参考的记录，所以不能下定论。”
　　王语穹想做些可笑的事情，比如发出尖叫鸡一样的打鸣声，或者立刻开始信奉世界上所有不需要人牲的宗教，指望着哪一个能宽恕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宁可相信水猴子也不相信有神存在的她。但她做不到，她知道孟映潭不会开玩笑，她甚至在这时也维持着科学工作者求真务实的态度，就差罗列出一排引用文献了。
　　拿出老一辈公关艺术家特有的冷静与自信，王语穹，别吐到你最贵的绝版萌款裙上。
　　“所以我们只能等死了吗？”
　　孟映潭居然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很严谨地回答：“不一定。在超自然能力者死亡前的短暂时间，也能够观测到辐射量迅速膨胀到超过4000费什，但是任何人死亡后，辐射量都会迅速回落到1费什左右，超自然能力对于外在世界的影响也会完全消失，因此这种状态基本没有讨论价值。人总不能一直都‘正在死掉’，对吧？”
　　听到这句话，王语穹身体里某个地方忽然被古怪地触动了。在不知何时，不知何地，有过不知身份的人对她说过相似的话，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个人到底说过什么？不对，自己今天才第一次从孟映潭这里知道超自然辐射，以前怎么会听过相似的话呢？
　　她想不下去了，本就被变故塞满的大脑无法再承受高强度的回忆。
　　孟映潭递过来一个铁壳的小相机：“帮我拍一下。”
　　王语穹下意识地接过，举起相机朝向舞台。
　　“……拍我。”孟映潭把镜头转向自己，“这个相机能抗400吨TNT当量的爆炸，有几率被保存下来，作为4000费什辐射量超自然灾害现场的珍贵资料。开始录制了吗？”
　　“开始了开始了。”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涉江新文化产业区的天璇剧场，此处检测到4200费什左右的超自然辐射，无线信号被完全屏蔽……”
　　滋啦，相机发出轻微的爆响声，镜头碎片崩裂开来，王语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相机扔了出去，正砸中前面观众的后脑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凑到观众旁边，“没事吧？”
　　但那人连头也不回，只是抓着前排的座椅靠背摇晃着荧光棒，目光没有离开过舞台哪怕一瞬间。
　　“……并且在摄像时提及现场超自然特征可能导致录制被终止。早知道就应该拿心灵遮断合金外壳的摄像机来。”孟映潭捡起坏掉的相机，“那个观众没有反应？”
　　“一点都没有！”
　　“那应该是欧阳铮能力的影响。辐射强度的提升只会增强超自然能力作用的烈度和广度，本身的性质不会有所差别，所以欧阳铮现在依然通过感官改写影响着剧场里的所有人，除了你。”
　　“还有你吧？”
　　“我能听见他，也能看见他，只是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所以不会被吸引而已，就像是世界上第一部电影放映时，银幕上火车迎面开过来，不知道真相的观众们四散逃走，只剩电影的创造者坐在位置上。”
　　孟映潭站起身，把后面的人挡了个严实，但她们举着相机和手机一动也不动，目光直穿过她的后背定在舞台上。王语穹试着戳了戳她们，什么反应也没有，她们仿佛被定格在微笑瞬间的蜡像，这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所有人看起来都好着迷……表演有那么精彩吗？”
　　“是精彩的表演，精彩得不像是现实表演，完美得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孟映潭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他太敬业、太周到、做得太好了，我们有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王语穹凑到孟映潭旁边，感觉稍微安全了一些。
　　“感官改写的体验是任何现实体验都无法带来的，不只是台上的演出，场地里的氛围、空气的味道、血液流动的速度，一切都是最好的……你想去哪里，哪里就刮起顺风，整个世界都是你独演的舞台。但表演总会结束……”
　　音乐渐弱，灯光停滞，扑克牌从欧阳铮手中仿佛蝴蝶一般飞出，和飘带一同落在血液已经干涸的舞台上。歌声结束的瞬间，观众们仿佛从漫长的梦中苏醒，没有人鼓掌，她们惶然地望着彼此，茫然逐渐变成恐惧，有人哭起来，有人用应援扇遮住自己的眼睛蹲在过道上。
　　“……而此时现实看起来是如此可憎，充满缺陷，风不在乎谁需要它的帮助，没有哪里是独属于主角的舞台。品尝过天庭珍馐的幸运儿会在凡间的山珍海味中饿死，因为还有什么比一个人想象中的容貌更美，比一个人想象中的歌声更悦耳？”
　　“con郁。”王语穹突然说，“追星女都会用这个词，意思是concert后抑郁。在演唱会结束后，社媒上会出现一大堆con郁的推文，说她们回到家里，一切都那么安静、空虚，耳边不断回响着表演里的歌曲，即便只是看见票根或着表演场地的座位图都会哭出来，想要发明时间机器，除了演唱会之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据说走出con郁的最好办法，就是再看一场演唱会。”
　　尖叫、叹息和哭泣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剧院，有一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舞台，试图拉开正在合拢的帷幕。“再唱一首歌吧，一首就好，求求你……”
　　一只手猛地拉上帷幕，她从舞台上跌落下来，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我们再也不可能在舞台上看到他了。感官改写已经停止，我要赶快在现场布阵控制住粉丝，以免产生大规模骚乱。”孟映潭把费什检测仪递给王语穹，“电磁封锁已经解除，市医院的救护车很快就会过来，现在舞台上的情况不明确，你跟袁嘉翎他们比较熟悉，由你带医护人员过去，没问题吧？”
　　王语穹一把拿过检测仪：“有问题也得没问题，我不去，还有谁能去？”
第124章124.帷幕落下
　　“本次降神仪式的第二位淘汰者已经出现，具有改变光学镜头最终成像的能力，失足跌入升降舞台内死亡，尸体尚未确认，但大概率无法获得更多线索。值得注意的是，淘汰者濒死时的超自然辐射最高升至4200费什，并维持了25分钟4000费什以上的强度，之后缓慢回落。关于淘汰者死后超自然辐射量的非正常数据，我有一些猜测，但暂时没有更多证据。”
　　电话的另一头“唔”了一声：“上次研究院那边好像说要做课题，让你记录一点实地数据，你这个数据有没有记下来啊？”
　　孟映潭心想，要是峰值4200费什的数据能够被证明真实，整个超自然学的大厦就得塌了，何况研究院的几个课题。
　　“我已经在现场安置了记录设施，一周后会回收并上传辐射变化数据。”她的语速加快了，“淘汰者濒死时能力增强，使得身在天璇剧院的所有观众和工作人员都被集体幻觉所影响，看到淘汰者在台上表演，表现出欣快及兴奋感。集体幻觉消失后，被影响者表现得极为痛苦，出现谵妄，并强烈希望能继续看到被淘汰者的表演，此种渴求的不可能将会导致被影响者强烈的失落，可能转变为自杀情绪。可以视为一次Ⅱ级心灵灾害已经发生，我必须进行大规模干涉。”
　　电话对面慌张地问：“影响范围有多大？你有没有跟上面打过报告？实在很急的话让领导给你批个条子，没有条子的话我们这边不敢给你办的，出了事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那任由几千个刚刚从幻觉中苏醒、极其恐慌的观众和工作人员留在剧院里，出现意外乃至集体踩踏事故，谁来负责？把情绪消沉有自杀倾向的受影响者直接放回家，让自杀情绪肆意蔓延，最后导致集体自杀事件，造成的伤亡和社会影响谁来负责？”孟映潭说，“你要是真的害怕，现在就录音，一切责任都由我来承担，出事了把我开除就行。”
　　电话的另一头嘶嘶地吸气：“哎孟老师，怎么可能开掉你呢，开掉谁也不能开掉你。”
　　想开掉她也可以，孟映潭想，但他们估计到降神仪式结束都找不到下一个能够监督仪式的人。
　　她不想多费口舌了。“请相关部门提前准备好掩盖方案，演出事故或者化学气体泄露都可以。通知全市医院注意参加过天璇剧场跨年演出或者家住天璇剧场附近，表现出厌世和自杀倾向的问诊者，警方也需要对之后自杀案件的大规模出现做好准备。报告结束，剩下的我会解决，再见。”
　　孟映潭没再听电话对面的回应，挂掉电话，从厕所隔间里走出来。
　　厕所隔间的外面和里面一样一混乱，瓷砖上满是鞋印，用过的卷纸从垃圾桶里漫出来。孟映潭打开最里侧贴着杂物间标识的隔间翻找一通，只找到一根沉重的木柄拖把。
　　“凑活能用。”她嘀咕着坐了上去，用力拧了几下柄头，拖把摇摇晃晃地离开体面，穿过狭小的窗户，飞出了剧院。拖把的重量让控制速度变得有些艰难，她差点撞到墙上。
　　如果丁扉也在就好了，她肯定乐意驾驶一个能飞的拖把。
　　孟映潭绕着整个场地转了一圈，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画一个符号。发簪划过钢铁就像热刀切开奶油，她流畅地写出已被学界认为无法破译的死文字，像是随手涂鸦出一副简笔画。
　　光。表否定。天。表指向。女神。崇拜。黑色的。表连接。圣名的第一个字符。圣名的第二个字符。圣名的第三个字符。赞美。
　　为无光的天空向黑女神敬意，赞美卡利玛。
　　所谓的咒语，说到底就是一段向神发送的请求信息。只要知道神的语言，无论是什么样的咒语都能写出来，和说话一样容易。
　　当然，神是否愿意回应请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好在她和那位黑色女士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孟映潭把发簪插回脑后，在她身后，一面无形的隔断墙将剧院包裹起来，在空中形成鲜明的分界线，此刻站在剧院外往里面看，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暗色。
　　倦怠和淡漠仿佛黑纱一般垂坠下来，笼罩了整个观众席。不再有人愤怒地叫骂或恐慌地争吵，几分钟前还拥挤在出入口的人流也逐渐平息下来，许多人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激烈的情绪带来的热量散尽了，观众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与陌生人共享一条围巾或大衣。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还在哭，鼾声和啜泣混杂在一起，像是灾难后的临时营地。
　　孟映潭想，咒语生效了。黑女神的面纱由冥河织就，会吞噬它所碰触到的一切生机与情绪，让一切归于死寂。她们的心依然因为欧阳铮的表演而空洞不堪，只是身体虚弱得连伤害自己都做不到。
　　她得继续守在这里，直到她们被移交到能够保护她们的人手里——不只是保护她们免于他人伤害，也是保护她们免于自己的伤害。
　　……
　　是谁打电话过来？手，抬不起来……算了。
　　怎么一直有人在哭，烦死了，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死亡是无法挽回的。
　　无法挽回的意思是，就像肉煮熟了就不能再变生，碗打碎了就不能再复原，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后再纠结在上面没有任何意义，不要做一辈子都在补救无法挽回的事情的人，就像妈妈那样。
　　除非有什么能够超越生命的存在，否则死亡是无法挽回的。
　　谁啊，一直打电话过来，到底有什么急事？还是接一下吧。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不可能。手又没有断，怎么可能做不到？挪动手臂，转动手腕，伸直食指，伸直拇指，食指往下压，拇指往上按，抓住了。弯起手臂，拿到面前。拇指前伸，右滑。接通电话。
　　“喂喂？终于打通了。你现在一定觉得很悲伤吧，很绝望，很痛苦，甚至想要去死，因为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谁？
　　“但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那个赢走你手机的叫作孟映潭的女人，她死过一次，然后又复活了。”
　　他在说什么？
　　“所以生和死之间的界限其实没有那么分明，因为有人曾经乘上开往冥河的船又渡回人间，那么，他也还有机会回来。”
　　生锈的大脑有些松动。声音艰涩得有点陌生。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个敬业的祭司，比那个只会暴饮暴食的白痴强得多，所以我送给你最后一份礼物，希望你不要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品尝到生离死别的痛苦……呵呵呵呵。”
　　王语穹很快找到了停在天璇剧院门口的救护车，简单告知了剧院里面的情况后，几个医护人员带着急救工具和担架下来，和她一起跑进剧院。王语穹本来担心剧院里人太多会影响医护人员进来，没想到剧院里人虽然多，但一个个都跟被抽了魂似的，有人直接就躺在过道当中一动不动，差点把她绊倒。
　　不仅是观众，连刚进剧院的医护人员也蔫了，一个个气喘吁吁，脚步也慢了下来。
　　“我帮你们拿吧，”王语穹说，“这样能快点到现场。”
　　她拿过护士手里的担架，上面汗涔涔的，还带着人体的温度。护士说：“看不出来呵，姑娘家还蛮结实。”
　　王语穹想，恐怕不是她身体结实，而是其他人都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自从结识孟映潭后，她对这类超自然事件的发生就越来越习以为常。
　　天空中一道影子一闪而过，看起来既不像鸟也不像飞机，倒像是骑着什么东西的人影。有些人也看见了那道影子，恐惧地窃窃私语，可王语穹的心却一下稳稳当当地定住了。孟映潭还在这里，就没什么可怕的。
　　离舞台还有几十米，她远远地就听见袁嘉翎嘶哑的声音，三步并做两步跑上舞台，钻进已经完全合拢的大幕。
　　灯亮着，升降舞台维持着升起的状态，袁嘉翎浑身是血地站在舞台当中，抓着一根似乎是从布景道具上拆下来的棍子，目光在周遭所有人身上逡巡，棍子也随着他警觉地摆来摆去。张怀昱跟他说着话，试图一点一点挪到他身边：“嘉翎，把棍子放下来……”
　　“走开！不准过来！”
　　张怀昱退后两步，举起双手以示自己并无他意：“我不过来，但你也可以冷静一下。”
　　“我说走开！”袁嘉翎吼叫着空挥了一下棍子，在空中发出呼的一声。
　　王语穹溜到张怀昱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背，单薄的表演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你去休息一下？我带着医护人员过来了，接下来的事交给专业人士吧。”
　　这专业人士当然不只是说医生护士，也是在说她自己。处理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孟映潭是专业的，她跟在孟映潭身边，怎么不算半个专业人士。
　　张怀昱点点头。“你要小心。表演结束后袁嘉翎一直守着升降舞台，不让人过去收拾，刚才有个粉丝喊着欧阳铮的名字上来，差点被他刺到眼睛。大家都很累，又怕不小心伤人，一直没能把他制服，我就让他们都出去休息了……你不累吗？”
　　“还行吧。你让开，我来和他讲。”王语穹挤到张怀昱前面，“干嘛呢袁嘉翎，抓根棍子杵在那儿。”
　　舞台上一片死寂，她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出。走近了才发现，袁嘉翎居然一直在颤抖，脸色灰暗得妆容都盖不住，眼睛却明亮得吓人，但明亮得并不好看，就像是无人区里孤零零亮着的两盏灯，只显得古怪吓人。
　　几条反光的飘带不知从哪里掉出来，袁嘉翎立刻一棍子挑开，在地板上砸出一小块凹陷。就算有疾病的缘故，这家伙也有点太神经质了，是被欧阳铮的死刺激的么？反正，现在肯定不能刺激他。
　　想着孟映潭和人谈话时的样子，王语穹尽可能地把声音放缓：“袁嘉翎，医生已经来了，让他们到你那边去吧，你得确定自己没出事。”
　　还得把欧阳铮的尸体带走。原本这事应该是警察来做的，但王语穹没有在外面看到警车，想必这种超自然事件已经超出了警察的管辖范围。
　　“医生？”袁嘉翎重复了一遍，随即坚定地摇头，“医生也不能过来，都不行。”
　　王语穹搜肠刮肚地回忆孟映潭会说的话：“我知道你刚刚经历了很不好的事情，你很激动，但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听到这句话，袁嘉翎冷哼了一声，终于有点平日里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都结束了？现在离结束还远着呢！”
　　事态紧急，王语穹的耐心也不多，终于也维持不了温柔的语调：“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事情还没结束，你更应该赶快离开，而不是拿着根铁棍在这里保护现场！”
　　“怪不得你要说那些话。你们都以为我在保护现场？我是在保护你们啊……”
　　“什么意思？”
　　袁嘉翎没回应她的话，却反问道：“我可以走，但你能够把这个舞台封锁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入，并以乙级传染病病源的标准处理整个升降舞台，包括欧阳铮的尸体吗？”
　　孟映潭眼皮一跳，没想到袁嘉翎居然就直接把这六个字说了出来。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关心：“乙级传染病？欧阳铮有传染病？”
　　袁嘉翎居然窃笑起来。“是啊，通过血液传播，只要伤口碰上一点，感染的几率是百分之百，终生不可能被治愈。”
　　王语穹瞪大眼睛：“可你浑身都是血……”
　　“我也有病，比他还要严重，没什么好怕的。怎么样，是不是汗流浃背了？”
　　王语穹翻了个白眼。“知道现场有病毒很危险，干嘛不说出来？你说出来我就直接一起告诉医院了，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有没有带来防护服！”
　　袁嘉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通过血液传播、无法治愈的疾病，无论谁的第一反应都是艾滋病。虽然人已经走了，不出意外普通人对欧阳铮的记忆也会很快消失，但袁嘉翎还是不希望他被传患上艾滋，落下一个私生活不检点的恶名。
　　“那张怀昱呢，你怎么跟他也不说？他总不是外人了吧？”
　　“……我不想他继续牵扯进这些事了。”
　　“所以你就在这里装哑巴，把所有人都打走？”王语穹无语，“哥们你逞了英雄，工作量可都是加给我的。行了，事情我知道了，医院和疾控中心那边我会去联系，也会找人守着舞台，你可以滚去休息了。”
　　袁嘉翎却没有挪动脚步，问道：“你不害怕？”
　　“我怕什么，要是你真有病，第一个被传染的也肯定是和你同吃同住的张怀昱。他被传染了你肯定会想办法解决，解决了他的，再顺手解决一下我的不是很简单？”
　　“……这么相信我？”
　　王语穹猛点头：“相信你和张怀昱好兄弟一辈子捏。”
　　她确实相信袁嘉翎，相信的并不是什么张怀昱被传染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而是他如果知道自己感染危险的传染病，从一开始就会杜绝传染别人的可能。虽然平时打打闹闹，但她对袁嘉翎的人品还是很有信心的。
　　当然，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
　　袁嘉翎哼了一声，不知是赞成还是不赞成。“那就交给你了，都弄完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把钢管扔到一边，慢慢地走向舞台后方。也许是因为放松，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撕裂的斗篷垂在地上，已经与破布无异。妆容化开，头发软塌，为人所称道的星光从他身上尽数消失，逐渐被阴影覆盖身躯的，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尸检报告出来以后，也告诉我结果。”
　　留下这句话，他走进帷幕，消失了。
第125章125.殊途同归
　　袁嘉翎钻过帷幕，把王语穹的声音和炎热的灯光都抛在身后。穿堂风迎面而来，他打了个寒战，拉紧了斗篷。幕后台前截然不同的气温、亮度和声音让他有些目眩，他一直觉得上台下台就像是穿越世界一样，这也是他为什么喜欢舞台的原因，可是现在他只想逃走。
　　遥远的警笛声中，逐渐响起悠扬的弦乐。
　　逃走了吗？
　　后台浓重的灰尘味里，血腥味依然如影随形。
　　为什么？为什么还有血味？袁嘉翎一把扯下斗篷扔掉，血腥味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弦乐也逐渐清晰起来，是《伊丽莎白》的最后一首歌《面纱飘落》……伊丽莎白终于与深爱着她的死神相会，在最后一吻中共赴黄泉。
　　哒哒，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影在过道拐角处一闪而过，穿着长长的黑色羽绒服，兜帽盖到头顶，在思考之前，他的身体跑向了那个身影。
　　和他不一样，欧阳铮总是在上场前的最后一刻才脱掉羽绒服，一下场又急忙穿上，还要带上兜帽，袁嘉翎曾经奇怪过他为什么那么畏寒，但欧阳铮从未说出过答案，于是袁嘉翎总用这件事笑他……直到他们分道扬镳后，因为猛烈的夏日阳光而沉溺在抑郁情绪的某天，他才突然理解了，没有灯光和舞美修饰的舞台妆是那么丑陋，欧阳铮一定是羞于用那副模样见人，所以才一下台就钻到化妆间里，又换上另一副妆容才出来，就像以美貌闻名的茜茜皇后却比谁都害羞，总是用扇子和伞遮住自己的脸，那并不是自卑，而是世人的目光使她痛苦……他自以为了解欧阳铮，但其实他连这最明显、最重要的一件事都不明白，在他知道之前，一切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吗？
　　那个身影仿佛被吓到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但袁嘉翎很快就追上了他，他大喊着停下来，指尖擦过羽绒服的表面，身影一闪隐入拐角，袁嘉翎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转弯，突然眼前一黑，额角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的意识消失了。
　　曾可钦探出头来，望着靠在墙边的袁嘉翎。他紧闭着眼睛，鲜血沿着脸庞滴下，看不见伤口有多大，但恐怕是要破相了。怎么追得这么急？难道袁嘉翎已经知道升降舞台事故的原因了？但这不可能啊……
　　他看到自己的衣服，明白了。自己下台时披了欧阳铮的衣服，两人身高又相近，所以袁嘉翎把自己认成了欧阳铮。曾可钦又好笑又可怜地俯视着昏迷的男人，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他脱下黑色羽绒服，盖在了袁嘉翎身上，然后朝后退去，身形隐没在墙体里。
　　凌晨两点的宝瓶座大厦依然灯火通明，几个员工面容憔悴地坐在电脑面前，有人在喝蛋白粉，有人往眼睛里滴眼药水。铃声突然响起，滴眼药水的那个差点把药瓶口戳到眼睛里，眯着眼睛一手接起电话。
　　“找到袁嘉翎了？在哪里？天璇剧场负一楼的楼梯间……送到医院了吗，检查结果如何？额头上有伤口，有轻微脑震荡……精神状况不稳定，需要介入。好，我清楚了，我们尽快派人来。”她挂断电话，看向自己的同事，“袁嘉翎人找到了，在市医院，谁去代表公司看他？”
　　她对面的男员工把头埋在屏幕前：“我刚拿驾照，天这么黑开不了车。叫李哥啊，李哥不是咱办公室御用司机么？李哥？”
　　角落里的女员工捧着保温杯：“嘘嘘嘘，李哥睡觉呢，他昨晚一夜没睡，熬不住了。”
　　几人探头看去，李哥果然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去找丁总？”
　　这个名字一出，空调功率拉满的办公室里不知为何立刻冷了几度。男员工压低声音：“丁总是会开车，但她都多久没睡觉了？两天？还是三天？反正她微信一直秒回，这属于疲劳驾驶吧？”
　　“还要加上酒驾。”女员工用保温杯上的热气烘着手，“你们进办公室时闻不到酒味吗？丁总一加班就喝酒，现在肯定也在喝。”
　　“而且从昨天开始事情就一个接一个，欧阳铮出事后更是什么电话都往我们这打，我感觉我的更年期都要提前了，更何况丁总的暴脾气……上次搭她的顺风车差点没把我吓死，还是别了。”
　　“没叫丁总开车去。”拿电话的员工有点无语，“我的意思是和丁总汇报，让她来拿主意，万一出事了不至于怪到我们头上来。”
　　几个同事都同意她的观点，于是她敲响了丁扉办公室的门。没有回应。
　　男员工探头：“丁总睡着了？”
　　“应该说，丁总终于睡着了。”拿保温杯的女员工看向电脑，“她也没回复微信。也许还是让她休息一下比较好……”
　　“但这事关BEXT的成员！已经出事了一个，不能再出事第二个了，就算是出事也不能出在我们这里。”
　　其他人不说话了，谁也不想丢掉工作。她又敲了几下门，依旧毫无回应，于是她直接推开了门。丁扉斜着身子坐在办公桌后，一只手按着桌子，她有些奇怪，喊了一声：“丁总？”
　　丁扉吃力地抬起头来，口水从她的口角滴下，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只有半边脸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女员工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冲外面大喊：“快打120，丁总中风了！”
　　有几个人冲进来一起把丁扉放平到地上，用纸包着勺子塞到她嘴里防止她抽搐时咬到舌头。联系医院的员工探进头来问：“我们是不是还应该联系丁总的家人，万一手术要签字……”
　　一个心直口快的实习生脱口而出：“丁总有家人吗？”
　　这话属实有点尴尬，但却是下属们共同的想法。丁扉独身无子不说，连春节也没见她休假探亲，这份把工作当恋人把公司当家的热情时常被其他部门用来敲打员工，但年关都不回家，要么就是和家人关系很不和睦，要么就是……压根没有。员工们突然发现，除了那个时常被她提点的年轻后辈王语穹和最近新来的BEXT御用心理咨询师，他们还真不知道丁扉和谁有工作之外的私人关系。
　　最后还是发现丁扉状况不对的女员工拍板：“先打电话给王语穹吧，要是有谁知道怎么联系丁总的家人，也只可能是她了。”
　　市医院住院处。张怀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病床旁边。打了一针镇定后袁嘉翎终于安静下来，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青白，额头上裹了好几圈纱布。找到袁嘉翎时他伤得倒是不重，却跟丢了魂似的，裹着件看起来很眼熟的黑色羽绒服。张怀昱知道他讨厌去医院，所以只说要回公司休息，顺带还把遮阳板给升上了。好说歹说哄到了医院门口，一听到要进去，袁嘉翎转身就跑，张怀昱和两个员工七手八脚地才把他按住，混乱间袁嘉翎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还好冬天衣服穿得厚，连外套都没咬穿。如果是在他的家乡，袁嘉翎已经被判断为鬼上身，五花大绑捆去神婆那里喝符水了。
　　张怀昱当然不信鬼上身之类的说法，但他也不认为袁嘉翎的表现全然就是精神问题。袁嘉翎的精神是不太稳定，天气越冷就越是躁狂，可他躁狂的表现是几天不睡埋头拼命创作，或是在食堂一边突然大声唱歌一边把自己的银行卡卡密写到小黑板上，邀请所有人都来花他的钱，从来没有表现出过暴力倾向。
　　黑色羽绒服挂在床边，张怀昱盯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为什么眼熟：欧阳铮每次上台前都穿着这件衣服。刚才只顾着解决袁嘉翎的问题，现在他才终于有余力思考这件事——欧阳铮死了，而且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袁嘉翎的面前。可是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上一秒他还在准备和曾可钦一起上台，下一秒整个剧场就陷入了混乱，袁嘉翎浑身都是血嘶哑地冲他吼“不要过来”，身体像是压了五十斤的沙袋那么重……
　　张怀昱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这么瞎想也没用，不如干点事转移一下注意力。陪床对别人可能是件苦差事，但他不一样。袁嘉翎的脸上还残留着不少血迹，他带了个口罩下楼去小卖部买了脸盆毛巾，又用医院配发的热水瓶接了些热水。
　　刚刚回到住院部，张怀昱就看见几个护士推着滑轮床走过走廊，后面跟着头发花白抹着眼泪的苍老女人，和头发散乱脚步拖沓的年轻女孩，这件酒红色镶白边的裙子很眼熟，他貌似在王语穹身上看到过好几次。王语穹并不避讳她是孤儿的事，能让她在宝瓶座遭遇这么大危机紧缺人手的时候跑来医院陪床，躺在滑轮床上的难道是……丁扉？
　　护士把滑轮床推进袁嘉翎所在的病房里，张怀昱连忙跟了进去。
　　按理说，两位BEXT的成员来医院，肯定要安排最高规格的单人病房，免得被粉丝骚扰。但昨夜天璇剧场的骚乱让医院爆满，单人病房全都加了床，正是风口浪尖，张怀昱也不想再闹出什么耍大牌的新闻，就选了一个还空着的病房，准备等其他人住进来再考虑安全和隐私的问题，丁扉住进来倒是正好。
　　两张床之间临时挂了一张帘子，医生站在帘子外面说：“你这是缺血性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这个病是比较凶险的，好在发现及时，应该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有什么基础病吗，心脏病、高血压……”
　　王语穹回答：“都没有。”
　　“生活习惯呢？抽烟吗？喝酒吗？”
　　“不抽烟，”王语穹看了病床一眼，毫不留情地说，“但是喝酒喝得很多，作息也很差。”
　　“以后要禁酒。”医生说，“生活作息要调整好，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没什么比身体更重要的。”
　　“嗯嗯嗯好好好。”王语穹点头如捣蒜，时不时还向帘子里使两个眼色。
　　“哼。”不屑的一声，果然是丁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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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之后也要持续做康复训练，才能尽量减少活动障碍。你们家里人也要做好协助工作。”
　　王语穹有点卡壳了，想来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家里人”这个词，她身后的老人泪水涟涟地点头，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很有分量的信封，想要塞到医生的口袋里；医生瞥了一眼走廊里的摄像头落荒而逃，老人穷追不舍，王语穹转着眼珠不知所措。
　　张怀昱当老好人的毛病又发作了，正想上去讲和，衣襟却被拉了一下；他转过身，头顶绷带的袁嘉翎正坐在床尾冷冷地看着他。
　　张怀昱感觉自己要犯心脏病了。“镇静剂效果这么快就过了？你不是应该至少睡到晚上吗？”
　　袁嘉翎“嘁”了一声：“我早就醒了。”
　　他披上床头的羽绒服就想出门，张怀昱看他光脚踩在地上简直要崩溃，又不敢对病人动粗，只好小声求他至少再观察一天再出院，脑震荡的后遗症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无论他怎么说袁嘉翎都不为所动，回答只有四个字：“我要回家。”
　　张怀昱词穷了，默默思考着自己用身高体重的优势能不能单人压制袁嘉翎。在某个综艺上他和袁嘉翎曾经掰过手腕，结果是袁嘉翎出乎意料地在他手下坚持了快一分钟才败下阵来，介于他的日常运动仅限于写不出歌词急得在寝室里拉磨，简直算是天生怪力。张怀昱又不敢对病人下狠手，能不能制住他也很难说。
　　就在这时，老人回来了，手上还捏着信封。王语穹走出来，张怀昱立刻拉起被子遮住袁嘉翎的脸，自己也转过头去。
　　王语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甜几分，清脆明亮，简直可以去春晚上演饺子饺子饺饺子的合家欢小品：“您先坐，先坐。没收吗？没收好呀，人家医德高尚，才不要红包呢。”
　　老人又揩了把泪，眼睛看着王语穹，声音却向着帘子里头：“要是你……那时候和阿年结婚，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
　　帘子后面冷哼一声：“然后呢？”
　　袁嘉翎忽然眼睛一亮，指了指帘子后面，向张怀昱做出口型：“丁扉？”
　　张怀昱不明所以地点头，然后就看袁嘉翎盘腿坐到床上，抓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津津有味地听起了墙角。
　　这样他至少不会嚷嚷着想跑出去……也好。张怀昱一边头疼着怎么和丁扉交代他（被迫）偷听了她的家长里短，一边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地吹凉。
第126章126.担忧的母亲
　　“要是你那时候和阿年结婚……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
　　起手就是经典爸妈催婚招数，张怀昱自问如果自己的妈抱着个一两岁乃至四五岁的娃对自己泪眼婆娑地说这句话，自己也只能面露尴尬微笑并转移话题。
　　但丁扉显然比张怀昱生猛得多，手术也没能降低她的攻击力：“看来你还记得哦，阿年这事不是一年两年之前的，是廿年前的旧事了，人家孩子指不定都工作了，你还惦记着，好笑不？”
　　丁母摇头，改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讲：“我知道嘛，我知道，我也就看到了想起来，那你是不用跟他……”
　　“也不用跟别人。我们就摆事实讲道理，我已经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过年虚岁就四十了，这个条件放去相亲市场上能找谁？比我有钱的可以去找小姑娘，比我年轻的肯定喜欢同龄人，你让我找谁？又没钱又比我老的？”
　　“现在人结婚都晚，也没有那么难找……”丁母嘀咕，看样子又没钱又老的也能接受。
　　“哦对了，我还绝经了。就算没钱又老，总得要个孩子吧？”丁扉又抛出一枚大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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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怀昱眼皮一跳，觉得俩成年男人呆在这里偷听人家母女的闺房私事简直有违人伦。要不是袁嘉翎抱着枕头听得津津有味把他扯走必然会闹出动静，他恨不得把袁嘉翎连人带床搬出这个是非之地。
　　王语穹显然也有同感，在丁扉床尾转了两圈，最终拿起了热水瓶：“你们继续讲，我去打个热水……有事记得叫我哈。”
　　她绕过帘子，和没来得及躲进被子里的张怀昱四目相对，目光在张怀昱和袁嘉翎之间转动，眉毛几乎要扬到发际线里去。
　　张怀昱手脚并用，想用肢体语言告诉王语穹他们出现在这里纯属偶然听墙角只是意外，绝没有要刺探丁扉家事的意思。但他越比划王语穹的表情就越是迷惑，最后干脆指了指房间外面，要张怀昱和她出去谈。
　　张怀昱叹了口气，拎起已经装满的热水瓶，和王语穹走了出去，临走时把杯子塞到袁嘉翎手里。开水凉了一点，刚好是不会烫到手的温度。
　　袁嘉翎看着帘子后浮动的影子，母亲和孩子，两个对他无比陌生的词。他不认为未经许可听别人的私事有什么问题，他既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去打扰事主，他所需要的一切不过是了解。他是个创作者，创作者总会遭遇的问题就是没有灵感。他才二十出头，没什么阅历可言，自己的人生经历很快就会写光，于是他就必须去刺探别人的故事，最好像刚刚片下来的肉一样带着血腥气还能弹动，最好强烈、复杂又说不清对错。
　　最好是他不熟悉的，关于家的故事。
　　他怕自己再也无法面对过去，再也写不下以自己为蓝本的故事，那团终将在所有人心中变为空白的记忆正在他脑中隐隐作痛，就像他额上那个必然要留下疤痕的伤口。为了填补自己空虚的断口，他要吞掉一根血淋淋的脐带，以形补形，一种古老的信仰。
　　他必须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故事。
　　丁母垂着头坐在陪床家属的小凳子上，皲裂的手扯着松掉的毛线衣袖：“你现在还年轻，没有感觉。等老了你就知道了，跟你一样的大的朋友同学都有自己的孩子，没人陪着你……”
　　丁扉打断她：“你结了婚，有人陪你吗？老头子不是最会开车，怎么叫你一个人连夜坐大巴来，他怎么不陪你？”
　　袁嘉翎几乎能想象出丁扉脸上轻蔑而疲倦的神色，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女儿和她坐巴士从乡下来的母亲，以及即便知道女儿刚刚在鬼门关上过了一遭，也没来看她的父亲。
　　“你爸……老毛病又犯了，腰痛得不行，坐坐不下，站站不起，不好再叫他开车啰。”丁母的声音更轻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你爸好歹养活了一家子，不赌不嫖，也就爱打打麻将……”
　　“什么叫他养活的？”丁扉提高了声音，“他当卡车司机是养活一家子，你当卡嫂就不是养活一家子？什么叫不赌？打麻将不是赌？什么叫不嫖？我六七岁那时候，他把车停在服务区说要买包烟，然后一晚上没回来，你不敢下车去打水做饭，只找到两块士力架，就给我一点一点舔着，这么熬了一晚上，他不是去找小姐还能是……咳咳，呕……”
　　她说得太急太快，剧烈地咳嗽起来，丁母拿起杯子想给她倒点水，可热水瓶被王语穹拿走了。老人茫然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脚带倒了椅子。
　　袁嘉翎默默地把一口没喝的水递出去，看着这个身形清瘦的苍老女人钻过帘子，属于她的影子短下来，和病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病房里只有轻轻的吞咽水的声音和拍打被子的声音，一只手从病床上伸过去，袁嘉翎极灵敏地听到了，那是手指梳理头发的声音。
　　丁扉轻声说：“妈，我为你不值。”
　　“值不值的，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是不这么看，现在医疗发达了，六十多岁离一辈子还远着呢。只要你有心，没什么做不到的。”
　　丁母叹气：“都这把年纪了，我也不想再折腾，只希望安安稳稳活到老掉。我也不求你大富大贵做出什么成绩，只希望你身体健康，有个幸福的家庭。”
　　“能不能就别多管事了，我能为你们做的都做了。你们半辈子都在车上过的，想要一间自己的房子，我也在涉江最好的地段给你们买下来了，你们一天都不来住，我也没办法。”
　　“这些都是次要的，看不到你有一个让人放心的归宿，我们就放不下你……”
　　“有什么好放不下的？你连你老公找小姐都放下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还有老头子，能不能放弃幻想，接受事实，你女儿都给你在涉江边买了大房子了，老头子想搞车队亏的那六十万我也不要他还了，我自认为作为独生女儿是尽到了所有赡养义务，是报答了你们的养育之恩的！你们还想要什么？”
　　丁母又哭起来：“我也想知道，你自己一个人出来打拼这么多年，出事了都没个人陪在你身边，你就要过这样的日子么？”
　　丁扉像是也气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乡音：“我就是不想要过你那样的烂泥日子！守着辆车挨饿受冻，凡事手心朝上向人讨钱，去哪里自己都做不了主，老头子一威胁要把你赶下车，你就一句话都不敢驳。他不敢跟我来这套，我也会开车，我想去哪不成，哪里就和他绑在了一起！”
　　“可是……可是……”丁母哽咽了，喘不上气，好久才接着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照顾你的不还是家里人……”
　　丁扉的声音反倒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口齿清晰：“我不用你们照顾。哪天我要是得了治不好的病，你们也别折腾什么插管ICU了，没意义，人该走的时候就得走。要是残了瘫了一辈子废了，你们放心，我会自己跳楼，不会拖累你们一点。”
　　残了瘫了要怎么跳楼？
　　“都瘫了，也没法跳楼啊。”
　　正当袁嘉翎的脑袋里冒出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时，王语穹说着一模一样的话推门进来，后面的张怀昱拎着两个热水瓶。她一看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丁母，三两步上前来握住她的手，脸上是生动的讶异和担忧：“呀，怎么回事呢？张怀昱你找两张纸给大娘擦擦脸，带她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老年人不适合太动气。”
　　张怀昱放下热水瓶点点头，一手抽了几张纸一手扶着丁母，慢慢走了出去。王语穹一眼也没看袁嘉翎，走进了帘子后面。
　　丁扉问：“你都听见了？”
　　“不是故意的，你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我又没说你是故意的。”
　　王语穹费劲地拎起热水瓶倒水，丁扉说：“别折腾了，我喝过水了。”
　　“我倒出来一点凉着，你想喝了可以喝。”
　　倒完水，王语穹就坐在之前丁母坐的那个小板凳上，阳光把她的黑发照成浅金色。一段漫长的，让人困倦的沉默后，丁扉开口了。
　　她说：“我想让你当我的意定监护人。我会去公证遗嘱，涉江旁边的那栋房子，在我死后由你继承。你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我病危时替我做决定放弃治疗，别让我活得不像人就行。”
　　王语穹抬起头：“等你清醒一点我们再来聊这个话题，好吗？”
　　“我很清醒，也已经想过这件事很多次了。”
　　“你不清醒。”王语穹很没有威慑力地瞪她，“你让我当继承人，我给你拔管子，那我成什么了？你这是置我于不忠不义之地！”
　　还有不孝，袁嘉翎在心里说。
　　丁扉不耐烦地道：“你管别人做什么。再说了，咱们也就私底下这么讲好了，又没别人……”
　　“有别人！”
　　王语穹和袁嘉翎异口同声地道，王语穹想要拉开帘子，但袁嘉翎已经先一步把帘子拉开，露出邪恶的微笑，看得出来他想干这件事很久了。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你被抬进来的时候我就在了。”袁嘉翎满脸得意。
　　张怀昱拿着个热水袋回来，正好撞上丁扉质询的目光，默默退回帘子后，低下头灌热水袋。
　　“算了，也没什么听不得的。”丁扉看向王语穹，“我也就再和你说一句，无论如何都要自食其力，不要跟我妈一样，一辈子没赚钱，脊梁骨都挺不直。”
　　王语穹有点无语：“搞得好像我不自食其力有人养我一样，你养我吗？”
　　“我当然不会。但是如果你找了个有钱人当男朋友……”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有钱人了？”
　　袁嘉翎“嘻”了一声，用手肘怼怼张怀昱：“有一个词特别适合现在这个情况，你知道是什么词吗？敝帚自珍。”
　　张怀昱真想用热水袋把袁嘉翎的嘴塞上。他把热水袋放到袁嘉翎被子里，没好气地说：“先睡觉吧，别管人家的事了……”
　　他背后一凉，慢慢回头，丁扉居然费劲地转向了他们，直视着袁嘉翎。
　　“在我们村，精神病连去最穷的穷人家姑娘那上门提亲，都要拿棍子被打出来。”
　　王语穹脸一抽，丁扉以为袁嘉翎把她话里的“有钱男朋友”当成了自己，嫌王语穹配不上他，就被激怒了，要证明是袁嘉翎配不上王语穹。虚岁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跟她的同龄人斗气……
　　但丁扉还没住口，接着说了下去：“精神病想找人搭伙过日子，那也只有残废看得上！”
　　王语穹一口气差点没抽过去。苍天亲娘，一个父母弟妹都有残疾的人正坐在袁嘉翎床上削苹果呢！
　　张怀昱抬头，手里小刀锃亮，王语穹心里一凉。
　　她扑上去把帘子拉上，袁嘉翎一头顶开，探出大半个脑袋。
　　“丁扉，我知道我有问题，所以我不准备结婚生子。”
　　张怀昱说：“我也是，能照顾好家人就够了。”
　　“是啊你看我们都没成家的念头，老了也能搭伙跳跳广场舞，不是挺好的……”
　　王语穹又想拉窗帘，可袁嘉翎锲而不舍地再次顶开帘子，对丁扉说：“前脚刚把催婚的妈赶走，后脚又跟小辈张嘴闭嘴男朋友，你是真把自己当亲妈了？立志要把代际创伤传递下去，决不能断在你手上？”
　　王语穹唰一下把帘子拉上，捏着帘角扭头看丁扉：“别跟他计较。”
　　丁扉冷笑：“我和神经病有什么好计较的。”
　　“别说了别说了，好好休息……”
　　“嗯，对，他也得好好休息，等伤好了还得出席欧阳铮的葬礼，不能马虎的。”
　　房间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两度，王语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帘子外，袁嘉翎的声音倒是如常：“还有葬礼？你怎么不说？”
　　“想等你状况稳定一点再讲。现在你先好好休息，不用想这些事。”
　　“没事，我现在就跟你说了，我不会去参加葬礼的。”
　　张怀昱叹气：“所以我不想这么早就讲。”
　　“早讲晚讲都一样，我不是意气用事地做这个决定的。”
　　“那是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他？”
　　“我不讨厌他。我从来没讨厌过他。这话你可能觉得不合逻辑，但是就算在我们闹得最僵的那段时间，从心底里，我还是觉得他是我的朋友。”
　　“那是为什么？”张怀昱似乎被搞晕了，“你知道如果你不出席葬礼，粉丝会怎么看待你和他的关系吗？”
　　“我知道如果我出席，粉丝会怎么看待我和他的关系。”袁嘉翎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是什么表情什么状态，有没有哭，有没有献花，是留到最后还是提前离开。我知道关注这些事的人其实并不在乎欧阳铮，不在乎一个人刚刚死去，他们只是一群抻长脖子的看客，只想要跌宕起伏的爱恨，只想要哗众取宠的戏码，看够了戏就一哄而散，等着下一场戏上演。他们永远不会觉得我们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永远不会意识到他们眼中的好戏是我们真实经历的人生。我和欧阳铮不一样，谁想让我演戏，我偏不演。”
第127章127.选择权
　　夜晚，孟映潭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医院窗外，一手抓着床沿，一手用扫帚头敲了敲窗户：“开窗。”
　　丁扉看见了她，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扭过了头。
　　孟映潭坐上扫帚，摇摇晃晃地消失在窗边，过了一会，她从门外走了进来。“真的动不了了？”
　　“王语穹不应该都告诉你了么，问我干什么。”丁扉的气息微弱，白天的争吵已经耗尽了她为数不多的精力。
　　“总要跟你本人再确认一下。”孟映潭无视了她的不悦，环顾四周，“说起王语穹，她不在这吗？总得有人陪床吧。”
　　“我让她自己去休息了，我也不是没人看着就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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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因为你白天跟她吵架了吧？”
　　丁扉费劲地仰起头，黏成一块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她就非得什么话都往外讲吗？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孟映潭。但王语穹和你认识也才几个月，太容易信任别人不是个好品质……”
　　“放心吧，她和我不亲。”孟映潭笑了，“别看她很好相处的样子，她其实和谁都不太亲，除了你。她会被你的话伤到呢，她有对别人这样吗？”
　　“这说明她还不够坚强。如果她够坚强的话，任何人的否定都只是耳边风。”
　　“就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吗？”
　　孟映潭收敛了笑容，低下头一本正经地用扫帚扫着地面。
　　“作为模仿的榜样，你还不太够格。在说出‘我会自己跳楼死掉不拖累你们’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爽，觉得自己勇敢得不得了，就像卡夫卡写出《判决》时一样，感觉到‘射精般的快感’，尽管我们其实都没体验过？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不是勇敢到不害怕死亡，而是胆小到害怕很多事更甚于死亡，害怕失去话语权，害怕被轻视，害怕命运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中，害怕依赖和亏欠别人……我相信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会选择自杀，我也相信你的自杀除了你自己以外，帮助不了任何人。”
　　丁扉移开目光，直视着天花板：“行，我明白了，我躺在床上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你就觉得我一无是处。”
　　“我没说过这句话。相反，离开你之后我的生活变得特别艰难——没有你让我搭顺风车，我只能用我的扫帚通勤，”孟映潭拄着扫帚，“我应该感谢人类还没有习惯于搭乘飞行交通，不然现在隔壁病床上躺的就该是我了。”
　　“你确实是……我一直搞不懂，你又不笨，为什么会连驾考都通不过？我觉得只要不是那千分之一的智力残疾或身体残疾人士，没人会学不会开车，毕竟车这东西发明出来就是给人开的……”
　　“这世上总得有些马路杀手，不然怎么衬托得出你的聪明天才呢。”孟映潭无视了她的后半段话，“努力复健，我等着你，到时候你不仅能开车，还能开我的扫帚。不过你可不能那么自信，飞行器可和地上跑的不一样。”
　　如果是平常的丁扉，已经冷笑一声以示不屑，或者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18岁时是如何考出卡车驾照吓掉了父亲和他车队里狐朋狗友的眼珠子，开火箭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小菜一碟，何况是一把小小扫帚。
　　但丁扉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角落，一小块蛛网随着夜风在那里飘荡。孟映潭用扫帚顺手扫掉那块蛛网，一只脚踩上窗沿。“我得走了，受天璇剧场意外后遗症影响的人数还在增加，刚刚又有一个警报传到我手机上。”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恢复正常，映潭，我不能保证。现在，我能够帮助你的方式只有一个……”
　　丁扉的声音被掩盖在灌进窗户的风声中，这天没有月亮，她的眼睛是孟映潭记忆中从未有过的黯淡。
　　涉江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裹着件不合身的棉袄，沿着栏杆慢慢地走。一辆车驶过，远光灯照亮了栏杆上的标识：“请珍惜您的生命全国24小时心理干预热线：138xxxxxxxx”。强光让她瑟缩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她在标识旁边站定了脚步，缓慢而笨拙地翻过了栏杆。江上的风很大，她的衣领被吹得紧紧贴在脸上，满是斑痕的皮肤被嘴唇扯着，小声哼着歌——不是戏曲也不是老歌，而是BEXT的歌。按着某种顺序，她一首一首地哼了下去，嗓子出奇地漂亮柔和，在这种景象里却显得很是古怪。
　　把歌唱完了，女人慢慢地俯下身子，只剩一只手还抓着栏杆。
　　“没意思了。”她小声说，然后松开了手。
　　但她没有撞进湍急的河水里，而是被一条手臂隔空揽住，孟映潭猛地拉起扫帚头部离开了水面，降落在河边。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扫帚就失去了动力，女人落在地上，趔趄了两下。
　　孟映潭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我可以送你回去，但是需要联系你的家人。”
　　女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又往栏杆上爬。孟映潭一把将她拉回来，叹着气报了警。
　　女人是住在本地的一个老清洁工，和BEXT毫无关系，唯一的关联是在BEXT拼盘演唱会的当晚，她被安排去清扫天璇剧院外的广场。唯一的可能是，她在外打扫卫生时碰巧近距离听到了欧阳铮的歌声并看到了转播，于是也被幻觉所影响。
　　警察看看孟映潭又看看她手里的竹扫帚，怀疑地问：“你是这人同事？”
　　孟映潭没解释，跟警察说最好送她去本市有专门精神科的医院检查，然后离开了警局。
　　她拎着扫帚边走边想，这已经是孟映潭这天遇到的第五个和欧阳铮有关的自杀者。自杀者的出现一波接着一波，第一波自杀潮来自于现场的观众，在演唱会当晚就已爆发；第二天也就是今天，警察依旧陆陆续续地接到自杀报案，全都集中在天璇剧场周边居民区。如果就此打住还好，万一影响蔓延到观看过线上直播甚至看过录播的人，那么影响就太过严重了。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把欧阳铮的祭司找出来，切断祭司和偶像的联系之后，偶像遗留的影响也会随之消失。但潘弈和别的祭司又很不一样，她手下控制着为数不少的一群人，如果贸然出手，说不定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也许她该再去之前的那个烂尾楼看看，潘弈是否还在……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孟映潭躲进附近的屋檐下，叫了一辆出租车。不一会便有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孟映潭看了看手机，并不是她叫的车。
　　后车窗摇下，露出潘弈的脸：“要和我聊聊吗？”
　　孟映潭沉默片刻，拉开副驾驶的门。
　　系安全带的时间，孟映潭已经把整辆车观察了一个遍。车是某知名大厂的高端系电车，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办公室里有几个车迷，听了一段时间也知道些大概。车里非常干净，像是特意清扫过的，暖风打得很足，司机一身黑戴着口罩，一眼过去有点唬人，但口罩上的铁丝弯得贴不拢鼻梁，肯定用了很久。经济形势不好，他大概是出来开车贴补家用，为什么被潘弈控制着也可以想见。
　　潘弈坐在司机后面，从后视镜里冷冷地觑着她。人和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有经验的医生看眼睛就能把人的精神看得八九不离十，有抑郁眼，有躁狂眼，而潘弈的眼睛黑洞洞直勾勾，下眼睑肿起来，看得人发寒。孟映潭以前做社工时，只有在那种横竖都是死于是决心杀个够本的犯人，或是因为口角之争就拿刀捅人的愣头青脸上，才会看见这样穷凶极恶的眼睛。
　　说到底，还是因为欧阳铮死了，死的是潘弈的精神寄托，也是她的力量之源。被逼到这个地步，不发疯是绝不可能的。
　　怕自然是不会怕，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算不算活着也难说，就算再走一遭黄泉路，保不齐也要被那位赶回来。她只是觉得可惜。其实年纪轻轻便开始干坏事的孩子里没有不聪明的，不聪明的孩子成不了事，更成不了坏事，而潘弈称一句神童也不为过。神童年少时乖觉不要紧，经历的事多了自然会稳重，可要是整个青春期都在管教所里度过，出来成什么样就真不好说了。
　　但可恨也好，可惜也罢，终究是她要走的路。这么想着，孟映潭移开了目光。
　　潘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最近很忙啊，想找你都找不见人。”
　　“出了意外，整个公司都乱成一锅粥了，没办法不忙。”
　　“意外？”潘弈直起身子，“你们已经确定是意外了？”
　　“具体原因警方还在调查，不能确定。”
　　潘弈抓住副驾驶的靠背，打量着她的表情：“我记得你和警局那边也有联系，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
　　“我只是个编外的心理专家，真正核心的信息他们不会告诉我。不过，上次去警局时，我遇见了你母亲。她……”孟映潭思忖着怎么讲，“她精神很不好，一直在找你，贴寻人启事时和城管起了冲突，最后闹到了警局里。”
　　潘弈瞥她一眼，倒回后座上，后视镜里看不见她的表情。
　　“和我说这些干嘛？她肯定是去找小姨的，找不到小姨，她这辈子也别想回外婆家了。”
　　“她包里放的都是你的寻人启事。”
　　“那就是她把小姨的寻人启事全贴完了！”
　　靠背被用力踹了一脚，孟映潭想，她简直是在无理取闹。但是，感到被爱的孩子才会无理取闹。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情，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潘弈虽然智力超群，但心智化的程度确实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有需要，我很乐意找一段我们都有空的时间来一起聊一聊。”
　　一声冷哼。“你是在兜售你的心理咨询服务吗？”
　　“我还没有自满到觉得你会付钱给我。”
　　“那要么就是你能得到对你有价值的信息，要么就是已经有其他人付过了钱，这种道理我还是懂的。”她话锋一转，“你要是真想帮我，不如给我点有用的信息，比如……卡利玛的魔女是怎么复活的。”
　　她居然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她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吗？孟映潭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握住了藏在靴子里的枪。
　　“你认为复活是有可能的？”
　　潘弈浑然不觉，语气兴奋起来：“别想诓我。我不仅知道你依靠着黑女神的力量复活，还知道死而复生的秘方就掌握在你手里。”
　　“嗤。”
　　“……你笑什么？我要复活我喜欢的人，很可笑吗？”
　　不，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觉得她可笑？如果仅仅是可笑，还没那么麻烦。
　　“和你想的不一样，所谓的死而复生，只是捏出一个与死者相似的躯壳，再把记忆强行灌注到其中，比起复活，更像是创造了一个新生命。你认为，你负担得起这如同成为父母一样的责任么？”
　　孟映潭扭过头，直视着她阴沉浮肿的眼睛。
　　“而且你怎么就能确定，欧阳铮想要复活，以让爱着他的人身陷险境的方式，回到这个带给过他许多痛苦的地方？”
　　潘弈也盯着她，脖颈僵直着，像只面临搏斗的动物。
　　“就算他不想活下来，我也要听到他亲口告诉我。然后，他可以做出他的选择。”
　　车辆停在烂尾楼外，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一场漫长的考试终于来到了终点。
　　“我们再赌最后一局吧。这一次，是绝对公平的。”
第128章128.砝码
　　烂尾楼里一个人也没有，但通铺还凌乱地堆在墙角，证明这里曾经住过很多人。
　　“你手下的那些人呢？”
　　潘弈说：“我让他们都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们了……他们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切断连续自杀事件与欧阳铮的联系。”
　　孟映潭并不知道她要怎么做，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最顶层的布置和孟映潭上一次来时毫无区别，绿白格子的窗帘，铺绿绒布的方桌。潘弈把一个国际象棋棋盘与一个棋钟放到了方桌上，自己坐到了桌子后面。
　　“古典慢棋，世界赛通行规则。双方各有120分钟时间，行动40步之后进入第二阶段，额外增加60分钟时间，每动一步棋额外增加30秒，行动60步后进入第三阶段，额外增加15分钟时间。一局定胜负，败者要向胜者支付赌注作为报酬。我听说你很擅长国际象棋，所以想和你试一试。”
　　孟映潭坐到对面：“只是小时候我父亲爱下棋，我也跟着接受过一些启蒙教育而已，算不上什么高手。”
　　她是在涉江读的大学，在校期间参加过几次棋类比赛，矮子里拔高个拿过奖，大概是某位同学或者老师被潘弈掌控，告诉了她这件事。
　　“我也是刚开始玩，就在lichess上自学。”潘弈开始摆棋盘，“公园里的老大爷都下中国象棋和围棋，我还没怎么用实体棋盘和人下过棋呢。”
　　孟映潭的表情毫无变化，但头皮已经开始发麻，潘弈居然要和她下国际象棋。她当然不笨，但已经久未下棋，对残局棋理研究不深，在国际象棋这种抹除一切运气与概率的游戏中，潘弈即便是个只知道基本规则的纯新手，也有机会依靠纯粹的算力与她抗衡。
　　事实上，她并不清楚潘弈的才能究竟到达了什么级别，是随着升学便泯然众人，还是能够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但她知道，如流星般闪耀的偶像绝不会选择凡人成为祭司——
　　比如自己。
　　孟映潭知道，自己动摇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到头顶。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面前伸过一只手。潘弈说：“怕了的话，你还有时间反悔。”
　　真是心高气傲又不服输的孩子，非要从她这里挖出一句害怕，或是挑战并打败她。孟映潭抬起头，将手放进她掌心中，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冷”，反握住孟映潭的手，红线从她袖中探出。
　　“在这场比赛中，将不会有任何人不诚实，或寻求外界的帮助，无论以何种形式。”
　　第二条红线缠绕上两人的手腕。
　　“在决出至少一次胜负并移交赌注之前，不能停止游戏。”
　　第三条红线围绕在她们身边，仿佛具有生命一般浮动着。
　　“双方认可了赌注之后不可再后悔，败者必须将赌注移交给胜者。”
　　孟映潭点头，三条红线隐没入她们的皮肤。
　　“谁先执白？”
　　孟映潭毫不客气地拿过白棋：“我来吧。”
　　国际象棋不像围棋一样可以贴目，先手方的优势是巨大的，她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那么，赌注呢？想要我赌上重要的东西，你也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诚意啊……”孟映潭捻着垂到胸口的长发，“一栋房子，怎么样？”
　　“那只是对你们这种工作一辈子都买不到一栋房子的人而言的诚意而已。”潘弈不耐烦地道，“而且我早就调查过了，你名下没有任何房产，住在某商圈的地下室里。父母的房子在大概一年之前用作了银行贷款的抵押物，贷款也快要逾期了。还是说，你准备再问朋友借一次房子？你们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这次不一样。就在来见你之前，我刚刚得到了一栋房子……是那位朋友送给我的，准确地说是遗赠。”
　　“遗赠”二字出口，潘弈冷哼了一声。“把房子送给你，她的家人没有意见？”
　　“她有处置她财物的自由。一栋房子听起来不多，但这可是玫瑰园的大平层，从窗户里望出去就能看见涉江。购买时的价格是1500万左右，通胀加上地段优秀，现在的市价翻了两三倍也不止。你已经不可能再回家里吧，没有为自己准备另一个家的想法吗？”
　　弄到一栋房子对潘弈很简单，但玫瑰园的房子可不好找，上一次见面时孟映潭就发现她对玫瑰园格外在意，不然也不可能被一个简单的歧义所欺骗。说不定，她和这个地方有着特别的缘分呢。
　　潘弈的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沉默良久之后，终于说：“我现在控制的所有人的自由。这个赌注，够了吗？”
　　孟映潭有些意外，居然不是手机密码。如果赢下这一局放所有被控制的人的自由，潘弈就不可能安全地走出烂尾楼，难道手机里的东西比她的人身安全还要更重要吗？
　　但潘弈既然敢拿出来赌，她就得抓住这个机会。
　　“足够了。”她把长发撩到背后，按下棋钟。
　　孟映潭的手指悬停在兵上几秒，将马走到了f3的位置上。国际象棋的马一样走日字格，但没有别马腿的说法，因此可以从底线直接向前推进。果然，潘弈把兵向前走到f5，这是最稳妥的一步。孟映潭挺兵e4，潘弈立刻上前吃兵。
　　孟映潭把马上前到g5，下一步就能吃掉位于e4的黑兵。潘弈立刻跳马到f6保护兵，孟映潭再把兵送上d3，潘弈又吃兵。
　　反应还真快。该说是进攻性强呢，还是完全没有在思考呢……看到兵就吃，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啊。
　　孟映潭用主教吃掉了她的黑兵，潘弈陷入了思考之中，目光停留在g5的白马上。这匹马威胁着黑方的阵线，又正好在难以攻击的位置上。
　　她最后挺兵h6，兵直走斜吃，想要通过威胁白马把它赶走；但白马继续向前，吃f7的兵，捉双后车：这匹马下一步既可以吃后也可以吃车。
　　“提醒你一下，如果不是兑掉对方几个大子或者得到了极好的布局，在头十步里就失去皇后，基本上可以投子认负了。”
　　“我才不会蠢到牺牲皇后！”潘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移动黑王吃掉了白马。但黑王落地的瞬间，她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捏紧了棋子，像是想要把它放回去一样。
　　“落子无悔。”孟映潭玩着被吃掉的兵，“没什么蠢不蠢的，除了国王，必要时任何棋子都可以被牺牲。想要让你的皇后牺牲，只要威胁你的国王就好了。”
　　她把主教飞到g6，将军！潘弈只能让黑王走左下、右上或者右下吃主教，无论怎么走布局都会变得极其糟糕。
　　潘弈还是让黑王吃掉了主教。她的选择余地被压缩得极小，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主教的闪击不仅威胁了黑王，还为皇后让出了进攻的空间，d列已经没有任何棋子挡在两枚皇后之间，白后直捣黄龙，吃掉了黑后。
　　此时黑棋不仅失去了皇后，王翼的布局也乱成一团，败局已定。但潘弈还是坚持了下去，垂死挣扎时居然还偶有妙手，孟映潭也没有彻底放松，但心底已然平和了不少。
　　潘弈恐怕现在也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每一步都走了看起来的最优解，却不知不觉地被引诱到了陷阱之中。她用了斯堪的纳维亚防御开局的一个变种，这个开局并不能算得上非常强大，却对初学者极具欺骗性，是无法使用第二次的骗局。能够被这种招数骗到，说明潘弈的确没有什么下棋的经验，对经典的开局与变招一无所知。
　　连非得下到最后不愿投子认输这点，也非常地新手。
　　“将死。”孟映潭将主教推出，潘弈还是顽强地用马吃掉了他的皇后，好像这样就可以虽败犹荣。主教上前吃掉了国王，孟映潭把黑王放在白格上，这在比赛中意味着白方胜利。
　　“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潘弈没有犹豫，抬起双手，无数根红线牵在她十指上，一头向外延伸出去，隐没于虚空之中。她反手一握，所有红线全部破碎，只剩下连在孟映潭手腕上的三根。
　　这样，潘弈就没有任何退路了。曾经把自由输给她、任她驱使的人们中不乏街头混混，发现自己获得了自由，一定会对她不利。但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就像是经过了一场漫长的考试，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来吧，第二局。”
　　“那你得赌上我足够看重的东西才行。”
　　“我身上还有这种东西吗？”潘弈出人意料地坦率，“我为了支持演唱会已经花出去了一大笔钱，那些被我赢过钱的人肯定会加倍地把钱讨回来。”
　　孟映潭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晃了晃。“密码。”
　　“你还没解开？我还以为心理咨询师已经把我看透了。”
　　“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是心理咨询师，不是神婆。你答应吗？如果真的很不想让手机里的东西泄露出来，换成别的赌注也是可以的。”
　　“为什么不答应？”潘弈直起身子，“而且，你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输？”
　　“因为你完全不会下棋。我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会要求用下棋来决胜？”
　　“不会下棋，不代表下棋一定会输。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电脑也不会下棋，但超级电脑早就超越了最强的国际象棋大师。我一边找你，一边把国际象棋的入门教程看了个遍，现在看来是错误的决定——”
　　潘弈把白棋转到自己面前，按下了棋钟。
　　“除了棋子移动的规则以外，得全都忘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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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国际象棋的描写参考了油管ChessPage1博主的视频，并非纯原创
第129章129.人的游戏
　　放狠话……现在的小学生都流行这么玩了吗？孟映潭安静地等着潘弈走出第一步。
　　对她而言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看见潘弈把兵移到e4时，她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步不坏——但是对于一个刚刚豪言“要把除了棋子移动的规则以外的知识全都忘记”的棋手而言，这一步有些太常规了。
　　久违地坐在棋盘前，她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重又复苏，有很多办法能够通杀新手，甚至可以十步以内将死……
　　还是弃兵吧，弃兵战术的成功率是最高的，大学时她只靠着一手弃兵就玩弄了初赛复赛里的入门级选手。象棋小白能找到吃兵的机会都不容易，没几个能注意到自己受威胁的其他棋子。而且把挡在前面的兵弃掉，既能解放大子的子力，又能够简化局面，是最适合她发挥的状态。她和同等棋力的棋手对比也算不上棋感优秀，只是心思缜密少有失误，能够拖延到对手露出破绽。
　　她一个接一个地将黑兵送上前线，挺进到白马和主教的攻击范围里，一边默默观察着自己的布局是否安全。局面看似简单，但潘弈反而不像上一局那样不假思索，按下棋钟后总是托着腮思索许久，有时按照孟映潭的预判上前吃子，有时却走出莫名其妙的一着，如果说这就是忘记一切基础象棋知识的表现，那潘弈可以说是做得很彻底。
　　原本为了牺牲而深入敌营的黑兵一路推进到底线，很快就能升变成皇后，威胁整个王翼。但潘弈像是没看见似的，专心在后翼布局，孟映潭看了又看也没看出来她那古怪的布局是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很反常，难道她被上一局打击得太狠，开始乱下了？
　　就像曾经与朋友同学下棋一样，她自然地提醒道：“兵走到对方底线就可以转变为后、车、马、象的其中一种，一般都会变后。你再看看，真的要走这一步吗？”
　　潘弈头也没抬，短促地说了一句：“别打断我思考。”
　　说得也是，观棋不语，下棋理应也是一样。孟映潭的目光重又回到棋盘上，她的黑兵下一步便能安全地升变为后，白王受到威胁被牵制，那么后翼布再多局也是白忙……
　　潘弈终于伸出手，王车易位。
　　差点忘了还有这一招。孟映潭活动了一下肩膀，按着之前的分析拿起黑兵，手却悬在空中，放不下去。
　　王车易位之后，后翼混乱的布局一下被盘活了，车钉死了她即将到底线的兵，国王则重新进入黑子的保护，顺便还解放了旁边的后和象。这是一手妙着，而且是一手铺垫了许久的妙着，不仅是因为后翼原本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布局，更因为王车易位是一局棋里一方只能使用一次的易位，几乎都会在前中期为了从对方的后中保护王而使用，潘弈一直把王车易位的机会捏在手里，就是为了现在，而她习惯性地以为王车易位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用出，并没有仔细思考这种可能性！
　　失去血液的身体本不该因为情绪而有别样的感受，可孟映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潘弈没有为了吃掉开局送上的几个兵被牵制，而是自顾自地布下了局。许多走法孟映潭都看不懂所以没能及时应对，因为潘弈并没有使用她所了解的传统定式，而是下出了自己认知里的优解。她似乎真的比初学者更无知，把自己降维成了一台电脑，电脑是没有贪婪一说的。
　　可是像电脑一样下棋胜过一个熟练的棋手，需要比对手多想几步？五步？七步？
　　每多想一步可能性就以几何级数倍增，没有纸笔，所有信息只能记在心里，思考量如此之大，潘弈会不会在时间上落后？孟映潭看了一眼棋钟，潘弈的剩余时间只比她少了不到十分钟。
　　她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捏着黑兵的手已经悬得有些发酸，挺兵并不是个好选择，但是落子无悔是礼仪，不必用红线约束，她也会自觉履行。
　　哪怕以胜负作为代价。
　　孟映潭最终让兵前走了一格，这是坏着，却也是必走的一着。
　　她重新把整场棋局审视了一遍，越审视越是心惊，记忆中学习过的开局定式局限了她的思维，让她忽略了太多破绽和关键。她的思考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四五分钟才下一步；而潘弈却下得越来越快，孟映潭刚按下棋钟，她便迫不及待地走出一着，一点一点蚕食着黑方的子力。
　　留给孟映潭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逐渐变形，潘弈极快的下棋速度不仅为她争得了时间上的优势，更带来了心理上的压力。对弈已经进入残局阶段，孟映潭已经没有争胜的可能，最好的可能不过是平局。在时间耗尽之前，她能逼和潘弈，或是制造三次重复局面么？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推出车钉住对面的马，迅速按下棋钟。潘弈瞥了一眼棋盘，抬起头：“认输吧，你没有胜算了。”
　　“观棋不语。”
　　“但我们现在是在下棋，又不是观棋。”
　　“你刚才还说别打断你思考。”
　　“那是我，你现在有在思考吗？思考也没用了。”
　　“一般而言，在国际象棋中不会向对方提议认输。如果你想结束棋局，可以主动认输，或者求和。”
　　“那我可不干！我赢定了。”
　　“先下棋吧，你的棋钟还在走。”
　　“你好关心对手哦，一点都没有生死局的紧迫感。”潘弈下了一着，语气里带着遗憾，“我又不缺时间。”
　　孟映潭不答。她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没能撑到第三阶段，她的败局已经注定。于是她把一个被吃掉的兵放回棋盘上。
　　潘弈警惕地盯着她：“什么意思？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复活规则吗？”
　　“我认负，把被吃掉的棋子放回棋盘上，是表达认输的礼仪。”
　　潘弈不爽地把棋子一把扫开。
　　孟映潭说：“这也是一种认负的方式，不要乱用。”
　　“你就只关心礼仪和认输之类的事情吗？你不奋战到最后一刻吗？赌注可是一栋别墅，那个送你别墅的人如果知道你把她的礼物输给了别人，会怎么看你？”
　　“那与我无关。”孟映潭把棋子摆上棋局。“我需要保存体力，和你下棋太累了，你的棋感很优秀，考虑接触一下国际象棋吗？就算不走职业道路，当个爱好也不错。”
　　“没兴趣。现在没几个人下棋了吧，反正都下不过AI。”
　　“和AI下棋确实没意思，所有AI下起棋来都是一副样子，只会下它能计算出的最优解。但和人类下棋就不一样，人类是生物，会恐惧、会贪婪、会疲倦，赢下棋局不需要找到棋盘上的最优解，只需要超过棋盘对面的人类就够了。”
　　“你觉得你能超过我？比我犯更少的错误，比我下得更像AI？”
　　“我觉得我了解你，胜过你了解我。这就是棋类运动的魅力……它的基调是那么冰冷理性，但终究要由人类执棋，因此不可避免地掺杂上人性。”
　　“随你便。”
　　“来吧，该下一局了。我会赌上你想要的，所谓死而复生的方法……”
　　潘弈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的一处霉点移到孟映潭身上，直起身子靠近棋盘。“我觉得我们应该都拿不出其他足够有吸引力的赌注，所以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局了。”她掏出一块糖扔进嘴里，“早点结束吧。”
　　看起来确实马上就要结束了，熟练的棋手被初学者以力破巧赢下一局，对败方是极大的心理打击。孟映潭在桌子下握紧了手腕，那只把黑兵举起的手颤抖着反复抓紧又松开。如果她那时不挺兵而是进马，至少可以尝试逼和，红线的约定里并没有不准悔棋的部分，潘弈也未必会在意，那么她就不会被逼到背水一战的境地……
　　不能再沉溺在情绪之中了。
　　人类是会恐惧、会贪婪、会疲倦、会懊悔的生物，但她早已没有资格被称作生物。
　　她闭上眼，意识脱离躯壳，在一个极小的窗口里窥视着世界。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仿佛没头没尾的电视剧片段，欣喜悲伤、惊恐绝望，她只是知道，却并不放在心上。这些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接下来也会发生无数次，这无数次中的一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恰好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个遥远的，似乎隶属于自己的躯壳伸手移动棋子，手指毫不颤抖。
第130章130.天生我才
　　孟映潭重握起白棋，却没有像之前两局那样剑走偏锋，第一步走兵d4。潘弈走兵d5，孟映潭把主教飞到f4，一个标准的伦敦开局。
　　伦敦开局保守、毫无进攻性，而且极度公式化，因此常常被认为是属于低分段新手的入门速成开局，却正合孟映潭的心意。公式化意味着这是经过无数大师打磨实战锻炼的优秀开局，能极大地减轻前十几步的计算压力，而容易被预判的缺点则并不致命，潘弈连伦敦开局这个名字可能都不知道，更不会预判接下来的路径。和棋感优秀的新手对弈，就要把经验和定式利用到极致。
　　保守没有攻击性就更好了，她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限制和防御上，并不只有棋盘上的进攻才能打击对手，电脑没有时间的概念，但人有。
　　潘弈的打法越发激进，上一局孟映潭刚刚表演过弃子解放大子攻击力，这一局她就用了起来，用子力换取空间优势，后和车在棋盘上横冲直撞，丝毫没有新手的生疏犹疑。再下五十盘，一百盘，一千盘，她会是怎样的表现？不要说孟映潭，恐怕连初级的职业选手也不能轻易奈何她吧？
　　真想看到那一天啊。
　　孟映潭不紧不慢地把兵一同向前推进，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兵链，不断挤压着黑方争取出的空间。潘弈显然很想速战速决，左看又看，最后不爽地撇着嘴保了自己的兵。“下得太龟了吧，不怕时间耗光？”
　　“你太激进了，不龟一点我怕我的王被刺杀。”
　　“那你也可以进攻来牵制我啊，”潘弈把车用力按到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国际象棋不就是这么玩的吗？”
　　“和你打快攻？那是死路一条，你是我遇到过的对手里最有天赋的人。”
　　“觉得肯定要输所以就不进攻了？”她的表情是露骨的轻视，“那你干嘛要下棋？”
　　孟映潭看了片刻棋盘，忽然发出了像是笑声似的声音，潘弈像是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地盯着她。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开始下棋只是因为我父亲。”
　　听见“父亲”二字，潘弈微不可见地抿起了嘴。
　　“我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可以说是标准的现代书香门第吧，没什么钱，就喜欢穷讲究。我母亲喜欢吹箫打香篆，我父亲喜欢高智商运动，也一直想培养我对高智商运动的兴趣。我的课余时间全部贡献给了珠心算、魔方和数独，还有各种棋类运动。但我既兴趣平平又没有灵气，只是觉得如果总是下不过他他会失望，才在中学时努力把国际象棋练到1700分，那就是我的极限了。父母对孩子总会有滤镜，但作为老师他见过太多天才，所以连像普通家长一样用神童光环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只能早早看清这个事实：他的独女不是天才，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然后他就放弃教育你了？”
　　“不，然后教育才刚刚开始。早早地明白自己的天分也有好处，这就意味着可以比别人更早地开始练习如何做一个普通人。”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你还没决定下一步么？”
　　“稍安勿躁，给普通人一点思考的时间。”孟映潭慢悠悠地搓着被吃掉的兵，“我能理解你对天才这个身份的执着，因为依赖它建立起对自己的认知，实在是太简单明快、一劳永逸了，比‘我是个好人’和‘我是个特别的人’都要方便得多，仅次于另一种身份，那个身份属于我的朋友，她坚信只要自己一直做一个有用的人，就永远不会对自己存活的价值感到动摇——”
　　孟映潭的表情毫无变化，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可惜：“她昨晚突发急病，现在还躺在床上。所以，你看，做天才、做厉害的人、做有用的人的确非常简单，但也很脆弱，因为世界上的天才、厉害的人、有用的人实在太多了，而变得不天才、不厉害、不有用，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到那时候，你要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置身于这个世界上呢？”
　　“这都和你没关系。”潘弈把头发甩到身后，“快点下完吧，你的脸色可真难看，如果你昏过去所以耗尽了时间，可是要被判负的。”
　　孟映潭用小指擦了一下鼻子。“这句话还给你——你刚刚把汗甩到我脸上了。”
　　潘弈立刻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汗涔涔的，就像在五十分钟里做了两张奥数卷子。很快就会结束的，她对自己说，很快很快，讨厌的大人将哑口无言，她以自己的直觉作保，谁都知道直觉无法锻炼模仿，只属于真正的天才。
　　但时间的流逝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快。孟映潭似乎打定了注意要和她打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已经进入第三阶段，白方依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防御滴水不漏，有许多次，连潘弈都看见了自己布局的薄弱之处，如果她执白一定会调动子力攻击那里，这当然是个冒险的决定，但在棋盘上攻杀，不冒险又有什么乐趣？
　　她能看见孟映潭几乎化作实体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失误所暴露出的破绽上，然而最终，这个苍白粗糙的女人还是走了让人昏昏欲睡的一着。
　　当孟映潭伸手来求和时，潘弈迅速地握住了那只手。它冰得她打了个寒战，而且触感有些恶心。但她必须得求和，只有这样她才能离开座位，略微活动一下自己已经快要僵死的关节。
　　但她还没来得及捏捏脊椎，孟映潭就立刻说：“下一局。”
　　“这么快？”
　　“要么我们就到此为止。”
　　不，不行，她还没搞到死而复生的秘方。潘弈暴躁地挠了挠脑袋，坐回尚有体温的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要塌掉了。这一局她执白，有了先手的优势，恐怕不会太过拖沓……
　　然而一如往常。潘弈迅速地铺开棋子，两个马齐头并进；主教直冲上前，皇后也蠢蠢欲动。孟映潭注意到她有意让两个马分别控制住黑白格时赞许地点了点头，潘弈内心难以自制地涌出一股骄傲，但她立刻又克制住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女人惊讶的时候还多着呢。
　　但孟映潭拖拖拉拉、苦思冥想才走出的几步，又一次组成了滴水不漏的防御，感受到隐约的威胁，潘弈的思考时间也越来越长。她不自觉地叹着气，一会用左手一会用右手撑着脑袋，与其说是脖颈承受不住脑袋的重量，不如说是大脑承受不住思维的重量。
　　额头烫得像发烧一样，是因为思考的频次太高了吗？她抓住刘海捏了一把，液体一下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衣服里，带来微弱的凉意。不该那么快答应孟映潭开始下一局的，应该先和她随便拉扯几句休息一下……但即便那样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身体的疲倦只是其次，最需要休息的是她的意识。
　　距离对弈开始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太阳升上天空又落入地平线，饥饿从身体内部敲打着潘弈，带来并不强烈但折磨人的痛觉。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手指捏住桌布边缘，另一只手抓住车向前；车从她手中滑落到棋盘上，碰倒了几个棋子。
　　“暂停一下？”她嘟囔。
　　“按照正规比赛的规则，碰掉棋子的一方必须把棋子还原之后才能继续棋局，这段时间由碰掉棋子的一方承担。”孟映潭说，“你的棋钟得继续计时。”
　　潘弈伸出汗湿的手，把棋子一个个放回棋盘上，有一个兵消失了，她艰难地从椅子和桌子之间滑下去，跪在地板上摸索。她很快摸到了那个兵，却发现自己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双腿绵软地瘫在地上，疲倦一下淹没了她。
　　不知多久之后，她才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回座位上，棋钟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接近十五分钟。她盯了棋盘半晌，艰难地回忆起些许之前的布局意图，如果放松下来她一定能想起更多，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最缺乏的也是时间。
　　潘弈下了一步，孟映潭默默地摇头。
　　五六步之后，孟映潭说：“认输吧。”
　　潘弈声音沙哑地说：“你要求和也就算了，认输？不是不合规矩吗？”
　　“求和的话下一局还得接着下，你如果认输，就可以去休息了。”
　　休息。拉上窗帘让房间陷入黑暗，缩进柔软干燥的被子里，好好睡一觉。这个念头充斥了潘弈的思维，但她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让骨骼摩擦的刺耳声音把杂念驱逐出去。
　　“我不接受，继续下吧。”
　　“你确定？”
　　潘弈不再说话，她已经失去了张嘴的力气。
　　又下了二十几步，潘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争胜的可能，她的眼睛不停地流泪，纸巾用光了，只能用衣袖抹脸，硬化的布料上沾着盐，滑过脸的感觉像刀割一样，不用力收缩瞳孔就会失焦，她怕自己看不清棋盘，又弄倒一次兵。她的剩余时间只剩下十三分钟，再加上每步加的十五秒，而孟映潭还有将近半小时。
　　她只有一个选择。
　　她向孟映潭伸出手，求和。
　　其实她并没有十足的信心，之前她犯了几个错误，加上时间十分紧张，如果孟映潭坚持继续，她很有可能赢下这一局。但孟映潭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表示同意和棋。孟映潭没有体温，潘弈却还是觉得她的手很热，她自己的手已经没有任何热度了。
　　“你要休息一会吗？”孟映潭问。
　　潘弈没有回答。连那只手都没来得及松开，她就倒在桌子上，陷入了沉睡。
第131章131.久远的梦
　　潘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还很小，家里有漂亮的落地窗，望出去就是小花园，每周清扫打蜡一遍的地板亮得能反射出人影，冬暖夏凉，一年四季都可以光着脚在上面走。她坐飞机的次数比坐地铁还要多，上了小学她才知道，原来在她这个年龄就有了护照的人才是少数。
　　爸爸告诉她和妈妈明天要出去玩时，她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和往常一样的短途旅行。妈妈带着她逛遍免税店和迪士尼，爸爸则跑到不知哪里去。妈妈问可不可以带小姨一起去，爸爸爽快地答应了，潘弈立刻对这次旅行感到兴致缺缺，小姨坐飞机的时候总是大惊小怪，妈妈就要一直照顾她。
　　不过，在飞机上待的时间出奇地短。原来他们并没有出国，只是来到了一个繁华的小岛上。专车等候在机场接走他们，潘弈脸贴着玻璃朝外看去，这里的夜晚像白天一样明亮，街上干净得连垃圾桶都看不见，到处都是玻璃橱窗，里面放着黄金、宝石和名表，远处是光彩炫目的高大建筑。
　　她说：“简直就像游乐场一样……”
　　爸爸扭过头来，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腕上的沉香手串簌簌作响：“没错，这里就是大人的游乐场。”
　　潘弈后来才知道，那些五光十色的建筑就是赌场，玻璃橱窗里的黄金、宝石和名表都是输得一败涂地的赌徒留在当铺的抵押。
　　行李已经送到酒店，在套房里休息了片刻，爸爸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她们下楼，来到一扇标着“娛樂場CASINO”的大门前。门一推开，明亮的光和喧闹声铺面而来，爸爸想要和妈妈一起进去玩，把年龄不够的潘弈和小姨留在外面，妈妈本想和她们一起，但几个服务员适时地过来表示可以帮忙照顾孩子，她也就放了手。
　　这里倒是什么都不缺，吃喝都不要钱，温度不冷也不热，服务员隔三差五来嘘寒问暖，就是太无聊了。潘弈无聊地闭上眼睛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再一睁眼，服务员正拿着一副牌，在教小姨玩二十一点。她在后面看了几盘，小姨输了又输，她忍不住说：“别再要牌了。”
　　“什么？为什么？”
　　“数字小的牌都已经出完了。”
　　小姨没理她，自顾自地要了一张牌，果然爆牌了。她闷闷不乐地把作为筹码的糖果推出去，嘀咕着起身：“真讨厌！我不想玩了！”
　　潘弈忍不住想表现一下，坐到她原来的位置上，拿起了牌。很快她就把服务员手里的筹码全赢了过来，他们一边拆开大包的糖果，一边以为潘弈听不见地窃窃私语：
　　“她在作弊？”
　　“她在记牌！毕竟只用了两副牌。”
　　“两副牌我也能记住。”
　　“和小孩子玩，没必要这么认真吧？哄哄就得了……”
　　潘弈拆了颗糖塞嘴里，笨拙地理着牌，她的手还抓不住太多的扑克。看潘弈屡战屡胜，小姨又折返回来想玩几局，虽然输得一塌糊涂，却越来越兴奋。
　　牌盒里的牌从两副加到四副，又加到六副，潘弈手边的糖果筹码堆成小山。她正算着爆牌的概率，忽然有人按了按她的脑袋，她一转头，爸爸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正低头研究着她的牌。
　　“好牌！你们怎么在外面打起扑克来了？”
　　“我们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小姨说。
　　站在一边的妈妈小声说：“我早说过了，不该把她们留在这里。”
　　爸爸不理她，问小姨：“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小姨用力点头：“很好玩！娱乐场里面是不是更好玩？”
　　“你离成年也没几年了，到时再来嘛，有的是机会！”
　　爸爸转向潘弈：“你呢，赢了这么多玩得开心吗？”
　　潘弈摇头：“太无聊了。”
　　爸爸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把她抱到手臂上，用力拍她的背。“没白给你取这个名字！我今天也学了好几手，回去可以跟你讲……”
　　妈妈的脸色很是难看：“少跟小孩子说点这种话吧。”
　　“哎，有什么关系？你就是眼皮浅，见什么都大惊小怪的，潘弈要养成你那样才算完了！咱们家就这么个孩子，当然是能教她的都要教，能见的世面都要见，人没点赌性，怎么做得成事！”爸爸凑到她脸边，“不跟妈妈一般见识，咱们等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打牌，怎么样？”
　　他的胡渣剐蹭着潘弈柔软的脸，潘弈简直比听到学校第二天放假还要惊讶，爸爸平常总是不在家，偶尔回家来也喝得醉醺醺的，保姆给她讲故事，说小兔子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晚饭，她只能想到自己、妈妈和保姆一起吃饭的样子。她当然希望爸爸能回家来和她一起吃饭，然后玩牌、看电视、做游戏——什么都可以！她忽然有了一种实感，抱着她的是她的家人，是世界上和她关系最亲近的男人。
　　爸爸格外高兴，抱着她就往门外走去，妈妈在后面照顾小姨。走到一半电话响了，他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孙总！我和老婆孩子都在美高梅，玩得很开心！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谢谢你请我过来，项目的事什么时候都能谈……”
　　潘弈想起来了。就是在接到了这个和孙总的项目之后，爸爸彻底不回家了，妈妈好几次去娱乐场把他带走，他第二天睡醒又坐上第一班的飞机回来。车库里的豪车消失了，出门只能坐地铁和公交车；周末不再有清洁工上门，地板上满是划痕，家里的摆件很快落了灰。妈妈开始亲自做家务，不希望贫穷这么赤裸地展示在客人能看见的地方，但很快那些摆件也不见了，好几次她发现妈妈在房间里和外婆打电话，她的哭声夹杂着外婆尖锐的声音，让潘弈也想哭。
　　然后妈妈就不再和外婆打电话了，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
　　然后家里的水和电停了，妈妈带着她搬到了出租屋里，把她转到了附近的小学。学校厕所就是一条用隔板隔开的沟，水箱定期放水冲走污物，她不想在学校里上厕所，于是吃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想动。
　　她再也没有看见过爸爸。妈妈说他出差了，但她知道这都是骗小孩的话，爸爸把家里的钱花光了，于是和这个孙总合作偷了公司的钱，被抓进了监狱，再也不会出来了。
　　可他现在还在这里，穿着粗呢西服，把自己抱在手臂上，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爸爸，不要听他的，不要去做那个项目……”
　　“别吵！”爸爸不耐烦地皱起眉，握紧了手机，“喂？孙总，还听得见吗？女儿不懂事……”
　　“别再说了！”
　　潘弈伸出手想要抢走他的手机，身体却陡然被失重感包围，爸爸居然就那么松开了抱住她的手，目光瞥向别处，没有再看她一眼；她什么都抓不到，一直向下落、向下落、向下落——
　　潘弈惊醒过来。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腰酸背痛，头也昏昏沉沉。这个梦实在太长、太身临其境，过了几分钟她才缓过来，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孟映潭坐在桌子对面把玩着黑皇后，冲她眨眨眼睛：“你终于醒了，让我好等啊。我们可以开始下一局了吗？”
　　潘弈点点头。尽管不愿承认，但她对默默等待她醒来的孟映潭产生了些许好感。
　　第五局是孟映潭执白，潘弈已经没有睡前那么疲倦了，但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这一局以和棋为目标吧，下一局她的手感应该就回来了，那时再争取胜利比较好。
　　孟映潭依旧慢悠悠地排兵布阵，但她已经不再焦躁了，一边下着棋，一边还有闲心和孟映潭聊天：“我睡了几个小时？”
　　“三四个小时吧。”
　　只睡了那么一点时间吗？在梦里，潘弈觉得自己好像又过了一辈子一样。
　　孟映潭俯身过来：“做噩梦了？”
　　潘弈含含糊糊地说：“算是吧，梦见自己从高处掉下来了。”
　　“听说小孩子梦见从高处掉下来是在长高。”孟映潭打量着她，“但愿如此，就一个将近十四周岁的青春期女孩而言，你有些发育不良的征兆。”
　　“我不这么觉得。”潘弈对她的些许好感瞬间荡然无存，“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就算没看见过你，也能从你经历的所有一切里知道。”孟映潭慢慢地按着自己的眼角，“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太强烈的爱，太强烈的恨，另一个人的恐惧，另一个人的渴望，另一个人的人生……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背负那么多东西，当然会长不高。这些负担本不该落到你肩上，但你身边没有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能够承担这一切，甚至更糟，他们反过来试图依赖你，让你代替他们抵御风浪……你真是个不幸的孩子。”
　　潘弈不屑地笑了一声。其实她心里空落落的，但她必须这么笑一笑，好像她压根不在乎这句话一样。
　　“怎么说得好像我很可怜一样，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还没有为自己做出如此重要决定的能力。”
　　“你没必要看似善待实则轻视我，我们坐在棋局两侧，就是平等的。你难道没有背负的东西吗？你的朋友送给你的房子，那些被我控制的人，那些你想阻止自杀的人，被你那么珍惜的死而复生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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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映潭的表情依然毫无变化，但潘弈不知为何看出了一丝怜悯。
　　“你还是不明白死而复生到底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曾经死而复生过的人，我就告诉你吧。虽然记忆和死前是一模一样的，面容与身体也毫无变化，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记忆并不真的属于我，只是被强行塞进了我的大脑。我也会对自己的旧友感到亲切，也会因为家人的噩兆而伤心，但这亲切和伤心都是我思考后觉得自己理应如此的结果，我的情感永远不会抢占思维的主导权。必要时我甚至能将意识脱离出来，俯视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所有正面和负面的情绪都离我远去，毫无实感，观看自己的生活就像在看一部电影……这种状态在医学上称为解离。当我从身躯里解离出来，就只是一个四处漂浮的鬼魂，鬼魂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朋友，没有恐惧渴望，连肩膀都没有，所以也不会背负任何东西。我今天坐在这里和你下这盘棋，不是为了救那几百个被你控制的人，也不是为了救下那几千几万个被欧阳铮的力量影响的人，他们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输出去一栋房子对我来说也什么都不是，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唯一在乎的可能就是把死而复生的方法交给你这件事，因为解离是我唯一能感知和共情的痛苦……但也没有那么在乎。我可以输也可以赢，这不会对我造成一丁点影响——活人才有责任感，我没有。”
　　然后，简直像是在开玩笑一样地，孟映潭将车前移。潘弈一点都没有想过孟映潭会走这一步，因为这一步并不巧妙，甚至很糟糕，走这一步确实创造了攻击机会，却也意味着白方的防御同样会出现漏洞——
　　但这一步也非常巧妙，非常非常巧妙，正因为她一点都没有想过孟映潭会走这一步，所以才巧妙。
　　这一步告诉她，孟映潭不会给她争和的机会了，必须有一个人赢下所有，一个人失去一切。
　　而她还远远没有做好准备。
第132章132.最后的将杀和最初的开局
　　潘弈不明白。棋盘上的状态明明是接近均势，孟映潭是找到了她没有发现的胜负手，才敢下这一手吗？长考之后，她依然没有理解孟映潭这一步的意义何在，那么就不要再去思考了，孟映潭的那一手很险，与其稳固阵线，不如直接抓住这个机会进攻。
　　可她抬不起手，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住了她，像是一只蜘蛛从后颈爬过，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不能在这时候退缩，想想演唱会的那个晚上，想想那个已经消失的人，欧阳铮的笑容比谁都要明亮，却又更加孤独，那份孤独与独立正是她喜欢欧阳铮的原因，但在喜欢上他之后，她却希望他能够不再孤独。能够把他从那个孤独的地方带回来的人只有自己了。所以她绝对不能输，绝对绝对不能输，就算骨头被压断，她也要用尽全力直起身体，承载起那份重量。
　　抓紧棋子，向前推进。仅仅这一个动作，就像用尽了潘弈全部的力量。如果孟映潭真的是在诈唬，发现对手没有被吓退，心态一定也会动摇……
　　孟映潭只是抬了抬眼皮，连目光也没有从棋盘上移开，神情漠然地走棋。她完全没有被影响。潘弈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往下一坠。
　　来回了十几步之后，孟映潭用平板的声音说：“我不理解。”
　　“什么？”潘弈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用力咳嗽了几声。
　　“你的决策。我之前已经明确告诉了你，我不会受到任何外在压力和失败后果的影响。但你依然放弃了更加稳妥的走法，选择向我示威，我不理解。”
　　十只蜘蛛钻进她的裤脚，不断向上爬，向上爬。
　　“因为……因为我不觉得你说了实话。如果你不是来救那些被我控制的和想自杀的人，如果你不在乎任何失败的后果，那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和我下十几个小时的棋？你干嘛不直接滚回家睡觉，醒来之后看会自杀事故的新闻，反正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飞蛾撞进她的嘴里刺破了舌头，又麻又苦。孟映潭用手撑着下巴，刘海后的眼睛像是像是爸爸房间里雕成菩萨的冰种翡翠。
　　“因为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我的身体一起死亡。它依然存在着，在比心脏更接近生命，比大脑更接近灵魂的地方，它要我必须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孟映潭把身体伏在桌上，毫无生气的脸庞离潘弈更近，“你没有过这种感受吗？你的内部潜藏着一种永不消灭的独特的欲望，即便身体消亡，你的鬼魂也依然被这种欲望所驱使。”
　　蜘蛛在她的皮肤下爬动，飞蛾的茸毛被唾液沾湿。潘弈想要否认却张不开嘴，想要摆脱这恐怖的感觉只有一个方法，赢下这局棋，彻底从和这个可怕女人的较量中逃脱。不要想别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赢就可以……
　　“没有过吗？”
　　有过又怎样？没有过又怎样？如果真的没有过，她为什么要坐在窗户没有玻璃的房间里十几个小时，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只和她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和一个脸色青白半死不活的女人连下五盘古典慢棋？
　　她知道孟映潭说的一切都是对的，恰恰因为孟映潭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她才决不能承认，她好像被抛到了深海中，十倍的气压挤瘪了她的肺，她用力呼吸，呼吸，但什么都吸不进来。
　　她之前已经想过接下来七八步的走法，但除了垂死挣扎已经没有任何其他作用。从孟映潭攻击自己而自己回以险招时她就错了，孟映潭的那一着单从棋盘上看并不是好棋，但却把她拖入了毫无准备的决战，压力和失误像滚雪球般累积起来，直到全盘皆输……
　　——输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潘弈一把扫开棋子，撑着桌沿站起身，浑身的血液往下流去，她的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她跌坐下来，棋子骨碌碌地落在她身上，因为疲惫紧张而麻木的感知全部都复苏了。她能听见货车驶过积水地面的声音，看见一只虫子在窗台边盘旋，闻见雨后空气里的霉烂味，她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徘徊在房间里，那是欧阳铮的气息，他一直存在于此，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风吹开窗帘，阳光从缝隙里飘进来，潘弈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向那里伸出手去：“对不起……对不起，欧阳铮，对不起我什么也没能做到，我原本想着如果我救不了自己，至少要救出你……”
　　孟映潭平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太热衷于拯救他人，也是一种疾病。言传身教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警笛声从窗外传来，潘弈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捂住脸，泪水落满了她的掌心。
　　两个女警一左一右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下来，大厅里聚集在前台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起了手机想拍照。
　　“这么矮，是农村人？还是未成年？”
　　“女警带过来的，肯定是女的。”
　　“小姑娘也上铐啊，这么狠？这年纪的丫头能犯啥事，八成是洗浴中心里抓出来的……”
　　“你就会往下三路想！小坏种多着呢，忘记之前那个给舍友杯子里下药的吗？谁知道她干了什么，说不定杀了人……”
　　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私语，跟在后面走进来的高挑女人用眼神示意他们安静。几人还想再讲，一个警察从后面走过来：“程叔，王姨，别讲了，也别拍照了，警察都给人家戴上头套了。后面那个是专门处理这个案子的外援专家，能直接联系我们局长的，别看人家没穿警装就不当回事。”
　　“行了，这有什么——”
　　“反正她也赶不走我们——”
　　“那人到底干了什么？”
　　见两人不得结论不罢休，小吴只好小声说：“她是个经济犯！”
　　说罢，他抛下目瞪口呆的两人，走进了审讯室。
　　两个女警解开潘弈的手铐，把她按到椅子上，用上面的铁环束缚起她的手脚，摘掉了头套。对于未成年人原则上不会使用手铐，但孟映潭已经告诉了协助逮捕和审讯的警察，全程按照对成年恶性犯罪嫌疑人的规格对待潘弈。她的能力没有直观杀伤力却腐蚀性极强，孟映潭必须把高度重视的姿态传达给警局里的其他人，否则容易产生意外。而从个人层面，既然潘弈讨厌被当做小孩子轻视，孟映潭也不介意拿出对待成年人的态度。
　　小吴敲门进来：“孟医生，需要笔录员吗？”
　　“不需要，我已经和局长报备过了，这次审讯全程不会笔录和录像，特事特办。”
　　她关上门，坐回审讯区的电脑前，把潘弈的手机放在桌上。“现在该履行诺言了，告诉我手机的密码。”
　　潘弈低着头，轻声说：“0218。”
　　“这是一个日期吗？”
　　“我已经履行了红线的约定，”她玩着指甲，“没有义务告诉你其他事。”
　　“没有一套法律可以能为超自然能力者定罪，已登记超自然能力者提交的抓捕和审讯过程文件，将对最终的审判结果产生巨大的影响——对你而言，就是我。”
　　潘弈的肩膀僵硬了，但依然没有松口：“你随意，我不在乎多坐几年牢。”
　　孟映潭的手指轻叩桌面：“你是想在监狱里继续学习怎么犯罪，出来之后建立自己的黑道帝国？你看美剧太多了。你压根就接触不到真正的大罪犯，你会被强行封闭超常能力并送去少管所，和几十个霸凌同学、偷窃斗殴的小太妹关在一起，即便她们不仗着比你高出一个头对你呼来喝去，你也不可能从她们身上学到任何东西，如果是在监狱外的世界，你压根就不可能看得上她们。而去少管所只会让你逐渐和她们变成一类人，远离家庭和学校也许会让你短暂地感到快乐，但你的数学天分会在这个过程中消耗殆尽。等你离开少管所，才能尽失，有过犯罪记录，学业半途而废……你要如何得到如成年人一般的尊重，又或者远离不尊重你的人而获得独立？”
　　潘弈的指甲用力地抠着关节，表情里既有恐惧又有警惕。“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还不算太迟，你并不一定会进少管所。我已经联系到了一个超常性实验站点，”孟映潭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他们正在做一项关于青春期身心发育对超常能力影响的长期跟踪研究，非常需要处于你这个年龄、愿意配合长期实验的超常能力者，站点主管向我担保这些实验都是非侵入性并且符合伦理规范的，而且在他们的最新研究下，你可以免于强行封闭超常能力。传统的法律难以界定超自然犯罪，你又如此年幼，我很有机会说服某几位领导网开一面，让你用担任实验志愿者代替服刑，这样你不会留下案底，还可以继续学业。这甚至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整个站点里的研究员都是你的老师，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和你一样大时，都是比你还要更出名的少年天才。”
　　潘弈捏紧了纸张，一个继续学业，甚至是得到更加科学完善的教育的机会果然吸引了她。
　　孟映潭继续说：“但选择担任志愿者也有一个缺点。如果正常上法庭，法律不认可需要超自然前提的证据链条，你的很多罪名不会成立，最终你大概率会被判故意囚禁罪和非法伤害罪，最多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如果你认罪和赔偿态度良好，能获得受害人及其家属的谅解书，刑期有机会被缩减到五到八年，如果表现良好，也许三四年你就能出来，顶多再服一段时间的缓刑……”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极其讽刺的事情。潘弈的外公外婆都已去世，她的母亲作为她小姨唯一的家属，是可以给潘弈出具谅解书的。
　　“但站点做的是长期跟踪研究，直到二十四岁之前你都必须居住在站点，之后你有权选择搬离，但依然需要每月接受化验、超常能力测验和心理访谈，一直持续到你三十或者四十岁，跟踪访谈也许会维持终身。这会对你的生活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潘弈打断她：“我要参与研究。”
　　“想清楚，你会失去至少十年的自由。”
　　“难道出狱了就能获得自由吗？”潘弈抬起头，坚定地看向孟映潭，“我已经决定了，要成为志愿者。”
　　看来对她而言有比失去自由更可怕的东西。孟映潭微微颔首：“我会尽力而为，但你也得表现出你值得我的争取。手机我已经作为证物封存起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0218这个密码有什么意义吗？”
　　潘弈直起脊背，深吸了一口气。“实际上，这是欧阳铮的手机密码，我只是模仿他。”
　　“这是一个日期吗？我记得欧阳铮的生日是2月19日，和这个密码只差一天。”
　　“是的，一个特殊的日子……”被带到审讯室之后潘弈第一次笑了，表情里却满是失落，“我之前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用这个数字组合，直到我从丁扉手里买到未公开录像，我才知道欧阳铮和袁嘉翎以前关系那么好，好到会把生日凑在同一天过。”
　　孟映潭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部分：“等等，你说什么？未公开录像是你从丁扉手里买的？”
　　“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指令，从宝瓶座的公关部主任手里买下未公开录像，用一切方法散播它，榨取最大程度的关注度，直到……直到所有人都厌烦欧阳铮和袁嘉翎之间的事，无论是媒体、粉丝，还是欧阳铮和袁嘉翎本人。”
第133章133.一步之遥
　　潘弈垂着眼睛：“我一直以自己没有像同龄人一样疯狂地爱上明星为傲。看了BEXT的出道综艺之后我对他很有好感，这种好感是指，他是一个很好的投资对象，为了复出能把自己完全整成另一个样子的人，总不会恋爱塌房让我亏钱。我注册新账号发布他的信息，囤积他的周边，等着他出道名声鹊起，周边就能涨几倍转手，账号经营起来每个月保底有小几千的收入，等我上中学忙起来了，还可以转手给别人……”
　　“你很需要钱？”
　　“我们家比看起来还要穷，我妈本来一直说要把我转到更好的学校去，但攒了一点钱就会被小姨要走。所以我不指望她了，只要在毕业前弄到五万或者十万块，我就可以去上一个还不错的国际学校。但欧阳铮红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我就顺水推舟继续做了下去，想多存一点钱，这样寒暑假也可以不用回家。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在网上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既讲礼貌又只尊敬我，欧阳铮的经纪人也私底下来联系我，希望利用我的影响力来控制粉丝，连袁嘉翎的粉丝都希望自家的大粉里有像我一样的人呢……”潘弈露出了梦一般的表情，“我当时还想着，要是哪天欧阳铮人气下降了，就跳槽去发展更好的偶像那里，或者再挖掘新的偶像。但看到了录像之后，这些念头全都消失了，我第一次觉得，就算赚不到钱，甚至要倒贴钱也好，我也想帮他实现他的梦想……我好像，确实喜欢上了他。”
　　“你在录像里看到了什么？”
　　“幸运地被帮助，不幸地被轻视的人。尽管一直都被轻视，依然心怀着期待，回忆着过去，希望能够回到过去的人。”
　　也就是说，是和潘弈一样的人吧。欧阳铮的痛苦，无论是真是假，都让潘弈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吧。
　　潘弈的手指紧紧蜷缩起来：“如果任由他这样一直心怀期待，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所以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盘录像带就是欧阳铮和袁嘉翎的过去，我要毁掉他们的过去。就算欧阳铮失去了勇气要我停下，我也会坚持到底，他将来一定会感谢我！下定决心的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把所有那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天花板都爬满了红线，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力量感充满了我的身体，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既能拯救自己，也能拯救他人，能够用我心中最正确的方式，去完成我最大的愿望。”
　　原来是在这时成为了祭司。蔡惜遥也提到了“我理解他”之类的说法，也许理解偶像的思想和处境——尤其是那些阴暗的部分，并把偶像视为自己的同类，这才是偶像的崇拜者转化为祭司的关键。这会成为寻找下一个祭司的关键……
　　孟映潭迅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词句，再抬起头来时，却看见潘弈把头埋在手臂里，突出的肩胛骨一抖一抖，声音哽咽到几乎无法听清。
　　“我没有想到最后结局会变成这样……知道欧阳铮出事之后，我一直努力地说服自己，他一定也很痛苦，对他来说死亡说不定也是解脱，在我拍的视频里，他最后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放松，但我还是没办法不伤心，明明一切障碍都已经扫清了，他可以迎接自己的自由人生了……我不甘心，好不甘心，明明就差一步……”
　　孟映潭沉默着等待她平复下来，然后开口道：“尽管如此，你应该了解，为了你的愿望，多少人被你拉入了地狱。比起财产的损失，更加严重的是精神的损害，这种损害是难以用单纯的赔偿估量的，所以你必须接受惩罚。并不是他们没有抵御住诱惑，而是你不该把这份诱惑摆在他们面前。”
　　“我知道。”潘弈轻声说，“我其实也很好奇，究竟是所有人都无法抵御住诱惑，还是只有我父亲没做到……”
　　“啊。你想父亲吗？”
　　“以前偶尔会想，如果他没有进监狱的话，我们家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但现在已经不怎么想了。”她抬起头看着孟映潭，“如果我把从别人那里赢的钱都还回去，可以判得轻一点吗？”
　　“你愿意主动归还赃款，法庭当然会酌情减轻你的判刑，但是你需要接受监禁、义务劳动和配合实验，这点依然是不会变的，而且你还需要交付给政府罚款以及赔偿大量的精神损失费。”
　　“我会做到的，赚钱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从你那里赢下来的房子我也会还给你的，房子或者市价减去未偿还贷款的现金都可以。”潘弈挺直了身体，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曾经与孟映潭交涉时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透露一个内幕消息，建议你选现金哦。我以前控制的人里有几个地产中介公司的中层人员，据他们所说，房价泡沫破裂就是这几年的事了，如果有买什么大房地产公司的股票的话最好也考虑抛售。嗯……你有买股票吗？”
　　“没有，那个把房子送给我的朋友倒是有可能开过户头。”孟映潭遗憾地表示自己实在没有理财天分，“不过，你原来还会为别人考虑吗？”
　　“不是对你，是对那位把房子送给你的朋友。她一定对你很好，我不想让她的心意落空……”
　　孟映潭暗暗地叹了口气。“我会写进报告里的，你的认罪态度良好，并且表现出赔偿受害者的强烈愿望。你也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担在你自己身上，你毕竟还没过14岁，不可能独自承担所有赔款的。”
　　“我妈不会拿钱出来的。”
　　“就算能够让你少坐几年牢也一样？”
　　“她的钱要用在比我重要的事情上啦，反正所有事情都是比我重要。”
　　孟映潭不置可否。“说起来，你母亲之前已经报案说你失踪，现在找到了你，警方应该向你母亲通报，找时间让你们见一面的。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潘弈一脸怀疑，“这是我能决定的？”
　　“按理说是不行的，因为你是未成年人，监护人有权探视你。但是，从决定在抓捕时对你使用手铐和头套开始，我就是把你当做一个成年的罪犯来看待的——介于你在犯罪中表现出的主观能动性，我认为不应该以年龄为理由对你报以宽怀。但是相应地，你也会拥有成年人的权利，比如拒绝探视。”
　　“原来你是这种性格的人？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认死理的理工女。”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错觉，首先我的双学位都不是理工专业，其次比起遵守已有的条条框框我更愿意接受一套自洽的思维体系。最后，你本人才是真正的理工女吧，你准备读什么专业？数学？理论物理？”
　　“我在填报志愿之前肯定会认真研究，找出像四十年前的金融和二十年前的计算机一样风口浪尖的专业，而不是读这种一看就赚不到钱的专业。其实是你想读吧？”
　　“我不否认，我对你未来的想象中多少带着一些我父亲对我未竟的期待，希望你不要被我影响。”
　　“你才做不到呢。”潘弈轻飘飘地说，“我还没准备好，拒绝探视。”
　　“我知道了。审问到此为止，待会会有人带你去房间，不要和普通人搭话，不要使用你的能力。好好休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孟映潭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正要离开，潘弈忽然说：“谢谢你。”
　　她转过头。
　　“谢谢你为我的事这么费心，你明明可以直接把我关到监狱里……”
　　“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话。”孟映潭微笑了起来，“我以前的工作经常要调节矛盾，我所得出的经验是，有时最近的路并不是捷径……一味地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达到目标的话，就只会离目标越来越远。我帮你联系研究所，看起来是绕了个巨大的远路，程序上有很多不便，你也要失去更久的自由……但我希望时间可以证明，对于你，对于这个恐惧着你的力量，渴求着你的智识的社会而言，这条路才是能够达成最优解的捷径。”
　　孟映潭走出审讯室，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枪悄悄收了回去。她本来想，如果潘弈依然执迷在自己的能力上，那么她就用这把枪将潘弈的能力与她对欧阳铮的共感一同封闭起来，防止再生事端。但现在看来，她并没有陷入一味利用超常能力的泥沼。
　　况且通过注入思维封闭能力不是长久之举，她在来的路上用费什检测仪检测过，欧阳铮的头七将近，灵魂也差不多该飘散殆尽了，可潘弈的费什值并未在达到峰值之后迅速降低，而是以前所未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粗略估计一下，至少需要十五年左右，她的费什值才能回到普通人水平，从而失去超常能力。这也是她为什么决定联系超常性研究站点，至少在十五年内是个稳定的第一手实验数据来源，配得起收容一个伤害性不大腐蚀性极强、需要站点高薪养廉才能防患于未然的强大超能力者。
　　但还是很奇怪。祭司的力量完全来源于偶像，就像月亮的光完全来自于太阳，太阳熄灭了，月亮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明亮的。但潘弈的力量依然充沛，要么就是找到了另一个能量来源，要么就是欧阳铮死后还在散发能量，譬如变成了僵尸，譬如鬼魂怨念太深一直飘荡在世间。可按潘弈的说法，欧阳铮死时反而怨恨不深……
　　现状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体系。谁能帮到她？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袁嘉翎，准确地说是袁嘉翎背后的袁家以及宝瓶座。但她和宝瓶座只是勉强的合作关系，而袁嘉翎本人恐怕被欧阳铮的死打击得很严重……
　　孟映潭感到了一丝烦躁，这份烦躁并没有在向局长交流了潘弈案的解决方式，和休息了几小时之后有所改善，反而愈演愈烈，昭示着她的解离正在逐渐恢复。她从长凳上坐起来，用手梳理着乱掉的长发，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接下来去哪里。
　　回去看丁扉吧，她的气应该也差不多消了，应该已经进展到觉得自己之前说的气话很丢人所以装聋作哑的环节。然后问问她是想要现金还是房子，那毕竟是丁扉这几十年工作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就算她愿意给，自己也不能收。
　　大厅里传来一阵骚动，孟映潭披上外套走过去，几个前台的年轻警察都离开了工位，正在劝说一个跪在地上的中年妇女，但警察局里仅有的几个女警正在看守潘弈，剩下的都是些男警察，不敢上手，只能空口劝说；可女人一声接一声地哭，声音极具穿透力，把他们的劝说全都压了下去。再走近一看，女人居然抱着中间那个警察的腿。那个警察脸色煞白正不知如何是好，看见孟映潭朝这边走来，露出看见救世主降临的表情，连忙对女人说：“这是我们的外聘专家孟医生，她负责你女儿的案件……”
　　女人抬头，和孟映潭对上目光。只一眼就能确定，她就是潘弈的母亲。
第134章134.你未曾经历过，所以永远不会理解
　　看到孟映潭，潘弈的母亲立刻扑在她面前，挣脱束缚的警察连忙跑开。她在身份证上的年龄不过四十出头，但苍老得像是潘弈的祖母辈，头发枯黄，眼睛里血丝密布。她像是抓住游泳圈的溺水者一样抓住孟映潭的手：“求您高抬贵手可怜可怜我们孤女寡母，她才十四，留了案底这一辈子要怎么过啊……”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请您等待通知。”
　　潘母拉开肩头的尿素袋子：“那至少让我见她一面，把衣服给她，现在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候，总不能叫孩子冻着，是吧？”
　　“警察局有暖气。关于和家人见面的问题我之前审问时询问过你女儿，她倾向于暂时不见你，我们也要尊重犯罪嫌疑人的意愿。”
　　听到“犯罪嫌疑人”几个字，潘母的脸色一变。“求求您开恩！我一辈子命贱，爹妈走得早，嫁了个男人被抓到牢里，就剩这么一个女儿了，要是她也进去了，我就不活了……青天大老爷！”
　　孟映潭眼皮一跳，想把她扶起来，她却纹丝不动，孟映潭干脆地松开手：“您可能误会了，我不是警察。”
　　“不是警察？”她的表情一变，“那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见我女儿？”
　　“出于尊重犯罪嫌疑人的意愿……”
　　“谁是犯罪嫌疑人？我女儿？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不要胡说八道，谁知道你们怎么从她嘴里掰出来的这些话！”
　　孟映潭一阵语塞。闹事的家属警察局里见得多了，但潘弈的案子特事特办，压根就没有录像留痕，真闹起来相当麻烦。
　　“您没有证据证明我这么做过。”
　　“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你没这么做过！你让我看到我女儿，我才能信！”
　　看起来不给个说法她是不会罢休的了。孟映潭斟酌片刻，说：“那我再去问她一遍，也许她会改变主意。”
　　她走到滞留室面前，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忽然脑后被狠拉了一下，天旋地转；余光里潘母抓走钥匙，一边开滞留室的门，一边喊：“潘弈，潘弈，妈来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潘弈的声音从里面：“别进来！”
　　她又哭起来：“我为了你脸也不要了，一把年纪给人磕头作揖才进来，你就这么对我？”
　　几个警察喝着“双手抱头蹲下”跑了进来，听见手铐互相碰撞的叮当声，潘弈用更大的声音喊：“警察！我杀人了，把我关进牢里，判我死刑，听见没有！”
　　潘母“啊”了一声，跌坐在地上。警察一左一右抓住她，她挣扎着站起身，瞪着滞留室的铁门不可置信地问：“你疯了？这是警察局里，你真想坐一辈子牢么？”
　　“想！”潘弈的声音斩钉截铁，“坐一辈子牢，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她的身体一软，两个警察用力支起她的身体把她架了出去，一个老警察擦着眼镜片招呼“把人带到问询室来”，他们的声音远去，滞留室前重归宁静。
　　孟映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摸了摸后脑勺，秃了一大块，最近大概扎不了头发了。她拍拍滞留室的门，无人应答。
　　“潘弈。如果你说你杀了人，指的是你小姨的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他没有死，我把他救了下来，问出了很多东西……你没有杀人。你还没有犯下无法回头的罪，你依然可以结清你所犯下的一切错误。”
　　她转身走出几步，却听见滞留室里传出了声音。
　　孟映潭进到问询室时，老警察正在给潘母递纸，她千恩万谢地接过，粗糙的手上还缠着从孟映潭后脑勺拽下来的头发。如果她不是外聘专家而是真正的警察，潘母这一手算是袭警，也得进审讯室。
　　老警察招呼她坐下，孟映潭摇摇头：“不用，我问一句话就走。潘弈想知道，你是不是先去看了小姨，然后才来找的她？”
　　潘母对着老警察说：“毕竟是我女儿做了错事害得我妹妹进医院，肯定要先把她照看好了才行，您说是不是……”
　　“你既然知道是你女儿做了错事，怎么还求着警察把她放了？”
　　“这……一码归一码……”
　　“都是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老警察见怪不怪地道，“能理解。”
　　潘母用纸按住眼睛，摇了摇头。老警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用目光询问孟映潭；孟映潭没有走开，只是换了个姿势。作为社工和业余心理医生她经历过太多这种家庭纷争，如果有从当事人口中验证她猜想的机会，她不会错过，这是她的职业病。
　　“要真都是亲生的就好喽……可到底不一样。”潘母低声说，“我妈命苦，我还吃着奶，爹出门时给一辆摩的压没了。我妈带着我苦了好几年，听到隔壁村有个媳妇刚生孩子没几天就走了，她男人念过书，不打老婆，还开了一间小厂子，赶紧找人去说媒，做了后妈，媳妇的孩子成了我后妹。后妈难当啊，况且下聘礼时那媳妇头七都没过，在村里落了话头，不知道多少只眼睛暗地里盯着，人人都晓得亲妈好后妈恶，我妈就得加倍地对我妹好。但凡天气好点，我妈就要把饭桌搬到门外来，就怕三姑六婆嚼舌根，说喂饱亲生的，饿死后养的。我是她亲生女，我要是对我妹不好，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妈压死，名声要是坏了，我们孤女寡母要怎么过下去……”
　　孟映潭问：“你母亲现在还住在村里？”
　　“前两年走了。”
　　“她依然需要好名声？”
　　“坟还在村里呢。”
　　孟映潭摸了摸额头，相比人们熟知的后母欺压前妻儿女的故事，这的确不是一种常见的欺凌，但不过是把欺凌的依靠从体力和阅历上的优势，转变成了舆论话语权的优势。但说到底，舆论能影响的也只有依赖舆论生存的明星和保守乡镇里的居民，城市里连邻居名字都未必知道，哪里有热情嚼亡妻后妈的八卦。
　　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潘母大概也不会理解，只说：“你的动机暂且不论，但潘弈才十四岁，她没有责任去理解这些事情，你的名声是你的，不是她的。”
　　潘母激动地按着椅背想站起身：“我家里人都走了，就剩潘弈一个亲人，我的苦连跟我亲女儿都不能讲，还能跟谁讲？难道跟你讲，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城里的三姑六婆，听完了八卦就爱嚼舌根。你这么在乎风评，我的评价难道不算风评的一部分吗？”
　　见潘母坐不住，老警察又抽出几张纸塞给她，像是得到了发言许可，她絮絮地讲起来：“我不是要害她，也不是小气不给她吃不给她住，那时她爸出事，学校上不了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才让她能重新上学。谁家孩子自己不心疼，我是以前走了太多弯路，怕她性子太倔到社会上要吃苦头，才要把我知道的东西都告诉她，这些话我要是不说，没人会跟她讲！”
　　孟映潭打了个哈欠（尽管她并不真的困），刚想再说些什么，老民警摆一摆手，停住了她的话头。
　　接着，他对潘母悠悠地说：“你现在受不得刺激，一定要先注意你的身体，你的妹妹和女儿都需要你。”
　　潘母连连点头称是。
　　“很多事情木已成舟，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尽量争取的。孟医生就是能够帮你争取的人，她现在负责你女儿的案件，她的报告会直接影响到这个案件的判决。你刚刚冲进来，我理解你的心急，谁没当过父母呢？但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保持冷静。”老警察语带谴责，“但你刚刚急着见你女儿，把你女儿也吓到了，要是查出来她真的有其他犯罪情节，她就是隐瞒犯罪事实，这是十分恶劣的！”
　　潘母的腿又一软，孟映潭准确地把椅子塞到她身下。她一迭声地道：“潘弈她一被吓到就瞎说话，小孩子都这样，您可千万别当真！”
　　老警察非但没有顺着讲下去，表情反而更加严厉：“因为这件事，孟医生本来有机会为你女儿争取减刑，现在她的努力都白费了！你还从她手里抢钥匙，严重一点说，你这也算袭警，是可以拘留的！你想进去陪你女儿吗？”
　　潘母拼命摇头。
　　老警察的表情放松了：“那就和孟医生好好道个歉，她跟你也不沾亲带故的，为了你们的事辛苦了很久。”
　　她立刻忙不迭地道歉，说自己一想到女儿的事就昏了头，实在对不住；老警察在一旁附和。孟映潭知道，老警察是怕她被潘母气得撂挑子不干，警察局短时间里可找不来另一个了解超自然力量的人。
　　“请您放心，我是不会有私心的。潘弈虽然犯了错，但是她非常优秀，于情于理我都不希望她进入监狱，不仅会留下前科，更重要的是和社会、和同龄人脱节了。我这边有意向给她联系一个研究所，相对监狱没有那么封闭，有更多阅读学习的渠道，就是可能要留比较长的时间……您看怎么样呢？”
　　潘母茫然地问：“比较长的时间是多长？”
　　“最短十年，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会超过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潘母喃喃道，“那时我在不在人世都还不知道呢……生了个女儿以为能养在身边，最后还是孤零零的一个……我的命真是……”
　　“不必这么说。您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不是还有个妹妹么？您和您母亲对她都这么好，相信她会像对待亲姐姐一样对待您的。”
　　“我真是命不好……”潘母没有任何反应，梦游似的离开了。
　　刚关上门，孟映潭就重重地叹了口气。解离结束后的几个小时里，她总是比平时更加情感丰富。
　　“看来我的努力是错付了，比起在研究所里学习十年，她更愿意她的女儿坐五年牢。”
　　老警察摇摇头，露出了然的表情：“孟医生，你没有过孩子吧。如果你当了父母，你就能理解她了。”
　　“这么说来，你和你的同事想必都被关进过监狱，才这么了解犯罪者了？”
　　老警察摆手：“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未婚，没有孩子，但我依然能理解那个女人——一个母亲本该只对自己的孩子负责，可孩子惩罚不了失职的母亲，而其他成年人可以。在这种情形下，是做孩子眼中的好母亲更有利，还是做成年人眼中的好母亲更有利？她见过别人窥探她母亲为人母的生活，认为也会有人如此时时窥探自己，于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变成向窥探者表演，尤其是她眼中有权力的人。她一直在向你诉苦，希望你可以告诉她，她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潘弈犯罪不是她的错。”
　　老警察疲惫地说：“是的，但就算我不告诉她，也会有别的人告诉的。”
　　“也许吧。”
　　但这对潘弈的母亲来说完全不够，她已经被恐惧驱使了太久，一个人的或是许多人的温言软语根本就不够。如果离开潘弈几年，她会回想起还未曾被称作女儿的母亲、妹妹的姐姐时的自己吗？还是说，因为失去了身份，她会彻底迷失自我？孟映潭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她暂时看不透潘母的未来，也许某天，在亲身经历或亲眼见证后，她会知晓那个被目光压得跪在地上的女人的未来。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了，潘弈的母亲在重压之下，放弃了影响女儿未来的权力。
　　现在，潘弈可以决定自己要往哪里去了。
　　而孟映潭知道她会作何选择。
　　——尽管未曾经历过，她依然能够理解。
第135章135.恶业已净
　　在欧阳铮死后的第七天，葬礼如期举办。在他的房子里发现了公证过的遗嘱，要求葬礼一切从简，不对外公开，只邀请了少数朋友和宝瓶座内部人士前来吊唁。但消息依然不胫而走，大雨也没能阻挡媒体对这位在年末晚会上死去的当红年轻偶像的热情，黑衣黑裙的孟映潭从车里下来时被长枪短炮以及拿着手机直播的网红阻挡了好一阵，还有人把她认成了丁扉拼命追问她欧阳铮的死亡细节，几个保安围起来才为她开了路。
　　把湿淋淋的黑色长柄伞寄存在门口，孟映潭走进灵堂，将一束浅金色纸包裹的铃兰放在欧阳铮的灵柩前，那里已经堆满了颜色素净的花朵。遗照是宝瓶座练习生公开时的公式照，少年笑得稚嫩又阳光，金发被黑白转码成浅灰色。她注意到灵柩的棺材边缘已经被钉死，印象里本地没有这样的习俗，也许是尸体毁坏得太严重，遗容无法见人。
　　一身黑色西服，胸前别着白花的张怀昱向她打了个招呼。孟映潭坐到他旁边：“你的肩膀都湿了。来的路上被围堵吗？”
　　“还好，我带着墨镜和口罩，伪装成了保安。一切都很顺利，除了保安不能打伞……”
　　“辛苦了。对了，袁嘉翎怎么没来？”
　　“孟医生你这段时间请了假不知道，他亲眼目睹了欧阳铮遭遇意外，受了很大的打击，入院住了一段时间，没办法来参加葬礼。而且……”张怀昱停顿了一下，“遗嘱里没有邀请他。”
　　“喔……”孟映潭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曾可钦如果被邀请了应该会和他一起来，所以遗嘱里恐怕只邀请了张怀昱一个人，“遗嘱里有没有其他地方提到他？”
　　媒体已经公布了遗嘱的部分内容，欧阳铮的资产将会成立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基金会，资助失声幼童与相关研究机构，只有一些个人物品会遗赠给指定人士。
　　张怀昱说：“有的，遗嘱里有指明赠予他的东西，也有遗赠给你的，之后应该会有通知。”
　　孟映潭有些意外，她扪心自问自己与欧阳铮的关系并没有如此亲近，这留给自己的私人物品，想必不是供自己寄托哀思的，反而更有可能和降神仪式有关。
　　灵堂的大门合拢，司仪请吊唁者集体起立默哀。背景音乐是一首德语的挽歌，孟映潭正想着伴奏的大提琴真不错，就看见张怀昱把头更深地低了下去。
　　坐下时，她轻声问：“你还好吗？”
　　“没什么……这是欧阳铮翻唱的版本。他以前和袁嘉翎一起翻唱了很多这样的歌，德语的，法语的，还有俄语的……他们也经常喊我一起录歌，但我觉得自己唱歌不好听，都拒绝了。”他轻声说，“现在觉得有点后悔。”
　　追悼的流程无非是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上台讲话，即便镜头都被挡在灵堂之外，他们的讲话依然像是被摄像机对着的明星一样无聊。孟映潭听了一会就厌倦了，转而注意起背景音乐，这个殡葬公司没有用常见的歌单，而是播放了欧阳铮唱过的曲调柔和低沉的歌曲，并不符合一般追悼会的惯例，却很适合一个死在舞台上的歌手。如果不是袁嘉翎没有被邀请参加，她会以为这场追悼会是他操办的。
　　唐·麦克莱恩的《美国派》之后，是前苏联摇滚歌手维克多·崔的《无词之歌》，完全是袁嘉翎的品位，他不在这里，却像是无处不在。
　　“Встатьивыйтиизрядавон（起立出列）
　　сестьнаэлектрическийстулилитрон?（坐上电椅还是王座？）”
　　一声短促的尖叫从灵堂外传来，然后一直萦绕着葬礼的喧闹声消失了。鼓声、钵声、骨笛声与钹声，簇拥着嗡鸣的颂唱声，像一团沉重的雾气，向着他们过来。
　　“Сновазаокнамибелыйдень（窗外光景渐渐明亮）
　　деньвызываетменянабой（朝阳像是召唤我战斗）”
　　颂唱者越来越接近，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从诵读悠然转为歌唱。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孟映潭回头，不知何时大门已经洞开，穿着土黄深棕衲衣的僧人鱼贯而入，念诵经文的声音充斥了整个灵堂，欧阳铮的声音在其中若隐若现。这是佛教的超度仪式，难道是追悼的一部分？
　　“Ячувствую,закрываяглаза（闭上眼睛我却感觉）
　　весьмиридетнаменявойной（全世界都在向我宣战）”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为首的穿黑袈裟的老僧人向着灵柩一拜，后面六个穿棕色僧衣的人也拜，最后是几十个穿黄色短衣的僧人。年轻的吊唁者面面相觑，年老的也跟着双手合十。
　　诵经的声音就此停止，整个灵堂陷入寂静之中，连欧阳铮的歌声也听不见了。事情不该这么巧，欧阳铮的歌声难道并不是背景音乐？孟映潭从贴身口袋里取出费什检测仪，用外套遮着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地跳动，压根读不准。
　　她的身体紧绷起来，偷眼望去，她悄无声息地躲到供品桌的白色桌布下，把口红形状的手枪抵上下颌，深呼吸。
　　然后一声闷响。
　　司仪不知去了哪里，吊唁者们半信半疑但依然坐在座位上，张怀昱缩在座位里发信息。
　　大熊硬糖（备注：张怀昱）
　　大熊硬糖：送别仪式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和尚
　　大熊硬糖：是你做的吗？？？
　　大熊硬糖：不要再乱搞了
　　大熊硬糖：人已经没了，最后一程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大熊硬糖：[视频通话|忙线未接听]
　　大熊硬糖：[视频通话|忙线未接听]
　　手机不停地震动，袁嘉翎看了一眼，关机扔到一边。床尾柜上是一尊盘坐菩萨像，头上金箔支离破碎，肩头膝头积满尘埃。他盛了一碗米放在菩萨像前，点了三根烟插在里面。
　　“今天是第七天，”他说，“刚好。《地藏经》说在人死后四十九天以内多做善事，供奉佛像，就能让死者不堕恶道，永生永世受生人道或天道。但是四十九天太长了，我觉得七天差不多够了。哎，《地藏经》还说不能吃肉呢，你是不可能让我作出这么大的牺牲的，我不供块猪肉把你送去畜生道算我手下留情。《地藏经》还是佛门孝经，你肯定也受不了，我就不念了。往生咒应该就够了，如果菩萨真有那种神力，应该不至于和凡人计较念哪段经。”
　　他跪在过道上，双手合十闭目默诵。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
　　僧人们一排列开，阻挡在吊唁者和灵柩之间。黑袈裟走向灵柩，孟映潭踹翻供品桌，起身喝道：“你要做什么！”
　　黑袈裟向她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道：“助中阴身入六道轮回，不受业力纠缠，不作孤魂野鬼。”
　　他跪下来，把手放在灵柩上，孟映潭从背后抽出手枪对准了他眉心，冷冷地道：“别跟我搞迷信，追悼会里压根就没有请僧人超度的环节，保安难道没有拦你们？”
　　黑袈裟笑而不语，把手往灵柩上一放，灵柩瞬间燃烧起来，火焰直冲屋顶，在灵堂天花板上舔出黑色的灼痕。孟映潭没有动，黑袈裟也没有动，甚至连手都没有从灵柩上移开，其余僧人低头不语，也是一步未曾移动。
　　灵柩在火焰中破裂，里面的内容物比外面的燃烧得更快，只能看见大团的烟雾。“这不是普通的火焰。”她对黑袈裟说，“你也不是普通的僧人。”
　　“女施主亦非凡人。”黑袈裟看着她挂在腰间的枪，“一别数年，女施主已得天道，又回人世拯救诸苦，愿力宏大，已近罗汉。”
　　“你把我捧得太高了。”孟映潭说，“我只是一场生死比赛的裁判，如果有无辜者被波及我会出手，但我无法阻止选手站上擂台。”
　　“勿轻小善，小因感大报。”
　　火焰逐渐熄灭，只剩下几块埋在灰里的白骨。孟映潭径直把手伸进去，捏出了一枚戒指，表面有着骨骼的光滑质感，内圈有刻过字的痕迹。黑袈裟又念了声佛号，一旁有僧人把骨灰扫进盒里。
　　孟映潭问：“你从哪里来，背后是谁？”
　　黑袈裟说：“老衲从法天寺来，背后只有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女施主若有所求所惑，老衲愿扫榻相迎。”
　　他转身离开，黄衣褐衣僧人跟随在后，吊唁者们如梦初醒。灵堂内毫无木料尸体被烧毁的臭味，只有一缕线香燃尽的香气。
　　孟映潭依然望着敞开的大门。黑袈裟说一别经年，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僧人。
　　“……恶业已净，无挂碍红尘……”
　　袁嘉翎喃喃念诵，用力眨着眼睛，但泪水还是流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一直徘徊在此处的东西不见了，尽管那份气息就像房间里的烟味一样很久之后才会散去，不断地提醒着他那些不见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死亡如同火焰熄灭，然后余温也彻底消失，只剩一堆尘埃。
　　“……即随佛往西天净土。”
　　然后，连这堆尘埃也会被吹散，和这个世界对一个曾经闪耀过的歌手和偶像一样。
　　欧阳铮留给他的遗物只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五六岁的欧阳铮被抱在男人怀里，女人拎着花束和食物站在一边，微风扬起他们的衣服下摆，背后是连绵的青葱山峦。
　　照片背后写着“4月4日于三川山副峰扫墓留念”，而三川山的主峰，正是袁家的家族墓地。也就是说，欧阳铮至少有一方的亲人来自袁家的旁支。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命运，他曾经和欧阳铮随口开的那个玩笑居然成了真，他们也许真的是远房的表兄弟，共享一支不值得为之骄傲的血脉，以及同一条末路。
　　而他最后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尽全力将这个曾经的敌人和朋友送入轮回。
　　欧阳铮是故意的吗？他对三川山的真相知道多少，又为什么要在死后把这张照片遗赠给自己，他究竟是想报复自己，还是对自己满怀信心？
　　袁嘉翎勉强坐到床尾，打开手机，拨通了电话。
　　“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抽出一天空来，我要去法天寺见住持。宝瓶座那边，就说要为逝者点灯祈福去寺庙，不用告诉他们别的。”他空洞地笑了两声，“别乱想了，不是寻死去的。”
　　如果他真的要寻死，那么住持就算念十方三世一切诸佛的名号，他的灵魂也无法超脱往生。
第136章136.飞鸟尽
　　“去宝瓶座传媒有限公司？”
　　“对。”
　　孟映潭坐上出租车，一边翻看着微博，欧阳铮相关的词条已经血洗了热搜榜。欧阳铮的大吧第一时间发布了维权书，下面粉丝们的反应和于硕挚死时一样激烈，而且因为欧阳铮的名声比于硕挚好得多，在路人中争议要少得多。
　　让孟映潭有些意外的是，原本和欧阳铮摩擦颇多的袁嘉翎和张怀昱的大吧也转发了欧阳铮大吧的维权书，并且把仍然在辱骂欧阳铮“好死”的激进粉丝挂了黑，号召其他粉丝举报毁号。
　　不过这么做也有道理，一方面，辱骂一个横死的人是极其不占理的行为；另一方面，欧阳铮已经死去，不能再影响生者的利益，但同样的危险依然威胁着其他的偶像，如果能借着这个关注度为自己的偶像争取更好的生存环境，暂时和“对家”合作也是值得的。
　　在维权书里，欧阳铮大吧要求公开欧阳铮的死因，如果是安全问题就严惩相关施工和管理人员，如果是有人图谋不轨……欧阳铮大吧将会最后一次筹集资金，这次筹款的目的是和加害者对簿公堂，让真相最终大白。
　　虽然她知道真相即便大白也不可能公之于众，但是拥有可以为之努力的目标，会让悲痛没有那么强烈。
　　孟映潭到了公司，去接水时发现公关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进去，一边说：“丁扉你这么快就复工了，是怕丢工作吗……”
　　办公桌后坐着的中年男人和她四目相对。“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孟映潭深吸一口气，退出去关上了门，抬头看着门边的标牌，也没走错啊，确实就是公关部负责人的办公室。
　　丁扉的电话没打通，她于是打了王语穹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对面喘着气说：“我刚刚想来找你！你在哪里？”
　　“我在丁扉办公室门口。”
　　不一会，王语穹从大办公室里跑出来，鞋子踩得地板哒哒响。“今天早上公关部大群的群主突然被移交给了隔壁宣传部调来的人，说是临时来帮忙的，但干嘛把群主都换了？”她做了新美甲的长指甲在手机上哒哒地敲，“哎，丁扉怎么没在群里？”
　　孟映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事已至此，上班打卡已经不重要了。她和王语穹赶去医院，但丁扉已经出院，又赶快跑去了丁扉家。在楼栋外视频申请住户开门时，孟映潭已经在构思如果丁扉不开门她要怎么爬上楼破窗而入了。
　　视频接通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只能听见电流声夹杂着呼吸声，显示屏边红光闪烁，门开了。
　　丁扉家里的窗帘到处都拉着，没有一丝活人住过的气息，客厅茶几边立着好几个酒瓶子，里面的残酒已经干透了。丁扉背对着她们站在酒柜前，腋下夹着拐杖，酒柜空空荡荡，只有几瓶酒标已经褪色的可疑的酒还斜在上面。
　　王语穹眼睛一亮，喊着丁扉的名字跑过去，但丁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早和你说过了做美甲要留一个指甲，否则你出事了要急救时血氧夹都没地方夹，只能把你的美甲直接扯掉。”
　　王语穹身体一缩躲回到孟映潭身后，委屈地嘀咕：“怕你出事跑了一早上才找你，你就跟我说这个？你明明也没怎么注意安全过……”
　　孟映潭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问丁扉：“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辞退了，而且有竞业协议，两年内不能在同行业内任职。”
　　王语穹和孟映潭都沉默了。过了好久，王语穹才小心翼翼地问：“那，有赔偿有吗？”
　　“竞业协议生效期间，公司每月补偿我离职前12个月平均工资的50%。”
　　“那还可以吧……至少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丁扉冷笑了一声。孟映潭说：“如果你担心还不起房贷的话，潘弈给了我一个选项，你可以直接把这栋房子套现，另外找个住处。她说房价势头不太好，这些事你了解得比我多，你来决定吧。”
　　王语穹从她身后钻出脑袋，用只有孟映潭能听到的声音问：“这栋房子大概值多少钱？”
　　“大平层江景房，光照布局都很好，贷款还差十五年左右，至少一千万吧。”
　　“我操，一千万！”王语穹压不住声音了，“一千万的流动资产还有竞业协议的补偿，后半辈子躺平都无所谓了吧？”
　　丁扉冷笑了一声：“那看来我是遇到好事了？”
　　她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最近上班上傻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你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孟映潭心说，你刚刚脸都黑了。她拉着丁扉坐到沙发上，一边给王语穹使眼色：快找个地方躲着，别再撞枪口上了。
　　王语穹连忙说：“我要上厕所！”然后抓着裙子跑到了隔断后面。
　　孟映潭不奇怪丁扉的反应这么大，王语穹是她的下属，在下属面前承认自己被辞退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这时候应该随意地聊些别的事，但能聊什么呢？丁扉大病初愈，不能聊身体，刚被辞退而且有竞业协议找不了工作，不能聊行业，生活琐事对刚遭受了打击的聊天对象倒是很不错的选择，但丁扉最烦在背后切切查查嚼舌头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太熟悉丁扉，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扉站起身说：“午饭你要吃什么？”
　　“我都行啊……去哪里吃？”
　　“我在家里做。现在不比以前，不能随便下馆子了，但也不能就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
　　孟映潭瞥了一眼毫无使用痕迹的厨房：“你原来会做饭……”她倒不是不信任丁扉上能修偶像的保姆车下能踩缝纫机给偶像现场改衣服的生活技能，但还没见过丁扉做饭给手下的小偶像吃。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人还是得学做饭，否则吃到难吃的饭都不知道该怎么骂厨师。”丁扉走进厨房，“进来。”
　　“我吗？我只会下速冻饺子和紫菜蛋花汤……”
　　话音未落，丁扉一把把她拽进了厨房。
　　孟映潭蹲在垃圾桶边削土豆皮，丁扉站在灶台前炒菜，被油烟呛得直咳嗽，风力调到最大依然没用。她拎着扳手骂了卖她油烟机的那个推销员祖宗十八代，最后却发现并不是油烟机，而是排油烟的管道构造本来就有问题。
　　厨房的窗户全打开了，油烟散去还要一段时间。孟映潭把垃圾桶搬到了外面继续削土豆，丁扉在一旁翻找出口罩戴到脸上。
　　“你还要继续做？”
　　“就一顿饭，忍忍就过去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不知道下一个买家会不会发现这个房子的管道有问题？”
　　“发现不了吧，你有点良心就该在房间里偷偷刻字提示下一个买家。”
　　“我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丁扉拎着一条鱼走过来，一剪刀开肠破肚，扯出一大团血红的内脏和鱼鳃，然后刮起鳞来。
　　“我不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丁扉低着头，一小片鱼鳞粘在她的头发上。孟映潭伸手想摘掉，却听见她说：“被辞退这事说起来也怪我，我太贪心了，被抓到了把柄。”
　　“我的直系上司给了我一个晋升的机会。我进公司刚好赶上BEXT的企划，风波多成绩也多，才很快升到了公关部主管的位置上，但宝瓶座里的老职员非常排外，像我这种入职没两年的，做到中层领导基本就到顶了。BEXT是我履历上光彩的一笔，但是有竞业协议，我不能轻易跳槽去其他公司。这个晋升机会对我很珍贵……但我上司的要求是，我要用一切手段，把袁嘉翎和宝瓶座切割。
　　我当时没有对这个目标起疑心，毕竟娱乐公司的最大目标不是培养有名的偶像，而是赚钱。袁嘉翎人气畸高又没有把柄能制衡他，精神还不稳定，就会对公司的稳定性产生威胁。行业里多得是前车之鉴，最近刚拿了金马奖提名的李谓之，本来是白石旗下男团SuperChange的成员，凭借《盛宴》里平西王世子一角爆火后，又接连和当红女星搭档，代言不断，SuperChange变成了‘李谓之那个团’。那时的李谓之几乎是一人养活了白石传媒，开会时白石老总看见他来都要站起来迎接，SuperChange为他的演艺事业让步降低了回归频率，但合同到期后李谓之还是没有续约，几个手握影视资源好的娱乐公司争相向他抛出橄榄枝，他最后选了深瞳。失去李谓之加上没有曝光度，SuperChange在同代男团的竞争中销声匿迹，白石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时我就在白石工作，李谓之离开白石后，高层明确了在运营其他团体时必须平衡人气，如果有偶像的人气畸高到会威胁组合稳固乃至公司话语权，那么宁可雪藏他，也不能让他吃光白石的资源之后跑路。sixteen在团综争议事件之前也很红火，但白石始终没有允许他们以个人身份接广告或是出演电视剧，就是怕出现第二个李谓之。
　　偶像太有能力和名声就会脱离公司的掌控，这个道理宝瓶座也知道，所以高层一直更希望袁嘉翎退居幕后去做制作人。袁嘉翎的歌加上专业的营销，就可以把资质平庸的关系户捧成大明星，保证团体名声大于个人魅力，还不用怕他们吃完资源就跑。他们不是李谓之，没有公司他们什么都不是。”
　　孟映潭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盐水里：“所以这就是五角论坛整天抱怨新男团越来越丑的原因？”
　　“这只是厚古薄今吧。反正，我决心抓住这个晋升的机会。我和欧阳铮串通拿到了他和袁嘉翎以前的视频，卖给他的粉丝并传播了出去，他和袁嘉翎的cp还有矛盾是我一手炒起来的。本来在欧阳铮的人气超车袁嘉翎之后，上司就应该把资源逐渐转移到欧阳铮那里，我继续控制舆论，把制唱cp粉提纯成欧阳铮的唯粉，再加上正规一专乐评不佳引出的对袁嘉翎音乐才华的质疑，袁嘉翎的路人粉会脱掉一大片，失去和公司叫板的底气，如果死忠粉要停买专辑来抗议，就直接送BEXT去全国巡演，照样能赚钱。”丁扉按了按眉头，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指印，“我没想到欧阳铮死了……他死后的几天，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也不愿意去想我会不会弄脏了手却一无所获。我的上司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再联系我，在我入院的第二天，宝瓶座官方发来了邮件，以‘泄露公司机密，影响艺人风评’的理由辞退我。我在床上躺了四五天，听着袁嘉翎和张怀昱聊天，回想起了很多以前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事。袁嘉翎和宝瓶座上层的关系比我想象得更加深，说不定整个宝瓶座就是袁家的家族产业，经历过骆起时代辉煌的老员工抱团排挤新来的人。我的直系上司恐怕是在搞派系斗争，把我当成枪使。这些事许多人都知道，却从来没有传到我耳朵里，他们只是畏惧我，并没有真的把我当成上级……他们就盼着我出事。”
　　孟映潭早已削完了土豆，坐在沙发边听着她的话。“在你养病的时候我处理了潘弈的事情，她的个人资产也正在清点中。她虽然把自己的绝大多数网络信息都清空了，但我依旧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并得到了她本人的认证……比如，当初是她联系你买到的欧阳铮和袁嘉翎的老视频，而她之所以知道你手上有这些视频，是因为一直有人在帮欧阳铮向她传递指令，告诉她如何配合自己……那个人经常更换联系方式，辨认他的方法就是他无论用什么方式联系，都一定会在信息的最后加入大意是“越快越好”的词句，as soon as possible。”
　　“as soon as possible……A.S.？”
　　“是的，所以有理由怀疑，这个帮助欧阳铮传递指令的人就是A.S.。你遇到的可能也不只是公司内部的派系斗争，还和降神仪式有关。现在偶像们的竞争只是降神仪式的缩影，你遇到对BEXT成员的攻击，其实应该来找我的。”
　　丁扉沉默不语，手里的鱼不停往下滴着血水。
　　“我知道对你而言，工作有比经济来源更重要的意义……但是现在就稍微先休息一下吧。”孟映潭擦拭她的眉心，“你找到新的房子之前住我家吧，只要你能接受地下室。如果你暂时没事的话，我有事希望你帮忙。”
　　“我？”
　　“对，我本来不希望你和王语穹太多地卷入降神仪式的事情里……”
　　“但现在是这些事自己缠着我，跟着你说不定更安全。”
　　“我也这么想，麻烦既然自己找上门来，很多事情也不用瞒着你了。我现在有很多事要做，欧阳铮在遗嘱里给我留了一些东西，我领了过来，还没看……先问你一件事，在你印象里，我以前有没有去过法天寺，认识过寺庙里的僧人？”
　　丁扉回忆着：“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有几次生命体征降到了非常非常低的程度，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叔叔和阿姨去法天寺给你祈福点灯，还请来了一尊佛像。如果有哪位僧人认识你的话，也许是那时候他们给了僧人看了你的照片。”
　　“为了让佛祖不要认错人？”
　　“谁知道呢，我从来不信佛。不过你最后还是回来了，所以现在我不会随便笑相信的人了。我可不会做飞鸟尽良弓藏的事。”
　　丁扉拎着一个酒瓶冲她微笑，孟映潭回以感谢的笑容，却在看清酒瓶上的标识时一把上前夺走：“别喝！这是料酒！”
第137章137.曙光照耀宝瓶座时代
　　丁扉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开车。尽管丁扉极力表示开车对自己就像呼吸那么简单，孟映潭还是坚持和她一起乘公交车来到自己的家，没有让代驾开保时捷，是因为丁扉对亲自开自己的车有着格外的执念，别人要坐副驾驶或者后排无所谓，但是坐在驾驶座上绝对不行。
　　“除了王语穹？”
　　“她不算别人。她当初对开车没兴趣，是我说‘你会开车就可以开我的保时捷’才去考的驾照，结果现在开得相当棒啊……”
　　“也许她只是感觉到了你希望她考驾照而已。”孟映潭说，“她住在公司里，平常也不怎么出去玩，基本用不到车。”
　　“开车和做饭一样是最基本的现代社会生存技能。知道怎么开车的人就算不开着车，也能一眼辨认出马路上不会开车的危险分子，就不容易遇到车祸。你看见了吗？”丁扉指着公交车窗外，“那辆银色的马自达，在直行道上一直打着转向灯，绝对是新手！”
　　“我认不清车型的。说起车祸……你那么喜欢喝酒，还不让别人替你开车，才最容易引起车祸。”
　　“不会的。”
　　“你没有出过车祸？”
　　“一次也没有。”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有几十年驾龄而没有发生过意外的人几乎不存在，丁扉也在五年前撞掉过一个骑摩托的男人的牙齿。丁扉的说法是那人为了躲另一辆车朝着她的车撞过来，摔在车前盖上才磕掉了牙齿，但判决的结果是她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最后的结果是庭外和解，她赔钱给摩托男做了种植牙。
　　但也不能证明是我的错。复述法律的判决时，丁扉这么说。是偏袒行人以及受伤方的法律的错。
　　孟映潭并不觉得这是丁扉的固执自傲，她看到的更强烈的情绪是恐惧——对承认自己失败和错误的恐惧，让丁扉始终站在悬崖边上，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丁扉的自傲并没有到达病害的程度，面对客观的事实或者工作上的问题时会承认错误，虽然对法院的判决耿耿于怀，但她也认可那是车祸。但是今天，丁扉却一口咬定自己“从来没有出过车祸”。
　　“没关系的，失误伤害到别人，或者只是失误没有躲避别人的伤害，都很正常。”
　　“我没有失误过。”
　　“整个人生里一次也没有过吗？”
　　“没有。”丁扉加重了语气。
　　丁扉并不是真的这么认为。她会执着地不承认自己犯过错误的原因，是她感觉到了不安全，用词绝对的回答就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刚刚从中风中恢复过来，因为自己的问题被宝瓶座辞退，暂时不能再找同行业的工作，失去了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大途径，和王语穹也闹得很不愉快，丁扉正处在也许是人生中恐惧感最强的时刻，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
　　突然要给孟映潭和王语穹做饭，大概也是想要用别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大概是因为积怨未消，王语穹找借口先走了，孟映潭对食物的味道不敏感，结果餐厅里就只有丁扉一个人不停称赞着自己做的菜。
　　“中午的饭很好吃。”
　　“是吗？”丁扉露出了一点笑容，但很快就又消失了，“我已经很久没做了，你觉得可以的话……那挺好的。”
　　要怎么做才能在不触痛丁扉的自尊心的前提下，让她不再那么恐惧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流过心口，好像很热，又好像很冷。对于没有体温的孟映潭，这是已经快要被她遗忘的体验，
　　要怎么做才能告诉她，你依然是有价值的人呢……
　　孟映潭给出的地址在西区和北区的交界处，一个老旧的小区。丁扉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从左侧车窗望出去，科技区大厦的灯光彻夜不熄，把涉江照成雪白色，而另一侧就是不知已经多久没清理过的垃圾堆放处，一扎扎的垃圾袋溢满了半条路。
　　孟映潭带着她绕过那堆垃圾，走进筒子楼的地下室，转过几个弯，水泥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漆成红色的沉重的铁门。“到了。”
　　丁扉怀疑地看着这扇显然是防火用的门：“你不锁门？”
　　“如果真的有人闯进来，锁是拦不住他们的，我已经更换过地下室的入口标识，没跟着我来过的人不会发现这里有向下的楼梯。”
　　她用全身顶开了门，一股灰尘味和青草味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中间是一张足能容纳二十个人一同用餐的大桌子，没涂腻子的墙边放着几个顶到天花板的生锈铁柜，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溶液、粉末罐子和大堆文献，房间尽头支着一个咕咕冒泡的坩埚，青草味就是来源于此；还有一些极端可疑的东西，只要拍张照片传出去就会有警察紧急突击彻查这里。
　　“那个袋子里装着的是什么……婴儿吗？”
　　孟映潭瞥了一眼，抓起笔在上面画了几下，字压根看不清：“那是曼德拉草。它被拔出土时确实和婴儿差不多，但它能带给我最重的罪名也就是走私。”
　　她搬出两把凳子，丁扉坐下来，感觉自己屁股下面吱嘎作响。“这里不太宜居。”
　　“是这样。我之前租了个破败的百货中心，那里环境好一些，有个天窗能通风，但是水电是商用标准。所以我搬到了小区里，否则光是水电费和租金就能用光我的工资。”
　　“派你来的人不给你报销经费吗？”
　　孟映潭摊开手，白板笔在她指间旋转：“全部的钱都得我自己垫，我很穷的。魔女和女巫的区别就像是家猫和野猫，家猫能获得庇护和正规的医疗，但代价是……”
　　“会变成太监。”丁扉说。
　　“……要遵守养育者的规定。”孟映潭纠正，“野路子的女巫可以卖来路不明的魔药，下蛊和施恶咒，但我不能，控制超自然使其不至于扩张得太厉害，并有一天泄露在一般公众面前也是我的任务。”
　　丁扉撇嘴，她倒不会住不下去，刚到涉江来时她连棺材房也落脚过，但如果有条件，她不会让自己受苦。“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恪守着那些不知道是谁制定的规则，好像你是个机器人一样，你肯定有很多取巧的办法……”
　　“是的，但我为什么要费心在这些事上？”
　　丁扉翻起眼睛：“好吧我闭嘴，我绝不再在你的选择上说三道四！”
　　“这话你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我知道……人有时总得犯点贱。”孟映潭在生活中毫不灵活的姿态总让丁扉有一种被车流堵在离家门五百米的地方一般的无力感。她把脑袋垂在桌子上，看着孟映潭把床铺从大堆的快递盒和鞋盒里整理出来，纸箱叠成一摞放在柜子边，她浑然不觉地去拉柜门，纸箱散落一地，枯萎的植物茎叶洒在她的脚背上。
　　丁扉还是没忍住：“我来整吧。”
　　“你先休息。”
　　“不需要，给我一个下午，我能把整个屋子都收拾干净。”
　　“别了，我怕我找不到文件。”
　　“那最好别让我抓到你在抱怨你找不到东西。”
　　“你变了，”孟映潭的语气听不出是真生气了还是在开玩笑，“你以前还会骑着自行车给我送准考证的。”
　　“那是以前，现在我觉得男人和小孩可以犯错，但女人不行。”
　　“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这样才是合理的。到处都是男人逆袭的故事，但你听过几个女人东山再起？”
　　“那你觉得自己有机会东山再起吗？”
　　“得了，我从没日薄西山过，很快我就会找到新工作的，否则我就得卖掉我的保时捷了……”
　　“你的经济状况还没差到那个地步吧。”
　　丁扉看着扔在桌上的车钥匙：“你不开车，不知道保养好车和油钱每月要花去多少，我不能在没有收入的时候还供着这么一个烧钱的怪兽，认清这件事给我点压力，我的生活才能更快地回到正轨。”
　　“正轨？”
　　孟映潭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半个身子都探进柜子里，翻找了许久才拔出脑袋，头发上落着蛛丝，手里抓着一个皮质的小袋子。她把袋子丢到丁扉怀里，丁扉打开搭扣，一把黑色的手枪掉在她腿上，沉甸甸冷冰冰，闪着金属的光泽。
　　“我从不觉得人生有什么正轨弯路，这点上我们没法达成共识，但就算真的有正轨，你也没必要那么快就回去。我的备用枪，借你玩。”
　　丁扉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抓住枪，手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高中时赶上了最后一批还有打靶项目的军训，拿着一把木柄的老式步枪打出了整个年级最好的成绩，看到孟映潭用枪也没心惊胆战，反而有一丝羡慕。她不信任公序良俗甚至法律只信任力量，所以一切能延伸力量的东西她都想要，钱，好车，不看dresscode穿牛仔裤平底鞋前往宴席，但这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一把枪，从生到死是超越一切的力量。
　　她的嘴唇发麻。她想起很多个过往瞬间，坐在副驾驶上听着车后斗的钢卷敲着驾驶室的声音，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没有灯光，夹着烟卷的男人说要付择校费就别读了吧，前桌交流着隔壁班数学老师在KTV里点到了自己的学生，整天哼着西海岸说唱的二流子说不和婊子一般计较。你怎么会没本钱呢，猪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女孩年纪轻就是最大的本钱。俄式女子决斗历史悠久，生意和情感的纠纷都可以作为理由。女士也可以向男士发起决斗，按规矩男士迎战应该把一只手绑上。她不能绑住谁的手，但她可以偷偷开走家里那辆卡车，车子的刹车很不灵光但上满了保险，撞死人也不需要赔多少钱。如果那时她手里有一把枪就方便多了。如果她像二十年后一样有点钱还把户口迁出去就不一样了，她可以一把火点燃垃圾场，然后看着她的故乡小城在黑烟中化为灰烬。
　　“之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玩，我们先把最重要的东西看了。”
　　她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孟映潭已经在地上铺了几个垫子，把投影仪放到柜子上连上电脑，又从资料袋里倒出一张储存卡。丁扉喉头一紧，当初欧阳铮给她的也是这样一张满是伤痕的储存卡，她传出去信息后把储存卡锁在了需要高权限卡才能打开的办公室保险柜里，之后那张储存卡消失了，她没有追究这件事，宝瓶座办公楼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所有柜子的上锁方式都是刷卡，丢了东西没有通报说明是更高层的人干的，这时保持安静就可以了。
　　储存卡里有几十条视频，画面的主角都是袁嘉翎，他在室内指挥着灯光和摄像，带着鸭舌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导演。画面中的布景让人想起BEXT正规一专，摆在地上的无头雕塑出现在了《红温警报》的豪华版专辑封面上，然而这并不是《红温警报》MV的拍摄现场，这些视频里的场景要小得多，更像是花絮或是teaser拍摄的场地，但丁扉也不记得《红温警报》拍过这样的花絮。
　　袁嘉翎说：“我们把画面整体分割成三种颜色，黑色、红色和白色。“
　　灯光师用抹布擦着后颈：“你说的是红色和白色吧？黑色，这个比较难搞啊……”
　　“肯定需要黑色啊，把红色和白色的这些部分映衬出来。”
　　视频结束了。丁扉朝后一靠：“感觉这些视频都没什么意义。”
　　“我也觉得，但是有一点你可能没注意到，这大概率不是最近拍的视频。”孟映潭把视频回退，停在袁嘉翎脸部的一帧特写上，“有些研究表明双相情感障碍会影响瞳孔扩张和凝视，在躁狂发作期间，病人的眼睛会变得十分明亮闪烁，瞳孔扩大，有些病人的虹膜会从蓝色变成棕色甚至黑色。看这边，他是特别典型的躁狂眼，虹膜颜色都变了。他今年的躁狂没有这么剧烈，这应该是去年甚至前年拍摄的，也许《红温警报》的构思在更早的时候就完成了。”
　　“那他还搞这么烂。”丁扉嗤之以鼻。
　　孟映潭打开了最后一个叫“快做完了”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大堆文件，她找到一个exe文件打开，窗口闪烁了几下，跳出标题：“快快乐乐杀人去”。
　　“这是个游戏吗？太闪了，应该加个光敏性癫痫预警。”
　　她拉过键盘点击“开始”按钮，画面切换到一个像素风格的房间内部，主角是几个不停变色的方块堆叠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屏幕的坏点。场景很简单，房间中央是一条长桌，上面摆着三个盒子，后面站着一个黑皮肤的女人，靠近她会触发对话：“带一个走吧。”
　　丁扉说：“看起来像宝可梦的开头，让你在三只初始小精灵里选一只。”
　　孟映潭控制主角靠近门，但一旦走出地图就会卡死，只能重启游戏，看来这个简陋的像素小游戏还没做完，16bit的背景音乐倒是十分动听。她靠近桌子，最左边的盒子打开，一把黑色的大剑飘出来，对话框介绍道：“咆哮之黑圣剑，自我增殖，暗夜降临大地。为符合快递要求未开锋”
　　中间的盒子里是一个红色的钟表，指针在十一点五十分，对话框介绍：“野兽们已经选出了今天的燔祭啊呀呀呀呀呀血血血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最右边的盒子里是一团白色，电脑卡顿了几秒，那团白色逐渐变为淡蓝色的漩涡，银色的星星在上面闪烁。背景音乐变得忽快忽慢，字符一点一点地跳出：“群星陷入混沌，天空病入膏肓，不可命名之物无声狂啸”。
　　“卡住了？”孟映潭甩动鼠标，但什么反应也没有。另一段字符浮现：“从毕业纪念录像到免疫系统，一切都备份好了”。
　　任何输入都无法控制主角。漩涡逐渐靠近并吞噬了它，黑色女人跳动两下，对话框跳出：“它选择了你。”
　　游戏黑屏，然后闪退了。孟映潭再度打开游戏，开始界面改变了，原本的纯黑色变成了闪烁的星系，最下面多出了一段话：
　　“当月亮处于第七宫中木星与火星并成一线在那超然的新纪元，曙光照耀宝瓶座时代”
　　“‘宝瓶座时代。’”孟映潭读道，“这是占星学家对公元后2000年到4000年的称呼，他们认为这是历史上的最后一个时代，人类的心智将发生彻底的变革，重新思考一切，重新定义一切。”
　　“这和宝瓶座公司有关系吗？”
　　孟映潭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但如果宝瓶座公司的取名是来自宝瓶座时代……那么这个公司的野心绝对不止于娱乐业。”
第138章138.不属于帕里斯或墨涅拉奥斯的海伦
　　尽管住在一起，但丁扉觉得并没有什么事情改变。她确实不在乎和坩埚用同一个炉子做饭或者去公共厕所解决生理问题——毕竟孟映潭已经没有这些生理问题要解决了，没有什么事情改变的意思是，她并没有和另一个人住在一起的实感。孟映潭本就没有固定工作内容，在丁扉离职之后更加不会有人要她干活，于是她有时几天都静坐在房间里研究成堆的手稿或是研磨材料，除了偶尔搅几下坩埚从不站起身，存在感稀薄到近乎于无。
　　丁扉拿到枪的第二天就跑去僻静的山上试了试，后坐力差点没把她掀翻，连枪都飞了出去，还好没走火。她的力气已经不比年轻时，这把枪也和她记忆中的枪不太一样，无论是手感还是射击的威力。网上的新手持枪指南这么说：“确认你的优势眼……学习正确的持枪姿势……通过无实弹射击锻炼扣动扳机的手感……进行射击需要坚实的核心力量和强劲的上肢肌肉，也会消耗你的大量体能，因此你需要锻炼你的身体。”
　　如此不言自明的事，她当然知道，即便是在最忙碌的事业上升期她也没有断过一周一次的游泳。从小乡镇到了大城市，她依然把自己当做森林里的猎手，要熬得住困意，啃得下树皮，抓得起刀枪。以前她的弹匣里装的是钱，和击针撞出火花的是自己的脑袋，她的枪不是真的，但指到谁谁就瑟瑟发抖。如今她离开了一个务虚的职业，再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枪口，她还是有着老习惯，得手里握着东西，一抬手一个窟窿。
　　这些话告诉孟映潭她也理解不了，她一直是个慢条斯理的女秀才，现在变成一个不爱吓唬人的女鬼。她如果不是女秀才，也不至于变成女鬼……
　　丁扉啧了自己一声，怎么又想起以前的事来。健身房也找好了，万事齐全，她躺到床上把被子盖过头，坩埚隐约的火光从棉絮间的缝隙里透过来。在住院之后她睡得就没有以前那么安稳，但听着火焰燃烧的声音闭上眼，她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之中。
　　振动的滋滋声吵醒了孟映潭。她没摸索到发绳，把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结，从椅子里爬出来——要爬出来是因为椅脚和大部头还有资料如榫卯一般严丝合缝地贴合，她对此非常满意，不想冒放不回去的危险。桌上有个倒扣的碟子，翻开来是一碟还带热气的煎饺，下面垫了几张废纸，废纸上写着几个大字：“想吃就吃不想吃倒了”。
　　一看就是丁扉的手笔。孟映潭偷笑了一下，夹了一个放到嘴里。芹菜猪肉馅，是丁扉喜欢的口味。她对食物的感觉已很薄弱，但回忆起以前丁扉晨跑回来把蒸饺放在床头，嘴里就泛起芹菜的气味。
　　吵醒她的东西依然在响，锲而不舍，非常烦人。她把醋倒在煎饺上，端着碟子绕屋子一圈，最后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有人打电话来。
　　一接起电话，对面的年轻男声便急匆匆地说：“哎，你可算接电话了……”
　　“不贷款，不考证，不买保险不报班。”
　　“什么？不不不别挂别挂，我是警察局的，你叫孟映潭对不对！”
　　“说名字已经唬不了人了，而且你说你是警察局的？我也是，正巧我还知道，警察局不会用私人电话联系人。”
　　“我知道你是警察局的，孟女士！我是胡警官，用私人电话打给你是因为警局通话记录不能录下这一段，这是件非常非常私密的事，这是一个请求，希望您能卖个面子帮我们的忙……我们找到了几桩陈年悬案的嫌疑犯，但介于藏匿她的人……很特殊，警察局没办法直接搜查，希望您能过去协助调查，看在您的面子上，搜查能顺利些。”
　　“这个藏匿嫌犯的人有多特殊？”
　　“最后目击到嫌疑犯的地点在龙腾花园，柳家的大女儿柳北芙购置的别墅旁。这家人在普通人中的名声可能没有那么大，因为他们并不是靠互联网或造车那类产业赚钱，但他们是真正的巨富之家。巨富，而且权力大得惊人。上一任警察局长试图以代孕、非法基因工程和人口买卖的罪名起诉他们家的二儿媳妇……这就是为什么他变成了上一任警察局长。那个诈骗犯的受害者依然在等待公正！孟医生，也许我们可以给他们公正。”
　　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家族，还需要看她的面子？孟映潭没有说破，只是道：“我会去的。”
　　“太好了！发个定位给我，我开车来接你！说不定还能见到柳北芙本人呢……”
　　“但你也可以想想，如果这是件非常、非常私密的事，为什么会交到一个新人警察的手里？”
　　“噢！因为这是……上司的器重？”
　　孟映潭叹了口气，“小心诈骗电话，胡警官。”
　　胡警官开着车，一边兴奋地说：“说实话，我早就怀疑过柳家了！如果你关注过几个揭秘账号，他们做了好几期视频深挖这个大家族。他们与本地几个大住持私底下关系都很不一般，信奉的那个教派名声也很烂，喇嘛，你知道吧？肉莲花、双身法，还有……”
　　一个实习学警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瞥他一眼，每五秒钟换一个姿势，浑身都写着紧张。
　　孟映潭低头看着手机：“原来BEXT出道综艺里的一个未出道选手的恋爱绯闻也是和柳家人传的。‘宝瓶座选秀当红选手许延被曝下班路激吻爱马仕富婆，走花路不如做赘婿？’‘爱马仕富婆实为亿万家族明珠独女……’”
　　“那些报道都没意义。明星只是财阀的玩物，财阀一边玩弄他们，一边捧高他们，从而驯化底层人民，让他们搞不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
　　孟映潭心不在焉地说：“哇。既然财阀这么厉害，那他们为什么不禁掉你看的揭秘账号？”
　　“这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说得清楚的，我可以给你发几个揭秘影片，看不懂也没关系，可以问我。比起这个，你知道柳家特别的继承规则吗？他们家族总是精心培养女儿，然后寻找优秀的女婿来主持并繁荣家族。把招商银行做好，这才是真正的大家族风范，为什么老话常说富不过三代？因为富二代和白手起家的人相比，能力是天差地别的。”
　　实习学警愁眉苦脸地道：“胡哥。”
　　“你觉得我说错了吗？我不是那种很大男子主义的人，我觉得入赘不丢人，只要有一个孩子跟自己姓就行了。吃点苦不算什么，穷人家出来的孩子想翻身就是要吃苦……”
　　他把车开到龙腾花园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掩盖间看不见小区里的建筑。穿着整洁制服的年轻保安走过来，礼貌地问：“请问您有提前预约吗？请出示带有车牌号的预约截图，然后我会带领您到停车场。”
　　“这么麻烦？”胡警官愣了一下，“我是和里面住的人联系过的啊，你等我打个电话……”
　　一个陌生的悦耳声音说：“你走吧，我带他们进去。”
　　孟映潭抬头，一个撑着阳伞、带着黑色手套和口罩的女孩站在保安身后，柔顺的黑色长发落在肩上，点缀珍珠的白色裙摆被风掀起，露出膝盖和修长的小腿。正午的热浪扭曲了沥青路面，她如一只亭亭站在浅水中的仙鹤。
　　保安显然认得她，鞠了一躬便去保安亭里升起升降杆。看见女孩走过来，胡警官频频抛眼色给副驾驶上的实习学警，搞得他颇为惶恐：“胡哥，看我做什么？”
　　他希望你让出副驾驶给美丽的小姐呢。孟映潭收起念头，轻轻地说：“别担心，他没看你，看后视镜而已。”
　　“哦！”实习学警松了口气，“谢谢孟医生。”
　　胡警官嘟囔：“没眼色，以后转正了也混不好。”
　　女孩敲敲后车窗，问：“你是孟映潭？”
　　孟映潭回答：“我是。”
　　“请跟我来。”
　　胡警官把身子探到后座上：“柳小姐，太阳这么大，坐我的车过去吧？”
　　女孩头也不回地走开。孟映潭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到地上，车子又突然发动起来；往前一看，胡警官正一边追着女孩的步伐，一边升长脖子向车窗外喊“柳小姐！柳小姐！”。
　　女孩终于停下脚步。他急匆匆地说：“我怕你没有听见，太阳这么大，可以坐我的车过去，晒黑了不好……”
　　女孩按住口罩，蹙起眉头：“车里一股臭味，不想坐。”
　　“你可能对车不太了解，好车的皮革都是有一股香味的，有些人闻起来就是臭……”
　　她直起身子，冷淡地道：“你臭久了，当然闻不见自己的味道。——孟映潭，请你下车，我带你去见柳女士。”
　　孟映潭连忙下车，女孩把伞侧在她头顶，她怕站起来头戳到伞上，下意识地接过阳伞。
　　女孩摘下口罩冲她道了声谢，眼里泛起盈盈的波光。她的脸庞把绸缎面的裙子衬成烂布，把耳钉上的珍珠衬成石头，衬得周围的所有一切粗制滥造尘埃累累如小剧场的布景，她就站在树荫里，伞的阴影下，却像是女主角一样集中了所有的光芒。
　　她优雅地把包拎起来，孟映潭呆呆地接过，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给这个女孩撑伞拿包吗？当然了，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难以想象有哪把伞值得被握在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女孩手里。她甚至不敢直视女孩的脸，每多看一秒那张脸，这世界上余下的一切就变得肮脏而难以忍受一分，浓缩到近乎于概念性的美丽渗入脑髓，那张脸简直不像是自然的存在，而是什么具有魔性的人工造物……
　　魔性。孟映潭猛然醒悟过来，轻咬一口自己的指尖，在镜片上画出看透幻术的法阵。女孩依然那么美丽，但她的脸庞不再具有如毒一般沁入皮肤毁坏心灵的力量。
　　看见她的表情变化，女孩毫不意外地欠首：“柳女士果然没有找错人。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唐姝甜，是柳北芙女士的行政助理。”
　　这个柳北芙点名要找自己，恐怕警察局里的人也知道，两边合意把她诓了过来。她没做太多战斗的准备，好在她的枪套一直绑在腰上，日夜不离身。
　　走上人行道，胡警官还在她们身后大喊：“替我问候你姐姐身体健康！”
　　“又来一个蠢货。”唐姝甜冷笑，“见了我就以为我是柳家哪个不抛头露面的小姐，抖擞羽毛要来攀高枝，等知道了我的身份，连租车充场面的钱都要叫我赔。他开的那辆法拉利是他的吗？”
　　孟映潭摇头。这辆法拉利是警察局长借来的，他怕开着普通的车进不了豪华小区的大门。“你是发现了这点才不坐他的车吗？”
　　“不。我从来不坐男人的车，不接受约会，不请他们帮忙。如果条件允许，我不会和他们说一句话，不会进入他们方圆五米以内。”
　　孟映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决定这么做吗？毕竟这会给生活带来很多麻烦。”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如果我半夜孤身一人穿越东区的烂尾房被袭击，没有人会抗议治安不好，只会嘲笑我活该。男人和治安一样不会变好还说不得，我除了远离危险，还能做什么呢？”
　　“你认为远离陌生男性，就能远离危险。”孟映潭谨慎地重复道。
　　唐姝甜用“果然如此”的神情看着她：“不，我会远离所有男人。只有最蠢的蠢货才会一边把门上三层锁来防备男人，一边给男人自己家的钥匙，美名其曰‘独居女生太危险了我要找个男朋友保护自己’。她们被打得鼻青脸肿时依然记不起来报警，只会在网上求助‘怎么样让我老公回心转意’。家是一道拙劣的防线，它只是偶尔能够抵挡外界的攻击，却能结结实实地阻挡所有外界的保护。所以……哪个智力正常的人会藏到它后面呢？”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这么说——‘没有人会抗议治安不好，只会嘲笑我活该’。因为你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因为我已经见过太多例子了，同情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你得承认，有的人没有男人就是活不了，死也要死在老公的拳脚之下。我曾经劝说过她们，但她们只说漂亮女孩招招手就能让天下所有男人为她效力，怎么会知道普通女孩的苦——我才不会让男人为我效力呢，我还想活下来。那种特别男人的男人，当他发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从社会意义上占有你时，他就会尝试从生理上毁灭你，做不了第一个刺进你阴道的人，就要做第一个刺穿你胸膛的人，只要没有恋尸癖染指，你的贞洁依然为他所有。就像是那个……那个开法拉利的，如果他请我吃顿饭，看次电影，然后我再拒绝他，他说不定就会用那辆法拉利撞死我，然后哭哭啼啼地对着镜头说我掏空了他的钱包毁灭了他的尊严让他一无所有，居然还不和他做爱，如果他能做第一个刺进我阴道的人，就不会成为第一个碾过我心脏的人，所以他只能杀人了，这都怪我。然后真就没人怪他了，所有人都在讨论女孩约会该不该AA。与其这么死，还不如让我夜闯烂尾房被袭击呢。”
　　孟映潭朝后瞥了一眼，法拉利正跟在她们后面。“但……现在他也可以把车开上人行道来撞你。这实际上取决于他，不取决于你。”
　　唐姝甜优雅地展开带手套的双手：“我只能说，我为自己的安全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你真正害怕的是死亡吗？还是死后因为你眼中‘过度信任男性而导致愚蠢的死法’被嘲笑？”
　　“……你是心理医生，对吧？其实柳女士也和我说过，也许我的心态已经是病态的厌男或恐男，应该找心理医生调解，我也的确去找过几个……”
　　“有改善么？”
　　“现在总算可以吃不知性别的鸡肉，而不是只喝老母鸡汤了。”
第139章139.传说中神明降临之日
　　唐姝甜带着孟映潭来到一栋红瓦白砖的小别墅前，屋后有一小片草地，绣球花含苞欲放，色彩鲜艳得像儿童卡通片。“柳女士就住在这边。”唐姝甜推开门，“她身体不太好，我给你找双新的拖鞋，进去声音尽量轻一点。”
　　“客随主便。”孟映潭点头。
　　房间里一片黑暗，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窗帘将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穿着家居服的女人斜靠在沙发上读着厚厚的打印稿，身形敦实的按摩师把乳液挤在手上，按摩着她的肩膀。
　　“来了？”柳北芙的声音沙哑，“坐吧，找个地方坐。我身体不太舒服，礼数没法样样都周到，先跟你道个歉，大家都随便些，就当自己家。”
　　孟映潭于是把伸出的手收回去，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下意识地观察着这个女人。她的颧骨和脸颊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窗帘紧闭可能代表畏光，衣着反季节可能是在发烧，一旁的柜子上放着大盒的人工泪液，她可能有长期的干眼症，这一切都是红斑狼疮的典型特征。然而，除此以外孟映潭什么都看不出来。房间的布置平平无奇，她的衣着与姿态平平无奇，这幅场景看似丰富，却分析不出任何内容。
　　“那我也不客套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信息的？”
　　“你是这一届降神仪式的监督者，你的联系方式本来应该向社会公布的……”发现孟映潭没有笑而是盯着她手上的打印纸，柳北芙尴尬地笑笑，把纸张放到一边。“随便看看，我也不怎么看得懂。”
　　“你不需要为这些解释。我更想知道，你也清楚降神仪式？”
　　柳北芙费劲地挺直了背脊：“我们柳家一直有参加降神仪式的资格，这次是出了很多意外，我找你来也是因为这个。”
　　“你如果想要联系我，不需要通过警察局，这很容易引人误会。”
　　“我也想直接联系你，但是……”柳北芙卡壳了，“小姝，这方面的工作是你来做的，你说吧。”
　　唐姝甜说：“我很难通过公司联系到你，毕竟你在宝瓶座工作，袁家通过股份代持和职业经理人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公司。”
　　“我只知道宝瓶座是降神仪式的主持方。我听过一些关于宝瓶座和袁家，还有袁嘉翎的传闻，不过没有当真。没有比赛会把裁判员和选手设成同一个人。”
　　“本来不该由我来告诉你这些的，但你很多事情不清楚，我们也不好谈。”柳北芙摆摆手，“小姝，你跟她先简要介绍一下降神仪式。”
　　唐姝甜点点头，打开一盏小灯，孟映潭终于能看清墙纸的颜色。按摩师像柱子一样站在沙发后，她的一只眼乜斜着，神情安静而默然。“吓到你了？”柳北芙用力一拍她厚重的身躯，“陈末，去把墨镜带上，说了多少次了！”
　　“带上墨镜……感觉不到光。”按摩师嗫嚅着。
　　“有什么关系啊，瞎都瞎了。”柳北芙不以为然。
　　唐姝甜从近旁的书柜里取出一本封皮都快掉下来的绘本。柳北芙说：“这是内部发行刊物，会分发给柳家自己办的托儿所，我小时候就是用这本书识字的。”
　　“《神降临的那一天》。”孟映潭读出标题，唐姝甜为她翻开第一页。
　　『很久很久之前，神还不存在的时候人类行走在大地上，
　　那时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觉。』
　　前几页是纯黑色。
　　翻开下一页，一个穿白袍的赤脚男人悬浮在空中。
　　『有一天，天空破开了，照进来好多好多的光。
　　神从孔里落下来，他喜欢一切都明亮于是这个孔成了太阳。』
　　孟映潭说：“我以为会用那个示字旁的祂来指代神。”
　　柳北芙说：“小朋友都不认识这个字吧，没必要把他们搞晕。”
　　『三个人见到他他们的眼立刻就亮了。
　　他们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别人发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三个用兽皮裹着身体的壮汉跪在白袍人面前。
　　“既然这之前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人类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他们都能正好地把兽皮裹在自己的胯上？”
　　柳北芙说：“给小朋友看的，总不能光屁股。”
　　『于是，他们为自己和别人还有人世间的万物取下名字
　　唯独不为神取名就像你不会直呼你爸爸的名字。』
　　我就直呼我爸的名字……但孟映潭觉得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她继续往下看。
　　『神喜爱他们赠予他们三份礼物灵魂记忆与力量
　　让他们成为人间的王然后消失在光中。
　　世界从此变得明亮然而黑夜依然存在也许有一天他会再度来到我们身边
　　被神所选择我们是幸运的
　　为了等候他的回归我们要将被祝福的血脉不断延续下去
　　如果你是个男孩你也许就是神此世的转生带给世界光芒
　　如果你是个女孩你也许会成为神的母亲这也是无上的荣耀』
　　希望柳家人没有把内容放到网上，要是让网民知道他们给小孩看这种内容的绘本，一定会引起腥风血雨。
　　最后一页上男孩和女孩牵着手，神的影子隐约在他们背后浮现。
　　『因此我们要一直坚忍忠诚彼此相爱等待着祂再次到来……』
　　孟映潭注视着唐姝甜，好奇她会不会对如此保守而且生育中心论的幼儿绘本展现出反感。但她就像是看说明书一样平和地朗读完绘本，合上书，继续说道：“人类并不是神创造的，却是在神的赐予之下再生的。这三个获得了神的礼物的人成为了现代人类的始祖，他们的直系后代被称为‘受礼之人’。从那时开始就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人类是被神所爱的种族，当人类陷入外忧与内乱、痛苦与绝望之时，神会展现神迹，给予‘受礼之人’神奇的力量，并从中择取一人，再度降生在他身上，救助一切苦难，这个过程被称为‘降神’。柳家就是由受礼之人组成的家族，祖先从神那里获得的礼物是记忆。”
　　“袁家也是由受礼之人组成的家族吗？”
　　“是的，他们所获得的礼物是灵魂。”
　　“这三个获得神明礼物的人既然是所有现代人类的始祖，那么作为直系后代的受礼之人和旁系后代的区别是什么？直系后代是如何保持血统纯正的，近亲结婚，还是三族之间相互通婚？”
　　“受礼之人中的超自然能力者比例远比普通人类要高得多，能够驾驭超自然能力的年轻受礼之人就被称呼为降神候选人。柳家委托旗下的医疗公司做过基因测序，发现绝大部分柳家后裔都共享了同一段极其重要的基因，这段基因既表现出优秀的魔法适应性，又是系统性红斑狼疮的致病基因。对其他两族受礼之人的研究没有那么丰富，但袁家极高的精神疾病患病率已经足够我们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受礼之人既是潜在的超自然能力者，又有很大概率拥有遗传性疾病。”
　　“受礼之人们怎么看待这件事？福兮祸之所倚？”
　　唐姝甜摇头：“即便是在受礼之人中，能够自然地唤醒超自然潜能的也只有年轻又天赋异禀之人，大多数人只是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满心怨怼地生活，唯一的期盼就是神明降生在自己的家族，获得无上的喜悦与荣光。”
　　“只是获得喜悦与荣光吗？”
　　柳北芙慢慢地说：“当然也是为了现实的福祉，如果没有信徒的布施，神的荣光与道义要如何传播呢。”
　　唐姝甜拿出另一本书，封皮上没有标题却有精美的印花，里面是铜板印刷的大幅照片，展示着考古现场和专家的推论。“受礼之人为自己的家族而彼此冲突，试图获得神的青睐，生存环境越是恶劣，这种争斗就越是尖锐，最终发展为对其他家族的降神候选人的杀害。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个降神候选人，那么神也就别无选择。这就是降神仪式的来由，分为三族的受礼之人残杀彼此展现出超自然能力的后代，以期待神降生在自己的族群中。”
　　孟映潭的手指拂过考古发现的照片，骷髅的头颅上有着巨大的裂痕与腐蚀痕迹，一旁的标注猜测这个伤口也许是超自然武器造成的。“听起来你们简直是在胁迫神明。”
　　“但降神仪式举办了这么多次，神至今为止还没有向我们表达过不满……”柳北芙半眯着眼睛说，“轻点。”按摩师应了一声，用手肘按压着她的肩膀。
　　“这么多次？”
　　唐姝甜翻找着资料：“有历史记载并且被考古证明的降神仪式举办过三次，这本文献记载了三次降神仪式的大致经过。最初的降神仪式是柳家的胜利，柳家人杀死了其余两家所有的降神候选人，神明却没有降生在柳家之中。这是因为除了三支有族谱和明确传承的受礼之人以外，还有许多受礼之人流落在外，他们也有机会成为降神的对象。于是柳家与其余两家合力研究了一种以文字为载体的病毒，能够吸引看到的受礼之人并暗示他们接近自己，然后将降神仪式的参与方从三个增加到五个，允许流落在外的受礼之人也参与进降神仪式。”
　　孟映潭斟酌着用词：“有家族支撑的降神候选人，击败一直流落在外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受礼之人似乎并不困难。增加降神仪式的参与方，更像是让降神仪式的最终赢家限制在三族之内。”
　　“流程合规范也很重要，师出有名不是随便说说的。”柳北芙摆手，“继续讲。”
　　唐姝甜说：“第二次降神仪式，是袁家的降神候选人成为了赢家。但亲手杀人与目睹族人被杀的场景刺激了他的心理，杀死最后一个敌人之后，他也自尽了，这次降神仪式没有赢家。在这次降神仪式中，大量没有超自然能力的族人被动员、甚至不了解降神仪式的普通人被雇佣来用肉身阻挡超自然武器，许多年轻一代的受礼之人因此抵制降神仪式，自发断绝与家族的关系出走。在舆论压力下，袁家表面上呼吁和平，向柳家伸出合作的橄榄枝。实际上，他们希望能够窃取在第一次降神仪式之前便已经失传、之后被柳家复现的，用极少的人力便能彻底抹杀记忆乃至于实体存在的古老秘术。借由这种秘术，不仅可以降低年轻一代对降神仪式的反感，也许还能在不动员大量人力的模式下赢得降神仪式的胜利。柳家一直都严密地保存着秘术，不愿将其投入使用，但一个研究者为私利贩卖了他的相关资料，让袁家再现了秘术。”
　　“柳家既然不愿将秘术投入使用，为什么会有研究者？”
　　“我们严厉地惩罚了泄密的研究者。”柳北芙答非所问，唐姝甜应声翻开下一页，脚注小小地标明这个研究者最后的结局：他被改造至只剩下皮肤、肌肉和最基础的神经系统，放置在他生前工作的实验室中，用以无害化处理生物垃圾。他的感受器官及意识被保留下来，作为漫长极刑的一部分。
　　“袁家掌握秘术之后的历史记录出现了一段漫长的断代。历史学家的结论是，袁家滥用秘术，完全抹杀了剩下的那一族受礼之人。他们不仅消失在了现实中，还消失在了我们的记忆里，我们甚至连这一族传承的姓氏都不知道。而秘术波及的范围远比他们计划中更大，包括监督者在内的大量降神仪式参与者都遗忘了自己的职责，导致了多次一边倒的进攻，结果近乎于屠杀。一个家族被彻底毁灭，两个家族两败俱伤，对于降神仪式的反感情绪到达了巅峰，袁家和柳家选择握手言和，永远终止降神仪式。”
　　孟映潭说：“但现在它又重新启动了，虽然形式和你们的历史记载不太一样。”
　　“这是因为……”唐姝甜刚开口，柳北芙忽然愤怒地喊起来：“因为他们骗了我！他们骗了我们所有人！重启降神仪式时明明说好的这次不会见血，只是一场比赛，比谁更有人气更出众，就像奥林匹克运动会一样，办奥运会的时候是不可以打仗的！我一点也不想干这种事……这种事明明应该是男人来做的……”
　　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按摩师抚摸着她的肩膀，唐姝甜差点笑出声来，揉着脸努力整理好表情，也走过去安慰她：“您的身体不能动气……”柳北芙随手拉起她的裙子擦眼泪。
　　等她的哭声渐弱，孟映潭问：“你也参与进来了吗？”
　　“我没有选择。柳家每一代都会选择一个有严重红斑狼疮的女性作为继承人，她会保证受礼之人的血统延续下去。柳家会为她寻找一个不属于某个家族但足够优秀的受礼之人做她的丈夫，帮助她管理整个家族，并代表柳家参与降神仪式。你在宝瓶座工作，一定认识我的丈夫，他叫许延。”
　　孟映潭说：“不认识。”
　　唐姝甜小声说：“他在宝瓶座当过一段时间的练习生，参加了BEXT的出道选秀，最后没成功出道。”
　　孟映潭看向她，唐姝甜充满希望地向她比出两个大拇指，眼神里写满了“别拆我这个傻老板的台呀”。看来再激进的思想，在生计面前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孟映潭说：“现在认识了。”
　　“那场选秀就是重启降神仪式的开端。家里的老头子跟我讲得信誓旦旦的，这就是一场友谊赛啊，大家都心照不宣很平稳啊，我以为他作为柳家的代表至少应该入选，没想到……没想到……之后他消失了。老头子跟我说他就是在外面躲一躲免得出事，可网上都说他死了，我给他打了好多个电话他都不接，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也许他真的出事了，但我不相信，没有他我要怎么办？”柳北芙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孟映潭干巴巴地说：“我很遗憾。”
　　“您作为监督者，能不能给我一个护身符，或者警告其他参与者不能对我动手？我真的很害怕被他们攻击……”
　　“我的工作内容不包括这一块，何况您不是降神仪式的参与者，只有偶像和祭司才是。”
　　柳北芙仿佛嗅到了可疑气味的缉毒犬一样挺直了身子：“祭司？祭司不就是……秘书吗？他给自己配了个秘书？”
　　“不是……”
　　“是不是女的？”
　　“我不清楚……”好吧，大概率是女的。
　　“她是谁？”
　　“你先冷静一下。”孟映潭避开她几乎戳到自己脸上的鼻子，“祭司会分享偶像的力量并为他战斗，一般来说是崇拜这个偶像，或者和他有一定共鸣的人……”
　　“有精神共鸣啊……”柳北芙沮丧地回到沙发上，“那我确实搞不懂他。算了，他在外面找几个秘书我也弄不清楚，哪天能回家来看看我这个黄脸婆就烧高香了，家里没个男人总觉得空落落的。”
　　唐姝甜叹了口气，把头扭向窗外开始看风景。柳北芙拍拍孟映潭的膝盖，亲近地说：”小年轻搞不清楚，结过婚的人总是听得懂的，对吧？”
　　她收回自己的膝盖：“不好意思，我没结婚。”
　　柳北芙显示露出了一副仿佛看见巨型飞天蟑螂正在窗外交配产卵的错愕神情，接着稍加思索，释然了：“哦……对了，你这个监管者，是不是也约等于是那个降临成功的神的，额……秘书啊？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没名分，挺亏的……”
　　够了，到此为止。孟映潭站起身，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请不要再揣测我的私生活了。我的时间也不多，请告诉我那个通缉犯藏在哪里，然后我就离开。”
　　“都说了啊，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柳北芙依旧笑着，“不然为什么都找女的，找个会干事的男人不好吗？”
　　“请你听好，召唤我的是一位女性神祇，她的名字是卡利玛，映射着所有文化中的力量、母性与毁灭之女神，她视我为她的诸多女儿之一，而我视她为精神上的母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我作为她的祭司和这届降神仪式的监督者，但一定和你的揣度毫无联系。”
　　“你生气了？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关心你一下，我还没见过女神显灵呢……”
　　“那就去多读点历史书，不包括这种自印的非法出版物。现在告诉我，那个通缉犯藏在哪？”
　　“没有通缉犯。即便真的有，如果柳家想保下他，你们这些小警察连风声都不会听到一丁点。”
　　“我就知道。”孟映潭背起包向外走去，唐姝甜追出几步：“我带你出去吧？”但门已经被关上了。
　　她转过身来，柳北芙正对着她微笑。“我表现得怎么样？”
　　唐姝甜诚心诚意地说：“您表现得简直完美，我相信这个监督者绝对不会认为您有任何威胁，我们还得到了我们需要知道的几乎所有信息！之前看资料时发现她有心理学从业经历时，我还以为我们套不成话呢。”
　　“人都是一样的。激怒他们，他们为了反驳你和证明自己，就会给出远比他们以为的更多的信息。坐吧，今天你站累了吧？”
　　陈末摸索着坐下来：“还好。我觉得很有趣，你让她产生了偏见，用你对我的态度，以及那些书。”
　　“正常人都会产生偏见的！”唐姝甜把历史书和绘本叠在一起塞回书架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书烧掉？”
　　柳北芙微笑着看她：“那一天不会太远的，孩子。我们已经知道了很多重要的信息，监督者不清楚许延的下落，她不会阻止小规模的袭击——也许她的责任是防止降神仪式暴露于人类社会而非保证每个人的安全，降神仪式的参与者仅有偶像和祭司，她也无法直接辨认出一个人是否成为了祭司。”
　　她低头看向自己疼痛的双手，指甲边缘满是红色的斑点。她曾那么崇拜许延，当他微笑着说“你的脸上飞着一只红色的蝴蝶，为什么它总跟着你？是它闻到了你的香气吗”时，她坚信他们此生再也不会分离，而如今她已经彻底理解他，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他的祭司。
　　“还有最重要的——”唐姝甜深吸了一口气。
　　“最重要的。”陈末赞同地重复道，“女神是真实存在的。”
　　柳北芙颔首：“我们之前已经推断出，每一届的监督者都是由上一届的降神仪式胜者从自己的祭司中指派的。第二届和第三届降神仪式都没有成功，这个孟映潭告诉我们的女神卡利玛，很可能就是第一届降神仪式的胜者。”
　　“而她是个女人！我不相信柳家什么都不知道，”唐姝甜激烈地说，“那群负责编写书本的老男人只是纯粹不愿意承认，唯一一个成功登神的受礼之人居然没长着几把。”
　　“而我们现在应该抱有更大的信心。”柳北芙缓缓地说，“曾经有一个女人成功过，我们会踏在她的足迹上继续前进。这次降神仪式的赛制比之前的要对我们更加有利，以两次降神仪式之间的间隔来看，这是我们此生仅有的一次登神机会。”
　　唐姝甜走到她身边，默默地抱住了她。“我知道。你救了我——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发誓为你、为你的目标付出一切。我有时甚至有些遗憾，我们的目标居然如此一致，让我显得只是搭上了你的顺风车，无法让你相信我的忠实……”
　　柳北芙轻抚着她垂到背后的长发。“我一直都相信。而且，在实现了你的目标之后，我还需要你陪着我走很长的一段路。有那么多人想要烧光旧书，然而他们最终屈服了，在旧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把这本老黄历延续下去；我绝不把我的名字与那些枯骨并列，即便我已经与枯骨无异。我绝不成为旧时代的注脚，我会成为新时代的第一页。”
第140章140.误解连着误解连着误解
　　健身房里，穿工字背心的结实男人放下杠铃，刚走过来的穿迪卡侬T恤的男人跟他击了一拳：“怎么样？”
　　“刚做了五组硬拉，160公斤，充血臂围38。”
　　“草，兄弟你是真有天赋，”迪卡侬T恤羡慕地捏捏他的肱二头肌，“才练多久啊，都快能拉丝了，牛逼。”
　　“主要还是得管住嘴，干净饮食给我吃自闭了都快，你这逼还给我发夜宵，我操。”
　　“我那是提醒你……”迪卡侬T恤单脚跳着躲开他的拳头，一边哈哈大笑，“……给你的欺骗餐提供选项！”
　　他们打闹了好一阵子，被工字背心锁喉之后，迪卡侬T恤终于举手投降：“我得开始训练了！我去练有氧了！”
　　“你先别急，划船机还没腾出来呢。”工字背心指了指，一个穿着宽松短袖衬衣和工装裤的人正拉着手柄，充水的圆盘发出沙沙的声音。
　　“男的女的？”迪卡侬T恤探头。
　　“女的，短发你就看不出来了？”
　　“女的不是只练蜜桃臀吗？”迪卡侬T恤把头探得更往前了些，“长得一般，四分吧，有点老扣一分，不穿紧身裤负分。”
　　“何止有点老，都快四十了，阿姨辈的你也打分，有点饥不择食。你前几天没来不知道，她练得巨狠，前台都派教练专门盯着她，怕她磕到哪里碰瓷健身房。嗨嗨嗨，你盯得太明显了！她会看到你的！”
　　工字背心拉住迪卡侬T恤的后摆，以防他朝前跌倒在地板上。但太迟了，那个阿姨从划船机上站起，径直向他们走过来。迪卡侬T恤幸灾乐祸地说：“她肯定看上你了。”
　　“如果她能在涉江边买一栋房子，那也行……”工字背心嘀咕。他从这个老阿姨身上嗅到了自信的气息，当这种气息出现在一个走近一群男人的女人身上，她要么就相信每一个男人都会爱上她，要么就相信每一个男人的资产都不如她，这人显然是后者。
　　“丁扉？”工字背心回忆着他在前台的登记表上看到的名字。
　　阿姨扬起眉毛：“你认识我？”
　　“我在宝瓶座当过一段时间的外包员工。”他微笑，“那时见到过你一两次，我的记性很好。”
　　“那正好。”她认可了这个说法，“你能在我旁边看着吗？我想做卧推到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叫力竭组，AMRAP。”迪卡侬T恤插话。
　　于是他们一边一个站在卧推架边，看着丁扉阿姨颤抖着手腕举起她极限重量的杠铃，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怪不得那些穿紧身裤的女人从来不练这个项目，再漂亮的女人如此用力时都像是便秘，而她简直像一头喘息的牛。她力竭了吗？不，还没有。她的肚子在抽搐了，她该扔下杠铃了……不，还没有。她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计数一样，她只是撑着，在极限边缘再数三十秒……
　　……也许十五秒。她高估了自己。
　　她的手腕一松，两人准确地接住杠铃，放回到架上。如果身边没有人守着，杠铃也许就会掉到她的胸上，压断她的肋骨，甚至让她窒息而死，卧推从来都是有风险的健身项目，因此即便有安全架等等措施，在做力竭组、冲重量时，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让其他健身者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丁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坐起身，但是她的手臂在颤抖。迪卡侬T恤犹豫着要不要帮她坐起来，她最终蜷起身滚下卧推架，后背被汗浸透成深蓝色。
　　迪卡侬T恤好奇地盯着她。“你为什么来健身？”
　　“为了保护我自己。”
　　他没等她说完就笑起来，仿佛早就知道这个回答似的：“你以为锻炼就有用？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和男人拼力量，那你才危险了。没有技巧能盖过绝对力量的差距，早点回家比什么都有用。”
　　“我的工作不允许我早下班。”丁扉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让你老公来接你下班？”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锻炼到一两拳打不晕我，身上被划开一两刀还能跑，我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跑回到我的车边，钻进车里。”
　　“车的确挺安全的，但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跑得过男人……”
　　“然后我开着车撞过去。”
　　迪卡侬T恤不解：“为什么？安全起见不应该先开走吗？”
　　“他难道不会记住我的车牌号？他难道不会跟踪我？他难道不会等待我下车的瞬间？如果真的被袭击，我宁可坐牢也不想一直担惊受怕。”
　　迪卡侬T恤皱起半边脸。他已经厌倦了，他不明白这些女人为什么见到一个男人就预设他们是杀人犯或者强奸犯，害怕他们但依然渴望他们的身外之物，他这辈子从没碰过女人一个手指头，但已经听了无数次“你们男人……你们男人……”好像她们真的他妈的了解男人是什么存在似的。
　　“别自作多情了，”他说，“你很安全。”
　　“怎么，我的绝对力量让你害怕了？我提醒你练得再强壮也敌不过一辆车，让你伤心了？”
　　“嗨，嗨嗨嗨。”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工字背心抱住迪卡侬T恤的腰把他拖开，小声嘀咕，“别和她一般见识。想吧，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衬衫来健身，没有安全感，听到你建议她丈夫来接她就发火……你肯定是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的包里说不定还放着她的离婚证，她的屏保还是她和她前夫，她练到力竭是因为她不想有余力去回忆这些事。想想她今晚要睡在哪里，兄弟，你对别人的生活缺乏想象力。”
　　迪卡侬T恤不说话了。他们离开的时候，丁扉依然坐在卧推架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衬衫黏在她的背上，她仍然在喘息。
　　工字背心反锁上厕所门，拨通了电话。“我找到你说的那个人了，丁扉，三十八岁，本科N大社会学专业，在宝瓶座传媒工作过，在燃龙健身房办了月卡。其实燃龙只有年卡和半年卡，但是她在前台大发雷霆，经理只好网开一面……这些信息我都确认过，她的电话号码也发给你了，看在我都做到了的份上，给我一个重新评分的机会吧！5.5分完全是发挥失常，我真正的实力是保7冲8，只是那天状态不对，你不能连一个及格分都不给我！”
　　柳北芙的别墅里，一个女人正半躺在床边的贵妃椅上打电话，浓密的深红色长卷发从她的脸颊、脖颈、半露的胸部一路垂落到束腰紧紧勒着的丰腴的腹部。她懒洋洋地把脚搁在扶手上，把手机按在耳朵边，从窗帘下透出的一线阳光照亮了她精雕细琢的鲜红色趾甲。
　　“不，你不可能保7。”她叹气，“破例向你最后重复一遍，评分标准一共有四项，尺寸、时间、技巧和交流，前两项如果是不合格——也就是低于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亚洲男性平均水准的70%，总分就不会高于6。如果是良好及以下，总分就不会高于8。良好的标准是多少？这无关紧要。实际上，后面这条规则从来没有被用过，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技巧精湛、柔情蜜意足够达到8分，时间却只有3分钟。但我见过很多男人，在AV里学完了人生的所有性教育课程，总是觉得自己没有黑人那么大才不能让女朋友像AV演的那么爽，却完全忽略了手法和交流的重要性——上次评分时你一直跟捏泥巴一样捏我的胸，最后还突然射到我脸上，给你5.5分算是很客气了。”
　　“可是，可是歌里就是这么唱的，‘I put it in her nose,it’s gon’make her pussy leak（我把飞机打她脸上搞得她下面流水）’……”（来自黑人说唱歌曲《Like That》）
　　“黑人的作品把年轻人的脑子都给搞坏了。”电话那头啧啧道。
　　“我有16厘米！”
　　“别提16厘米，26厘米也不行！你是蓝鲸也不行！”
　　敲厕所门的声音传来，工字背心手忙脚乱地说了声“待会再和你说”就挂断电话。他打开门，一脸困惑的迪卡侬T恤站在门口：“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最后在这里听到了你的声音。”
　　“你……你听到了？”
　　“有一点。5.5分啦，保7冲8啦，什么的。”
　　工字背心感到一阵阵恶心。他会不会听到后面的话了？他会不会说出去？
　　“你是在准备雅思吗？”
　　他松了口气，顺坡下驴：“是……是啊。我想申请英国……澳大利亚……”
　　迪卡侬T恤的眼睛亮了，用力地拍打他：“你终于振作起来了！我早说了，兄弟，被处分没什么大不了，你只要申请上QS前一百，还是能拿到毕业证的！我姐在新西兰读书，也考过雅思，你可以问她借书。”
　　他大笑着，拉着工字背心走出了厕所。
　　电话突然挂断，再回拨也打不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竺心蕙从贵妃椅上坐起身，把深红色的卷发甩到身后。“这个小白痴，”她并不很生气的嘀咕，“射太多把脑浆都射干了。”
　　唐姝甜重重地把文件砸到桌上：“下次你能不能出去打电话？我在整理文书，都集中不了精神！”
　　“真的吗？我说的话题有那么让人分心吗？”竺心蕙笑嘻嘻地伸手过去想捏她的脸，被她用文件挡开。
　　“我是认真的，别再在我面前提到纳入式性交了。”
　　“纳入式性交？又发明什么新词汇了？无论你怎么称呼，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因为这件事才出生的，你也是，由你爸爸和你妈妈……对不起，我是不是该说生物学父亲？”
　　唐姝甜黑着脸转身就走。竺心蕙嘀咕：“不经逗。北北，你说如果我告诉甜甜我最近date了一个在普林斯顿学性别研究的平权主义者，她会不会感兴趣一点？”
　　柳北芙眼上覆着热毛巾坐在一边：“放弃吧，你的人生里只有男人，但她听见男人就过敏。”
　　“但他的生理性别其实是女性，只是自我认知为男性而已，他还支持no bra运动呢。”
　　“有哪个男人会不支持no bra运动么？”唐姝甜冲开门杀回来，“法国女人？自由派feminist？算了吧！她们还觉得me too运动碍着她们调情了呢！”（no bra运动最初从法国兴起）
　　砰，门又关上了。
　　“指桑骂槐，我明明这么照顾她。”竺心蕙委屈，“还是末末好。末末呢？”
　　“程末听到你要来，提前出去了。她不喜欢你这么叫她，她也不喜欢你聊你男人的事，上次你开玩笑要带她去会所玩，她私底下跟我讲过了，让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竺心蕙惨叫一声，用两个靠垫夹住自己的头，像个小孩一样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时代怎么变成了这样？社会怎么变成了这样？至少十年、不、五年之前，小姑娘们还说我是‘从《欲望都市》里走出来的大美女，拥有身体的自主权，懂得享受快乐’……”
　　“时代变了，虽然我们说不清是变得更开放还是更保守。你那些大胆的小故事还是私底下和我讲吧。”柳北芙从脸上揭下毛巾，指了指她的手机，“刚刚和你打电话的是谁？你的新男友？”
　　“这是我的客户。盘靓条顺芳龄二十，吃得了逼吃不了苦，正静候我为他寻找一位饥渴的富婆。”
　　“你又要骗人啦，是吧？你至今为止的诈骗数额已经足够在监狱里关到死为止了。”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竺心蕙正色，“我早就从良了，现在我是一个正经的老鸨！但鸭子这一行从古至今都不好做，帅哥不需要卖身就能把美貌变现，普通男人约炮也约得到。普通女人觉得陪陌生人睡觉已经亏到极点，何况还要给钱，富婆里又有钱不是自己的，家里管得严的，对这一套没兴趣的，传统的……剩下指甲盖那么大一点豪爽爱男人的，便有大批人如狼似虎来分食。他说到底也才五分半，实在没什么竞争力，我只能尽我所能兜售，兜售不出去……就只好介绍给那群老嫂子了，他们饥渴到是个男人都吃得下。”
　　“你不是吗？”
　　“我哪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甚至是你发给我的一条语音……”柳北芙打开手机，里面传出竺心蕙亢奋的声音，“‘今晚不管高矮胖瘦我一定要睡到一个新鲜男人，大不了拿枕头把脸蒙上！’”
　　“脸不行可以凑合，瘦骨嶙峋的我可啃不下嘴。北北，你恐怕对我有误解，当我说‘是个男人都行’的时候，我并不是说哪个雄性生物都可以！我口中的‘男人’二字是个极高的褒扬词，他们的身体是伟大的艺术品，非人力可为，而是由自然所创造出来——而我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伟大鉴赏家，我诞生的目的，就是把他们转瞬即逝的美印刻在我的脑海和身体上……”
　　“转瞬即逝？”
　　“有了个孩子，睾酮水平开始跌落，性致缺缺，秃顶，脸部出油，皮肤松弛，活力不再，只要过了三十五岁这就是一夜之间的事。现在我已经坚决不和80后date了，和小朋友上床是滋阴清热，碰老东西只会被采阴补阳。”
　　“你说话真是太有意思了。”柳北芙半眯着眼睛，竺心蕙印象里她总是一副疲倦的神态，“我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
　　“轻松锁定。”
　　“能搞定她吗？”
　　“快四十岁的单身女人，和我一样，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虽然我早已博览众男成为鉴屌大家，”竺心蕙一甩深红色的秀发，“而她和绝大多数女人一样，还不知道真正的性高潮是什么感觉。手到擒来，北北，三个电话之内解决。”
　　她拎着裙摆站起身，柳北芙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体的某一处：“你没穿内裤？”
　　“为了响应我那个支持no bra运动的date对象，我刚刚创造了no panty运动……好吧，其实是发现你喊我太激动所以忘穿了，我现在就回去找，但愿没被哪个小混蛋偷走。爱你！”
　　竺心蕙送出一记响亮的飞吻，鞋跟一勾，合上了门。
第141章141.翠纶桂饵
　　又一觉醒来，招聘网站的私信栏已经塞满红点。自从被辞退之后，丁扉一直在努力投递简历。竞业协议让她不能在本行业内工作，但无论是哪一行都需要维护名誉，那么每一行都有雇佣她的动机。即便删去那些需要保密的部分，她的简历依然光鲜亮丽，显然为所有公关岗位而生。她并不挑拣，只要工作对口她就会发出简历，压根不看具体地区或者底薪。她知道这很困难，录用率也许只有百分之零点一，那么她就发出一千份简历。
　　“你还没结婚？也没生过孩子？”HR问。
　　“我连月经都没有。”她熟稔地回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出具医学上的证明。”
　　她相信工作正如世界上的所有其余事，要成功只有两点：成人所不能成，忍人所不能忍，她能完成一切，她能忍受一切，她注定成功。
　　“要求：35岁以下。”
　　可她没办法让自己回到三十五岁。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老，她正在最富有创造力、最愉快、最健康的时刻，现在的她远比三十岁的、二十岁的她要更加优秀，就如同保存得当的陈酒越发醇香。何况她没有家庭的拖累，孑然一身，这些公司还想要什么？他们在等待什么样的员工，慈善家还是来玩耍的富家子弟？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应聘者？”
　　HR回复：“别来。我刚开除了我的同事，我自己也快了。”
　　丁扉把电脑合上，闷闷不乐地喝了口威士忌。老家常说大早上喝酒的不是正经人，但她的作息已经乱套了。前天晚上看金融分析看到三点半才睡着（手机砸在了脸上），早上六点半被生物钟准时叫醒，太困了又睡了个回笼觉，下午两点醒来，拿昨晚的剩饭炒了个饭，正好和熬了一晚上的孟映潭一起吃。碗筷自然是她来洗，孟映潭是名副其实的油瓶倒了都不扶，嘴边还沾着炒蛋屑就又溜回去看文献了。
　　作息一乱，丁扉全无睡意，坐在电脑前把招聘网站刷了个干净，头昏脑涨身心俱疲，趴在电脑前打了个盹，想要出门买点酒借酒消愁。她一开门，天光大亮，居然已经是早高峰时间，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赶地铁的白领匆匆走过，丁扉蓬头垢面地站在门口，被日光刺得眯起眼睛，好像一只被锄头挖出来的鼹鼠。她一点也不困，却从心底里想再窝回硬板床上继续睡下去，这样她就不必见到其他人类赶路吃饭生活工作，世界井然有序一如往常地运转，只有她被远远抛下。
　　不行，不能回去。她又灌了一口酒，穿上运动鞋，走向社区健身房。
　　做了四组站姿杠铃卧推，丁扉直起身子，把衣服按到身上吸走汗液。忽然一瓶运动饮料举到她面前：“要喝吗？”
　　她下意识地去拿，但手腕酸软得握不住东西，运动饮料滑落在地上。饮料的主人立刻把它捡起来，站在一旁等着。这是个年轻的男孩，黑色的紧身短袖显示出锻炼良好的身材，他冲她露出羞怯的笑容，有点卷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
　　丁扉缓过劲来，摆手拒绝了饮料。“不用了，我不会下载APP也不会关注公众号的，这里不能推销，你最好在工作人员来之前快走。”
　　“什么？”男孩讶异地道，“你误会了！我只是不小心多买了一瓶饮料喝不过来，看到你没带水，所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丁扉的确有些渴了，问他：“饮料开封过吗？”
　　男孩立刻拧开瓶盖揭开封口铝膜，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她只是想确认饮料里没有加料而已，不是要他伺候自己……也算确认过了。她道了声谢，一口灌下去大半瓶饮料，放下瓶子时男孩的手上已经放着纸巾等她取用。
　　“不用了。”她坚决地说，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男孩收回纸巾，打开了一个二维码。果然如此，他接下来就要告诉她这瓶饮料的价格是三位数然后敲她一笔，这个小贼还没学会识人之术，看她衣着朴素就以为她孤立无援。真麻烦，但她又放心下来，有所求的男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无所求的男人。
　　“多少钱？”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拿到你的联系方式了？”男孩期待地看着她，被她怀疑的目光盯得低下头，阳光照亮他后颈上的细密茸毛，汗液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我想再多和你聊聊，如果你有空的话……你让我想起我的姐姐……”
　　丁扉忽然说：“抬头。”
　　他抬起头，丁扉迅速地拍了一张照片放进搜索引擎里识图，跳出来艺术照、认人帖和满口黑话的八卦，百科词条被挤到第二页。“我说为什么看你那么眼熟，”她说，“你是不是以前在白石待过一段时间？”
　　男孩呆住了，像一只被老鹰盯住的鸽子。
　　已经有排不到器材的人往这边看了，丁扉示意男孩出去聊。
　　服务员端上两杯雪顶咖啡，丁扉把咖啡递给男孩，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双手接过。
　　还在白石传媒时，丁扉见到男孩是要站起来以表尊重的。虽然那时她在公关部已经能独当一面，男孩没成年、毫无演艺经验还有一堆黑料，但背后有佳士得亚太区总裁级的大人物做金主，整个公司上下一心要强捧他做下世代顶尖偶像，综艺资源个人单曲晚会主持全都安排上，还把他安插进某个戛纳最爱的大导旗下电影里演了个配角。饭圈老油条嗅到此人资源丰厚纷纷入股，营销号跟上吹捧“紫微星”“待爆咖”，如同发射台上的火箭万众瞩目，只等他一飞冲天，星途璀璨。
　　但男孩没能一飞冲天。某一天，他悄无声息地从大众视野中消失了。关注着娱乐圈的人则是知道男孩和某三线小花的私密视频被流出，各大娱乐论坛的讨论帖虽然屡屡被封，但外网上还能看到不打码的原视频。而作为白石传媒的内部人士，丁扉知道男孩销声匿迹的真正原因：他已经尝过被粉丝捧在手心、名利双收的滋味，不愿意再伺候年老色衰的金主。金主发现男孩和小花偷情勃然大怒，要公关部散播私密视频让两人社死；男孩求情后她心软了，但还是对那个小花满心怨念，要公关部把网上流传的所有私密视频都换成男孩打码小花露脸的版本，是所有，一个都不准漏。
　　时至今日丁扉依然能回忆起金主提出这个要求时整个公关部死一样的沉寂，她的师傅那种老油条都差点没挂住脸上的笑容，而旁边的同事已经偷偷打开了58同城。
　　丁扉漫不经心地划着短视频网站上男孩的账号。资源堆出的虚浮人气并没有化为忠实的粉丝，他现在只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搞过直播和女网红炒过cp也卖过腐，上些无人问津的网综。有人剪了他深夜直播中落泪表示想回到娱乐圈的片段，下面仅有的几个粉丝发着心疼抱抱的表情。他现在的女友是某直播间著名卖货网红的徒弟，粉丝们觉得格调配不上，在卖货网红的直播间里下单不付款以表抗议。
　　“丁姐。”男孩偷眼看她的表情，“珊姨和你还有联系吗？”
　　丁扉倒真知道珊姨这位大金主现在的状况，她正被一起洗钱案搞得焦头烂额，无心和小朋友玩恋爱游戏，跟在身边的只有一个努力转型的青年演员，此人明面上已经有了妻儿，也许珊姨看上的就是岁月和家庭打磨过的高情商。
　　“早没了，”她笑道，“我就是在人家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而已。”
　　“哪有，我一直很佩服丁姐你，英姿飒爽女中豪杰，又会照顾人。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
　　男孩慢慢摸上丁扉的手，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傍不上大金主，于是盯上了她手里那点钱和资源？真是昏招，早在男孩移情小花之前他和珊姨的私密照就被泄露过不止一次，那时丁扉才三十不到，看他舔珊姨脚的照片看得晚饭都吃不下。隔壁桌的同事淡淡地道：“师傅心疼你，给你安排的是口味最轻的啦……你猜我删的照片里他在舔什么？”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到这个年纪我也没想法了。”她喝了口咖啡，“我刚刚看你账号，你快要结婚了？恭喜。”
　　“已经拍订婚照了！总有人觉得当网红的女人都不正经，但她是个好姑娘……”
　　男孩把手机递给丁扉，照片里身穿婚纱的女孩踮起脚亲吻他的嘴角，满脸都是幸福和意气风发，再丑闻缠身的前小明星到底挤进过娱乐圈，娶网红也算是向下兼容。她知道自己未婚夫的过去吗？丁扉很难想象这个自述十五岁离开农村挣生活的女孩天真无辜被未婚夫蒙骗，但更难想像她看过那些照片后，还能下得去嘴亲他。
　　竺心蕙大步走进房间，翘着二郎腿坐在到办公桌前，肩头夹着手机，手里转着一支笔。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笔也越转越快。
　　“so？你昨晚说什么来着？那个丁扉还在白石传媒的时候就对你芳心暗许，只是觉得自己大了你十几岁很自卑不敢追你，年近四十还未婚嫁是对你念念不忘，只要你一个媚眼立刻手到擒来，我一定要把这个机会给你？不，不是你蠢，是我太蠢了，我怎么会蠢到相信你有这么好的资源放着不用，跑去谈小网红。行了下去吧，我现在忙得很，你的欺君之罪事后再清算。什么？她给你做过公关你还敢勾搭她？你……我可算知道你有那么个大金主怎么还能混到当小网红的地步了。无事退朝！”
　　她把手机扔到桌上，下意识地啃咬着笔头。程末从她身后摸索着站起来，把躺椅背到背上，扶着墙缓慢地走向门口，她一惊，随即亲昵地拧了一把程末的手臂：“末末！不好意思呀，我没发现你在房间里睡觉。有床就睡床呀，干嘛背着躺椅走来走去？”
　　程末低声说：“我腰不好，得睡硬板床。”
　　“那就叫北北把你房间的床换成硬板的呀！”
　　“算了吧，没必要专门空个房间出来……”藤制的躺椅纵横交错地压住她的背脊，像是畸形的蜗牛壳。程末眼盲但感官敏锐，听人讲话时总是面向着那个人，竺心蕙有一种被盯着的错觉。
　　她把笔头从嘴里拽出来，敲打着下巴：“不应该啊，这蠢人虽然蠢，但没整坏脸，也没有身体问题，她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是那个丁扉吗？”程末问。
　　“是。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感兴趣？”
　　“既然她快四十还没结婚……”程末慢吞吞地说，“她也许是同性恋。”
　　“我的姬达很准的，她身上闻不到一点女同的味道，”竺心蕙否认道，“你说她是跨性别者都更有可能一点。而且四十岁没结婚，就一定是同性恋吗？这么说来我也是同性恋，可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
　　“生了孩子，就一定不是同性恋吗？”
　　以缓慢的语调说出这句话，程末背着她沉重的壳朝门外移去。
　　竺心蕙答不上来，但她轻巧地抛开了这件事，并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对原先的问题豁然开朗：她怎么忘了呢！丁扉工作过的白石和宝瓶座都偏重男团，里面年轻帅哥多如泥沙，她恐怕早就阅尽千帆了。虽然竺心蕙觉得年轻男孩是怎么也看不腻的，但总有人爱当异食癖，她也管不着；她不知道年上男的好坏，但市场知道，看不见的手永远是那么强大。
　　她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把你们业绩最好的杀猪盘讲师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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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纶桂饵：汉语成语，比喻过分追求华美，收不到应有的效果，而适得其反。翠纶：用翡翠鸟毛做的钓鱼线；桂饵：用桂花做的鱼食。（来自百度百科）
第142章142.中年人与海
　　【……你真的是那个业绩最好的杀猪盘讲师？】
　　『是的。竺心蕙女士，您不相信我，您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傲慢残酷是富有魅力之人的特权，像我这样丑陋，如果还不懂得人心，要怎么找到归宿呢？』
　　【你已经结婚了？我还以为没有女人会容忍自己的丈夫做这种工作。】
　　『是的，不是我敝帚自珍，我妻子的容貌不逊色于您，而且很容忍我整日出去钓鱼。女性想要在婚姻中得到的东西比男性要复杂得多，但外貌和所谓的忠诚都不在其中。如果有人说这对一个男人很重要，他不懂女人，也做不了我这一行。』
　　【那就让事实说话。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女人可不好对付。】
　　『不，您能给我准确的身份信息，这一盘就成功了一半。我们这一行把下手对象叫“猪”，杀猪盘嘛，但我自己喜欢叫“鱼”，杀猪只要捆了手脚拿刀砍就好，钓鱼才是脑力活。这条“鱼”曾经事业有成却遭到打击，会强烈地渴望自己的能力被承认，以求教的虚心态度靠近它，就很容易开启话题……』
　　丁扉推开门，拖长声音：“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要么是坩埚冒泡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要么就是孟映潭又出门晃悠了，这个怪女人从以前就会在不适合的时间出现在不适合的地点。她翻倒在床上浑身热腾腾，没有一点食欲，干脆也不做饭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有个叫“岁月多蹉跎”的账号发了条好友申请给她，申请信息长长写了一段。
　　“丁老师您好，我姓李名程宏，老唐介绍我来的，我女儿很想进圈子，想请丁老师看看适不适合。”
　　这人显然完全没有对娱乐业最基本的了解，只是头脑发热就要勇闯娱乐圈，肯定是素人被大导看中一炮而红的故事看太多了。这种信息以前在微信里一刷一大把，她看都不会看，但是现在她失业了，又很闲，这个信息久违地给了她一点一切还像以前一样的感觉。
　　她通过了申请。
　　『假身份的年龄比“鱼”大上2到5岁最好，在这个盘里我已经四十多岁，如果未婚无孩，“鱼”会怀疑你隐瞒了什么缺陷。我一般说前妻病死，有一个女儿。女人寻找丈夫就像寻找工作，我自然要打出诱人的条件：急招妻子一名，上司温和，下属友善，工作稳定，晋升路线明确，没有前妻继子挡道……』
　　岁月多蹉跎：谢谢丁老师（呲牙）
　　岁月多蹉跎：这是我女儿李梦，身高169,46公斤，钢琴八级，从小练习芭蕾舞，刚刚被录取进北京舞蹈学院。她一直有个明星梦，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圆梦？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清秀的长发女孩坐在钢琴前，留微须的男人站在一边，笑容温和。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把你介绍给我的人应该也说过我的性格，我就不多客套了。
　　岁月多蹉跎：我不玻璃心，哈哈
　　岁月多蹉跎：我女儿怎么样？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不怎么样，但够用了。如果要成名，你的资质比你女儿的资质更重要。
　　岁月多蹉跎：我已经老了，不适合上电视吧（呲牙）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你女儿能不能成功主要看你的财力和人脉。这个年龄入圈已经很晚了，想要有机会踏进娱乐圈的门槛，你得为她争取到大量的刷脸机会、甚至得到两个小制作的主角。
　　这人应该没有太多娱乐圈的相关人脉，否则也不会七扭八歪地只找到自己这个前圈内人士了。就算碰壁，和她也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还是想多嘴一句，仅仅只是为了发泄无处可去的精力。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这是一个无底洞，即便已经做到最好，也未必能成功，反而可能拖垮整个家，也浪费你女儿的青春。你妻子支持你吗？
　　岁月多蹉跎：多谢指点（抱拳）
　　岁月多蹉跎：我爱人已经去世了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抱歉。
　　岁月多蹉跎：没事，都过去了。
　　『……老板给出的待遇优厚，却还不自知。打了窝才会有鱼聚过来，在小恩小惠上豪爽，“鱼”才会觉得你的财富真的触手可及，咬上钩。』
　　岁月多蹉跎：丁老师你吃荔枝吗？增城仙进奉刚上市，非常新鲜，我寄点老树果给你吧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我不太吃水果，好意心领了。
　　她虽然没了工作，倒也没有混到要靠别人的好意才能吃上水果的地步。
　　岁月多蹉跎：我女儿从小到大就这么一个愿望，我肯定是砸锅卖铁也要实现的！但娱乐圈是不是很乱的？我女儿性格比较温柔的，不太会争抢，我怕她去演戏被人欺负。我投一部电影，让她当女主角，会不会好一点？
　　这人真的知道投资一部电影要多少钱吗？丁扉在床上翻了个身，还是决定委婉一些。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网络电影也要几十万左右。
　　岁月多蹉跎：不用最小成本！丁老师，辛苦你这么细心了，不用替我省钱！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正经进电影院的小成本电影，光制作都是千万打底，还有宣传发行营销等等各种费用……你自己算一算吧，能不能拿得出这么多流动资金。
　　岁月多蹉跎：鲜生水果是我的牌子。
　　『水果连锁不像科技公司需要打造明星老板，掌权人的知名度本来就更低。鲜生老板的侄子曾经被绑架勒索过，这之后他一直很低调，网上没有关于他和他家人的任何信息，是再好不过的冒充对象。』
　　【就算网上没有相关信息，冒充的人物越大，只要对面有基本的常识，你就越容易被拆穿。】
　　『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条“鱼”见过世面，尾巴上栓红绳游过两趟龙门，我装个小公司的部门经理，它看得上我么？利诱的利够大时，就会变成暴力，人被利益砸晕时是没有理智的，就像电鱼不需要技巧。』
　　鲜生水果？全国有几千家加盟店的那个最大连锁品牌？怪不得对方说不用替他省钱，鲜生水果的现金流确实能投得起小成本院线片，甚至可以让小公主带资进组有一线演员的热档期大片！
　　丁扉赶快长按上一条信息想撤回，结果手滑点成了删除。她盯着“已删除”的灰字沉默片刻，打开浏览器搜索“鲜生水果的老板”。百科里只有董事和总经理，没有一个人有“创始人”的标注，她又改成搜索“鲜生水果创始人”，连名字都没搜出来，更别提正脸照和婚姻情况了。
　　她激动又疑虑，激动是因为居然联系到了这么大来头的人，疑虑同样是因为居然联系到了这么大来头的人，简直像假的一样，鲜生水果的小公主想进军娱乐界，没有掮客上赶着牵线搭桥？但直接问也不对，听起来跟自己怀疑他身份一样。
　　她给老唐发了条信息，然后点进这人的朋友圈和视频号翻起来。朋友圈里一半是女儿的照片，少女穿着白舞鞋亭亭立起脚尖，后面的落地镜里映出穿着西服裤蹲马步的拍摄者；少女坐在白色跑车里托着小蛋糕，配文“18岁生日快乐”。另一半是些一本正经的感悟和鸡汤，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事业小有成就的中年男人。
　　丁扉开始相信这人的身份了。市中心豪宅夏威夷度假是暴发户和富二代爱晒的“社交面”，对有钱了二十年的大公司创始人而言，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没什么好炫耀的。孩子正派成才，才是千金难买的奢侈品，值得他骄傲地展示在朋友圈里。
　　老唐：确实有人来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是个年轻男人，我之前在酒会上认识的，好像在做高科技水果贴标什么的，我也搞不懂。
　　她回了个ok，深呼吸了两下，血液化作蒸汽在血管里奔腾。offer近在咫尺，这叫什么？瞌睡了来枕头。
　　【你不是要用钱把她砸晕吗，一辆法拉利SF90不够吧？】
　　『我的手机里确实有一整个地下车库停满豪车的照片，它就像是臭气冲天的粉饵，只能钓鼻子不灵的小鱼。大鱼闻得到怪味，警惕心强，钓大鱼不仅要下做工精细的拟饵，还要一直操控它，让大鱼以为看到了真正的小鱼从而激起食欲——大鱼吃掉小鱼是为了生存，而人钓大鱼是为了刺激。』
　　【你做这一行也是为了刺激？】
　　『当然，从远古时期我的祖先抓着长矛围猎开始，捕猎的本能代代相传直到现代。男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无害地满足他们的本能：竞技体育、游戏、极限运动……一次又一次地取得胜利，也攫取实利、荣誉、爱慕、成就感……您难道不清楚男人的本能吗？您不正是靠着扮演一个艰难任务的诱人奖励、一个魅力十足的稀有猎物，在这一行脱颖而出吗？』
　　【嘘——废话太多了，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点评我的。可别手里有根钓竿，就看谁都像大鱼。】
　　『那就让事实说话。看，浮标已经动了。』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方便电话联系吗？
　　岁月多蹉跎：五分钟之后我打给你。
　　手机响起，丁扉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喉咙上，好像有人掐住了那里。别屏住呼吸，屏住呼吸的同时你就失去了思考，此乃《实习医生格蕾》的祖训。
　　她一手握住笔，用手肘按住笔记本电脑，接起电话。“喂？是李先生吗？”
　　“丁老师你好，”对面的声音爽朗却不紧不慢，和所有上了一点年纪的人一样响亮，“找我有什么事？不急，慢慢讲。”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我不清楚你的具体预算，说了些废话浪费了你的时间。如果得到鲜生水果公司的资金支持并加以适当的运作，我认为你的女儿有机会在下个十年饰演3部以上口碑年代正剧、成为知名实力女演员，或者拥有自己的独立潮牌，出演5部以上青春爱情电视剧，成为新生代一线流量。”
　　“加以适当的运作？但是我完全搞不清楚娱乐圈，我已经落伍了。”对方仿佛很头痛地说，“我也不敢随便请不知底细的人，我就小梦这么一个孩子，肯定要保证她不被欺负。你是一个我最近正在合作的朋友推荐来的，说你很有能力，嘴又严实。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后可以用什么样的形式合作……”
　　对面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秒。丁扉立刻将自己的话挤进这个空隙里：
　　“你可以雇佣我。我刚从娱乐公司离职，手里依然有大量圈内人脉和营销资源，如果你女儿想进入娱乐圈，牵线搭桥和营销的钱无论如何都要花，交给我一分钱可以花出十分的效果。现在我受竞业协议的约束，不能直接从事传媒娱乐业相关的工作，但绕过竞业协议很简单，我实际上在你的公司从事的工作和合同里的工作可以完全不一样，这方面我有很多经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我可以进入鲜生水果的营销策划部或品牌公关部，实际上我刚刚简要地看了一下鲜生的年报和最近一年内的舆情危机事件，我认为鲜生并没有一个成体系的营销计划，危机公关响应能力也完全有待改进。我可以为鲜生的营销公关提供许多想法和投放建议，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希望能和营销部门谈一谈。”
　　“别那么心急，”对面依然不紧不慢，“合作的机会都会有的，但我想先好好认识你这个人。我们可以多聊聊天，找时间吃两顿饭……”
　　“我希望通过展示我能为你、你女儿、你的公司所做的事，让你认识我。谁不该心急呢？时间过得总是比我们想象中更快，你的女儿早一天筹备入圈就早一天开启她的职业生涯，十八到二十五岁是一个女明星的黄金事业期！鲜生水果也是一样，去年夏天就大规模出现的果切细菌超标事件如果今年继续重演，被竞争对手拿来推波助澜，二十年老品牌的好名声会毁于一旦……喂？是不是信号不太好？”
　　“过且喜军？”对面怪腔怪调地重复了一遍，扬声器里传来杂音，对面似乎是盖住了话筒在和别人谈话，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有了声音：“嗯嗯，果切细菌超标，我知道。不过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这么着急想参与进鲜生的运营，我们有自己的成熟团队……”
　　“是吗？”丁扉的语调冷淡下来，“可是去年有报道老人食用细菌超标的果切后腹泻死亡，家属现在还在和鲜生打官司，你认为闹出人命到压不下去的运营团队是成熟的吗？”
　　对面干笑两声，底气弱了许多：“人命的事情……当然要重视。他们这边一直在处理，具体的……哎，很复杂，你刚进来就搅这趟浑水也不合适……”
　　“是吗？可是报道出来后鲜生水果就发公告强硬辟谣，说这纯粹是民众恐慌加上无良媒体推波助澜造出的谣言，并高调起诉造谣源头账号，你作为鲜生创始人，会说这是‘人命的事’？”
　　对面一愣，急急地道：“你误会我了，我这么讲的意思是……”
　　“你打电话来时我就觉得你松垮得奇怪，果切细菌超标也听不懂，对鲜生的舆论环境还没我熟悉，我说什么你就顺着讲下去。还想和我吃饭想了解我这个人，你忘掉了你女儿还等着你为她铺路么？真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斤两么？”
　　“你不要突然开始怀疑我！”对面提高了声音。
　　丁扉一下被点燃了情绪，以更大的嗓音吼道：“我没有在怀疑你，我在指出事实，你压根不是鲜生老总，你是个骗子！谁派你来的？”
　　电话那头迅速地恢复了平静：“我没有骗过你任何东西，随便你去报案，去发到网上，没有实际利益受损，不会有人觉得我是骗子。”
　　“警察顶个鸟用，我亲自收拾你。”丁扉冷笑，“隔着电话线打不到人就抖起来了，马上叫你见见世面。等着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号发给通讯录里备注为“社工库”的账号，又转了四百元，备注：“查全家户口”。
　　她原本不想把这压箱底的战略武器拿出来，实在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奇怪了，之前有个装不认识来搭讪她的前明星，现在又有人冒充公司老总来套近乎，目的性全都非常明确，她怀疑自己被谁盯上了。必须得敲打敲打这人，让他把真话吐出来才行。
　　孟映潭睡眼惺忪地从里屋探出头来，一缕亮蓝色的不明物体挂在她发梢上：“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丁扉摆手，“跟人讨论点事情。你头发上面挂了一条塑料片还是什么……”
　　她低头把亮蓝色塑料捋下来：“我想用垃圾袋盖住坩埚防止有毒气体泄露，垃圾袋裂了。没事就好……我突然听见特别大一声响，还以为什么管道炸了。”
　　“我在和人吵架。”丁扉略有些尴尬地说，“工作的事。”
　　“发现哪里不对记得和我讲，这里的东西很多都有危险性……”孟映潭梦游般点点头，缩回了里屋。
　　“社工库”很快把身份证正面发了过来，说是这个手机号的实名验证，丁扉一看，居然是个女的，于是转发给那个骗子。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你的号码是你老婆的手机？挺谨慎嘛，还拿她挡枪。
　　岁月多蹉跎：你想干嘛？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告诉我谁指使你来的。别跟我说你被抓到缅北搞电信诈骗，诈骗都是广撒网，哪有这种量身定制的？
　　岁月多蹉跎：你的名字和电话都在微信上能看得见，不怕我也找到你身份证吗？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我知道怎么开盒，当然也知道怎么保护个人信息。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居然没查到这女人的结婚记录？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无所谓，反正不是你老婆也是你姘头。我已经拿到了这个手机号的所有注册账号，你不愿意告诉我谁指使你，我就去找她，找到你愿意说为止。
　　【你老婆？就这还容貌不逊色于我，感觉你的审美有点小众。】
　　『这是重点吗？对面把我盒都开了，还这么嚣张！你是雇我的人，不做点什么吗？』
　　【我又不知道怎么防开盒。你没有完成任务，我不收回定金已经够关心你，就当是看戏的门票咯。人吃鱼是常态，鱼吃人才叫新闻呀，我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就演你的，嗯……中年人与海吧。】
　　『好，是你逼我把你供出来的，你去和这个疯婆子纠缠吧，看看她能人肉出你的多少料来，能不能再送你进一次局子！』
　　【你说什么？】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那群陪你玩的小子全都知道你的底细，我至少看到过三次你在指定居所*的照片，光着脚，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不化妆时你就是个丑逼！』
　　【……到此为止。】
　　『你说到此为止就能到此为止？我可不觉得——啊……啊啊……』
　　【你的路途就到此为止，不能为饵也不能为草料的身躯毫无意义。在女神的残片面前，向你的恐惧俯首吧——向“克里奥帕特拉”俯首吧。】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不回我？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拍了拍岁月多蹉跎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已拨号，对方未接通]
　　丁扉（电话同微信号）：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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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监视居住是一种强制执行措施，要求犯罪嫌疑人或被告在一定期限内不得离开指定的区域，并对其行动加以监视，程度比拘传更轻，比取保候审更重。监视居住应当在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的住处，但对无固定住处或在住处执行可能有碍侦查的，可以在指定的居所执行，这就是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因为法律法规的不完善和监督的缺乏，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往往成为刑讯逼供的重灾区。
第143章143.幸福生活秘籍
　　“社工部”服务周到，把杀猪盘手机号关联的所有账号也都列了出来。丁扉一个一个查过去，发现这个手机号在直播平台有个几十万粉丝的账号正在直播，点了进去。
　　直播间上方滚动着“芸芸情感秘籍”的字样，眉毛黢黑，脸如鹅蛋一般溜圆的长发女主播正在和观众连麦，礼物的特效从她头顶雪花般落下。
　　女观众年轻的声音里透着激动：“我是来感谢主播的！我和男友爱情长跑7年，一直没有进展，男友因为工作性质关系会接触很多同龄女性，我怀疑他变心了，和他吵了好几次架，差点到了分手的地步……还好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主播的直播。看完情感专栏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布性太强，男友是标准剪子男，布女剪男是官配但情感不顺。我又买了会员全方位改造课程，努力修炼自己的剪性提高MV降低PU，不再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一点一点往布剪女转化，和男友的婚期定了下来，房产证也加上了我的名字！”
　　主播连连点头：“直播间的姐妹们看到了没有，优秀学员哈，不期待别人为自己改变，感觉到痛苦就自己改变，这个就叫强者思维！很多宝宝问我工作太辛苦没时间提MV，还有工作性质PU就是很低怎么办，我在这里也跟大家说一句难听的大实话，没有男人图你挣的那几个钱的，为了几毛钱把自己搞成一个蓬头垢面的可憎的老妖婆，真的不值当。钱就让男人去挣，我们要做的是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花钱！连麦的妹妹也要继续努力哈，把石性也提上来。你男友现在怎么样，还有多偶倾向吗，每个月给你多少米？”
　　“工资卡直接上交给我。我男朋友现在越来越不修边幅了，胡子也不剃，”女观众高兴地说，“越来越像个石男了！”
　　石男听起来不像个好词。石女显然更不是个好词。
　　主播啪啪啪鼓起掌来，一边号召直播间里的观众祝贺这个连麦的女孩，一边开始推销起链接里799的情感专栏。丁扉不想给主播送钱，把“布女剪男”输入搜索栏，点击跳出的第一个结果：“石头剪刀布情感理论”。
　　会客室里。眼镜蛇拔出牙齿，在昏迷男人的脖颈上留下两个鲜红的孔。竺心蕙伸手让它缠绕上来，它嘶嘶地发出愉快地声音，伸长脖子去亲吻她的嘴唇。她伸出舌头舔舐着眼镜蛇黄黑的眼睛：“好孩子，好孩子。呵呵，辛苦你了……”
　　她把昏过去的男人拨到桌子下面，大屏幕上投屏出正在和观众连麦的主播。这应该就是丁扉要寻仇的女人吧？真好奇丁扉会怎么做，是把她在网上游街示众呢，还是干脆找到她本人的住处痛殴此人一番……第二个计划业已失败，继续努力也无济于事，不如先看一会戏。
　　竺心蕙久经情场，这个主播所说的“石剪布情感理论”她也略有了解。这个理论把男女分为剪、石、布三种类型：剪男英俊嘴甜爱打扮、倾向于依靠伴侣生活、甚至会挖别的男人的墙角、也就是所谓的“窃偶”；石男是专一顾家的普通人；布男富有、倾向于拥有多个伴侣、不提供情感价值。女性也是一样，剪女貌美温柔高情商，石女专一顾家沉闷，而布女则脾气暴躁、自视甚高、愿意为伴侣花钱。
　　男性的属性克制女性的属性则是官配，如石男剪女、布男石女，都是石剪布理论中的优秀配对；而剪男布女的组合虽然同样容易出现，却被这个理论认为注定结局悲惨——当然是女方结局悲惨。
　　石剪布理论的价值取向相当明显，最显著的就是对剪男和布女的贬低——同为剪属性，剪女是貌美聪慧、善于交际的优秀对象，剪男则被强调没有责任心、攀缘附势、热衷出轨。富有是布男的天然属性，而布女却囊括了并不富有，只是外貌普通、性格暴躁、注重工作胜过家庭的女人。这些潜藏于理论底层的褒贬，轻易建构出一套完美的婚姻逻辑：成为美丽温柔的妻子、寻找持重专一的丈夫，或者成为安稳持家的妻子、寻找事业有成的丈夫。在这个理论之中，幸福的婚姻是如此简单，不需要考虑任何其他变量；通向幸福婚姻的路径又是如此狭窄，英俊嘴甜的男人或专心工作的女人禁止入内。
　　第一个告诉竺心蕙石剪布理论的女孩只有二十出头。“别再看那些鼓吹自由独立的情感理论了。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但根本没有用。”那个女孩郑重其事地说，“你唯一该读的就是剪石布理论，它很刺耳，但教会我面对赤裸裸的现实，男人想要什么？MV高，也就是伴侣价值高，漂亮温柔，同时PU低，也就是亲子不确定性低，保守情感经验少，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如果想要更好的男人就要做出牺牲，如果不做出牺牲就要接受对方的不完美，抱怨没有用，要么改变，要么接受。我感谢发明这个理论的人一辈子！”
　　直播里的女观众颤抖着声音：“我男友现在越来不修边幅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石性越来越强。芸芸姐，我要感谢你一辈子……”
　　记忆里和现实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竺心蕙笑出了声。她早已习惯把男人当做两元店的商品，不看标价就丢进购物车，居然有人还想着给义乌小商品搞出点瑕疵，免得被别人偷走。和男人玩是为了开心，如果非要牺牲、接受、不抱怨，还有什么开心可言？
　　眼镜蛇趁机钻进竺心蕙嘴里，把牙齿楔进她的舌头，微凉的感觉从舌尖扩散，她的脸颊一下酥麻起来。据说微量的蛇毒不仅有降压止痛的功效，更使人感到飘飘欲仙，如在云端……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唐姝甜的声音问：“里面有人吗？”
　　没等她反应过来，唐姝甜就开门进来，看着嘴里含着蛇头的竺心蕙目瞪口呆了两秒，把手里的资料一抛跑了出去。蛇牙死死勾着竺心蕙的舌头，她还没把蛇从嘴里拉出来，唐姝甜就又冲了进来，手举一把捡垃圾的长夹子，满脸写着视死如归。竺心蕙滚下椅子，垃圾夹打在椅面上当啷一声响，让她疑心唐姝甜是不是想趁机殴打自己一番。
　　眼镜蛇终于松开牙齿，竺心蕙把它拽出嘴，它迅速钻回竺心蕙怀里。唐姝甜紧紧盯着缠在竺心蕙腰上的蛇：“你感觉还好吗？别动，我把蛇打死就就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竺心蕙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唐姝甜表情一变，高举垃圾夹就要砸下来。
　　“别别别别伤害我的小蛇……”她狼狈地把从衣领探出的蛇头又塞回去，“它叫阿普斯，是柳北芙给我的赐福。”
　　“但它咬了你！”
　　“我们就是亲着玩，它知道分寸，不会杀掉我的。它咬我的感觉还有点让人上瘾呢……”
　　“那你为什么吐血？”
　　“蛇咬的。”竺心蕙吐出舌头，眼镜蛇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了两个几乎穿透的锥形伤口。
　　唐姝甜放下垃圾夹：“你怎么不早说？”
　　“蛇在我嘴里我又说不了话。”竺心蕙笑吟吟地去撩她的头发，“谢谢你呀甜甜，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的安全。”
　　眼镜蛇从她的脖颈边伸出头来，威胁一般吐出舌头。唐姝甜狠瞪了一眼嘶嘶作响的小蛇，但那不像是厌恶，更像是恐惧。她总是把恐惧以厌恶的方式表现出来吗？
　　唐姝甜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资料，抱怨着：“最近总是有男人来找柳北芙，所以我都来这里做文书工作，没想到今天你会在。每天上班都看不到你，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竺心蕙又把昏迷的男人往桌底藏了藏。“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啊。你的工作发挥不了你的优势，所以你才这么辛苦……好好好我不说了。”
　　唐姝甜收回目光，皱着眉看投屏播放的直播。女主播千篇一律的话术看得竺心蕙很无聊，越过桌子去碰她的眉心：“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整天皱着眉呢，会有川字纹的，你笑起来多漂亮啊。”
　　她一躲：“你除了别人长什么样，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在意了吗？”
　　“夸你好看还不开心……”竺心蕙嘀咕，难道是被说了太多遍了？她也被很多人说了很多次长得好看、打扮漂亮，但从来没有厌烦过啊？
　　唐姝甜头也不回：“我希望我能因为别的特点被人记住。”
　　竺心蕙心想，我已经记住你了，你特别难搞！
　　“那么，就是你其他方面的长处还没有亮眼到足够盖过你的漂亮。而且因为你格外漂亮，所以要锻炼出盖过漂亮的长处就格外难。”
　　唐姝甜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接受柳北芙的赐福了，我还以为能得到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呢，真遗憾……”
　　哈哈，是啊，真是太遗憾了。那个搞杀猪盘的真没说错，傲慢而残酷是美女的特权，只有美女才敢说美丽没有价值。
　　墙上的直播投屏还在放映，主播向观众反反复复强调着“高攀遭雷劈”。
　　“你不会喜欢看这种直播的，”竺心蕙说，“这个直播间里全都是你最看不起的那种女结婚员，把自己打扮得美丽乖巧，锻炼得柔顺毫无二心，最大的目标就是趁年轻找到一个专一收入稳定的丑男人，让他供养自己一辈子。她们渴望着像你一样漂亮，因为美貌可以交换财富，所以美貌就是财富，为此她们愿意付出时间、健康和快乐。你当然可以说她们愚蠢、庸俗、拜金、目光短浅，但她们从几千年前就存在，从来也没有消失过。”
　　“你好像觉得我对女结婚员有敌意？实际上她们对我才有最多的敌意。就是这种人仇恨我穿短裙，仇恨我扎起或披下头发，仇恨我朝着男人或者对着空气笑，擅自把我看做要争夺她们男人、毁掉她们下半生的假想敌，认为自己赢不过我而更加仇恨我。她们的仇恨正展现出她们的虚弱无能，我为什么要恨虚弱无能的人？她们用美貌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没有想过她们注定会老去，仇恨我的容貌带给她们威胁时，没有想过我也会老去。必然会随着时间消失的东西，能算是财富吗？”
　　“金钱会消失，智慧也会消失，随着时间流逝，所有东西都会消失。”
　　“金钱和智慧是暴力，能够强迫人去做他们不愿做的事。到处都是畏惧富人、畏惧智者的人，哪里能见到畏惧美丽的人？我从没遇到过畏惧我的人。”
　　唐姝甜高仰着头倚在桌边，投屏在她的脸上敷了一层浅蓝色，她的长发散发出幽光，仿佛夜晚浪潮起伏的海洋。竺心蕙想起去伊斯坦布尔度假时看见的黑色的海，如同巨大的空洞吞噬游轮。
　　真的没有人畏惧你吗？那种人一定存在于世界上，只是你永远都见不到而已。他们一看见你，就会像看见太阳的鼹鼠一样躲藏回地底下，不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你的光芒灼伤。远离男性并不会保证你的安全，只会让你对世界的另一半更加陌生，而陌生就是恐惧和危险的来源。因为你讨厌男人、远离男人，所以你不知道有雄心壮志的男人是何等害怕你这样的女人，害怕淹没在你深棕色的双眼里，变成你的奴隶。
　　“你没遇到过吗？我就遇到过呢。我的好几个男朋友都被他们的朋友警告过，不要让我这样有心机又如狼似虎的女人迷惑了，为了床笫之乐空耗自己的青春。男人只要事业成功变得有钱，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找到，而想要事业成功，就不能迷恋女人的肉体，更不能变成我这样的女人的奴隶。”
　　唐姝甜漫不经心地把头发缠到手指上。“然后呢？你们分手了吗？”
　　“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就只是你们情侣之间的小游戏而已，麻烦不要告诉我。”她冷漠地回应道，“和你不一样，我对把自己的失败全都推卸到红粉骷髅身上的软弱男人不感兴趣。”
　　“你只是讨厌男人身上表现出的恶习吗？这么说，你其实并不是厌恶男人，只是一直在在寻找你理想中的完美男人，所以对充满缺点的普通男人心怀不满而已。”
　　“我理想中的……”唐姝甜的声音被突然喧闹的直播间盖过，她垂下的长长睫毛无法掩盖眼中露骨的情绪。
　　“我理想中的男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是仇恨。
　　直播间被分成了两块，一半是正在用各种各样的隐晦词语介绍私处整形团购的女主播，另一半则是一个长得很凶的女人，头发毫无光泽地挂在头上，不耐烦地看向屏幕外。是丁扉。
　　女主播站起身离开了屏幕，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场控呢？这个号应该没开视频连线功能，怎么搞的？快点退掉！”
　　“没用的，这个视频连线五分钟之内都断不掉。你还有好几个品类没介绍，课也还没卖够，现在强行退出的话，下次说不定还会被官方限流。”
　　“亲爱的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我们可以私底下聊，现在是我和播播间姐妹的时间哈，我先让助播小姐姐私聊你……”女主播一副笑脸。
　　丁扉一口回绝：“这件事情很重要，我必须公开讲。你老公是谁？”
　　女主播愣住了，底下的弹幕疯了一般向上刷新，几个挂着铁粉牌子的人痛骂丁扉“破坏直播间的氛围”“是隔壁某某眼红芸芸姐的流量来搞破坏的”，并号召其他人给丁扉点举报。
　　“这么快就被警告了。”丁扉低着头看屏幕，镜头的畸变显得她有些好笑，“这个主播的粉丝都这么闲的吗？也对，不闲的人不会来看这种职业乞丐培训班。”
　　女主播立刻回到镜头面前：“麻烦你嘴放干净点！你骂我可以，不要骂我直播间的姐妹！”
　　“你就靠这种话术笼络直播间的观众，教她们搞钱，然后再把她们搞来的钱骗走吗？那我说得还是太温和了，这里就是职业蜈蚣天敌培训班，你是什么我就不用明说了。”
　　竺心蕙噗嗤笑出了声，给茫然的唐姝甜解释：“蜈蚣的天敌是鸡。”
　　“你不要血口喷人！”女主播摸着胸口，“常看我们直播间的姐妹都清楚的哈，我只是教大家一些经营感情的小技巧，从来没有教唆过谁违背公序良俗，这个是没有的！”
　　“公序良俗的界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你不要污蔑……”
　　丁扉用更洪亮的声音盖过女主播：“公序良俗的界限可能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你粉丝的智商，你欺骗智商低于80的人，肯定是不道德的！”
　　女主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粉丝怎么了？你跟我说说，来，跟我讲讲，我粉丝怎么了？”
　　“能相信靠嫁对人伺候好老公就能荣华富贵一辈子的女人，我觉得我不需要解释什么了，去查查民事离婚案件的卷宗吧。”
　　“结了婚有可能会离婚这件事情大家都清楚啊，有很多直播间的姐妹就是要离婚了来找我的，我努力去帮助她们挽留婚姻，但有可能还是会离婚，难道因为会离婚就不结婚吗？工作有可能被老板辞退，难道就不去找工作了吗？”
　　丁扉反问：“我找下一份工作时可以拿我在上一份工作中做出的业绩要求涨薪，你们找二婚对象时会把自己和前夫的儿子拿出来证明自己很会养孩子吗？不要把结婚生子比作工作，除了你们的现任丈夫，没有人有义务承认你们的价值，你们也没有为社会作出过贡献。”
　　“你说出这种话，你——你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同理心！我的直播间里有很多全职主妇，她们就是喜欢做家务抚养孩子，家里和整个社会都不能没有她们！我一直是觉得她们太辛苦，很心疼她们，才要教她们怎么抓住自己的利益……”
　　“我从来没说全职主妇不辛苦，但如果辛苦就能赚钱的话，福布斯首富应该是我老家村头那只驴。可能这个直播间里上过班的人还是太少了，给大家科普一下，你的工资不取决于你一天工作几小时辛苦不辛苦，只取决于取代你的成本有多高。全职主妇门槛最高的工作就是生孩子吧，至少得是女的，但一个会生孩子的女人也不难取代，可能现在一线城市喊不婚不育的人太多了，到处结婚率都在降，给了你们一种自己应该被珍惜的错觉，去乡下看看，到处都是初中高中就怀孕的女孩子，她们生三胎可比你们轻松多了。”
　　“社会观念可能一时间很难改变，我一直在帮直播间姐妹们努力争取的是她们应得的东西，丈夫的尊重和家庭地位！”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应得的，也没有什么尊重可以让别人帮忙争取来。你的观众想要家庭地位，但无法离开家庭独立生活的人能有什么地位可言？业绩被绑死在现任家里跳不了槽，指望老板良心发现主动升职加薪？”丁扉的语速越来越快，“得到尊重和地位的意思是这个家没有你就会停摆，所有人小心翼翼捧着你怕你不开心罢工。你教你的直播间里的好姐妹什么？看着婆家的脸色，靠着老公过活，时不时讨点钱和珠宝，讨到了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尊重和地位，其实只是人家当天心情好而已。想要东西自己不去争取，等着别人施舍，甚至把如何祈求威胁别人施舍给自己搞成一门学问，不仅是乞丐，还是很没有自知之明的乞丐！”
　　女主播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不再斜眼看弹幕，紧紧咬着牙关。“就算真和你说的一样……不对，你说什么根本不重要！直播间的粉丝相信我的能力，愿意向我咨询，关你什么事？不相信我可以滚，别来看我的直播！”
　　丁扉反而笑了，好像看见一条狗在自己面前摔了一跤。“我不相信你的能力，有最基本智商的人都不会相信你的能力。你如果真心觉得没有男人看重女人的工资，为什么不去找个有钱的男人当家庭主妇，漂漂亮亮地花他的钱，还在每天直播卖私密美白？事实正相反，你不仅没有能力找到有钱的男人，还当着杀猪盘操盘手没有名分的女朋友。他用你的微信号勾引我，我才能找到你这里。他骗女人的水平不如你，是你养着他吧，这不是你们的什么剪石布理论里最忌讳的关系吗？你指导观众的时候头头是道，结果自己辛苦直播养着一个没本事的男人，难怪变成了面目可憎的老妖婆。”
　　“你说我老公什么？”女主播大喊，“你的眼皮子不要太浅了，我直播间的成功案例过上的日子你想都想不到！”
　　“如果你们真的相信高嫁遭雷劈，”丁扉笑得更轻蔑了，“以刚刚你和直播间观众表现出的智力水平来看,你们的男人身家加起来也比不上我。蠢猪和穷鬼在一起过的日子，我确实没法想象。时间差不多了，想知道这个主播和她杀猪盘软饭烂男朋友后续的可以关注一下我，后续会更新——”
　　话音刚落，她那侧的屏幕黑了，只显示出“因多人举报本直播间被封禁”几个字。
　　竺心蕙站起身，像是看完大片吮手上的爆米花屑般意犹未尽地点评：“和杀猪盘时一样，局势太一边倒有点无聊，希望她下次能碰上同样有攻击力的对手。美中不足是中间部分跑题了，变成了这个丁扉的个人观念宣讲大会，杀猪盘那时没有这样，是观众太多所以兴奋起来了吗？”
　　“你认识这个人？”旁边传来唐姝甜的呓语声。她双手紧紧地抓在胸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半边已被封禁的直播间。
　　“不能说认识吧，刚刚才知道而已。你很喜欢她？”
　　唐姝甜发出一声迷恋的叹息：“我想成为的，就是那种人……冷静、聪明又有自尊心，谁都无法蒙骗，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生活……”
　　“你都不认识她，就知道她是凭借自己的实力？”接收到唐姝甜投来的目光，竺心蕙把后半句“是因为她长得丑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眨眨眼睛望着她，“难道我看起来不冷静聪明吗……”
　　“我不想说得太失礼，你的态度简直就像男朋友在你面前提到别的女人一样。总是用这样的态度向人撒娇，把身边所有人都当做你的男朋友，没有人会觉得你是堂堂正正凭借自己实力生活的。”
　　“没听懂，不过大体意思应该就是我除了身材和放得开一无是处对吧，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她微笑，“不过呢，我也有能凭借实力做到的事，比如让你在现实中见到这个丁扉……”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竺心蕙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的引诱无法成功了。对丁扉来说，和男人的关系与自己的事业是不可得兼的，就像前男友的朋友笃信只有不近女色的人才能获得成功。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了，她既然渴望一份工作，自己就给她找一份工作。
第144章144.新人员工
　　卯兔™生物制药公司。
　　丁扉穿着正装坐在等候处，衬衫勒得她脖子发痒。前两轮面试都很顺利，尽管很多问题似乎和她的工作并没有什么联系，而是总绕回到她个人的品性上来。这对她当然是好事，她不懂生物知识，但清楚一个优秀员工的构造。
　　第三轮面试是董事长亲自面试，当董事长站起身和她握手时，她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已经想好今晚要买小区门口的猪头肉下酒庆祝。
　　董事长说：“丁扉女士，我希望你最后再见一个人，因为她接下来会是丁扉主要的工作对象。”他说这话时的姿态非常恭谨，不像是在说下属，反而像是在说自己的上司。
　　“现在吗？”
　　“现在。”
　　丁扉被引导着来到一处隐秘的小房间，里面的布置昏暗而温馨，窗帘紧紧地拉着，如同夜晚一般。一个戴着面具的少女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簇拥着中间病弱的女人，看起来很像什么三流电影的反派组织。少女颇感兴趣地凝视着丁扉，红发茂密如海藻的浓妆女则是得意地冲另外两人挑眉，像是打赢了一个赌。丁扉盯了病弱女人片刻，脱口而出：“红斑狼疮？”
　　病弱女人点头。
　　“那要好好休息才行，劳累会让红斑狼疮发作。”
　　她自认为语气关心而正直，病弱女人却缓和地说：“我不是那种只顾自己清闲的上司，你大可放心。好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柳北芙，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工作，不从属于任何其他领导，直接向我汇报。我会为你准备所有工作必要的资源，如果公司内部流程满足不了你的需求，告诉管理层‘是柳北芙的命令’就可以。”
　　好大的口气。“我得提醒您，就算您是卯兔公司实际上的掌管者，想要达成这种程度的执行效果也太理想化了。卯兔是个大公司，指令自上传导到下的过程中会一次又一次地扭曲变形，最后面目全非。”
　　“这就是我要招募新人的理由。”
　　丁扉知道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你是新人，在公司里没有利益纠葛面子情分，给你这把尚方宝剑，你就得冲锋陷阵，沾别人不敢沾的血。等柳北芙想要执行的命令完成，自己在公司里还能混下去吗？如果没有足够的待遇，她是不会接这种任务的……
　　“工作量听起来很大，和你们公司在招聘启事上写的工作要求不一样。待遇会有所不同吗？”
　　戴面具的少女早有准备似的拿出合同递给丁扉。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上面的工资时，丁扉瞪大了眼睛，一下坐直了身体。工资甚至不是重点，但这些写进合同里的福利实在是连吃公家饭也没有的级别……别说让她在公司里冲锋陷阵了，就算真的让她上战场她也会像斯巴达勇士一样脱掉上衣怒吼着跑向敌人的！
　　“请问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我知道你身上有竞业合同，所以没有把你的实际工作内容写进合同里。实际上，我希望你完成的任务和你之前的工作内容没什么区别——”
　　她凝视着丁扉。
　　“让我名声大噪，让整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讨论我的声音。让我拥有一批追捧者，无论我去到何方都会追随。能做到吗？”
　　“能做到是能做到，但是……”丁扉停顿了一下，斟酌着如何表达，“成为名人的压力是非同寻常的。得到的追捧越多，遭受的非议也就越多，各种麻烦都会随之而来。您对此做好了心理以及生理上的准备吗？”
　　“在我面前不用委婉。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生了这么严重的病还想着要出名吧？”柳北芙不紧不慢地说，丁扉总觉得那语气有些熟悉，“我知道得这种病应该静养。但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比这具身体的健康和安危更加重要。你只需要听从我的指令就可以了。”
　　丁扉终于想起来柳北芙的语气像谁了，像她冷静柔和得让人不爽的老友孟映潭。但孟映潭不会说“你只需要听从我的指令”这种话，她只会说一些语焉不详似乎毫无指向性的话语，似乎是给了对方最大的自由，但丁扉总觉得这么做有点虚伪，人是不可能没有主见的。她其实还是喜欢柳北芙这样，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要做什么能够得到什么，她照例执行就是了。
　　“我明白了。我马上就能入职，很高兴能为您工作。”
　　她向柳北芙伸出手，柳北芙轻轻地握了一下，柔和地问：“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吗？”
　　丁扉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什么？”
　　柳北芙冲一旁的面具少女点了点头，那女孩掀起面具片刻，又立刻戴了回去，在昏暗的灯光下丁扉只是瞥见片刻她的脸。
　　咔哒，咔哒。浓妆女用长长的指甲在她脸前打响指，她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一瞥那少女的脸仿佛被闪光弹正面击中，让她暂时失去了视觉以及意识。即便视力恢复，周遭的布景却带上一股令人厌烦、没有格调的气息，柳北芙看起来干瘪死气沉沉，浓妆女则看起来艳俗无趣。丁扉当了多年明星公关亲眼见过无数帅哥美女，但没有一个人让她如此目眩神迷。
　　“她的脸有魔法？”她只能问出这个问题。
　　柳北芙轻轻一笑：“我给予我的亲信超越科学想象的力量，你可以把这看做一种员工福利。我同样可以给予你这种力量，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我会加给你更多……”她冲丁扉伸出手，“你想要什么？”
　　丁扉摇摇头，面具女和浓妆女都向她投来意外的眼神。
　　“我不是非得拥有超自然力量才能为你工作吧？如果不是，那我就不需要这份力量。”
　　自从孟映潭奇妙的复活之后，越来越多的超自然力量开始侵入她的生活。但她依然坚持认为，超越想象的馈赠会带来超越想象的麻烦，人心会在这份超越性的力量中扭曲，不是外星人或者圣人是没办法驾驭的。开什么玩笑，她可是看过几百本美漫的人，这种剧情展开她早就倒背如流。
　　柳北芙收回手。“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戴面具的这位是唐姝甜，负责文书工作，她比较年轻，对工作也很热情，有什么工作都可以交给她。”
　　唐姝甜点头，面具后的双眼带着某种希冀热切地望着她。
　　“这是竺心蕙，算是我的顾问，也会照顾我的一部分生活起居。心蕙，你带她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好。”竺心蕙从靠着的沙发背上直起身来，她的脸只能说端正，但身材凹凸有致，穿着更是大胆得如秀场女明星，丁扉没忍住打量了一下，被她抛了个结结实实的媚眼。
　　“那么，我就带我们的新员工去参观公司咯。——我说什么来着？手到擒来，北北，三个电话之内解决。”
　　柳北芙轻笑：“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小瞧过你。”
　　竺心蕙露出得意的笑容，搂着丁扉往外走去。
　　“这里是实验区，有严重的生物污染，没有研究人员陪同不得入内。”
　　竺心蕙漫步在走廊上，一边向丁扉介绍公司构造，一边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亲昵地眨眼摆手。丁扉沉默地跟在后面，她在之前的工作里也不是没有接触过美女明星，但要么努力拗出青春小白花气息，要么整日叉腰假装女王。这个女人好似盘丝洞里爬出来的蜘蛛精，教人惴惴不安，不知道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这里是食堂，公司包三餐，还有下午茶和水果零食可以自己领，不过我早就吃腻了。我还是喜欢去附近的小馆子里加餐，就在那边——”她领着丁扉离开大厦，绕到商业区的另一边，餐馆挤挤挨挨地立在绿化带后。
　　丁扉说：“午餐时间人流量都这么少，这里的生意不好做，估计没有几家能长久开下去的餐馆。”
　　“是啊，旧餐馆倒闭，新的餐馆开起来，我永远都有新鲜的午饭吃，我是喜新厌旧的人，这样正合我意。”
　　“不会有你很喜欢的餐馆倒闭吗？”
　　“这种地方的餐馆，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么？就吃个新鲜而已。”
　　她带着丁扉走进一家日料店，还未在椅子上坐定，一个男人跑进店里，径直向她们走来。
　　“竺心蕙？”他充满希望地喊道。
　　丁扉问竺心蕙：“是你的熟人？”
　　竺心蕙一脸困惑。“不记得了……抱歉，请问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叫赵天赐啊！”那人压低了声音，但依然难掩激动，“三年前我从涉江师范大学毕业，就在毕业典礼上我遇见了你，我们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我有了女友，我们过得很幸福……但我怎么也忘不掉你，你在我的心里一直是个特别的女人。今天在街上遇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因为我做梦都想再见你一面……”
　　竺心蕙掏出一本厚重的小笔记本翻起来，念叨着：“三年前……涉江师范大学毕业……哦，找到了，体育教育系二班的赵天赐。”
　　那人露出热切的笑容：“你想起来了？”
　　“平均分7，还不错，不算浪费开房钱，但也没有特别多值得一提的地方。现在学会用安全套了吗？”
　　“不——这不是重点！我一直没办法忘记你，我的女友很不高兴，要我和你做个了断。所以我想，我们能不能最后……然后我就会放下这一切……”他的声音变低了，“我一直收藏着毕业时穿的那件院服。你说想要留下一个纪念，但那天我没有带校徽，所以我把院服上的扣子送给你……”
　　“体育院服的扣子啊，我记得。是深蓝色的，带着白色纹路，对吧？”
　　“是的！”
　　“我大概有二十个那种扣子。还有三十几个涉江师范大学的校徽，都是你的同学送给我的纪念。”竺心蕙的指甲在菜单上划刻着痕迹，“毕业季是分手的季节，我习惯每年夏天都去大学里逛一逛，有时能找到我喜欢的年轻好男人。你如果念念不忘的话，我可以把扣子还给你——但是一样的扣子太多了，分辨不出来哪个是你的，随便还给你一个，或者你全都拿去吧。”
　　那个男人脸上的希冀如同初春的雪水一样化掉。他什么也没有说，转头离开了日料店。
　　“要这么残忍吗？”丁扉说。
　　“他要结束这一切，我帮他结束了。”竺心蕙拿起铅笔开始点餐，“而且我本来也没有和他要做些什么的想法。7分的男人就像7分的餐厅，尝过就足够了，接下来等着倒闭换新就好。愣着干嘛？点菜啊，请你吃饭呢。”
第145章145.成名方法论
　　丁扉在电磁炉上把葱炒香，倒进已经调好的料汁，然后把提前煎好的溏心蛋放进去。电磁炉的火力不如一般的灶台，但这种事打消不了她的心情，她轻哼着儿时听过的某首老歌，一边把冷饭加进锅里。
　　背后传来孟映潭的声音：“你今天很高兴？”
　　“嗯，拿到了不错的offer，工资很高还包吃住。我做了拌饭，给你盛一点？”
　　没等孟映潭回答，她就盛了一大碗饭塞到孟映潭手里，顺手洗掉滚烫的锅，把自己的那一碗放到满是浮尘的餐桌上。再转头去关电磁炉，孟映潭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她。
　　“怎么了？”
　　“你去的是哪个公司？”
　　“有保密协议，不能对外透露，但是待遇真的很好——我也就当个过渡，不可能在那里一直待下去的。”
　　“嗯。”孟映潭坐到桌子对面，用筷子挑起一小块溏心蛋放到嘴里，咀嚼了很久才说：“涉江这边不常有包吃住的工作，除非是进电子厂。”
　　“不是电子厂，我还不至于去当厂妹。”丁扉舀了一大勺饭进嘴里，她一直喜欢放凉的拌饭，这样吃得极快，几乎不用咀嚼。“包吃住不好吗？我以后就不用再借住在你这边了。”
　　“你周末不至于还住在员工宿舍吧，宿舍里又不能自己做饭，你接受不了连着几个月吃不到自己做的饭的。”孟映潭放下筷子，仿佛那块溏心蛋把她吃累了。丁扉挑起碗底最后一点米塞进嘴里，一抬眼就看见孟映潭又一次盯着她。
　　“……怎么了？”
　　孟映潭问：“你不喜欢和我住在一起吗？”
　　孟映潭并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温柔善解人意。在丁扉面前，她有时会露出率直到有些粗鲁的一面。不过丁扉并不讨厌，比起莫名其妙不说缘由地跟她生闷气，她还是喜欢朋友有话直说，让场面尴尬些也无所谓。这恐怕也是孟映潭善解人意的一个侧面。
　　“我没有不喜欢，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你租这间房子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要和别人一起住，这里的很多设施也……”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这话其实算在抱怨，连忙住口。
　　“我其实没有觉得你住在这里给我添了多大麻烦，但是如果搬出去对你好的话你就搬吧。”
　　“什么叫对我好，你听我解释……”
　　孟映潭又续上一句：“我把你赶出去会让你更高兴吗？”
　　“你要这么想我，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没话说就别说了，搬东西吧。”她最后补上一句，起身走进丁扉的房间。这也太反常了，孟映潭平常跟仙人似的，现在居然在对自己发火，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算是好事吧？丁扉安慰着自己，把碗放到水槽里开始冲洗。
　　翌日，卯兔生物制药公司。
　　丁扉为她的新计划连夜做出了一份专业性极强、排版简洁又不失美感、每个文本框都严格首端对齐的演示文档，在会议室急切地等待了半小时，终于等到门打开。竺心蕙推着坐轮椅的柳北芙走进来，对她说：“把灯都关掉，今天柳总身体不太舒服，不能见光。”
　　“那投影仪……”
　　“都关掉。”
　　丁扉叹了口气，起身把电脑和投影仪关闭，竺心蕙又和柳北芙耳语了几句，出门时关掉了会议室的灯。一片黑暗中，丁扉凭着记忆开始复述演示文档的内容，间杂着几句“关于这个我做了一张图放在PPT里，但是现在放不出来”。她看不见柳北芙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偶尔改变姿势时织物与椅面摩擦的声音，以及带着轻微痰音的呼吸声。
　　“我的推广计划大概就是这样。”
　　“很好，不愧是专业人士。放手去做吧，我会尽力配合你。”
　　仗着黑暗里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丁扉露出一个得意至极的笑容。
　　“其他方面的需求都不难满足，但是这套计划还需要您手下的那几个员工一起配合，说实话，我并不了解她们的心智能不能抵抗得住炒作带来的舆论压力。柳女士，您怎么看待您的这三个员工？”
　　呼吸声略微改换了速度。柳北芙的声音说：“你是觉得她们的资质不足以作为我身边的亲信吗？”
　　“我没有暗示她们能力不足的意思，”丁扉犹豫了一下，“只是觉得你的要求应该比这更高。她们身上没有被严格约束的痕迹或是令人心服口服的专业性，只能说是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还更加散漫。”
　　“那就是我雇佣她们的理由。我从小成长在没有同龄人的环境里，认知和一般人有所不同，有时候举止会表现得很奇怪。心理医生说，多和不同年龄的同性相处，了解并模仿她们的行为，会让我看起来正常一点。”
　　“是这样吗……”要学习也找点好的对象吧，丁扉在心里忍不住说道，“你一定得从这几个人身上学习才行吗？”
　　“我所需要的是夸张、强烈、如同教科书上的例题一般的女人，解读普通的人对我而言还是太困难了。不过性格太扭曲的人也不行，我会无意识地学习周围的人的行为，如果学习到可怕的想法就不好了。其实，我的员工们不太赞成我让你待在我身边，她们担心我会学着像你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影响治疗效果。”
　　“您应该至少有最基础的判断力吧？”
　　回答她的是一声不置可否的笑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是人的本能。这个道理，你总该懂的。”
　　走出黑暗的会议室，丁扉用手遮住眼睛。竺心蕙的声音传来：“会议结束了？”
　　“嗯。”她抹掉被灯光照射出的眼泪，“为了实现柳北芙的愿望，需要你们帮助。”
　　这次是程末，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我们？”
　　“是的，你们三个。不知道你们对偶像产业有没有了解，单人出道能爆火的偶像少之又少，绝大多数偶像想要变得有名，最好的办法就是组合出道。集体会将不足掩盖，不同的个体衬托出差异与特长，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性展示出的无穷魅力——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好吧？”
　　唐姝甜看看竺心蕙，竺心蕙看看程末，程末安静地看向丁扉，但她显然高估了丁扉的身高，盯着她头顶的一块空气。丁扉冷静地说：“没事，关系不好也是一种关系性，这算不上什么问题。唐姝甜，你先跟我来。”
　　“好。”少女轻快地应道，站起身正了正面具。
　　丁扉倒了杯热水推给唐姝甜，她拉起面具喝了一口，露出秀丽的下颌线。
　　“婚姻状况？”
　　“未婚，这是当然的吧。”
　　“有在谈恋爱吗？”
　　“没有。”唐姝甜的声音变得更冷淡了，“所以呢，需要我做的事和我谈不谈恋爱有关系么？”
　　“还是有的。无论你是否自认为明星，出名后你的私生活都会被全面审视，我必须提前掌握信息……”
　　“出名？你到底在说什么么？”
　　丁扉有点困惑：“你应该知道自己很漂亮吧，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最简单的营销点。你只要出现在公众面前，轻而易举就能成为名人。”
　　她抓着纸杯的手一僵。“我没有答应过这种事。当初柳北芙向我许诺这份工作不需要和异性接触，我才来的。”
　　丁扉意外地看向她：“这么传统么？现在应该不流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了吧。”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我讨厌男人，不想和他们接触，仅此而已！”
　　“柳北芙真的答应了这种要求？”
　　“是的，很奇怪吗？我总有不接触我不想接触的人的自由吧。”唐姝甜高高地抬着头，脖颈的曲线如同流水。
　　“当然可以，但没必要那么骄傲，人想要获得一部分的自由就得失去另一部分的自由。你的本科学历相当优秀，如果不是为了避免和男性接触，你明明可以继续深造或者去更加有前景的岗位，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文员。你真的自由么？你现在的自由完全建立在柳北芙给你的诺言上，她如果毁约，你要怎么办？”
　　“我相信柳北芙。”
　　“你相信。”丁扉重复道，“我当然也希望她是值得相信的，但你有任何办法阻止她背弃诺言吗？没有吧？这种要求不可能像工资一样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一个文员对这个公司也没有什么不可代替的价值，她如果说出‘不对外出席活动就开除你’，你有什么办法？你的信任太过盲目了，这样很容易被骗的。”
　　唐姝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被卡住的声音，面具后的眼睛盯了丁扉片刻，接着她猛地起身跑出了办公室，鞋子在走廊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丁扉想，自己会不会说得太多了呢。但是她忍不住，唐姝甜和王语穹的年纪差不多大，在离开宝瓶座之后她已经很久见过王语穹了，想着找到工作再去联系，开始工作后却又忙碌得没空找她。她总是觉得王语穹太幼稚天真，但比起唐姝甜来，她居然也能称一声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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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竺心蕙悠悠地晃过来，和丁扉一起靠在门边：“你也被她讨厌了？”
　　丁扉瞥了一眼，这个女人还是穿得这么风骚。“我被她讨厌的理由和你被她讨厌的理由肯定不一样。”
　　她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法反驳。不过甜甜之前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小孩子就是对谁都寄予厚望。”丁扉在指尖转着笔，“而她是个自以为已经长大，其实只长大了一半的小孩。她已经意识到不能依赖别人，却又不愿意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所以试图把人分成可以依赖的和不可以依赖的，来给自己找点心理安慰。那根本就不是重点啊……真不知道她父母是怎么教育她的。按理说女儿长得这么漂亮，爸妈更应该加倍认真教育才行！”她越说越生气，“世界上的危险很多，诱惑也很多！”
　　竺心蕙颇感兴趣地问：“喜欢女孩？”
　　“还行吧。”
　　“想生女儿？”
　　“未婚。”
　　“未婚也可以生的。”
　　丁扉啧了一声：“说话克制点，你很快就要出名了，注意影响。”本来应该是她查其他人户口的，结果怎么反而被竺心蕙查户口了。“进来。”
　　竺心蕙一进门就继续反客为主：“要怎么样才能出名啊？你可以主要把精力花在我身上，我谈吐很得体的，又上照。”
　　丁扉没理她：“先告诉我基本信息。婚姻状况？”
　　“离异。”
　　“有没有孩子？”
　　“三个，两男一女。”
　　丁扉有点意外地瞥了她一眼：“生了三个孩子，然后离婚了？”
　　“准确地说，是和三个前夫分别生了三个孩子。”
　　丁扉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孩子归谁抚养？”
　　“都判给前夫了，”竺心蕙耸肩，“否则我怎么可能再婚。”
　　“听起来孩子没判给你，你还挺开心。”
　　“孩子跟着我很开心，但孩子他爹不开心，觉得我迟早把孩子带歪，所以就让孩子他爹养咯，我负责付抚养费，以及放假了带他们出去玩。”
　　丁扉心说，如果我是前夫我也不会放心让你养孩子，谁知道你会给孩子教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较私人，你给我个是或者否的答案就行了。之前的离婚里，有你是过错方的吗？”
　　竺心蕙露出一个“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微笑：“没有。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认真谈起恋爱来可是不会乱搞的。至于为什么全都离婚了……是因为我的前夫和你一样，不相信我不会乱搞。”
　　丁扉心说，人之常情。“行，我大概了解你的状况了，接下来大致跟你讲一下要怎么配合我的工作。其实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复杂的事，只要别给我添麻烦就好了。”
　　竺心蕙认真点头。
　　“一，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柳总告诉我你有过前科。”
　　“不会被发现的那种也不行吗？”
　　“不行，你怎么知道不会被发现？第二，不要做违反公序良俗的事。”
　　“公序良俗是什么？”竺心蕙仿佛小学生一样追问。
　　“对你而言就是不要乱搞男女关系。”
　　“单身而且双方全都知情同意的情况下也不行吗？”
　　“不行！”丁扉斩钉截铁地说。
　　竺心蕙看了她片刻，忽然仿佛看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似的，捂着嘴笑了起来。“如果乱搞男女关系违反公序良俗的话，四十岁还不搞男女关系不违反吗？”
　　丁扉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她。
　　“你看起来好像想把我浸猪笼一样，不需要这么夸张吧？”竺心蕙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不要搞得我们像是对立面一样嘛！一个对淫妇不友好的时代，对老处女也不会友好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是同一边的。”
　　“不要转移重点，问题不是时代对谁友好对谁不友好。一旦名声变大，我们的过往都会被挖个底朝天，你过去那些男友是既成事实没法改变，但接下来不要再乱搞了，万一你的男友参与了道德或法律上可疑的活动，你也会被波及。”
　　“但是……明星们大多都参与过道德或者法律上可疑的活动吧？喜欢他们的人依然会继续喜欢下去，他们也会继续在公众面前活跃……”
　　“那是男明星。你是男明星吗？”丁扉怒冲冲地说道。她灌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正想再说些什么，竺心蕙却微微低下头，用仰视一般的角度望着她。
　　“不过，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会尽力去做的。”
　　“全力去做！”
　　“好好，全力去做。”
　　她的态度实在太好，还摆着一副温柔的笑脸，丁扉也没法再说什么。“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好~果然请专业的人来是正确的选择。”
　　“专业么，也算不上吧……”丁扉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的表情，“只不过是在这一行多待了几年而已，有一些了解而已……”
　　“可以告诉我吗？我很想听！”竺心蕙立刻接上。
　　几个小时之后，竺心蕙笑吟吟地站起身：“真的很有趣，我还没听够呢，下次有机会再听你讲吧？”
　　“好，”丁扉又喝了口水，她已经快把一桶水都喝完了，“麻烦你叫程末过来。”
　　好好抒发了一通倾诉欲，她此时的心情相当好，神清气爽，嘴角的笑容还没褪去，还好下一个谈话对象是个盲人看不见。哎呀哎呀，同事里有个聪明又通情达理还愿意听她聊天的人，前途一片光明。虽然这位同事的私生活有些问题，但反正也不会和她结婚的！
　　竺心蕙漫步到唐姝甜旁边，她想必是在柳北芙那里碰了壁，戴着面具那不情愿的脸色也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还真的聊了很久，情投意合啊？”
　　竺心蕙坐在她旁边，放松地伸直腿：“哄她玩玩而已。我一开始对她的估计完全是错的，她根本不是什么正常女人，就是个披着女强人皮的精神男同性恋罢了，慕强厌弱的老保守派，人生中听过最受用的一句夸奖是‘你根本不像个女人’，幻想着模仿老男人的做派就能拥有老男人的权力。哼，作为女人出生、被保守的性观念束缚对她反而算是好事，如果生为男性的话，她早就被嘴甜又会卖惨的洗脚店小妹骗光钱跳楼自杀了，遗书里还要大写一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自己这样努力靠双手挣钱顶天立地的男人都活不下去。”
　　“那不是很适合你？把她的钱骗光吧。”唐姝甜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指甲。
　　“拜托，我现在已经金盆洗手不行骗了，而且我又不能和她做爱。”
　　“为什么不能？”她的语气像是在对着空气呲牙。
　　“你想的话你可以去。你不是一直说想当女同性恋么？”竺心蕙笑笑，用一种近似于看小猫小狗吵闹的眼神看着唐姝甜，伸出手想要摘她的面具，被她啪一下打开手。“当你说‘想当女同性恋’的时候，就证明你不是了。而且，就算有一天全世界的女人都愿意和女人做爱，和丑女人上床依然招人耻笑，无论平权运动推行多少年，这件事都不会改变。所谓的人性，说到底就是这样。”
第146章146.食思维癖
　　丁扉把椅子替程末放好，坐到对面的办公桌前，看着电脑上她的简历。
　　“婚姻家庭情况？”
　　“未婚。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死掉了。”
　　“我很抱歉。但你介不介意……”
　　“《宠儿》。”
　　“什么？”
　　“托妮·莫里森的小说，《宠儿》。你看过吗？”
　　“没有。”
　　“我听说你是大学生。”
　　“我读的不是文学方向。”
　　程末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失望。“我本来希望可以和你聊聊相关的事。”
　　“你喜欢小说吗？我可以借你手机，给你放有声书。”
　　“不用了，我有手机。”程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甚至还是个不错的触屏智能手机，仿佛感觉到丁扉惊讶的眼神，她补充道，“用无障碍朗读功能就可以听到屏幕上的字，用熟了很简单。”
　　“哦哦……我知道了。”丁扉点点头，仿佛要挽回什么一样又说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没关系的，不用怕麻烦。”
　　“我不会拖后腿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必要对我另眼相待。柳北芙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所以我才在这里，如果你觉得我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跟她去说就好。”
　　“……我清楚了。”丁扉停顿片刻，还是说道，“我以前也这样。觉得接受别人的帮助就是承认自己低人一等，不依靠任何人就能获得尊严。但其实年龄越大越会意识到，尊严只是一种幻觉。”
　　“那你现在会坦然接受别人的帮助吗？”
　　丁扉想起离开孟映潭的房子时她肉眼可见的不满神情，尴尬地笑了两声。“暂时还做不到。”
　　“你闻起来也像是这样。”
　　程末说着，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虽然手指摸索着墙壁，她的步伐却意外地稳定。
　　关上门，程末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酒精和汽油的丁扉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具上皮革和合成木板的刺鼻气息，唐姝甜身上的薰衣草洗发水和韭菜包子的味道，以及最鲜明刺鼻的一股味道——
　　她打了个喷嚏，说：“竺心蕙，我已经和你说过好几遍了，麻烦你下次不要再喷香水，会影响我的嗅觉。”
　　“竺心蕙已经出去了，你闻到的应该是她留下的香水味。”唐姝甜翻书的声音传来，“不过她最近的香水真的喷得越来越重了，大概是怕你闻出她的秘密之类的，虽然我不觉得她这人会有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恐怕是想起了前一天竺心蕙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空气里的韭菜味一下变浓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程末坐到她对面，“你在看什么？”
　　“《宠儿》，你之前不是一直提到这本书么，我就借过来看了一下。居然用‘开花的樱桃树’这种漂亮的词汇来形容女主角背上化脓的伤口，真是的，让人还怎么直视白色的花朵啊。”
　　“你不喜欢那个比喻？”
　　“女主角的伤口是被奴隶主殴打造成的，带给她的只有痛苦的回忆。美化伤口就是美化过往的耻辱，想要将它忘掉，但那就是自欺欺人，已经留下的伤口是不会消失的！”
　　迎面而来愤怒的气味。血液在加速流动，汗液在分泌，发出警告的气息。
　　“那你认为女主角应该怎么办？她没有能力复仇，女儿的鬼魂一直纠缠着她，如果不再给背上的伤口另一个解释，她会——”
　　“那她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女儿？”唐姝甜的语速变快了，“我真的无法理解！因为要被奴隶主追捕回去，不想让女儿继续和自己一样当奴隶，就杀掉自己的孩子？那她为什么不自杀，这样她自己也不用当奴隶了！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却把孩子的生命当做私有物，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奴隶制吗？”
　　咔嚓。
　　回过神来时，唐姝甜的味道变成了惊愕和些许恐慌。自己手里有一小块胶合板碎片，恐怕是刚刚太激动了，不小心把桌子掰了一块下来。
　　“抱歉，我不知道你那么喜欢这本书。”半晌她才说，“我只是觉得死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能让一个人变得干净。”
　　程末闭上眼睛。对于已经盲眼的她这个行为没有任何意义，这只不过是她在还未失去视力时残留下来的习惯。“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让一个人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
　　然后，空气的流向变了。从不知何处，带来绝不可能在这里闻到的气息——药物、黏液、消毒液，生命的臭味和双氧水的空虚气息，母乳腥甜黏腻地滴落下来，味道像血一样。
　　应该是幻觉吧。有幻听，幻视，自然也有幻嗅。未能睁开眼睛就死去的孩子怨气是最重的，在各种传说里都带来灾难和恐慌。
　　唐姝甜另起了个话题：“你的嗅觉真的很敏锐，我每次吃味道重的食物都怕被你闻出来。我还以为你会是听力比较好呢？”
　　一般而言都会那么想。为了补偿看不见的眼睛，听觉会变好。但是她的听觉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视觉一样糟糕了……
　　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程末放在桌上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
　　她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孩子的哭声。仿佛呼唤着再也无法到来的母亲一样，声嘶力竭地哭着。
　　丁扉走进昏暗的房间里，柳北芙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帘边缘透出的天光。在丁扉的印象里柳北芙身边总是围绕着那几个女员工，只有极少的几次与她私人的洽谈，柳北芙才会单独出面。
　　“坐吧。”柳北芙说道。
　　她俯身向柳北芙致意，坐下来开始复述自己完成的工作，这次她特地把所有图片都转换为了便于聆听的信息模式。
　　“这几天我再次确认了几个会参与推广的核心员工的背景信息，现在已经形成了初步的营销构想，如果你觉得没问题，我现在就开始筹备，下周一就可以开始推广活动。推广活动的最终目的是提高你的知名度，换言之就是给你打造个人IP，但是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出席大量拍摄活动。所以我的想法是先让你身边的员工展示她们的特点和个性，再通过她们去体现你的个人魅力，我看她们对你的印象都很好也很信任你，这么做会比较自然。”
　　丁扉打开手机瞥了一眼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大纲，继续说：“进入公众视野的切入点我也已经想好了，你知道许延么？”
　　柳北芙抬起眼。
　　“不知道也很正常，他就是个资源奇好但糊得亲妈不认的超级小咖，不过怎么说也参加过BEXT的成团选秀，有个差点成为袁嘉翎队友的噱头。这种人是最适合当炒作引子的，没有真正的国民度不会引起路人众怒，又有疯狂的核心粉丝不断丢人现眼制造热度。尤其是，他热衷于玩男友营业那一套，吸引女友粉，而惹怒女友粉比在面粉厂里引发一场爆炸还要简单。”
　　丁扉越说越爽，以前她的工作就是给这群天杀的女友粉做心理按摩，顶着偶像的号左一个只有粉丝了右一个不会背叛爱自己的人，女友粉和解了原谅了转头就骂公关部办事不力又内鬼拖自己爱豆后腿。现在她终于可以尽情烂炒折磨这群粉丝的心灵了，一想到她那些失眠的夜晚会十倍百倍地回到粉丝们身上，她就有一种消防队员开始放火的诡异快感。
　　柳北芙问：“这样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咯。不追星的人才不在乎一个毫无知名度的小偶像，我们得找个更好的爆点来开刀——最好是个讨厌鬼，没什么比骂大家都讨厌但是不敢说的明星更容易让一个人出名了。你知道那个最近上了戛纳的文艺片女演员安梨花么？我有内幕消息，她最近和许延一个剧组，晒了好多许延送的礼物……呵呵，那可不只是什么送给合作女演员的礼物。”
　　丁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骂了句脏话。“妈的，许延真是个贱东西。当年有富二代女友还光明正大的要来选秀，上司把工作全部都堆积给我们，公关部熬夜给他放烟雾弹，结果他女朋友在线下和粉丝吵架吵到失心疯，直接自爆了同居地址……”回忆让她露出绝望到释怀的表情，“为了顺利出道，那个贱东西居然要我们‘证明’他女朋友就是个幻想入脑的变态梦女粉丝。真有这个觉悟，在参加选秀前就和女友分手不好吗？非得搞到一地鸡毛，最后没有出道也没了女友……”
　　柳北芙说：“你说的那个富二代女友就是我。”
　　丁扉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那我怎么什么也查不到？”
　　“卯兔做了信息封锁。”柳北芙简短地说。
　　柳北芙不是普通人，信息封锁想必有超自然要素，丁扉觉得挖不到信息也不赖自己。“正好，我们公关部从那个时候就说这人背叛结发妻子是会遭报应的，没从BEXT出道是第一次，这次就是第二次……”
　　她说：“我们不是结发夫妻，他甩了他初恋和我在一起。”
　　丁扉失语片刻：“那就纯粹当做利用吧。”
　　纯粹当做利用么？那样也挺好的。柳北芙想，从前许延利用她，后来她利用许延，完整而轻松，一个漂亮的轮回。
　　“是吗，我该这么想吗？”
　　丁扉看向她：“什么？”
　　啊，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丁扉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依然等待着她发话。在丁扉眼里，她是能够给一切提案最终拍板的威严的上司，但是其实独自一人呆上片刻，她就连该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偶尔一个人的时候，我会问你问题……不要觉得惊讶，按你所想的回答就好。柳家有基因病遗传，所有女性后代都是基因病患者，在特制的病房里住到十六岁才能外出，没有机会接触外界。”
　　同一段基因同时表现出受礼之人的适应性特质和基因病，没有基因病的女性后代无法生下受礼之人，因此是不必要的，基因病患者则必须在特制的病房里住到十六岁。她们与外界的接触被降到最低，不需要学习或者工作，大多数时间都用刺激大脑皮层产生的清醒梦排遣无聊。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吃饭、睡觉、用刺激大脑皮层的机器不断地做着清醒梦。可以说是幸福吧，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事。不过离开病房后我才意识到，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社会的人，连做出来的梦都很无趣。”
　　注定不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不需要做出决定的人，没有必要学习任何知识。如果让这些孩子的心中意外产生了主见和困惑，只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从特制病房里走出来的我毫无常识，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张白纸，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地生活，是靠着我身边的员工们。我给予她们力量，由此获得深入她们大脑的能力，我可以学习她们的行动，获得她们的观点，模拟出一个近似于普通女性的人格。”
　　丁扉摸了摸鼻子：“你在模仿她们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更愿意称之为‘食用’。我吃掉了她们的思维，将其消化，然后再度组合成‘我自己’……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的话。每个人的味道都不一样，唐姝甜的思维并不甜，像没泡过盐水的凤梨一样扎嘴；竺心蕙的思维绵软肥厚，带着浓郁的脂肪香气，口感近似于黄油或是三文鱼；程末的思维结实有韧劲，咀嚼时会散发出一股隐约的血腥味……”
　　还有她第一次品尝到的味道，许延的味道，现在已经忘却了，只有一股怀念的气息萦绕在舌尖。
　　她在心里问丁扉，对么，是么，我该这么想么？可是丁扉什么也不还给她，她一看就极其坚硬、能敲碎钢刀的脑壳里什么想法也不逸散出来，柳北芙这才想起来，她没有接受自己赐予的力量，自己也无法食用她的思维。啊啊，多么可惜啊，她看起来就是充满了主见和决断力的样子，她的思维想必口感坚脆清爽，咬起来会嘎吱嘎吱响……
　　“你真的不接受我的馈赠么？我很想尝尝你思维的味道。”
　　丁扉摇头。“我对此没有兴趣，不要再问了。”停顿了片刻，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出口，“在这里工作真的很好，你作为上司不会随便对我提出要求，也不会插手我的工作，只要我有需求就能得到回应。对我来说，这份工作真的很重要，我绝对会用尽我所有的经验和能力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但我并不想建立除此以外的联系，也不想要别人窥探我的内心。”
　　柳北芙微微点头，平静而庄严地说：“我明白了，那么你按你想做的方式去做就好了。”
　　她并不理解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是竺心蕙遇到对象提出听不懂的要求时就会这样平静而庄严地回答。
　　丁扉松了口气，和她告别，走出了房间。
　　柳北芙的眼睛一直紧紧地跟随着她的后脑，就像是许久之前在特制病房的门缝里窥探到医护人员正在吃的盒饭一样，不停地、不停地想着。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真想知道啊。
第147章147.女主角登台
　　许延偷偷瞟了一眼手机，今天他的微信步数已经到了两万三千步。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前面的安梨花又走远了，他连忙拎着她换下的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即便戴着口罩墨镜，依然能不时看见有路人扭头看她偷偷拍照，连那一小块没遮住的脸庞肌肤也显出雪白的辉光。她瞥见某个化妆品柜台上自己的海报，回头指给许延看，海报上的她短发齐耳眼珠漆黑，表情是一副厌世至极的睥睨，表现力和怀里搂着的女模特比也毫不逊色。
　　刚刚从戛纳走红毯回来，安梨花以出众的清冷气质和在女同文艺片《佛光普照》中灵气逼人的演出，已经成为最被看好的新生代电影女演员。她原本常被吐槽臭脸无神的外貌也一下被捧到天上：什么三白眼？那是高级感、不讨好、不媚俗，女王神女，凡间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谁能被她看上是八百年修来的福分！
　　被安梨花看上的许延对此嗤之以鼻，狗屁清冷气质，狗屁灵气逼人，狗屁的福分，他愿意把这福分给其他任何一个人。被安梨花拉着逛了大半天的街，他已经感觉自己是个被吸瘪了的果冻壳子，但安梨花浑然不觉，这女人演爱情戏演得那么好就是因为她一直活在梦里，从来也不回头看自己的爱人一眼。
　　他妈的，世界上怎么会有投胎投得这么好的人？姑姑是国家一级演员，大伯是著名歌手，从出生开始身上裹的就是金襁褓，一毕业大导就争相送来量身定做的角色，又是老天爷喂饭吃的演技，这辈子也坠不下青云。
　　安梨花试口红时莫名其妙地冷着一张脸，以往她这么冷着脸就是不高兴了要许延猜她的心思，但最近她臭脸的模样格外被夸，也有可能就是在耍酷。
　　许延小心翼翼地问道：“快吃午饭了，我去找家店？你不是之前说过想吃泰餐。”
　　“不吃，我最近在液断你不知道么？”
　　语气好冲，是不高兴了。
　　“那喝柠檬茶？会送小鸭子的那家……”
　　“不想喝！”
　　许延闭嘴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安梨花又用那双三白眼瞪他：“干嘛不说话？”
　　“我那是……”
　　“你是不是烦我了？不喜欢我了，是吧？”
　　许延真想说实话，他从来都不喜欢安梨花，不喜欢她的三白眼死人脸也不喜欢她骷髅似的硌人身材，当然更不喜欢她那臭脾气。但万一真把安梨花闹生气了，不让她叔爷给他那个新年档历史战争电影里的男六号角色可怎么办？没能成功出道后他人气一落千丈，熬了好久才拿到的这个复出机会，连头都提前剃了！
　　安梨花还在嚷嚷：“你当初跟我表白时怎么说的？对我一辈子全心全意！咱们在一起还不到七百天，你就反悔啦？”
　　她的台词功底是真好，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周遭的人都转头过来看。许延从肚子里挤出几句“没忘没忘”，一边飞速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一边在心里骂了表白时漫天乱吹的自己第一百零一遍。
　　转过一个弯，安梨花不喘气地碎碎念着的声音忽然停了，她死黑的眼睛盯着某家店，墙上挂着大大的“DR钻戒”招牌，旁边是一行小字：男士一生仅能定制一枚。
　　工作人员看见有年轻男女驻足，立刻热情地上来推销：“您好，欢迎光临DR钻戒！请问是来看婚戒的吗？DR的婚戒需要男女双方登记身份证号，在我们的全球系统里查询确认从未购买过婚戒才能定制哦！爱情就像婚戒，一生不需要第二枚！”
　　工作人员看安梨花。安梨花看许延。许延抬头看天。
　　“DR……没听说过的名字，肯定不保值……”
　　“我才不会卖婚戒，保值不保值有什么要紧的。你难道想着要卖掉婚戒？”
　　许延立刻摇头。“不是啊，怎么能让你去买钻戒呢，应该我给你买才对吧？去买卡地亚，或者蒂凡尼……”
　　她要其他的什么婚戒都可以，几克拉的都行，反正他刷卡也是刷安梨花的副卡，只不过演出一副深情男友买钻戒的模样。安梨花不演戏时也活在戏里，明知道是演的也当真。
　　安梨花凑近他，死人一样的眼睛盯着他：“我就想要DR的婚戒，不行吗？”
　　唯独DR不行。因为他早就买过DR的婚戒，把自己的身份证录入全球系统里，拿出闪亮的银环套在另一个女孩的无名指上，用那句搞笑至极的广告词给自己背书。
　　那个女孩叫柳北芙。
　　那时他衷心地感谢DR，让虚无缥缈的诺言有了一枚实体，可以去交换真金白银权利地位，做一桩无本万利的好买卖。他唯一的损失，只是不能把这诺言卖第二遍。
　　可现在他偏偏想把自己的诺言卖第二遍。
　　“不行。”他觉得自己像个葫芦，被慢慢捏扁了，声音崩溃似的挤出来，“我已经登记过了。”
　　安梨花死人似的眼睛抬起来，她凑得极近，密得让人恶心的睫毛仿佛要戳到他眼里。“和谁？”
　　她拽紧了另一只手的手链，那动作比起愤怒更像是慌乱，她的慌乱减轻了他的恐惧。
　　他大着胆子扯谎：“是个私生粉，搞到了我的身份证号，订了和我的婚戒。”
　　安梨花的睫毛翕动起来：“私生粉——？”
　　许延见有戏，拼命点头：“对，她们整天就跟着我、窥探我信息、偷我的私人用品，可恶心了，我都没想到她们会干出这种事！”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个工作人员，“还有你们卖钻戒的也不对，就拿个身份证就能登记买钻戒了，都不用亲自到场？你们这不冤枉人么？”
　　安梨花果然扭过头去逼问工作人员：“怎么回事？我们年底就要结婚的，我男朋友怎么可以和别的女人登记买钻戒？把那枚钻戒退回来，把你们系统里的记录也清掉！”
　　那销售员是个年轻没经验的，从没见过这么来势汹汹的顾客，苍蝇腿睫毛膏被含在眼里的泪水晕开，嘴唇抿到发裂，只一味地重复着对不起和不能这么办，在安梨花心里哪有办不成的事，她更加暴跳如雷，扬言要把电话打去总部投诉。
　　许延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柜台上玩起手机。他终于找到一个不会回嘴的沙包，让安梨花能好好地发顿脾气，等她吵累了，便不会再来差使他。
　　吵闹的声音小了，许延以为安梨花累了，抬起头，却看见她接起一个电话，电话那头隐约是安梨花“圈里”的诸多朋友之一的声音。他很不喜欢她的那些朋友，在她们挑剔的眼里他从家世成就到外貌身高简直没有一点配得上安梨花。那又如何？安梨花喜欢他，总是在聚会上为他辩护，说到口干舌燥。
　　安梨花听着手机，表情越来越阴沉，冲许延说：“你要上新闻了。”
　　许延不以为意，如果是和安梨花的绯闻，就让安梨花的经纪人去解决，如果是他和其他女星的绯闻，那更简单，安梨花会自己解决。
　　他吊儿郎当地凑到安梨花旁边。手机上并不是“超一线文艺片女星×偶像系男演员，明天见”之类语焉不详的话，而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一个是女人，穿着件黑风衣剪短发，面容冷峻。另一个也是女人，坐着轮椅带着鸭舌帽，膝盖上盖着毯子，脸上有蝴蝶般的红痕，瘦弱得仿佛一张纸片。
　　穿黑风衣的女人说：“我，丁扉，受柳北芙女士的委托，向公众声明她与许延先生之间的真实关系，并澄清两年前选秀节目放送时期有关柳北芙女士的一系列不实传闻，以保护她的名誉。所有信息真实可查，愿意接受法律约束与公众监督。由于柳北芙女士身体抱恙，所有公开活动将由我全权代理，授权书已经由国家司法局公证处进行公证。明天十二点整，我将在涉江南瑞风酒店大会议厅举办发布会，逐一展示所有相关证据，并现场回答记者的问题，同时也会在本账号开启直播。”
　　视频评论区里挤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把许延仅有的那几个粉丝压了下去。虽说许延是个十八线糊糊小明星，但曾经参加过BEXT的出道选秀也算个噱头。况且看多了叽叽歪歪的谜语人，这么直白地点名道姓还敢举办发布会开直播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颇有九十零零年代明星的遗风。
　　安梨花一直盯着那个坐轮椅带鸭舌帽的女人。许延咽了口唾沫，伸手去点她的眉心：“别看了，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会长皱纹的。”
　　他说着要拿过她手里的手机。但她紧紧捏住手机不放，他松开手时她猝不及防倒退了几步，一头钻进最近的厕所里。
　　安梨花锁上厕所门，打开微博，熟练地切换账号。这是她特地创建的小号，绑定的手机号是买的，头像是空的，没有发布过任何一条信息，粉丝为0，关注人数为1。那唯一一个关注的账号，是卯兔生物集团现任董事长的长女的个人账号，账号里只有日复一日的治疗红斑狼疮的记录，以及偶尔发布的美食照片。没什么好看的，但她已经视奸了这个账号八个月，还特地冲了SVIP抹去自己曾经进入过她主页的痕迹。
　　她知道这个账号的所有者是谁……
　　她切换到浏览器，输入“DR钻戒”。只需要一方的身份证就能查询到购买记录，用许延的身份证号买钻戒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女人。
　　卯兔生物集团董事长的长女，也当私生吗？说不定吧，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啊，太嚣张了，居然还敢开发布会说什么要声明两人的真实身份，明明什么都不是……
　　安梨花感觉自己的脸燃烧了起来。她在面对摄像机时，听到场记板“啪”一声拍响时，也是这样的感觉。比起愤怒，比起不满，能够将日常生活中累计的郁气发泄出来，能够尽情地将表情扭曲，是这样的兴奋感才对。
　　当然了，河流怎么会不撞上岩石呢？电影的第十五分钟怎么会不出现挫折呢？迟到时所有十字路口都撞上红灯，约定好的约会时间偏偏下大雨，当然了，在经受120分钟或者24集的考验之后，才能交换得到众望所归的幸福。
　　必须排除万难才行啊，如果没有混乱和逆境，要从哪里看出主角的不同凡响呢——
　　“来吧。”
　　她盯着那个身份证号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对谁讲。
　　——没什么好害怕的，那万难不过是一出好戏，她必然走到最后，因为她是光华四射的女主角，即便失败，泪也流成倩影。
第148章148.发布会
　　发布会开始前二十分钟，会议室的后台一片忙乱。唐姝甜正在和技术支持确认直播网络流畅，那个盖住整张脸的白色面具遮住了她的嘴唇，技术支持皱着眉问了好几次“你在说什么”，她扭头无力地问柳北芙：“下次我能换个只遮上半张脸的面具么？”
　　柳北芙倚靠在轮椅靠背上，神情一如既往地倦怠。“你可以试试，但不保证安全。”
　　程末在旁边摸索着给她整理衣襟，从药盒里取出她今天要吃的药物。盲人照顾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并不常见，但双方似乎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柳北芙接过药片一口吞下，唐姝甜把保温杯拿给她，问道：“平常不都是竺心蕙照顾你的么？”
　　“她现在很忙。”
　　竺心蕙正脚不沾地在后台里跑来跑去，指挥人员调整会议室里的灯光和座椅。丁扉坐在后台另一头的化妆箱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是愁眉苦脸的化妆师。
　　唐姝甜看了她们俩一眼：“她们两个都挺忙的，昨天晚上不是为了做PPT一晚没睡么，今天精神还这么好？”
　　“女人四十如狼似虎嘛。”柳北芙冷不丁地说。
　　“不，这个词语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其他都差不多了……丁扉呢，她化妆好了没？”竺心蕙扭头看向化妆师，化妆师无奈摊手，试着给丁扉那拍了半边粉底的脸再抹匀些。
　　但美妆蛋一压上去，丁扉就又打了两个喷嚏，皱着眉头摆手：“不行，我真化不来妆，那个粉弄得我鼻子痒，就这么上台就行了。”
　　竺心蕙大步走过来，从化妆师的包里翻找出一管BB霜，动作迅速而粗暴地抹到她的脸和脖子上：“那也得涂一下，不说白多少，至少肤色得均匀点。”她捏着丁扉的下巴左看右看，啧了一声：“你平常都不护肤么，角质化好严重，连BB霜都涂不匀。昨天晚上我给你面膜了，贴了没有？”
　　“我改PPT到凌晨三点半，哪里有时间贴面膜。你能不能别整天盯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发布会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丁扉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竺心蕙捏着刀片开始给她修眉毛，反驳一个正拿着刀片对着自己的人是很不明智的。
　　“不是。”竺心蕙笃定地回复道，认真地盯着丁扉的眉毛，带着漱口水气息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对来看发布会的人，内容的严谨和详实不是最重要的，就像你前公司送上台的那些小偶像，唱歌跳舞对下面的粉丝而言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一瞬间的样子，你明白么？你自信而威严地站在台上，说出真相、斥退谎言，潇洒而又完美无缺的样子，会成为观众的梦想。小女孩们看着你的录像，会想象自己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和你一样潇洒又聪明，然后认同你，支持你……爱上你。”
　　她的声音轻了些许，如钩子般滑过丁扉的脸庞：“给偶像们做了那么久的公关，现在你自己也要成为偶像了。偶像当然要光彩照人，至少不能不修边幅。”
　　丁扉倒吸一口凉气：“我这一把年纪还能当偶像？”
　　“进过监狱的七十多岁女演员都能变成精神偶像呢，你才四十不到，年轻得很。”竺心蕙亲昵地拍拍她的脸颊，“行了，给你点支持。”
　　她拿出一小瓶矿泉水，丁扉接过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里面怎么是白酒？”
　　“嘘，嘘——”竺心蕙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会议厅不允许喝酒，我偷偷给你灌的。上次聚餐完你还能回去连夜赶报告，我就知道你是那种喝了酒发挥更好的人，上台好好表现啊。”
　　丁扉大喜：“你人真好。”她最近几天没怎么喝酒，感觉大脑都有些钝了，而且这白酒入口绵滑，一看就是好酒，竺心蕙居然一声不吭地送给她，真够意思。
　　竺心蕙得意地眨眼，羽扇似的睫毛扑闪扑闪：“加油加油，好好表现。毕竟——你很快就要C位出道了。”
　　同一时间，宝瓶座宿舍。王语穹敲了敲房间门：“歪歪歪是袁嘉翎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记得给我五星好评哦~”
　　开门的不是袁嘉翎而是张怀昱。他友善地笑笑：“谢谢你送饭来。袁嘉翎实在不愿意出门，我也不敢离开他，只好拜托你。有没有影响你的休息时间？”
　　“没事，随手的而已。我现在也没啥工作，给你跑腿就算透透气了。”
　　自从丁扉因为贩卖公司机密被开除后，王语穹这个和她关系匪浅的下属就被营销公关部边缘化了，不再被分配重要的任务，同事聚餐也不再邀请她。王语穹对被排挤边缘化倒是无所谓，她还是员工里唯一一个能和袁嘉翎正常沟通的人，单凭这一点她也不会被开除，这就够了。
　　从张怀昱的肩头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景象，正午时分，房间里依然拉着窗帘没有开灯，双层床的上床隆起一个被子包。
　　“能麻烦你在这里待会吗？”张怀昱压低声音，“我下午有个活动必须去出席，我怕袁嘉翎乱跑，麻烦你看着他。”
　　“可以是可以……但有必要这么严密地看守他吗？以他的性格会起逆反心理的吧。”
　　张怀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他就算不高兴，我也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呆着了。你不知道，上次他瞒着我偷偷出门，去了整容医院。”
　　“整容医院？”王语穹愕然地回复，“他居然会去整容医院？”
　　袁嘉翎无论别的地方怎么烂，纯天然帅哥这点是无可置疑的，连医美都没做过。而且他那么讨厌医院，怎么会去整容医院？
　　“是啊！”张怀昱斩钉截铁地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做好麻醉躺在手术床上了，还好没开始动刀。所以你在我回来之前千万别出门，宿舍有独立卫浴，我下午三点就回来。”
　　王语穹应了一声，看着张怀昱连连道谢，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宿舍。
　　她拎着饭盒走进寝室里，一把拉开窗帘，拿起扫帚柄捅了捅床上那个被子包：“太阳都晒屁股了，起来吃饭！”张怀昱对这个队友兼多年好友是妈妈一般的关怀，但她可不会惯着他。
　　袁嘉翎从被子包里探出头：“……干嘛？”
　　饶是心大的王语穹也被他吓了一大跳。袁嘉翎满眼血丝，眼下大片乌青，嘴唇皲裂，下颌已经冒出微须，头发纠结成一团不知多久打理，套上件破衣服就可以坐到街边当流浪汉了。
　　“你这怎么回事？”
　　话刚脱口而出她就后悔了，袁嘉翎是看着欧阳铮在舞台上去世的，他为什么状态差还用说，自己不该再让他回忆起来的。
　　但袁嘉翎只是颓颓地说了句：“追的乐队番烂完了。”
　　“……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那个乐队番已经完结好一阵子了。”
　　“所以我无聊死了，去看电竞比赛了。”
　　“看得开心吗？”
　　“也烂完了。”
　　“那太糟糕了，让选手赔你点精神损失费吧。”
　　袁嘉翎翻身下床坐到桌边，行云流水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被王语穹瞪了一眼，他不爽地放下打火机：“烟也没得抽，也没视频看，根本没胃口吃饭。”
　　“那就看点别的好咯。”王语穹打开投屏仪连接上自己的手机，墙上显示出直播画面。宽阔的会议厅里挤满了人，穿着休闲装的丁扉拎着一个矿泉水瓶上台，打开了PPT。
　　“这身衣服好看，肯定不是她自己搭配的，她没那个品味。”袁嘉翎打开饭盒夹起一块排骨，“她这是干嘛，去阶梯教室讲课？”
　　王语穹无语了：“你不上网的吗？丁扉去卯兔生物科技公司了。他们董事长女儿的前男友不承认他们俩的关系，说她是自己梦女还是什么来着，总之特别抽象，她今天开发布会就是要说这件事。那个前男友你应该也认识的，叫许延，之前跟你一起参加过BEXT出道综艺。”
　　袁嘉翎“哦”了一声：“他啊，我记起来了，特别装一人，露怯。”
　　“什么意思啊？”王语穹追问，袁嘉翎打开话匣子了，这是个好兆头，她希望他能转移注意力别去想那场惨烈的事故。
　　“就字面意思呗，估计是当赘婿觉得没面子，拼命跟我们强调他太爷爷是某个开国元帅、他每年国庆阅兵都能坐现场看、他在国家机关里‘有人脉’之类的，整天打他那个官腔，烦得要死。”袁嘉翎抹了把嘴，“后来有人扒出来了，他跟那个开国元帅的关系属于是把他诛九族都诛不到开国元帅头上的程度。”
　　“好蹭，真有人喜欢他这种的？”
　　“有啊，差点就成我队友了。”袁嘉翎嘿嘿一笑，“还好他卡位没出道。”
　　王语穹忽然想起两年前BEXT出道综艺完结成团时，许延的粉丝坚称他被做票失去了出道位，因此第五名出道的张怀昱还背了好一阵子“小偷”“皇族”的骂名。她凝视了片刻袁嘉翎微笑的嘴角，最后只是说：“你是不是得口腔溃疡了？”
　　“哦是的，剧痛无比。”
　　“直接用牙齿咬开，很快就愈合了。”
　　“我靠毒妇你是想让我痛死继承我的大师账号吗。”
　　“真的，”她淡淡地说，“我都这么做，短痛一下，之后就舒服了。”
　　时间来到十二点整，视频里的丁扉清了清嗓子，让嘈杂的会议厅安静了下来。
　　“很高兴各位拨冗来到今天的发布会。我的委托人柳北芙患有系统性红斑狼疮，不能被光直射，因此今天现场的灯光有所调低，请各位不要使用闪光灯拍照。这次发布会的主要内容有三，首先是柳北芙女士与许延先生恋爱全过程的时间线和相关证据，各位请看大屏幕。”
　　大屏幕上显示出足以让所有高中教师汗颜的PPT，所有字体全部经过精心修改，严格对齐，配色观赏性极佳，甚至还配了精致的动画，一根箭头把几十件大大小小的事件连在一起，鼠标移向某件事，就会放大并显示出相关的图片。
　　“四年之前，柳北芙女士经由父母介绍认识了许延，一个半月后开始和他交往。由于许延的工作性质，两人未能留下太多照片，但是柳北芙家中的摄像头记录下了两人同居的生活，两人还曾购买过DR品牌的情侣对戒，双方父母也曾见面商讨婚事。”
　　PPT上显示出几条监控视频，以及从DR官网上查询到的情侣对戒购买记录。似乎觉得还不够，她又放了和负责这单销售的DR柜姐的交流记录。
　　“全部都是监控视频和带时间戳水印的视频，还都做过公证，太严谨了。”袁嘉翎感叹，“许延能辟谣我把饭盒给吃了。”
　　“别毒奶啊别毒奶，我搜搜看许延粉丝有没有出辟谣……”王语穹低头啪嗒啪嗒打手机，“真出辟谣了，这么快。”
　　“辟谣怎么说？”
　　“啥都没说，就把丁扉的PPT截了个图，上面写了个‘假’。”王语穹乐了一下，“不过转发抽奖的奖池好丰厚哦，转一下。”
　　直播里的丁扉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在恋爱期间，柳北芙女士对许延先生尽心尽力，尽到了作为女友和未来家人的义务。金钱支出虽然不能直接与感情生活画上等号，但可以作为一定程度上的佐证。”
　　她又调出一长串的汇款记录，证明柳北芙在恋爱期间为许延提供了大量经济上的支持，并为许延的家人在本地购置了多套房产，还贴心地把辨别转账记录真伪的方式全部都列在了旁边。
　　王语穹感叹：“有这些钱干啥不好啊，砸到一个对自己没感情的人身上打水漂。”
　　“那些钱对她来说估计根本就不重要，但是谈恋爱让人开心，用钱能买到开心，不是很好么？”
　　王语穹刚想反驳，就想起身边这男的不仅一年能拿将近八位数的版权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真是奢侈的感同身受啊，拳头不由自主捏紧了！
　　“而且在指控对方不忠的时候，不停地拿着自己花过多少钱来博取同情心，难道不花钱就能忍受不忠了吗？难道把钱还回去就能原谅对方了吗？不可能吧。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说这种话，无论如何钱是我自己拿出来的，没有被胁迫也不是被偷了钱，就当是买下了那一段时间好了。”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丁扉和柳北芙跟你又不一样。她们选择直播发布会，就是为了获得大多数人的同情和认可，这个世界上占绝对多数的还是一个月挣三千块钱、买咖啡都要找优惠券的人。钱对他们来说就是很重要，花了钱又被背叛就是最能调动起他们的情绪。你看，柳北芙和许延的名字现在已经上文娱榜单热搜第一了。”
　　“说到底就是因为没有钱，所以妄想钱什么都能买得到罢了。”袁嘉翎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发现钱也不是什么都买得到，尤其得不到真实的感情的时候，梦想就破灭了，然后开始攻击人……”
　　“身为偶像说这种话未免有点太忘本了。”
　　“我不是偶像！我是制！作！人！”
　　“嗯嗯嗯嗯嗯制作人，那花几万块买你签售的粉丝一定是来和你谈乐理创作，不是让你带兔子耳朵唱歌吧。”王语穹惟妙惟肖地捏起嗓子扭来扭去，“‘比起金曲奖，我更喜欢你’~”
　　“王语穹我警告你，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很容易精神病发作的，你说话小心点！”
　　“哇塞那我立刻找孟医生。”
　　直播里的丁扉把PPT翻到下一页，继续说：“在恋爱期间，许延多次向柳北芙提出‘想要变得更加有名’‘想要有自己的事业’，柳北芙为此联系了宝瓶座，让当时仅练习了四个月的许延加入了的海选成员名单，并多方运作，不断为他造势。”
　　袁嘉翎吃完了饭，把筷子撂到一边，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他是被硬塞进来的。前几集播出的时候直接把其他人表演后的欢呼声剪到他头上，一看就有背景。这算是作弊吧？由柳北芙下属自己说出来，她不怕被骂吗？”
　　“许延最后也没出道，无所谓的。如果是最终成团出道的选手被扒出来这种事就会被骂，毕竟动摇了选秀制度的根基。”
　　袁嘉翎“哦”了一声，皱了皱脸。“我还是觉得选秀制度本身就有问题。大多数观众的品味根本不足以选择出真正优秀的舞台表演者，做票出道的偶像全糊了吗？正常出道的偶像全火了吗？也没有吧，观众只不过是一群喂他们什么就吃什么的猪而已，他们投票的理由比美国大选还荒谬。”
　　“提醒你一下，袁嘉翎同志，你是初选第一、中期选举第一、最终选举第一，票数倍杀第二。你真的要这么骂给你投票的人，还有你自己吗？”
　　袁嘉翎冲虚空竖起一个中指：“我想骂谁就骂谁，我是精神病。”
　　王语穹不想再和这个癫子纠缠下去：“你赢了。”
　　丁扉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见了底，但直播间的热度没有丝毫下滑。BEXT也搞过直播，这种直播间的规则极其严格，有大量禁词，即便没有任何问题，被大量举报也会封号。社交媒体上的许延粉丝正在号召举报直播，但直播间上甚至都没有弹出警告，想来应该是柳北芙提前打点过直播网站。
　　“最终集录制前，柳北芙女士在线下与许延的粉丝就应援活动出现争执。当天凌晨4点13分，许延先生在粉丝群中否认柳北芙女士是自己的女友。之后的4个月内，许延先生用柳北芙女士的副卡消费了29.6万元，消费内容包括米其林二星餐馆、潮牌服饰、宝格丽酒店大床房……并结识了现女友。”
　　丁扉再度展示出一长串消费记录，看得王语穹眼皮一跳：“我靠，分手了还不把副卡销掉，心这么大的吗？”
　　“可能就只是忘了而已，卡太多了，很正常。”袁嘉翎语气平淡，“我也给过后来关系变差的人我的副卡。”
　　王语穹的另一只眼皮也开始跳了。“你也忘记销卡了？”
　　“想看他都买什么东西。但他一次都没消费过。”
　　王语穹忽然对桌上的一滴酱油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她竖耳倾听着直播的声音，等待着下一个更爆炸性的指控，这样她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再接上话，但她再抬头时，丁扉已经拎着空矿泉水瓶下台，一个带着纯白面具的少女推着柳北芙上了台，把话筒递给了她。
　　柳北芙的声音很轻也很慢，但似乎是特别训练过，清晰而毫无喷麦声，带着一种诡异的正式感。
　　“谢谢丁扉替我进行这场发布会。我身体不太好，就最后简要说几句。我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联系过许延很多次，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所以我办了这场发布会，希望你看到之后，能够正面出来回复，不愧对那些喜欢你的，和帮助过你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少女立刻拿出手帕擦拭她额角的细汗。
　　“我隐去了发布会中许延现女友的个人信息，希望大家不要过多地关注她。她很有可能对此事并不知情，我不希望打扰她本人的生活。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发布会到此结束，谢谢现场的和网络上的观众们。”
　　她双手撑着轮椅边缘，向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少女半跪在地上扶住她，也微微颔首。
　　袁嘉翎嘀咕：“为什么不说现女友的事情啊，大家都很感兴趣吧？”
　　“因为一说现女友，大家的关注点就全跑偏到前女友现女友谁更漂亮、谁嫉妒谁、女人真可怕之类的事情上了。不提现女友的事情就是要让大家的关注点全都集中在许延身上，道德上也是毫无瑕疵的行为。”
　　王语穹打开手机展示给他看：“你看，无死角的好评哦。”
　　『爽吃了三小时的瓜，希望所有要让网友当判官的瓜主都能以这个标准来，再也不想吃语焉不详把网友当狗耍的瓜了』
　　『五十年未有的雷神之锤！吃瓜！爽！』
　　『说真的，柳北芙的气质和那些网红明星完全不一样啊！果然老钱和暴发户不是一个等级的』
　　『太优雅了完全是大小姐，姐姐性别能不能不要卡那么死……』
　　『还特地隐藏了现女友的身份不希望别人去打扰她，品行真的无可挑剔，就是眼光不太好』
　　『发言人超帅，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骂姐的一律视为许粉没问题吧？』
　　『真的很想问，为啥有钱又有地位的美女总是看上恶毒丑男啊？？男人的日子也太好过了吧？？』
　　『许粉拿做票卖惨了两年结果发现票是嫂子做的』
　　『有人有发言人姐姐的热拉吗？』
　　『姐你能不能让许延把恋爱期间花的钱全还你，就算是为了我的乳腺』
　　再一刷新，著名的新闻社发出了柳北芙一行人从会议厅离开的照片。
　　构图拍得相当漂亮，柳北芙带着鸭舌帽坐在轮椅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她身上，给她的脑后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一个穿着修身鱼尾长裙的女人推着她的轮椅，艳丽的嘴唇有着莹润的色泽；丁扉走在她旁边，用讲稿替柳北芙挡住阳光和闪光灯。另一侧是一个衣着朴素的敦实女人，带着一副形状奇怪的墨镜，正用身体阻挡挤压上来的好奇人群；带白色面具的少女藏在她身后，仿佛厌恶人的气息一般高昂着脖颈。
　　下面的回复也是极其一致的溢美之词，这支全部由女性构成的团队显然引起了网友极大的兴趣。照片里的五人气质各不相同，柳北芙和长裙女人一个端正娟秀一个身材凹凸有致，丁扉打扮过后也称得上英气，面具女虽然没有露脸但身形匀称双腿修长，有人已经在下面喊起“女团出道”。
　　『发布会里明明有那么多值得在意的事，回复就盯着员工的脸和身材，要发情到别处去发！』
　　袁嘉翎看到这条评论，嗤笑了一声。“那个柳北芙，她想要的东西绝对不只是公正和逼许延出来这么简单。新闻图一般是不后期处理直出的，能抓拍到一张这么漂亮的图片，需要许多摄影师才行。关注度再高也不过是娱乐新闻，新闻社怎么可能派出那么多摄像师？肯定是柳北芙提前雇佣了摄影师。丁扉还是干回了营销的老本行啊。”
　　王语穹反驳道：“但是炒作出名对柳北芙有什么好处？她又不缺钱，身体又差。”
　　白痴，袁嘉翎在心底骂着。正是因为她身体扛不住，才让其他下属和她一起出镜啊。至于为什么需要名望……谁知道呢。为什么降神仪式候选人们的力量和他们的知名度成正比，也是没人知道的事情，不是吗？
第149章149.人人都与酒神共舞
　　发布会结束的晚上，柳北芙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庆功会，邀请当地一家有名餐馆的厨师来为下属们做了几道私房菜。作为遗传病患者她有严格的食谱，只是坐在一旁看其他人吃喝，表情一如往常地平和，那双时常显得倦怠的眼睛里却透露出一丝愉快的光彩。
　　“大家不用客气，尽量吃吧，这几天都辛苦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丁扉放下筷子又喝了口酒，“炸带鱼再来一盘，来点饭。竺心蕙，你要吃点饭吗？”
　　竺心蕙正在一旁给程末挑黄鱼里的刺，闻言抬头：“谢谢啊，不吃了，今天碳水已经摄入太多了。”
　　“你还吃太多，”丁扉嗤之以鼻，“跟吃猫食似的。”
　　我吃多吃少关你什么事，倒是你少喝点酒吧，三角区都长痘了，手贱抠了说不定就感染而死。竺心蕙默默地想，脸上依然一片春风：“更年期了，老了，吃多点肚子上就长肉。”
　　她把一整块黄鱼肚子上的肉夹到程末碗里，“末末宝贝儿你还年轻，你多吃点啊，”顺势捏了一把她胳膊上的软肉，“多给我们点安全感。”
　　程末低声应了一句，低头吃饭。
　　丁扉又瞥她们一眼，莫名其妙地捏了捏拳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从小到大没节食过，没担心过身材。”
　　喝多了酒精中毒了吧，谁问你了？谁关心你节没节食了？你那去了头分不清正反面的身材有谁会担心？把程末说得不想吃饭了谁来当安保，你吗？
　　竺心蕙心里给丁扉扎了一万遍小人，面上依然如常，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甜甜呢，她怎么不来吃饭，有约啦？”
　　柳北芙说：“我有一个小任务要交给她。不要误会，我很满意发布会，它也确实达到了预期中的效果，但丁扉认为是时候再趁热打铁一下。我把工作全权交给她，你们听她指挥就好。”
　　丁扉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半，正是大多数人结束工作回家，刚刚吃完晚饭的时间，娱乐信息能够起到最好的传播效果。该趁着发布会余温未散，让那位千年难得一见的美少女现身了——
　　唐姝甜独自走进地铁。夜晚明亮而宽阔的地铁站，带着冰冷洁净的气息。
　　通过安检时，安检员注意到戴着全脸面具的女性。虽然是纯白色的，但并不符合地铁的着装规范，可能会引起骚乱。
　　她举起金属探测器拦住那个女性：“不好意思女士，麻烦您摘下面具。”
　　女人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那女人显然很年轻，甚至可以称之为女孩子。在极近的距离下，可以看到眼白洁净到有些发蓝，眼睑微眯起来，显出不耐烦的阴沉弧度
　　“必须要摘面具吗？”
　　“是的，这是规定。”
　　一声烦闷的叹息，然后，那个面具掉落下来。
　　看到女人的脸的瞬间，安检员的呼吸停止了。
　　身体忘记了自己的本能，血液忘记了流动，心脏忘记了泵血，肺忘记了呼吸。
　　唯一知道的事情是那张脸庞。图像仿佛灼烧一般印刻在视网膜上，视觉里其余所有的部分都丑陋扭曲，为了不看到其余丑陋的一切，她凑得更近，几乎和那人鼻尖对着鼻尖。
　　不对，那不是女性。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类。用这些词汇试形容面前的存在如同用渔网捕捞大海。
　　凝视着那个存在，她的大脑已经濒临断线。既想大笑，又想放声大哭。心脏处传来一阵凉意，仿佛忽然得知父母离世或是中五百万福利彩票。
　　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的。她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存在。只是一平方毫米的碰触也好，共享一粒灰尘也好，只要留下一点点印记……
　　视野被黑暗笼罩。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绵软的手指划过唐姝甜的衣襟。
　　唐姝甜手忙脚乱地接住昏迷的安检员，把她放平到地上。周遭的人甚至没有向地上的安检员投去一个目光，他们只是呆呆地盯着唐姝甜，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唐姝甜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她一点也不喜欢被人关注——可以说是非常非常讨厌，如果不是柳北芙要求，她绝对不会当众摘下面具。
　　她跪下来摸了摸安检员的脉搏和心跳，这人恐怕是一时受惊，突发了急性心脏病。瞥了一眼周遭呆站着的围观路人，她把安保员的外套解开，按着记忆里的办法按压胸口。
　　“尽全力展示你自己”，这是柳北芙的要求，她照做了，但似乎做得太过头了。
　　但这也不能怪她吧？跟竺心蕙还有程末不一样，她根本没法将能力收放自如，别人看到她容貌的瞬间意识就会被扭曲，只能戴上面具物理遮断。更糟糕的是，她无法控制别人看到她的脸之后的反应。呆呆地盯着她、昏过去，这些都还算运气好的，至少还在可控范围内，她见过更糟糕的情况……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靠近。
　　手腕在不断的按压中变得酸痛无比。急救课上的老师说，为了救活病人，有时要压断他们的肋骨。如果她压断了这个人的肋骨，她是为了救人造成了可以原谅的伤害呢，还是在弄昏了这个人后又再度伤害了她呢。
　　医生和护士带着担架从扶梯上跑下来。不想影响他们进行急救，唐姝甜把面具带回脸上，走向另一个出口。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呆站着的人中的一个忽然挤出人群向她跑过来。那是张陌生的脸，上面挂着她熟悉的表情，因为无法再看着她而发狂的表情。
　　她的心倏忽一沉，双脚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那人紧追不舍，几步便缩短了和她的距离，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襟。
　　“让开。”
　　程末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一声脆响，那人的手奇怪地弯折了下来。他握着手腕还想上前，程末又抓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扭，那人软倒在地，不动弹了。
　　“你怎么来了？”
　　“丁扉带我过来的，以防出事。”程末带着她往地铁外走去，步伐矫健得不像个盲人，“你的能力又变强了。”
　　听到这话唐姝甜就来气，她闷声说：“我根本也没锻炼过，谁知道为什么能力会变强。”
　　她看向程末宽阔结实的背影，同样是被柳北芙赋予了能力，怎么程末的运气就那样好，获得了极敏锐的嗅觉，完全弥补了盲眼的缺陷。她以前又是推拿师傅，轻易就能分筋错骨让人失去行动力，唐姝甜每次看见都羡慕得不行。反观她自己的能力，对自己没一点好处，整天都得带着那个闷得要死的面具。
　　“早知道自己会得到的是这种能力，我就跟丁扉一样不要柳北芙的赐福了。”
　　听到这话，程末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丁扉的保时捷停在地铁站门口。她正蜷着腿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啪啪打字，两人钻进去，她抬起头来，疲惫蓬乱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已经将近三天没睡了，唐姝甜还以为她会在车上补个觉，没想到她还在见缝插针地工作，她是铁打的、不对、是核动力吗？
　　唐姝甜当然不爽她要自己抛头露面，但也没法不承认，发布会准备的日子里柳北芙还能遵医嘱早睡，丁扉居功至伟。
　　丁扉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挂挡起步：“做得不错，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了你的一大堆照片视频，大家都以为你是哪个准备出道的明星，你连站姐和粉丝团都有了。给几千年才出一个的超级大美女做营销，没什么成就感啊。”
　　这话当然是赞美，在唐姝甜的耳朵里听起来却不那么中听。她盯着窗外的夜景，低声说：“我就算出名了，又有什么好处？”
　　丁扉闻言不禁失笑，好处当然多着呢，否则哪里有那么多人冒着生命风险也要做整容手术，但柳北芙想问的肯定不是这个。
　　她耸耸肩，娴熟地单手控制着方向盘：“自然是给那场发布会的热度再添一把火。什么叫炒作？大火爆炒才能出香味，温温吞吞的怎么行。”
　　她摇下车窗，惬意地让风灌进自己的衣领里。
　　“大多数人并不在乎事情真相，只是想凑热闹。你作为柳北芙的下属出现在互联网上，自然又能带起一波声浪。反对的声音越大，被反对的一方越容易自乱阵脚，更加急切地想要弥补，结果闹出更多是非……舆论场上的战争，胜负不在于谁做对的事多，而在于谁做错的事少。”
　　唐姝甜斜眼看她：“你觉得让我抛头露面去做诱饵，是正确的事情？”
　　丁扉毫不在乎：“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柳北芙已经把工作全权交给了我，我有指令，你照办就行，反正不会伤到你。”
　　“你都没有被柳北芙赐福过，对超自然力量能有多少了解？”唐姝甜气结，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些，“你可能在营销方面是行家，但是在超自然力量相关的问题上，你还是应该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丁扉扭头看她，唐姝甜呆在原地。当然不是因为丁扉那对三天没睡觉的肿眼皮何等阴鸷可怖，而是因为她一边看着唐姝甜一边以四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公路上行驶！
　　“小唐，不要随便揣度别人。你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甚至比你更多。”
　　保时捷如游鱼般在车流间穿行，唐姝甜紧贴着副驾驶靠背，冷汗浸透了她的衬衫。而丁扉丝毫没有玩弄车上三人性命的自觉，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来得比你们晚，工资却比你们高，还当起了你们的上司，你们对我有意见，我不奇怪。如果你们的确心有不甘，我自己降薪也无所谓，因为来卯兔跟着柳北芙的这些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拍拍自己的方向盘。
　　“只要能给我足够的自主权，其余我并不在意。苦也好累也好无聊也好，我都不在乎。毕竟，方向盘抓在别人手里的日子实在难熬……如果司机是个不识路的蠢货，就更糟糕了。”
　　许延感觉一股气直冲上脑门，愤怒不亚于开车时前车龟爬害他又要等一个红灯。他几乎握不稳手中的手机，但还是屏着呼吸又看了一遍。
　　安梨花转发了一篇博文。这篇博文的发布者名字叫做Anapanasati，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完成了今天的呼吸练习。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真的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无法彼此信任的人只会分崩离析……但在分崩离析的那天来到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能和身边的人一直走下去。多有意思啊。”
　　在转发区，安梨花长长地打了一串字。
　　“我对已经有女朋友的男人没有兴趣，更不喜欢毁坏别人的恋爱。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不仅开新闻发布会，还要发博文给我看？无论别人怎么揣度，我的路往哪里走、会和谁同行，只能由我决定。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呢，呵呵。”
　　每刷新一次，点赞、评论和转发的数字都不停往上飙升，安梨花还在评论区不停地回复。
　　“姐你在说什么啊？？真的在恋爱吗？求你了告诉我你只是在为下一部电影预热好不好？？”
　　“回复：我又不是在恋爱综艺里依靠感情新闻博人眼球的小网红，没必要靠这种事情吸引注意力。炒作这种事，我干不来。”
　　“许延长得也很一般吧，也没什么成绩……要啥没啥，干嘛要和这种人在一起啊。”
　　“回复：和轻浮的跟风恋爱不一样，世俗条件并不是一切。和他在一起之后，我的情绪越来越稳定，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更加健康，好的恋爱是能滋养人的。”
　　“哈哈哈哈哈一直看你不爽果然翻车了，还是自爆卡车，放烟花[烟花][烟花]”
　　“回复：诋毁我吧，我不在乎俗人的评价。”
　　许延看不下去了。他用力按灭了手机屏幕，连敲门也没有就冲进了安梨花的房间，一把夺过她正在打字的手机，把发出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删掉。
　　“干什么！”安梨花叫道，扑上来想夺回手机，“我还没打完字！”
　　“你还想回什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当事人还不够？”
　　她的三白眼瞪了许延片刻，眼眶一红：“我是在替你说话，你怎么这么凶？”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宣扬我的身份？”
　　“可是……”
　　“你要害死我吗！”他大吼道。
　　柳北芙虽然帮他成功参与进了降神仪式，最后他却没能顺利出道，名气和BEXT的成员拉开了一大截差距。名声不显，力量便弱，更何况这次降神仪式中有袁嘉翎这样出身名门天赋又高的人，他只得隐姓埋名以防被竞争者发现杀死，想要伺机慢慢积攒名气，再与其他参与者正面对决。
　　柳北芙搞新闻发布会就是要把他从阴沟里扯出来害他性命，可安梨花不知道配合，反而煽风点火。
　　这个蠢货。这个蠢货。这个一无是处的无能的无用的废物蠢货。这种脑残都能在祖辈的庇护下过得一路顺遂，凭什么他一路颠沛流离、赌上自己仅有的一切，最后还是要落到这个地步？
　　“你怎么敢不看前面开车的！”车一停下来，唐姝甜崩溃大叫，面具都歪了。
　　“小唐，你没开过车吧！路上是不会有车从正面撞过来的，比起看前面，更重要的是看后面。”丁扉指了指副驾驶的窗户，“我在看右侧后视镜呢。怎么，你以为我在看你？”
　　唐姝甜面具下的脸由白转红再转青。她用力推开车门跳下了车，背后是丁扉哈哈大笑的声音。
　　丁扉笑够了，把车熄了火。背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她猛地扭过头。刚刚一直没说话，丁扉几乎已经忘了她还载了个程末。
　　此刻这个人如其名，沉默至极的盲女，正坐在后座，捂着嘴吃吃地轻笑。
第150章150.战火一直烧灼到你的脑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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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角论坛-自由讨论区-女宝战火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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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单纯的唐姝甜美图合集（禁打滚！会护楼！纯颜狗只想舔颜）[1209回复]
　　我是普通电视剧观众。。。我支持唐姝甜去演糖水古偶。。。不想再被丑♂普♀强碱眼睛了[67回复]
　　所以唐姝甜为啥不进娱乐圈啊？就算不想拍戏，走走红毯拍点广告也很挣钱吧[103回复]
　　唐姝甜和wb大吧割席了，说不会正式出道[199回复]
　　这个安梨花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127回复]
　　点炮，唐姝甜的颜值认可度是不是已经秒杀了圈内所有吹美貌的95花00花？[259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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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安梨花翻车有一种“大家终于都知道我讨厌的人真的很讨厌”的欣慰感[191回复]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唐姝甜长得就那样吗[已锁定，禁止回复]
　　终于能说了吗，从一开始我对安梨花的姬达就没响过[85回复]
　　安梨花这么一发疯，男的又美美隐身了[97回复]
　　回头看，《佛光普照》里安梨花的表演真的能碰瓷前几个戛纳女主吗[56回复]
　　（已报备）净化水质，夸夸我们最年轻的戛纳女主安梨花~楼内抽10杯奶茶[996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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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值真是第一生产力吧，一个月前告诉我盘活女宝区的是个纯素人我打死都不信[17回复]
　　唐姝甜其实真不上镜。。。线下见过，直接被硬控了，差点出踩踏事故[81回复]
　　一觉醒来女宝区全是不认识的名字，这又是谁的大营销[269回复]
　　所以没人知道这个柳北芙是什么来头吗[30回复]
　　素人不想出道很难理解吗。。。娱乐圈又不是长得好看就能混的[105回复]
　　恐怖，就说一句唐姝甜长得一般就被私信问候了[已锁定，禁止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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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在聊唐姝甜，其实柳北芙手下一堆神人
　　1L楼主
　　先亮屁股，不是柳黑唐黑，之前安梨花拿戛纳时就逆风吐槽过大营销被安粉举办了两个号，开这个帖纯粹是因为搜索相关信息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不是盒，全都是网络上公开的信息！！米娜不要太zqsg，就当个厕所读物吧，比心
　　2L
　　来支持了.jpg外面腥风血雨，乐子人来帖里躲一躲
　　3L
　　一觉醒来全版都是看不懂的打架，求lz补课
　　4L楼主
　　[图片：柳北芙一行人从会议厅离开的照片，由某著名新闻社发布]
　　这张图大家应该都看过了，用来认一下人，不知道p没p就先当高p吧。坐轮椅的是柳北芙，卯兔集团董事长女儿，虽然得了红斑狼疮不能晒太阳，但家里是开制药公司的，按理说严格控制病情就能过上天龙人的顺遂生活。然而此女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看上了糊豆许延，输血喂资源把许延送到出道位结果被背刺，怒而拉起复仇者联盟准备按死许延。女孩们，天龙人犯恋爱脑的结果都这么惨重，剩下的我就不说了。
　　5L楼主
　　[图片：涉江大学金融系毕业合照，唐姝甜被特别圈了出来]
　　带白色面具的是大家都知道的唐姝甜，涉理大金融系学生，毕业后入职卯兔做了文员。专业不是很对口，但现在的就业环境想找专业对口的工作也挺困难的。除此以外没啥，连A大学校论坛上都找不到太多唐姝甜的相关消息，只能说美女还是太低调了。
　　6L楼主
　　[图片：某家盲人按摩店的店面]
　　戴墨镜的叫程末，柳北芙的按摩师，几乎没有视力，但看起来自理能力还可以。据她之前工作过的按摩店同事说不是先天目盲，上过高中。柳北芙本人说程末也兼任保安，一个盲人要怎么当保安，咱也不敢说，可能身怀绝技吧？
　　7L楼主
　　[图片：社交媒体上某个新入职宝瓶座公司的实习生晒出自己的工牌，背景里路过的丁扉被拍了进去]
　　[图片：BEXT拼盘演唱会上的观众席，丁扉以外的其他人被打码]
　　看过发布会的都认识吧，穿黑外套的女人就是发言人丁扉。追过BEXT的应该会比较熟悉，她之前是宝瓶座的公关部领导，后面去卯兔应该是跳槽了。她在业内也算是比较有水平的，不过这个我不了解，有内行人可以说说
　　8L
　　→7L给BEXT做公关吗，那很强大了
　　9L楼主
　　→8L omg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提到BEXT，感觉会招来不明生物，要不我编辑一下吧……
　　10L
　　→9L lz别担心，男宝妈来女宝区打滚会即刻被没收户口本，继续更新吧好看爱看
　　11L
　　→10L求更新+1，除了lz还有谁宠我这种跟不上网速的老年人
　　12L楼主
　　女宝区的宝宝都好温暖，哭了，这就继续更新TAT
　　[图片：丁扉在大学运动会上的照片]
　　丁扉祖籍是阳梁的一个北部小镇，考上涉大之后就留在了涉江。阳梁的高考是众所周知的地狱级难度，能零加分考上涉江还是挺强的。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个人信息不多，只能知道她父亲是大车司机，母亲无业或失业，家里条件比较一般。没晒过娃，有过吐槽单身税政策的发言，应该是未婚未育？合理怀疑和家里的关系应该不算很好。
　　13L
　　→12L呃呃，祖籍阳梁北部+年近四十+未婚未育，那确实大概率断亲了。非地域黑我也是阳梁的，IP是涉江只是因为来看演唱会
　　14L
　　→12L非粉非黑，但说实话有点羡慕丁扉，能依靠考试脱离原生家庭，独自在大城市立足……我妈今天还说等我大学毕业就给我安排相亲，我也好想控制自己的人生
　　15L
　　→14L摸摸姐妹，多攒点钱，等大学毕业就跑路吧
　　16L楼主
　　接下来就到了重头戏，推轮椅的这位身材很好的姐姐，叫竺心蕙。这姐们能挖的东西比前四个人加在一起还多，说实话我就是挖到了她的黑X账号才想开这个帖子……希望别被版主封了
　　17L
　　我擦黑X账号，会有我想的那种东西吗
　　18L楼主
　　→17L虽然此女的黑X账号上的确全都是你想的那种东西，但我不会截，我还想要这个好不容易注册的五角账号呢……
　　19L
　　→18L福利姬？
　　20L楼主
　　→19L应该不是吧，福利姬说话应该不会这么硬气
　　![https://pub-141831e61e69445289222976a15b6fb3.r2.dev/Image_to_url_V2/----1-imagetourl.cloud-1773827487364-qt0ncb.png](__31334634-d703-4653-b7df-389439f25ede__)
　　![https://pub-141831e61e69445289222976a15b6fb3.r2.dev/Image_to_url_V2/----2-imagetourl.cloud-1773827600504-s6dxgu.png](__6f93bc9d-a050-43b3-879d-25d0704cb39f__)
　　21L
　　→20L我真服了吃不到木耳说木耳黑，怎么不算呢
　　22L
　　长得好看身材好，对炮友要求高一点也不奇怪吧……
　　23L楼主
　　![https://pub-141831e61e69445289222976a15b6fb3.r2.dev/Image_to_url_V2/----3-imagetourl.cloud-1773834898422-9lolry.png](__04d92a76-1f27-42b1-b9ea-13c141294c37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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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L
　　好敢说我服了
　　25L
　　妈呀好强的攻击性……想在大战猥琐男时借走姐姐的嘴……
　　26L
　　→23L查了一下这个@Bubblebathgirl，关注的全是福利姬，属于是看漂白p看得脑子没了
　　27L
　　→26L男的上黑X还能干嘛
　　28L楼主
　　![https://pub-141831e61e69445289222976a15b6fb3.r2.dev/Image_to_url_V2/----5-imagetourl.cloud-1773835035442-2nuokm.png](__7bf1cfcc-fece-4448-a2ac-4cbfedf22ee7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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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s://pub-141831e61e69445289222976a15b6fb3.r2.dev/Image_to_url_V2/----7-imagetourl.cloud-1773835099210-bcuryo.png](__b917e983-aee3-44a9-b3bc-0fab00e32626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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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L
　　我将逐字逐句学习如何破防wsn
　　31L
　　喷了，我之前逛黑X看美女感觉还挺和谐的，怎么竺心蕙账号下的奇葩男这么多
　　32L
　　→31L因为提到处女情结的话题了吧……此地♂性最大的两个G点，一个彩礼一个处女
　　33L
　　→31L因为福利姬看起来谁都能约没门槛啊，只要钱就好了，大多数男的都拿得出几百几千块约一炮吧。但是明确说了卡颜卡年龄，性饥渴丑男就破防了
　　34L
　　符合我对二刺猿头像的认知，连吃带拿还用纯爱战士的名号包装自己，男的但凡高帅有钱占一个怎么会是处男，总不能真是洁身自好吧（笑）
　　35L
　　楼里凉飕飕的，有些人穿件衣服吧
　　36L
　　→35L大家看素人破防wsn都觉得很好玩，只有一个入跟着一起破防了，好美的共情力
　　37L
　　→36L别阴阳怪气了，版规明确规定不能有粉籍明确的发言，上面一群人夸得天花乱坠的粉籍还不明确？发布会之后竺心蕙真还能算素人吗？
　　38L楼主
　　![https://pub-141831e61e69445289222976a15b6fb3.r2.dev/Image_to_url_V2/----10-imagetourl.cloud-1773835336166-oytyif.png](__78aaba77-93a4-4162-8b2e-e3ac1d5db7e0__)
　　39L
　　这里怎么也有翔翔QAQ名言，竺姐快40了还看竞吗好新潮啊
　　40L
　　在身上写名字也算香草吗……？
　　41L
　　→40L以我多年听欧美女饶的经验，这个在身上写名字可能是女上位然后在动的时候用屁股写名字……（比划）
　　42L
　　呃逆风顶锅盖说一句，我要是发现进个小网站就看见我亲妈doi的gif我也会有点崩溃……
　　43L
　　→42L但是竺明确说了不允许私下摄像吧，是被偷拍传上去的话她也是受害者啊
　　44L
　　蛤，Henry和Riyu是我知道的那两个美声歌手吗，麦麸卖得特别恶心的那两个？早该塌了，好看爱看喵
　　45L
　　呃呃呃不是很想看赛博露阴癖第480次首谈约炮，感觉眼睛脏了
　　46L
　　→45L女德大师来辣，不想看可以右上角点X
　　47L
　　好好奇啊，女宝版不是对粘♂的女的骂得都挺狠的吗，安梨花公开男友被喷成狗，怎么对公开找床伴的三娃妈反而这么宽容了，什么窃钩者盗窃国者侯
　　48L
　　→47L还以为安粉被正主超绝娇妻背刺已经跑路了，没想到还跟蟑螂一样潜伏在女宝区啊
　　49L
　　不扣粉籍不会讲话是吧？行，那我是丁扉粉，我就是看不得离不开♂的“女明星”带着一群捧臭脚的小粉丝蹦跶来蹦跶去还被吹人间清醒，哪天跟安梨花一样娇妻病发作背刺就老实了
　　50L
　　→49L感觉不如粉丁扉+1，资助女宝上大学的单女就是鄙视链顶端，怎样
　　[图片：丁扉在社交媒体上记录了自己去孤儿院寻找资助对象的过程]
　　51L
　　去黑X看了一下原帖，楼主真是春秋笔法啊，竺心蕙和为了交配狂舔她的性饥渴incel打得火热的推就不截图发出来了，这不会也是大营销的一环吧？
　　52L
　　→51L黑也要黑到点子上吧，人家明确了卡颜，帅哥还能是incel？
　　53L
　　我草我只是想看wsn被抽陀螺的乐子而已，后排又是大思考，给乐子人一点点空间好吗
　　54L
　　→53L装你爹呢，嘴上说着乐子人其实戳到心肝了比谁下场都快哈
　　55L楼主
　　![https://pub-141831e61e69445289222976a15b6fb3.r2.dev/Image_to_url_V2/----11-imagetourl.cloud-1773835339723-j971ts.png](__1b9db911-df31-487b-84fe-4c5788c9c036__)
　　笑点解析：这个酒吧事当地有名的gaybar
　　56L
　　楼主不语，只是一味发图
　　57L
　　我不行了怎么还有查成分，竺姐太潮了感觉来五角也能玩转论坛
　　58L
　　早说了国男官配是黑叔叔，一看到黑叔叔就立了，一口一个媚黑其实是嫉妒了
　　59L
　　玩虐猫梗的这辈子有了
　　60L
　　→59L牛逼，不骂dfxr的wsn骂上反击的人了，玩哈基米梗0个猫受到真实伤害只有你们这群爱猫胜过爱人的春竹会应激……叠甲，我家也有猫，收养的，科养已绝育，别把我跟虐猫贩子相提并论
　　61L
　　我说爱玩虐猫梗的都是精神♂没毛病吧，脑子里只有乱搞这点也挺精神♂的，早就说了女宝区一直都是一个唯爱捧精神♂的爱♂区
　　62L
　　→61L就这么轻松写意地把买小玩具的女的集体发配成精神男人了？这么喜欢规训自己穿越去明朝读女德好不好
　　63L
　　没有人：发了一些女素人破防猥琐男的搞笑截图
　　你区特供爱女姐：开始挑女素人的刺并开除女籍
　　什么叫只爱抽象女不爱具体女啊
　　64L
　　竺粉已经开始玩转论坛了，前排控得死死的，顺我者大女人逆我者精神男，这论坛待遇谁不羡慕，安梨花哭晕在厕所了
　　65L
　　→64L你区战斗力也是真招笑，车轱辘来车轱辘去就是玩虐猫梗滥交精神♂，随便一搜不都是竺结结实实的黑料吗？
　　[图片：刑事案件判决书]
　　66L
　　→65L我擦？？？竺心蕙坐过牢？还是诈骗罪？？
　　67L
　　→65L没关系竺粉会为了一个穿着恶俗约炮不停的三娃妈诈骗犯开始痛骂你锅法律体制
　　68L
　　→65L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仙人跳诈骗pc男啊，那算什么黑料
　　69L
　　→67L我说什么来着，洗地的这就来了
　　70L
　　→69L我说的有错吗，多诈骗几次pc男让pc男夹卵锁蛋不敢随便嫖，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pc率自然就下去了啊
　　71L
　　春天不是刚过去吗怎么春竹这么多，你竺拿小女生去当诱饵引诱pc男是多危险的事情自己心里没点数？也别整天爱女解爱女解好像是什么骂人话了，你竺确实不爱女只爱自己，竺粉粉随正主一脉相承哈
　　72L
　　→竺心蕙诈骗pc男就是该死，她手下一起被判刑的从犯就是被支配的无知小女生？我没说竺心蕙不对，但你这也太双标了
　　73L
　　我就说四个字，高下立判
　　【图片：丁扉的微博截图
　　天暗了，女孩们回家注意安全。（配图是下班路上的夜景）】
　　74L
　　→73L不拉踩是会死吗，这俩还都是同事，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
　　75L
　　→74L爱女解把无娃中年女当皮套穿走想要获得一些正统性而已，现实里是不是正在和肥猪男友甜甜蜜蜜都不好说呢
　　76L
　　→75L空口造谣都来了，一股厕味
　　77L
　　柳北芙的属下一起出道的最大意义出现了：一个四十岁不婚不育不沾男资助女宝的工作狂，一个票帅哥骂人狠有钱IP还在美国的诈骗饭，激女和厕妹都获得了自己的精神领袖
　　78L
　　女宝区不就是激女厕妹的叙利亚么，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巴以前线了
　　79L
　　→78L你小心点吧别又被骂拿战争开玩笑，你区上纲上线的能力已经无人能及了
　　80L
　　召唤版主快把楼锁了吧，别盖了这栋楼真的很难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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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arning：本篇中有大量性别议题、攻击性与歧视用语，仅为剧情需要，不代表作者的个人观点，不适请绕行。免责声明：本篇中的黑X截图全部使用生成器捏造，任何账号和ID都不是真实的。头像为网图，图内人物和剧情无任何联系，如有侵权请留言联系我更换。
第151章151.对谈
　　早上九点，丁扉走进会议桌前。如同昨晚通知的一样，柳北芙和她的下属们都围坐在会议桌前。柳北芙安静地喝着粥，唐姝甜喝着美式捻着面包店的纸袋，程末捧着一大碗滚烫的馄饨，竺心蕙则是在牙齿间咬着棒棒糖。
　　丁扉在食物的芳香中失语了片刻：“你们怎么都把早饭带过来了？”
　　“因为这就是我们平常吃饭的时间啊，我们都是把早饭带到公司来吃的。”唐姝甜拿出贝果咬了一口，用小指把溢出的开心果酱塞回嘴角。
　　“……行。我不是来抱怨或者要求你们加班的，我只是想开个短会。”
　　没有员工不讨厌会议。但做到中层以上的位置之后就会发现，会议是绝对必要的。没有会议就没有和上下级严肃沟通的机会，尤其是当同事是个难缠的老油条时……
　　“竺心蕙，我没找到和你私下联系的机会，只能借这次会议的机会说了。你对我隐瞒了很多信息，也撒了很多谎，这不是共事的态度。”
　　啪，她把一沓彩印纸扔到桌上。
　　“黑X上的高危发言。犯罪记录。还有和男性一起进出高档酒店的照片……”唐姝甜自觉担任起给看不见的程末讲解纸上信息的义务，翻到后面时她嫌恶地把纸甩到会议桌中央，“哇，后面都是照片？还是双面打印的！好恶心！”
　　几张纸借着惯性滑到竺心蕙面前，她随手捻起其中一张，露出怀念的微笑：“七分半，很难在非毕业季吃到这种好东西了。那家酒店的安全套是草莓味的，超级棒……”
　　“你之前答应我不随便乱搞。”
　　“我只是说尽力啦，尽力，我是得不到浇灌就会枯萎的花朵呢~”竺心蕙随意地甩甩手。
　　丁扉的双手拍到桌上，很重地一声响。“还有，你有过前科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怪柳北芙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吗？嗯，实际上就是，告诉你也没有好处，你掩盖不了既成的事实。向全世界宣告我是个婚姻诈骗犯又如何？从法律上，我已经为我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从工作上，我并没有因此而被封杀，反而得到了很多很好的评价。”
　　“已经有一群人在试图向中央网信办举办你了。”
　　“所以也有一群可爱的妹妹在自发地试图保护我。”竺心蕙笑眯眯地合掌，“感谢我吧，这不正是我所吸引来的追随者嘛。你看，也是有好处的吧？”
　　“别开玩笑了！前诈骗犯的身份能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什么正面影响！”
　　“你在罔顾事实。倒不如直说了吧？你就是讨厌我。”
　　那丰盈的柔软脸颊依然堆起愉快的弧度，睫毛后的双眼直视着她。这女人有着和孟映潭相似的洞察力……但是根本不能和她的老朋友比较。孟映潭会在他人不想被窥探的高墙前得体地止步，而竺心蕙会把头伸过围栏东嗅西探。不对，不能那么比较，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之处，熟悉感不过是她的错觉。
　　“我不想这么说，你之前也关照了我很多。但是，是的。”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从小学六年级开始，丁扉就讨厌妖娆而轻浮的女人。放学路上的小巷里藏着灯光暧昧的洗头店，女员工穿着人字拖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身上带着奇怪的腥味。隔壁的超市正在招收银员，丁扉每次进去都因为年龄不够被赶出来，而她们就只因为轻松而做着皮肉生意。对于渴望着长大，渴望着独立，渴望着得到人生的方向盘的丁扉而言，那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毫不珍惜地抛弃的人，看到就会感觉被扎了眼睛。
　　唐姝甜紧张地看向柳北芙，用眼神和表情询问着“要不要阻拦她们继续吵架”。但柳北芙专注地盯着她们二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不安的下属。
　　竺心蕙向后仰去，柔软的胸脯因为动作而改变形状。“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你说这种话，还是好伤心喔……明明我也帮了你很多不是吗？”
　　“你之前确实很关照我，我很感激，但你应该知道法律是道德的最低底线。”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从前没有伤害过你，未来也不会。你把自己当做什么，警察吗？还是说，你认为自己的道德观念可以当成举世皆准的法则？”
　　一股找不到出路的郁气在丁扉胸中乱撞。“在和对你的看法上，我的观点和大众观点还是非常一致的。”
　　竺心蕙的嘴角头一次不再扬起。她坐直了身体，以缓慢的速度一字一句地说：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你讨厌我，大众讨厌我，乃至于法律判定我有罪——都不会让我否定自己。道德并不存在，被你们称为道德的东西，不过是每个人单独制定的让自己得利最多的规则。法律也不是正义，社会所遵从的法律只是维持社会稳定、保护既得利益者的规章制度。而你根本不是既得利益者。”
　　“我是。”也许是因为太过愤怒了，丁扉反而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只要法律里还有禁止暴力伤害这一条并且加以贯彻，我就是法律的既得利益者。”
　　竺心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扉。那双毫无岁月痕迹的灵动双眼，此刻向她清晰地诉说着“嘲弄”。
　　既得利益者，你吗？一个远离家乡孤身一人的涉漂，勉强得到一些社会地位又全部失去，三十年后会孤独死在出租屋里的女人，有资格说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吗？
　　“我的故乡二十年前的治安非常糟糕，对我而言，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我来涉江就是为了能够独居生活，所以我拼尽全力，和男人在职场上拼杀，把房子买在治安良好的高端地带。你也许不理解，但是即便是文明社会，危险也一直都存在。这是看在那瓶酒的份上给你的忠告。那样不断和陌生男性交际，最后只会玩火自焚——一旦有人恶念顿起，你就完了。”
　　竺心蕙的嘴角又一次扬起。这次是纯粹的轻蔑。
　　“你的意思是，我会被和我上床的那些男人，杀掉？”
　　她的嘴角咧得出奇地开，在雪白的灯光下如蛇一般。
　　“一直追逐着男人们的背影的你，原来一点也不懂男人啊——”
　　怪不得过得这么孤独。
　　怪不得一直没能结婚。
　　怪不得一点没有魅力。
　　这些话全部都听过不止一遍了。丁扉对此已经习惯性地熟视无睹。
　　“怪不得会定那么奇怪的目标。能够控制住性欲已经超过95%的男人了，丁小扉你不是早就做到了吗？”
　　丁扉愕然地抬起头。
　　“为什么要这么惊讶？”竺心蕙伸展自己的腰肢，与她相撞的目光中毫无刚说出惊世骇俗言论的自觉。“这就是对异性一无所知的坏处啊，五千年性压抑的恶果。趁此机会，纠正一下你的认知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夫一妻制让现代人产生了错觉，那就是绝大部分男人都理应而且有能力娶妻生子。如果你看过古代族谱，能够繁衍后代传递基因的男人从古至今都是极少数。你所谓的和陌生男性交集会带来风险，无非是在说这件事——得不到繁殖机会，或者得到了繁殖机会又失去，人生失去意义，大脑停止运转，脑干开始发狂。”她俏皮地用竖起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实际上呢，发狂也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推翻了既定的体制，也只有金字塔顶的一小撮人能获得繁殖机会。绝大多数的他们只是作为劳动力和消费者，不停地为达官贵人们纤着社会这艘大船。生产力发展到今天，社会甚至都不那么渴求劳动力了，他们还有什么意义？”
　　丁扉的声音毫无动摇。“那我们呢？”
　　“我们自然不一样。无论男人中出现了多少伟大的发明家——哎呀，用最顶尖的一小撮人来给整个性别涂上光环也是他们爱干的事情呢——他们仍然未曾触及我们这个族群所最需要的创造力。也就是，生育力。”
　　“生育……不是单一性别能办到的事情。”程末冷不丁地说道。
　　竺心蕙似乎更来劲了：“就知道有人会这么说！但是认真地想一下吧，生育这两个字分开就是生产和养育，生产毫无疑问是女性独立承担的行为，养育嘛……我和前夫离婚时，花了好一番口舌才让法官接受孩子交给男方抚养。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法律会默认把孩子交给女方。”
　　她比出捏住了什么的手势。
　　“精子和卵子的比例，注定了我们只需要百分之一生理上最优秀的男性。如果考虑到创造力·智力·疗愈力，有意义的男性的比例会上升到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全部都是虫豸。迷茫地生，迷茫地死，什么也不带来，什么也不带去。纵有千年的父权文化加冕，终究带不住那沉重的王冠，垂头丧气，浑身瘫软……我竟然垂怜他们，从他们之中遴选出身强力壮又热情的人，让他们在人生的最后能有一次尽兴的性交，感受到一次延续了基因的错觉，是我的仁慈。我是抱着来世要获得福报，此生就要积德的心态这么做的……”
　　“你有病啊！”丁扉忍不住大叫道。
　　竺心蕙张开双臂：“所以虫豸们把网络上那些免费展露身体的女人叫女菩萨！”
　　丁扉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她承认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没错，丁扉也会承认自己有办不到的事情。
　　她的声音并不有力，但隐含着拒绝的意味。“你根本不明白我的经历，不理解我走过了多远的路，才在这里和你共事……你很厉害，你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可以吧？想笑就笑吧，嘲笑我的无能。”
　　“这就是一直追逐着男人们背影的恶果。到最后，你潜意识里认同了他们，哪怕是最糟糕，最伤害你的部分……把活生生的人化为分数的部分。”
　　竺心蕙抱住双臂。“扎克伯格的Facebook最初就是个给大学女生选美的网站，任何人都能评分，评分的瞬间他们就获得了权力。无论藏在屏幕背后的脸有多丑陋，在争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更好时也可以傲然地挺起胸膛指点，评分就是拥有这样的暴力。但是，评分的人一旦改变，权力的流向也会变……”
　　丁扉想起那个黑X账号上竺心蕙的回复。七分半的好男人。
　　“只要我来评分，那份‘暴力’就属于我。哪种男人是好男人？看我的选择。哪种男人更有用？在于我的判断。我的判断就是百分之九十五的男人除了性功能什么都不是，职业背景地位身份都没有意义，就算是大洋彼岸的总统我也只看下半身，七十岁的老东西肯定勃起不了，那就是零分！”
　　她的手握成拳头，从指节到小臂都白皙圆润的，未曾被磨砺过的肢体。
　　“至今为止我因为这种言论已经被辱骂过无数次，我一点都不生气，人类不需要在意虫子的看法。但你呢？哪只虫子都可以给你打分吗？无论是谁打的分你都照单全收吗？谁对你的恶评都能引起你的愤怒和改变的话，本质上不就是谁都可以操纵你吗？”
　　“——喂，竺心蕙。”
　　丁扉突然开口，仿佛全然没有听到前面的话一样，问出了一个问题。
　　“对你而言，百分之九十五的男人都没有价值对吧。那前百分之五的男人，你会怎么对待？”
　　前百分之五的男人，我会怎么对待？
　　居然问出了这个问题，丁扉这个人，真的和我完全合不来啊。
　　只是排到前百分之五而已。并不代表着他们客观上有任何意义，能够和我相比。
　　虽说我会给人打分，那并不代表着我会把自己也纳入这个等级体系里。
　　非得给自己打分的话——我会打正无穷，或者正无穷乘以正无穷。
　　不需要理由，因为打分人是我自己。始终站在自己这边，在我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
　　“心蕙，叔叔在夸你哦？这时候该怎么说？”妈妈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没有啦。哪里的话。您谬赞了。新年聚会时其他亲戚带来的孩子，都这么回答。
　　“谢谢叔叔，叔叔真有眼光！”
　　我响亮而清晰地回答道。
　　妈妈苦笑着说“这孩子真不知谦虚”，叔叔在一旁笑呵呵地说“有自信是好事”。但我是真心觉得他很有眼光。夸赞了我，又希望我否定自己，不是很奇怪吗？
　　------------
　　“竺心蕙的胸在晃诶——”跑道边的男同学说道。
　　含胸。低头。发育时期的初中二年级，提前生长的女孩都这么做。
　　“一直盯着女生的胸看，怪不得你长跑不及格！”
　　即便气喘吁吁，我依然以整个操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对两性之事尤其敏感的青春期男女们立刻躁动起来，开始戏弄起那个男同学，我自由地跑完了全程。胸变大的同时，我的身高还在不断增加，每天都睡不够，精力也依然充沛，全都是好兆头。下次逛商场时，去买运动背心吧。
　　------------
　　“我希望你能一直支持我，做我的后盾，做好晚饭等候着我回家……”对面的男人握住了我的手。
　　你谁啊。要求太多了吧。我也要上班的。在我之前和他相亲的女人，一定全都这么想过。
　　“当然了，我也会从中得到幸福的！”
　　我微笑着也握住他的手。
　　那个男人对我的回答喜出望外，从钱包里取出工资卡放到我面前。迎合这种人也不会让我感到耻辱，毕竟我结婚并不是来提升自信的。这个男人除了自大而脾气暴躁以外，其他条件都很优秀，父母的性格也很好。至于做饭……只要提前把速食的包装袋丢掉，他应该看不出来吧。
　　------------
　　“孩子很亲你，一直说想跟着你。”对面的男人和律师对视一眼后，盯着我说。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被爱着。离婚的女人听到这种话，大概都是这样的想法吧。
　　“男孩还是跟着爸爸更能成长。当然，该给你的抚养费不会少，我也会时常和他见面的。”
　　说罢，我给了自己的律师一个眼神。
　　我对照顾刚断奶的小孩毫无兴趣，那是繁重、痛苦、无人感激的低等体力活。就交给这个即将成为我前夫的男人，让他一边骂我不称职一边带孩子吧，反正没几个人记得三岁时照顾自己的人是谁。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积攒力量，为这个孩子的未来铺路。十五岁时、十八岁时、二十二岁时，他长大成人能够记事时，我会让他知道，母亲是能够帮助他的人。
　　------------
　　“妈妈为什么和爸爸分开了呢？”儿子抬起头望着我。
　　我们不合适。他是很好的人。我们都爱着你。为了孩子，母亲都这么说。
　　“他在我怀孕的时候出轨了。他做错了事，所以我离开了他。他可能说过不一样的离婚原因，你就直接反问他有没有出轨，他是回答不了的。”
　　我没有为了儿子而牺牲自己名誉的想法。而且，小孩不是傻瓜，就算我不跟他说，他恐怕也隐约能感觉到吧，一味隐瞒反而会让他觉得不被信任。
　　我低下头，认真地望着这个容貌与我无比相似的孩子。
　　“但是，这和你没有关系。他不是因为你才出轨，你也没必要恨他。他给你钱你就收起来，要帮你你就答应，我和你爸爸之间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你只需要对你的人生负责。不是所有人都会和我说一样的话，更多的人会借着袒露伤口试图从你这里得到好处，用潜规则、孤立、戴高帽，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方式试图操纵你，让你为了被认同而接受他们的控制。但是你要记住……”
　　孩童的眼睛毫无迷惘地望着我。
　　“不要为了别人而伤害自己，无论那个‘别人’是谁，是你的朋友、你喜欢的人、还是爸爸或者妈妈，没有人值得你这么做。你要永远站在你自己这一边，你要永远认同自己。”
　　那是我真情实感的话语。
　　唯有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获得什么，不是为了展露什么。毫无保留地将我的人生信条全盘托出，希望我的孩子不被裹挟，获得幸福。
　　“前百分之五的男人，我会怎么对待？丁扉的话说得像是我没有遇到过这种男人一样，真是的，被她看扁了啊……“竺心蕙靠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涂指甲油的脚。
　　躺在床上的人费力地支起身体：“给我倒杯水。”
　　竺心蕙仿佛没听到似的，拿起床头的手机。唐姝甜的信息跳出来：会议要开始了，你那边结束了吗？
　　当然。她回复道，站起身去穿衣服。
　　“你没听到吗，给我倒杯水！”
　　“听到了听到了，”竺心蕙整理好头发，走向门口，“只是不想干而已。对了，不要忘记参加内部会议哦……毕竟你可是柳北芙的大伯，柳家的家主兼卯兔副董事长啊。”
　　------------
　　内部会议的地点并不在卯兔生物制药公司大厦，而在一处隐蔽的茶室。茶室外有潺潺的流水假山，茶室里的墙壁上绘制着贴金的莲花和法轮。
　　唐姝甜推着柳北芙走进茶室，刚要找位置，服务员把放满茶碗的托盘递给她：“茶水在这里，你去端给领导们。”
　　唐姝甜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接过那个托盘，肩膀却被用力拍了一下。竺心蕙靠在她肩膀上，笑着说：“抱歉，这位是来参加会议的，不能干端茶送水的活呢。”
　　竺心蕙低头在她耳边说道：“那个服务员以为你是秘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刚刚毕业开始工作没多久，又是参加这种级别高的会议，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会下意识去做。但是端一次茶，你就会真的被默认为秘书了，这样是不行的。我们今天来是要在会议上协助柳北芙通过她的提案的，明白吧？”
　　她把柳北芙的轮椅推到茶桌正对门口的中央位置，让唐姝甜坐在左边，自己坐到了右边，三人将最中间的位置全部占据。其他与会者逐渐到齐，唐姝甜紧张地抓着笔低头不看他们，这些人都是柳家直系女眷的丈夫，卯兔的实权管理层，柳北芙也就算了，她和竺心蕙按理是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你们怎么坐在这里？”有人问道。
　　竺心蕙说：“因为我们到得早啊。卯兔没有座次相关的规章制度吧？”
　　那人不再声响了。
　　服务员把冒着热气的茶摆到桌上，竺心蕙拍了拍手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柳北芙说：“各位。今天召开内部会议，主要是讨论关于柳家管理权移交的重大提案。现任家主是我的大伯，但他最近被检测出来有脑瘤以及阿尔兹海默症前兆，因此管理权按次序移交到我手中。”
　　“按次序？”有人立刻问道，“什么次序？”
　　竺心蕙立刻说道：“2015年通过的《管理权继承及移交规定（暂行）》中的第16条第3种与第4种情形，当家主身体产生重大疾病可能危及生命或危及精神健康，应召开内部会议移交管理权。第21条第（1）点，当降神仪式正在进行中，且参与者中有与柳家直系女性继承人结成伴侣关系并获得本家认可的，管理权移交的第一顺位应为该参与者，也就是许延先生。第21条第（2）点，若此情形下家主因上述情形移交或放弃管理权，且其伴侣为柳家直系女性继承人，则其伴侣代行管理权，直到降神仪式结束。而许延先生的伴侣正是柳北芙女士。”
　　茶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人能预料到竺心蕙竟对内部规定如数家珍。
　　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年轻男人说：“许延确认放弃管理权了吗？他有递交报告书给你们吗？”
　　“第39条，若在登报公示7日后，家主继任者仍未能按时到达内部会议现场，视为放弃管理权，移交给下一顺位。”竺心蕙取出一份报纸：“我们已经登报过了，但是许延先生并没有到达现场。”
　　“那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现任家主的身体已经到了要移交管理权的地步？月初我和他喝酒时他还好好的！”
　　“证据啊~”竺心蕙露出“正中下怀”的表情，看向门口，“你们亲自见证一下不就好了？”
　　推开那扇门的，正是柳北芙的大伯，柳家现任家主。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子一边翘起来，问道：“开会地点是这里吧？”立刻有几个人殷勤地围上去，为他整理衣服。
　　“是的。主理人先生，你知道我们正在开什么主题的会议吗？”
　　其他与会者惊愕地看到，他们正值壮年、能够把每一次通过的内部规定倒背如流的那位家主，目光居然开始迷茫，半天才迟疑地问道：“是什么会议？”
　　“是要把柳家的管理权从您手中移交出去的会议。”
　　“什么？！竟然在不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开这种会议……”
　　“没有这种规定哦。”竺心蕙喝了口茶，“能见到家主的机会不多，唐姝甜，你之前不是有问题要问家主吗？正好现在有机会。”
　　“好的。”唐姝甜翻找起文件，“关于最新免疫抑制剂的采购，跨国合同已经拟定完成，还没有签字……”
　　主理人找回了些许以往的风度，摆了摆手：“哦，那把合同拿过来，我签一下字。”
　　“不，您不记得了吗？”唐姝甜瞠目结舌，“之前因为新专利政策和关税的问题，对方把报价提升了两倍，谈判破裂了。我没有走过废除这么重要的合同的流程，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不会全都忘记了吧？”
　　其余与会者看家主的目光也开始转变。免疫抑制剂的采购是这几个月卯兔最重要的工作，家主却一点都不记得，他不会真的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吧？
　　“不，昨天我还一切都好好的……”压抑不住空白的记忆和下属的目光带来的慌乱，家主扫视了一圈茶室，指向竺心蕙，“是你！柳北芙为了夺权指使你给我下了咒，吸了我的血，让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您看起来不是很清醒呢？”竺心蕙笑，“在座的各位都是柳家的中坚力量，护身符从来都不离身，我能隔空给人下那种强大的咒语吗？”
　　与会者们看了看彼此，点点头。柳家本就是以咒杀之力闻名的受礼之人派系，对咒杀的防护也最严密，被隔空诅咒简直有辱家族之名。
　　家主气得发抖。竺心蕙好笑地看着他，他知道真相，却不可能当众指出——他怎么可能说，他为了能和自己上床忙不迭地去洗澡，急得把护身符落在了皮带上？他的妻子还在抢救室里呢！柳家的直系女眷大多都是满脸红斑的病秧子，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在住院，出轨也变得理所应当。
　　“我要喝水，给我倒水！”家主冲她喊道。
　　竺心蕙充耳不闻，继续会议的下一个流程。她侃侃而谈把各种内部规定倒背如流，好像她才是那个当了十年家主的人。她的爱蛇缩在她的包里，团成一个头尾相连的形状。
　　前百分之五的男人，我会怎么对待？
　　我会咬住他的脖颈，吸走他的血液，借走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
　　“没有人有异议吧？那么，提案通过，柳家的管理权暂时移交到柳北芙女士手中，时限到本次降神仪式结束。”
　　恭喜你们啊，通过测试，总算有做我猎物的资格。
第152章152.Zwischen uns（我们之间）
　　夜晚十一点半，柳北芙的办公室终于熄灭了灯光。丁扉说凌晨要再处理一些数据，直接睡在了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其他人回到宿舍洗漱。
　　唐姝甜擦干脸上的洗面奶泡沫，叹了口气，竺心蕙凝视着镜子里她湿漉漉的脸庞。平常她不会刻意展示，其他人也已经看惯了，多少对那魔性的美貌有所抗性。但仅仅是弄湿了脸和睫毛，就能让凝视者的心再度动摇起来……
　　“看什么？”唐姝甜从镜子里看向她。
　　“刚刚一瞬间，稍微质疑了一下自己的性取向。”竺心蕙笑眯眯地说，“现在已经回想起自己是异性恋了！不用担心！”
　　“性取向又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硬要说的话，是像光谱一样的。”
　　“你对自己也是一样？认为自己不是完全的异性恋？”
　　“与其说不完全是，不如说完全不是吧……”
　　信息铃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唐姝甜拿出手机：“都几点了还发信息过来……负责原材料采购的部长想和柳北芙谈接下来的采购问题。”
　　“我的那位小叔叔？想必又是要我们让利吧。”柳北芙半闭着眼睛，让竺心蕙擦拭她的头发。
　　“没错，自从会议后，我们接手一部分家主的工作，就有人要来横插一脚。就算是觉得我们在投票上受过他们的恩惠，这也太过分了！”
　　“如果不是有利可图，他们不会那么爽快地推选我成为家主。毕竟我的任期只到降神仪式结束为止，作为家主候选人们扩张势力的幌子再好不过了。但没想到他们那么着急……也对，没人会相信一个失去了偶像的信徒能够赢下降神仪式，他们允许我成为家主，只是期待我的死能再度洗牌卯兔内部的秩序吧。”
　　“你不会死的。”唐姝甜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严肃。
　　“当然。有你在身边的话，我是不会死的。”柳北芙闭着眼睛笑起来，斑痕如一只红色蝴蝶展翼停在她脸上，“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啊。”
　　竺心蕙接过话头：“而且情况也没那么糟糕啦！我和甜甜不是在社媒上发了几个帖子推荐卯兔的医用敷料嘛，现在销量很好，至少收入这方面不用担心。”
　　程末冷不丁地说：“主要是因为你，和唐姝甜没关系吧。”
　　“为什么和我没关系？”唐姝甜转头看向她。
　　“没人会觉得你的外貌是贴面膜贴出来的。先天的天分和后天的努力是两回事，而超自然力量和这两者又完全没有比较的必要。虽然我没真的见过你长什么样，全部都只是猜测。”
　　唐姝甜眯起眼睛。天然美女大多都习惯了被夸，但这个格外漂亮的女孩格外反感被关注外貌相关的事……
　　敏锐地嗅到氛围将要变得不妙，竺心蕙拿起手机：“明天去吃泰国菜吧，我请客！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的微博钱包里总是有很多钱。”
　　唐姝甜凑过去看她的手机：“那叫共享计划，越多人浏览你的博文并且回复转发，就会有越多人看到你微博下面的广告，微博官方会以此给你推广费用。”
　　“是这样吗？这个软件也太友善了~”
　　“友善个鬼啊！”唐姝甜狂戳她的屏幕，“你被骂了一万五千转发才一直有钱拿！”
　　“但我一直都在被骂啊？以前在黑X挨骂都没钱拿，现在居然有钱拿，以后我都在微博上发好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骂成那样啊……”唐姝甜嘀咕着打开竺心蕙的主页，一条又一条的视频跳出来，竺心蕙不知何时录了她们日常的相处片段。虽然截掉了会让账号直接爆破的发言，但其他的对话也足够有冲击性，显示出的回复比总回复数少得多，显然有大量的回复被屏蔽了。
　　『到底是谁在真情实感地喜欢丁扉这种社达爹味♀啊，一个董○珠不够品的吗还要来第二个』
　　『社达爹味也比厕妹时尚单品要好吧？从追捧劳○枝开始就一直在舔男同臭脚的我们厕妹，又一次美美吻上烂人+男同icon了（笑）』
　　『乱中捡一口双年上女同』
　　『铁T娘P吗，那很经典口味了』
　　『竺心蕙这种明牌约过无数男的也能磕上女同你是真的饿了』
　　『如何呢？那又怎？』
　　『反正我吃不下，约炮无数的一律视为性病大户kkk概率是不会骗人的』
　　啪，手机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竺心蕙捡起手机递还给唐姝甜：“怎么了，手滑了吗？”
　　唐姝甜恍惚地摇了摇头，擦拭着手机。“有点羡慕……谁来爆个料我其实是女同性恋啊，不想参加什么x扑女神大赛。你看，确实也有人认为你和丁扉有那种关系嘛，我的话也不全算错。”
　　“啊哈哈哈哈，大家基本上都是开玩笑的吧？正因为知道我和丁扉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才会开这类玩笑。如果我确实宣布了自己是女同性恋者，就意味着这是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只会有真诚的支持和真诚的反感。毕竟性少数从来没有被真正接受过。”
　　“没有吗？”
　　“没有。”程末擦干自己的脸，摸索着带上墨镜，“竺心蕙的话里一句错误也没有。”
　　竺心蕙在心底哀叹着自己何时成了救火队员，第三次出声道：“唐姝甜，你带芙芙姐去休息吧？浴室地滑，程末一个人洗澡很危险，我跟之前一样陪着她……”
　　柳北芙摇了摇头。“不。你带我去休息。唐姝甜，你陪着程末洗漱。”
　　浴室门合上，空气里只剩些微的回响。
　　唐姝甜摘掉发带，靠在洗手台边。之前一直都是竺心蕙陪着程末洗漱，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甚至刻意避开和他人一起待在浴室里的时刻。她根本就讨厌和人赤裸相见，就算是认识的人、就算是同性也一样。
　　她取出消毒液喷向自己坐过的位置。“按照竺心蕙的说法，防止你在浴室里跌倒就行了吧。要我扶你进隔间吗？”
　　程末摸索着拿出牙膏和牙刷。“你果然一点也不了解。不了解也就算了，还随意发言。”
　　“什么意思？”唐姝甜帮她把牙膏挤在牙刷上。
　　“你的耳机漏音。里面除了音乐，就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基本上说的都是没什么营养的情话。”
　　唐姝甜手一抖，牙膏飚到了洗漱台上，她连忙擦掉。
　　她的脸热起来：“啊，那个。因为我爱听那种话，所以必定是异性恋吗？也未必吧。有人做过实验，给男性和女性观看各种性向的性交视频，以及大猩猩交配的视频。异性恋男性只要看到有女性的视频就会有反应，同性恋男性刚好相反，而无论性取向如何，女性总体上对各种画面都有反应……”
　　“我知道。Meredith Chiver的性学实验很有名，你没必要说得那么确切。但就算你、就算全世界的女人都对同性抱有性欲，会有什么改变吗？”
　　“当然会有，如果更多人能够有勇气承认这一点的话，社会的态度也会有所改变……”
　　“什么改变也不会有！”
　　程末猛地扯下墨镜，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姝甜，其中涌动着强烈的怒火。
　　“就算你现在立刻去街头找十个女人上床，我也绝对不认为这算是你认同自己性取向的伟大勇气，因为说到底你是有退路的！你还是喜欢男人，反正最后也会和男人在一起，获得被政府承认的结婚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之前的同性恋发言、之前和女人的恋情，反正就是你的年少轻狂而已，没有人会在意！”
　　唐姝甜火热的脸颊迅速地变冷。“擅自揣测我很有意思？我不会和男人结婚的，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讨厌男人，这件事我早就说过了。”
　　程末报以一声嗤笑，空洞的眼睛随着头的扭动，毫无聚焦地扫过唐姝甜的脸庞。
　　“所以你其实并不是爱上了女人。你只是不想爱男人，又必须去爱才能生存。当然，你就算真是同性恋也一样会过得很自在，但那和社会认知、和你的勇气都没关系，只是因为你非常非常漂亮而已，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看漂亮的女孩，漂亮的女孩不会有悲惨的人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鞋子踏在积水的瓷砖上。
　　“而我，一个肥胖的、普通的、瞎眼的女人，居然还是个同性恋，只会加倍地惹人厌吧？”
　　唐姝甜的脸庞一下变得冰凉。她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尽管她们的视线根本无法对到一起。“对不起，我……”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道歉？因为听到我出柜而道歉吗，这样一点也不尊重和勇敢吧？如果是为了前面的发言，你认为这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吗？”
　　程末把牙刷塞到嘴里，但挤好的牙膏早就掉了下来。她胡乱刷了几下牙，吐掉嘴里的水。
　　“既然你讨厌别人说你漂亮，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你，除开外貌的你是什么样的。”
　　她拉开外套的拉链。
　　“我眼中的你是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人，装作一副谦虚的样子但是傲慢藏都藏不住，明明在心里已经把自己看成了特别的人，却一直装作平易近人的样子。”
　　把衬衫的纽扣依次解开。
　　“你总是因为所有人都只注意你的外貌而生气，但除了外貌以外，你真的有值得别人注意的地方吗？”
　　加宽过腰部的长裤落在地上。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如果你和我一样只能爱上女人，如果你和我一样相貌平平，你会过得更幸福吗，还是说只会过得更糟糕？”
　　老化灯罩里照出的明亮灯光瞬间带来眩晕的错觉。那淡黄色的是地面、墙壁、还是程末半裸的身躯？
　　好恶心。有一种想吐的错觉，但最终吐出来的并不是晚饭吃的海南鸡饭，而是话语。
　　“我没有觉得你活得很糟糕。我觉得，我活得比较糟糕。”
　　“是吗？”
　　程末以平淡的声音说道。“我要洗澡了。为了安全，麻烦你看着。”
　　她脱下款式老旧的高腰内裤，露出的腹部上满是深红色的纵向条纹。在那些条纹中间，肚脐下方，横着一条淡色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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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姝甜，你有做过让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吗？
　　我有过哦。
　　我很后悔六岁的时候，没有和妈妈一起去买衣服，而是留在书店里看书。我很后悔自己竟然为那个虚拟的世界如此着迷，驻足其中，深潜而下，遗忘了灰暗、不安、摇摆混沌、没有观赏性的现实。
　　从过去到现在，我没有一刻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初三，我发了一场高烧。一觉醒来，我忽然看不见了。
　　医生说如果早点来医院，也许我的视力还可以恢复。但弟弟刚上小学，妹妹刚出生，父母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我。这也许正证明了他们多生几个孩子是正确的，如果只有我一个孩子的话，他们晚年就没有依靠了。
　　盲人学校太过奢侈，我学习了按摩，进入一家小盲人按摩店工作。在那里，天生盲眼的人，未曾识字就盲眼的人，才是最多数。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热烈地交谈着，偶尔我想插话进去，总是立刻冷场。我还记得没有盲眼时自己看见的世界，还记得那些对我而言太过早熟的纯文学作品和哲学理论专著，这些组成我个性的部分，即便再也没有意义，我也无法将其立刻抛弃，那就像是截去我的半身。
　　父母希望我能和按摩店的同事搞好关系，或者去社区举办的残疾人联谊会。但那时我根本听不进去，我意识不到盲眼后自己注定和曾经的朋友渐行渐远，还做着过去永不消逝的美梦。
　　而且，残疾人基本只能和残疾人结婚。催促我和同类交际，在我听来基本上就是“赶快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性格不重要，对彼此的感觉不重要，反正都看不见，就别要求太多了。
　　但我不想对自己说，“反正都看不见，就随便过完这一生吧”。
　　即便身体残缺，我也想成为特别的自己。即便没有人在乎，我也想一直思考，认真地生活下去。
　　“麻烦往上一些，按肩胛骨那边。”客人说。她的声音很好听，皮肤干净，头发也不油腻，说话文雅，我喜欢给这样的客人按摩。
　　我应了一声，手指摸索着往上，寻找着她骨骼间的缝隙。按摩床上传来她翻身的响动，然后是她的声音：“你在看齐泽克？”
　　“呃啊，我……”我下意识地捂住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开始按摩前我明明把听书软件关掉了，难道是不小心又点开了？我感觉有些害羞，虽然看了一些一本正经的书，其实我只是个自学的半吊子而已。
　　“是的，我稍微看过一点福柯，最近在看《通过通俗文化看拉康》，因为直接看拉康弄不懂……”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要弄懂拉康的话，最好先有弗洛伊德和符号学的基础。我可以给你推荐一篇入门文章，《如何解读拉康》，网上直接就能搜到。我来给你找吧？”
　　盲人的手机都经过特别的设置，打字搜索其实很简单。我没能说出这句话。她把手机还给我时，手指轻轻触碰我的手背，一瞬间我身边的空气都被抽走，我的呼吸变得艰难。
　　“那、那个，谢谢！但是如果我还有看不懂的问题的话……”
　　能不能下次再请教您呢。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呢。
　　误会了我的意思，她挥了挥手，轻微的气流拂过我的脸颊。“我虽然不是哲学专业，但也在大学里教书，你有什么疑问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咨询专业的哲学教授。”
　　“好。等我看完书，再来和您交流。”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那个久违了的词语。
　　“老师。”
　　我的老师是涉江大学的副教授，主攻文学理论，正在评定正教授的关键时期，因为彻夜写论文而腰背疼痛。她的语速总是很慢，但并非照顾我。身为健全人的她，完全无视了我的盲人身份，从来不说“但你看不见”这种话，自然地问我要水和坐垫。
　　在她身边，我能够自然地放松下来。于是我意识到，原来在遇到她之前，我无论独处还是与他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原来一直都是紧绷着的。
　　和她聊天，就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她离开按摩店时，一天就结束了。
　　她带给我两个半小时的快乐，以及二十一个半小时的痛苦。在遇到她前，我原本并不知道那是痛苦，就像天生的盲人并不知道光明的含义，她让我短暂地复明，然后沉入更深的黑暗。
　　我无数次地对她说：老师，我好后悔，我为什么要看那么多书?如果我早知道我会看不见，如果我早知道知识见解给我带来的只有痛苦。
　　她只对我说，无论如何，不要放弃思考，思考是人之为人的理由。
　　思考的代价是变得孤独。
　　我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与其他人交流，休息时就带着耳机听书，构思下一次和她见面时要讨论什么。我沉默到被误解又盲又哑，和周遭的人我已经无话可说。
　　我并不感到痛苦。我把我的声音献祭给她。
　　我爱上她了吗?
　　可以确定的是，我从未幻想我可以和她真正结成某种关系。我还没有忘乎所以到这种程度。如果命运真的因为夺去我太多未来而心怀愧疚，给我一个补偿的话，我想成为她的独生女儿。
　　我想被她抱在怀里，与她芳香的肌肤相贴。我想在她的教导下牙牙学语，喊出最初的那声“mama”。我想每年让她量一次身高，跟着她去书店，把班级第一名的语文试卷给她签名。我一定是个好女儿，乖巧聪慧又有才能，不埋没她大学老师的身份，所有人看到我都会说你好像你妈妈。没有猜忌、没有忽视、没有渐行渐远，我一辈子也不会结婚，一辈子都是妈妈的女儿。
　　我把无法宣之于口的期待注入每一次治疗，想象指尖能穿透她的皮肤，将两人的血液交汇融合，犹如胎儿以脐带连接其母。
　　老师依然越来越消瘦，按摩时我不敢用力，害怕她在我手中碎裂。我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睡觉，她总说，有的，有的。
　　某一日我终于问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老师终于和我谈起她的家庭。她已婚未育，备孕三年，依旧毫无进展。老师已三十有余，再过两年便无望升副教授，她不愿把全部精力用于寻医问药，与夫家渐生嫌隙，离婚已提上日程。
　　让我朝思暮想、夙夜难寐的母亲，尚且没有女儿。
　　------------------------------
　　唐姝甜抱着手臂靠在洗手台边，程末的语言颇具书面气息，她听得好累好累。“走向一片大好啊，她离婚了你就有机会了。”
　　程末说：“医生诊断，她的卵子和丈夫的精子都没有问题，无法怀孕是因为子宫壁过薄。”
　　唐姝甜顿觉不妙：“你没给她代孕吧？那可是违法的。”
　　危险的沉默。
　　“你·没给·她·代孕·吧？”
　　“……没有收钱就不算违法。”
　　唐姝甜眼前一黑，把墙壁锤得啪啪响：“你疯了？她是什么你人？她有什么价值，能让你愿意给她生孩子？就算在现代的医疗技术条件下，生产依然是有生命风险、而且有概率留下永久身体损伤的，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
　　程末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水雾。
　　“我只是觉得，我的身体并不值得那么珍惜。”
　　------------------------------
　　唐姝甜，你无法接受这句话吧，但我是真心的。
　　你不认为这句话正确，因为你的身体，你美丽的、健康的、完善的身体，拥有无穷的价值。你是元青花，把再美的花朵插入其中也是暴殄天物。而我是个破了口的粗瓦罐，价值只由我承载的内容物决定。
　　老师的孩子，就是那个有价值的内容物。
　　……你生气了。我本来也不觉得你对这种论调会淡然处之。失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听到别人发脾气就会发抖，无论是什么理由，有没有道理，是否涉及我自己。因为我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价值也没有，什么事都需要帮助，是个不被需要的累赘。所以即便是下班时间，我和同事们也群聚在按摩店里，至少在工作场合中，我们是平等而且被需要的。
　　我想更加地被需要。我想被老师需要。
　　怀孕生产的风险和永久的损伤正是我下定决心的理由，我想通过永久的损伤永久地被牢记，让老师欠下一小笔难以还清的债务，即便她厌倦了我、淡忘了我，世俗化的恩情也在我们之间牵起蛛网般肮脏难以打扫的联系。
　　关于试管的过程、关于老师的家人如何设法搞到出生证明和寻找妇幼医院这类，我已经记不得了，明明并没有过去太长的时间。也许是因为人本性就是擅于遗忘也善于牢记，擅于遗忘身体上的痛苦，擅于牢记并不美妙的结局。
　　我所记得的是，到了四五个月时，我的身形已臃肿起来。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辞退了按摩店的工作，搬到老师家里去。
　　对盲人而言，初次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是最危险的时刻。我扶着墙，摸索着一点一点挪动进去，用手指和脚尖的触感、听觉以及嗅觉，尽全部的努力去熟悉这个地方。
　　老师的家无法让我联想起老师。浑浊混沌的空气扰乱了我的知觉，老师清爽平和的气息遍寻不见。我迷茫地伸出手去呼唤老师，回应我的是一股浓烈的气味，夹杂着香烟、酒精、熬夜后汗液干涸一层又一层的味道。
　　那气味询问我：“你叫的老师是谁？”
　　我想起来了，这个家不是老师的家，而是老师和她丈夫的家。我腹中的不是老师的孩子，而是老师和她丈夫的孩子。当我终于和老师联系在一起，也就无法避免地与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
　　我忽然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分泌物的气味，B超凝胶滑腻冰冷的气味，医院带着一丝古怪清甜的空洞气味。在我身体里逐渐成长的那个胎儿，未来的某一日它会带着腥臭的血液撕破我的身体，如同鸟儿啄破蛋壳，瓦罐碎裂露出宝玉。
　　直到那时我都相信，它会拥有比我更好的家境、更关心它的父母和更好的人生。那么，无论我最后变成什么样，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我吞下的食物成为它的手脚，我的血经由脐带连通它的血，那么我也就是它的一部分，敲碎瓦罐露出的宝玉，光润的表面上永久萦绕着瓦片的冤魂，我由此得到罪恶的永生。
　　--------------------
　　Warning：依然是充满了暴言和攻击性的一集，任何角色发言都不代表作者的个人观点。角色们已经开始吵架了，应该不会有这种误解了吧？
第153章153.Da ist noch mehr（仍然阻隔重重）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师家里有客房，但我决定为老师代孕、他们停止备孕后，老师的丈夫就迅速地搬进了客房和她分房睡。
　　我不想故意偷听这些私事，但身处在同一空间中，即便我不想听，也无法彻底避开。我目盲、话又极少，老师的论文正在送审无暇顾及我，家里的其余人便连带地认定我也耳聋痴呆，只对我发出指令，并不期待应答。
　　我像盆栽似的立在老师家的一角，每二周浇一次水，每月检查一次果实，其余的时间就是个摆件。老师和她的家人平常地在这家中生活，吃饭、争吵、抱怨下水管又堵塞，老师的丈夫挠着赤裸的大腿从我身边走过，抠抠脸，把指甲里的脏东西弹掉。
　　老师的工作体面但收入不多，在刊物上发布论文也需要高昂的版面费。通勤只需要十五分钟的大平层，每周两次上门打扫卫生，塞满冰箱的有机蔬菜，这些都属于老师的公公和婆婆。老师真正嫁给的是这个富有的家庭，而脑力介于普通人和弱智之间、拼尽全力只能生活自理的丈夫，不过是一个麻烦而又无法拒绝的附赠品而已。
　　这算是自欺欺人吗？也许吧。
　　内心深处，我因为这个平庸愚钝的男人是老师的丈夫而感到一丝庆幸。唯一的丈夫位置被他占去，我才会依然显得对老师有些必要性，但凡和老师结婚的是个有些学识的人，目盲的我便不会有任何可取之处了。
　　我如同一个贫穷的鉴赏家观赏粗俗富豪收藏的艺术品，因为那富豪并不懂得欣赏只会附庸风雅，产生了自己占有着艺术品的错觉。
　　正是这种错觉让我忍受下去。忍受在沙发上度过夜晚，忍受腥腻无味的滋补汤，忍受对我肚皮尖圆的测量，忍受关于生辰八字的推算和孩子光辉未来的畅想，动机不纯的关怀依然是关怀。
　　妹妹断奶后，我父母终于发现我辞退工作住在了别人家。老师的公婆出面搪塞一下，象征性地给了些许感谢费，他们便欣然接受了那套我在当住家保姆的说辞，又忙着回家给刚断奶的妹妹做婴儿辅食，他们已是精通养育幼儿的模范父母。
　　那可是拿我试手才得到的宝贵经验，我的弟弟妹妹都应该由衷地感谢我，否则爸妈恐怕还不知道高烧能烧瞎幼儿的眼睛。
　　没有人真正地需要我。
　　因为怀着老师的孩子而得到关照，也只是一种虚幻的错觉。
　　但是，我所忍受的那些关怀，老师公婆念叨的偏方和庸人自扰的担忧，至少证明这个孩子被珍爱着。它会在父母和祖父母关照的紧张目光下诞生成长，一跌倒就得大呼小叫地抱起安抚，半夜啼哭全家人便不得安宁，台风天也有亲人冒雨雪带去医院，可以写进作文里当千篇一律的亲情素材。
　　那是汲取我血、吞噬我肉、抢夺我的生命、终有一日将撕裂我肚皮而睁开眼睛的生物，藏匿在瓦罐中变得愈发光润神采的美玉。我擅自将它视作我人生终章下一页的大团圆后日谈，相信生育是人类唯一可制造的奇迹，犹如人祭在刀戟刺破身体的瞬间感到与神相合。
　　受伤害也好，死也好，我都早已做好了准备。我是活着的戈迪乌斯绳结，解开前烦扰，解开后无用，价值只在被砍断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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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姝甜用小指挠了挠耳垂，忍不住问：“你平时说话有这么掉书袋吗？我听得发晕。”
　　“因为是对我很重要的事，说出来时会忍不住有所修饰，希望这个故事尽善尽美。”程末打开水龙头冲洗身上的泡沫。
　　“你如果修饰太多，我肯定能听出来。比如你现在就没讲完。”
　　程末调节水温的手停顿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还没有倒霉。”美貌少女仰头看点缀绿霉的天花板，“我们这群人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倒过能毁掉人生的大霉，柳北芙恰好出手帮了我们，我们于是为她卖命。”
　　程末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似乎盯着某处。那双眼睛从十年前就无法视物，既不能传情也不能达意，所有默契和不言而喻都不存在，她想要表达什么，必须宣之于口。
　　“并不是倒霉毁掉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毁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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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变化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老师与我交谈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听见她的脚步声我想出声呼唤，又怕打扰到她，又怕她真的不应，最后只好一言不发。家里的其他人也越发把我视作无物，存款、家事乃至房事都不避讳我，原来每周三早晨老师丈夫早起是去了老师睡的房间。
　　已近临盆，我独自一人难以行走，整日整夜地躺在沙发一角。其他人来来去去，看电视，剥花生，把果汁倒翻在沙发上。我不离开沙发，就洗不了沙发套，于是他们放弃了，任由那沙发发出腐臭味。
　　变化早就开始了，事实昭然若揭，是我一直闭目塞听，装作自己在失去视力时也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我舍去的已经够多了，角膜水肿而盲的眼睛，声带蒙尘的喉咙，长久闭合而黏在一起的嘴唇。还有手脚，胎儿正在羊水里漂浮，长出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它从一团肉里脱出人形，我的人形坍塌成一团肉，里面含着一个混世魔王，亟待李靖一剑劈下，莲花灿灿绽开。
　　舍去这一切，我只剩下耳朵。我什么都听得到，这并不夸张，我能听到厨房里蟑螂嚼的是芹菜还是荸荠，能听到窗外挂的是棉质衬衫还是麻布长裙。
　　我什么都听得到，老师说出的话，老师在想的事，只要我认真去听。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我不认真去听。很快便是预产期，我平安产子喂养几日，出了月子便离开，留给孩子珠玉般的未来，了却一片碎瓦余生。
　　想要救出欧律狄刻，俄耳甫斯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什么也不做。不回头去看，不去询问死者是如何复生，不思考走出地狱之后的未来。他回头并非因为爱意太过深切，而是因为内心仍有疑虑——欧律狄刻死时唯一要做的是将她救活过来，而与活着的欧律狄刻要走的是比冥府之路更漫长的人间之路。
　　他回头看见欧律狄刻爬满虫豸的尸身。
　　我沉下心，侧耳认真去听。
　　老师婆婆的声音很有底气。“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让你去代孕，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你想一下，是不是这样？”
　　“是你们一直催着我，我早就在你们面前说过实在不行只能找别人来生，你们也没说不行！”老师的语速出奇地快。
　　“我们家的要求从结婚开始就没有变过，工作稳定，能有个孩子，这个要求不算高，能达到的人也不少。我们当初选你是觉得你学历拿得出手，想着大学老师的眼界总比公务员广一点，对孩子将来学习升学也有好处。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个是我洞箫班里的朋友说的，现在到了一定年龄升不上副教授，就要离职。”
　　摩擦的声音，东西掉落的声音。
　　老师公公很温良地说：“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谈。”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赶我走的？”老师深深地喘息着。
　　老师婆婆的声音越发尖锐：“你当初提出要代孕我就觉得奇怪，哪有让别人替你生孩子的道理，就没主动说要出钱。谁能想到你骗了个瞎眼的小姑娘，真造孽！”
　　“我没有骗她……”
　　“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你又没钱给人，不是被骗怎么会帮你生孩子？她眼睛坏了，脑子也坏了？”
　　“先吃饭了，这都几点了……”老师公公第二次试图阻止。
　　“那孩子怎么办？”
　　所有人包括我，恐怕都想着同一件事情——那么，孩子应该怎么办？预产期将近，引产已不可能。我把手指放在腹部，那里传来无比肯定的跳动，很快它就会切断与我身体的链接，在法理上作为完全独立的个体而存活，没有人能够将其视为附属品，没有人能像砍除自己手指一样砍除它的存在。
　　“那个瞎子的孩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直沉默的老师丈夫忽然说道。
　　老师既不意外又无可奈何地说：“我之前给你买过一本生理图册解释这个，你没看过吗？”
　　“看过。”
　　“那你就应该知道，人工受孕是将你的精子和我的卵子放在一起形成受精卵，再放置进孕母的身体里，生出来的孩子只跟我和你有关系。”
　　“怎么可能呢？”打开图册、铜版纸摩擦的声音。“你看，小孩生出来前，用管子和妈妈连在一起。妈妈的血流进去，小孩才会长大。那个小孩身体里都是别人的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师的婆婆笑起来。“███，你看，我的儿子其实一点也不笨。”
　　老师依然说着什么。那重复着举世皆知的知识和公理的声音，让我魂牵梦萦、渴望一直铭刻于心的声音，此刻听来如此徒劳，而且变得越来越虚弱。
　　她什么也做不到。我眼中无比优越、聪慧、珍贵不可触碰的她，对这个家庭而言只是不合格的耗材。
　　我忽然明白了——不，我总算明白了。
　　我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行动、所有为改变自身命运而作出的努力都是徒劳。我的过去和未来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写在某一本书中，直到这一刻我才得知内容：我注定过着无人问津、不受关照、连被利用之资格也没有的生活，像一团柳絮落在水泥地，还未寻到顷刻就被踏平扫净。
　　因为流着我的血液的缘故，这孩子实际正是我的孩子。是谁的精子和卵子构成这颗受精卵并不重要，它流着我的血，也注定和我共享一样的命运。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
　　我明明什么也承担不了，却一厢情愿地相信了不可靠的人，决定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
　　我没有保护这个孩子的能力。正如我所经历的一样，它会被人世间无数的漩涡和我血液带来的诅咒宿命所吞噬，失去手、脚、眼睛、舌头、自由的身体和轻盈的灵魂。正如我所经历的一样，那残缺的身体里，最后燃起的一样东西将是欲望。
　　现在我知道，这份欲望并非爱意，也不是欣赏，只是一种侥幸：也许这血液的下一个继承者能走出更好的道路，证明我的血液并非污秽，也未曾缠绕注定的诅咒——
　　……但无论踏步启程多少次，血最后都将流血者导向同一个方向，充满腐坏和私心的无仁义之地。
　　因为我，我们，乃是盲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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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目之人……”唐姝甜重复着这个词，“真是糟糕的一语双关。所以你接下来做了什么？”
　　程末的声音和着水声在浴室里回响：“我什么也做不了。已经进入预产期，我只能生下那个孩子。那就是他们越来越怠慢我、不和我交谈的原因，因为从那个孩子长大到无法引产的程度开始，我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我成为了奴隶。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对自己曾经的幻想感到无比可笑，我竟然把奴役者的锁链认成了解放者的绳索。”
　　你但凡早点意识到那女人显然就是想利用你呢！唐姝甜在内心恶狠狠地道。但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这时候再指责也没意义，她瘪了瘪嘴。
　　程末继续说：“要我把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类，我会分为奴役者和奴隶。人和人的关系，无论以什么巧妙的语言去描述，本质都是奴役，强壮者奴役虚弱者，富人奴役穷人。奴役者生出来的孩子多半是奴役者，奴隶生出来的孩子永远是奴隶，但奴隶们总是幻想着自己生出的孩子能够摆脱奴隶的宿命，甚至反过来奴役别人。我的父母是这么想的，他们失败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失败了。”
　　水声渐弱，她迟缓地走出淋浴间，身体倾斜了一瞬间。唐姝甜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她，手指立刻被紧紧握住，用仿佛要崩裂一般的力气。
　　“这是我犯下的错误。我必须弥补。”
　　唐姝甜的声音颤抖着：“你能弥补什么啊，孩子都要生出来了，还能塞回去吗？”
　　“可以的。”程末抬起头，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我总是提到的那本书，《宠儿》，你不是看过的吗？想要终结奴隶制，仅仅自杀是没有意义的，关键是不能让这样的循环延续下去，也就是，不能再制造后代。”
　　悚然的电流穿透唐姝甜的身体。“你杀了那个孩子？”
　　“刚出生的婴儿比你想象得更脆弱，而且能够感知到母体的情绪。上一次孕检时还非常健康的指标，在生产时全都跌落到危险的临界点。当然，出于医德，医生和护士们都在努力抢救，护士不停地跟我说，深呼吸，腹部用力，觉得痛就喊出来。”
　　程末的嘴唇扭曲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形状。
　　“我大喊，我是替人代孕的。产房嘈杂起来，我以为我会像卡夫卡写下《判决》里儿子自杀的瞬间一般，被高潮般的快感所淹没，因为终于掌握了自己和他人的命运……但是，并没有。我只是感到一阵寒意，如冬风一般的死侵袭而来，我的血液随之流淌干涸。那孩子冰冷地蜷在我的双腿之间，杂乱的争吵刺痛我敏感的耳膜，婴儿的哭泣声飘荡其上，仿佛世界的杂音。
　　“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再度醒来时，我浑身上下只有嘴唇能够动弹，在那无数的杂音和熏熏然的昏黑之中，一个女人俯下身来，我闻到她身上将死未死的气味，她对我说：‘跟我走吧，我会给予你最想要的东西。’那就是我和柳北芙的初遇。
　　“我以为我会希望那孩子不再在我耳边尖叫哭泣。可是当我点头称是之后，褪去痛苦的却是我的手脚，我重新站了起来，强壮灵活一如以往，甚至更甚……代价则是，我的听觉一去不复返。直到现在我依然能听见那孩子哭泣的声音，它不断地提醒我它曾活过，那就是我为弥补自己错误付出的代价，生命的消逝绝不会悄无声息。”
　　水雾散去，浴室逐渐变得冰凉，程末熟练地套上睡衣。
　　唐姝甜说：“这就是为什么在内部文件里你的代号是‘美狄亚’。为报复恋人而杀死自己儿女的女巫。”
　　“不是恋人，也并不是为了报复。不过……除了那位女巫的确没有更好的代号了。”
　　“你不后悔吗？你现在还在不断地幻听吧，算是精神层面的后遗症了。”
　　程末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耳朵。“这是个伪命题。无论从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正确与否，对于那个时刻、处于那个境地的我而言，并没有选择可言。我对于自己现状的厌倦、对于将人生重来的幻想、对于脱去奴隶枷锁的渴望始终悬在人生之路的前方，即便这一次巧妙地绕开，下一次它们又会挡在我面前。我唯一后悔的是不该那么草率地决定制造一个生命又将其抛弃……但如果那是我掌握自己命运所必须的牺牲，我也只能接受。”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没有指望过你们能理解。丁扉、竺心蕙、柳北芙还有你，都是从来没有被奴役过的人。”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你不认可吗？那就保留各自的想法吧，我要去睡觉了。”
　　程末往浴室外走去，唐姝甜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程末停下来：“你的宿舍不是往这边的吧。”
　　“你不能说完了你的长篇大论之后就去睡觉，我也得有反驳的权利。”唐姝甜一脸不爽地说，“我的文采没你那么好，给我十五分钟就够了。”
　　程末问：“不坐到床上来吗？”
　　唐姝甜摇摇头，靠在墙边：“我讨厌触碰别人碰过的东西。”
　　宿舍外就是卯兔生物制药公司的工厂，探照灯扫过广场，光影将她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没兴趣把人分成奴隶和奴隶主。我不想控制谁，也不想被谁控制，只想做我喜欢的事情，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每个人都快乐而自由。”
　　程末说：“但有些人的快乐需要消灭其他人的自由才能得到。”
　　“我还没天真到连这种事都不清楚。”唐姝甜双手抱胸，“我很早就明白我是有价值的，这种价值会不断吸引别有用心的人到身边来。见得多了，只要打一个照面我就能看出面前的人想要什么——注意力、自尊心、性、想要克服在同性中的自卑感、想要让身边的异性体验到危机感。为了避免麻烦，我刻意表现得傲慢，从来都不以礼待人。”
　　程末问：“你遇见过很多优秀的人吧。你没有爱上过他们中的一个吗？”
　　“没有。也许有，我不知道。”探照灯的光忽明忽暗，唐姝甜微微眯起眼睛，“我很难欣赏别人，可能是我照镜子太多，把自己的审美水平提升得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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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理应是个笑话。但程末没有笑，唐姝甜也没有。
　　“但我恋爱过。他来向我要联系方式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不要求和我合照发布到社媒上，也不邀请我去见他的朋友，约会时我们坐在桌子的两侧，用两个勺子吃两份布丁。他看起来很体面，甚至习惯性地疏远别人，却愿意和傲慢的我恋爱。我觉得那就是爱情。”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顺着墙滑下去，很不雅观地蹲坐在地上。
　　“我们一起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消失了，注销了自己的所有联系方式。他留下的只有宾馆镜子上用我的口红写下的一行字：‘我所遭受的一切，现在轮到你了。欢迎来到艾滋病的世界。’”
　　程末坐直了身体：“他故意传染艾滋病给你？”
　　“‘艾滋病玛丽’是美国著名的都市传说，他只是个模仿犯。不知道是我运气好，还是他本来就没得艾滋病，我并没有被传染艾滋，只感染了尖锐湿疣。仔细一想，‘欢迎来到艾滋病的世界’惊悚又浪漫，‘欢迎来到尖锐湿疣的世界’听起来就傻乎乎的，不是吗？”
　　这理应是个笑话。但程末没有笑，唐姝甜兀自笑了两声，轻轻地骂了句脏话。
　　“我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坦白之后我就要解释，解释后就要面临异样的眼光，没有人会真的相信我是被男友感染，染上性病就等于不检点。要防止再度感染他人就不能正常地社交，结果是我更加被指责傲慢；要融入他们也很简单，无视他们遭受的风险、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我如果诚实、关怀他人，只会得到歧视、厌恶和幸灾乐祸；只有隐瞒、麻木、不断伤害他人，我才能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而想要有谁真的理解自己，只有和我的前男友做一样的事：制造我的同类，让他们和我遭遇一样的困境、一样地不停碰壁，被厌恶、被嘲笑，并明白这病会将人的善恶颠倒过来。”
　　探照灯的光射入窗帘，将唐姝甜湿润的脸照得雪白。
　　“但我不想这么做，一点都不想。我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不想控制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控制，我只想做我喜欢的事，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现在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伤害他们，我喜欢的事情也不再快乐。是因为我太漂亮了所以格外引人注目吗？是我太没有警惕心才相信了别人吗？我做的不都是正常的、平凡的、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吗？妈的，我到底做错什么事了！难道错在我是个异性恋、做爱的时候会交换体液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当然不是那样，对吧，同性恋也有伤心事呢，会有傻逼直女想来找免费代孕。但是……否定掉这一点，我就再也找不到自己这么倒霉的理由了。当然也可以找另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傻逼男人总是对毁掉漂亮的女孩格外感兴趣。但是……”
　　程末说：“但是你从柳北芙那里得到的祝福是变得更加美丽。她只会给我们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握住柳北芙的手时，我想，如果美丽真的有力量就好了，那我一定比所有男人和女人都更强大，就算代号依然是‘海伦’，我也不是被争抢的对象，而是战争的其中一方。那样的话，我应该就不会想着要被人理解了。”
　　“你是为了被理解去谈恋爱的吗？”
　　“我是为了被理解才告诉你这些事的。”唐姝甜站起身，“当然也是因为你把你的秘密告诉了我。你敢把我的事说出去，我也有报复的方法，知道吧？”
　　虽然说着威胁的话，她的语气却软弱无力。她的身影很快消失，接着从走廊里传来困惑的声音：“大门怎么被锁住了？”
　　程末说：“员工宿舍楼和工厂联通在一起，为了安全，每晚十二点宿舍楼都会锁门，你现在出不去。你不知道吗，原来你从来没有半夜偷溜出去过？”
　　她看不见唐姝甜的表情，但骤然浓郁的不甘气息告知她，这人正因为被揭穿了自己循规蹈矩的一面而害羞不已。
　　“你要在墙边蹲一晚上吗？”她挪了挪身体，让出半边床，“上床吧。”
　　“我们睡一起吗？”唐姝甜惊讶地问。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在椅子上对付一晚上。”
　　程末自然地就要起身，唐姝甜连忙说：“不是，我怎么会介意……你不介意我就行。”
　　唐姝甜躺到床上，摸索着关掉灯。房间暗下来，时不时照过窗户的探照灯更显得明亮，这屋子的窗帘很薄，她把双手压在眼睛上，勉强当成眼罩。
　　身边传来程末翻身的声音，她的身上有一股气味，既不香也不臭，硬要说的话，就是人的气息。
　　“程末。”
　　“嗯？”
　　“我又仔细想了下，涉江大学里教文学理论的三十出头女讲师，一共也没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常识没有破事一堆，上课就会讲留学讲老公。你那个‘老师’也就在你面前显得厉害，丈夫有背景还升不上副教授，水平肯定不高。”
　　程末小声说：“你又不是学文哲的，没上过她的课，怎么知道她的水平。”
　　唐姝甜一听这话就来气，抬脚踢到她的小腿肚上：“你现在还替她讲话！我在涉大上课，认识学文哲的同学，不比你知道得清楚！”
　　程末公式化地哎哟，语气还是平淡，像逗人玩似的：“好痛，别踢了。”
　　“就踢你，让你倒贴直女，让你不把自己当回事。”唐姝甜越说越来气，“吃完苦头还不知道怪别人，只会说都是自己的错，那能是你的错吗？”她又踢一脚，“说话！”
　　“好吧，是我眼瞎。”程末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笑意。
　　这让她回什么好？唐姝甜无可奈何地泄了气。她扭头看程末，探照灯刚好扫过两人的面庞，炫目白光中女孩的笑容恬静宁和，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
　　“那人肯定长得也一般。”唐姝甜小声嘀咕，“相由心生。”
　　“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那能一样吗？就算看不见，摸起来肯定也不一样，不信你摸摸我。”
　　程末果真把手伸过来，从额头一点一点往下摸。她感觉到程末温圆活泛的手，据说有这种手的人最适合按摩，外柔内坚，无论冬夏都比体温略烫一点，连茧也是软的，准确地点过她的骨缝和经络，留下暖风拂面般的酥麻。
　　手指终于抬起，唐姝甜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气。
　　“不一样，对不对？”她紧张地问。
　　程末翻过身面向她，手放下来按住她的背，把她拢在怀里。“这我不用摸也知道。”程末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带着宽慰和困倦，下巴靠在唐姝甜的头上，“睡吧。”
　　那个怀抱即便在春末初夏也不让人感到燥热，仿佛停止了时间的温室一般。唐姝甜“嗯”了一声，探照灯又扫过来，她低头埋在程末的肩上，紧紧闭上眼睛，仿佛动物蜷缩在巢里。
　　被那阔别已久的人的气息包围着，她睡着了。
第154章154.最高指控
　　翌日清晨。
　　唐姝甜走在程末前面，为她拉开办公室的大门。“早饭吃什么？上次我吃的那家开心果贝果还不错，买两个有八折，你要吃吗？”
　　“不……”
　　“还是喜欢传统中式早餐？那就点外卖吧，小笼包或者馄饨，我要吃豆腐馅包子。”
　　程末走到自己的工位边，从抽屉里取出两块饼干。“我吃饼干就可以了。今天早上要开会，一直吃东西不太好。”
　　唐姝甜轻轻推了她一下：“丁扉吗？她说了又不算，柳姐没说不行就可以吃啊。还是吃点热的吧，嗯？反正我是肯定要吃的，刚进办公室就闻到一股米线的味道，搞得我都饿了……”
　　竺心蕙从柜子后面探出脑袋，托起手中的大碗米线：“要吃一口吗？”
　　“哇！”唐姝甜吓得往后跳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们走进办公室开始。”竺心蕙眯着眼睛吹了声口哨，上上下下打量两人，俨然一副女流氓做派，“今天状态好了很多嘛，不压抑了？”
　　“什么压抑？”程末茫然。
　　“性压抑。”
　　“什么压抑？！”唐姝甜提高了声音。
　　竺心蕙字正腔圆地说：“性压抑。”
　　“我没有真的想问这三个字的意思，我看过《喜宴》！”非典型理科生唐姝甜严正声明，“我并不是要炫耀什么，但是我看起来像是会因为找不到伴侣产生心理问题的人吗？你怎么会把我和性压抑联系在一起？”
　　“得了，看看你之前的样子，每天怨气重得像女鬼，一听到下三路的事就来堵我的嘴。照顾了程末一晚上，气也消了眉毛也不皱了，还开始跟我讨论性压抑了……对了，你们俩的宿舍不是在同一边吧，今天早上怎么是一起过来的？难道说——”
　　“难道说个鬼，别把你的奇怪幻想强加到我身上！”唐姝甜戳戳程末，“听见没有，竺心蕙编排你私生活。”
　　“原谅了。”她淡淡地说。
　　“为啥？！”
　　“竺心蕙是全世界最尊重你性取向的人，原谅了。”程末努力压住嘴角，但依然是一副快要笑出来的表情。
　　意识到了那表情的含义，唐姝甜皱起脸，嘟囔着“不给你买早饭了”之类的话语。那眉毛微微蹙起、肌肤上的细小绒毛反射着光辉的模样，任何人看到都会为之心动。
　　用那副表情对着程末实在太浪费了，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字面意义上的。竺心蕙百无聊赖地想道，看着两人打打闹闹。但她不准备用大人的庸俗想法打扰这两个孩子，观望着年轻人在无事可做的清晨浪费着时间，会给人以现世平和安稳的错觉。
　　丁扉推开门，程末和唐姝甜顿时噤声。
　　“开会，柳北芙在会议室等着你们。”她简洁地说道，越过两人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寻找资料，顺带瞥了一眼竺心蕙面前的米线，“你最好在吃完之后把地面收拾干净。”
　　竺心蕙遗憾地站起身，无事可做的清晨到此为止。
　　自从清晨的会议成为惯例，丁扉不止一次听到过同事们抱怨“我失去了吃早饭的时间”。但这不妨碍她喜欢在每周的同一个时间来到会议室向柳北芙汇报，她喜欢这个当众展示出自己工作成果的时刻。
　　“您近期因身体抱恙未能参加的会议，我已全部代行完毕并总结了纪要，和需要签字的文件一起放在这里。接管超自然系统与药物研发部门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中途遭到了卯兔两位高层管理的强烈反对……不过他们最后都让步了。公平地说，这应该归功于竺心蕙。”
　　“超自然系统管理者‘不慎’淹死在了浴缸里，他的女儿同意交出系统秘钥。药物研发部门的部长‘遗憾地’患上了严重的神经退行，无法继续领导药物开发，我只好代任了几天部长。不过我认为我还是很称职的，毕竟部长所拥有的知识我都拥有，决策层的老东西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药物研发停滞，他们也得亏钱。”
　　毫无疑问，那是只有『克里奥帕特拉』才能达到的成果。寻找到人心中名为欲望的裂隙，如同用刀尖巧妙地插入骨骼连接处来分割一般，窃取对方最引以为傲的力量，将目标的名誉、地位乃至生命肢解破碎。据柳北芙自己所说，很难评价自己的手下中最强的人是谁，但最危险的毫无疑问是竺心蕙。
　　柳北芙点头：“做得好。不过你今天要求召开会议，不只是来向我报喜的吧。”
　　丁扉拿出手机。“是的，竺心蕙女士又引起了一些骚动，希望你能够独立解决，……我建议你自己先看一下。”
　　竺心蕙懒洋洋地舔了下嘴角，像是刚吃完人肉的女妖精。细长的蛇从她的衣领钻出，灵活地卷过手机交到竺心蕙手里。
　　下一秒，投影仪启动。播放出的视频打光昏暗，能够看到半张床铺以及拍摄者坐在床上的下半身，竺心蕙站在梳妆镜前将浓密的长发扎起，她只穿着一件睡袍，隐约可见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拍摄者问她为什么要将长发扎起来，竺心蕙回以一个下流的笑话，两人齐声笑起来，她转身走向床铺，拍摄者开始费劲地脱掉内裤。
　　唐姝甜低声说着“真恶心”别开视线，丁扉眼疾手快地关掉了投影仪，没让更露骨的画面播放出来。
　　“昨天晚上，这条视频开始在国内社交平台上传播。我正在溯源第一个发出的账号，但考虑到视频的传播会对我们产生何种影响，嫌疑人的范围实际上很小：要么是许延，要么就是怨恨着我们的人——在实际的处理上，这两种可能性本质没有区别。现在这个视频已经传播得相当广泛，希望你能尽快把它的影响消灭掉。”
　　“啊，当然了。”竺心蕙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丝毫没有隐私被公之于众的不安模样。
　　唐姝甜的沉重表情缓和了些许，她试探地问道：“是AI换头视频吗？”
　　“是真的，我还能想起来拍视频的那个男人是谁。不过，视频是真还是假可不是重点。”竺心蕙靠在椅背上，看向唐姝甜和程末，“趁此机会给年轻的孩子们一个忠告吧！趁着还年轻，要尽可能地胡闹撒野，只要不危及生命，做什么荒唐事都是好的。二十岁时名声涂地，五十岁时做些好事就会被称为改邪归正；要是做了五十年好人最后晚节不保，风评可就会被盖棺定论了。”
　　唐姝甜低声道：“你真的认为你的风评还有扭转的余地吗？”
　　“就算一辈子不扭转风评，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竺心蕙放松地扬起手臂，“我的银行卡会因为风评而被冻结吗？楼下的早餐店会因为风评而不卖给我米线吗？孩子们，怨恨就只是怨恨而已，没有形体也无法做到任何事，它能够造成伤害，是因为受害者允许了它的伤害。”
　　“不是那样的。”唐姝甜的声音变得愈发紧张起来，“怨恨当然能够伤害人，你不能那样谴责受害者……”
　　“你误会了，我从来都不谴责任何人。”她懒洋洋地梳理长发，“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我们在现代社会，这里没有浸猪笼和荣誉谋杀。即便几十万人将我视为败类和疯子，只要有些钱、有份工作、有几个好朋友，我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正相反，名声尽毁后我才开始真正的人生。我意识到人实际上是多么自由，有许多事无法去做，仅仅是因为我们害怕别人的目光；卫道士和伪君子们开始躲避我，因为他们畏惧我的无所畏惧。我抛弃的只是枷锁，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
　　咚咚。丁扉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惫懒地道：“你有空在这里教育小朋友，不如以身作则，先把你惹出来的事收拾干净。”
　　竺心蕙转头看她，头发扬起的风拂在她脸上。“你是觉得我解决不了问题吗？”
　　“就算能办成，也得花一大笔钱，本来全都是可以避免的。”
　　丁扉的嘴接着又蠕动了两下，即便没有声音，大家也能看懂她想说的话：
　　败家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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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暗，竺心蕙放下手机，靠在栏杆上观赏无月的星空。对曾经的竺心蕙而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正是呼朋唤友攒局的时候。她有多久没有在9点之后出门过？那些过往的朋友们开玩笑说她从良，猜测是哪个男人拴住了她的心。
　　她凝视着被灯光点亮的天际线，无声地笑了笑。
　　“宵禁时间到了。”柳北芙在她背后说，“孩子们都去睡觉了吗？”
　　竺心蕙转过头：“你和唐姝甜程末也没差几岁，怎么跟我一样叫她们孩子。你学的我？”
　　柳北芙点头。“是的。你说过，我应当学习和揣摩身边的人，尤其是你们。”
　　“你做得很好，超出我的预料。唐姝甜和程末都没意识到你在模仿她们，只感觉你在认同她们，于是她们更加信赖你。至于丁扉，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事，这样反而更方便。我给你找了个很棒的下属，不是吗？”
　　“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好了，大小姐，该去休息了。”竺心蕙笑了，搂住柳北芙的肩膀，把她往满是医疗器械的房间里带去。
　　医生给柳北芙挂上点滴后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生命检测器械单调的滴答声。竺心蕙把灌好热水的暖手宝垫到柳北芙的手下，坐到床边，摸了摸她满是针孔的手背。“感觉冷吗？”
　　“还好，我已经习惯了。就像你习惯了开灯睡觉一样。”
　　竺心蕙叹了口气，无声地盯着生命检测器械上一闪一闪的红点。“真受罪。”
　　柳北芙转移了话题：“之前丁扉在会议上说你的视频泄露了，那件事你解决了吗？”
　　“当然。我开了个‘猜猜视频男主角有多长’的投票，猜得最接近真实长度的人会得到一份礼物。我还没看完那些天才数学家的几何讨论，男主角就私信来找我希望和解了，说会在主页向我道歉，希望我把投票删掉。如果你遇到了这种事，你会答应他删掉投票吗？”
　　“应该不会答应。”
　　“为什么？”
　　“道歉没有意义，视频已经传播了出去。如果删掉投票，那个男人并不会因此而感激，只是觉得我做了该做的事，期待着礼物的投票者则会感到背叛，最后不会有任何人站在我这边。”
　　竺心蕙的笑容随着她的话语逐渐扩大。“说得好，亲爱的，你可以出师了。”
　　“我只是想象了一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柳北芙看着仿佛在计时的点滴，“可以调快一点。”
　　“不行，亲爱的，这药打得太快会很痛。我们继续讲……遵守誓言，能够得到追随者的坚信。我兑现承诺，给了猜中的人二十万和七天夏威夷旅行，她现在正在自己的账号上更新愉快的海岛之旅。即便下一次我发出更荒谬的言论和要求，这些参与者依然会因为信任而听从我。假如我让他们去寻找许延呢？假如我说……许延被确认死亡后，我才会正式开奖呢？”
　　柳北芙的目光从困倦变为锐利，她扭过头，过于纤细的脖颈仿佛无法承担这一动作的重量。“你想找出他？”
　　“当然。许延虽然没能出道，他毕竟参与了那场淫祭，有降神仪式的竞选资格。你们依然有法理意义的夫妻关系，也在神秘学意义上命运相连，他死后你可以继承他的竞选资格，成为真正的候选人。问题只在于你。你有信心将他彻底残杀示众吗？”
　　“……我不知道。”柳北芙扭头看向窗外昏暗的天空，卯兔生物制药公司的大楼即便在夜晚也亮着灯光，所有才智与罪恶聚集在那里，为她的脸颊涂抹上不健康的绯红。“他是将我带出那栋大楼的人。他教会了我如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如果你们的绘本上所画的神明确实正看着你，愿祂使你的心刚硬。”
　　“刚硬？”
　　“是的，就像我一样。”
　　竺心蕙调整了坐姿，正对着病床上的柳北芙。她露出一丝严肃的哀伤神情，像是母亲要告诉孩子世上并没有圣诞老人和牙仙。
　　“我初次见你时，你就像一只驯服的动物。那个管理你的医生说，他头一次开始相信性善论。但我不这么想，在我眼里所有人都是一张白纸，你只是被太早地修去边角，涂上了利他的色彩。我告诉你去靠近困惑不安之人，模仿她们的行为，希望你获得求生的本能。这本能被卫道士们摈弃为恶，就如同为了和平人们称武器为恶。唐姝甜教会你恐惧，她是抱金条过闹市的稚儿，知晓如何面对贪婪的目光，长久的恐惧在她心中腐化为仇恨和憎恶，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所期待的是怎样的天堂。程末教会你麻木，只要移开目光过往的伤痕和错误就不存在，只要习惯了腐臭，与尸体同居比与活人同居更轻松。现在轮到我了，我将教会你如何变得无耻。”
　　柳北芙看着她，仿佛立在女巫魔杖面前的玩偶。“你要教我做坏事？”
　　“如果你真的学会了我教给你的东西，你将不会再用好和坏这两个简单的词去形容任何人与任何事。我不是说要你保持‘适当的圆滑’，我需要你变为一个彻底的道德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伤害让你夜不能寐，除了肉体的痛苦。你手中最有利的武器就是道德的武器，而使用道德这把武器时也必然伤害到自己。发我视频的那人说，私信中的攻击和羞辱让他崩溃；但他没有意识到，我为了让他崩溃而宣扬此事，就必须遭受比他强烈十倍的攻击和羞辱。你的心肠要像石头一样硬，亲爱的，就像我一样，否则还没伤到对方，你的心就会被敲碎。”
　　柳北芙捻着被单一角。“所有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我很想回答你，是的，所有人都必须过这一关。但不是这样，有些幸运的人可以过得既道德又幸福，然后觉得自己是因为有道德才过得幸福。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教你这些，去理解并且内化道德虚无的观念是残酷的。我会攒下一笔钱，为你安排好后半生，祈祷你是个开心而善良的傻子。但我不能那么做。你承载着天命，不是成为工具，就是成为统治者。而想要成为统治者，就要抛去荣辱心，并以此驾驭仍有荣辱心的常人。”
　　“你说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正因困难，完成它才有无穷的价值，我已经作了示范。”
　　“……从没有人和我讲过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变强，而你遇见的其他人并不需要。”
　　竺心蕙简洁地道，她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晕开的眼线让她的眼神变得凌厉。
　　“……我明白了。我的手有点痛……”柳北芙抬起挂着点滴的手，点滴已经打完了，血液从针管反流。
　　按了呼叫铃后，护士来换新的吊瓶。床头灯亮起，竺心蕙给暖手宝重新灌上热水，那凌厉的眼神仿佛只是错觉。
　　柳北芙说：“你好像什么也不害怕。”
　　“什么？”竺心蕙抬起头，半真半假地道，“那不可能。我既怕光又怕黑，晚上一个人都睡不着觉……”
　　“所以你晚上照顾我，其实只是为了有人能陪着你？”
　　“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但点明它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好处……想想吧，那么多被我们视作高尚的行动，实际上不过是让更大群体获得利益总和增加的最优解。最优解又有什么不好？无论我的动机是什么，我在这里陪着你，这才是事实。亲爱的，睡觉吧，你得好好休息，接下来会很辛苦。”
第155章155.病女还乡
　　电动窗帘自动开启，阳光照在许延脸上，他很不情愿地搓了搓脸，睁开了眼镜。
　　门外传来安梨花嚼着泡泡糖聊天的声音，肯定又是在和朋友打视频电话。
　　许延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微博。他掠过了99+的后台消息，进了自己的铁粉群，惯例发了两句话稳定军心，粉丝立刻一水地回复“哥哥我们都在”“宝宝别难过，不要看新闻”“内鬼已经被我们踢掉了，以后一定要多来”。
　　他早就设了一键防护，真把人当傻子啊。许延在心里嘀咕道，关掉了微博，躺到床上。
　　自从柳北芙开了那场发布会，就有一群神经病一直追着他骂，之前还不知怎么混进了他的铁粉群发鬼图……
　　操，他才不在意，卡位没出道那时候多难他都经历过了，小事而已。
　　只要安梨花还有一群在娱乐圈呼风唤雨的亲戚，只要安梨花不离开，谁恨他都无所谓。
　　就算没有一个人真心喜欢他，他照样能走红！酸死这群野种！
　　这么想着，他开心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身。
　　安梨花抓着手机走进卧室，嘴里吹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泡泡。“我朋友劝我暂时跟你分手。”
　　她的朋友劝她跟他分手过不知多少次，无非嫌他没背景人品又可疑。
　　许延脸上的笑容还没淡去，便一骨碌坐起来，挤出最深情的嗓音：“宝宝，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别人劝你分手很正常。但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本来是想等周年纪念日的，就现在送你吧。”
　　他从床头柜深处取出小盒子，里面是一对DR钻戒和证书。
　　安梨花抓过那盒子研究起证书：“你买到了？”
　　“我想办法解决了登记身份证的问题。虽然花了很多时间精力，但为了你，都值得。”搞一张像模像样的假证书真的很难。
　　安梨花坐到床边，翘着二郎腿拍了几张戒指的照片。
　　“火彩倒是有，但这镶嵌太一般了，没办法，毕竟是小牌子……”
　　许延立刻说：“这个就是小惊喜，等结婚了咱们买更好看的，你亲自挑。”
　　她的脸颊慢慢松弛下来，露出被搔到痒处的表情，躺到床上。
　　“我朋友说，之前那个没追到你就开发布会骂人的女人，卯兔的大小姐，她现在要悬赏你。不过她没敢买凶杀人，只是宣布你什么时候死，她什么时候给这城里的所有人一人发一笔钱。她能发多少钱？一千？一万？别逗我笑了！现在一万块能干什么？”
　　许延在心底笑起来。就知道，安梨花不会狠下心跟自己分手，她还没过够遗世独立的瘾头，自己这个好用的工具还不会被扔掉。
　　至于那悬赏，他自然知道对许多人一万块是有价值的；但谁会就为了一万块，铤而走险去杀人？柳北芙想这样报复他，怕是红斑狼疮长到脑子里了！
　　他觉得自己想出的这个笑话十分地狱又十分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该多笑笑才是。
　　阿青联系安梨花问她晚上要不要来聚会时，并没有指望她真的来。
　　在这群富二代发小中，安梨花是最漂亮、最有灵气、也是混得最好的一个，其他人的父母无不艳羡、嫉妒，要求自己儿女向她看齐。
　　阿青自诩为安梨花最好的朋友，早已提前约好结婚那日的捧花要抛给她，把安梨花这一生的福气也分一捧给她。
　　但如果新郎是许延……别说接捧花了，阿青连婚礼都不想去。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许延家境普通，从未在娱乐圈真正混出头，长得也只算是周正，貌似还有个死缠烂打的前女友。安梨花除去性格骄纵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怎么就看上了许延？还在社交媒体上给这人站台？
　　安梨花回复她，说自己会和男友一起来。
　　连见发小也要带着男友吗？
　　阿青感到一股无力，却很快地回复了“好，我来接你”。
　　她终究是想安梨花来，想见到童年发小的。越是长大，她就越怀念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安梨花走进聚会现场，明星般招手，她的发小们在桌边鼓掌欢呼。
　　有人喊：“梨花你怎么一直约不出来？你是不是抛弃我们了？”
　　她把包递给身后的许延，得意地说：“我对象跟我在一起之后就不自己出门了，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家里吧。”
　　发小们面面相觑，各自喝酒玩起骰子。
　　安梨花倒也不恼，坐到沙发正中央，看了一圈没人和自己搭话，点了坐在一旁发呆的小梅：“小梅，你去年不是结婚了吗？你老公怎么不陪你出来。”
　　小梅的表情混合着受宠若惊和尴尬。“哦，我吗？我爱人正在出差。”
　　“谁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安梨花摆弄着美甲，慢悠悠地说，“男人还是不能找太有钱的，一有钱就会容易自以为是，一自以为是就要去找别的女人吹他捧他，一被吹捧就真把自己当回事……还是得随时看着。”
　　桌边几个还算有钱的男发小看了看彼此，聊起最近的球赛。
　　小梅想再辩解几句，但安梨花不再理她，转头跟阿青炫耀起自己新做的美甲。
　　阿青先夸她审美真好，又夸她手白好看，还昧着良心夸了几句许延陪她做美甲很贴心。
　　待到安梨花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微醺的模样，阿青抓住时机，拜托她一起去上洗手间，让许延留下来看包。
　　通往洗手间的路被白炽灯照得刺眼。阿青谨慎地道：“我们都是多年的朋友，你不把我们当外人很正常。但是你男朋友不认识我们，他是陪你来跟一群陌生人社交，你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好。”
　　“他？他不需要面子。你不清楚，他这人很没脸没皮的。”安梨花抠着美甲上的施华洛世奇水晶。
　　“没人不需要面子。”
　　安梨花笑笑：“你又不了解他。反正他不会让我受委屈，这就够了，我谈恋爱就是来开心的。”
　　阿青组织着语言：“每个人都有想在恋爱和婚姻里得到的东西。你想要开心，那许延想要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安梨花说：“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不就行了？我又不是给不起。”
　　阿青一时无言，在洗手间门口走了两个来回。“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叔叔的事？他是搞房地产的，一几年那段时间上过我老家的首富榜。他八十多的时候偏瘫了，雇了两个护工照顾，给的待遇很好，但他脾气非常差，精神也不正常了，会把粪便抛到护工身上。”
　　她深深地看着安梨花。安梨花啧嘴：“别跟我讲这么恶心的事情。”
　　“我这个叔叔最后是被护工杀掉的，我们都知道，但是确定不了是哪个，所以定不了罪，都放掉了。”
　　“这么有钱的人还搞不定两个护工？你别编故事了。”
　　阿青提高了声音：“重点不是这个！我想说的重点是，无论你家多有权势，都不要把身边人的脸放到地上踩，人家有一万种方法给你使绊子，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咔。安梨花的美甲折断了。她用力咬掉美甲，吐在地上，不耐烦地道：“要不是咱们十多年的交情，我现在就叫保安把你赶出去了。你凭什么怀疑我男朋友？凭什么咒我？你爹嫖进局子里，还是我去求我大姨捞出来的！”
　　我没忘……阿青想这么说。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交握着自己的手。
　　安梨花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眼神飘来飘去，最后落到她的手上。“你的指甲也是，本甲已经长出来了，找个时间去做美甲吧。”
　　阿青知道，这就是安梨花自知说得过分，要寻个台阶给自己下。这时她该顺势邀请安梨花一同去做美甲，安梨花拒绝，她再请，安梨花拒绝，她三请。如此这般三次，安梨花终于同意和她一同做美甲，并大发慈悲地包圆她做美甲的费用。
　　她看看自己的指甲。“我会自己去卸掉的，以后也不做了，没意义。”
　　与其请她做指甲，不如把那些钱给她去周转。曾经她有那么多的钱和时间可以耗费在指尖方寸之地，可父母的外贸公司破产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有意义。
　　安梨花回到聚会，已是酒过三巡。大家各自凑成几桌，放开了摇骰子喝酒，有人已经靠在一起。
　　许延有些局促地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板凳上，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寻找缺人的桌子。
　　安梨花见他那怂样就烦，也烦其他人竟然不给她的男友一点面子。她抓起他的手腕，随意地找了个沙发坐下。
　　小梅就坐在他们对面，两颊带着醉酒的绯红，神情也放松了不少。“你们还在这儿呢。”
　　“你什么意思？”
　　小梅摆摆手：“没有要赶你们走的意思，不过我建议你男朋友最近小心些——他的前女友可是在悬赏买他的命呢。”
　　安梨花立刻道：“那不是许延的前女友，不过是个纠缠他的脑子有病的女人，你与其相信网上那些风言风语，不如来问他本人。对吧？”
　　许延反应过来，立刻用力点头。
　　“而且，悬赏杀人？那不是犯法的吗？她既然在国内，警察会比我更快地找到她，都不必为这种事费心。”
　　一旁的男性插嘴道：“你们都没认真看过柳北芙的信息吗？准确地说，那并不是悬赏。她只是说‘我会给这个城市的所有人一万元，不过等许延死掉才会兑现’。单单这一句话很难被法官判定为煽动犯罪，毕竟连煽动犯罪的对象都不明确。总不可能一万块就动员了整个城市吧？”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只要待在高档小区，跟稍微有钱的人在一起，是不会出事的——这里难道有人会为了一万块闹出人命吗？”安梨花靠到许延身边。
　　男性朋友坏笑着说：“谁知道呢？多一分钱也是好的。”
　　“别开那种玩笑，会显得你很穷酸。喂！许延，你去哪里？”
　　许延已经站起身，走向了那扇沉重而隔音的门。“你好好玩……我去抽根烟就回来。”
　　许延在厕所里点燃香烟，阿青拎着拖把从隔间走出来。“烟灰不要弹到洗手池里。”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关你什么事？”阿青开始拖地，“脚让一下。”
　　看着她弯着腰拖地的样子，许延忽然生起一股怒意。扫厕所的也敢这么跟他说话，难道就仗着她和安梨花认识？他还是安梨花的男朋友呢！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镜子：“你把镜子也擦一下，全是水渍。”
　　“我为什么听你的，你又不是顾客。”
　　“我不是顾客？你凭什么这么说？”
　　阿青说：“不付钱算什么顾客。就算AA，你那一份肯定也是梨花来付。自从跟梨花谈起恋爱，你肯定没花过一分钱。”
　　“好像你什么都知道，谁告诉你的，安梨花？就算是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她低头用力拖着地，正是雨天，肮脏湿润的瓷砖上铺了报纸，被踩得糟乱一团。
　　“我认识她比你认识她早多了。我们俩共同的朋友里好几个追过她，哪个都比你强。你要对她好也就算了，但你却把她搅进你和前女友的事情里，你知道因为替你讲话她被骂得多难听吗？你但凡还在乎她的未来，就不应该唆使她为你出头！”
　　许延说：“我没有让她帮我，那对我也没好处——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阿青把地面墩得咚咚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看你前女友恨你到要杀你就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一直在对安梨花说谎，让她抛弃她的大好未来，因为你害怕跟别人竞争，安梨花找身边哪个男人都比你强！”
　　许延看着她鲜红的耳朵，她残破的指甲。他忽然不那么生气了。这蠢货什么也不知道。
　　“她自己跟你说的吗？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安梨花有你这个朋友，我看你其实跟她也不熟。”
　　她更加用力地拖起地来，扫去报纸的瓷砖依旧湿漉漉的，看起来湿滑而危险。半晌她才说话：“因为我扫厕所？”
　　“一部分原因。她没什么穷人朋友吧，除非是……单方面的。”
　　“可能吧。”阿青低声说，“我确实没钱，也不知道什么赚钱的方法。会有好事发生的……我现在很相信命运。要是天上突然掉下来一笔钱就好了，多少都行，一万块也好。”
　　她捡起一团没完全湿透的报纸，看了看，扔向垃圾桶。报纸从满溢的垃圾桶里滚出来，许延踢了一脚，露出上面的黑体大字：
　　“脚底一滑男子意外摔伤致死”
　　阿青依然拖着地，用力而反复地拖着，不时给拖把淋些水，却不拧干。
　　许延感到一股奇怪的寒意。他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出了厕所，没忘记把熄灭的烟蒂带走。直到他走出很远，那单调反复的拖地声音依然回响着。
　　许延飞快地离开了喧闹的夜市区。他出来得太急，没有带帽子墨镜口罩，时不时有人扭头看他，窃窃私语几句。他的小小名气此刻是个祸害，许多人都认识他的脸。这其中有多少人急需用钱？有多少人不介意以一条人命来换一笔外快？
　　他不能就这么孤独地走下去，他要去找人。找一个看重自己胜过一万块钱的人，找一个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他的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名字。
　　马哥已经睡下，但知道是许延前来找他时，他没说什么，穿着睡衣把许延迎接进了家中。
　　“我家有些乱，别见怪。油漆味道有些重，对人没影响。”
　　许延跟着马哥绕过一大块建筑垃圾，好奇地道：“你是新搬到这边来了，在装修？”
　　“早就搬来了。”马哥似笑非笑地说，“贵人多忘事。”
　　“算不上什么贵人。最近事情太多了，还要请你帮忙。”
　　马哥说：“那我肯定会帮你的，咱们俩谁跟谁啊，交情这么铁。”
　　这话千真万确。许延叹气：“我们以前什么都同对方说……”
　　“现在你也可以。”
　　许延憋在胸中的一口气终于放松地呼了出来。他拉开沙发上的塑料布，把自己丢到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回忆起细碎的过往。
　　不同于两个前女友，许延的出身并不高贵。他虽然祖上也有受礼之人的血统，但只是小家族的旁支，他又有天赋异禀的哥哥，几乎没有出头的可能。他不想一生当哥哥的附庸，却又寻不到其他去处。困惑无处可说，他全部告诉了自己的挚友马哥。
　　马哥并没有受礼之人的血统，但他的叔婶给一支很有传承的望族打工，了解许多内幕信息。马哥为他指了条明路。这明路就是拥有降神仪式资格的三大家，柳家。
　　柳家拥有最初三名受礼之人之一的直系传承，拥有降神仪式的资格，但由于血统和疾病共生，一直都有招婿的传统。这些继承人都是从小没出过病房的药罐子，以许延的能力，摆平其中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手到擒来。
　　许延回忆着：“第一次见到柳北芙时，我很惊讶，我从没见过一个成年女人有那么纯洁的眼睛，没有渴求也没有恐惧……她比孩童更纯真，比天使更善良，除了有疾病需要照料以外，她是完美的。”
　　马哥说：“每个人见到柳家的预备继承人都这么说。这些姑娘什么也做不成，她们的丈夫和监护人控制着她们，为她们争权夺利。”
　　“我本可以一辈子把她关在病房里，她姐妹的丈夫都是这么做的，但我觉得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跟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有什么区别？她也应该见识一下世面，得到一点自立能力，我总不可能一直管着她。所以我一直在教授她生活常识，带她和人见面，告诉她降神仪式是什么，让她参与进我的工作里来。她很聪明，为我承担了很多秘书工作，偶尔还会有一些新奇的想法，许多话我跟爸妈都不愿讲，但告诉她就和耐心。她即便坐轮椅也坚持要待在书房里陪我熬夜，我也努力为她获得地位和幸福……我那时想，有你和她在，我什么都做得到。
　　“我也真的全部都做到了，在这个垂垂老矣的家族中，我如鲶鱼一般带来了活力，降神仪式再度开启，我成功获得了参赛资格，同时也作为宝瓶座的练习生初步获得了名声……”许延深深地叹了口气，“天啊，那真是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我出门时必须全副武装，吃饭时店主会希望和我合影并把照片挂在墙上，女孩们千方百计地想搞到我的电话号码……”
　　马哥说：“那时我叫你你也不出来。”
　　“我那时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你应该起码能有听我一句话的时间。我那时一直想提醒你，我跟你说过，不要牵扯进降神仪式里，那不是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能插手的。”
　　许延嘟哝：“人总得有梦想吧？要是柳北芙一直能够支持我，真不是没可能性，老马，你不知道，当时形式太好了……”
　　马哥站起身，俯视着躺在沙发上的许延。“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要教柳北芙那么多事！你以为其他柳家女婿都傻，就你聪明？这些女人虽然残废，却是最纯正的柳家血脉，她们只要多思考一点就会知道，她们根本不需要被你控制。我让你管着她，什么时候让你教她你们是平等的夫妻？你们的家世背景差距摆在那里，你教她平等，她就要踩到你头上去了！”
　　“难道是我对她太好了？”
　　马哥叹了口气，靠在电视墙上。“这要怎么说呢？我搞不懂你那时在想什么。我建议你去找柳家的女人，是因为她也没十几年好活，等她死了你离开柳家自己过日子，不会一辈子遭人白眼。她身体有病，能有人照顾她最后几年对她是好事，也算是你积德。
　　“你先教柳北芙识字政斗，她不高兴你灌输她、反抗你，你就闹得两败俱伤，白白照顾她那么几年；然后你又去找安梨花！你怎么会这么做呢？安梨花和柳北芙能一样吗，人家健健康康的，要你干嘛？你难道还指望她爹妈让你娶了她？”
　　“难道我就只配娶个病秧子不成？”许延急道。
　　马哥嗤了一声：“别在我面前装了，你就是嫌柳北芙生了病，不能上床，也不让你和别人上床。”
　　“你怎么会这么看我，不是因为这个！——至少不是主因。”
　　“安梨花对你比柳北芙对你更好吗？她听你的话吗？她尊重你的意见吗？她把你当一家之主吗？安梨花漂亮，能上床，你想的不就是这个，情义千斤不如胸脯四两。”
　　许延脑子里有一万句话，全挤在他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他虚弱地说：“她的胸脯也没四两……顶多二两。”
　　他期盼马哥能配合地对这俏皮话笑一笑，他就能换另一个话题。但马哥只是翘起一边嘴角：
　　“这是你能纠正我的唯一一件事吗？”
　　“不，还有……还有许多。也许你是对的，我不该和安梨花在一起，但当初和柳北芙分手千真万确是她的错！
　　“我们已经熬了那么久，胜利就在眼前，我马上就要出道了。她只要把嘴闭紧就行，这么简单的事，她就是做不到！她去我的粉丝那儿炫耀她和我早就结婚了，为了斗那些没意义的气，她把我们两个都害了！”
　　看马哥没什么反应，他又继续说：“她要只是说我们结婚了，我还能辩解一下，编几个谎话出来，但她给粉丝看了结婚证！我的粉丝一下就疯了，不仅抛弃了我，还给别人投票，就是为了让我不能出道……她就算不高兴，就不能再等等吗，私底下和我说也好，我那段时间真的很忙，没空去猜测她的心思。但她做得太绝了，你不觉得吗？”
　　马哥终于开口。
　　“你原来是这么想的。但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我听到的版本是，你的选秀投票预测在第三名，你觉得自己肯定能出道，一秒钟都等不了，早早勾搭上了富婆粉丝。为了以绝后患，你要和柳北芙离婚，柳北芙不愿意，在网上发了结婚证，要跟你鱼死网破，最后也没同意离婚。
　　“这事情闹大了，主办的袁家不想得罪柳家，粉丝又群情激奋，于是顺水推舟把自家候选人的朋友做票成了第五名。你参与了仪式却没能出道，力量和你的竞争对手根本不能相比，最后只好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许延一骨碌爬起来，心口凉飕飕像有穿堂风吹过。
　　“像老鼠？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你是不是也信了柳北芙在发布会里说的话？”
　　“发布会我倒没看。不过作为你的好朋友，虽然你不联系我，我也一直在关注你参加的选秀综艺，那些花边新闻，我都清楚。”
　　马哥站起身，鞋子踩在尿素袋上，沾上粉尘灰烬，从黑色变成灰白。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字，装裱的玻璃砸碎了一角。
　　许延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心情像是在坐牢。
　　“我不明白……我搞不懂。今天安梨花带我去跟她朋友玩，他们开几千几万的酒眼都不眨一下，没人把我当回事，就算安梨花说了她会跟我结婚也一样，他们玩得开心，把我晾在一边。难道我就不配被人正眼看一下？难道我就得一直过人下人的日子？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还是活得不如有钱人家的狗？”
　　马哥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你不甘心。我也一样，否则我们以前怎么会变成要好的朋友呢？看着那些已经过得舒舒服服还挑三拣四的人，我就恨不得杀了他。我爹娘为受礼之人工作，我从小就见多了这种人。我连嫉妒的情绪都没办法有，他们天生就不是普通人，跟我们根本是两个种族。他们与生俱来的东西，哪怕撇去那些奇妙的能力，财富、地位、名声以及教养，我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有机会碰到一点。什么善良，什么宽容，不过是有钱人敷在脸上的粉……操！”
　　他忽然把墙上的字画扔到地上，碎掉一地的玻璃，他的手也被划开了，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他们找流氓来催收时可没什么好心肠！值点钱的小东西都搬走了，门口喷了红漆，我爹还另外花钱找人修复了，否则工人来要工资时看着多难堪。”
　　许延大气也不敢出。这屋里一切怪模样都好解释了——马哥破产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
　　“还能是什么……这年头开厂本来就不挣钱，客户结款拖些日子，账就烂掉了。我爹要面子，清高，不愿意两手一摊装死。自己抵押房抵押车还债，没几天就老了二十岁。他想同别人讲理，别人不想同他讲理，直接叫流氓上门来……得有人当白手套才能装善良，我这种穷人，不做点出格事，就没出路可找。”
　　“你可以联系我啊。”
　　“你拿得出多少钱？”马哥打量他两眼，“有钱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他们不认你，说明你还没混进去。你多刷几次卡，安梨花家里的人就得找你了吧——这种事我看多了。”
　　他忽然笑了一笑，像想起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不过，你要愿意的话，也是可以帮我的。你那前女友不是说，你死了她就给这城里的人每人发一万块吗？要是我爹厂里所有的员工一人都拿到一万块，他们得有两三个月不会上门来讨债，人人手头都松了，愿意买东西的人多起来，指不定我爹就能找机会把厂卖掉，还清债务，去过养老生活……”
　　许延觉得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他想跑，双腿却像冻在地上似的抬不起来，只能看着马哥踏过碎玻璃向他走来，手臂流着鲜血。马哥常帮他爹在厂里干粗活，膀大腰粗，打起来他绝无还手之力。
　　马哥说：“你有没有意识到我有多羡慕你？你终归是有受礼之人血统的，你在那个圈子里，我永远都进不去。我永远都不可能和柳家的女人结婚，获得降神仪式的资格，无论我做得有多好。”
　　许延的脚忽然能动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被沙发脚绊倒，又爬起来扑到门上。那门是电子锁，他拼命扭着按着，让门发出滴嘟滴嘟的警报声。
　　马哥在他身后喊：“你为什么要跑？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你真觉得我会杀了你？”
　　他不知按到哪里，门锁旋开，他跑出门，撞到走廊的墙上，又跌跌撞撞地拐过弯，把马哥的喊声抛在身后。
　　许延打了辆出租车，想赶快到机场去，飞离涉江这个是非之地。但买机票时他意识到了不对，自己高低也算个小小的名人，实名买机票绝对会信息泄露，让他在飞机上遇到老熟人乃至于私生粉。这群疯女人卖过他的照片、行程和落在贵宾候机厅的外套，他毫不怀疑她们也很愿意卖掉他的命，来换两个miumiu的发卡。
　　他说：“掉头，去最近的长途车站。”
　　四十分钟后，许延站在长途车站的卖票口，穿着一件屎棕色的夹克衫，戴着肮脏的帽子和口罩。这些是他在下车前用自己的羊毛呢大衣向司机交换的，口罩被司机用过，能闻到一股口臭味，仿佛和那司机舌吻。但为了保证安全，这是必要的，至少不会有人认出他。
　　工作人员啪嗒啪嗒按着键盘，向他伸手：“身份证。”
　　他不太情愿地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看着工作人员把身份证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连着车票一起还给他。
　　许延把脚从黏糊糊的地砖上拔起来，往车站深处走去。
　　他记忆里上一次来长途车站还是在很小的时候，那时一切都很新奇，缠着妈妈买昂贵的、烤得肠皮柔韧的淀粉肠也让人欣喜。但现在他只觉得烦闷，体验过贵宾候机厅，长途车站狭小逼仄，简直让人心生怒气。拥挤是贫穷的印记，这里的每个人都似乎不知道与人保持距离是基本的礼节，互相之间贴得极近，不时有人撞到他。
　　他看见候车厅，艰难地拐弯。人太多了，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节日吗？连向前迈步都无比困难，天啊，人真的太多了……
　　人怎么会这么多？
　　不知从何时开始，许延的身边围满了人。无事可做的、贫苦的、满脸斑瑕的、皮肤棕黑的、衣服褪色的男男女女，围到他身边来。
　　其中一个人向他伸出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都是泥，许延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想搪塞他。
　　那人接过硬币走了，其他人却更用力地围上来。他们嗫嚅着、嘟哝着，嗡嗡地重复着同一件事：我不贪婪，但你既然给了他，也应当给我们一些，这才公平。
　　许延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一些应急用的现金，迅速被扫荡一空。他想趁这机会赶快出去，但没拿到的人更不满意，抱着决不能空手而归的心思，他们扯住他的领带、抠掉他的袖扣、把他小指头上的尾戒撸下来、连皮带也不放过。
　　有人说，他会死的！
　　有人说，他死了就有人发钱。拆迁没赶上，不能再错过一次机会。
　　一只手扯住了许延的耳钉。那是个造型漂亮的纯银耳廓耳钉，半包住他的耳垂，此刻却被生拉硬拽，耳孔裂开一条缝，血流如注。
　　许延痛苦地大叫起来，可他的叫声淹没在周围人的喃喃之中，就像一只老鼠的吱吱声。
　　那耳钉终于被拽了下来。许延倒在地上，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鲜红色的血流出来，在空气中迅速地氧化成黑色。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们终于意识到他不动了。先是拿到了些什么的人，接着是没拿到什么的人，人群如他们来时一般离开了，依然嗫嚅着、嘟囔着，嗡嗡地重复着同一件事：走吧，走吧，这儿不好了，见血了。
　　等他们都走光，许延慢慢地站起来。失血让他两眼发黑，他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出门去，在墙上留下一条红黑的印子。
　　保安在门外抽烟，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没有给他一点余光。
　　许延的耳朵又热又痛，他的大脑开始编织“伤口被暴民肮脏的手碰过后感染疾病”的可能性。
　　去医院？不，不，医院里的人更多，杀人更加简单容易，只要一个缺钱的护士给他打一针管的空气……
　　报警？绝对不行，暴民还会怕警察，而警察就没什么可怕的，他们最清楚怎么掩盖罪行。
　　一瞬间，许延的心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样。他想要大叫，但根本叫不出来，人生中头一次，他觉得死了比活着好。
　　法律不存在了。道德消失了。人心已经腐烂，到处都是穷鬼、暴民、吸血的虫子，为了一万块钱想要一个人的命。没有人值得信任，哪里都不安全，所有人都乐意为了一万元对谋杀袖手旁观。
　　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把钱财看得比一条无辜的性命更重要的地方。
　　一辆毫无特点的面包车从断头路里驶出。
　　孟映潭坐在破旧的后座上，看着许延发疯似的跑出去，耳朵上的伤口还没止血，一路滴在地上。
　　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捏着解压玩具，陷入了沉思。
　　出差一趟回来，事情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一个理论上已经没有在降神仪式中成功的参赛者忽然出现，他的妻子尝试夺取他的身份。丁扉居然也卷入了其中，还成为了他妻子的幕僚……
　　孟映潭按了按脑袋，感觉有些头痛，尽管她已经根本不可能感受到痛觉。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丁扉参与进来的。帷幕一旦掀开，就无法回头，就像一个人学习了知识就不可能再想象不了解它的状态。
　　但她从没想过放弃丁扉。丁扉是她和这个正在腐坏的鲜活世界唯一的联系，是她最重要的人，甚至可以不加之一。即便抛去这些，用一种完全俗世的观点去看待这段关系，她也绝不会放弃丁扉，这个坚硬得依偎都会感到硌人的女人把自己从冥界拉回了人间。即便是为了这个，她也必须做些什么。
　　咔哒，解压玩具的一角失去韧性，软绵下来。孟映潭有些遗憾地把它放回口袋，按住了放在那里面的枪。
　　至少她们有一点是相似的——为达目的，从不缺乏动用武力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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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自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的戏剧《老妇还乡》。
第156章156.生死界限
　　许延跨过无量梵音寺的门槛。佛像静静地垂眼，仿佛看着他。他对那笔描的细长双眼感到一阵恐慌，侧身想要避开那目光，但无论他走到哪里，祂始终看着他。
　　他忽然感到有一股热流从他心中泻出，将他肮脏的身体刷洗干净。他膝盖一软，跪在蒲团上。他双手合十，在心中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因为我狡猾、浮躁、急功近利，最后走上了一条没有终点的荆棘之路。如果能平安渡过这场劫难，他一定规规矩矩地做人，给无量梵音寺供七十七盏海灯，慈悲的神佛菩萨请再给他一次机会……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延神经质地护住自己的心口，扭头一看，却见进来的是住持。一别经年，住持看起来并未衰老多少，身材精瘦，精神矍铄，视线仿佛强光照过浑浊的水。
　　许延低下头，声音颤抖：“送佛送到西，您当初帮了我一把，求您再帮我一次！”
　　住持慢慢地道：“我不知施主为何这么说。”
　　“这儿是否是清净之地？在佛寺里是否不能造杀业？”
　　“自然是的。”
　　“您也是相信我的，是不是？否则您就不会带我去见柳北芙，在八年以前，她和父母姐妹一起参拜地藏菩萨的时候……那时候寺庙门口还有桃树，春天时桃花瓣漫天飞舞，飞到佛像的手心里……现在桃树都去了哪儿？她把过去的事情全忘了！她要杀我，求您救我，求您救我！
　　许延跪在住持面前抓着他的衣服下摆。住持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看他，喃喃地念起一段经文。许延听不懂，但他的双腿发软，背后冒出大股冷汗，嘴唇却干得黏在一起。
　　钟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已到整点时分，敲钟的声音震动整座寺庙，那声音洪亮清澈，令人心灵洁净。
　　那是大钟，一口昂贵的、全新的钟。
　　许延抖抖索索地开口：“这钟，是香客捐的么？”
　　“弘扬佛法耗费颇巨，散客的香火钱只够供养寺中僧人。这口钟，是现任柳家家主，柳北芙捐的。这片礼佛重道之心，必有回响。”
　　耳边嗡嗡作响。住持不紧不慢的声音和树叶被风吹动的切擦响声变得遥远，只有无处不在的钟声包围着他。
　　他早该想到的。有哪里不会被金钱的力量所撼动呢？即便苦行僧不敬富商，也要敬重那能发出宏伟响亮钟声，令人一听到便对佛心怀敬畏的大钟。
　　几个僧人把许延带到大殿后方的房间里。他跪在底下，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座椅上堆满半旧不新的绣花靠垫，柳北芙就坐在上面。他抬头望去，柳北芙脸颊上的红斑没有丝毫消退，他甚至能在心中描绘出那斑瑕的海岸线，一边略大一边略小，如同一只停在她脸上的蝴蝶。
　　许延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时她安静而羞怯，眼睫毛总是下垂着，盯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要藏起自己的脸似的，什么问题都让父亲代为回答。
　　此刻她抬着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越过许延，仿佛他只是个误闯进来的香客或者沙弥。
　　他用嘶哑的嗓子喊道：“柳北芙，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就那么恨我到想要我死吗？”
　　回答他的是一条直直竖起的穿肉色瑜伽裤的腿。地板上铺了条瑜伽垫，一个身材火辣的中年女人正在上面旋转劈叉，臀大肌纤毫毕现。
　　听到许延的话语，那女人意外又惊喜地抬起头来：“你真的找到我们了？有点厉害，我还以为你会吓死在半路上。不过，你可别误会，这个好主意不是柳北芙想出来的——是我提议的。我总是很擅长为我追随的主人分忧。”
　　她那自豪的模样，简直像是发明了什么治疗不治之症的新药。
　　许延想起来她是谁了——他在网上刷到过她，名字叫竺心蕙。对这种满脸写着“我是个不要钱就能上的骚货”的女人许延十分轻蔑，真正放浪形骸的女人大多带着点病态，她看起来太过健康，简直就像个放着奶酪的老鼠夹。
　　住持向柳北芙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两个比丘抬来箱子，两个比丘尼将里面的衣物取出。那是两件法衣一件是男装，一件是女装，全部都是华丽的古制，充满了樟脑丸的味道，古奥的图形花纹攀满整件衣裳，轻轻倾斜便在太阳下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泽，仿佛谜题悬浮在空气中。
　　住持说：“这衣裳是金银丝抽线做成的，永远也不会腐坏，只在最重要的仪式上由家主与其丈夫穿着。它已经见证了九任家主的转生仪式，接下来就是您的。”
　　一个短发女人走出来，手里抓着个矿泉水瓶子。许延也记得她，丁扉，之前是宝瓶座的公关助理，除了嗓门大而聒噪没有给他留下过任何印象，没想到如今也混到柳北芙身边去了。
　　丁扉问：“转生仪式是什么？”
　　住持用目光询问柳北芙。柳北芙点点头。于是他解释：“在三大家中，柳家尤其特殊。他们认为只有最初那位受礼之人的转生才有资格成为家主。在转生仪式上，老人们认可新家主是原初受礼之人的转生，并如同尊敬自己的祖先一样尊敬家主，家主可以不受法理的限制，直呼自己长辈的名字。”
　　丁扉发出漏气似的嗤声，惹得比丘侧目而视。“这转生还挺智能，谁当家主就转生给谁。”
　　住持笑而不答，显然他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疑问。他小心地把法衣托到柳北芙的面前展示：“您看，多么洁净美丽，仿佛金身一般。”
　　柳北芙没说什么，丁扉却摸了一把衣服，哼道：“这衣服硬邦邦的，穿着肯定难受得要死，什么金身，就是个刑具。”
　　住持道：“这衣裳不是特地为谁定做的，自然不能完全合身，就像柳家的第一把交椅，坐着自然没有您现在这把轮椅舒服。舒适愉快只是一种虚幻的感受，是我们应该破除的诸多执念之一。”
　　“哇，舒服是错觉。”丁扉讽刺地道，“舒服就是舒服，它意味着你的身体觉得现在的状态很棒，有助于它健康地生存。难道你要把疾病带来的不适也看做是错觉吗？”
　　“是的，我们应当对病人抱持宽慰良善之心……这并不妨碍疾病本身也是诸多虚无幻相中的一相，太过注重只会陷入执念。”
　　“但你们才不会告诉来拜菩萨的善男信女疾病是虚幻的，对吧？你们只会说菩萨会保佑你们好起来，否则你们就没香火钱了。”丁扉以一种出奇的敌意继续道，“既然一切都是幻觉，那这寺庙是幻觉吗？香火是幻觉吗？佛是幻觉吗？佛教说什么来着，一切都是虚无的——那我在这里把这佛像打烂了，你们连同你们的佛祖都不应该生气，否则就是陷入执念了。”
　　住持并不接她的话。他走到柳北芙身边，展示那光彩耀眼的衣裳：“比丘尼们已将法衣细细清理过，使其不染尘埃。您该上身试一试……同您的丈夫一道。”
　　许延猛地抬头。他的目光闪烁着，他不敢相信，他难道果真有机会？
　　可柳北芙连头也没有低下来，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她伸出手，虚虚地摸了一摸那光耀的法衣，道：“我已没有丈夫。”
　　“那么也总该有人和您一同穿这法衣。您看，这些花纹多么美，取自唐卡，全部都是对称的，若不成双成对，便没有效果了。另一个人是谁，我们可以再议……但必须得有。”
　　“漂亮倒确实是漂亮。”柳北芙懒懒地道，搓了搓指尖，仿佛在回味法衣的质感，“既然必须得成双成对，我都穿了便是。”
　　一旁的比丘尼笑道：“您穿不上这件男装的。连这女装您也得再清减些才能穿上……”
　　丁扉不耐烦了：“理由怎么这么多？穿不上就裁改。这东西再值钱也就是件衣服，从来都是人穿衣服，哪有让衣服压在人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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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丘和比丘尼齐刷刷看向住持，表情仿佛有人在佛像前屙屎。
　　住持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道：“家主大人，这法衣是柳家家传的仪式用具，足可进博物馆的宝物。若为一人之需将它改毁，长老们会提出质疑，百年之后您又如何面对列宗列祖……”
　　“你这秃驴倒管得宽。”竺心蕙终于做完了一套健美操站起身，喝了口水，顺手掸掉柳北芙肩上的一个小线头，美甲在广阔的寺庙里噼啪作响，“你听不懂家主的意思么？又或者你觉得，现任柳家家主没有实权，你站在传统、习俗和列祖列宗身后，便能高出她一头？”
　　“不敢。只是您也要为下任代理家主考虑，男款法衣若改成了合您身材的款式，他该怎么穿上……”
　　柳北芙不耐烦地道：“那是他的事。若连一件衣服也穿不上，还做什么家主。”
　　“你想得倒是周到，早早开始费心下任家主的继承仪式，置现任家主于何地。”丁扉走到竺心蕙的另一侧，“现在就开始改，一周之内家主要见到初稿。”
　　“三天。”柳北芙说。
　　住持把头低得更下，背脊却很直：“您是家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所要的东西，就算我拒绝，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您奉上。但佛无所不在，正如幻觉无所不在。祂知晓您的每个举动，每个思绪，从最好的到最坏的……那都是您所造的业，您越是权势滔天，这业力便越重。千百亿兆世后，待业力在轮回中磨灭殆尽，您才会脱离凡世诸苦难，心清志净，往西方极乐净土去。您自小便来无量梵音寺礼佛听经，应当明白这道理。”
　　柳北芙看着自己的指甲。那指甲微红，泛着不健康的棱角光泽。
　　“我自然明白这道理。可若这么说来，柳家何必礼佛。《无量寿经》不是说过吗？‘我作佛时，国无妇女。若有女人，闻我名字，得清净信，发菩提心，厌患女身，愿生我国。命终即化男子，来我刹土。’虽然缠绵病榻，我却一刻也未厌患女身，我恐怕去不了净土。那这寺庙建着还有什么用？每年吃柳家百万供奉，尸位素餐，住持一身傲骨，好似要来死谏。你想死谏吗？”
　　“不敢！家主，您误会了，佛经几十世延传，其中会有许多翻译失了原意的情况，大乘从未有过女子不可往生净土的说法，家主不要被野狐禅迷了眼！”住持的语速变快了，“《首楞严三昧经》中说‘发大乘者，不见男女，而有别异’。《海龙王经》中的《宝锦女受决品》中，宝锦女也对大迦叶说‘心志本净，行菩萨者，得佛不难。彼发道心成佛如观手掌。适以能发诸通慧心，则便摄取一切佛法。……又如所云：不可以女身得佛道;男子之身，亦不可得。所以者何?其道心者，无男无女。’第一面见您我便说您是有佛缘的人，不知怎会让您有这种感想，实在是造了恶业。”
　　“不要当我是傻子。我和以前的家主不一样。”柳北芙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住持不语，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叹气，比丘与比丘尼也一口接一口的叹息，间或夹杂着惋惜的窃窃私语，簇拥着法衣出了门。
　　他们走过许延时，许延想混在他们中间出门去，可这群和尚看起来慢吞吞，实际走路快得很，他立刻被落下，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大殿里。
　　丁扉骂道：“跟这群和尚讲不明白道理，只会说车轱辘话！那衣服算个屁，要真是古董早上交国家了。”
　　竺心蕙翻了个身继续做起青蛙趴：“咱们错就错在太早把那个钟给捐了，老秃驴拿了钱就翻脸，想起来咱们没遵循古制，牝鸡司晨。等仪式弄完就卡他们经费流程，看老秃驴还能辩出什么经来。”
　　柳北芙的语气懒散而疲惫，话语却缓和有序。“住持在试探我。试探我究竟是什么样的领袖……一旦他认为我们太过软弱，立刻就会倒戈向长老会。毕竟，家主会更替，但长老会始终举足轻重。”
　　“哈——这样吗，政治投机啊。”竺心蕙看了一眼柳北芙，“他为什么怀疑你软弱？因为你生着病？还是因为你是个女人？”
　　丁扉说：“或许只是单纯因为长老会不喜欢。不过说到底，长老会不喜欢也是因为不遵循古制。对这些老东西而言，传统就意味着能让他们得到好处的一切，他们是不会背叛传统的。”
　　柳北芙倦懒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是啊，传统就是一切。但它的坚固程度被何等地高估了……实际上，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提出来，愿意去推动，破坏传统是非常简单的。首先是美丽的法衣，然后是庄严肃穆的仪式，乃至于长老会……它们毫无疑问是珍贵的。正是因为珍贵，破坏它才意味着决心。”
　　竺心蕙发出轻轻的笑声。“北北，亲爱的，不知何时，你的胆量已经比我更大了。”
　　柳北芙轻轻地摇头。“胆量么。以前，我是连这法衣都不敢穿上的胆小鬼呢。大概是在三四年前，那时许延还在当练习生，他从寺庙里疏通了关系，偷偷带我看了这件法衣，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说：‘我们总有一天会穿上这身衣服，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家主，而你会和我站在一起。曾经你羡慕健康的女孩们，以后那些除了健康一无是处的女孩们会羡慕你。’”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许延身上，眼睛仿佛某种昆虫，丝毫也不传情达意。
　　丁扉发出不屑的笑声：“什么叫除了健康一无是处？这人的思想出问题了。”
　　“对那时的我而言，疾病是不可能改变的事，我只能从其他方面获取自豪感。法衣穿在他身上很合适，我却完全穿不进去，于是冲动地节食了一段时间。许延，我告诉你不想吃医生给的营养餐时，你什么也没有说，那时你在想什么？是有一天我们一定会穿上法衣，还是反正和你一起穿法衣的人不会是你？”
　　许延颤抖着张开嘴。他正要说话，柳北芙忽然说：“不必讲了。无论你当时在想什么，都是一样的。你所做的事，也不会有分毫变化。”
　　自己所做的事。听到这句话，许延的心中忽然满是愤懑。
　　“你就只想着我做错了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把你从病房里带出来，教你学习工作，你至死也要待在那张床上，别人全都是这么对你姐妹的！我做错了什么？我最错的就是教了你太多东西，我是为了让你保护你自己，没想到你用这些本领来对付我，要逼死我！”
　　柳北芙道：“那时你若不教我识字念书，作为你心腹去处理工作与长辈交涉，你怎么可能与那些出自大家世族的连襟竞争。做错后悔之类的话也不必讲了，木已成舟。我原本只想防止你回到柳家夺权，如果你的那个女朋友不在网上不断发言，我也不会采用这样的手段。”
　　“女朋友……你说的是安梨花？她在这里吗？”
　　竺心蕙敲了敲后面的门，程末和唐姝甜抓着安梨花走出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一根发卡挂在鬓发上，满面都是泪痕，睫毛膏一直流到了牙齿上。她依旧不死心的挣扎着，但程末一只手就反剪住了她的双臂，唐姝甜握着程末的另一只手，引着她下了台阶。
　　许延竟然有一瞬间放下了心。安梨花的家人不会不管安梨花，而安梨花不会不管他。他所寻找的不会为了一万块而出卖他的人，原来就在这么近的地方，终究是天无绝人之路……
　　丁扉以看到被车轮碾过的狗屎一般的表情看着许延。“都这时候了，居然在笑。是觉得躲在女朋友身后就万事大吉吗？停止那种妄想，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她转向竺心蕙。“把这一切解决掉。别让这个没皮没脸的东西再在家主面前打滚，太难看了。”
　　“明白~扉扉讨厌没有担当的男人嘛，我懂我懂。那么，现在是惩罚时间！”
　　竺心蕙双手合十，一条色彩斑斓的蛇从她领子里钻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许延和安梨花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什么样的惩罚最适合犯了错的人，是最棒的呢？当然是最适合的。那个发出我私密视频的家伙，他不经允许就暴露了别人的身体，因此我也在公众面前暴露了他的身体，让他被品头论足。许延，你做的错事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一个——”
　　她蹲到许延面前，用细长的美甲敲了敲他脏污的脸。
　　“你把一个坐轮椅都要人帮忙推的姑娘，陷于众叛亲离的处境里。身为丈夫你背叛了她，身为家主你毁掉了降神仪式的机会、把柳家的烂摊子扔给了她，身为偶像你引导你的粉丝去攻击和嘲笑她。你知道你的粉丝一直逼迫她证明她是个基因病患者、是半个残疾人吗？她那时甚至还试图证明自己没有骗人，要她们到线下来见证……那时柳家也一片混乱，她身边没有可以帮忙的仆从，那些打定主意要嘲笑她的粉丝敲门时，她用一个带把手的盖子撑着地，爬到门口去开门。”
　　“我不知道……”许延气若游丝。
　　“现在知道也不晚。我不信教，但圣经的训诫经常也是对的：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的感觉，怎么样？以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人轻松地出卖了自己，看似温和可亲的世界一下爬满了豺狼。你本以为一万块只是小钱吧？啊，别跟我说感情经不起考验之类的话，是你身边人的感情经不起考验，出一万块钱就可以轻松买断。”
　　一旁的安梨花忽然大叫道：“我就不会这么做！别说一万了，就算是给我十万、一百万、一千万、把整个世界都给我，我也只想要我男朋友安全！你们没有感受过真心的爱，所以根本不明白！”
　　片刻的寂静，能听到寺庙外某只鸟振翅飞走的声音。所有人都以略带困惑的表情看着安梨花，甚至程末都抬起头朝向声音的来处，许延也迷茫而艰难地转过脑袋，弄碎了一块血痂。
　　竺心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露出仿佛看到有二十年前春晚遗风的小品一般，笑得捂住了肚子。
　　“好啊……好啊！看起来你很想证明你的爱情呢！那我们就用最古典的方法吧——决斗。”
　　她取出两把小刀，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贝母，似乎是相当珍贵的收藏品。
　　“很遗憾这个国度禁止持枪，我们只能临时找来几把刀当代替。规则很简单！限时二十五分钟，活下来的那个人就可以离开。男女决斗，按照俄国传统，男子要自缚一臂以示绅士。很简单易懂吧？”
　　程末把安梨花推到佛像前的空地中央，转身去捆许延的手。许延没有反抗她，只是一直低着头，把脸埋在蒲团里。
　　安梨花问：“你是说我们必须死一个吗？你别想着动我，我再说一遍，我家人会找到我，你们敢动我和我男友一根毛，我就让你们统统完蛋！”
　　“这是证明爱情的决斗嘛，也不至于非得死一个。如果你们情深义重不愿相斗，我们会考虑放你们走——在给你们留下一点印记之前，比如割下耳朵，或者把脸皮削掉一块。”
　　竺心蕙将两把刀慢条斯理地擦净，放到两人的脚边，好整以暇地退后两步。
　　“我再说一遍，你们尽快把我放走，我可以考虑对你们的行为既往不咎……”
　　唐姝甜把柳北芙的轮椅推到台阶上的平台，和许延安梨花两人拉开距离。丁扉和程末站在平台两端，不约而同地双脚叉开，仿佛拳击比赛的裁判。
　　“开始！”竺心蕙兴高采烈地举手握拳，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声。
　　安梨花依旧说着。她的嘴开开合合，唇线模糊的口腔黏膜蠕动不停。然后，深红的血从那洁白的牙齿中溅出。
　　许延在口哨声响起的瞬间便抓起刀砍向她，但那刀笨重而钝，只从她的侧肋滑过。
　　他们一同跌坐在地。天旋地转，安梨花再度睁开眼，视野被血雾吞没了一半。诶，怎么回事？她是在哪个片场，哪一幕戏里？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是男主良心发现不停道歉哭泣，还是男主杀死女主后一生孤独怀念着爱人？
　　她下意识地吞了一口血，呆住了。那血不是用糖浆做的，是真正的生物质，腥苦而咸。导演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她受伤了，这电影不能再拍下去！
　　许延勉强爬起身，向她再次举起刀，他握刀柄握得很用力，皱起脸呲出牙齿，口水和着血从嘴角流下。
　　安梨花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刀在她的发间弹了一下，一小块头皮连着头发垂落下来。她发出含糊的、仿佛孩子被梦魇纠缠无法醒来的哭声。
　　许延叫道：“别跑！”他的眼睛全红了，急切地在安梨花身上寻找着能够轻易伤到的部分，他捆着一只手无法抓住她，但是没关系，只要一刀一刀地砍下去她总会流血力竭，求生的欲望在他胸中燃烧，代替葡萄糖和脂肪为他供能。
　　安梨花爬起来想要逃跑，许延晃着身子跟在她后面。漂亮的带跟小皮鞋承载不了剧烈的奔跑，跟卡在地板里，她的脚腕扭成九十度，陌生的痛感贯穿她的身体。
　　有谁嘶叫着扑了上来。星星点点的疼痛落在她的背上和大腿上。她佝偻着身体往前爬，撞到了谁的腿。
　　抬头看去，丁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脚下踩着一把刀，那把竺心蕙放在她身边，她却完全没想过要拿起来的刀。
　　她伸手去抓那把刀，丁扉略微踩紧了些，她抓不出来。疼痛连着恐慌在她心中喷出一股没由来的愤恼，她用力去拍那只脚，想要把它推开。那腿依然纹丝不动，显然这种程度的力气并没有撼动它；丁扉的眉头却松了些，抬脚把刀踢到她身下。
　　“刀刃往食指方向握。”
　　竺心蕙的眼睛灵活地转向丁扉：“这算作弊吗？”
　　丁扉表情阴沉：“我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真是折磨。”
　　但事实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发展。许延单手被绑，身体不稳，刀尖总是扎不进要害；安梨花一辈子连水果也没自己切过，笨拙地把刀尖抵在许延身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劲。他们的衣服破烂，伤口如鱼鳞般层叠弯曲，越来越多的血在他们脚下汇聚，被踩踏到粘稠肮脏，漆黑一片。
　　在一整天的流浪和长途跋涉后，本就疲惫不堪的许延终于力竭了。他脚底一滑跌倒在地，刀当啷落在地面。
　　安梨花爬过他抓住那把刀，现在她的左右手各有一把沉重的尖刀。她跪在许延的身上，感觉到他的肚子绝望地起伏着，血管在下面狂跳，肾上腺素近乎绝望地驱使着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
　　她扭过头，对上许延浸满血的眼睛。他面色灰白地看向寺庙的木质顶梁，她的爱人，她宠爱的玩具，她二十五年演出史中最棒的男主角。
　　安梨花举着刀的手抖抖索索。
　　“为什么要拿起刀？我做好了为你割掉耳朵、为你死的准备，但怎么可以是由你来？”
　　许延努力地看向她，安梨花以为，扭过头去想听他讲什么；可他忽然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无数次握过她指尖、为她点上眼影、抚摸她额头的手，使劲把她的手腕翻折，想要它像藤蔓一样断掉，落下手中的刀。
　　安梨花发出自己已经听不见的惨叫，踩向他的脸，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坚硬的皮鞋底不传来任何触感，但当她抬起脚，许延的脸已经模糊一片，一侧眼球被压瘪，一只小虫扁平地嵌在那个下凹的眼窝里，在粘稠的液体中挣扎着，高远的寺庙并没有庇佑这个微小的生命。
　　安梨花感到失重一般的悚然。“许延？”她喊道，“许延？”
　　回答她的是某种沉重的摩擦声。
　　许延依然活着，从那个曾经是嘴的孔洞里发出些许声音，但他的满口牙都已松动断裂，话语中的含义被源源不断的血和渗液吞没，能够听到的仅是动物一般的吱吱呻吟和摩擦硬物的声音。
　　竺心蕙站在台阶上，手中抓着一个虚空麦克风，热情解说道：“许延被击倒了！让我们看看安梨花能不能最终取得胜利！两把刀对她显然太重了，她丢掉了其中一把，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刺下去。
　　刺下去刺下去刺下去。
　　“她显然已经力竭，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决斗已经持续了二十五分钟，现在就是意志力的比拼。”
　　在二十五分钟前说着就算给她整个世界她也只想要许延安全的安梨花，她的意识晃悠悠地飘上半空，背靠着寺庙的陈旧木质横梁，俯视着趴在许延身上、胡乱刺戳着的安梨花。
　　她唯一的参考就是电影。她在电影里杀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杀过，没有很多人做爱的文艺片就得有很多人死去。但电影里的死不是这样的，电影里的死应该有柔光灯从上下左右打亮，把脸颊照得粉红苍白，刀一下就插到肋骨之间对切心脏，嘴角眼角流出一丝血，比妆容更恰到好处，断断续续地说完遗言或不说完，取决于剧情要怎么发展。
　　电影里的死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一个头皮削下一块的女人跪在地上拿钝刀戳人，人的表面一层被戳得乱糟糟横竖都是口子，肚子像青蛙般一鼓一鼓。人的脸已经消失了，鼻子塌进骨头里，耳朵被削下一小块，可他的下巴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张嘴时衬得他的下半张脸纤细玲珑，偶尔她会伸出手抚摸那颗痣，像是抚摸一只小动物混色的毛皮。她骗不了自己，那就是许延，她正在杀死他，用一把华丽而钝的刀，一点一点，缓慢地杀人。
　　安梨花的意识发出尖啸，她的身体仿佛聋而盲目的女工，漠然继续自己的工作。
　　竺心蕙发出拉拉队员一般甜腻的加油声：“天啊，她累得意识快消失了……亲爱的，振作起来，决斗还没结束！你看，他还在动弹！”
　　许延的手缓慢地摸索着，抓住安梨花的手臂，她漠然地甩开，擦了擦上面滑腻的液体。
　　结束这一切，竺心蕙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道，把皮肉撕裂的声音结束，把含混的呻吟结束，把许延的生命结束，把我的痛苦结束，我已精疲力竭，是时候喊一声“cut”。
　　她榨出骨头里最后一点力量，刀尖也只是浅浅插进许延的肋骨之间，她的手腕一软，刀歪倒在许延的胸口，挑起一块皮肉。那团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里发出些许叫喊声，像是风吹过空洞的尖啸。
　　竺心蕙作出可惜的表情：“太遗憾了，明明已经进入赛点，但安梨花缺乏终结比赛的能力。接下来我们该……”
　　一声爆响，人血肉模糊的身体轰然炸开，温暖的肉块和着粘液扑到安梨花的脸上，和她的血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程末一把按过柳北芙和唐姝甜要她们趴下，竺心蕙也闭嘴蹲了下来，脸上却还残留着嬉笑。
　　丁扉面色铁青地垂下握枪的手，枪口黑烟袅袅。她垂下眼盯了那团猩红血黑的碎肉片刻，低声道：“我真受够了。看这种东西是在折磨我！”
　　竺心蕙不引人注目地挪向柱子后面。“在你把枪收回去之前我是不会跟你聊天的。”
　　丁扉咔哒一声把子弹退膛，转头看向她：“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是在可怜背叛了我们领袖的男人吗？我们可是按着心口向她宣誓效忠过的。”
　　“那是你们，我没有宣誓过效忠，我只把柳北芙当做老板。当然，这不意味着我觉得许延做的是对的，我也讨厌他，甚至在你们认识他之前、我和他共事的时候就开始讨厌他了。老实说，他的生死我都不在乎——”丁扉指向地上那团满是细小伤口的尸体，“但我不认为任何一个人应该被这么对待。”
　　“遗传病的痛苦也是一样的，甚至更甚，他只是被折磨了半个小时不到，而遗传病要跟着人一辈子。”
　　“这不一样。遗传病是天生的，而他遭受的折磨本可以阻止。”
　　“柳家那些孩子也是被筛选出的遗传病患者。”竺心蕙冷酷地笑着，“你为什么会觉得受折磨是一件少见的事？因为你健康得像一头母牛吗？折磨和被折磨比你想得更常见，它完全有资格成为一场对等报复的优秀选项。你只是出于恐惧才选择给许延一个痛快。”
　　“恐惧？我要是那么胆小，还敢开枪杀人？”
　　竺心蕙的表情变得神秘莫测。“是啊，恐惧。安梨花叫嚷着无论如何都会和许延共度难关时，你觉得她很不错吧，也许想着他们是真爱。但几分钟之后，她就用刀发了疯似的要杀掉许延，就算许延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她还是无法停下来。你觉得那样的场景很恶心吧？誓言像垃圾一样被丢到一边，人变成野兽的样子。为了终止它，你开了枪。”
　　“我要是对爱情有那么美好的幻想，早就结婚了。你以为我是被挑剩下才不结婚的吗？”
　　“哎哟，我可没那么说过，”竺心蕙摆摆手，“你想找当然能找到。但你从来都没有恋爱过，甚至连暧昧都没有吧？你从来没看过一个追求者能把自己粉饰得有多美好，利益受损后的样子又有多难看，这一切都是以爱的名义进行的。对你而言，爱情是陌生而遥远的东西，而陌生遥远的东西通常都会被想象装饰得很漂亮。对你而言今天的事情也许很冲击，但我看这种闹剧可看多啦。今晚喝点酒，看部愉快的电影，好好睡一觉吧，不要哭哦。”
　　“这句话还给你。早点金盆洗手，规矩做人，你那样迟早会被愤怒的前男友找上门的。如果遭到了和许延一样的命运，那时候可别哭。
　　“看，一下子又诅咒起我不检点会遭报应了~其实你就是纯爱崇拜吧？为什么不承认？觉得很丢人吗？会让你变软弱？”
　　丁扉懒得再和她争执，趟进血泊里拉起安梨花，拉开眼皮看看她眼睛，又按了下她脉搏。“流的血不少，但还活着，没吓死。”她扭头向柳北芙，“怎么处置她？”
　　柳北芙沉吟片刻，目光在空中和安梨花相接。不知怎的，安梨花觉得那眼神很像许延临死前的样子，既非活着也非死去，没有热情也不厌倦。
　　“放她走。她无论活着还是死，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丁扉皱起眉，显然并不太赞成柳北芙的选择，但她没有说什么，拉着安梨花走出了寺庙。
　　“出去借个电话，让你家人来接你。柳北芙和你不一样，你有再多的权势力量，也是动不了她的，我劝你放弃报复的想法。”
　　安梨花站在蓝天白地之间，浑身滴着血，被暖融融的阳光慢慢照干。宏伟而深沉的钟声传来，仿佛能够净化一切恐惧和忧虑。
　　这明明是如此戏剧化、仿佛电影结尾镜头的瞬间，她却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现实之中，一切都已确实地发生，并刻印在她人生的漫长记录之中。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演电影了。
第157章157.仪式结束，仪式开始
　　“我感觉到了，又有一个参赛者死去。现在只剩两个了……呵呵，不是已经进入决赛圈了吗？看来有人在好好利用我交换给她的消息。这次的降神仪式启动时，产生了一个意外……有一个人参加了降神仪式但没有出道。有一个人没有参加降神仪式但出道了。这个意外让降神仪式本身的判断力下降了……足够强大的受礼之人说不定可以趁机替换位置，鸠占鹊巢。唯一需要小心的是那位主持人……”
　　寺庙被再度装扮得古朴华丽，比丘和比丘尼诵经祈福的声音在空旷的庭堂中盘旋。
　　柳北芙从里间慢慢走将出来，两件法衣被缝作一件，为了保持轻盈和和谐大量的金银丝被裁剪掉，上面充满象征和神性的图案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她的脸上不着粉黛，只涂了些许油，让蝴蝶状的红斑更加鲜明；唐姝甜和竺心蕙扶着她缓缓自阶梯走下，丁扉和程末跟在后面，大僧服侍两侧，又有年幼的侍童随行。
　　身着袈裟的住持站在大殿前，在他的身后，弥勒佛眯着双眼，神秘地微笑着。柳北芙走到他面前，向他行礼，而后住持也向她回礼。
　　“尊贵的第十七任家主，诞生自唯一自神降之始每一任传承都清晰可查并绵延至今的家族，您征服了所有保守者和改革派，让他们都尊敬您为统御者。自您六岁时我第一次在无量梵音寺的娑罗树下见到您，我就看到您的眉间闪烁着灵性的光辉，追随您的人会像娑罗树上的叶子一样繁多，您所结的福缘会像娑罗树下的根脉一样深厚，那时您的父母笑言我是为了香火钱而对您美言几句，如今我总算证明了我的诚实。”
　　柳北芙说：“无量梵音寺前种的不是桃树么？前几年被砍掉了。”
　　“娑罗树很早就已栽下了，您恐怕只是没认出来。您这样佛缘深厚之人，我是从不帮忙指认法宝的，您应当自己去感受。”住持神情自若，向她伸出一只手，“请随我来，随侍等候在此。”
　　四人只好等候在台阶上，程末闭目养神，唐姝甜的不安挂在脸上，竺心蕙颇为好奇地抻着本就细长的脖颈去看，丁扉也仰着头看，不过脸上是看村口万能药摊子的表情。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也不看就关机。
　　住持扶着她，慢慢地走进大殿里。弥勒佛前的矮桌上已摆了三样物品：一碗上面横放着针的水、三枚黑白两色的骰子、一支金黄蜡烛。
　　他将三枚黑白两色的骰子一掷，默默地数上面的数。他说：“班丹拉姆赐福于此骰，随缘而动，命数轮转。这是吉日吉地吉人吉数，适切恰当。佛已许可你。”
　　他拈起针，刺破柳北芙的指尖，将血滴进水里。看了半晌，他说：“这血是受礼之人的血，毫无杂质，自百年前亲见神迹者传来。您当统御您的家族，以及一切受礼之人的后代，因您更尊贵于他们。法已允诺你。”
　　他把金黄蜡烛与火柴交给柳北芙，为她让出通往佛的道路。柳北芙艰难而缓慢地走近佛，她没有跪下，只是把蜡烛放在栏杆上点燃。火焰平稳竖直向上，一滴蜡泪渗下。
　　住持说：“您的礼佛之心日月可鉴，这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您若皈依佛法，必是一代高僧，可惜这世无量梵音寺无缘得见。僧已拜服您。佛救度、法领信、僧护持，觉正净时，修行已成。”
　　他摩挲柳北芙的发顶，她闭上双眼，身体微微颤抖。僧人们双手合十低头诵经，发出细碎窃窃私语般的嗡鸣声，给丁扉一种耳鸣的错觉。
　　许久，住持放下手说：“您已是受礼之人了，不必尊拜天地佛以外任何一物。”
　　柳北芙走出大殿，法衣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尾巴。在她身后，僧人们齐齐向她拜服，像是被风压倒的麦浪。
　　见柳北芙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唐姝甜也不管小沙弥如何阻拦，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扶住她细弱的手臂：“您感觉怎么样？您的脸色真糟糕，看起来都站不稳了，一直在晃。”
　　柳北芙小声说：“我来月经了。”
　　唐姝甜“啊”了一声：“完全没感觉吗？”
　　“不，之前肚子痛了两天，我垫了两天护垫都没来月经，今天早上就不垫了，结果就来了。谁有卫生巾，借我一下。”
　　四人面面相觑。
　　“我放在托特包里了，现在不太好回去拿……”
　　“前两天月经刚来完。”
　　“人家用卫生棉条呢，北北不太习惯吧？其实棉条很好用，戴上经期也能游泳，下次我教你！”
　　“不来例假。”丁扉简短地说。
　　竺心蕙说：“卵巢早衰？怪不得你看起来那么冷淡。”
　　“放你娘的狗屁，我的身体健康得很，我是皮下埋植自主停经的，为了不让月经影响我的情绪。”丁扉转向柳北芙，“我去问问那些尼姑，借片卫生巾，那么多女的肯定总有几个在来例假。”
　　柳北芙：“但以前我来月经时父母都不让我进寺庙，说会冲撞。”
　　“……这就是迷信，只要我们不告诉住持就没事。”
　　“血太多了，一直顺着我的裤腿往下流，可能已经滴到地上了。”
　　“地上？”丁扉重复道，“寺庙的地上？”
　　“还有法衣上。”
　　“呃，那是金银丝做的，应该能洗掉……算了我们快回去吧，路上找个便利店买包卫生巾就行了。血就只是血而已，哪儿的血都一样，别乱想。”
　　竺心蕙说：“别有心理压力，你已经是受礼之人了，说不定你留下的血反而对这个寺庙有好处呢。”
　　丁扉从未如此如此赞成过竺心蕙的胡扯。
　　春天的清晨还凉飕飕，十点钟就晒热起来。丁扉把车停在路边，脱掉夹克衫夹在胳膊下，后面的便利店里传来唐姝甜和竺心蕙的争执声，竺心蕙试图向唐姝甜传教卫生棉条，被唐姝甜以“感觉好可怕，不要”为由严词拒绝。
　　今天的阳光好得出奇，把她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烫，丁扉很是享受被炙烤的感觉，抬起脸闭着眼睛，想象自己是在晒日光浴。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丁扉以为又是什么推销电话，掏出来长按关机键。但手机开机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转生仪式前就把手机关机了，那为什么会有铃声。
　　没等她想清楚，屏幕上便蹦出一个通话邀请。来自孟映潭。
　　丁扉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两秒，上一次和孟映潭说话好像是在二十世纪末那么远之前的时候。
　　她接通了电话。电话另一头没有人讲话，甚至没有轻微的呼吸声，只有风声。
　　“孟映潭。”
　　“丁扉，我应该跟你说过，不要插手超自然一侧的事务。无论你在世俗的社会里有多成功，在超自然性质的世界中，受礼之人的后代们使用的是另一套衡量的规则，在那套规则里普通人什么也不是。安梨花这样家世显赫的名演员和许延这个前降神仪式参与者都难逃一劫，你认为你能全身而退吗？”
　　“安梨花和许延？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事？”
　　“柳家善于咒杀而不善于保密，很轻易就能打听到他们家的事，无论是用地上的虫子还是天上的鸟儿。也许这是柳北芙的策略，她作为新任家主，需要宣扬对叛徒毛骨悚然的残酷处刑，来洗清自己是个软弱傀儡的印象；但她同时也在为你树敌，丁扉。安梨花的家人想要报复她很难，想要报复你可不难。”
　　这话语里隐含的意味让丁扉感到一阵不痛快。“柳北芙会保护我的，她依然需要我。”
　　“人是难以预测的生物。我并非现在就断言你是错误的，但我要提醒你，有时人愚蠢得难以置信，以至于聪明而合理的预测扑了一个空。你应当将这样的可能性也纳入其中，毕竟一旦判断失误，后果会是你的生命。”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丁扉强压着怒气，“抛弃还没到手的工资和社保立刻辞职，连夜回到你那个出租屋里，把枪交还给你，继续做一天见不到一小时阳光的家里蹲？”
　　孟映潭的声音变得些许为难起来：“倒也没有那么偏激……现在情况很复杂，了解超自然现象的普通人应该注意安全，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但是我们可以把这事说得更好听些……好吧，我确实希望你这么做。”
　　丁扉简直有点想笑：“哦。”
　　“可以的话，我希望王语穹也能辞职，宝瓶座现在同样不安全。”
　　“还有吗？”
　　“我可以以个人名义给你们支付工资。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要认真地告诉你的就是，我绝对不可能辞职。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一切进展都非常好，一天只需要加班一个小时，柳北芙比我以前所有的领导都正常，同事们的智商全都是灵长类级别，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
　　“我知道你很焦虑，丁扉，但是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她冷笑了一声：“焦虑？我从不焦虑，我只是很明白我的处境。我的家庭帮不了我，我父母还要我养老送终，我没有伴侣，没有孩子，宝瓶座他妈的连最低档的社保都不给我交，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再失一次业我就得去开网约车。你父母都是高知，你可能不太明白‘无法依靠任何人’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孟映潭好像微微吸了吸鼻子。“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我知道。但是，我们说到底只是朋友。你可以说有事随时找你，但我不能抱有那种期待，否则我们迟早会连朋友都做不成。而且，你又是那种状态，我甚至无法确定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见证过死而复生，却不愿意面对参与进超自然斗争的危险性吗？”
　　“人生处处是危险，走在路上还会被天上掉下来的钢筋砸死。”
　　“但是，丁扉……”那个熟悉而清澈的声音以难以言喻的郑重一字一句地道，“只要你离开卯兔生物制药，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想办法实现，无论使用世俗的方式还是超自然的方式。”
　　“映潭，你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一个人声称自己全知全能，那只可能是个骗子，成熟的第一步，就是放弃有人能为自己解决一切的幻想。我从未抱有过这种幻想。”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
　　“喂？不说话就挂了。”
　　孟映潭轻轻地“嗯”了一声。“在电话里讲不清楚，之后我跟你当面说吧。”
　　电话挂断了，丁扉烦闷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坐回驾驶座上。“柳总状态还好吗？”
　　程末说：“给她吃了止痛药，脸色好了些，现在睡着了。”
　　“行。那俩在便利店的，把她们叫回来，回公司了。”
　　丁扉开的不是公司的公车，而是柳北芙自己的房车，专门做过改装，后备箱里装载着生命维持装置。丁扉年轻时连父亲的大货车也偷开过，一辆长些的房车不在话下；但她还是比开自己车谨慎不少，双手严丝合缝地握住方向盘，手机自然是不敢再看。
　　柳北芙在后座睡着，车里安静极了，竺心蕙打字的速度都慢了许多，生怕美甲磕到屏幕上。丁扉带着一只耳机听导航，刚刚下了山，没开几公里，导航又要她进某某无名路段。
　　她拧着眉头把手机递给副驾驶上的竺心蕙：“帮我重新导航一下，选条大路，这车开进巷子容易开不出来。”
　　竺心蕙捣鼓几下手机：“没别的路线，就这一条。”
　　“奇怪了，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印象要走小路？”丁扉嘀咕着，放慢速度来到巷子门口。她目测了一下，巷子也不宽，里面零星散布着几间平房，房子门口没有违停车辆，于是一脚油门开了进去。
　　唐姝甜说：“要撞到了……”
　　丁扉淡定地看了眼车头：“不会，还远着。”她熟稔地单手转过一个弯，导航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她懒得听，直接摘掉了耳机，这种七扭八歪的小巷里导航没用。
　　巷子深而长，来到下一个分叉路面前，后视镜里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口。正午时分，日头炎热，丁扉眯着眼睛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车里安静得吓人，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一种奇妙的安宁感包围了她，仿佛她可以在这条长长的巷子里永无止境地穿行下去，一切尚未到来的事都永远不会发生，一切已经发生的事都永远不会改变，平和地，愉快地……
　　但那样岂不是下个月的工资也不会发了？
　　丁扉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踩住刹车，车里惊叫一片。柳北芙也醒了过来：“怎么了？”
　　“我们坐了多久的车？”
　　唐姝甜拿起手机：“十五分钟不到。但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
　　“不可能只有十五分钟。我记得刚上车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现在我从窗户看出去，已经能看到车的影子了！”
　　丁扉拿起手机想继续导航，但她的定位停在巷口，怎么开关GPS重新定位都不动。
　　她一下想起以前父亲和自己说的许多公路传闻，开车久了难免遇到些解释不清的怪事。她心中有点打鼓，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说了声：“没事，你们继续睡，我去外面透透气。”
　　下了车，丁扉左右看看，巷子前后都是一模一样的水泥墙，前去找路万一和其他人走散更加糟糕，得爬上去，看得远些。她找了面一人高没有玻璃渣的墙，双手抓住墙缘，腰腹发力，正要上墙，后脑勺忽然一股凉意。
　　她扭过头，孟映潭站在矮墙上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透彻，手里是一把有着深蓝色刀鞘的小刀。
第158章158.空虚
　　孟映潭站在矮墙上，比起上一次丁扉见到她没有任何变化。她梳着凌乱的马尾辫，眼镜歪向一侧，在长袖T恤外穿了件聚酯纤维外套，看起来就像个出门买菜的普通知识分子。
　　如果忽略她手上那把小刀的话。
　　“嗨，好久不见。”她说。
　　丁扉的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但她的大脑一如既往地无视了那情绪。
　　“你想做什么？”
　　“来找你当面聊聊，我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而远距离通话会加重这种误会。我要先向你道歉，这段时间我忙于超自然一侧的事务，忽略了你的生活和感受，也没有跟你解释清楚正在发生的事……这不仅仅关于你和我，也不仅仅关于卯兔公司。这关乎整个涉江，以及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
　　孟映潭轻轻跳下矮墙，向丁扉伸出手。
　　“我们找个咖啡馆坐一会吧。聊完之后，可以叫王语穹过来，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
　　有一瞬间，丁扉想说“好”，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接到孟映潭的邀请一样。
　　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后座的车窗忽然打开了，柳北芙不知何时换到了靠窗的位置。她还未换下的金银法衣被阳光照得雪亮，脸隐没在阴影之中。
　　“您这是想要挖走我的下属吗，监督者。卡利玛女神有您一个使者就足够了，把我的得力干将留给我吧，我们相处得非常好，我相信丁扉也是这么认为的。”
　　孟映潭忽然倾身向前，嗅了嗅丁扉的衣领。
　　“没有沾染味道……她没有接受柳家的祝福，也从未拥有过超自然能力，算不上是您的下属，顶多是临时雇佣。”
　　“我们签署的是正式劳动合同。这几个月她为我尽力工作，从不懈怠，我也把她当做亲信，自认没有亏待过她。监督者您今天特意赶来，设置幻术把我们困在这里，有什么用意呢？许延已死，我已经完成转生仪式，是柳家名正言顺的家主。参与降神仪式的资格，和其他候选人所需要的盛名，我全部都拥有。作为降神仪式的监督者，您试图影响候选人的下属，这好像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孟映潭说：“我和丁扉早在这届降神仪式正式开启前就认识了，我只是来和我的朋友叙旧。”
　　柳北芙笑笑：“是吗？我倒是知道，您现在受雇于宝瓶座传媒娱乐公司，职位是男子团体BEXT的随行心理咨询师。他们的中心成员袁嘉翎最近精神状态相当糟糕，已经宣布暂停出席一切活动，专心治疗双相情感障碍。且不论您受雇于袁家全额控股的公司这件事，宝瓶座的当家男星精神不济，您为什么不陪同他进行心理诊疗，而是在外面和朋友叙旧？”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了。”
　　“毕竟你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正常工作。”
　　“事急从权，我现在必须跟丁扉单独说几句话，我想她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有什么话非得私下偷偷说不可？我看你不是只想跟她说几句话，而是要想办法把她跟我们隔离开吧。”
　　“那就让她自己来决定，看她更相信我，还是你。”
　　两人同时看向丁扉。孟映潭黑白分明的眼睛头一次呈现出某种请求的波澜，像炽热的玻璃被钳子扭曲。“几句话就好，真的很快，只要你听到就可以。”
　　竺心蕙探头道：“今天是柳家主做免疫吸附的日子，得赶快回病房。这辆车比普通轿车长得多，你要是走了，我可开不来。”
　　丁扉犹豫片刻，对孟映潭说：“我先把车开回去，今天下班后再跟你聊。”
　　她坐回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但孟映潭依旧站在车头前，一动不动。
　　“映潭？你让开点，挡到我了。”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是开不出去的。”
　　她拔开深蓝色的刀鞘，露出里面锋锐的刀身。那看起来就是把普通的水果刀，上面还沾着些脏兮兮的黑东西。
　　“手枪不在我身边，所以我临时自制了一把武器。你还记得它吗，丁扉？这就是当年捅穿我的那把刀，上面还沾着我的血，它是我成为卡利玛女神信徒的缘故，是你我卷入这场仪式的开端，它能切断物质，也能连接因果。用受礼之人们所信奉的宗教来讲，就是充满了‘业’力。”
　　孟映潭一脚踏在车头上，举起小刀，刀尖直指后座的柳北芙：“弥生密圣母神柳家直系所出第十七代家主柳北芙，我怀疑你通过不正当方式影响降神仪式的举办，进行未经许可的候选人更替。现在丢弃所有灵能武器，停止诅咒，举起双手，接受调查，这是卡利玛女神的旨意。”
　　丁扉扭过头对柳北芙急切地道：“先听她的，我再跟她商量一下，能不能让你把免疫吸附做完再进行调查……你们在干什么？”
　　竺心蕙摆弄着自己美甲上的一颗水晶：“放轻松，扉扉，那只是个拿着把小刀的女人罢了。”
　　“什么叫只是？！她是降神仪式的监督者，击败过两个祭司，各方面素质都是最顶尖的，从战斗力到大脑都是！可能她现在使用的不是最趁手的武器，但绝对不能小瞧她！”
　　“战斗力我们也有啊，北北当上了家主，没有人保护她怎么行。”竺心蕙得意洋洋，“我的刀就放在后备箱呢~”
　　“你这四体不勤的样子，”丁扉不太信任地看看她珠圆玉润的手臂，“我宁可相信程末出身峨眉派会白眉拳。”
　　程末说：“我不是峨眉派，不过略懂些杂派拳脚。”
　　柳北芙在后座道：“你们都听丁扉的，她既然这么说，你们就把武器都拿出来，好好准备。”
　　她把手按在丁扉肩上，又慢慢地说：“你熟悉她，那么就全权交给你，带我们安全离开。”
　　丁扉没有回答她。一瞬间，局面已经脱离开她的掌控，她忽然要带着同事对抗自己的多年好友。
　　她说：“我知道了。竺心蕙，我看你还是待在车上护着家主为好，平时都是你给她守夜，万一她有不适，你知道怎么救治。让程末下去，她是推拿师傅，手上力道应该大些。”
　　竺心蕙轻哼一声，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你都说了你这朋友是个高手，那末末一个人怎么够。况且你这么瞧不起我的本事，我正愁没有展示的机会呢。你们俩就在车上护着家主吧——看看我究竟是不是四体不勤。”
　　竺心蕙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把日本刀，涂漆皮革的刀拵缠得紧密复杂。她将刀拔出，隐隐蓝光闪过，刀身在太阳下显出火烧般的纹路，姿态豪壮。“这是仿鬼丸国纲的刀，漂亮吧？仿制刀也值小几百万呢，萨摩示现流传人请日本的刀匠特意打的，带到中国来是为了剑道表演。好在这两天民众反日情绪高涨，剑道表演临时取消，否则不知道他要在台上出多大的丑。”
　　孟映潭看向她。“因为你偷走了这把刀？”
　　“因为昨晚他同我睡了一觉。牙齿一咬，吸一点血上来，就把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偷走。当然，过了两天，那血造出来，力量也会回到他身体里……但现在，他的强大就是我的强大，他的骄傲就是我的骄傲。来吧，请赐教！”
　　她双手握刀举在身前，做出“正眼”起手，力量略显绵软，气魄却像个真正的人斩。
　　孟映潭收回踩着车头的脚，上下打量了她片刻，仿佛刚刚才发现这里还站着个人。“暂时窃取他人才能的力量。这能力很需要人脉和见识，你看起来的确能够应用自如。”
　　竺心蕙用手肘捣捣车窗：“人家这眼光，怪不得是学心理的。”
　　丁扉正抓着手枪精神高度戒备，冲她怒道：“你还回味呢！她过来了！”
　　说话间孟映潭已走到她面前一臂距离，距离这般接近，日本刀更长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反而碍手碍脚。她盯着竺心蕙的眉心，仿佛面前闪着寒芒的开刃刀根本不存在。
　　举起手。简单的戳刺。
　　“小心！”丁扉叫道，打开车门就要下去帮她。
　　一声怒喝，一点寒芒划过。竺心蕙双手握刀，刀刃不知何时已旋为刀尖向下，抵住了这一击，一个基本但极漂亮的逆卷刃。金属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她发力一挥，孟映潭顺势倒退两步，将刀刃换了个手。
　　“她是双利手，而且做过刻意的训练，两只手都能用刀。”丁扉说。
　　竺心蕙慢慢地转动手腕让刀在掌间转动，露出仿佛看到一只会训人的狗一般的微妙笑容：“谢了，但她的技艺是次要的。她的刀法，和切苹果没什么区别……重点在于心性。”
　　她举起刀，刀尖几乎抵在孟映潭的鼻梁上，再往前一步就能将她的头颅像西瓜一样切开。
　　“即便被开刃的刀指着脑袋，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人类根本做不到这种事。没有恐惧也就没有欣喜，没有欲望就没有可窃取的才能，这种人，我最讨厌了！”
　　伴随着气势十足的吼叫声，仿鬼丸国纲再次迎头切下，孟映潭举起小刀用力将其挥开，正要趁这破绽上前，身后忽然闪出程末的身影，双掌推向她后心。
　　沉闷的击打声即便隔着车窗依然鲜明，仿佛一个被气压挤爆的盒子。孟映潭身形晃了一晃，随即扭身往后踢去，但程末后退两步仰身躲过，轻盈得不像是一个盲人。
　　竺心蕙轻轻咋舌：“末末，你不是说你的这一掌能让人血液逆流经络阻塞么，我怎么看她跟没事人似的，脸色还红润了些？”
　　程末攥紧了手指，带着墨镜的脸准确地朝向孟映潭的方向。
　　“方才我推你后心，根本感觉不到你的心跳！你是用了什么奇术？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死人？”
　　丁扉握枪的手猛地一抖，还好她没拉开保险栓。
　　孟映潭歪过头沉吟片刻，蓬乱的头发垂在肩头，像是一团纠缠的海藻。“活着还是死去，人并非只有这两种状态。可以二者皆是，也可以二者皆非。所以，投降吧……”
　　她如同不受重力控制一般倾身向前，顷刻间来到程末身后，她甚至来不及转身，墨镜上映出高高举起的小刀。
　　“无论被击退多少次，我都会如潮水般归来。”
　　刀尖刺下，直指程末的后脑，那对任何人而言都是视觉盲区，是最大的破绽和死穴。丁扉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捂唐姝甜的眼睛。
　　“叮！”
　　但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程末反手合掌，竟是徒手在脑后接住了白刃！
　　刀锋深深切入她的掌心，露出的手腕和脖颈上青筋凸起，腮上挂满细汗，一直流进嘴角。但她居然以那样一个别扭的姿势顶住了，刀没能继续下切，她的手肘以诡异的角度一歪，关节瞬间脱臼又复原，她趁机转身过来脱离了被锁死的姿势，小刀脱手飞出，落在墙角。
　　“做得好！”竺心蕙叫道，运起步法几步便逼到孟映潭面前，长刃潇洒一挥，砍向她的侧颈；程末挡在她身前摆出掌法起手式，气势汹汹地堵住退路。以一敌二本就劣势重重，又失去了武器，没有人认为她还能挣扎。
　　只有丁扉依旧看着孟映潭，她的脸被散乱长发盖住，看不见眼睛也看不见嘴唇。
　　她忽然不见了。
　　竺心蕙扑了一个空，刹不住车的刀砍在车头上，把车牌劈成两半。孟映潭仿佛蒸发在了空气中，在那被拉长到不可理喻的一瞬间，丁扉的心底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恐慌：如果她就此彻底消失该怎么办？
　　车顶一震，孟映潭越过前挡风玻璃轻巧地跳到地上，仰身躲过程末迎面推来的手掌，脚尖一点踢起小刀，牢牢握在掌心。她没再与二人纠缠，而是翻身跃上墙头，俯瞰地上几人，连气也不喘几下。
　　竺心蕙终于把刀从车头拔了出来，她只偷来剑道大师的技艺却没有偷来体力，一番战斗后颇觉疲惫，把刀随意拄在地上当做拐棍。孟映潭倒是气也不喘，没有丝毫疲累模样，但她并不急，这个距离下孟映潭那把小刀同样攻击不到她们。
　　“要不咱们再聊聊？在这儿耗下去也没好处，你毕竟只有一个人。”竺心蕙用“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的语气说。
　　孟映潭只是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就又把目光投回到那把刀身上。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擦过刀身，嘴唇动着，轻轻说着什么；丁扉坐在车里，只能隐约看见刀上泛起淡淡的光芒。
　　“让你们失去信念只需要一个问题。”
　　丁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到孟映潭从枪中射出子弹的样子，那子弹在记忆中褪去色泽，仿佛见证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小心！”
　　“我会将那问题刺入你们的心中。”
　　孟映潭展开双臂，从墙上落下，正迎向挡住她的程末。
　　【有多少人为你而死？】
　　小刀轻巧地划过程末掌心，没有血液流出，她却浑身一抖，跪到地上。
　　竺心蕙大喝一声劈头砍向孟映潭头顶，她却化作一道残影撞入竺心蕙怀中，胸口的蛇挡下了那一刀，发出痛苦的嘶叫声。
　　【有多少人为你而死？】
　　小蛇僵直地落在竺心蕙怀中。
　　孟映潭转向车子，捏起刀尖举在另一侧耳边，她的嘴唇轻轻蠕动一下，那是只有丁扉能看懂的唇语。
　　【低头。】
　　丁扉下意识低头躲避。震耳欲聋的玻璃碎裂声，前挡风玻璃瞬间裂开一个大口，小刀旋转着从那缺口飞入，直指后座的柳北芙和唐姝甜。
　　唐姝甜吓呆了，胡乱抓着想要推开柳北芙，但那力道细弱的手臂居然反过来按住她，接着带着体温的身体覆盖上来，将她搂在怀中，挡住了所有飞来的碎玻璃，以及那把小刀。
　　【有多少人为你而死？】
　　柳北芙慢慢直起身子，她的背后依旧扎着那把小刀，伤口没有流出一滴血。她握着已经吓呆了的唐姝甜的手，转头看向孟映潭。
　　“数不清了。但是，人都是要死的。”
　　孟映潭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可以严格称之为惊讶的表情。
　　“刺入心底的问题也不能让你有丝毫反省，一个活人居然能空虚至此。你不过是一个空壳，不可能得到感召让神降临。”
　　“那么，如果我赢下降神仪式，这具空壳就会阻挡住神降临的台阶，结束所有的降神仪式，以及柳家的孩子们世代相传的命运。”
　　她从背上拔出那把小刀，随手交给唐姝甜。“回去吧，监督者，你失去了武器，是不能与我们匹敌的。”
　　孟映潭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丁扉，转过身去。
　　一旁捧着死蛇的竺心蕙猛地抬起头，几乎破音地喊道：“丁扉，把你的枪拿出来！打她！”
　　她的头发像一团乱蓬蓬的海藻。
　　丁扉在方向盘下握紧了枪，她一直握着那沉重的枪，连手腕都在发抖。
　　她的身材一直那么瘦削，好像从来没变过。
　　“打她啊，操！她差点杀了柳北芙！”
　　那个刺穿她的伤口在哪里？侧腰，还是更往上些？
　　孟映潭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她看起来那么轻，好像会飘到月亮上去一样。
　　丁扉脱力地靠在座位靠背上，枪从手里掉下，砸痛了她的脚趾。
　　她怎么能对自己救回来的人开枪呢。
第159章159.长梦无眠
　　丁扉很少做梦。即便白天遭遇再多压力，有再多积压着尚未解决的问题，她的脑袋一沾上枕头，便会陷入黑色的无梦睡眠。大学时孟映潭对此很是羡慕，她对前额叶和杏仁体的了解远远超过丁扉，却用褪黑素也治愈不了长久以来的催眠。
　　但在再度遇见孟映潭的这个夜晚，她被独自一人安置在寝室里，枕着自己最喜欢的决明子枕头，翻来覆去，望着窗外的月光，毫无睡意。
　　凌晨时分，她的双眼干涩沉重，腹腔内传来隐约的膨胀错觉，仿佛不安正在那里破土生根。
　　下一刻，丁扉急促地走在医院的廊道里，越过一对哭泣的母女，冲进了病房。
　　孟映潭躺在病床上，插着鼻管和氧气面罩，赤裸着身体，盖着一条薄被子，脖子以下的地方层叠包裹纱布，露出的皮肤灰暗毫无血色。
　　她抓着床栏俯下身，伸出手去触碰孟映潭的脸颊，喊道：
　　映潭，映潭，你认得我吗？我是丁扉，是你的朋友，我来看你了！
　　孟映潭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她那没有焦距的瞳孔只是艰难地转了一转，从喉咙里发出几声细弱的咕哝声，便又合眼昏睡过去。
　　她的父母搀扶着彼此走过来，一把一把地抹眼泪，说话都带着力竭的喘息声。
　　他们说：小丁，你可来了。知道你忙，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可是我们也不知道去找谁了。映潭毕业后去做了社工，你也知道的，我们两夫妇都是大学教师，生活算是有保障，觉得她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赚不到钱也没事，她每天跟那些要自杀的人谈谈心聊聊天，也算是对社会有帮助。
　　丁扉说：我知道，我知道，您慢慢说，别着急。
　　孟母哭得续不上气，孟父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已一夜未睡。
　　他说：可是上周她跟一个才高中的姑娘谈了话，那姑娘说得好好的，结果一出门就跳河，没救上来。映潭难过了好久，找她督导聊了好几次，总算是缓过来些，继续去上班。可那姑娘的父亲找上她工作的地方，捅了她十几刀……
　　他也说不下去了，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她刚刚从ICU里出来，医生说她的肝和肾都被捅穿了，血液感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来。我女儿从小就心善，怎么偏偏遇到这种事！
　　丁扉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此时出奇地冷静，并不想哭，也不想质问命运。
　　叔叔阿姨，映潭的治疗方案得你们做主，我下不了决定。关于她这个案子怎么判的事，你们如果信任我，就交给我来办，我认识一些律师朋友，尽量给你们争取理想的结果。
　　孟母咽下眼泪，咳嗽了几声，伸出手抓住丁扉的手：好孩子，有你这句话，阿姨就放心了。叔叔阿姨家里也不缺钱，赔偿金拿多拿少，没有什么区别……法律说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丁扉无声地点点头。
　　知道了。
　　下一刻，丁扉坐在警察局的调解室里，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坐在两侧维持着严肃而又不失关怀的老娘舅神情，面前坐着一对老夫妇，搀着彼此，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老妇人捂着脸道：我的儿啊！咱家三代单传，只剩这一根独苗……
　　丁扉说：孟映潭也是她父母的独生女。
　　她心想，什么独苗不独苗的，你三代单传的儿子只有个女儿，还死了，反正这血脉是传不下来，传下来了也是祸害。
　　那老妇人一直在哭，她老公在一旁唉声叹气，听得丁扉心烦意乱，直想翻白眼。
　　她问：警察同志，今天喊我来到底是来调解的呢，还是来听犯罪嫌疑人他爹妈哭的？如果是后者，他们应该去找心理医生，不该在这里，虽然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个案子在，心理医生敢不敢接他们的工作。
　　警察起身正欲讲话，老妇人抬起头喊道：那个孟什么什么，她根本就不是心理医生，她没有证的，怎么可以给我孙女看病！这个是非法行医！
　　女警无奈地说道：大娘您冷静些。
　　丁扉冷哼一声：你要讲法，咱们就来讲法。所谓的心理咨询证几年之前就已经被国家撤销了，心理学没有无证行医这一说。况且，我朋友做的是社工，一个月拿着国家三千块工资给有自杀倾向的人做疏导，没有收过你孙女一分钱。
　　老妇人不管她，声音更大起来：我孙女哪里要自杀了，没有的事！跟你那朋友讲了会聊天，就跌到河里去了，多少造孽！我的儿日也哭，夜也哭，去党建那边寻公道，人家给他赶出来，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
　　丁扉看看两个警察：您二位觉得党建部门会把他们赶出来吗？抹黑政府部门也要有个限度。
　　男警察尴尬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她清了清喉咙，忽然用力一拍桌子，调解室里所有人、包括她身边的律师都被吓了一跳，老妇人絮絮的念叨卡在喉咙里，一时无人发话。
　　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朋友的心理辅导直接导致了你孙女的死亡，但是你儿子是把我朋友捅成重伤的凶手，凶器就丢在现场，摄像头把全程录得清清楚楚，没法抵赖。
　　老妇依旧念道：不是这样，那法律也要讲道理……
　　丁扉放粗嗓子盖过她的声音：那你说什么才叫道理！说！
　　老妇似也气急了，破了音：我儿也同我讲过，他也知道心理医生贵啊！不要一分钱给我孙女治病，肯定有坏心思的啊！没有坏心思，她凭什么这么做？
　　丁扉看了她几秒，仿佛要从被皱缩皮肤盖住的眼睛里看出她的魂来。
　　好。你最好别改变自己的主意，告诉你儿子，当时上了法庭，让他也一样这么说。这是个大案子，旁听的社会群众记者学者多得很，让他们记住，你的儿子说：没有坏心思，为什么要免费给人治病。让天下的医生不敢再免费给人治病，天下的穷人不倾家荡产就看不起病，他们一定会牢牢记住你儿子的名字。那时你就得求法官给你儿子判处无期徒刑，他早一天出监狱，便是被乱棍打死的命！
　　老妇口中倒抽一口冷气，呆愣半晌，扑在桌上哭道：不能判无期，不能判无期！咱们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一辈子关在牢里，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丁扉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儿子关在牢里，至少每月都能见上一面。我朋友在病房里生死未卜，就算能活下来，也未必能苏醒行走，受尽折磨，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老妇哭叫不停，女警只好起身把她扶出去平缓情绪。
　　门重新合上，老妇的丈夫眉间皱得能夹进一根烟，苦道：咱们刚没了孙女，儿子又进了牢，老太婆性子急，说话有些难听，姑娘你多担待。
　　丁扉冷笑：不是我逼你孙女跳的河，也不是我唆使你儿子捅的人，我担待什么？
　　他把谅解书推向丁扉。儿子做了错事，我这做老子的也不能干看着。我们愿意拿出十万块钱，你看这谅解书的事……
　　十万？
　　我们家里也穷苦，老太婆没工作，现在就靠我的退休金生活。这十万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里面还有六万是外债呢。
　　丁扉表情一沉，声音硬似冷铁：在你们眼里一条人命原来这么便宜，那我工作两年，倒是可以把你们全家的命都买下来！我不管你们穷苦不穷苦，借了多少钱，想拿十万块就赎你儿子的罪，绝没有可能。继续去筹钱，我不管你怎么弄来，卖你的脸皮还是卖你的血，一百万，一千万，你觉得多少钱才能弥补丧女之痛，就拿多少钱出来！
　　他低头惶然道：我们真拿不出钱来啦，卖掉老头子我也赔不起……
　　丁扉轻声说：你们竟穷到这般地步。那这十万块你们拿回去，好好过日子。
　　老人又惊又喜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问了律师，监狱里虽然包吃住，但买零食书本也要钱，你们年老，未必承担得起。我有几个在新闻媒体工作的朋友，不如找他们疏通一下，宣传宣传这案子，看看能不能给法院一些压力，判上死刑，既大快人心，又减轻你们的负担。至少那颗子弹，是不要你们花钱的。
　　她的眼睛极锐利，此时死死地盯住老人，如鹰隼啄鼠，竟把那老人看得瘫软下来。
　　你以为我看不懂么，你和你老婆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对文化人说不定有效果，但我很粗鄙，在我这里行不通。我没有看见你们的诚意，这谅解书我们不会签。该怎么赔就怎么赔，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再多的话，跟法官去说吧！
　　她转身大步走出调解室，越过靠在墙边大哭的老妇人，把所有的痛悔和哀嚎抛在身后。
　　下一刻，丁扉坐在病房床头的板凳上。阳光刺眼，她伸手去拉拢窗帘，不让阳光直照到病人脸上。
　　孟映潭躺在床上，为了手术她的头发被剃得极短，露出形状规整的头颅，旁边放着一顶黑色针织帽，夜晚戴着用来防寒。
　　她似乎做了一个并不愉快的梦，眼睛痛苦地皱起来，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做完手术已经一个半月，她身体刚刚恢复了些，又患了肺炎，早上还睡得安稳，一到下午便发热，丁扉心急却没有办法，只好寻空提早下班来照顾她。
　　她让护工跟她一起给孟映潭翻个身，自己抱起那具轻得让人发慌的躯壳，护工把三角垫子垫在人身后，这样便侧躺着，能咳出痰。
　　前一个护工力气大，能一人给孟映潭翻身，但做久了活油滑起来，没人看着就偷懒，拔尿管时也不注意，差点弄伤孟映潭。丁扉把她训斥一顿，又怕她报复在病人身上，干脆打发她离开，让家政公司另外找个护工来。
　　拍完痰，护工把人又正回来。丁扉看她嘴唇起皮，用纸巾沾了矿泉水想润她嘴唇，坐到床上凑近才发现，她的牙龈上长满了白色的溃疡，几乎重叠在一起，连舌头上都有好几个，看得人头皮发麻。或许就是为了不碰到这溃疡，她总是微微张着嘴，鼻子与口腔一起呼吸。
　　丁扉心里闷闷的，转过头去看窗外，不愿让护工看见自己快要落泪的模样。
　　医生对孟映潭父母讲得很委婉，但她私底下塞了些钱疏通关系，又与病人没有亲缘婚姻，医生便对她直说了，病人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要做好照顾她一辈子的准备。
　　她不希望这一辈子太短，让她失去希望；也不希望这一辈子太长，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照顾中磋磨她的心气，徒增孟映潭的痛苦。
　　微乎其微，是不是并非不可能的意思呢？
　　她这么想着，同时又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幻想。丁扉啊丁扉，你自诩冷静理性了小半辈子，现在竟然也做起自己是万里挑一幸运儿的梦了。孟映潭能醒来，只是对你和她父母算是幸运，对她自己则未必；她那么清高又有责任感的人，如今要一辈子在病榻上受父母朋友照顾，难道她就受得了？重病往往使人性情大变，你毕竟只是个朋友，不是亲眷恋人，若她讨厌你，要你滚出去，你也不得不滚，以免伤害她的眼睛。
　　就算有千万个不好，她还是想着，也许明天，也许十年以后，孟映潭就会醒来。
　　自己只要对她说一句话就好。
　　凶手已经被判了无期徒刑。
　　不行，自己没想办法杀了他，还跟孟映潭来讲什么。
　　照顾了你好久，你总算醒了。
　　不行，说这话跟邀功似的，明明她父母也照顾过，是自己强说让年轻人来，把他们送走的。
　　我一直候着你……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动，丁扉猛地回过头。
　　就在那一刻，整个梦境坍缩成彩色的螺旋，向下、向下，将一切痛楚折磨，爱恨仇情，希冀盼望，全部卷于一点，如同黑暗水潭所反映的唯一一颗明星。
　　丁扉自梦中猛然惊醒，喘息着，直直地望着她所被软禁房间的天花板，细微的光自窗帘的边沿射出，投出狭长倾斜的梯形光泽。凌晨四点，天空蒙蒙亮起，长梦已经散去，又是全新的一天。
第160章160.二分之一
　　丁扉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听到里面说“进来”，推门走了进去。
　　自从遭遇孟映潭之后，柳北芙便注销了她的通行卡，卯兔生物的办公楼直接连接宿舍食堂，她在里面便能解决一切生活所需，只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丁扉对此并不意外。孟映潭劝她离职叛逃已经足够让柳北芙丧失信任，她到最后也没开那一枪，更加重了嫌疑。现在她还留着自己，只是一时找不到能代替自己工作的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必须找个理由离开，一个真实可信的、无法辩驳的、能让她联系到外界的理由……
　　柳北芙和唐姝甜在会议室里。见她走进来，唐姝甜叼着根pocky，溜圆的眼睛一下盯住她，但柳北芙依旧戴着眼镜，看着文件。
　　“柳总，我想跟您说件事。我爸年轻时开大车，身体一直不好，也该给他准备起墓地了。乡下老坟太贵，我想趁着新政策还没落地，把他的户口迁到涉江来，以后葬在这边的公墓地。”
　　柳北芙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几张打印纸。“嗯。”
　　丁扉大着胆子道：“但是迁户口要直系亲属到现户籍所在地。所以我想向您请三天假，回老家办个手续。”
　　柳北芙终于抬起头来。“你的家乡是阳梁吧。我记得那里路修得一般，你一个人独自回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她暗道不好，这是要派个眼线跟着她。她立刻说：“谢谢柳总关心。阳梁确实比较落后，但我毕竟熟悉家乡的地形习俗，让面生的女人跟着进山里更危险，还是不用了。”
　　柳北芙把打印纸反过来盖在桌上，慢慢地道：“女人确实有危险，那男人呢？”
　　“什么意思？”丁扉茫然。
　　唐姝甜偷笑一声，冲旁边的小隔间道：“干嘛一直躲在里面，出来吧。”
　　一人推开门走出来，很不见外地坐在唐姝甜和柳北芙中间。这是个漂亮的男人，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穿着身不合身的卫衣牛仔裤，染成深红色的头发半长不短地挂在脖颈边。那一双眼睛含情带意左瞟右瞟，像是丁扉小时请来村里唱戏的男花旦。
　　丁扉见这样不正经的男人便来气，问道：“这人是谁？我们的私人办公地点不准外人随便入内，他怎么进来的？”
　　“扉扉，我好伤心。”这男人开口也是黏黏糊糊掐着嗓子，“我竟然也变成外人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外人，难道……”丁扉压低了嗓子，“柳总找男朋友了？”
　　柳北芙嘴角一动，似是要笑出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摇了摇头。
　　她又看向唐姝甜：“不是柳总的男朋友，该不会是你的吧……”
　　“怎么可能！”唐姝甜没好气地叫道，转向那漂亮男人，“你也别在这装傻，快实话实说，别污了我的名声。”
　　“好，好，知道了。”男人走近丁扉，拉起她的手笑盈盈道，“你不认得我啦？仔细看看，我长得像是谁？”
　　丁扉仔仔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这眉眼唇形，浑身的香气，最重要的是这妖媚勾人又胜券在握的傲慢神情……
　　“竺心蕙？”她不可置信地道，“你怎么变成男人了？”
　　竺心蕙撇撇嘴，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这还得托你好朋友的福。她一刀杀掉了我心爱的小青蛇，我偷人才能时只能亲自咬人脖颈吸血，不仅引人怀疑，功效似乎也变了……我咬那写代码的四眼仔是想偷点后端技术来修公司系统，结果竟然变成了男人！”
　　柳北芙说：“大概是失去施法介质，你的窃密之术出了差错。不过不必担心，和之前的窃密一样，三日之内你就会完全复原成女性。”
　　“谁知道那程序员是不是个草包，也许他一生最自豪的事情就是身为男人也未可知。”唐姝甜轻笑。
　　“当女人虽然开心，做了三四十年也做厌了，当一回男人，新鲜有趣，能睡到以前睡不到的人。”竺心蕙看着自己的指甲，男人的甲床变宽了不少，纤细修长的甲片有些可笑地挂在上头，“还能护着扉扉你呢。”
　　“我才不要你护着。”
　　柳北芙说：“丁扉，让竺心蕙跟着你，两全其美。他离开涉江，不会被熟人认出真身，你回老家路上有个男人作伴，行事不端之人会三思，你也安全些。”
　　丁扉勉强笑笑：“我知道，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全。但柳总大概不清楚，阳梁这边的规矩是不带外来男人入村过夜的。”
　　“你就说我们俩已经结婚了，他们难道不许女婿上门见岳父岳母？”
　　丁扉嘴角抽搐：“不要胡编乱造！就算结婚了你也是外姓男人，村民都好事爱八卦，他们起哄要看结婚证钻戒三金，你难道拿得出来？”
　　“那我就说倒插门，大不了给你做小！丁姐姐年少有为，有人倾慕不是很正常？”竺心蕙亲热地挽住她，男人坚实手臂肌肉的触感传过来，让她头皮发麻。
　　唐姝甜看好戏似的咬着pocky观赏他们，柳北芙继续低头看文件。丁扉自知是甩不脱这包袱了，叹了口气，谢过柳北芙，对竺心蕙说：“那你赶快买票，我们下午就出发。”
　　“收到！终于能去姐姐家看叔叔阿姨了，姐姐是不是把我当自己人了？我好开心呀~”竺心蕙甜甜地说，显然一下就入了戏。
　　丁扉真想吐。
　　丁扉说：“待会我以前的下属会来接我们去商场，你买两件合身的衣服换上，吃个午饭，我们就出发去阳梁。
　　竺心蕙“咦”了一声：“你居然会让别人开车接你？”
　　“我的驾照被吊销了，暂时开不了车。这事还得怪你，你之前跟孟映潭打架，把车牌劈成两半，我为了赶快离开硬着头皮开车离开，果然被拍，罚款200元扣9分。”
　　“那不只有9分嘛……”
　　“上个月我为了接你，在路边违停扣了3分。”丁扉瞪她，“反正都怪你。”
　　竺心蕙举手投降：“好好好，都怪我，回公司我就打报告，报销你重新考驾照的钱。”
　　说话间，王语穹开着保时捷停在他们面前，摇下车窗。
　　“好久不见！”她的目光停留在竺心蕙身上，“这位是？”
　　“我是扉扉姐的男朋友！”
　　“他是我同事。”
　　两人同时说道。
　　丁扉用力捏了竺心蕙的手臂一下，竺心蕙发出很大的“哎哟”一声，委委屈屈地道：“知道了，在外面不能说我是你男朋友。这次终于能去见你爸妈，我开心过头了，对不起嘛。”
　　见王语穹眼睛瞪得几乎掉出来，丁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粗暴地把竺心蕙推进保时捷后座，自己转身坐进副驾驶，用武断的语气说：“他叫竺新惠，天竺的竺，新旧的新，优惠的惠，是我同事，这次陪我一起回老家处理户籍的事。”
　　王语穹“哦”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我最近也忙，好久没联系你了，新工作怎么样啊？”
　　“还可以。”丁扉淡淡地说。她很想问一问孟映潭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对王语穹说些什么，但竺心蕙还在后座，她只好忍着，与王语穹聊一些工作生活中不咸不淡的事。
　　很快到了商场的地下车库，倒车时王语穹看了一眼后视镜，竺心蕙正从那里面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她没说什么，挂挡停车，对丁扉说：“我今天要吃日料自助，好久没来吃了。”
　　“你就知道敲我竹杠。”丁扉笑。
　　高档日料店的隔间要脱鞋入内，竺心蕙长到四十码的脚撑破了袜子，露出涂得鲜红的趾甲。王语穹坐在矮桌对面，看着竺心蕙笑吟吟地与丁扉说话，为她磨山葵调柚子醋，丁扉冷冷的偶尔应一句，他蹭上来时会不动声色地倾斜身体拉开距离。
　　光看这出戏就看饿了，她想，果断地点了五贯金枪鱼大腹。
　　竺心蕙在丁扉那儿讨不到趣，转头来为王语穹倒了杯热腾腾的大麦茶。“喝吧妹妹，生鱼片寒凉，对女孩子身体不好。”他关切地把茶杯放到王语穹手里，“妹妹长得真有福气，怪不得扉扉姐离职了还想着你，要来带你吃香喝辣。你叫什么名字，是扉扉姐的亲戚吗，还是她朋友的女儿？”
　　王语穹用眼神询问丁扉，丁扉不情愿地道：“她叫王语穹，是我以前资助的孩子。”
　　“啊！你做了这么好的事，怎么都不跟我说，我可以跟你一起资助的！”竺心蕙低着脑袋抬眼看丁扉，眼波流转得简直要伸出钩子来勾她，“更爱你了，怎么办啊。”
　　王语穹抬头望天狂喝大麦茶。
　　这家高档日料自助用料好，价格自然不低，还限时两小时。宝瓶座底层员工的工资不高，王语穹平时靠外卖打折券和偷吃袁嘉翎的菜过活，好不容易能放开吃高端食材，立志一人把三人的餐费都吃回本，一口气点了三十只鳌虾二十片三文鱼，准备大快朵颐。可过了十几分钟，服务员只稀稀拉拉送上来十只鳌虾，头都快掉下来，一看就是解冻了很久。
　　丁扉问服务员什么时候能上齐菜，服务员支支吾吾说准备的食材不够，她一拍桌子，服务员吓得差点摔碎碗碟。
　　“自助餐没准备足够食材，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
　　“实在不好意思女士……”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带我去后厨找你们大堂经理，要么上菜，要么退钱。要是经理也不懂装懂，我就得投诉到工商局去了。”
　　丁扉怒气冲冲地离席，桌旁只有王语穹和竺心蕙两人。
　　竺心蕙喝着清酒，慢悠悠地道：“资助人和被资助人关系好的很少，前同事关系好的更少。你和扉扉姐这么亲近，简直像是亲母女一样，真让人羡慕。”
　　王语穹挑着自己lo裙上蕾丝花纹的线头，漫不经心地道：“你说这两种人容易关系不好，是因为利益纠纷太多。今天你给我的资助费少了，明天我的年终奖比你多了，没占到便宜，就不想再来往。丁扉可不一样，她爱争权夺利，却不喜欢算计小钱上的得失，几百块的日料说请就请。”
　　“她的确爽快。这样大气又有才能的女人，不知怎么竟然单身到了今天，让我捡了大便宜。”
　　王语穹看这男人一眼，直截了当地道：“你和丁扉进展到哪一步了，能让你说出捡了大便宜？”
　　竺心蕙觉得这女孩实在有趣，有意逗她玩，便说：“我都要回她老家去见未来的岳父岳母了，你说我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同居了？上过床？”
　　竺心蕙笑而不语，举起酒杯作势要敬王语穹。但王语穹下一句话差点让她杯里的清酒撒进寿喜锅里：
　　“你对着她真能硬起来？”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你这么看低你扉扉姐，小心我找她告状。”
　　王语穹拿起大麦茶，没有敬他，自己喝了一口。“我不是说她没魅力。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不太像直男。”
　　竺心蕙心底“哟呵”一声，面上不显，委屈道：“我只是爱打扮，头发留长了些，难道长得好看就不是直男了？”
　　“那倒不是，直男爱打扮穿女装的也很多。刚刚从地下车库一路走过来，我看你虽然挽着丁扉的手臂，但动作和朋友之间没什么区别，见到英俊男人就忍不住多看几眼。如果不是丁扉拉着你，你都快走到员工打赤膊的那家包子铺里了！”
　　见这男人不语，王语穹更觉得他被说中了心虚，进一步逼道：“我和丁扉是朋友，但我也清楚，她已经过了三十岁，性格又急躁，在婚姻市场上条件不算好。有男人愿意忍着她的坏脾气，不是看上了她那辆保时捷，就是看上了她做公关认识的明星富豪。她在娱乐行业混了那么多年，我以为她比我看得更清楚，没想到还是栽了。”
　　说罢，王语穹又瞪了她一眼。这表情和丁扉有点像，但威力可是大不如，好像幼兽学着母亲扑杀猎物一般，竺心蕙看着只觉得可爱。
　　他笑说：“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丁扉也不是小姑娘了，她这么聪明理智的人，为什么就栽在我手上呢？”
　　“成人所不能成，忍人所不能忍。丁扉从我小时候就跟我说，能做成大事的人都是这种品性。但她自己也知道，她只能做到前面一个，让她讨好无能的上司、赞美她看不起的男人，还不如杀了她。她只能做到一样，你两样都能做到，她当然会栽在你手里。”
　　“那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这句追问听在王语穹耳里，就是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挑衅。“你别管我怎么办，你只要知道丁扉就算一时被你哄骗得飘飘然，本质上还是理智的人，你跟她是不可能走到结婚那一步的，更别提要她帮你生孩子。丁扉还有个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是做心理医生的，她的神通我想都想不明白，如果让她知道你骗了丁扉，哼，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竺心蕙立刻想起孟映潭把她们引入秘境，抓着把小刀气势汹汹地来劫丁扉的样子，不由得笑得更灿烂了：“哎呀，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我怕了，跟你实话实说，还请你高抬贵手，不要去告状。我确实只喜欢男人，与其说我是同性恋嘛，不如说，从心底里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看出来了。你的衣服首饰，全都是女款。”
　　“这事丁扉也知道，她带我去见她父母，只是想搪塞亲戚。她虽然和我住在一起，”公司宿舍也算住一起，“但并没有夫妻之实，我玩我的，她嘛……候着她喜欢的人。”
　　王语穹皱起眉头，很像一只吃到硬壳栗子的花栗鼠。“丁扉有喜欢的人？怎么不告诉我？”
　　竺心蕙捂嘴作惊讶状，唯恐天下不乱地胡诌道：“我也觉得奇怪，她居然不告诉你。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仔细想想呢？她跟谁最亲近，谁出事了她最急？她偶尔头疼脑热的，父母都在远方，谁赶来照顾她最勤快？”
　　王语穹被这么一诓，还真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来。“她的老朋友重伤进了医院，她帮着伤者父母打官司、要赔偿，还去医院照顾了两年多……”
　　“所以说嘛。”竺心蕙响指一打，“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父母生过病，就会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不是空话。为了甩脱包袱，抛弃父母伴侣的都大有人在，谁能照顾无亲无故的朋友整整两年？肯定有猫腻。”
　　王语穹若有所思。竺心蕙知道她是听进去了，自觉整蛊了丁扉一把，心情大好，夹一块松叶蟹进嘴里美美地品着，一边摇晃两下筷子：“别聊丁扉了，她这时候还不回来，估计是掉进生鲜区的水缸里去了。咱们也别急着去捞她，跟我聊聊你嘛，你不是还在宝瓶座工作？是负责什么的？以后我要是想转战娱乐业，你可就是我的人脉了。”
　　去了卯兔后丁扉更加忙碌，几乎不和王语穹聊天，她有一肚子的怪闻轶事没地可说，便拣些不泄密的跟竺心蕙说。竺心蕙认真地望着她，不时点点头，追问两句，绝不打断她的话。王语穹从未见过这样耐心又谦卑的男人，心想：丁扉若是真栽在他手上，也不奇怪。
第161章161.成人之美
　　看着竺心蕙和丁扉离开，柳北芙取出防过敏喷剂在鼻子里喷了喷，问唐姝甜：“程末呢？前两天她都没来开早会，怎么今天她也没来？”
　　唐姝甜有些难过地答道：“被那个监督者的刀刺中之后，程末就变得心气消沉，总是说自己闻到很重的血腥味，最近还开始抄佛经了，说是要超度自己逝世的婴儿。我劝不动她，只好让她多休息。肯定是那个监督者的刀上有法术。”
　　柳北芙微微闭着眼睛。“那个女人身为死者却能在地面上活动，自然有不同凡响的地方。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死而复生是神格的象征，她并没有真正复活，只不过是卡利玛女神的手偶罢了。不必觉得她是神明化身，真正能成为神明化身的，只有降神仪式的胜利者。
　　唐姝甜点点头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柳北芙身后，有些不安地盯着她的后背。“您回来之后都没让医生检查过身体，那伤口真的没问题吗？”
　　柳北芙说：“你自己看看呢？”
　　唐姝甜小心地掀起她的衣服，脊背上竟然根本没有伤口，只有丁点白色的痕迹。
　　“咦，怎么会！我亲眼见到那刀扎进去的，明明才过去三天，怎么会全痊愈了？”
　　“孟映潭自己也说过，那把小刀的力量来自业力，也就是精神与命运的纠缠。精神性的胜利就是驳倒敌人，以心理的痛苦让对方失去能动性，进而偏移对手的命运。但我并没有自己的欲望和信念，我的一切都来自你们，我也是你们的手偶，将你们的命运叠加起来，就是我前进的方向。”
　　她揭下唐姝甜的面具，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光洁无瑕的脸颊。
　　“而你，我年轻，貌美，聪慧无人能及的孩子……你的命运最为强烈地指引着我。我知道你出名后有许多人来挖你，许诺你十倍百倍于我的钱，我已经做好了留不住你的准备，你居然没有走。”
　　唐姝甜说：“是您救了我，给我全新的人生目标，我怎么能离开？我接受了您的馈赠，就是决心要一直追随您，直到您所梦想的天国降临。”
　　“你真心这么想？竺心蕙、程末和丁扉都犯过世俗意义上不可饶恕的罪恶，我更是设局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只有你双手干净，问心无愧。若你想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会想办法收回馈赠，让你变回一个普通的美丽女孩，如今追捧你的网民没有一个能在现实中认出你，你可以改姓换名，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她坚决地摇头，紧紧握住柳北芙的手。“我不会回头。只有跟着您时，我才能短暂忘掉过去的事，想象未来会变得更好……我不要回到没有人真正理解我的普通人世界中去，我要帮您做出大事业。”
　　柳北芙看她半晌，点头道：“好。其他人都不要紧，只要你有这样的决心，我就有机会完成降神仪式。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丁扉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包间里，旁边是垂头丧气捧着一大碟三文鱼鳌虾的大堂经理。她犹如原始人家主带着打猎成果归来般，正要炫耀，却发现王语穹和竺心蕙正小声讨论着什么，一旁的清酒瓶都空了。
　　她咳嗽两声，把大碟放到王语穹面前，不动声色地挤开胸都快贴到矮桌上的竺心蕙。“你爱吃的替你拿来了，不够再让大堂经理去取。他送了我们单点的A12和牛，又加了一小时的吃饭时间，放开了吃吧。
　　王语穹甜甜地道：“太好了！你太厉害了吧，怎么做到的？”
　　丁扉的嘴角不住地往上扬。“其实也很简单，我之前都跟你说过的，你以后一个人出来用得到。这种商家就知道捏软柿子，你首先不能被他们吓倒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王语穹大口大口地吃，竺心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虾，把和牛切成精准的三等分。丁扉吃了一口就嫌太油，这一份就又进了王语穹的嘴里。
　　酒足饭饱，她满足地趴在桌上，像条吃太饱游不动的鱼。偷眼看丁扉一副气顺了的模样，她小声道：“之前孟医生来找我，说如果你联系了我，让我跟她说一声。我能说吗？”
　　丁扉说：“我已经见过她了。”
　　王语穹立刻坐直了身子：“你们俩已经见过了？我怎么不知道？最近我经常去孟医生家蹭饭，根本没见到你，你之前连我都不联系……”
　　“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丁扉很不耐烦被打听行踪，“你这么想知道我怎么见的她？”
　　王语穹立刻摇头如拨浪鼓，坚决不和暧昧期的女人扯上一点关系：“没有没有，绝对不探听你们隐私！你们进展到哪一步都不必告诉我，秘密就留给你们自己吧。”
　　丁扉满意地点点头。她不想王语穹继续追问下去，暴露了她和孟映潭的矛盾，就让孟映潭去解释吧。
　　竺心蕙不知想到什么，笑得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丁扉觉得他实在猥琐，往旁边瞥了一眼：“你的饭钱你自己付。”
　　他立刻扑过来抱住丁扉的手臂，娇声道：“为什么！姐姐，你明明说要养我，让我这辈子只吃鲍鱼不吃苦……”
　　丁扉额角抽动两下，甩开她：“在我家里一条狗都要出去打工，何况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没让你付王语穹的钱算我对你好了，去结账，结完我转你。”
　　竺心蕙阴阳道：“看见了没，语穹妹妹，以后可别找这种满口教训，钱包捏得紧的人。”
　　丁扉不耐地啧了一声：“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教她人生大事，婚恋嫁娶。你是我一门心思倒追来的，能教她什么，不如我来告诉她几招。”竺心蕙理直气壮。
　　“别教她那些没用的。她现在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会基本的生活技能，缺什么就自己去挣，干嘛非得靠男人。”
　　“她不用靠男人，不代表她不会想男人。不靠男人的女老板，被男人骗钱的多了去了！”
　　“那是她们蠢，明明自己有钱，还能让软饭男爬到头上来。怎么我就没被骗过？”
　　竺心蕙在心底道，因为你小气刻薄难看又记仇，杀猪盘都不惜得宰你。他向王语穹抛了个眼色：“你啊，你和一般女人不一样，但王语穹是个一般女人。”
　　王语穹会意地点头。
　　丁扉问：“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嘛——意思是你心硬，语穹妹妹心软。其实也不能全怪女人心软，社会大势就是这样，甘心软饭软吃的男人太少了，各个都盘算着要翻身做主人，时刻防备着他们岂不是要累死。”
　　“那就别找呗，没有男人活不了吗？”
　　“那当然不是。但我看的女人多，眼光也准，我跟你打包票，不让语穹妹妹接触男人是她的损失。她跟我说她在宝瓶座上班，专门对接其他员工应付不来的艺人，我有好姐妹追过袁嘉翎，说他脾气傲爱发疯是出了名的，你家语穹竟然也制得住，快成救火队长了！这么年轻，对着大明星不紧张，被委屈了也不耍赖，脸圆乎乎一副讨老人喜欢的福相，天生就有上嫁的本事。普通富二代那是手拿把掐，指不定能嫁进豪门当阔太太呢……”
　　“竺新惠，你说够了没有？”
　　丁扉原本就声音粗嗓子敞亮，带着怒气吼了这一声，连隔壁包厢也安静下来。
　　“王语穹她是受得住委屈，不是非得受委屈换个虚名一点破钱。我是干公关的，明星豪门那点家里的私事，我知道的比你更清楚，他们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你喜欢豪门，就自己带着三个儿女嫁过去，别祸害我家孩子！”
　　说罢，她深深吐出一口气，转头对王语穹道：“我跟你也说过无数次了，今天再和你讲一遍。男人靠不住，任何人都靠不住。你靠别人，永远是手心向上的奴才。”
　　竺心蕙却不服气。“男人靠不住，难道公司就靠得住？你也没自立门户当老大，不过是换个地方手心向上要钱。你刚来公司时告诉我，宝瓶座还压着你的年终奖没发，你要去仲裁。现在也过了好几个月了，仲裁完了吗？”
　　丁扉起身：“吃饱了吧，该走了。”
　　竺心蕙挡住她左晃右晃：“仲裁完了吗？仲裁完了吗？我每次离婚都是过错方分大头家产的哦？怎么有的人手心向上要钱都要不来呀？”
　　丁扉越过他直接出了包厢，他还想再追，却被大堂经理礼貌地拦住：“先生，总共两千三百九十七元，麻烦您付一下账，在X众点评五星好评可以再打九八折加送甜点。”
　　竺心蕙气闷地掏出手机开始写点评。这该死的，默认男人来付账单的社会……他不小心把这句话打在了输入框里。
　　走出日料店，丁扉对王语穹说：“我和这人就是搭个伙。”可别让王语穹误会她看得上这种人。
　　王语穹了然地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眼光高得很。”
　　“等我一下！”竺心蕙气喘吁吁地跟上她们，把纸杯装的冰淇淋塞进王语穹手里，扭头向丁扉举起手机支付码。
　　丁扉故作不解：“干嘛？”
　　“钱，你们俩的饭钱！一个人七百九十九呢！”
　　“先压着，给我周转。宝瓶座什么时候把年终奖发了，我什么时候还你的钱。”
　　竺心蕙抓住她的手腕想和她理论，可他的皮肉和还是女人时一样，丰盈却松散，被丁扉一甩就甩开。他气呼呼地扭头搂住王语穹：“走，咱们别理这个小气鬼了，姐姐带你挑几身好看衣服。”
　　如果不是知道竺心蕙如今是男人皮女人心，看到年长男人这么亲密地搂王语穹，她非把他从商场四楼踢下去不可。
　　他们两人没走出几步，竺心蕙的手机发出叮咚响声：支付宝已到账一千六百元。
　　丁扉慢悠悠地跟上来，挤到他们两人中间。“我不喜欢别人占我便宜，但也不想我占了别人便宜。钱给你了，你自己去买衣服。”
　　“我刚刚还说，你请她吃饭，我就为她买几件衣服呢。你看她这条连衣裙，都是蝴蝶袖荷叶边，确实可爱好看，但实在不适合她，这么匀称的身材也显胖了。买件旗袍短裙，显出腰身，不知道比现在漂亮多少。”
　　“她也二十多了，有自己的审美，我欣赏不来也不会干涉。随她去吧！她也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世上有几件衣裳不是穿给别人看的？”竺心蕙轻笑着走开。他依旧保留着女子身时的走路习惯，屁股一扭一扭，引人侧目。
　　丁扉双手抱胸看着那背影远去。“你觉得呢？”
　　王语穹指向自己：“啊，我吗？我觉得……有点想上厕所，刚刚大麦茶喝太多了。”
　　“……那就去吧。”
　　王语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在水池边洗着手，丁扉百无聊赖地等着她。
　　“你的指甲是新做的？”
　　“前两天才做，配我这身衣服。”王语穹举起手，她的指甲上涂了粉黑相间的波点，只左手小指上没有涂，略留长了一些。
　　“你没有涂小指甲。钱不够了？”
　　王语穹鼓起脸颊：“怎么可能！你说过，做美甲要留一个指甲，否则出事了要急救时血氧夹都没地方夹，只能把美甲直接扯掉。我是听你的！”
　　“你还记得？”丁扉笑了。那时她颓废借酒消愁，随口一说，王语穹竟然还记得。
　　那双举起的手每个指节都鼓着肉，关节处凹下一个个小圆坑，虽然不是年轻女孩喜欢的纤纤玉手，却是老人口中的观音手，据说很有福气。但这有福气的手搭的并不是老人喜欢的衣服，而是一套深粉缎子缀黑色蕾丝的连身短裙，下面的袜子一边是粉黑波点一边是纯黑，走在路上很是扎眼。
　　王语穹注意到她打量自己，擦擦手，得意洋洋地晃晃裙摆。“我新买的，好看吧？”
　　“你知道我的审美，我对你喜欢的衣服首饰并不感冒。”丁扉淡淡地说，“但你就喜欢这种，自己买来自己穿，自己觉得好看，就够了。世上那么多人，喜欢什么的都有，你哪能人人的建议都听。你是女孩，更要有主见，否则什么时候被骗了也不知道。”
　　“那你的建议我要听吗？”
　　“你不是非得听。不过你愿意听，当然是最好的。”
　　“我一直有在听！”王语穹快把她的手伸到丁扉脸上了。
　　“我一直跟你说穿得轻便些，万一出事了方便跑，也没见你听过，还是穿这高跷似的松糕鞋。”
　　王语穹不说话了，扭过头去抽纸擦手。
　　丁扉也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那个竺芯惠，你见过了，觉得怎么样？”
　　“你是让我提意见？”
　　“讲一讲嘛，我听不听另说。”
　　王语穹转过来，一副已经看透一切的表情。“我觉得啊——我觉得他不太喜欢你。”
　　丁扉在心里默默给她加了一分，继续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很知道怎么跟人讲话，如果他想，他肯定能把你哄得很高兴，可他就挑着你不爱听的话说。”
　　“为什么呢？”丁扉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笑意。
　　王语穹装模作样地苦思冥想片刻：“大概是因为你不喜欢他向你要钱，可在他眼里，找对象就是找钱袋子。”
　　“你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丁扉拍拍她的背，顺势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往前走。
　　“跟孟医生待久了，学了几招。”王语穹的声音变得有些忧虑起来，“你最近都没和孟医生联系吧，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我不太信。你以前跟我说过，绝对不会回老家去的，这次忽然又说要回去，身边还是个我不熟悉的人。”王语穹转过身，抓住她滑落下来的手，满脸都是忧虑，“你为什么忽然要回去？”
　　丁扉握住她的手，使劲地捏了捏，低声说：“我老家不是个好地方，我以前总是想着逃出来，再也不回去。但你出生的地方，你的根，不是你不去看，就不存在的，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王语穹沉默片刻：“我也一样吗？”
　　“我不知道。如果真到了那天，很多事情得你自己做决定，但我希望你不要逃避。命也是欺软怕硬的，你躲了，它还会再来，哪天你不躲了，它才会走。”
　　“可我怕你出事……”
　　“不会的，我随身带着武器。竺芯惠虽然是个废物，怎么说也是个外来男人，村民不会在他面前太嚣张的。”
　　王语穹伸出手抱住她，小声道：“你每晚都要跟我发信息报平安，跟孟医生也要发，约好了。”
　　“我为什么跟她也要发……”
　　“那就你跟我发，我去转告她。”
　　“你认识我可比认识孟映潭早多了，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王语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的困惑，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肘击丁扉的肚子：“都是一家人，什么往外拐不拐的！”
　　竺心蕙拎着袋子走过来，他已换了身合体的衣服，但剪裁独特纹样花哨，穿着依然不像个寻常男人。他看看丁扉压不下去的嘴角：“怎么这么高兴？”
　　丁扉懒得跟竺心蕙解释，手插衣兜心情大好：“走吧，去汽车站，接下来的路程还长着呢。”
　　竺心蕙用眼神询问王语穹，得到一个“你懂得”的挑眉微笑。
第162章162.药妹，以及不愿做药妹的女人
　　丁扉带着竺心蕙坐着空空荡荡的公共汽车，往阳梁开去。一路上她心事重重，竺心蕙问她在想什么，她不愿意回答，只敷衍地说没事。
　　竺心蕙转而和公共汽车司机搭话。司机早听厌了电台和三国演义，热情地和他攀谈起来。
　　“这条路线估计下个月就要取消了，下半年整个汽车站都要关停。本来就没多少人坐了，之前又出了抢钱的事情……哎，我也开不动了，得退休了。”
　　一直沉默的丁扉忽然问：”师傅，你几岁了？”
　　“五十八了！”师傅呵呵地笑，“身体还很硬朗！”
　　“好啊，趁还硬朗时退休最好。我父亲开卡车的，做到六十五才退休，现在身体完全不行了。”
　　“那你很辛苦哦。”
　　“主要是我妈辛苦。我就指望着他死在我妈面前，不要留他一个人给我照顾。”
　　师傅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指望死在我家老太婆面前！她轻松了，我也轻松了。”
　　竺心蕙啧啧地摇头：“你们过的居然是这样的日子，怪不得你们不爱结婚。还好我赶在男人变成需要把屎把尿的老头子之前就离婚了。”
　　丁扉白了他一眼，把沉重的行李箱塞到他手里：“你自己带的行李，你自己提。”然后不顾他的抗议，背着一个轻便的小包溜下了车。
　　竺心蕙跟着丁扉下了车，七拐八歪地穿过山路走进丁扉生长的村子，丁扉灵巧地转圜身体，仿佛一只山崖上的岩羊。茅草屋和小洋房割裂地并排在一起，脸脏污红黑的女孩用千元机放着BEXT的mv，这里不是竺心蕙想象中的贫穷落后山村，贫穷是确实的，但一切涉江所知晓的绯闻和娱乐他们也都知晓。
　　走到一半，丁扉也有些忘记路了。“路都重修过了，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一个蹲在路边、鼻涕拉得长长的小男孩看向丁扉：“你是丁扉吗，我在手机上看到过你……”
　　丁扉说：“是。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妈妈是李莲荷。”小男孩吸吸鼻涕，继续玩游戏。
　　“李莲荷？”丁扉困惑道，“没听过这个人。难道是外面嫁进来的媳妇？行了，你带我去村子，我给你买零食吃。”
　　小男孩摇摇头，举起手机，上面赫然是某著名二次元软色情手游的抽卡界面，“我不要零食，能给我充钱吗？我马上就保底了。”
　　“要多少？”
　　小男孩看看戴着项链耳环的竺心蕙，对丁扉说：“648。”
　　“太多了，给你充个六块首充差不多了，小孩子一天不就能玩两个小时？”
　　“我用我奶奶的身份证。那给我充198吧，刚好抽个武器。”
　　“6块，多的没有。”
　　“通行证？”
　　“6块。”
　　“月卡，月卡就够了！”小男孩执拗地讨价还价。
　　丁扉慢悠悠地扫码，但没有付款。“进了村子再付你钱。”
　　小男孩不太情愿地带他们进了村子。
　　一个女人正眯着眼睛坐在摇椅上磕着瓜子，吐了一地的渣滓。背后传来高压锅嗤嗤声和剁肉的声音，正是晚饭时间，她在这儿悠闲实在奇怪。
　　“妈妈！”小男孩喊道。
　　女人起身将他抱起来，有些粗暴地擦掉他的鼻涕，“你怎么又流鼻涕了，奶奶给你衣服穿薄了？去，叫她给你把外套穿上。”
　　小男孩讷讷道：“奶奶说，让妈妈给我穿……”
　　“这个老不死的！”女人咬牙道，拍他背让他进屋去。
　　她这才看见走过来的丁扉和竺心蕙，怔愣了许久，站起身，瓜子撒在地上：“丁扉？是你吗？”
　　“李胜男！”丁扉惊讶地道，“咱们多久没见了？”
　　“快二十年了，你考上大学就再没来过这小地方，忘本了不是。我早就不叫胜男了，现在叫莲荷。”
　　“为什么要改名字？”丁扉不解。
　　“婆婆说我命里缺木克子，给我算了这个名字。”莲荷看向竺心蕙，“这是……”
　　竺心蕙抢先道：“我是扉姐的男朋友。”
　　“男朋友？”莲荷打量这个笑容妩媚身材匀称、穿着一身崭新昂贵衣裳的男人，“几岁了？看你年轻得很噻。”
　　“三十五。”竺心蕙羞答答地说。
　　丁扉心想，骗鬼呢？这人不是上个月才过四十岁生日，在酒吧里狂欢一夜还不忘在工作群里发男模腹肌？
　　她刚想出言纠正，竺心蕙就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给你长脸呢，别拆我台。”
　　“噢哟……药妹，你在外头混出名堂了噻，男朋友还比你小几岁。什么时候结婚啊？你年纪也不轻了，要结得赶快，否则生孩子就麻烦了。”
　　“结婚嘛，我是无论何时都愿意的，就看扉姐什么时候松口。”竺心蕙亲密地揽住丁扉的手臂，“孩子么……我心疼她，没有也没关系的，我照顾她就好了。”
　　丁扉头皮发麻，尬笑着点点头。
　　“唉，你明明比我大两岁，现在看着比我还小，不生孩子就是不会老。”莲荷摆摆手，“你们吃过晚饭没有？来里头对付几口。”
　　竺心蕙看这家院墙矮小，里头装潢老旧，不大愿意进去，低声道：“点外卖好了，这里肯定也有菜馆……”
　　“那就打扰了。”丁扉笑道，拽着竺心蕙走了进去。
　　莲荷的丈夫是个矮小男人，肚皮鼓起如孕妇，正抽着烟刷着短视频。见莲荷带了面生男女进来，问：“这是谁？”
　　“药妹同她男朋友。药妹你都不记得了？好不容易回乡来一趟，一起吃顿噻。”
　　“药妹，哦哦——药妹。”丈夫仰起脑袋，“你现在有名了，我刷短视频总刷到你。”
　　丁扉困惑：“刷到我？”
　　她接过手机，那上面以最大音量播放着短视频，标题相当有煽动性：
　　《她年轻时是中国最美女大学生，曾拒绝张艺谋片约，如今年近四十身家千万，至今未婚……》
　　再仔细一看，中国最美女大学生的配图是唐姝甜，年近四十身价千万配的采访视频是丁扉，这短视频居然把她和唐姝甜剪辑在了一起。
　　“短视频都是胡编乱造的。”丁扉把手机还回去。
　　莲荷丈夫说：“噢哟，别谦虚了！反正你在外头肯定是混出名堂来噻！还有一个同你年纪差不多的，多少漂亮，你认得她不？”
　　他举起手机，上面赫然是竺心蕙被AI过的视频，一身艳俗紧身衣唱着山歌。竺心蕙的脸颊抽搐，推回手机：“你媳妇还在呢。”
　　莲荷丈夫不以为意。丁扉瞥一眼莲荷，她似乎也很不在意的样子，又拿了包瓜子磕起来，把瓜子壳吐在地砖上。
　　“垃圾桶就在手边，也不吐进去！”
　　“反正有你妈妈打扫。”莲荷更用力地唾出一片瓜子壳。年老的男女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人眉间都带着到老不能休息的烦闷，一人把饭菜布到桌上，一人抓起扫帚扫掉那些瓜子壳。
　　这顿晚饭吃得竺心蕙全无胃口。莲荷的夫家显然并不富裕，最好的菜是一盆油腻腻红烧肉，碗橱不知多久没清理，泛着老化的黄色。吃了几口，他便借口肠胃不适要出去散步，在外头的小卖部偷吃了四根烤肠一个茶叶蛋，才感觉好受些。
　　他回来时，莲荷的婆婆还在哄小孩吃饭，丈夫旁若无人地抽着烟继续刷美女直播，莲荷拉着丁扉走出来，正与他打了照面。
　　“不让他出来抽吗？小孩吸二手烟不太好。”
　　“反正是他们老胡家的种，关我什么事。”莲荷翻个白眼，但显然并不高兴，“我婆婆做得不好吃吧？我也不爱吃，经常就去外头吃了。”
　　“外面多不健康，在家里自己烧点饭好了，也便宜。你当初不是最会用老式炉灶做饭？五点起来烧了饭，还能六点到教室自习。”丁扉说。
　　莲荷冷笑：“哪能让他们占了便宜！药妹，你没结过婚不知道，今天你自己做饭，明天你就要替一大家子做饭，后天他们拉完屎都要你去刷马桶！”
　　丁扉皱起眉：“可我看你是一点家里的事也不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都同他们家里讲好的。礼金十万，生出来儿子再加十万，不要嫁妆，不需要我干一点活，翘着脚当少奶奶就行。脑子聪明能考大学的都跟你一样走了，正当龄的就那么三五个年轻姑娘，红娘介绍来的男人足足八家，比这家条件好的有的是，看他们有诚意才嫁的。结果现在孩子一天天大起来，就把我当寻常媳妇使唤了。我偏不！我就当少奶奶，看他什么时候休了我。”
　　“要是真离婚，你没有工作和婚前财产，分不到多少钱。”丁扉说，“你还是要有个工作。”
　　“我也这么想，可我都三十五了……药妹，你现在是能人了，你有没有路子，给我找个轻松些的活干干？”
　　“我也不算什么能人，但咱们老同学一场，我能帮的尽量帮你。”丁扉打开手机，“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做过什么工作？”
　　莲荷低头不语。
　　“说啊？就算是天坑专业也没事，到了你我这个年龄，经验比专业重要得多。”
　　“我没去上大学，20岁就领证了，从来没工作过。”
　　丁扉愕然，半晌才道：“什么？以你的成绩，就算考砸了，上个一本是绰绰有余的！”
　　“我爹娘扣了我的身份证户口本，不让我报志愿，去外面读书。你大我两年，考上大学就不回来的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怕我跟你一样，一走就不回来。我一个女孩子，没有钱，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出得去……”
　　“我临走前不是把所有方法都告诉你了吗？志愿托哪个老师代报，身份证户口本怎么补办，怎么攒钱，我连公共汽车站哪里有个小门都告诉你了！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做不到？”
　　“我攒不下钱……”莲荷嘴巴一瘪，竟呜呜地哭起来，“当了药妹，一辈子都被村里指指点点，不会再有人上门提亲了……”
　　丁扉抿紧了嘴唇，下颚显出锋利的弧度：“你既然下定决心要永远离开这里，干嘛在乎村里人的眼光。”
　　竺心蕙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看你一直喊丁扉药妹，药妹到底是什么？”
　　回答他的却是丁扉。“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只有镇上一家大药房卖计生用品和避孕药。女人都要用这些东西，但都不愿意自己去镇上买，怕被人笑话。每次去镇上，我就批发来一大箱安全套避孕药，想买的托上学的妹妹给我递条子，约定好送货时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走漏一点风声。为了名誉，我就算加一半的价格，她们也愿意接受。村里人人都知道我在倒卖避孕药，所以叫我药妹。”
　　“只是当面叫你药妹哩，别人私底下说得更难听，说你是给洗脚房拉人的……”莲荷抽泣着，“我要是被别人这么说，就一头撞死在他家门口，坏他家的风水！”
　　“我可没想过为别人而死。高考前三个月，我把避孕药带到学校里，被班主任发现，觉得我败坏风纪，让我休学。可她们如果没有那些心思，我就算是送药给她们又能改变什么？”丁扉拍拍她的手，“你当时帮我的，我都记得。你每天给我捎试卷，请看好我的老师为我批改。我也憋着一股劲拼命学，一定要拿到最好的成绩，让那老头子难堪……我是那年全校文科第一，全镇第七，再怎么败坏风纪，他们还是得捏着鼻子把我的名字挂上光荣榜，为学校招揽生源。这不比用死证明清白更来得痛快？”
　　“可是之后呢？”
　　“之后我就再也不回来了！这些人和你我能说得上哪怕一句话吗？这个村子是你我该待一辈子的地方吗？我理他们做什么，你理他们又做什么？他们就是因为无能又心黑，才一辈子困在这里走不出去。你不一样，你连打猪草生炉灶都比别人快，只要你肯努力，有什么东西弄不来！你就甘心在村里呆一辈子吗？”
　　莲荷哽咽摇头：“不要！我想像你一样！”
　　丁扉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握紧了莲荷的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如果你想要安稳的坐班工作，那就先去找个厂子打工，上夜校补习高中知识，通过成人高考上大学；如果想要学技术，就去政府开的惠民班里学烹饪、烘焙、缝纫、家政，虽然辛苦些，但赚得多……”
　　“我……我都十几年没碰过书本了，这些知识全忘光了。有没有更轻松些，门槛低一些的？”
　　“你以前数学不错，如果有一点本金，可以开个股票账户去捡乌龙指，就是把证券市场上错误挂出的低价单子买下来，提价销售。只要你沉得住气，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就是没什么成就感，还有费眼睛。”
　　“有多费眼睛？”
　　“刚做起来时不熟练，一天大概要盯十小时盘。”
　　“这我怎么做得来。”莲荷立刻道，“我生了孩子之后就不能久坐，否则腰痛得要命。你没有孩子，不知道有多难受。”
　　丁扉问：“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莲荷支支吾吾好一阵子，低声道：“我看我男人刷短视频说，国外代孕是合法的，生一个就能赚五十万……你有没有路子？我可以付你中介费……”
　　“你疯了？”丁扉甩开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代孕的流程？取卵针足足有十五公分，比平时你抽血的针要长得多，插到你卵巢里去取卵。女人一辈子就几十颗卵子，所以才珍贵，能卖出高价。你连工作的苦都吃不了，能吃代孕的苦？”
　　“我知道代孕是什么样，不就是做试管婴儿吗！我男人弱精，现在这个孩子就是我试管做来的，取卵针的苦我早就吃过了。孩子生出来也不见有什么好，反而被公婆嫌弃，他们翻脸不认账，我还要为口吃喝赖在这里。横竖都是生孩子，我干嘛不给外国人生？外国人讲信用，肯定不会赖账，拿了五十万，我照样有吃有喝不用干活，更不用遭人白眼。”
　　明明是春末初夏，耳边蝉声阵阵，丁扉却觉得通体发寒。“这是青春饭，你吃不了一辈子。”
　　“吃一天算一天，吃不了就去死，反正辛苦活着也未必开心。”莲荷抬起眼看丁扉，眼神疲倦厌烦，陌生无比，“反正我没你那么厉害，当不了女强人，交不了年轻男朋友，只能陪大肚公睡觉。”
　　她兀自走回那低矮的院墙里去，甚至没有同丁扉说一声再见。
　　丁扉怔怔地站在路上，月光照得她眼睛刺痛。竺心蕙叫她好几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呢。都快七点了，我们今晚睡哪？”
　　“我本来是想，如果胜男方便，就在她家睡一晚，我们还能聊聊以前的事。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走吧，去镇上的招待所，十点之前得到。”
　　村子的街道并不安静，瓜果摊主与杀价的顾客争论不休，店主开着直播卖力推荐自家的药酒。
　　丁扉披在肩上的皮衣被风吹动，竺心蕙跟上去，为她紧了紧衣服，手指擦过她的眼角。
　　“你哭了？”
　　“没有。”
　　“这时哭出来会舒服很多。”
　　“我已经很久没哭了，哭只会显得人软弱。我以为她会懂。”
　　竺心蕙轻轻地摇头，双手搭在她肩上，垂眼看着她。他的女子身就比丁扉高出一些，变为男性后更是比丁扉整整高出一头，影子几乎将她笼罩其中。
　　“你们已经快二十年没见了。人都是会变的，况且你成功逃出了这个村子，给了她那么多建议，她却没成功，可见她确实不如你。”
　　丁扉摇头：“你不知道，当年她的成绩比我还要好，如果正常发挥，一定能上全国最顶尖的大学。”
　　“成绩好和聪明是两码事，聪明和过得好又是两码事。你难道觉得，只要下定决心，谁都能做到和你一样吗？你十七岁就能豁出去倒卖避孕药，她到现在却还没明白，未来比面子值钱。”
　　“可她哭着跟我说，她想跟我一样！”
　　“她只是想要你的钱，并不想要你的人生。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是你太聪明坚定，理解不了平庸的人的想法。”
　　竺心蕙微微收紧了捏住她肩膀的手。
　　“聪明人难寻，能不感情用事的聪明人最难寻。柳北芙就是这样难得的聪明人，你在她手下做了这些日子，想必也清楚。两个聪明人一起合作多好，干嘛再去给平庸短视的凡人打工呢？”
　　丁扉抬起头：“柳北芙要你跟着我，原来是要你游说我。”
　　“主要是为了保护你，游说是顺便的。你跟监督者私下联系，按惯例是走不出公司大楼的，柳家最拿手的就是死之诅咒……但我们合计瞒下了长老院，只要你愿意回来，给你的待遇不会有丝毫差别。柳北芙很舍不得你，其他人也都知道，要再找你这个水平的员工太难了，要找女员工就更难。”
　　“女人做到这个程度更难吗？”丁扉看向路边袒露上身打牌的三五闲汉，“我毕业那年班里一共三十二个男生，二十一个女生，女生有十四个考到外省大学，男生只有八个，毕业后还多半都回来了。男人在家乡有地，有房子，有父母给钱娶媳妇生孩子，女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往外跑。可这里的地和房子又值什么钱？为了香火掏空家底，一辈子做个邋遢懒汉，见不到外面的世界。难道他们没有一个比我聪明？不过是没有非走不可的动力，别人也这么过，父母也这么过，自己也不觉得难耐，得过且过。一只螃蟹放在箩筐里能爬出来，一堆螃蟹放在箩筐里，脚勾着脚，谁都出不去。”
　　她回过头来，看向竺心蕙：“我从不后悔生作女人，无论是男是女，我都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竺心蕙妩媚俊俏的脸上露出欣赏，仿佛看到一只已经灭绝的美丽生物。“怪不得柳北芙舍不得你……你不愿意接受她的馈赠，她一定遗憾了很久。”
　　“谁知道呢？反正她已经怀疑我，我不可能再回去了。”
　　“别那么快把话说死。与其想未来，不如多想想现在，比方说，既然我们对外的身份是男女朋友，那要不就只订一间大床房……”
　　“我拒绝！！！”
第163章163.村有村规
　　第二天，丁扉和竺心蕙出了招待所，几个村民立刻抓着手机凑上来，吐出一长串听不清的吉利话，拉扯着她的袖子：“在外头多发达，也没见得来看看我们……我小时还给过她红包嘞！现在是大老板！大名人！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点点关注啊，点赞破一千继续给你们直播丁姐回老家相亲！”
　　竺心蕙找出口罩送到丁扉面前，准备在她发火时先一步挡住镜头。但丁扉什么也没说，迅速戴上口罩，拉着他钻进巷子里，七拐八拐，甩脱了那群直播的村民。
　　回头确认没人追上来，丁扉扯下兜帽口罩，吐了口气。“居然被蹲点了，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大明星。我在涉江也没这么火吧。”
　　“说明你火在下沉市场。底层人民就爱看富豪分家、赘婿作乱，还有四十岁不结婚的女富豪，直播蹭上热点就能分一杯羹。不过，你没在镜头下打人，我有点意外。”
　　“我只是性子比较急，又不是没脑子。而且村里跟涉江不一样，警察局里面除了警察局局长是平调来的，其他人不是姓李就是姓丁。”
　　“你也姓丁啊。”
　　“我离家这么多年，早就是个外人了，要真跟地头蛇起冲突，咱们都得脱一层皮。国有国法，村有村规，忍着吧。”
　　“你居然还会说‘忍着’？你是能忍的人？”
　　“我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十八年，你以为呢。”丁扉白了她一眼，不想再回答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城市大小姐，“前面就是村委会了，我去找村委书记聊聊户口的事，也顺便反映一下村民随便直播的问题。走了。”
　　竺心蕙却没动弹。
　　“怎么了？再站在这，那些搞直播的就得追上来了。”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很软的东西……”
　　“有壳吗？有壳就是虫子。”
　　“没有……”
　　“那就是屎。”丁扉掷地有声地说。
　　竺心蕙坐在村委会的假皮沙发上，拼命地擦着靴底缝隙里的粪便。他真想直接把这双靴子丢了，但村子里显然没地方让他去买合心意的鞋。
　　村委会书记是个秃顶的老男人，头顶在猛烈阳光下不断冒出亮晶晶的汗液。纸巾被竺心蕙拿走，他只能用衬衫袖子擦着头顶。
　　“要不我让我儿子拿双鞋来？新的，没穿过。”
　　竺心蕙谢了一声，就看书记儿子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抱着一个运动鞋盒子。他打开鞋盒，里面却是一双带铆钉和增高的靴子，上面还系了条小丝巾，鞋带捆成一捆放在旁边。
　　“他很早以前买的，我觉得太花哨了不适合，就没让他穿，正好给你对象穿。”村委会书记对丁扉堆笑。
　　丁扉点头：“谢谢叔，之后会洗好送回来的。”
　　“哎哟，都是自家人，这算什么，直接送你们好了。”书记摆摆手，“你既然叫我一声叔，你拜托的事情我肯定尽力去做。但是迁户口这个事，你阿爹阿妈以后不想葬在老家的坟了么？他们要自己来跟我说，否则以后事情弄得糊塌塌。”
　　“我爸在镇上医院住院，我妈在照顾他。你跟他打个电话好了。反正葬老家这边，我以后是没法来扫墓的。”
　　书记去门外打电话，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用方言大声说话。书记儿子没有走，站在门边局促地偷眼看竺心蕙，像只被猫盯着的老鼠，竺心蕙冲他微微一笑，他立刻扭头看墙。
　　几分钟后，书记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支烟。“我跟你阿爹讲过了，移户口这事情我会去给你想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丁扉用力握他的手：“多谢阿叔，户口的事情能弄好我就放心了，回头请你吃饭。”
　　书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不用不用，干嘛这么客气，我同你阿爹从小玩到大，应该的。”
　　“谢还是要谢。哎哟，做烤瓷牙了？有什么好事么？”
　　书记笑得更开心：“七月十八我儿子要结婚了！牙齿做一下，好看一点。快三十岁，总算好好成家了，我心里头也安慰。你是个大能人了，晓得你在外头忙，请吃饭什么也不用了，愿意来吃顿席就顶好，我老脸上头也有光。”
　　“当时候我未必有空啦，礼金先给你。”丁扉掏出手机转账。
　　“啊哟，不用不用，咋这么见外！”书记使劲摆手，显然很习惯推拒红包的技巧，可惜此刻并没有实体的红包。他笨拙地点击手机屏幕想退款，一番捣鼓，成功地收下了转账。
　　“咋好收你这么多钱……”
　　他招手让儿子过来，想要退回转账，却被丁扉挡住了。
　　“收了就收了么呀！礼金给多一点，算我心意到了，吃席肯定是不能来。你是没看见，今天早上三四个二流子堵在招待所门口要跟我直播，我对象差点跟他们打起来！现在我走到哪他们跟到哪，麻烦死了。”
　　书记腆着脸赔笑：“咱们这地方没啥特产，只好种庄稼，从地里刨食有多难你也晓得。格群二流子又没工作又打光棍，邋邋遢遢晃得人不安稳，搞直播耗掉他们力气，还有点钱好赚，也算是维稳了。阿叔替他们给你赔不是，你也多体谅。”
　　“我也知道你难办，但要是这群二流子尝到甜头，跟着我到婚礼上来直播闹事，女方那边怎么想？快些同他们做好规矩，不要拿手机随便拍来拍去，否则我就是想来参加婚礼也参加不了。”丁扉又转过去一笔钱，“我对象的礼金，我一起给了。”
　　“噢哟，太客气了！我这就同他们去讲。”书记堆着笑送丁扉出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竺心蕙和书记儿子。他终于串好了鞋带，把靴子套在脚上，却没急着走。
　　“你要结婚了？”
　　“嗯……”书记儿子嗫嚅着，“过年就二十八了，年纪大了。”
　　“虚岁二十八吧？实际上才二十六岁，在城市里还是个小孩子呢，干嘛那么急着结婚。”竺心蕙轻佻地笑笑，“这靴子很漂亮，你品位真好。能送我吗？”
　　“呃？啊，可，可以……”他慌乱地道，脸颊涨红到了脖子。
　　竺心蕙仿佛吃到什么甜蜜的东西，咯咯笑起来。“好啦，好啦，跟你开个玩笑。晚上我就把靴子还你，你住在哪儿？”
　　“就在上面……”
　　“好，我会来找你的。”竺心蕙的声音更轻了。那语调刻意拿捏过，好像羽毛搔过人后颈，书记儿子打了个寒战。
　　他正想说什么，竺心蕙却毫不留恋地推门出去，连一声“再见”都没说。村长儿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扇半掩的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了出去。
　　竺心蕙赶上丁扉，发现她沉默地站在小巷前。“不回招待所去？穿过小巷就到了。”
　　丁扉应了一声，走过那条小巷。莲荷依旧坐在木椅子上晒着太阳，喀拉喀拉地嗑瓜子。
　　她们的距离逐渐缩短，进入了彼此的视线，莲荷似乎有一瞬间想要跟丁扉打声招呼，丁扉也是一样；但她们的目光未能在空中相交，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在难熬的沉默中，她们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直视前方，直到视野里不再有彼此的身影。
　　“不跟她聊聊吗？”竺心蕙问。
　　“我倒是想跟她聊，但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错啦，不是你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是她不想跟你聊，她相信你肯定能帮她找到一个月薪高五险一金齐全工作轻松可居家办公的岗位，可你没做到。”
　　“那不废话吗。”丁扉不耐烦地道，“要真有这样的好工作，我肯定自己去干了。”
　　“我觉得当柳总的下属还是挺符合这个形容的，虽然工作不算轻松……”竺心蕙接收到丁扉的一记眼刀，非但没有住嘴，反而笑得更狡黠了。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她主动来找你。”
　　“你别在这瞎帮倒忙。”
　　竺心蕙反倒来劲了：“不相信？赌一把嘛，要是她没来主动找你聊天，我就把你给书记的礼金全报销了。但要是她主动来找你了……”
　　“你想干嘛？”
　　“你就得让我亲你一口。我绝对不相信你封心锁爱了，我有如此绝色容颜和一颗深度了解女性心理的大脑，就算已经绝经的老太太我都能让她重振雌风，何况是你！”
　　丁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她当然是在嘲笑，但似乎被竺心蕙理解成了同意。竺心蕙一拍她的手：“成交！明早之前就能见分晓！”
　　老实说，丁扉一点都不相信竺心蕙能弥合她和莲荷之间的关系。她再厉害也是个城市女人，如今还变成了男人——在村子里，男人有男人的圈子，女人有女人的圈子。
　　因此，半夜竺心蕙从地铺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只以为他是要去上厕所。
　　“别走错了啊……”她闭着眼睛，“招待所里只有蹲坑，要坐马桶你得去外面。”
　　“不是去上厕所。”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音传来，“出去一趟。”
　　丁扉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仿佛只是过去一瞬间，眼皮一片红白雪亮，她猛地睁开眼，吸顶灯已经被打开了。招待所的老板娘与几个妇女挤在门口，焦急地道：“丁扉啊，你怎么还在睡？你对象跑出去了都不晓得啊？”
　　“啥？他要出去就出去噻，我管什么……”丁扉把被子盖过头顶，想继续睡。
　　几个妇女看见铺在地上的被褥，对看一眼，一副了然神情。“那还是得去的噻，你不出面弗好看。但是嘞，这个事情我们得让你晓得。”
　　“有话快讲……”
　　“你对象和村委书记儿子被抓到在田里头打野仗！”
　　打野仗在当地方言里是野合的意思。
　　丁扉瞬间清醒了，从床上腾一下坐起来。几个妇女也来了精神，替她囫囵穿上外套棉鞋，一边一个架着她往外走，好像没有这些支撑她就会瘫软在地，变成一团没有主心骨的软肉。
　　事发的田边已经站满了围观村民，男人们散着烟，女人们整理自己跑歪的鞋，来得早的向来得晚的人解释前因后果。
　　“俩男人大半夜在田里头做什么？”
　　“啊呀，你不晓得嗦？李瘸子抓到他们的时候裤头都脱掉了！”
　　村委书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一支烟吸两三口就丢掉，他的鼻翼翕张着，像一头暴怒的牛。书记儿子惶恐地站在一边，皮带扣错了两个扣，一对中年夫妇架着他，谆谆地教诲责怪着，要他向爹磕头认错。
　　书记往烟盒里一掏，没烟了。他把烟盒扔到地上，捡起手腕粗的木棍往儿子身上砸去。
　　中年男女惊叫着扑上来拉架，劝着“大哥你不要冲动”，一边摆手让书记儿子快走。
　　“走什么走！阿妹阿弟，你们不要再挡着，你们就是太宠小孩了，把他宠得不成样子！”书记逼上去，“今天他必须给我个解释！”
　　书记儿子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态度让书记更加暴怒，邦一声把木棍敲在他背上，吼道：“老子规规矩矩做了一辈子人，今日脸皮叫你丢尽了！你娘咋就生出来你这么个挨千刀的烂货、兔子……”
　　三轮车吱呀吱呀开到田边，下来几个男女。书记把木棍一抛，同妹妹妹夫一同上去，叫道：“亲家公，怎么这时候来了？”
　　为首的男人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言不发。
　　旁边的女人从口袋里取出红包递回去：“我们屋里头也不是贪财的，该咋做就咋做。礼金一分也没动，原原本本还给你们。订的大席我们天亮就去退。”
　　书记的妹妹用身体挡着要走的亲家公，一边哭道：“大侄子，你糊涂啊，我们屋里头的小孩就你一个男眷，你咋能干这种事呢？以后莫再干了，金家妹子多少好的人，你安安稳稳过日子……大侄子，你去做什么？”
　　书记儿子挨了一棍子，摇摇晃晃的，像是被路灯吸引的蚊虫一般，朝着竺心蕙的方向走过去。刚走出两步，便被书记抓住领子一把拎回去，两个男人压着他的头，要他向未来岳父下跪，以求不取消婚礼。
　　可书记儿子还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竺心蕙，仿佛期待他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竺心蕙衣冠不整地坐在田埂上，把书记的咒骂和书记妹妹的哭声全当耳边风。他的衬衫被扯烂了，露出足以称得上凹凸有致的紧实身材，裤腰松着，一只靴子的鞋带半散开来，上面系的花哨丝巾被泥弄得一塌糊涂。
　　看见丁扉走过来，他全然没有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的自觉，反而收腹挺胸让身材显得更好，冲丁扉挑了挑眉，像老虎炫耀自己猎到一头雄鹿。
　　搀着丁扉的妇女立刻义愤填膺地献言：“这人一点难受都没有的，衣裳都不晓得穿穿好！这卖爹卖娘的畜生胚，你要让他吃苦头！”
　　另一个妇女道：“啥苦头不苦头的，人家两夫妇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关上门去解决。”
　　正在围观书记儿子退婚的村民们，见状便把竺心蕙和丁扉团团围住。有了新的素材，他们重又热烈地讨论起来。
　　“这城里人弗下地干活，皮肉真是雪白的，比女人还好看。”
　　“一个大男人，那么白有什么好？死人一样。”
　　“想想也不奇怪，药妹过年都四十岁了，小孩也没一个，无论有多少钞票，男人总是要年轻好看的。”
　　“书记儿子好看么？我看是笨呆相。”
　　“你看，他头发一照灯就发红！是不是狐狸精啦？”
　　“看看是有点像的，没见过男人长成这副样子。”
　　……那只是因为竺心蕙把头发染成了红色。丁扉立在沸腾的人声中间，默默地想着。这几天爬山路找领导翻档案让她精疲力竭，没有一丁点参与进别人家事的兴趣。
　　她疲倦地道：“竺心蕙，你找谁不行，找个快结婚的？闹这么大。”
　　竺心蕙站起身来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他上半身只挂着烂掉的衬衫，几乎算是半裸。他毫无歉意地道：“对不起。”
　　“算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农村不比城市，夜晚还是冷的，丁扉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疲倦地道：“回去吧，我要睡觉。”
　　竺心蕙甜甜地应了一声，挽住她的手。
　　所有围观的村民都震撼了。
　　哭叫在哪里？离婚威胁在哪里？男女厮打扯烂衣服在哪里？三家大混战在哪里？这么一个有妇之夫出轨订婚大男孩的劲爆大事件，居然要像一个无声的屁一样轻轻放掉了吗？
　　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他们不禁对丁扉肃然起敬。原本以为她是只母老虎，没想到如此宽容大方，自己老公跟男人上床被抓住，竟然能一滴眼泪也不掉、一声骂也不出。城里人就是不一样！怪不得能赚那么多钱！
　　男人们用手肘怼怼自家婆娘，示意她们学习城里女人的先进经验，忍则家和万事兴，不要对自己乱丢袜子屋里抽烟有那么多怨言；女人们原本颇眼馋竺心蕙那宽肩窄腰细皮嫩肉，这时也都偃旗息鼓，她们自觉不能接受让夯过屎眼儿的屌再夯自己。
　　村民们崇敬地看着这对恩爱鸳鸯远去。一切他们原本想不通的事情都想通了，一切丁扉身上异于常人的部分都得到了解释，这离乡远走二十年，从山里飞出去的金凤凰，终究还是露出了她带着泥沙的爪子。
　　丁扉骨子里还是个阳梁的乡村妇女，但见过世面，比乡村妇女到底强多了——他们对这合乎情理而又无比激发他们自尊的结论满意至极，在心中接纳了这对古怪的夫妻。
　　竺心蕙捏了捏丁扉的手：“往哪拐来着？我不认路。”
　　“进巷子，转过两个弯就到招待所……”丁扉又打了个哈欠，马上就能站着睡着。
　　他扶着丁扉走进巷子，终于想起来，莲荷的家就在这里。
　　莲荷站在家门口，正拎着串钥匙一个一个地试，见到丁扉和竺心蕙，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她的神情很是古怪，夹杂着难过、激动和些许的了然，仿佛从秋天便说会有的洪水，开春时终于冲掉了所有的庄稼。
　　“你们回来了？”莲荷小声说。
　　“是啊，扉姐想睡觉。”竺心蕙大大方方地说。
　　她看了竺心蕙半晌，说：“你配不上她，你应该——”可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嘟囔道，“可她也未必找得到更好的。男人么，都一个样子。看起来漂亮的，背后肯定藏着刀。”
　　“这话等她醒过来，你亲自跟她说吧。”竺心蕙笑笑，扶着丁扉转身离开。
　　临走到巷口，他忽然又转过身来，问道：“你还是有点开心的吧？”
　　莲荷的嘴唇扭曲地蠕动着，眉头紧皱如嗅到粪便，脸颊却高高扬起，像在笑着。
　　“有什么好开心的……她倒霉了，我也没得到什么，日子还是烂泥一样，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第164章164.当事情坏得不能更坏，也就是好得不能更好
　　宝瓶座传媒娱乐，上班时间。
　　王语穹结束今日对五角论坛的窥探，如同一只大蜘蛛从她的网上爬下来。许延的死和安梨花的退圈引起轩然大波，许延的悼念者和柳北芙的信徒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开展无限制格斗赛，竺心蕙的黑历史也被连带着揪出来车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王语穹把竺心蕙的照片看了又看，还是没想起她在哪里见过这个妖艳女人。
　　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去透气，正好迎面碰上孟映潭。孟医生罕见地低着头看着手机，神情严峻，甚至没跟她打一声招呼。
　　“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她凑过去看，手机上正播放着土里土气的乡村狗血婚姻大戏，男女殴打哭嚎，大叫着“咱们家三代单传的男丁啊”。
　　孟医生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忧虑：“丁扉是有对象了吗？”
　　王语穹努力压制住嘴角，了然于胸地道：“隐隐约约有听说啦，但那是她的自由嘛。你会祝福她的吧？毕竟你们是这么好的朋友……”
　　“我会从现在开始了解一些离婚律师，她以后打官司用得上。”
　　“太未雨绸缪了吧，万一她不离婚呢？”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不了解婚姻，但我了解丁扉。”
　　王语穹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旁的员工侧目而视。
　　柳北芙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安静地睡着了，脸颊苍白，颧骨鲜红。唐姝甜坐在一边，心烦意乱地把手机打开又合拢。柳北芙忽然身体不适，竺心蕙不在，只能由她来陪护，还有一大堆字要签，她只能勉强整理一下文件，让柳北芙醒来时少些负担。
　　唐姝甜深爱这个并不比自己大几岁的领袖和引路人，却越来越不愿意单独待在她身边。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唐姝甜能够感受到那诡谲的氛围，如同在雨前嗅到黏腻沉重气压的青蛙；但她说不出来有哪里不对，只知道自己决不能在这时离开。柳北芙体弱，程末目盲，她必须担起责任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打开手机随手刷起来。一个视频自动推送到她的首页。路灯照亮被踩烂的田地和洒满土的水泥地，竺心蕙衣衫半解，丁扉疲惫地站在人群中间，村民们贪婪而快乐地望着他们，而竺心蕙只看着自己的指甲。
　　她一直觉得竺心蕙在她们之中格格不入，这时她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是什么：竺心蕙显然完全是个男人，只是落在了一个女人的身躯之中，此刻她变回男人，一切就都明晰了。这就是男人的样子——短视、贪婪、耽于肉欲、并理直气壮地把全部错事都推卸给别人……
　　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分享柳北芙的力量吗？
　　丁扉从招待所的床上慢慢醒过来，视野边缘开着一盏小夜灯。
　　她自言自语：“昨晚我没关灯吗？不应该啊……”
　　旁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哦，是我开的，我没有光就睡不着。”
　　丁扉扭头一看，和竺心蕙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翻身就是一脚，竺心蕙嗷一声被踹下了床。
　　不顾趴在地上的男人用如何夸张的声音惨叫自己腰要断了。她坐起身拿起手机，发现王语穹发来的一大堆信息。
　　11:41
　　王语穹：[猫咪探头.gif]
　　王语穹：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吗
　　1:19
　　王语穹：歪歪歪？阳梁断网了吗？
　　王语穹：[电话未接听]
　　2:25
　　王语穹：[电话未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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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语穹：怎么不跟我报平安也不跟孟医生报平安！！！！我讨厌你！！！
　　9:09
　　丁扉（已离职工作已交接勿扰）：你又熬夜了？
　　发完，丁扉毫无反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换衣服，发信息就说明她还没死，她既然还没死，王语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外面传来敲门声，莲荷的声音传来：“扉姐？醒了没有，咱俩聊聊天。”
　　竺心蕙终于爬回床上，此时正四仰八叉地翻着肚皮。“有人喊你呢，出去见客。”
　　“我出去做什么？你去。”
　　“那是你朋友，我又不熟，你去。”
　　“我去有什么用，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来找我。”丁扉揉着太阳穴，“我以前给不了她的，现在还是给不了。”
　　竺心蕙微妙地笑着：“可你现在不一样了。至少在她的眼里，你现在和她很有共同话题，她正期盼着和你嗑着瓜子骂老公呢。”
　　丁扉一下懂了：“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完成和我的打赌？让我在村里的印象从成功女人变成倒霉女人？”
　　“反正我是赢了。来，亲亲我。”
　　丁扉白他一眼，从包里找出个口罩带上：“谁知道你这张嘴昨晚吃过什么！”
　　竺心蕙立刻懂了，委屈道：“我变成男人的时间只有三天，当然是要赶快体验只有男人才能感受的快乐，我用嘴干什么？变回女人我照样能用嘴。”
　　“并不想听你讲述这些心路历程！……所以你昨晚已经体验过了？”
　　“嗯。”竺心蕙娇羞，“那男的太木了，本来只有六分的，但前列腺真的很爽，额外加两分半，我将永生回味。”
　　丁扉彻底无语，此刻她宁可和莲荷一起骂男人也不想再听竺心蕙回味高粱地的秘密。
　　她推门而出和莲荷打了声招呼，莲荷热情地邀请她一同去早市吃饭。一想到早市上有多少姑婆爷叔要围着她打听和竺心蕙的事她就头痛，摆摆手：“我要去找个东西。”
　　“哪有那么急么，同我讲聊天去。”
　　丁扉突发奇想，说：“我男人急着要用。”
　　她已经做好了还要跟莲荷再纠缠几个来回的准备，但莲荷立刻会意地让开了。
　　这个借口这么好用？还是说……她在村里的形象已经变得有点奇怪了？
　　走出招待所，竺心蕙自然地跟上来，偷笑道：“扉扉姐，你看，当小女人也是有好处的，什么事都可以让你男人背锅。”
　　丁扉很不耐烦：“谁是你男人……呸呸呸，谁是小女人！”
　　竺心蕙笑得很灿烂。“我听过一种说法，说人的口误会泄露出她内心真正的想法。你上学时应该很受女孩喜欢吧？她们会像对待男朋友一样对你撒娇，拜托你帮忙拿包。”
　　丁扉回忆了一下。“有是有，但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对我。后来她们也不怎么找我玩了，毕竟我和她们的男友一样听不懂言外之意，还比她们的男友更抠。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期待我给并不太熟的朋友花钱。”
　　“她们还想让你花钱？”
　　“呃，是啊……”丁扉抬头望天，“你知道的，就抱着我的胳膊摇来摇去撒娇，一边捏着嗓子说‘给我嘛给我嘛’。如果我是个男人可能会答应吧，为了接下来和她们发生些什么，但我并不是……”
　　竺心蕙摇摇手指：“啊，这就是她们所想要的。她们希望你可以同时是她们的男朋友和女性朋友，意思是既给她们花钱，又不指望为此和她们发生些什么，还体贴动人、懂得女孩们的小心思。”
　　“她们就不怕招惹上女同性恋？”
　　“得了，女同性恋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就是亲亲抱抱，睡在一起，对外声称是好闺蜜，让她给你买礼物买早点，毕业后就分手找个男朋友，还可以对男朋友说自己是处女。”
　　“听起来真恶心。”丁扉冷淡地道，“如果你想要一切，最后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谁知道呢。往往是那些想要一切的人得到了一切，唯一的坏处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家伙驳斥道德败坏。”
　　丁扉父母家高大的院墙已经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那我就不进去咯~嘬嘬嘬，小狗过来！”竺心蕙蹲在门边，向一只路过的黄狗招手。
　　门锁有些锈住，丁扉又给了两脚，终于踹开了门。
　　丁家老宅终。按照记忆里的方式，她把保险箱旋钮左拧，右拧，往下按。
　　保险箱打开了，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二十年前的夏夜她也是这样打开保险箱，偷走了户口本和身份证，还顺了块爸爸的表，准备万一走投无路就当了换钱。那块表最终寄回了老家，附带着当铺老板的鉴定书：这纯粹是一块假表，连五十块也不值。
　　果然是指望不了一点旁人，哪怕这旁人是她父母，她想要什么，只能靠她自己。
　　她把户口本放到口袋里，院子传来啪嗒啪嗒的靴子走路声。竺心蕙探进头来，问：“哪里有厕所？”
　　“男人在路边解决就行，你可以在院子里的菜地上厕所，还肥田。
　　竺心蕙回头看一眼那除了丝瓜架子毫无遮挡的菜地，面露难色：“至少得有四面墙围着才叫厕所吧！”
　　“城里人就是矫情。”丁扉嗤之以鼻，“我爹妈用不来新式厕所，都用旱厕的，要么你就在这里凑合一下，要么去上旱厕。”
　　“我去看看旱厕。”竺心蕙从未见过旱厕，很想开一开眼。
　　丁扉带着他去了后院以前猪圈在的地方，爬上楼，打开破了一半的木门：“这就是旱厕。”
　　竺心蕙探头进去，立刻被吓出来：“下面就是个坑啊！”
　　“是啊！”丁扉说，“现在用的人少了，以前下面全是屎，定期挖出来沤好肥田。我小时候还掉进去过呢！”
　　“啊？”竺心蕙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张了张嘴，试图说出一些俏皮话，但最后只是神情微妙地道，“救你出来的那个人……很有勇气。”
　　“没人救我，那是过年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村头看杀年猪。刚下过一场雨，旱厕里全是粪水，我整个人都沉在里面拼命地游，张嘴就会吃屎，不张嘴就会憋死。最后我自己爬了上来，用缸里的冷水洗了澡，因为这缸水本来是要做年夜饭用的，还被我妈打了一顿。”丁扉看向不远处放在棚子下接雨水的大水缸，“就是那个。”
　　竺心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当时肯定很害怕。”
　　“可能是冲击太大，我把这件事全忘光了。高中时我妈才告诉我，我曾经掉进过旱厕里，差点死在里面。她的本意大概是劝我珍惜生命，别再在半夜一个人出去送药；但我听完只想着，原来我为了活下去连屎都吃过，那名声、退路、别人的议论，药妹的外号，有什么好在意？”
　　他们离开了丁家老宅。村里私人地皮的围墙都修得高而窄，巷子弯弯绕绕满是死路，竺心蕙想象一下就觉得很适合打劫。
　　“你上高中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时还没扫黑除恶，你半夜一个人出门确实危险。”
　　丁扉说：“我也知道危险，但因为危险就不卖药，我就赚不到钱，离不开这个村子。如果要我一辈子留在这里，我宁可死，长痛不如短痛。”
　　“你这么讨厌你的家乡吗？”竺心蕙顺手从炒货店里顺了两颗老式爆米花，腮帮子鼓起来，“我觉得还挺好玩的，空气也清新，风景也挺好。”
　　丁扉冷笑：“那是因为你不会在这个地方久留。如果你是本地人，勾引村长儿子败坏他婚姻这件事，就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起来，他真被退婚了吗？”
　　一说到八卦话题，丁扉的方言口音就明显起来：“不晓得，就算最后真能结婚，也得再多陪一套三金一套房给女方喽。以前村里都说村长儿子好规矩一人，订婚了走亲家晚上都是分床睡，跟猴急的小瘪三一点都不一样。现在总算晓得了，他不是守规矩，是对女人根本没兴趣，以后孩子生不生得出来都不好说咯，指不定还要到医院去弄，肯定又要闹。”
　　路灯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荒凉，竺心蕙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子，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我们这是在哪啊？”
　　丁扉回头瞥他一眼：“你回招待所去待着，我要上山挖野菜吃，你这靴子上不了山。”
　　竺心蕙一下回想起他来丁扉老家的目的，是要防止她逃跑给监督者通风报信。
　　“怎么不能上？我跟你一起去。”他跺了跺脚，“一个人待在村里，万一被村长套麻袋报复了怎么办？”
　　“这山没开发过，很难走，可别怪我没提前告诉过你。”
　　天空阴沉，远处连绵的深绿色群山与压抑的灰色天空融为一体，仿佛蛰伏于地的巨兽。
第165章165.人是经历的总和
　　山雨欲来，风吹动树林，带来沉闷而危险的沙沙声。
　　山路上凿出的石台阶被踏得光滑圆润，又积累了柔软的泥土，几乎变成一个斜坡。竺心蕙差点滑下去，他抓住几根草稳住自己的身体，狼狈地四脚着地停在石阶上。“我们不如下山……”
　　丁扉冷冷地说：“你下山吧，刚好我只带了一件雨衣。”
　　她轻巧地用脚尖勾住石阶的缝隙，看起来就像个优秀的攀岩运动员。
　　竺心蕙扒拉着石阶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你一直躲着我，想要单独行动。为什么？你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丁扉伸了伸手想甩开他，但山路湿滑陡峭，她不敢甩得太用力。
　　意识到自己无法离开，她说：“见过孟映潭后，我一直在想关于这份工作的事。”
　　“你怕柳北芙认为你有异心吗？”竺心蕙直截了当地问，“我得替她说几句话。她身体那样不好，又刚刚执掌大权，难免比常人更多疑些。况且，她允许你不接受她的馈赠，发现你不敢对孟映潭开枪也没有杀你，现在还放你回家来，这代表她实际上是信任你的。”
　　丁扉摇摇头，好像要甩开什么似的。“不，并不是这个问题，我该怎么说呢……”
　　竺心蕙默默地等待着她措辞。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可疑从何而来。“对我而言，就任于卯兔生物制药公司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唯一的目的就是赚钱，如果柳北芙不给我发工资，我就会离开。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的精神状态让我联想到——粉丝。偶像后援会里的粉丝。无怨无悔地付出，不仅白干活，还把自己赚到的钱全部都投回里面。
　　唐姝甜那么美丽，她哪怕只是经营一个自媒体账号接广告都能赚到比现在更多得多的钱。你的三任前夫都在投资中赚了八位数以上，三次离婚后你也至少分走了八位数的资产，卯兔的工资还不够你付三个小孩的抚养费。相比你们得到的东西，你们表现得太投入了，好像柳北芙不是你们的老板，而是你们的国王。”
　　她停顿片刻，看向竺心蕙。电光照亮了他兼具女性柔美和男性英武的脸庞。
　　在雷声中，他轻声说：“某种程度上，是的。我一切原本相信的东西，建制、规则、律法，在它们崩塌之后，我需要一个更加确切的可崇拜之物。丁扉，有时我觉得你的生活像法棍一样干瘪无趣，有时我羡慕你什么都不害怕的样子，在你心中你自己就足够可信，不需要再去相信任何东西。也许你注定无法和我们同行，因为你不会真心诚意地对什么存在顶礼膜拜。”
　　雷声延绵不绝，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提醒他们这座山正变得越来越危险。
　　丁扉说：“现在我们不能下山了，很容易滑下去。跟我来，我知道一个不会山体滑坡的地方。”
　　她反抓住竺心蕙的手，接着低声说了些什么，几乎被雷声掩盖。
　　“我不是选择了什么都不相信。只是……被逼无奈。”
　　丁扉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有一棵茂密的树，足以遮风避雨，庇护他们直到这场雨过去。
　　她从口袋里取出叠成块的一次性塑料雨衣，扔给竺心蕙。“你用吧，我穿得够严实了，不需要。”
　　竺心蕙也没推辞，把塑料雨衣塞进口袋里。“这东西太闷了，待会下山时我再穿。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你怎么发现的？小时候来这边玩？”
　　“是啊。以前我可是个叛逆女孩。我最爱的就是跟混混打成一片，上山探险，玩各种试胆游戏，去镇上的书店看《海贼王》，把我爹的车偷出来在过道上乱开，假装自己正在伟大航道上航行。那时我觉得自己可牛逼了，跟最不怕死的男生混在一起，他们都喊我兄弟，说我和娇滴滴的纯洁小女生一点都不一样。虽然这群男同学最后都找了娇滴滴的纯洁小女生，操。”
　　竺心蕙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那你应该混成一个社会大姐头啊，抽烟纹身打肚脐钉换男友，去大城市干嘛，偷车还会被警察叔叔抓。”
　　“是啊，为什么呢。”丁扉低声道，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初三那年的暑假，我们突发奇想，去另一座更加人迹罕至的山探险，那座山除了猎人没人去，里面有野猪、野牛，听说还有人看到过孔雀……我们什么稀奇野生动物都没发现，却发现了一具尸体。”
　　“被打死在那里的？”
　　“被埋在那里的，一个女人。她是村里洗脚房的员工，说直白些，就是妓女。她的尸体已经被动物啃坏了，柔软的肚皮和眼睛都被吃掉，空荡荡的眼窝好像正盯着我……我吓得腿都软了，根本站不起来，爬着逃离了她的视线，求其他人赶快下山报警。没有一个人听我的，他们只说丁扉你怎么变这么胆小了，这不像你啊？他们互相交换着照片，兴奋地确认着，准备以后拼酒时拿这事来吹牛。”
　　丁扉专注地盯着从树梢下滴落的雨。
　　“没有人明白我在害怕什么，因为他们不会落到跟那个女人一样的境地。在阳梁，一个男人会死在国道飚摩托，死在争三分良田的互殴，甚至死在情妇丈夫的刀下，唯独不会在嫖娼时忽然失踪，然后尸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山。他们叫我兄弟，可我和那个死掉的女人的关系比和他们要近得多，如果我被埋到后山，说不定也要等到混混上山探险才会被发现。《海贼王》当然很好看，但是不现实，现实里的水手不会让女人上船，他们只会饥渴地操猪和羊。”
　　竺心蕙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都离他太遥远。他沉默地伸出手想要给予丁扉一些安慰，但丁扉站到了石头上，仿佛一个演说家。
　　“阳梁不是一个适合女人生活的地方。监控摄像头太少，闲话太多；路灯太少，轻易能踹开的木门太多；工作岗位太少，习俗太多。如果我想要像一个男人一样活下去，我必须去一个有足够多监控摄像头和路灯的地方，两千块就可以上门装防盗门的地方，女人可以赚到和男人一样多的钱的地方。我要去那个地方，那才是我真正该做的事，而不是和一群混混喝酒打闹，假装我们将来会过上一模一样的人生，假装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当建筑工人，让父母出钱娶一个老婆，把所有做饭洗衣的任务都交给她，夏天打着赤膊在院子里抽烟，把孩子逗哭了又还给老婆。”
　　她回头看向竺心蕙，眼睛里闪烁着决心的光辉。
　　“我和那些混混断了联系，复读一年考上了高中。那之后就是莲荷告诉你的事了，我为了离开阳梁去外地上大学不择手段，伤害了很多人，我爸至今仍然对我偷了他的东西耿耿于怀。但我不后悔，我不认为去一个安全的城市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他满足不了我，我就自己争取。如果我必须收集十个支持者的签名才能离家出走，那我现在只会是阳梁的一个健壮悍妇，除了洗衣做饭打孩子无事可做，那就是坚守信仰与爱的结果，还好我没有信仰，也不爱我的家乡。”
　　最后一句话她是用极端尖刻愤恨的语气说出的。竺心蕙什么也没说，他感觉到，在她已经说出的话之下还有着许多尚未说出的内容，她说自己背叛了家乡，然而语气却像是她所爱的家乡背叛了自己。
　　丁扉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身体里，正在泄露缺口。
　　她最终说：“你看过海贼王吗？里面第一个上船当海员的女人叫娜美。我喜欢她，因为她是短发——那时我也去剪了短发，在女同学里格格不入。她只到脖子的橙色短发让我感到很亲切。她喜欢钱，为此不择手段，我也喜欢她这样的态度。她想要赚到一亿元，从天龙人的手里赎回自己的家乡。我想，如果我有了一亿元，买下了自己的家乡，我要做什么呢？我想，我会把这里燃烧成灰烬，把它从地图上抹去。”
　　竺心蕙以轻松的笑容接上空缺。“我喜欢你回忆自己过往的样子，像是在演出一部波澜壮阔的时代剧。自信而强大的女主角，在这个年代会很受欢迎的。但是，那么独立的人生，不会觉得孤单吗？”
　　“独立和孤独是两回事，竺心蕙。我没想到我还得向你这个年纪的人解释这件事。我和孟映潭、和王语穹，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必要时我们会见面聊天，并不觉得孤独。你肯定不明白——因为你没有朋友，你的男性朋友都被你弄上了床，女性朋友都被你介绍去嫁富豪了。”
　　竺心蕙做作地按住胸口：“你是还在记仇我之前跟王语穹说的话？亲爱的，你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王语穹不是小孩子，她的底色已经无法改变了。她注定会爱上某些事物并为之牺牲，那不是愚蠢，是她的使命。如果你不希望牺牲，只能祈祷她不要爱上些什么。”
　　“这只是你的猜测。”丁扉斩钉截铁地说。
　　“是的，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它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准确的，就像你对舆论形势的判断基本上都是准确的。我见了太多年轻姑娘，你亲爱的女儿般的被资助人并不是例外。”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丁扉充满挑战地双手抱胸。
　　竺心蕙意识到她开始反感这样围绕着她自身的交谈了。说来也奇怪，这场雨似乎冲刷走了自他的蛇被孟映潭杀死之后一直蒙在他心头的迷雾，他感觉心灵澄澈，对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喔，也许我们来换个话题。毕竟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在天气允许我们下山之前，不如来听听我的故事？”
　　丁扉瞥了他一眼。“既然你想讲，那就讲吧——记得忽略那些腥膻的细节。”
　　该从哪里讲起呢？还是这些陈词滥调——要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的人，就得追溯到我的童年。
　　我的父母并没怎么亏待我。他们是很规矩的一对父母，实在是太规矩了，以至于有时我都好奇，为什么他们竟然会生出我来。
　　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亲戚中所有同龄的孩子都是男生。每年过节时，我就坐在一群堂兄堂弟和表兄表弟中间。所以，我早就习惯了变成那个‘有点特别’的女孩。
　　这是种很微妙的感觉。我能意识到，男孩们不想让我融入他们之中，通过排挤我，他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但是父母会教育他们要照顾女孩，出于某种轻蔑和同情的集合，他们也会给我些甜头。他们并不真的喜欢我，但随着年纪增长，我选择他们让他们感觉自己比别人更好。
　　所以，你看，这就是所谓的‘性格底色’……同样在年轻时混迹在男孩中间，你渴望成为他们，融入他们，以不被分类为他们的女友为傲；而我，从来不想融入他们。
　　我用整个童年摸索出了一套无本万利的买卖。我是个卖奖励贴纸的门票员，他们把零食和玩具堆到我面前，然后我就在他们的额头上贴一枚可爱的小红花，让他们感觉自己与众不同。
　　当然，随着他们年龄增长，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一枚小红花贴纸。他们会说，我想要美貌的女友，我想要最新款球鞋，我想要轰轰响的摩托车，我想要成为百万富翁，我想要被尊重和讨好……但本质上，他们并没有改变。他们一直在说：‘我想要一朵小红花，给我一朵小红花，贴在我的眉间，让看到我的人都知道我很棒。’他们中的一些确实成为了百万富翁，而我会继续把小红花以更贵的价格卖给他们。
　　哦，亲爱的，我听到了你的怀疑。得了，能赚到大钱的男人会有那么傻？就算富二代自己傻，他的父母会有那么傻？毕竟你就是个靠实力白手起家成为百万富翁的人嘛！我才不会斗胆从你手上骗钱呢。
　　你看，既然那些靠运气挣钱的人最终都会亏钱，那为什么不能是亏在我身上呢？
　　我不顾父母的反对，读了金融系。从八十年代开始，人们就坚信搞金融的女人一定不正经，她们要么是来钓金龟婿，要么是变相卖淫。
　　这就是穷酸书生的清高幻想。我的意思是——我可是来学金融的，当然要抓住一切投资的机会了，婚姻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要我说，世上的婚姻悲剧那么多，正是因为懂得投资的女人太少。她们要么不懂得自己拥有的本钱，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赌桌，就像听股票名字顺耳便全仓买入的股民，被套牢也狠不下心割肉，最后亏到血本无归。要么就是不知道自己投资的目标，只想被奉承崇拜，被基金经理哄得晕头转向，本金消失无踪，亏得血本无归。
　　要么嘛，就是跟你一样——坚持和男人一样用钱投资，而忘记自己所拥有的另一种可贵的资本。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们输得起，他们敢跌到底。男人二十岁当乞丐，三十岁也许就成了皇帝，一样娶美女、找小三、繁衍后代、名垂青史、实现人生终极目标。女人是输不起的，二十岁流浪，几个月后就怀孕了，三十岁都不知道生了几个乞丐的孩子，孩子死了再生，肠穿肚烂，生不如死。男人的生命幸福在于他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而女人的生命幸福在于她人生的每一个侧面。
　　既然如此，正确的方法就只有一个：投资男人，让男人代替我们去赔钱、当乞丐、做皇帝、名垂青史。
　　太好了，你现在开始询问实操方面的问题。虽然我能看出来，你只是想寻找一些反驳我的依据——但我愉快地将我这么多年投资生涯总结出的三条金科玉律献给你。
　　这是竺心蕙的投资之道第一条：绝不追杀涨跌。
　　我知道你听到我说‘用婚姻投资’时在想什么。不就是跟一夜暴富的男人上床嘛，变相卖淫！大道至简，我确实有很多同行依靠这个简单的方法赚了钱。但我不这么做——我认为这样的手法非常不优雅。
　　一个没有异性缘的男人，在暴富后被女人献媚，心中是很不开心的。他们知道，这些女人把跟他们亲密当做一件苦差事，而把他给的钱当做奖励。他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得到女人的青睐，而仅仅是把自己捆在一捆钱上卖了出去。所以他们即便享受着温香软玉，心中依然满是愤恨，喜爱羞辱床伴，来夺回自己心灵的地位。他们甚至会谎称自己没钱了，如果床伴态度变化，就把她赶走。
　　哦，我看到你露出轻蔑的表情——亲爱的，这很正常。可是我并不轻蔑这种男人，只觉得他们很可怜。在内心深处，他们呼唤着真诚的、温情脉脉的、母亲般无条件的关怀和爱，却不敢将其宣之于口。钱就像醋，放到哪里，哪里就变了味。
　　让男人认为你的爱真诚如母亲，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他发财之前便对他释放善意。
　　这很难，但说到底也不难。考上大学的第一个月，我贿赂老师，拿到了全系男生的联系方式。我观察他们，筛选出其中家境不错、有意向深耕金融领域的人，用请教课业为理由请他们喝咖啡，听他们讲述自己如何投资。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投资。在男人的故事里，一个在落魄时青睐他们并予以鼓励的女人是一种预兆，昭示着他们实际上是某本风云小说里的主角，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现在我的主动关怀就是伏笔。他们都喜欢我，当然了，最喜欢的是我带来的好兆头。
　　我也没忘了盯盘，但我绝不主动投钱。如果我看涨有色金属，我就去和主做有色金属的男孩喝咖啡，如果我觉得美国最新军事行动利空石油，我就请做空石油的男孩吃路边摊，小钱撬动大钱——就是如此简单。
　　06年我毕业了，刚好赶上股票改革的大牛市，沪深300涨了一倍，券商涨了三倍多。两个人向我求婚，我选了其中父母健在的那一个。
　　那时，我的第一任丈夫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向所有亲戚朋友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是如何慧眼识珠看中了那支妖股，挺过一波又一波的洗盘和做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而我又是如何慧眼识珠看中了他，在他人生最低谷的阶段请他喝一杯又一杯咖啡，一次又一次地鼓励他，最终婉拒另一个赚了更多钱的同学，投入他的怀抱。
　　直到我们离婚，他最终也不知道，他只是我投的数十支活体股票中表现最好的一支。这传奇经历会刻在他心中，激励他不断奋进，让他相信，自己曾经被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这是多么美好啊。
第166章166.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
　　亲爱的，雨越来越大了。对我们的安全而言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于让两个彼此并不太亲密的人增进感情而言，这简直太棒了。我能以极低的成本进行情感建仓——意思是，我不必付出什么太大的代价就能拉近和你的距离，因为我们正被大雨困在山上，披着同一件雨衣。
　　基本上，和我的前夫们打交道时，我就是这么思考的。你也许会觉得这样很辛苦，但是只要习惯了，这会很让人愉快。你不再因为对方忘记你的生日或者和女孩出去喝酒而气愤，一切情绪问题化为一条冷静的K线——减持，或者拿住，仅此而已，一切为了最后的收益。
　　啊，你开始问了——既然我这么富有情感和金融技巧，为什么我的三次婚姻都以失败告终呢？亲爱的，完美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完美的金融投资不是。
　　这是竺心蕙的投资之道第二条：懂得止盈比懂得止损更重要。
　　这应该非常好理解——如果你只在亏钱时卖股票，那你永远都不会赚到钱。浮盈没有任何意义，只有落到你账户里的钱才是真实的。当K线呈现出下降的趋势，你就该止盈了，别再想“也许我能再多赚一点”，贪婪是投资者最大的敌人。
　　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困惑。08年金融危机严重地打击了我的第一任丈夫。我劝过他止盈一部分股票，谨慎上杠杆，他最终没有亏光所有家产；但他暴躁的性格逐渐显示出来。他开始一意孤行，憎恨我插手他的投资决策。我嗅到了事情发展不妙的气息，是时候该退场了，否则我的钱包和我的身体会遭受一样多的损害。
　　我希望达成协议离婚，但又不能主动提出这事，好像我一看他不如以前富有就抛弃了他。我找到一位医生朋友，让他给我开了一种奇怪疾病的证明，这种病并不致死，但会给女性的晚年带来非常大的麻烦。我告诉他，身患疾病的我配不上他，我不愿意拖累他和孩子，让他们晚年照顾一个疯疯癫癫的痴呆女人。他大为感动地同意了离婚，在离婚协议上把一套地段极好的房子分给我，好像害怕如果给我的甜头不够多，我就会黏在他身边不走。
　　现在他大概还在和自己的朋友讲述这件事呢——结发妻子慧眼识珠，一路扶持他走上人生巅峰，在他受股灾打击后妻子身患重疾，为不拖累他与他挥泪离婚，只留下一个可爱的男孩给他做念想。为了照顾这孩子，他迅速地娶了小他十岁的婴儿保姆；可惜这农村姑娘见钱眼开，携珠宝支票连夜奔逃，他现在只好依靠第一任妻子每月的抚养费过活，省吃俭用继续投资股市，期盼着下一场牛市的到来。
　　就算是为了这抚养费，他也不会把我身患奇怪疾病的事告诉我的下一任丈夫。但出于谨慎考虑，我依然换了一个不太可能有他熟人的圈子，寻找下一个投资标的。
　　2012年，虚拟货币刚刚兴起。我当时其实并没有看出它的价值，只是象征性地接触了几个投资者，他们都很年轻，和母亲的关系有些尴尬，对年长女性抱有奇妙的情感。
　　第二年，比特币的价格飙升，首次超越黄金价格，以太坊诞生。我的第二任丈夫就是国内最早一批接触比特币的玩家，他的情绪比前任稳定很多，只有一个奇怪的癖好：他总是要我扮演成他最喜欢的动画人物的样子。
　　我知道这在外人听来有点恶心。不止一个朋友询问过我：‘你怎么能忍受？他显然根本不爱你，只是把你当做他喜欢的虚拟角色的代替品’。我挂出天使般的笑容，说我爱他，我不在意。但实际上我心里想，傻姑娘们，看看股民们为了让自己的股票暴涨所作出的奇怪举动吧——只是穿一些塑胶衣服，就能牢牢地将绩优股捏在手里，我完全愿意。
　　比特币基本上不遵守我在大学里学到的那些金融知识。我怀疑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预测到它的发展，就连中本聪都不行！在挣了大概七千万之后，我设法说服了我第二任丈夫金盆洗手，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一起过上舒适愉快的度假生活。那时他很信任我，说我懂得何时退场。
　　但他也在成长。原本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孩子，随着他逐渐长大，他开始觉得应该自己掌控自己的钱——可惜，他把做出行动和做出正确决定给混淆了，只有买进卖出，给交易行送手续费时，他才能遏制住‘也许错过了什么’的焦虑。
　　2017年，比特币暴涨。我意识到我们的婚姻不可能再延续下去了，他会怨恨我为什么劝他清仓，不让他继续投资，在他眼里我已经夺去了他从千万富翁变为亿万富翁的可能。
　　于是，我制造机会，让他和他最爱的动画角色的配音演员在聚会上相遇。
　　当他沉浸在他朝思暮想的御姐音中时，我已经找好了离婚律师。为了赶快和他温柔可人、有传统日本女人风范的配音演员喜结连理，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财产分割请求，也许还带着些对我这样一个无业女人的可怜。
　　我不是喜欢关注前任、一见他们比我过得糟糕就喜不自胜的狭隘女人。不过，我的确听说他在和我离婚之后就重新开始炒币。他没有挺过2018年的暴跌，那位已经宣布回家相夫教子的配音演员重新又开始接起工作，向几千万宅男贩卖她那性感迷人的御姐音。
　　不，亲爱的，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和开心。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一个靠投资赚过大钱的人是永远无法忍耐看着别人赚大钱而自己不身在其中的，这无关数学和经济学，只是纯粹的人性。
　　投资是人与人的战争。因此，唯一投资成功的方式是，比对手更加没有人性。
　　这是竺心蕙的投资之道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永远不要爱上你的股票。
　　不要爱上你的股票。不要失去理性地期待他会赚大钱。不要假装他和其他所有股票不一样，不会在你期待时令你失望。不要说“这次不一样”。
　　你看，投资和婚姻是一样的。每个人都爱说，这次不一样，这是慢牛，这是痴情种，这是妖股，这是真爱，我的股票不一样，我的爱人不一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
　　投资和亲密关系是如此古老的存在，所有在股市和婚姻中发生过的灾难，历史上早就都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我们深陷其中，不停地说着“这次不一样”，只是因为我们太过自恋，相信自己不一样。
　　而幸运的是——不幸的是，我恰好是一个自恋的人。
　　竺心蕙看向石洞外乌云密布的群山，不知何时那天空变成了怪异的淡红色。
　　她忽然换了一种语调，虚浮，梦幻，仿佛一只在山脊上飘荡的鬼魂。
　　“世上懂投资的聪明漂亮女人不止我一个，这条路一定早就有无数前辈走过。她们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呢？大概是都失败了吧，毕竟没有人出来夸耀。稳赢不亏而不炫耀，如锦衣夜行……
　　“第三点是最重要的，不要爱上一支股票和它同生共死，如果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一定要承认自己是错的。很多前辈都栽在这一条上，我可不一样，如果我做错了我一定会立刻承认，可我没做错……K线很好，一切都很好，国际市场风平浪静，到底是为什么？私募基金和有色金属为什么会一起爆仓？我为什么会同意让他用我的钱补保证金？我把这三条守则牢牢遵守了二十年，也不过赚了几千万，只是稍微尝试自己投资了一次就输掉了一半，老天是不是憎恨我？我的钱确实没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确实错了？”
　　丁扉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抓住她的肩膀，把淡黄色的塑料雨衣摇得嘎吱嘎吱响。“行了，别想以前的事了！任何投资都是会亏损的！”
　　“不，你一点都不懂投资！”他甩开丁扉，这次用了全力，丁扉被他推得倒退了几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什么东西，傲慢的、自诩为神一般的光辉。
　　“投资相比于打嘴仗的魅力就在于，只要你是正确的，你就能掠夺错误的人的财富，账户数字就是正确答案，因为股市里没有慈善家，永远都是强者吞食弱者，聪明人击溃蠢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
　　“而坏处也就在这里。如果你赔了，你失去的不只是钱，还有你的信心，你的自尊，你所有的认知，和你前半生的所有经验。账户归零，你也被全盘否定，无可抵赖，无可辩驳……”
　　“所以，你承认你错了吗？”
　　竺心蕙的喘息声粗重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对的。我没有错。我只是暂时输掉了自己的钱，要把它重新拿回来。做投资的这些年我认识了太多手里钱不干净的人，他们心虚，所以一诈就被诈了个干净！为什么他们没坐牢，我却要去坐牢？”
　　丁扉做公关时也有不少律师朋友，她瞬间明白了。“因为对方很懂法，但你不懂。很多时候法律的判决是反直觉的，你必须咨询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专家！我看多了他们神魂颠倒、胡言乱语的样子！难道找几个讼棍就能改变什么？我进看守所时，他们还一个劲地跟我说，肯定只是缓刑，只要交钱就行……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去找他们？那些钱就算不给律师，也是要被罚没的！”
　　竺心蕙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像是哽咽又像是喘不过气一样的声音，她的眼睛明亮得奇怪，映着淡红色的天空。丁扉想起孟映潭和她说过，有些精神疾病会影响大脑皮层以及眼球运动控制中枢，让精神病人有一双明亮、凶狠而无神的眼睛，盯着他们的眼睛，你会感觉自己看到了世界幕布的背面。
　　“你没坐过牢吧，那样的日子，连你也熬不住的。你会觉得自己消失了，一切你在外面世界的伟大美好头衔像灰尘一样飘走，你只是一团肉，和另一团肉挤在一起。大学教授和混混太妹皮挨着皮贴在一起，虱子从一个人跳到另一个人身上，灯不分日夜地把囚室照得透亮，因为狱卒要二十四小时盯着我们，以防有人偷偷惹事。刚进去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闻着皮肉的臭味，闭上眼睛灯光也能穿进眼皮里把人刺醒。我朝思夜想地要出去，偷偷地收集室友私下买卖香烟的证据，拼命排练监狱合唱舞蹈，连缝扣子我都比别人快……终于，制止了一次斗殴后，我立了功，提前出狱了。
　　“我恨透了那盏关不掉的灯和狱友臭烘烘的身体，从看守所里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丁点钱，跳上第一辆我看到的公交车，高高兴兴地要回到外面的世界。公交车开啊开啊，我心里头的开心就像水一样流走，我发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订了个酒店想舒舒服服睡一觉，结果半夜还是去青旅凑合了一晚，但没有人挤着我，没有灯照着我，我已经睡不着了。
　　“我绝不是这样的人。那我去了哪里？现在的我又是谁？
　　“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柳北芙。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已经疯了，在街头流浪。虽然她不明白我想要什么，我也不明白她想要什么，但她让我知道接下来我该做什么，白天让我越来越接近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我自己，晚上让我睡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虽然我还是没有钱……”
　　她干瘪地笑了两声，听起来遗憾又毫无歉意。
　　“柳北芙对我是很好。但我到底还是个凡人，赚过几千万，就没办法再安安分分地一个月拿八千工资。你也是吧？你看过那些明星每天几百万几百万的进账，难道你就甘心这样一辈子庸庸碌碌打工？”
　　他忽然抓住丁扉的手，鼻尖几乎凑上她的鼻尖，眼睛里闪烁着仿佛用药过量的迷幻光辉。“求你让我指导王语穹一次，就让她试一次，然后你就会发现她天生就是做我这行的！我见过无数和她同样年龄的女孩，没有女孩的眼睛像她一样，沉静得像大象、像是鲨鱼，除了她真正在意的事没有东西能扰动她的心，她会在情场和股市上一样如鱼得水，因为她没有无谓的自尊也没有得失心！试一次，就试一次，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个好苗子被埋没，我可以免费指导她，挣到的第一笔钱全归你，我真的很有经验，可以让她三十岁就财富自由退休，你也能沾到光……”
　　丁扉顿时怒火中烧：“我说过别再打王语穹的主意！”
　　他抓着她的手让她感到恶心，她用力推搡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地退后，失去平衡，头撞到一棵树上，额角被树枝划过，流下鲜红的液体。他迷茫地摸了摸脑袋，举起手，看见指尖的淡红。
　　难道他撞伤脑袋了？丁扉一惊，正要冲出去，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竺心蕙轻声笑起来，望向血色蔓延的天空。“看啊，一切都要结束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满脸都是鲜红色。
　　那不是血，是天上下的雨，鲜红的雨正笼罩这个群山间的小村庄。
第167章167.紧握
　　袁嘉翎从保姆车上慢慢醒来。
　　他刚伴着雨声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此时感到出奇的愉快，就连电台里的大雨一级警报也没有烦扰到他。
　　“雨水中含有大量的铁元素，因此呈现出淡红色，属于正常现象，对人体无害……但出于卫生考量，请市民尽量不要出门，更不要饮用雨水。”
　　“一派胡言。”他冷笑道。
　　保姆车静悄悄地停在宝瓶座的后门。没人知道袁嘉翎今天出过门，这条行程既不会在BEXT的官方账户上发布，也不会由打理他生活起居的STAFF偷卖给私生，因此没有人追着车尖叫拍照，这让他很舒心。
　　“不要告诉别人我出去过。”
　　他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现金塞给前座的司机，撑起伞开门下车，洁白的球鞋踩在被污物染成红棕的水中。
　　绿化带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跟上去，发现一只卷毛比熊蹲在宝瓶座宿舍的屋檐下。
　　袁嘉翎认识它，这是欧阳铮的狗，叫小汪，时不时会在他的直播里出镜。这狗是纯种，身价高昂，无比挑食，性格傲气，连饲主欧阳铮也不放在眼里，被粉丝开玩笑地叫做“大小姐”。
　　欧阳铮死后它也消失了，袁嘉翎原以为它那么娇贵，早就死在了外面，没想到还活着，只是跑了出去，变成流浪狗。
　　它弯曲的白毛被雨浸成淡红色，泪痕浓重深黑，在肮脏的草丛里打战，看起来毫无被欧阳铮娇养时的大小姐气质。
　　袁嘉翎嘀咕：“小东西，你也有今天？”
　　他掏了掏口袋，没找到吃的，但这并不能压制他心中摸狗的欲望。他厚着脸皮空手伸过去想摸狗的脑袋，狗警惕地后退，呲牙冲他吠叫。
　　“死狗！”他叫道，跺脚把它吓走。
　　它跑进红色的雨中，像是被烫到一样乱转两圈，又躲回屋檐下。它的肚皮上秃了一块，显出里面肋骨的痕迹，灰粉色的皮垂下来，不住发抖。
　　袁嘉翎脱下外套，慢慢走近它。“乖，别跑，我不害你。”
　　他把它整个包住抱起来，擦了擦它湿润的毛皮。它终于不挣扎了，但袁嘉翎依然能够感觉到它的肚子剧烈地起伏着，这周围的一切都让它感到恐惧。
　　他的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骄傲。即便他的人生已经如此糟糕，他还是可以改变些什么，比如这只名贵而娇弱的小白狗的命运。
　　“大小姐，我们走吧。”
　　他对小汪耳语道，抱着它往楼里走去，感觉人生一片光明。
　　王语穹在自己的工位上发着呆，盯着窗户，手里捏着一个解压玩具。政府已经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网上刷到的其他公司都放假了，连地铁都停运了，但宝瓶座什么放假通知都没有发布，甚至在内部群里明令禁止员工离开公司。
　　“为啥啊……”她哼哼唧唧，“我也想听着雨声在宿舍里睡大觉……”
　　孟映潭风驰电掣地冲进办公室，在她的工位前急刹车，拉起她的手腕又跑出去。
　　王语穹迷茫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楼梯间里，一手还抓着解压玩具。
　　“语穹，给我找一个嘴严的司机，我要离开公司一趟。”孟映潭低声说。
　　“现在吗？不行的，公司所有门都锁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出，不可能找到司机。”
　　“开门的事你不用担心，丁扉离职前已经给我开了最高权限，但我现在需要立刻到卯兔生物科技公司。你会开车吗？”
　　“会是会的，但我好久没开了，毕竟我自己又没车……”
　　“没关系，丁扉的保时捷还停在地下车库！”
　　没等王语穹搞清楚这是不是什么新型整蛊，她就被拉着来到地下室，那辆拉风又豪华的鲜红色保时捷就在面前，圆溜溜的车灯像是一对眼睛盯着她。她感觉她不像是要偷开丁扉的车，而像是要偷偷骑师父神兽的小徒弟。
　　孟映潭从怀里取出车钥匙扔给她：“开车，我给你导航。”
　　“这这这这可是保时捷啊，如果我刮花一点丁扉肯定跟我没完……”
　　“如果她还能回来找你算账，那我会非常欣慰。”孟映潭阴着一张脸，王语穹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她也不再废话，钻进驾驶座启动引擎。“丁扉还好吗？”
　　“不清楚，这场雨让我很难像以前一样搜集信息，所以我才必须抓紧时间。”
　　保时捷驶出地下车库，孟映潭取出手机打开闸机，迅速地摇上车窗。她从口袋里取出费什检测仪，看了一眼。
　　“检测结果如何，超过上次欧阳铮在天璇剧院的超自然辐射量了吗？”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辐射量只有2300费什，连袁嘉翎平时的辐射量都比不过，更别提欧阳铮死前的辐射量，那是创纪录的级别。”
　　“那坏消息呢？”
　　“我从化验室赶过来，一路上一直在测辐射量。跨越了半个涉江，我测到的辐射量没有丝毫区别，一直是2300费什。这就像有一万个超自然能力者被均匀地埋在地下，向整个涉江发出他们的辐射。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只能选择最糟糕的那个假设：红雨本身就含有大量的辐射，它们作为媒介，会大幅提升沐浴其中的超自然能力者的力量，就像奥运会上忽然下起了兴奋剂雨。但对普通人而言，这场红雨会污染一切：我们的自来水、我们食用的植物和动物、我们打进血管的药液……绝对不要碰它，更不要喝下它。”
　　王语穹打起大灯和双闪，能见度越来越低，后视镜里一片淡红。“啊？可是我刚刚被召回宝瓶座的路上就淋过雨了！”
　　她伸出一只手，手背上有鲜明的水痕。孟映潭神情严峻地捏过她的指尖，翻来覆去看。
　　“你确实没受到太大的影响，这不是第一次了，你似乎对超自然事物有种来源不明的抗性。但不要冒险再去碰了，刚刚红雨的成分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它本质上就是稀释过的血，DNA检测的结果是血液中基因不来自任何一种已知的动物，基因对比相似度最高的是人类，但也只有97%，还不如人类和大猩猩。里面还有大量从未被发现过的细菌和真菌，属于高危生物污染。”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下红色的雨？”
　　孟映潭看向车窗外：“因为降神仪式快要结束了。那些仪式中的牺牲，他们的血落在涉江这巨大的祭台上，模仿着原始社会的野蛮人祭。胜利者会主导整个仪式，而失败者成为祭品。被红雨所腐蚀的人，他们的头颅点缀在江岸上，成为祭祀的余兴。所以宝瓶座把员工全都关在楼里，你们作为搬运人祭的奴隶还不能死。”
　　王语穹战战兢兢地握着方向盘。暴雨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刷已经基本失去作用，她全神贯注在开车上，根本没有多余的大脑用来思考孟映潭这疯狂又严肃的一番话。“奴隶吗……哈哈，宝瓶座连工资都开始拖发了，我们也确实跟奴隶差不了太多了！”
　　“那更能说明降神仪式已经快到达尾声，宝瓶座，或者说袁家的现金流已经断了。一场降神仪式的消耗跟一场局部战争差不多，即便是富可敌国的大家族也得几十年才能举办一次。”
　　“那你觉得谁会赢？”
　　“这不是我能预测的，我只是一个裁判。不过，我可以保证，柳北芙绝对不会得到她所想要的东西。我会阻止她，不仅仅是作为裁判，还是作为丁扉的朋友。作为把她拖进这件事，让她如今身陷险境的代价，我会让柳家世代相传的夙愿到此为止。”
　　她们驶上跨江大桥，孟映潭始终盯着窗外，仿佛要看穿浓郁的红雨和雾气，看到那滚滚不息的涉江。
　　“从有文字记录开始，所有的降神仪式都在涉江举办。当它被人祭之血彻底染红，降神仪式便宣告完满结束，神明降落，祭司得到殊荣，祭品的尸骨被丢弃在江边，填塞涉江的入海口。但是……不会在今天。河水不会在今天变红。”
　　竺心蕙仿佛对自己脸上沾满了雨毫无知觉。他仰起头，任由红色的雨落进他的眼睛和嘴里。
　　丁扉目瞪口呆：“别喝雨水，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他完全没理睬丁扉，喃喃道：“果然是这样……柳北芙的梦想要实现了。这场雨不会停下，直到世界上所有的水被染红，从涉江到我们的血……”
　　“你在说什么啊？人类的血本来就是红的。”
　　竺心蕙慢慢转过头，他的脖子和躯干形成一个怪异的直角。“在很久以前，人类的血并不是鲜红的。柳北芙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她相信我……可这时候她更需要别人，因为我失去了我的蛇……”
　　“蛇，它回来了……你看到了吗？它会咬我，夺走我的一切，为我留下全尸，这就是属于一位女王的体面的死法……”
　　他摔倒在地上，喉咙开始发紧，伸着手，仿佛在虚空中抓挠着什么。
　　丁扉浑身发冷。她冲进雨里，把竺心蕙拉回挡雨的岩石下，让他平躺在地上。
　　掀开衣服，她真的看到了红色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竺心蕙的身体，像蛇绞住它的猎物。那是剧痛的带状疱疹，村里俗话叫缠腰龙，说疱疹在人身上绕了一圈，龙头咬住龙尾巴，人就活不下来。
　　但她硬着头皮说：“这是病，你只是生病了！等下了山我就带你去看医生，有什么治不好的！”
　　“这不是病……”竺心蕙吃力地说，“她给我们的一切，现在要收回来了。从我们接受她馈赠的那一刻就该想到，这些属于她的东西，她迟早会收回来。丁扉，你是对的，唯一永远赢的方式就是永远不下注，你一直牢牢地握着你的筹码，于是把你的人生也牢牢地握住了……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如果让我重活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用我的婚姻投资，给我丈夫钱去买白银期货，去搞仙人跳赚快钱，出狱后跟着柳北芙，亲她的手，崇拜她，睡在她的病床边。我没什么可以后悔的事，因为我就是这种人，这就是我的命，人活到最后，就是一个命字。”
　　丁扉咬牙道：“竺心蕙，给我闭上你的破嘴。什么命不命的，我听着就犯恶心，要是我信命，还会见到你吗？”
　　她跪下来，从他身上摸索两下，找出孟映潭的小刀，那刀锋上还闪烁着超自然的光辉，即便刀身脏污不堪。
　　竺心蕙偏过头，红发融在红色的积水中。“要用这个给我痛快吗？也挺好。我还挺想知道，被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质问的滋味……”
　　丁扉没理他，把小刀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的能力是什么来着？只要喝下一个人的血，就可以把那人最引以为傲的长处偷走，对吧？我现在借给你。”
　　竺心蕙茫然地看着她。
　　“我把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借给你，让你像我一样健壮，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健壮就是……当你觉得自己挺不下去了，你依然不会垮掉……当你觉得你一辈子已经毁掉，大吃一顿，睡一觉起来，一切都好了。一切有形状的和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们能打败你，却不能击垮你，只有死亡可以；但死亡太慢了，你只要跑起来，就能逃离它。”
　　“不……你会后悔的……”
　　“我永远不会后悔拯救一个生命！你都要死了，还在纠结这些事吗？别说话了，给我张开嘴！”
　　是的，我是如此健壮，即便失去了我所最骄傲的事物，这身体依然会支撑着我，达到我所期待的尽头。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道，鼓足勇气，将刀尖刺入血管。
　　然后，她听到了孟映潭的声音，冷酷而超然，仿佛伟大自然母亲的一个侧面。
　　【有多少人为你而死？】
　　“天知道，也许有很多，也许一个都没有。但我正在阻止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就算她的死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的朋友，请你暂时闭上你的嘴！我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尸体而无能为力了！”
　　暗红的血流淌出来，她用力把那伤口按在竺心蕙的嘴唇上，另一手攥住手腕，把更多的血挤进他嘴里，好像喝更多的血就能让竺心蕙取走她的更多力量。
　　“够了没？你感觉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竺心蕙沾染着血的红黑嘴唇很快地微笑了一下。他托起丁扉的手，在手腕的伤口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丁扉眼前一黑，感到天旋地转，几乎跪不稳。她再恢复清醒时，竺心蕙的身躯变得纤细，面部线条柔和而美丽，一种骄傲代替了另一种骄傲。男款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在那下面，蜿蜒的鲜红疱疹蛇逐渐褪去，尽管它已经吸走她的力量。
　　“感觉还好吗？我们不能再等着了，一直下雨，也许会有泥石流。站起来，我们下山。”
　　她拉着竺心蕙站起来，但立直身体的瞬间，一股痉挛的疼痛忽然袭击了她，让她几乎要跪下去；她双眼发黑了好一会，才重新站起来。
　　“靠，我肚子疼得像有个电钻在钻！你到底偷走了我的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这只取决于在你心中什么最重要。”
　　“什么都很重要！”她声音嘶哑地大叫，“我的身体，我的钱，我的工作——最后这个肯定没了——操，更痛了！”
　　“你还好吗？我扶着你吧，我自己能站住，我的身体已经不痛了。”
　　竺心蕙伸手过来想扶住她，被她一把甩开。
　　“没事，就算这样我力气也比你大，我自己能走。但是……该死，真的很痛，像是身体深处在抽搐，在这里……”她捂住自己的小腹。
　　“那是月经。你来月经了。”
　　“怎么可能，我做了皮下埋植！”
　　“真的。你的裤子都红了，绝对是月经。”
　　丁扉低头一看，牛仔裤上果不其然洇出一片深棕色。
　　“所以我最在意的是……我的皮下埋植？现在我失去它了？”
　　“也许你最在意的是，你不受到任何束缚……你从不被提醒自己和男人不一样，你和他们一样完整，从不胸部胀痛，从不流血。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正常。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如果要给正常的年轻女人下一个定义，那么最好的定义就是这个。会流血。”
　　“我早就不年轻了。”
　　“你依然很年轻。甚至可以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竺心蕙握住丁扉的手，她的手心湿漉漉的，混合着雨水、汗水和从手腕传来的被亲吻的残留感觉。
　　“你难道会被这一点血所打倒吗？”
　　“去他的，当然不会了。”
　　竺心蕙的嘴角露出一丝掠影般的笑容。那不为被任何人看见而露出的笑容，似乎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
　　“我从来没期待过一个人冒着危险来救我，我原以为这种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就算有，也不该是我遇到，我骗了太多人，不配得到真诚的回应。”
　　“那现在呢？”
　　“现在啊……我在想，你的性别，或者我的性取向，如果能改掉其中一个就好了。”
　　丁扉愣住了：“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你放心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啊？”
　　竺心蕙大笑起来，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往下山的路走去。
　　那条山路蜿蜒、陡峭、危险而陌生，但是有另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必要时拉她一把，她知道她能够抵达道路的尽头，无论在那里等待她的是什么。
第168章168.信者鲜血燃烧如灯
　　“终末将至。我需要更多……更多的，一切都是，更多的血，更多的脉动，更多跳动的肉，更多鲜红之物。”
　　“您要将我取走吗？这具身体只是容器——”
　　“等等，你在说什么？”
　　“——如果最终为您所用，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亲爱的，还没到那个程度。我只需要你们替我守住这里。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您刚才又说了‘亲爱的’，最近您好像总是说这个词。您是不是被竺心蕙影响了？”
　　“……”
　　“柳北芙？”
　　“也许吧。毕竟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但是，一切都会逝去。不要感到遗憾，这是个完美的终结。你什么时候开始直呼我的姓名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这重要吗？”
　　“某种意义上，很重要。当人成为神，人的名字也不可言说，言说即是亵渎。把我推出去……我要好好地淋一淋雨。”
　　保时捷开走了。孟映潭站在卯兔生物科技公司面前，手里拎着一个汽车千斤顶。
　　趁手的枪和附魔过的刀都不在身边，但她手里不能没有武器。在后备箱翻找个遍，只有千斤顶最适合抡。
　　雨把她的刘海黏成长长一缕，她烦躁地把头发向脑后推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脸颊。她单手取下已经糊成一团的眼镜塞进口袋，露出被雨洗得凌厉的目光。
　　自动门在孟映潭面前打开，她走进公司里，大堂明亮、干燥、空空荡荡，所有电梯都停在一楼，她随意走进其中一个，电梯门自动合上。
　　2楼……6楼……15楼……30楼。
　　电梯显示屏忽然熄灭。
　　电梯井里传来沉闷的坠落声。
　　半晌，一根千斤顶顶开了电梯门，孟映潭踩着电梯的顶部艰难地爬了出来，她的胸口多出横竖两条长长的伤痕，衣服破碎，皮肉翻开，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她倒在大理石地砖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黑色的物质从她的伤口中流出，将她包裹在其中，像是一个茧。
　　片刻，茧晃了一晃，从里面破开；孟映潭站起身，胸口的那两条痕迹已经消失了，原本是衣服的地方现在是一层柔软凝结的黑色物质，服帖地自她身上流淌而下，在脚踝处轻轻晃动，仿佛量体裁剪的礼服。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小簇火焰。她在虚空中连续画出几个图案，嘴唇无声蠕动：
　　『魔女向慈爱的黑圣母致以谢意。』
　　然后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漠然的神情，仿佛方才连着电梯一起从三十楼掉下来的并不是自己。“物理冲击，配合咒杀？咒杀的强度比上次更高，我的骨头都快被击碎了。不过想要杀掉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不够。你的咒语里，混沌的恨意不够纯粹。”
　　“因为我并不恨你啊。”
　　一个清澈的，有些耳熟的声音说道。
　　不知何时，走廊门口停着一台轮椅。上面坐着一尊光芒璀璨的金丝衣裙，女人带着红斑的脸庞僵硬如蜡像。身后站着戴墨镜的保镖，宽松的西装下肌肉蓄势待发，隐约能看到腰间的绷带。
　　“柳北芙，程末。你们竟然这么爽快地出来见我，有点让人意外。我原以为我得把这座办公楼拆掉才能见到你们。特别是，程末……”
　　程末抬起头，即便什么也看不到，她却能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仿佛有人举起枪直指她的头部。
　　“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她只有隐约光感的眼睛和伤口未愈的腹部同时开始隐隐作痛。
　　“不清洗伤口，是无法彻底治愈，变得健康的。”
　　千斤顶并不是什么趁手的武器。但孟映潭轻巧地挥舞着它，把程末逼离了轮椅边。她勉强抵御着攻击，却没有运起气来保护自己，手臂被打得乌青一片。
　　“只是这种程度吗？这样继续打下去，会让我有一种欺负伤员的感觉。为了你自己的身体，投降吧。”
　　千斤顶毫不留情地砸中她的身体，把她击飞出去，滑过地砖，撞到墙壁才停下来。她的墨镜碎了，汗湿的额发黏在她眼前，像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
　　身穿金丝衣的女人捏紧了轮椅的扶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去。“没事吧？”
　　“你还挺有人性的。许多受礼之人只把人类看做耗材，就像降落的神明看待受礼之人和祭司一样。”
　　程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摸索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的针剂。
　　“那是……”
　　“等等，程末，不能用那个！”
　　两人同时惊叫道，但已经迟了。程末把针头扎入脖颈，活塞自动将药剂推进血管，孟映潭终于看清了，那药剂是沸腾着的黑色鲜血，正如她身上柔软浮动的物质，但是更加愤怒得多。
　　程末慢慢站起来，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高、更强壮，肌肉撑裂了绷带，露出光裸的腰部，鳞片冲破皮肤生长出来，将旧伤切割得支离破碎。
　　孟映潭问：“你知道你刚刚打进身体里的是什么药剂吗？”
　　回应她的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程末毫无预兆地冲向她，她用尽全力把千斤顶塞进程末怀里，自己借隙闪往一边；程末撞到墙上，退后几步，将千斤顶从墙里拔出来。
　　“这是绝对不能使用的禁品，理论上是高强度净化剂，但实际效果是彻底污染你的基因。你会在罗布泊的空间悖论监狱里度过余生。”
　　程末沉默地把千斤顶徒手掰弯，把那扭曲碎裂的奇怪钢管扔回孟映潭脚下。
　　她睁开眼睛，那眼球上也布满了鳞片，随着呼吸缓慢地舒张又闭合，仿佛二叠纪最初的爬行类动物，血液寒冷如冰，身上布满怪丽的花纹，依靠腹部和有小爪的四足匍匐前进，在神明尚未降生的年代里。
　　孟映潭问：“你为什么要为一个素昧谋面的人奉献你的人生？明明你已经知道了，在你目盲后的人生，你将不可能再遇见任何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程末张开嘴，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她盲目地冲向前，挥舞着已经彻底化作巨爪的手，破开孟映潭身上的黑色物质，深深刺入她的肩头。
　　已经彻底干涸的死者的血与黑色沸腾的野兽的血相融合。
　　在那一刻，孟映潭听到了她的回应。
　　“因为我的人生没有价值，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奉献出去的话，至少会有人感谢我。”
　　孟映潭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没有痛觉，也几乎不需要呼吸，因此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情感表达。
　　“那样是赢不了的。”
　　她捡起千斤顶的残骸，动作和缓，却仿佛凝滞了时间。
　　“一直沉浸在幻梦里的你，是赢不了的。”
　　断钢管穿透程末的身体，从那破口淌出鲜血、肉块和黏腻的红黑色物质，仿佛河流上漂浮污物与尸体。某个遥远的角落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而后彻底断绝。
　　“终于安静了。”她喃喃道，倒在鲜血之中。
　　轮椅上的人发出一声惊叫，掀开了面前的长发。
　　一阵眩晕袭击了孟映潭，她什么也看不见，不得不蹲到地上维持平衡。
　　她找回知觉时，那人已经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抱着程末，她腹部的伤口依然源源不断地流血，在大堂里制造出一片微型湖泊。
　　那金丝衣裙是唯一尚未被血液染成红黑的东西。困在金丝衣裙里的人，她的脸扭曲着：既像是柳北芙，又像是唐姝甜，两个人的容貌与神情在同一张脸庞上交错着，仿佛血液丝丝缕缕溶入清澈的水。
　　“柳北芙让你代替她在这里拖住我，是吗？唐姝甜。”孟映潭说，“但你太早就露馅了，甚至可以说，程末尝试阻挡我时，你就露馅了。柳北芙在哪里？”
　　“把程末治好，我就告诉你……”
　　“我不能承诺一定治好她。她的血已经被那药剂污染了，连动脉血都带着黑色——柳北芙把赐给她的力量收走，就留下这支药作代替？还真是不压榨干净不罢休。”孟映潭冷冷地道，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晃了晃，“告诉我柳北芙在哪里，我就把手机给你。打这个电话，会有救护车送你们到军区医院。”
　　唐姝甜盯着手机：“柳北芙说，按照以往的记录，降神仪式还会持续一个半月以上。但她会在一天之内将整个涉江的平均超自然辐射量提升到和其他参赛者和祭司基本一致，强行结束降神仪式，或者至少也要让它彻底紊乱，难以继续……然后，她会藏匿自己的尸体，让主办方没办法回收尸体来当做下一次降神仪式的引子……”
　　“把一棵树藏在一片树林里？”孟映潭脱口而出。
　　唐姝甜愕然地道：“是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孟映潭把手机丢给她，淌着已经漫过膝盖的血水往外跑去。
　　唐姝甜颤抖着按下拨号键，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搂着程末，像独自睡觉的小女孩搂着破了口的布娃娃。
　　红色的天空。红色的云。雨将漫血的天空与漫血的大地连接起来，所有人都困在淡红色的雾气中。
　　偶尔能看到有人匆匆跑过，皮肤上沾染了些许雨点，那块皮肤迅速地变红、沁出鲜血，仿佛人不过是一个装血的皮囊，皮囊中的血受到红雨的吸引，背叛了主人，急切地想要汇向那有着无数同类的远方。
　　孟映潭独自走在雨中。红雨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身体里什么也寻觅不到，遗憾地从衣角流下，汇入街角的湍流。
　　她伸出手，捧住一小汪红雨。毫无疑问这正是血——比兽血更浓郁，比人血更神秘，带着浓烈的渴求气息和沉甸甸的引力，将一切生命扯离它们的躯壳并吞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如同黑洞撕扯群星。
　　跨江大桥逐渐从雨中浮现。孟映潭想，她曾经在这里救下一个自杀的清洁工，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那个在深夜里打来电话向她求助的女孩，曾经哭着说自己不想死，但除了死已经没有方法能解决她面临的所有问题。她离开时笑着说谢谢医生，脸颊白皙仿佛被光芒照亮，门合拢后，她跳江自杀，也许就在这里。她的尸体被发现在下流的堤坝旁，她的灵魂在何方？
　　她低头往下看去，浑浊的江水翻滚波涛，野蛮雄壮地向前奔流，拍打在岸边激起浪花，形状与整条江水分毫无二。再往里看去，那细浪花上还有细小的滴水成浪，形状也与浪花、与整条涉江一般无二。
　　所有已经死去的、正在死去的、将要死去的生命都在其中，随波逐流，状若宇宙。
　　她向前仰去，仿佛要看清河底埋藏着什么，尸体还是宝藏。
　　那浪声太过响亮，一遍又一遍拍打她的耳膜、侵入她的大脑、改变她心脏搏动的频率，引诱着她与它共振，投身其中。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翻过栏杆，头朝下栽向河床。
　　那真的很诱人——
　　如果她的心脏还在搏动。
　　即将坠入河流的瞬间，孟映潭以手撑地，一个轻松的前手翻，站在了河面上。汹涌的河水似乎在她的脚下静止了，任由她踏足前行，但依旧锲而不舍地拍出浪声。
　　“太吵了……柳家难道有在祭坛上制造噪音的习俗吗？”
　　孟映潭叹着气，按住耳朵，清唱起歌曲来。
　　“朝昼晩とがんばる私たちのエスケープ（不分昼夜地加油努力，我们即将逃亡）思い立ったが吉日今すぐに連れて行って（要做就是今日，现在就带我出发吧）”
　　她说话时的声音温和中正仿佛白开水，唱起歌来却略带着沙哑的质感，仿佛任性地飘音的小提琴。她一边唱着，一边自在地散着步往前，所有侵入性的声音全都消弭不见，她的声音让血雨与河流陷入无限恐惧敬畏的沉默。
　　随着她越走越近，在云遮雾绕间矗立于涉江正中的巨兽终于显露冰山一角。
　　它的底部浸没在浑浊的河流中，顶部被雾气所掩盖，肉眼能够看见的唯有带着些许纹路的柱形体，雨不停地流淌下来，在洁白的柱子顶端洒下一座血红的瀑布。
　　孟映潭停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唱完了那首歌剩下的部分。
　　“柳北芙啊。我唱得怎么样？”
　　巨物沉默不语。
　　“你肯定还有听力，你还需要听到涉江的浪声，来鼓动自己的心跳。燃烧了整个城市里的笃信者之血，你不可能在这里止步。”
　　沉闷的、近乎山脉移动的脚步声响起。
　　光芒刺破血雾，一只眼睛从裂隙里俯视着她，仿佛冰冷燃烧的太阳。
　　孟映潭轻轻地、充满敬重和叹息地叹了口气。
　　【汝应——静听。】
　　“啊，你是在提醒我不该唱歌？我以为只是哼首歌无伤大雅——毕竟卡利玛也听着呢，她什么都没说。”
　　【不应——以噪音——毁坏这神圣之刻。】
　　“神圣，吗？我并不认为此时此地有任何神圣之物存在，既没有值得敬畏的神明，也没有取得胜利而梵化的凡人。这里只有血，无穷无尽的血。”
　　孟映潭伸出手，接住一小汪淡红的肮脏雨水。
　　“《启示录》说：‘那女人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用金子宝石珍珠为妆饰。手拿金杯，杯中盛满了可憎之物。’你的随从们做了你的金杯，为你承载了那可憎之物，你为何如今要将它泼洒在这城市中？”
　　【——绝非——肮脏！】
　　惊雷响起，地动山摇。那巨物自云中俯下身来，石膏般的脸庞以极速逼近水面，张开了巨口。
　　在被吞噬的前一秒，孟映潭终于看到了巨物的真身。那是个巨大的、皮肤苍白的女人，眼球上覆盖半透明瞬膜，神情悲哀，仿佛丧亲的女儿。
第169章169.怒目金刚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已经六点了，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再见，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能给你一些启发。”督导平和地说。
　　督导已经六十五岁，皮肤上多了些斑瑕，但来访者和受她督导的心理咨询师依旧眼巴巴地期待着她的建议。她从不直接给人建议——来访者坐到她面前，就会忽然卸下羞耻心和自我否定，滔滔不绝地讲出自己内心所想。基本上，诚实地讲出想法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就很明显了。
　　“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样。”孟映潭轻声说，“不去刻意引导来访者，仅仅只是释放他们深藏的念头和生命力……我还有机会吗？”
　　督导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的道路并非唯一正确的道路，你有你自己的道路。过去无法改变，我们能够决定的只有接下来的行动。”
　　“但是……”
　　督导果断地打断她：“好了，你真的该回去了，我也该回家吃饭了，天都快黑了。注意安全。”
　　孟映潭依依不舍地提着包站起身。
　　在督导身体之中，潜伏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她从来不混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加来访者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咨询超时了，她会直率地表示今天就到此为止。
　　如果自己能够像她一样，把他人的期待和自己应做之事清晰地分开……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们刚刚的督导就谈到，这种思维本身也是自我否定和边界模糊的产物。
　　孟映潭离开了心理诊所。一股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奇怪的寒战，忽然觉得黑暗的街道前所未有地危险。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那块尖叫的大脑皮层按回脑髓液里。自己曾经走过这条路无数次了，会有什么事呢。
　　从督导的诊所回家，要先乘地铁，再走大约一公里。孟映潭的身体并不如丁扉那么强壮，但在大学时和她一起养成了习惯，还是将走路看做锻炼的机会而非麻烦。
　　涉江边刮着大风，路灯坏了，路边散落着一些维修的工具。路上没什么人，感觉是犯罪容易发生的场合。
　　……又在瞎想了。孟映潭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努力地转移注意力。她隐约记得水边刮风在地理上是可以解释的，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毕竟已经是三十多的人，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力开始轻微地下降。
　　如果她还有二十岁时的反应力和记忆力，做什么都会更好吧，无论是日常的咨询，还是面向将要自杀的人的紧急咨询……
　　黄白相间的“警告”隔离线从黑暗中浮现。不知不觉，孟映潭走到了那个女孩自杀的地方。她就是从这里越过栏杆，投入江水的。和那些尚且拥有求生欲望、想要借着自己的死亡证明和报复些什么，因此爬上跨江大桥自杀的人不同，她只是静悄悄地把自己浸入江水，为了打捞她的尸体，她的父母还和打捞队起了争执，打捞队把她的尸体挂在船边，最后是警察到场才调停完毕。这事上了晚间新闻，现场的尸体无码照片被有可疑嗜好之人偷偷散播传阅。
　　那天也是个刮着风的日子吧，水底该是多么冷啊。她明明在离开咨询室时那么灿烂地笑着，说着“我都想通了，谢谢医生”，为什么一出门就走向了涉江最寂静的无人之处呢？
　　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孟映潭回过头，一个人正朝她走过来，他带着冲锋衣的兜帽，似乎是个中年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
　　“请问你是……”
　　她的话尚未说出口，忽然感到腹部一凉。
　　那男人握着蓝色的水果刀，刺入她的身体。刀一拔出，血就喷涌出来。
　　一切似乎都停滞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迷茫地抬起头，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神。
　　那是死者的亲人找到到在凶案现场徘徊的凶手的表情。
　　疼痛迟缓地降临，剧烈而短暂。因为很快她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倒在栏杆边，血液从她的身下漫出，仿佛一条小小的支流，汇入河流，将涉江染作红色。
　　耳边传来缥缈的声音，似远又近，在天上，也在她的身体里发出。
　　『此为陈年旧事，你尽数牢记，似在昨日。』
　　巨物自江中缓缓升起。那是……柳北芙……被女孩们簇拥着？
　　孟映潭吐出一口血，眨了眨鲜红泛滥的眼睛。她终于看清了，簇拥着柳北芙的女孩们早已死去，皮肤被缝合起来，织就华丽而沉重的新衣。那血肉做就的隆重衣裙紧紧束缚着柳北芙，让她高仰着头，挺直脊背，姿态傲慢如王者。
　　『你未曾忘记那份痛苦。我们是如此相像。』
　　人发编成的头纱垂落在她脸侧，她的脸上停着鲜红的蝴蝶，可怖蜷曲的口器清晰而锋利，双翼展开，遮住她的眼睛。
　　孟映潭想起，蝴蝶不仅喝花蜜，也吃腐烂之物，吸食人血。
　　她抹开脸上的血，铭刻于她记忆的、死前最后一刻的场景，在柳北芙的权能下凝滞着。河流不再奔腾，凶手和发现凶杀案大叫着跑来的电工维持着麻木和愕然以及奔跑的姿势。柳北芙俯视着她，蝴蝶微微振翼，洒下些许鳞片。
　　“你认为我们很相像？”
　　『正是。身为无罪之人，被悲伤的命运选中，遭受折磨。那时你也像我一样迷茫吧？质问世界为何仇恨你，得不到回答。』
　　柳北芙向她伸出手。那手上点缀着如蛇般缠绕的肠子和牙齿，依旧活着，微微抽搐。
　　『何不拥抱我，接受我的馈赠？和所有徘徊在困惑中的女人们一同，流淌在血里的回忆将我们结为姐妹，永远不会独自忍受痛苦，永远有人无缘无故陪你痛哭。』
　　孟映潭挣扎着爬起来，没有抓住那只手。“这就是你之前虽然不是降神仪式参与者，却能招徕追随者的原因。以血和相似的疼痛结成的契约，从专业的契约研究者角度来看严谨性是最糟的。”
　　『但是很奏效。即便是空洞、不安、困惑、只知道模仿别人的我，也能塑造我的随从，她们又反过来塑造了我，那些茫然无措的，被生活打击的晕头转向的孩子，因为相似的困惑而聚在一起……感受到彼此身体中血液脉动，从而释放的温暖。』
　　“丁扉有没有成为你的随从？”
　　蝴蝶摊开双翼，仿佛要休息似的趴在柳北芙脸上。
　　『我很遗憾。她是个优秀的女人，有着在我的随从们中找不到的坚强姿态。如果她也在这里的话，你会更愿意加入吧？』
　　孟映潭笑起来，感觉自己腹部的伤口微微抽搐。但她依然笑了，因为此刻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我不会考虑本来就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没必要加入你们，承载你们的痛苦，陪你们痛苦——因为她早就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蝴蝶收起双翼，露出柳北芙圆睁的双眼，仿佛被强迫着观看什么事物一般，眼皮抽动着。被缝在柳北芙身上的女孩们抽搐起来，以相同的频率，以相同的表情，她们的脸如同一个模子倒出的面具，只有染着浅黄或靛蓝的发尾能勉强辨认出她们的身份有所不同。
　　『所有人——问着相似的问题，聚集起来——当她们找到答案，她们就离开——越多人离开，我越是空洞，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发出如海潮涌起声音一般的喊叫，缓慢而僵硬地展开身体，她是如此高大，仿佛她自己的体重就能将骨骼和肌肉压垮，因此她只能缓缓地爬行，仿佛婴儿在她的玩具城中。
　　那些皮肤被缝在一起，绕在她身上织就新衣的人紧紧拥抱彼此，害怕掉落，仿佛地狱中的人紧抓着垂落的蛛丝。更多的人摇摇晃晃地追着她，她们的眼睛如她的皮肤一样苍白，失去了虹膜和瞳孔，只有一个焦点；她们翻过栏杆落入水中，执著地追向她，前面的人淹死在河水中，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她们的尸身将河流堵塞，堆成通天高塔，远远望去，如同白色的砖块和石子。
　　『她们必须不断追逐我。追逐我的背影，追逐没有痛苦的世界。』
　　柳北芙将她的手搭在栏杆边，如一座桥。
　　『然后我才知晓自己的愿望。』
　　孟映潭翻过栏杆，爬上她的手臂，走向她的口中。那里面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妇产医院的婴儿看护室中，几十张婴儿床整齐地排列着，婴儿们在其中酣睡或哭泣，脚上戴着粉色的脚环，上面标着条形码和编号。她们不需要更多资料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因为她们在同一天出生，全部都是女性，卵子贡献者是四胞胎姐妹，她们同样是以这样的方式——家主亲姐妹的卵子与精子体外结合、放置进一般女性的身体——量产出来的。
　　婴儿们有着相似的脸庞、相似的手脚，仿佛从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产品，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包装盒里。
　　『这是现代生殖技术发达后，柳家繁衍后代的方式。上个世纪，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生孩子……同代女性生出两个或三个脸上带着严重红色斑瑕、关节和免疫力都有问题的孩子，制造了足够多的家主储备后，任务才算结束。生两三个而不是一个，是因为要考虑到疾病突然恶化、未来家主早逝的情况，需要替补。』
　　柳北芙的声音平淡，仿佛念诵医学课本。她坐在婴儿看护室中央，与所有婴儿共享相似的眉毛、眼睛和嘴唇。
　　『‘柳北芙’这个名字是为能够活下来、成为未来家主的人准备的。在得到这个名字之前，我是327号。』
　　孟映潭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的一个女婴正因为不适而哭闹着，皮肤泛红，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
　　『所有医生和护士、还有遇到过我的人，都说我很幸运。在多代选育后，柳家的基因拥有天然的巨大缺陷，大概三分之一的受精卵会胎死腹中，我不是那三分之一。系统性红斑狼疮的遗传也有概率，五分之三的婴儿会因为过于健康而被提前剔除，我不是那五分之三。系统性红斑狼疮的严重性同样有所分别，一半的孩子会因为疾病过于严重而无法进行最基本的活动，不符合家主的要求，我不是那二分之一。』
　　“这算什么，像选育名贵品种的狗一样选育人类吗。”
　　『家主太过重要、必须优中选优——家族里的人会这么说。我很幸运，通过了所有考验，成了家主替补，那时我并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成为家主。我的父母在家族里地位十分边缘，并没有能力推动我进入权力中心。改变这现状，引领我前进的是……许延。』
　　她仰起头，闭着眼睛，一只蝴蝶停在窗户上，影子遮住她的半边脸庞。
　　场景改换，她坐在小小的昏暗的办公室里，书架高得一直顶到天花板。孟映潭觉得这儿很眼熟，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柳北芙时，她就在这样布置的昏暗的房间里。
　　『他教给我无数我以前从不知道的事，在血缘之外，在基因之外，如何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要如何去欺骗，如何去利用人的动物性、人的惰性……他问我为什么我的父母不经常露面、不照顾我，也不在长老会上为我说话，让我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我说我不清楚，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说你的父母一定有了别的孩子。』
　　场景转换，一个温馨明亮的小房间里，散落着婴儿玩具、儿童学步车和少女的化妆品。
　　『他是对的。由于过于健康而被剔除的孩子，会进行“去超自然化处理”。他们会得到一个假身份，被分配到公司进行最基础、不涉及机密的工作，还可以用体检的名义进行非创伤性实验。我的父母托关系找到了自己健康的亲生女儿，与她相认，过着幸福的一家三口生活。他们不需要我。不需要我这种需要照顾、不通世事、最后也不可能成为家主的孩子。』
　　柳北芙坐在柔软的学步垫上，裙摆边散落着啃咬胶、字母玩具和辅食包装袋。
　　『我已经很幸运了，我已经很幸福了，这样的想法，支撑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疼痛难耐的夜晚。但其实我的姐妹过着真正的幸福生活，像普通人一样的幸福生活，就在我的病床下八十米的地方，在卯兔生物制药公司的底楼。只有我被哄骗着，自欺欺人地说着不需要爸爸妈妈来看我，我已经很满意了。』
　　她发出自嘲一般的笑声，慢慢伸展身体，看着自己修长到有点病态的手指，以及扭曲膨大的指节。
　　『我一点都不满意。我要和他们一样幸福生活，如果不可以，就让他们的生活和我一样痛苦。』
　　她的手指瞬间合拢，仿佛拿着什么，刺穿了某物。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咒杀。其实咒杀并不难……只要你足够熟悉一个人，并且真心希望那人死去，只要你一直怨恨、一直质问、感情一直得不到出口，就会像积蓄起来的水一样，某日冲毁堤坝，卷走一切。』
　　那张病态潮红的脸上露出仿佛工匠雕琢出美丽塑像的满意表情，声音却很冷淡，仿佛诉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
　　『将机密告知已被去超自然化处理的孩子，违反了内部规定。因此，长老会并没有深究我父母和姐姐的死。甚至可以说，父母死去对我竞争家主之位是一种优势——长老会期待着家主把自己当做所有受礼之人的孩子，一切只为家族利益考虑，但人难免有私心，家主的至亲也经常运用自己的影响力操控内部决议。这样就很好。我被确定为下一任家主，许延将会作为家主代理，和我一起管理这个家族，我已经很幸运了，我已经很幸福了，我再一次这么对自己说道，我所拥有的爱和关注，已经超越了我的期待。』
　　孟映潭静静地望着她，点了点头，仿佛诊疗椅上的咨询师，一言不发地鼓励来访继续说下去。
　　柳北芙慢慢低下头，双手盖住脸，也盖住了那蝴蝶一样的斑瑕。
　　『每当我这么想，命运就无情地嘲笑我，再一次，再一次，它不愿意看到我快乐，哪怕一天，哪怕一秒钟。当然，许延出身自一个很小的破败家族，本质上，他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他不明白降神仪式的重要性，不明白受礼之人们世代遵守的规则意味着什么。在他看来，叫我让步很简单……因为我只是他的一个手偶，除了背后的品牌标识什么都不是，他才是真正的操纵者，我是他事业的必需品，但他有权力和其他更漂亮的、他自己选择的手偶玩耍。一个手偶怎么会有资格要求手偶师不准把他的手伸进别的手偶里？毕竟其他手偶师都这么做——曾经的代行家主都不会满足于一个病态消瘦、满脸红斑、一个月里有十天待在病房的伴侣。他只是做得太露骨、太急切、太可笑而已。』
　　她抬起头，微微眯着眼睛，仿佛被太过明亮的傍晚的余晖刺痛。
　　『啊，我的老师，教授了所有我的姐妹们一生都未曾得知，不、应该说是绝大多数人类一生都无法理解的事。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所有我们习以为常，称之为道德或法律的东西，实际上只是拥有权势之人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互相达成协议、从而推行的游戏规则。权力的引力撕扯弱者，填补强者，从来如此，即便规则似乎保护弱者，那也不过是在更长时间维度上将强者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没有什么是正确的，没有什么是错误的，没有什么是必须忍受的劳役，没有什么是高贵的牺牲。』
　　洪水冲破窗户，瞬间淹没了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漂浮起来，只有柳北芙依然坐在原地，鲜红的斑瑕如鲜红的伤口。
　　『只有痛苦绵延不绝。』
第170章170.菩萨低眉
　　到处都是水。暗淡的、隐约的黑红色，仿佛向着阳光闭上眼睛时会看到的颜色。
　　孟映潭拼命地挣扎着，试图往上游去。但颜色暗淡的水中没有任何光芒，她甚至无法分清哪里是水面。湿滑的细长物体缠在她的脖颈上，她越是想要游动就缠得越紧，她想要扯掉那细长物体，但那东西奇怪地柔韧，从她湿润皱缩的手心狡猾地逃走，将她的气管挤压得更加猛烈。
　　游不上去……没办法出去……怎么办，会死的……
　　『你不会死。』
　　一个声音如此说道。
　　『这里的一切明明都适合你生存。温度和你的体温相近，围绕着你的水虽然浑浊但干净。所有你需要的东西都直接进入你的身体，你将不必遭受诸苦，咀嚼之苦，消化之苦，排泄之苦，生存之苦，选择之苦。』
　　孟映潭低头看去，缠绕她脖颈的细长之物不知何时已经钻入她腹部的伤口，露出仿佛尖钉的固定器，想把自己永远固定在那里。
　　『所有你所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因为你将不再是人类。你只是一团肉，附着在我的身上，我会为你代行所有人类的痛苦。』
　　她努力张大嘴，想要喊出声：你总有一天会死掉，连我也一起。
　　『到那时，你责怪我就好了。你所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人的苦楚，大不过忏悔自己的错误。』
　　孟映潭忽然意识到，这声音不只是在对她一人说话。她的手指捏紧了脖颈上的湿滑细长物体。
　　声音安抚而带着一丝威胁地说：『亲爱的，别乱碰脐带，你会窒息的。』
　　那真是太抱歉了。我不需要呼吸。
　　她伸手撕开自己腹部的伤口，把那如蛇一般往里钻去的脐带抓了出来，它的头部如蛇一般，离开身体依然扭动着，露出一对细长弯曲的尖牙。
　　我不需要成为一团肉，让这根脐带盗窃我身为独立生命的尊严。
　　她一圈一圈地把绕住自己脖颈的脐带解开，它如同过期的节日彩带一样在乱流中晃动。她游向更深处，看见无数个脐带绕颈的婴儿，拥有成人的身躯，抱膝蜷缩在之中，脸上带着幸福而迷醉的微笑，她们的眼睛里映出一张无瑕的面庞，她们的脸颊缓慢地模糊、融化，越来越接近于端正的平均数，越来越失却可辨识的特征。
　　我不需要崇拜美神，她只拥有一张脸，对所有人她给出同一个答案。
　　『你要把这些全都抛弃吗？其余孩子都还睡着，安静宁和，你看她们的脸，多么满意。』
　　我不需要沉醉在黑色的梦境之中。上一次死去时，我已经睡了足够久。
　　空间的尽头终于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条长长的管道，水流裹挟着孟映潭，她收紧身体，顺着水钻入管道中。
　　钻过那管道的感觉非常糟糕——难以用语言形容。管道的末端收缩到成年人几乎不可能通过，孟映潭的肩膀死死卡在里面，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出来，用力地推、挤、管道末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最终，管道末端被她撕裂了。她带着满身黏液落到地上，翻了个身，开始剧烈地呕吐。她从肺部呕出大团大团的浑浊的水，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和衣服上，感觉自己简直恶心至极。
　　稍微缓过来一点后，孟映潭跳下涉江，笨拙地游向江心。她依旧一手攥着费什检测仪，一手抓着千斤顶的残骸，水从风衣后摆落下，如同小小的瀑布。
　　红雨越发暴烈，已经超越了这个城市设计时能够承载的最大降雨量。下水管道堵塞不堪，被折断的树枝、污物和小汽车一起浮在街道上，唯一的排水途径是流入涉江。
　　那曾是柳北芙的巨物似乎变得愈发庞大，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只是被缝合在她身上的人越发地多了。那些人哭泣着，每个人都为自己而哭，也为别人而哭，因为听到别人的哭声而哭泣得越发惨烈，声音不断震荡，化作让人内脏抽搐的恐怖噪声。
　　“你脑内的思绪已经逐渐侵入了现实。”孟映潭仰头望着她，“这是最后一次劝告，停止对现实常态的影响，停止在无关一般人士面前暴露超自然能力，我已经警告过你。”
　　柳北芙缓缓地向后仰起头颅，做出一个轻蔑的嗤笑动作。所有附着在她身上的人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远远看去如蜥蜴舒展鳞片，或是风吹动树林。
　　『警告。我的问题尚未解决，你对此无能为力，于是你只能发出警告。』
　　“说出你的问题，明确地。那当然不会是一朝一夕之事，但也不要随意断定我无能为力。”
　　『身为心理咨询师，你连这点事都猜不中吗？那我就告诉你好了——痛苦。』
　　这两个字让所有附着在她身上的和奔向她身边的人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听到这两个词就能给予她们实质性的痛楚。
　　『我要终结所有的痛苦。母亲的痛苦，女儿的痛苦，所有过去已经注定的痛苦，所有未来无法逃离的痛苦，我要回到它们出现的前一刻将其掐灭，将所有导致痛苦的事物都掐灭，不去管它们曾经带来过多少福祉和快乐，因为十分的快乐才能抵一分的痛苦，自出生开始我的人生就没有一刻快乐比痛苦更多。』
　　她慢慢地扬起手，与所有附着在她身上的人一同抬眼望向天空，饱含崇敬之情，看着那充满无限力量的暴雨坠落，仿佛在井底等待着水流将它托起逃离的鱼儿。
　　『这红雨会将一切都模糊洗净，只留下隐约的痕迹，那是我们曾踏足过大地的足印……它提取记忆、湮灭时间、颠倒梦想、将所有执念都腐蚀成一抔黄土，让这世界不再有任何事物值得我们犹豫。最后，我会回到鲜红的水中，在所有事情都发生前，那时我还没有吞入第一口食物，生命从血流向血。』
　　孟映潭想起在暗淡水体中沉睡的那些人，她们形如成人，却像婴儿一般蜷缩着，通过脐带呼吸进食。
　　“所以那是你的梦想……”
　　『那是我们的梦想，刻在每一个人的基因里，也包括你，只是你从死中升起，皈依卡利玛，抛弃了自己基因的本能。我们为何如此软弱，为何容易受伤，就算肉体完好无损，仅仅是心的损毁也会让我们选择死亡？因为我们的身体并不是构造用来面对困难的。我们原本永远都不会离开母体，为何要将我们从温柔的水中拖出来，咳嗽、哭泣、面对寒冷的空气和一切疾病憎恨……』
　　柳北芙的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在念诵结论，倒像是在说什么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
　　『为了执行降神仪式。这个仪式就是一切罪恶的开端，让人类变成现在这样弱小、可怜、生病、不快乐的生物。只要你见过我们曾经的样子，你就会明白，我想停止降神仪式是理所当然的。』
　　她再度向孟映潭伸出手。
　　『你是唯一能帮到我们的人。拿出菩萨一样的慈悲心肠和金刚的果决吧，监督者，将降神仪式停止下来，让我们回到再也没有痛苦的平和中去，你将有大造化，拯救七十亿亿生灵，你会修成正果，得大欢喜，往净土去。』
　　所有附着在她身上的人向孟映潭伸出手。她们脸上带着一致的殷切渴望，几乎要掉下泪来，仿佛水灾中将要淹没的人望着救援队。
　　孟映潭望着那只手。
　　她问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你还在问为什么？消灭痛苦，需要理由吗？你身为心理治疗师，治愈过无数人的痛苦，应该最能理解我才对！』
　　柳北芙缥缈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不……首先，我不是心理治疗师。其次，即便是我这样的半吊子也知道，心理治疗师的职责不是让痛苦消失，正如同医生的职责不是简单地消灭所有疼痛感。为了彻底治愈疾病，需要对身体进行治疗，尽管那治疗所用的药物和疗法可能会带来短暂的更强烈痛楚……心理的治疗也是如此。”
　　孟映潭抹了把脸，把额发向后推去，露出被雨洗刷得无比清晰的五官以及饱满的额头。她的额角上有一道旧伤，缝针的痕迹清晰可见。她打量着簇拥在柳北芙身边的人形，已经没有任何独特的特征能够证明这些人曾经是谁。
　　“崇拜着坚强不屈的身为人类的你，因此被你所引诱，附着到你身上的这些人，她们活着时都满心痛苦。但是，其中既有富裕的人，也有贫穷的人。既有绝世美女，也有姿色平庸之人。既有为亲缘困扰之人，也有因为孤独而自惭形秽之人。她们全部都否认自己的人生，渴望别人的人生——你难道觉得，她们只要拥有别人的人生，就不会感到痛苦吗？她们和那些不崇拜你也不响应你召唤的人的区别，真的只在于她们不幸至极吗？”
　　柳北芙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不定。所有簇拥着她的人形都一同喘息着，身体鼓起又瘪下，仿佛肌肉的蠕动。
　　『你想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目眦欲裂，神情狰狞，面色变为黕黑，露出血红大口与雪白尖牙，如寺庙壁画上为让人心生恐慌敬畏而描画的金刚。
　　『你是想说，全部都是我们的错吗？』
　　女孩们静静地站在水上。
　　“是因为我控制不住食欲，才会乱吃东西，最后变得这么丑吗？”
　　蔡惜遥问。
　　“是因为我没有听妈妈的话，所以她才讨厌我，喜欢小姨吗？”
　　潘弈问。
　　“是因为我对许延不够好，他才背叛我的吗？”
　　安梨花问。
　　“是因为我不检点才患上性病吗？”
　　唐姝甜问。
　　“是因为我没有价值才没人爱我吗？”
　　程末问。
　　“是因为我选错了才失去一切吗？”
　　竺心蕙问。
　　“是因为……呃，我感觉没必要问你什么问题。所有对人生的困惑，我都会自己去找到答案。”
　　丁扉站在她面前，双手插着口袋。
　　孟映潭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是你的意识内部，任何你记忆中的人都存在于此。柳北芙收回了她随从们的能力，所以她也可以盗窃你的力量……”丁扉指了指她的腹部，“那根脐带在钻进你身体时，窃取了你‘在内心深处射入质问’的能力，因此我们才会出现。也许是因为你对现实生活中的我有大量的回忆，我比你记忆中的其他人更加生动，更像是现实中真正的人，也更难被柳北芙驱使。但是，我终究只是一个泡影……”
　　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面孔被涂抹又捏合，最终化为那个曾经接受过她的咨询、最终跳河自杀的女孩的模样。她的头发上挂着海藻和垃圾，身体肿胀变形，眼睛只剩两个空洞。
　　“是因为我太软弱，才选择了自杀吗？”
　　孟映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个女孩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有时是活着的模样，消瘦苍白，听到一句话立刻回以点头微笑，仿佛生怕对方误会她讨厌自己。有时是她离开诊疗室，笑得格外灿烂，向自己深深鞠躬，说谢谢你医生，跟你在一起特别开心。有时是她死亡的模样，静静地漂浮在涉江上。
　　她猛地回过头。另一个孟映潭站在她身后，穿着死去那日的条纹衬衫和羊绒外套，她的下腹插着蓝色水果刀，依然源源不断地流血。她的眼镜碎了一半，露出来的黑色瞳仁毫无光彩。
　　“是因为我说了什么错误的话，那个女孩才自杀的吗？”
　　她从未忘记过那一天，那个女孩，那次谈话。她记得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女孩哭泣和微笑的频率，那天的气温和阳光。她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咀嚼所有关于那一天的事，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孟映潭』从腹中缓缓拔出小刀，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一眼望不到头。
　　“如果你那天做得更好，她也许不会死。”
　　“为什么你还能继续工作？”
　　“为什么你没有死？”
　　她举起小刀，刺向孟映潭。
　　“因为……有时坏事就是会发生。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灾难，无论如何都无法救下的人。竭尽全力，问心无愧的我们，有时会得到万劫不复，难以弥补的结果。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孟映潭轻易地捏住它，从『孟映潭』手中夺走。她把那刀放在眼前细细查看，刀锋肮脏暗淡，使用了许久，早已钝化。
　　“对于憎恨这个事实，渴望所有付出都得到回报，期盼没有意外和不公的世界的你，我无法说出否定的话语。但是，我们无法创造那样的世界，能做的不过是放弃自己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而已。对我而言，那个选项没有任何吸引力。
　　“我承认痛苦存在，无差别的袭击存在，无理由的恶意存在，我承认我清白无辜，我承认我罪有应得，因为这把刀选择了我，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审判能够让我的身体再度温热。”
　　她缓缓地旋转手中的小刀，回头看向所有聚集在她记忆中的女孩们。她们逐渐融合，化作一张仇恨的脸，在她梦中折磨她的脸，她死前见到的最后的脸，无法摆脱痛苦的脸，无法承认痛苦的脸，自诩为正义的脸，杀人犯的脸，父亲的脸。
　　那脸庞如同巨型人皮气球一般缓缓向她逼近，喃喃着污言秽语，她曾听到过的诅咒，深夜中她对自己的诅咒，她最害怕听到的话，她无数次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屏住了呼吸。
　　『全部都是你的错』
　　然后呢？
　　『全部都是你的错』
　　孟映潭哑然失笑。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没有更富创意的指责吗。说起来……你不是还关在监狱里吗？监狱的伙食如何？脂肪肝有好些吗？你会梦到你女儿吗，像我一样？你会意识到你曾经带给了她怎样的痛苦吗？你会意识到你曾经放纵多少痛苦降临在她身上吗？救助者却被始作俑者指控，难道我要为这种话感到自责吗？”
　　她毫不犹豫地把小刀反手刺入那张脸，膨胀的脸庞嗤嗤泄气，迅速缩成一小块肉色的皮，漂在水上。
　　“我承认曾经的痛苦。以及，现在已经历这份痛苦，不再恐惧的我自己。那痛苦没有任何值得褒美之处……是我行艰难之事，将它征服奴役，让它为我所用，让我再度遭遇它时不会再颤抖流泪。二十年后他再度出狱，我会带着小刀与他见面，我会告诉他，恐惧不能压垮我，暴力不能使我屈服，此刻他在我面前是如此软弱，因为他所有一切的手段都已经用尽。”
　　她踏过那块漂浮的人皮，在明亮的、倒映着月亮的水潭上飞奔。
　　“所以，我不会消灭世界上所有的痛苦，正如神不会消灭世上所有的恶。”
　　她越过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向着洁白的、鲜红的、想要容纳世上所有生命在自己腹中的女人，高高跃起，把小刀举过头顶。
　　“我只需要等待他们举着救世主的旗帜，诵读捏造出的罪诏，向我发起袭击——”
　　刀锋刺入身体，血液四溅。
　　“我会将他们尽数砍杀。”
第171章171.蝴蝶梦
　　孟映潭松开手，将刀留在柳北芙的身体里，轻巧地落在地上，靴子在水潭中踏出涟漪。
　　她回头望去，柳北芙巨大的身体以那把刀为原点开始崩裂，露出鲜红的内里。簇拥着她的人们落入水中，四肢关节松散地展开，诸多失去可辨识特征的身体堆积在一起，仿佛被丢弃的次品玩偶。
　　黑色的人类眼睛和覆盖薄膜的巨物眼睛遥遥相望。血液自柳北芙的眼角口鼻涌出，她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苍白的身躯如巨轮缓慢沉入海底，追随者们依然死死地抓着她，依恋地抓紧她的手臂和指尖，像是小猴搂着猴妈妈。
　　这个她并不了解的女人死了，活着时她无声无息，隐没在她的父母、男友和下属身后，死时却让这个城市流下血泪。
　　红色蝴蝶漂在水上，双翼摊开，鳞片掉落殆尽，显出它作为虫子可怖的蜷曲身体。孟映潭拈起那只蝴蝶，装进硬质袋子，放进大衣口袋里。
　　柳北芙的尸身回到常人大小，头颅和四肢逐渐在水中融化，变作一团泥浆，只剩下脖子到手肘和膝盖的部分，水花冲刷过去，慢慢将坚硬的泥融化。那身体玲珑有致，丰乳肥臀，比她活着时更加完美。
　　孟映潭想起，她还有很多闲暇读书时，曾经在地摊上买到过一位作家的旧诗集，她在柳北芙家中的书柜上也看到过一样的诗集，就摆在那绘本的旁边。
　　那长诗的蓝本是《奥德赛》，讲述者却是女巫瑟茜。在奥德修斯的故事里，女巫瑟茜将他船上的伙伴变成了猪，将他困在岛上一年，并育有一子。但奥德修斯最终战胜了、并反过来驾驭了她，在她的帮助下解救伙伴，重新踏上返乡之路，到他忠贞妻子的身边。但女巫瑟茜讲述了另一个故事。闻名遐迩的英雄也想要片刻歇息，海滨和密林间没有道德禁制可言，他心照不宣地搁置返回忠贞妻子身边的旅途，吃着女巫抛在她盘子里的耳朵和手指。
　　据说受礼之人的死亡都是他们的座右铭，那么名叫柳北芙的女人意识消散前回想起的最后一件事，大概就是这长长的神话诗。
　　“当他年少时，他和另一个男孩用泥浆制作了一个女人。她始于脖子，结束于膝盖和手肘：他们只顾及了必要之物。……他对她的爱是完美的，他可以对她说任何事情，在她身上，他倾注了他整个的生命。她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中被一扫而空。他说过，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女人与之匹敌。这是不是你希望我成为的，这个泥浆女人？这是不是我希望成为的，这多么简单。”*
　　孟映潭轻轻地念道，在那本厚重的诗集中，她只记住了这最简单的一小段。她低声道：“所以你希望在墓碑上刻哪个名字？柳北芙，还是瑟茜？”
　　没有人回答她。泥浆女人的身体渐渐融化，肮脏的黄色江水洗刷而过，看起来就像是她污染了整条江的洁净。
　　*节选自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长诗《瑟茜/泥浆之歌》
　　孟映潭拿出费什检测仪按了几下，看了看读数，另一只手拨通了卫星电话。
　　“这里是夜魔女，这里是夜魔女，收到请回复。”
　　对面传来沙哑的声音：“收到，这里是钦天监。涉江的情况如何？”
　　“危机已经解除，确认弥生密圣母神柳家直系所出第十七代家主柳北芙、降神仪式非一般性参赛者柳北芙的生命活动彻底停止，她对基准现实的影响已基本消除。涉江边的费什辐射达到5460点，为历史观测记录最高值，预计三十分钟内减半，一个月内缓慢衰减到正常数值。”
　　“收到。所以你彻底击溃了她，做得好，黑魔女。记得交一份行动报告，我们会将整场行动上报委员会，重新评估卡利玛女神的信仰强度。一百年后卡利玛的信徒也许会在她身边摆一个你的小塑像，或者一只代表你的神兽，基于你刚刚阻止了一座城市毁灭，甚至可能阻止了一个巨大的半岛沉没在海中。”
　　“这些话就先放到一边吧，你还有得忙——跨江大桥下有至少五百具年轻女性尸体，皮肤雪白，死因是……”孟映潭跪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尸体，“肺部充满羊水、脐带绕颈而窒息。或者说，难产。大雨引起的洪水还有其他次生灾害也得好几天才能彻底解决，你准备怎么让集体记忆删除药剂覆盖整个涉江？把浓缩药剂丢进水库里？”
　　卫星电话对面的声音无奈道：“这不是正开会呢，我中途跑出来接你电话。晚上来一起再开个会，拉齐一下进度，领导说上次剧院倒塌你也参与救援，处理面纱破碎问题比较有经验，要我一定向你多讨教。”
　　“没空。要去接人。”孟映潭简洁地说，“线上会议可以，线下就算了。”
　　“哎呀，就几分钟的短会，很快的，面对面效率高……”
　　“有事再联系。”
　　她挂断电话，换成自己的手机又给王语穹打了个电话：“你在哪？”
　　咀嚼声杂着说话声传来。“你不是让我在附近找个不会被淹的高地等着吗？我等着呢，下着雨，天又冷，我去买了个披萨，罗勒肉酱的，可好吃了！”
　　“吃完就来跨江大桥北，记得给车加油。”
　　“好，我马上来！加油就不用了，油箱还剩三分之一油呢，肯定够送你回家了。”
　　“先不回家，我们去阳梁。”
　　王语穹大叫：“去阳梁？！孟医生，我是个新手啊新手，开过的路估计还没有涉江到阳梁的距离长！万一我抛锚在半路，把丁扉的保时捷给弄坏了……”
　　“你不去的话，就把车开回宝瓶座，我乘扫帚去接丁扉。”
　　“扫帚……太冷了吧，现在还在下小雨呢……行吧行吧，我这就过来！要是我把车子弄坏了，孟医生你要为我求情啊！”
　　“以你和丁扉的关系，不需要我为你求情吧。”
　　“嗯——嗯，那还是你跟丁扉关系好一点点……”王语穹含糊地哼哼两声，似乎意有所指。
　　一路颠簸崎岖地开到阳梁，王语穹已经两眼发直，大脑放空。她昨晚刚洗过、编成两绺漂亮麻花辫的头发炸作一团，刘海油得能炒菜。连着开了两个小时山路，她的小腿和脚后跟踩刹车油门踩得又酸又麻，为了减少点阻抗她干脆把裙摆撩起来，豪放地露出大腿，反正也没人看见。
　　“上次BEXT正规一发布时，我连熬了两个大夜都没这么累……”
　　孟映潭在一旁噼里啪啦打字，不时发两条语音信息。“我觉得还是用AI发购物券吧？对，发数额大一点的，然后把记忆删除文字模因植入和AI的回复里。去跟那几家大模型厂商对接一下，购物券由政府补贴，应该没问题。”
　　“孟医生……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快了。”孟医生从手机里抬起头，“前面就是卫生所，村委会已经发过泥石流预警，通知所有村民聚集在那边避险。”
　　卫生所的院子里堆了几箱泡面矿泉水，一群男人围了个圈蹲在地上抽烟，有个人抬头看见保时捷停在门口，立刻招呼朋友来看。王语穹爬下驾驶座，双脚已经失去知觉，支在地上像两根棍子。她拉了拉自己的裙摆，跟在孟映潭后面，开始放空大脑。
　　但孟映潭立刻就停了下来。王语穹顿觉不妙，鬼鬼祟祟地从她背后探出头，看见丁扉靠着瑜伽垫，脑袋枕在一个红发女人的大腿上，睡得正香。
　　那红发女人抬起头，灵巧的眼睛捕捉到王语穹，冲她抛了个媚眼。
　　一股熟悉感涌上王语穹心头，她确信自己绝对在哪里遇到过这人，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能让孟医生觉得她居然和丁扉的疑似出轨对象很熟悉！在这种事上她要坚决地守护正义的一方！
　　王语穹像只抻长了脖子的鹅一般优雅地转头不看人，却偷偷竖起耳朵。
　　孟映潭说：“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不要一开始就预设对方死了啊！还有这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我确实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不过多亏你的好朋友，我还活着。”
　　也不要用重音说“你的好朋友”啊！完全就是在挑衅吧！不要说得丁扉像是个两面三刀在暧昧对象面前把女朋友说成普通朋友的渣女啊！
　　孟映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的靠山已经死了。独自活下来，对你还有价值吗？”
　　这和直接说“去死”有什么区别啊！感觉下一秒孟医生就要微笑着拔出刀了！
　　“嗯？还是有的哦。我年纪大了，爱好又很浅薄，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只要还活着，我就很开心。”
　　红发女人的态度出奇坦率。孟医生看了她片刻，语气变得温和了些。“如果你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想法，无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会比别人更幸福。”
　　她俯下身子，拍了拍丁扉：“醒醒，王语穹来接你了。”
　　丁扉毫无动静。
　　孟映潭往她耳朵里吹了口气，丁扉大叫一声坐起来：“干嘛！……孟映潭？王语穹？你们俩怎么来了？”
　　“来接你。”孟映潭直起身子，“听说你救了人？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王语穹在一旁呆滞，她已经分不清孟医生到底是在真心实意地称赞还是在阴阳怪气了。
　　丁扉露出夹杂着羞涩和得意的表情，挠了挠脑袋。“不能见死不救吧。也没什么辛苦的，睡一觉就休息好了。”
　　不要这么理所当然地把对面的话确认成称赞啊……王语穹已经没有在内心大叫的力气了。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泥水到了保时捷旁边，丁扉问：“你自己一个人开过来的？感觉怎么样？”
　　孟映潭说：“她开得挺好的，比你稳，坐你的车感觉要飞起来了。”
　　“有那么严重吗？”丁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待会你再仔细感受一下。”
　　她们争论着进了驾驶座和副驾驶，王语穹也钻进后座。从早忙到晚，总算能休息一下了……
　　“把纸巾给我一下？”
　　王语穹猛地转过头。红发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旁边，笑吟吟地向她伸出手。她肩上的毛巾滑落下来，露出湿透了的内衬，身材实在过分火辣，王语穹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给你……”
　　“谢啦。”红发女人冲她噘嘴“啵”了一声，一个简明快捷的飞吻。王语穹把纸巾塞进网兜里，塞了好几下都没塞进去，丁扉猛地一刹车，她的脑袋磕到前座上，她才意识到刚才她一直屏着呼吸。
　　孟映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是在开F1赛车吗？我的屁股都快从座位上飞起来了……”
　　“有那么夸张吗？我感觉还好吧！王语穹你说说，我开得很猛吗？”
　　丁扉从前座转过头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和泡面碎屑。
　　王语穹彻底忍不住了，大喊出声：“不要让我来做你们两个吵架时的判官！还有为什么你们对车上多了个人毫无意见啊！我只是好心和孟医生一起来接你而已，为此还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我不是很想卷入你们三个的复杂关系网里，在车上和你们继续待四个小时……”
　　丁扉听得一愣一愣，转头问孟医生：“我跟你还有竺心蕙之间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吗？我怎么不知道？”
　　孟医生似笑非笑地道：“我也不知道，你得问竺心蕙了。”
　　这个读音连通了王语穹脑袋里的某个回路。她转向一旁的红发女人：“竺心蕙？你跟上次丁扉带我见的那个男的是什么关系？你们名字几乎一样，长得也很像。就是他上次跟我说——”
　　就是那个混蛋上次跟她说，丁扉和孟映潭其实已经在一起了！仔细想想就知道，假如真有这事她怎么会不知道，还要从外人口中听到！
　　丁扉问：“王语穹，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自己问她吧……”王语穹气结地把头埋进角落里，不想亲口说出那个愚蠢的误会。
　　竺心蕙在她背后偷笑起来，要不是没有实际经济损失无法立案，她真恨不得把这个骗子当场扭送进警察局。
　　车窗外又下起了雨。她扬起脑袋，望着晶莹剔透的雨滴从车窗滑落，以及副驾驶车窗上倒映出的孟映潭的侧脸。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孟医生就给她以奇妙的印象。通晓人性，进退自如，却又有着飘忽的不真实感。
　　会相信竺心蕙的谎言是否正说明，在内心深处，她期待着孟映潭能和这个世界、和自己，产生某种确实的联系呢……
　　她翻了个身，蜷缩在后座的一角，睡着了，做了一个长长的、宁静的梦。
　　醒来时她看到有蝴蝶从窗外飞过，不知自己是否真的醒来，还是仍在梦中。
　　袁嘉翎盘腿坐在地毯上，下巴搁在比熊的脑袋上，一边出神地挠着它的下巴，一边望着窗外，哼着不成调的歌。
　　张怀昱推开门，把外卖放到桌上，脱掉鞋子。“你订的寿喜烧拿来了，趁热吃，还有个快递我放门口了。别让那只狗上地毯，它都没擦过脚。”
　　袁嘉翎把比熊的爪子抬起来闻了闻：“没问题，不臭。不要在小狗面前说这种话，它会伤心的！”
　　“它又听不懂……”
　　“比熊很聪明的。”袁嘉翎固执地说，“有些狗比人聪明。”
　　张怀昱敷衍地点点头。他对狗的审美停留在农村里看家护院的短毛土狗，实在难以欣赏这种浑身卷毛、老太太似的短嘴生物。但既然袁嘉翎喜欢，就让他养着吧，说不定对他的病有帮助。
　　袁嘉翎坐在他对面，跟小孩子似的吃饭心不在焉，还不停把寿喜烧里的牛肉夹给狗。
　　他忍不住开口：“你自己先吃饱了再喂狗。”
　　“我吃饱了。”袁嘉翎抚摸比熊的下巴。
　　“你连一碗米饭都没吃完，吃饱了？”
　　“米饭不好吃，没香味。”
　　袁嘉翎把饭盒一推，张怀昱端过来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好好的一盒饭，就这么扔掉实在可惜，他把饭放进冰箱里，准备明天做炒饭吃。
　　他吃完自己从公司食堂打包来的饭菜，回了几条工作消息，看袁嘉翎又把比熊抱到膝盖上玩，那黑鼻子在桌上拱来拱去，眼皮直跳。“你吃完了？给狗喂狗粮了没？”
　　“喂了，它不吃。”
　　“你刚给它喂过牛肉，它怎么会要吃狗粮。既然它吃了，你就出去遛它。”
　　袁嘉翎瘫倒在椅背上：“等会吧……”
　　“等会说不定雨又下起来。你要是嫌地上积水，就去地下室遛。”
　　那双闪亮、天真、偶尔显得有些神经质的眼睛歪在比熊的绒毛后，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我脸上怎么了？”
　　袁嘉翎清了清嗓子：“你说不定有快递没取……”
　　“我没有快递。”
　　“我刚刚发现有个快递到了……”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想不起买了什么的快递，我已经拿过来了，就放在门口。”
　　袁嘉翎沉默片刻，图穷匕见：“你去遛狗好吗。”
　　“你养的狗你自己遛。”
　　“我们都住这儿，这肯定是我们俩一起养的狗啊！”袁嘉翎把狗脸转向张怀昱，夹着嗓子期待地道：“让爸爸带你下去玩好不好~”
　　“我才不会生个毛球儿子。”张怀昱无奈地道，一副“养你一个儿子就够我操心了”的表情。
　　两人又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袁嘉翎以三百张黑胶收藏发誓自己今晚一定好好洗澡洗头刷牙洗脸十点上床睡觉，张怀昱带着狗出了门。
　　一人一狗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袁嘉翎蹲在门口，拿起快递。还挺轻的。他在脑袋里又搜索了一圈，实在记不得自己买了什么，能在这时候刚好寄到家里。不过，他的记忆力确实越来越差，从美容院回来时像是漂浮在云朵上一样，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也是他最善良的时候。
　　他徒手撕开快递盒，里面是一个华容道玩具，没有塑封，代表曹操和蜀将的木片哗啦啦掉落一地。
　　在木盒里，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请加油逃脱吧，这华容道正是你的身体，你的牢笼。
　　——A.S.
第172章172.天有明星
　　一辆通体漆黑的车停在天使心美容诊所，一个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走进门。前台连头也没抬起来，每天都有许多刚刚动完刀还在恢复期的人进诊所，这样的打扮并不算稀奇。
　　但当男人摘下帽子和墨镜，露出脸时，她立刻跑出前台。“袁先生这边请，还是306室，已经准备好了。”
　　袁嘉翎点点头，跟着她上了楼。
　　306室是所有房间里最像真正的手术室的一间，工作人员都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好像他们真的是医生和护士。老板说：“麻醉医生，注射丙泊酚。”
　　一个人走上来，把牛奶状的液体注射进他的静脉。细微的疼痛后，宁静的愉快逐渐漫上心头，袁嘉翎慢慢合拢眼睛，在睫毛间的缝隙里，他看见麻醉医生摘下口罩和防尘帽，露出根部漆黑的金发。
　　又是欧阳铮。在他死后的几个月里，他总是出现在袁嘉翎身边，有时是朴素的服务员，有时是擦肩而过的时尚女郎。这意味着欧阳铮的灵魂还未完全消散，速度远比一般人更慢。
　　他已经好几周没有看见欧阳铮了，他原以为欧阳铮已经彻底消失，就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灵魂流入冥河，化为一滴水。
　　袁嘉翎用微弱的声音说：“你……还会来……吗？”
　　欧阳铮摇摇头。“大概不会了，恭喜我吧。我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归宿，前往一个更好的地方。好好睡。”
　　袁嘉翎努力睁开眼，想要最后看他一眼，但注入血管的丙泊酚开始工作，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欧阳铮伸过手，要合上他的眼睛，仿佛让死人瞑目。
　　陷入无梦深眠前的最后一刻，袁嘉翎只感到一阵清凉的风。
　　王语穹敲响了宿舍的房门。张怀昱走出来，有点抱歉地冲她打了个招呼：“袁嘉翎不在。”
　　“不在？我上午不是刚跟他发过信息，让他等在宿舍里吗？”王语穹的神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又去搞他那个什么美容了？”
　　“嗯……是的。他说一刻也等不及了。”张怀昱看起来很难过，“我拦不住他。”
　　“没人能拦得住他啦，理解理解，你也别太自责。”王语穹走进房间，找了个没被衣服和稿纸覆盖的地方，“他搞他那个破美容搞上瘾了还，录音室也不泡，游戏也不打，他不会打着美容的幌子谈恋爱了吧？”
　　张怀昱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我觉得不像。恋爱了都会很高兴吧？他最近没什么高兴的时候，吃得也越来越少，脾气也很差。”
　　“他平常脾气也没好到哪去……”
　　张怀昱站直了身体，低头看向王语穹，一字一句地道：“袁嘉翎现在状态真的很差，比之前还要差。他不能结束病休。”
　　王语穹放下二郎腿，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也知道他不能结束病休，但是我真的顶不住了，我的顶头上司已经问了我三遍，袁嘉翎到底是生了什么病，为什么生了病还能到处乱跑，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病休重新在BEXT活动。我怎么回答？不好意思，袁嘉翎状态真的很差，但他不想看病不想吃药，整天就跑出去做美容，请继续批准他病休吧？”
　　“但是……袁嘉翎的爸爸，不是宝瓶座的高层领导吗？如果他出面，可以让袁嘉翎再病休一段时间的吧……”
　　王语穹头痛地叹了口气：“哥，不是这么回事。你想，如果袁嘉翎爸爸真的在高层有话语权，‘让袁嘉翎尽快恢复活动’的指令怎么会从高层传到我上司再传到我这里？他如果想行动，肯定就把袁嘉翎叫去他办公室，不需要通过我。任务到我手里，就证明了袁嘉翎爸爸在这件事上是没有话语权的。”
　　或者更糟，他根本不在意袁嘉翎的精神状态，只在乎袁嘉翎病休后BEXT断崖式下跌的关注度。
　　张怀昱若有所思了很久，轻声说：“所以，高层现在有变动？”
　　“如果真的有这种内部人事变动，你应该比我更有机会了解。丁姐走得不体面，我现在还能留在宝瓶座就是因为跟你还有袁嘉翎关系好，要是没这层关系，我也早就被开了。”
　　他轻声说：“丁扉她现在还好吗？”
　　“还行，之前找了份工作又辞了，现在帮孟医生干点数据整理的杂活。她的酒倒是喝得少了，估计是压力没那么大。”王语穹仰头看他，“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啊。”他茫然地笑。
　　王语穹从包里取出一盒安神花果茶放到桌上：“多吃饭，多睡觉，难受就喝点茶，别整天担心袁嘉翎了，那傻逼就是不会承情的，你做再多事他也不会感动。”
　　她走了，留张怀昱一个人站在桌子前，盯着花果茶的外包装。他的眼睛忽然强烈地刺痛，好像有一根针扎了进去，他捂着眼睛浑身发抖，拼命地眨着眼，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瞎了。
　　终于恢复过来时，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球上依旧残留着被压迫的奇怪感觉。他知道自己真的该休息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安稳睡满八小时是在什么时候，身体已经拉响了警钟。
　　铃声响起，他摸索着拿起手机，用没被泪水和压迫感模糊的那只眼睛看向屏幕。
　　只是一条垃圾短信，袁嘉翎上一次回复他还是在两天以前。
　　他叹了口气，很不抱希望地又发了一句“什么时候回宿舍，我有话跟你说”。
　　但回复立刻就来了。
　　袁嘉翎：狠快救回来
　　袁嘉翎：恨
　　袁嘉翎：很
　　打字这么乱，难道是出去喝酒了？可欧阳铮刚死、他状态最差的时候也没去泡吧喝酒，以前还很嫌弃迪厅里吵闹、音乐没品味。张怀昱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早就知道追问袁嘉翎在哪里是没有用的，唯有这点上他咬得很死。
　　张怀昱心事重重地躺到床上，在心里祈祷，希望醒来时能看到袁嘉翎的消息。
　　他确实看到了袁嘉翎的消息，但不是从私发的信息，而是从社会新闻里。
　　天使心美容院被匿名举报无证行医，并为多位娱乐明星提供非法麻醉注射，警察突击上门检查，客户跳窗逃跑，被记者抓拍到正脸。
　　这张照片被放在新闻的最开头，是从一楼的窗户拍的，男人披着绿色窗帘从楼顶一跃而下，他的面庞被闪光灯照得雪白而立体，望向镜头的眼睛反射着血红的光，仿佛被猎人的枪指住的野生动物。连那窗帘舒展开的模样也正好贯穿整张照片映衬出他的矫健身姿，一张足以拿普利策奖的神级抓拍。
　　关于照片的讨论，甚至比关于天使心美容院无证行医以及非法麻醉注射的更热烈。吃瓜路人惊呼这男的太帅了是谁，把照片捧为今年最佳生图，认为比最近某著名男星拍摄的女刊封面优异得多。袁嘉翎的黑粉拼命分析骨相、发际线、痣的位置，想要让人确信这就是袁嘉翎；袁嘉翎的粉丝也拼命分析静脉、蝴蝶骨、眼角形状，想要让人相信这不是袁嘉翎。
　　王语穹滑着手机，似笑非笑地道：“有一天居然能从袁嘉翎的粉丝嘴里听到‘袁嘉翎一直都比较胖，这张图片里的人这么瘦肯定不是袁嘉翎’，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麦子熟了四千回，袁妈松口第一回。”
　　张怀昱盯着保姆车窗外的警局，轻声说：“他病休之后就越来越瘦，虽然吃的东西很多，但一直不长肉。从那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他的状态不对……”
　　“你就算预料到了又能怎么样？你拦得住他去美容院吗？”
　　“如果丁扉在的话，我和她一起劝袁嘉翎，也许可以拦住。”张怀昱小声说。
　　“但她已经走了，被宝瓶座高层赶走了。”王语穹说，她的嘴角扯动，一瞬间像是在冷淡地笑。迎面而来车子的远光灯把她的脸一瞬间照得透白，张怀昱忽然意识到她也瘦了，在劳心劳力的工作中失去了脸颊上的婴儿肥，眉毛黛黑下颌线条坚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侧面却同丁扉一模一样。
　　张怀昱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不安让他的感性变得如此强烈。他收回目光，说：“丁扉很优秀。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公关专业人士。宝瓶座一直想要找到一个能代替她的人，或者两个人代替她一个，但都没有成功。”
　　“当然了。娱乐公司里都是人精，全部都想着怎么揣摩领导的意思，怎么平衡各方的利益，怎么让能够决定自己工资的人过得愉快，万一出事了如何全身而退……丁扉不把心思花在那些事情上，她有她的坚持，她坚持认为解决实际问题永远是第一位的，而只要依然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没有人能够开除她。现在马后炮地想，那是个错误的观念，而且是双输。但如果不那么思考，丁扉就不是丁扉了，她会变成另一个人，连带着我也是。”
　　“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当然。”王语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我最感谢丁扉的地方。从她第一次资助我开始，她从来没有说过挑剔我的话。她就像是对待大人一样和我交谈，清晰地分开那些我能够改变的事情和我不能改变的事情。”
　　“是这样啊。”张怀昱低下头，看着自己粘上些许泥的运动鞋，“我和你刚好相反。我好像没有喜欢过自己，特别是那些我无法改变的地方。”
　　“真的？连你的身高也是？”
　　“是。”
　　车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工作人员带着一个穿着黑色长羽绒服，兜帽盖在头上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进了车，拉他坐下。
　　车子启动，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眼下漆黑的脸。这张脸在强光和镜头下英俊如天神下凡，在现实里看来却干瘪如骷髅。
　　“袁嘉翎。”王语穹喊道。
　　没有回应。
　　张怀昱弯着腰挪到他旁边，把他羽绒服的袖子拉起来，露出手臂上的针孔和没有完全褪去的乌青。
　　“……你在美容院里打了什么？”
　　袁嘉翎动了动手腕，似乎想要让他松手，但逃脱的尝试是徒劳的。“手术要先打麻醉针。”
　　“你这样说未免太春秋笔法了。”王语穹说，“美容院的院长已经交代了，你没有在美容院做过手术，而是以手术为名注射了丙泊酚，俗称牛奶针。这种麻醉药物和毒品之间的区别比听起来要小得多，因此被严格管控，即便是手术中也限量使用。你在一个半月里进行了八次以上的丙泊酚注射，如果每一次都是做手术的话，你的脸现在应该肿得像猪头才对。但你的脸还好好的呢，还出了张神图。”
　　袁嘉翎看着脚边的地毯。“你知道的还真多，这些情况就算是真的，按理说也只有警察才能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信誓旦旦？”
　　“因为孟医生在警察局是挂名顾问啊，负责审问的警察都是我亲爱的叔叔阿姨们。”王语穹皮笑肉不笑地道，起身把手撑在袁嘉翎的座位两边，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倒是你，听到过量注射麻醉剂的指控，第一反应是问我怎么知道的消息。这是承认了的意思吗？”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每次接受麻醉都是正规的，可能次数稍微多了些，最多也只是被罚款的程度。”
　　袁嘉翎很久没剪头发了，略长的黑发搭在眼前，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张怀昱伸出手把他的鬓发别到耳朵后。为了躲他的手，王语穹直起身子，身体却依然前倾，压迫性不改。
　　“警察办案必须严谨，不可能单凭这些讯息就为你定罪。但是稍微有些脑子的人听完这些事，心里都很清楚，你究竟在做什么。你从美容院楼上跳下来的照片已经被传播得全网都是，白石还有其他四家娱乐公司在新闻业娱乐圈的人脉已经全都联合起来，要让公众把你的行为定性为吸毒，让你身败名裂，偶像生涯就此终止。”
　　“那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再当偶像了。只是要发歌的话，我当P主在网上发也一样。”袁嘉翎停顿了片刻，“但是宝瓶座呢？他们不是急着要让我重新归队活动吗，这时候一点行动都没有？”
　　“你以为我为什么大半夜地乘车过来？我就是代表宝瓶座来接你的。如果你说公关挽回你风评的话，首先，这个公司里唯一一个懂公关的人叫丁扉，她已经被开除了。其次，你的名誉已经不是公关能挽回的事情了，现在宝瓶座就算公关也是把你和公司切割。最后，宝瓶座的高层有变动的事都传到我这种底层小员工耳朵里了，你肯定比我清楚得多。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回家问你爸爸。”
　　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地下车库。王语穹跳下车，回头道：“不要再抱无谓的希望了，从今天开始，抛弃幻想，准备战斗。我会给你申请专业的身体评估，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碰毒品和麻醉剂，什么都不要碰。听清楚了吗？”
　　袁嘉翎盯着虚空中的某点，一言不发。她仿佛早有预料似的哼了一声，扭头快步离开，把地面踏得嗒嗒作响。
　　张怀昱没有下车。他依然坐在车上，和袁嘉翎并排，安静地闭着眼睛养神。
　　司机在车外面抽完了一包烟，张怀昱快要真的睡着时，袁嘉翎终于开口了。
　　“你也是宝瓶座派来接我的吗？“
　　“不是。宝瓶座不希望我过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为什么？你在这里又没意义。”
　　“我想早点确认你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张怀昱的腿麻了，站起来想舒展一下，袁嘉翎的目光跟着往上，他顺势靠在座椅上，摸过一边冷藏柜里的碳酸饮料打开。
　　“我没事啊，好得很。”
　　张怀昱猛地转过头，声音变得急切。“那你为什么去打麻醉针？全麻很危险很危险，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知道吗？”
　　“不会的，没那么严重。”袁嘉翎把玻璃瓶口按到嘴边，带着白汽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弄脏他的衣服，他浑然不觉。
　　“我只是想睡觉而已。想不做噩梦也不惊醒地，好好睡一觉。“
第173章173.童子
　　又是一个加班之夜，在袁嘉翎非法注射丙泊酚的新闻被曝出后，整个宝瓶座就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的忙碌中。袁嘉翎的精神不稳定和艺术家脾气就像是一只漫步在宝瓶座大楼里的犀牛，所有人都知道它有一天会彻底发狂，撞碎玻璃、桌子和收藏室里的限量版专辑，但把它驱赶出去太过昂贵，于是所有人都假装它并不存在，继续在它的脚边开会、吃午餐、偷看工资单。
　　现在这只犀牛彻底发狂了。
　　王语穹觉得除了“彻底发狂”，没有更好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袁嘉翎现在的状态。他原本虽然也暴躁易怒，但起码还会呵护一下自己的嗓子，张怀昱告诉她袁嘉翎录了个17分钟的大吼大叫音频上传到微博之后，她就知道这次不同以往，不能再轻描淡写地总结为一时任性。
　　现在袁嘉翎的微博号在她手里，私信箱里塞满了粉丝黑子正义路人的爱和恨，最终变成宝瓶座财报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绿色数字。
　　王语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能熬夜。
　　寝室楼里四下无人，她张开双腿坐在地上，动了动快坐成一摊烂肉的屁股。她膝盖上的游戏本嗡嗡作响，烫得她大腿发红，正好和冰凉的地面中和。袁嘉翎和张怀昱关系紧密还是有好处的，就比如她现在可以借口确认袁嘉翎的状态坐在他们房间门口摸鱼玩MMO偶尔打个盹，而她的同事们就得在一片白光的办公室里面昼夜颠倒。
　　滴滴，好友给她发了个私信。“牢鲨，我记得你是猫儿现生朋友吧，猫儿真退坑了？”
　　她回复：“是，被三次元gank了，估计短时间不会回坑了。他退队的赔偿应该都给了吧？反正他账户上值点钱的东西都掏空了，我还借了他一点，再不够只能去RMT了。（RMT:Real Money Trade,在MMO中代指用现实金钱购买其他玩家的游戏物品或游戏内服务。）
　　“好吧好吧，祝三次顺利。”好友发了个大哭表情，“柔情猫娘就这么没了……”
　　神他妈柔情猫娘。王语穹想起袁嘉翎捏的那个泳装猫女法师，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难过。她的游戏角色是个浑身黑铠甲不露脸的罐头大剑男，以前他们一起玩游戏时经常替对方发语音逗队友玩。但袁嘉翎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病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游。
　　房间里传来叫喊声以及东西掉落的声音。她把游戏本放到一边，敲了敲门，喊道：“怎么了？没事吧？”
　　张怀昱的声音有点闷闷的：“没事——没事。”
　　“你是要我去死吗？我问你，你是要害死我吗？”袁嘉翎的声音尖利，她第一次听到他带着些许不标准的方言口音说话。
　　“真的没事吗？我进来好吗，我也可以帮你……”
　　“没关系，没关系，他从厕所里出来了，他马上就会去睡觉的。”
　　袁嘉翎终于睡着了。张怀昱锁了门，带着大小姐出来遛弯，王语穹端着两杯美式走在旁边。
　　张怀昱说：“我记得你不爱喝美式。”
　　王语穹说：“特殊时期特殊选择嘛，你也得提提神，来，干杯。”
　　他们碰了碰杯，走过黑暗的街道，今天是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王语穹想着，该怎么不伤害任何人感情地探问出刚才在寝室里发生了什么。她没有想到，张怀昱自己先开口了。
　　“袁嘉翎现在已经不对了，完全不对了。他总是说自己的脸很痛，整个头都痛，像是被人割开又重新缝合起来一样，鼻子也不通气，要把自己憋死。我带他去医院检查过，他的脸上没有做过一点手术的痕迹，唯一受的伤就是之前从三楼跳下来脚崴了。但他坚持说自己很痛很痛，痛得睡不着，我给他带他以前爱吃的外卖，他说都是因为我给他带了有鱼和葱的食物，他吃了就头痛；我给他带食堂里的饭，他又说不想吃，结果最后又说因为没吃饭饿了头痛。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好一点。”
　　“所以，不清楚头痛是什么原因？”
　　“什么检查都已经做过了，真的，什么检查都做过了。医生最后说应该是心理问题。感觉就像是……他需要开始头痛的时候就会头痛。他不高兴的时候，被要求去医院的时候，尝试做认知恢复训练的时候……”
　　王语穹心说，这听起来太像是在装病了，没人能接受因为不明原因、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疼痛被随便指责。
　　“我会回去问问孟医生这是什么情况。”她又灌了口咖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里激烈地跳动，“你最近真的太辛苦了，找个护工或者保姆帮忙吧。他爸妈也没来看过他？”
　　张怀昱苦笑着摇头：“我问过要不要联系他爸妈，结果一提这事他头就痛，我也不敢提了。护工我也请过，但没过几天就都走了，他要求很多，一般人受不了。就算有护工在，他也一定要我在旁边才睡觉，最好我能二十四小时都在他身边。”
　　一边被骂一边照顾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精神病人，即便是亲爸妈来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了。王语穹这么想着，心情不由自主地有些沉重。她抬起脑袋看向昏暗光线中张怀昱的脸，认真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张怀昱平淡地说。
　　“真的吗？我觉得你很累。”
　　“真的还好，都习惯了。本来人生了病性格就会变，也不是他们自己想变成这样的，没必要较真。”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但是付出却见不到回报，也没有人会感激你……这种事做着是最累的吧。”
　　“但你没有选择。”张怀昱轻轻摇晃着装满美式的杯子，“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我爹娘都有残疾证。我娘生下来腿就是软的，坐在滑板上用手走路。我爹的手指是黏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他没有拇指，看起来就像龙虾一样。邻居给他打了一个套子在锄头上套住手，他才能干农活。”
　　他伸出手，把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合在一起，拇指扣在手心，展示给王语穹看。
　　王语穹问：“他们都是残疾人？那也无法照顾对方吧，为什么会结婚……”
　　“就是因为都是残疾人，家里条件也不好，所以只能和残疾人结婚。以前农村也不知道要产检，生出来活着就养，死了就扔掉，村里人也不会觉得是条件太差养的不好，家里没钱，有病的孩子就是拖累，就像我爹娘一样。健康的孩子，不用养的孩子，才有用处，可以留下来。如果先去医院检查，医生肯定是不建议他们生孩子的，两边基因都有问题，合在一起问题更大。他们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没有手，第二个脑袋是瘪的，一出来就被接生婆扔掉了，看都不用看。”
　　“但是你……”王语穹觉得自己想说的话也许对他不太尊重，闭上了嘴。
　　张怀昱平静地说：“是啊，我运气很好，不仅没有显示出任何基因病的迹象，而且很健壮。我爹娘特地请算命师傅来给我算了个好名字，要保我的命。四岁我就能踩着板凳烧火做饭了，过节时我爹就不用巴望着我姑夫来给家里烧菜。我娘生二弟三弟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帮忙烧水洗毛巾，他们的手都和我爹一样，黏在一起，三弟的情况比我爹还严重，他的右手整个就是一团肉。有点恶心，我不该讲的。”
　　“没事。”王语穹说。她知道张怀昱已经到了极限，现在他需要一个出口。实际上，她很惊讶他直到这时候才忍不住要倾诉。
【\微博:-PiiP整\_/理\】
　　“我爹娘都是好人，很勤快，周围的亲戚也照拂我们。村长给我娘牵线找了厂子，让我娘在家里糊纸盒子，一个两分钱，多少补贴点家用。但我二弟三弟还小，经常生坏毛病，家里也没有多的钱带他们去外面看病，只能在卫生院里打两针，还要赊账。我小学上到一半就不上了，家里四口人要吃饭，我娘眼睛坏了糊不了纸盒子，家里田的收成又坏。后面我就帮人扛大包，车子进不来骡也上不来的险山，我从山脚下一直扛到山上，一天的饭钱就有了。”
　　“但是……你爸妈为什么还要继续生呢？有你一个健康的孩子不就够了吗，再生孩子，万一是残疾的，不是负担更大了么。”
　　张怀昱捏着空掉的咖啡纸杯。“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山里跟城里不一样，小孩子发个烧、跌沟里就死了，多生几个备着。我爹娘又生了老四，身体是好的，就是睡不好，半夜老是惊醒要哭，我就把他抱到外面去哄。刚出生的孩子很软，抱他的时候我的心总拎着，怕一松手，他就跟豆腐一样碎到地上，捡不起来了。”
　　夜空明明黑暗无光，他的眼睛却闪烁着。“也不是说我不喜欢老二老三……但他们生的时候我还小，没什么感觉。老四是我十岁的时候出生的，我从一丁点大的小毛孩，一直带到会走路、会说话。以后这家是要靠我和他撑起来的，但我又不想他和我小时候一样苦，还没灶台高就要给全家人做饭，总想着要他好好读书，将来做体面的工作。他很聪明，三岁就会读黄历上的字了，以后肯定成绩好。
　　“我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体育队教练来山里找苗子。他本来是要去县中的，途中经过了我们村的山，我给他扛包扛过山头，他看中了我，说我身体稳，心也稳，是个好苗子，要我跟他去城里练体操。我本来不想去的，我走了家里都没个劳动力。我娘说我得去，城里的体育队上午训练下午学文化课，我能混个学历出来，不至于小学毕业证都没，出去让人笑话。队里包吃住，还能领补贴，攒点钱，指不定能让老四去县里读初中。我想也是这么个理，就去了。
　　“教练说体操队专门收山里孩子，城里孩子受不住苦，家里拿出钱也要转别的项目，他们的心血就白费了。我不觉得苦，体操队里能吃到饱，一人有一张床，还不用自己去打水，水龙头一开就能洗衣服。我从县队到市队，一直到了省队，最好的成绩是省青赛男子自由体操第三名。”
　　“你拿过省青赛季军？那很厉害啊。”王语穹有点惊讶，“我居然都不知道，公司也没给你营销一下。”
　　“没什么厉害的，我没有天赋。你如果去省级国家级的比赛里，看过那些真正有天赋的人，你也会这么觉得。”他一点一点地摘掉自己衣服上的毛球，把最细最小的呲毛拔下来丢掉。“而且那之后我就开始窜高了。教练很后悔，说他看走眼了，他原本以为我的身高会停在一米六……估计我以前老是扛大包，压得长不高。到体操队里，每天蹦蹦跳跳，吃得又多，就跟竹子一样窜起来。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每天顶重物，不吃饭，还买了贩子的药……都没用，一年里我长了十二公分，体重也控制不住，本来已经出来的三周转又没了。我真是难受死了，为什么我会长这么高？明明我爸妈都不高，教练也是因为这个才把我招进来。要是有办法把我的腿截短该多好？”
　　王语穹又便利店里从买了杯抹茶递给他。“你那时没想到吧，偶像行业里完全不是这样，一米八以下的男人得垫鞋垫撑场面。别讨厌自己啦，谁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现在还是没习惯，总觉得一米七以下才是最好的身高。”
　　“意思是你羡慕袁嘉翎的身高咯？他也跳不了三周转啊。”
　　张怀昱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很聪明，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好，如果从小练体操，应该也能出三周转。但他的选择很多，不会去学体操的，体操就是个穷项目，不赚钱也不花钱，不是这种项目，也不会把我招进去。”
　　“也是今天这样春夏之交的天气，教练找我到他办公室里。我以为他要把我开除了，想着被褥洗好还没晒出去，天气那么好，不晒被子可惜了。
　　“他说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你的弟弟出事了，让你赶快回家。
　　“我坐火车连夜赶回村里，从山脚一直往上爬。行李太重了，我把所有东西都扔掉，只抱着给老二老三的玩具和给老四的书，想着谁生病了都有礼物安慰。
　　“老四死了，淹死在山沟的河里。大概是天气热起来了，他下河去游泳，不知道河水多急，就被冲走，头碰在石头上，死了。
　　“警察领我们去认尸，我妈站不起来，要我把她抱起来。淹死的人不好看，我怕她伤心，本来是不想让她看的，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她看了一会，说，阿玉，这也是命。我没脚，你爹没手，只有你是个全乎人，命里都写好了。
　　“她又说：要是给老四也算个命，取个好名字就好了。
　　“她很平静的样子，好像一下就接受了，于是我也一副很平静的样子。小孩死掉在山里是常事，她肚子里出来六个孩子，原本死了两个，现在死了三个，就这么回事。接生婆说老四漂亮聪明，是童子命，经历了凡俗菩萨把他收走，才折在十岁前。村里人都安慰娘这很正常，好像只有我为她难过，生出老四的那天是她最高兴的一天，我抱一下都不舍得。”
　　冷风吹得王语穹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说：“她生你的那天肯定也很高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张怀昱无言地点点头。王语穹忽然觉得，他并不是想说母亲爱这个孩子，而是想说自己爱这个孩子，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办完白事，我回到城里，教练很委婉地劝我退役，用自己的钱给我添了笔补助金。我白天在城里游荡，晚上住青旅。我是家里唯一健全的人了，我得赚钱，给老四买块墓地。那正是骆起最红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放着他的《另一个太阳》，我应聘去宝瓶座当杂工，搬专辑、洗窗户、擦厕所，什么都干。有个男孩，总是坐在音乐教室的窗户旁听歌写东西，我怕他掉下去，看到就劝他下来好好坐着，别掉下去了。他肯定很烦我，但也没骂过我，就瞪我一眼，然后跳下来，哼自己写的歌。我问他工作日为什么不上学，他反问我为什么不上学，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把自己的事全都告诉他。”
　　王语穹问：“像今天你对我说一样？”
　　“比今天还要长得多，那时我满肚子都是话，现在已经烂掉了一大半。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听得很认真，每一句话好像都听到了心里。听完，他对我说：‘你体操那么厉害，跳舞肯定也好。我让公司签了你，以后我当制作人，你就当舞蹈老师，我们一起造一个比骆起还红的明星。’
　　“怎么可能有明星比骆起还红呢。但他就是这么说出来了，好像知道自己是天才一样。我看着他想，他如果自己出道，也会和骆起一样红的，长得帅，写的歌也好听。可是他为什么总是坐窗户旁边，爸妈不管他吗？他也是童子命吗？他是怎么长到今天的呢？
　　“我说，好。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袁嘉翎。
　　“我第一遍听成了袁家岭，心想这名字也太随便了，肯定没让算命师傅算过。万一菩萨又改变主意，把他收走，怎么办？
　　“我想保护他。”
　　咖啡已经凉了，握在手里只有些许余温。王语穹小声嘀咕：“干嘛讲这么煽情啦，搞得我好想哭。”
　　“都是我的心里话，我也不会讲故事。”
　　“我知道。”王语穹抬头看向他，“经历过这么多，你觉得幸福吗？”
　　张怀昱毫不犹豫地说：“幸福啊。”
　　“真的吗？我很心软的，你说自己不幸福跟我卖卖惨，我说不定会开后门把你改成专辑单链销量第一哦。”
　　“真的。”张怀昱被逗笑了，“别人可能觉得我过得很可怜，但其实我没什么痛苦的回忆，全都忘掉了，记得的都是开心的事。就是因为条件不太好，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帮助我，所以我会感觉到很多很多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回想起曾经帮助过我的人，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老家的邻居亲戚，体操教练，袁嘉翎，丁扉，孟医生，还有你，还有很多人，帮过我的人数也数不清。特别是袁嘉翎，他不仅介绍我成为了练习生，还带老五去做了手术，她本来手也有点畸形，现在已经和正常的小朋友一样了，在上幼儿园。”
　　他温和地望着她，眼角下垂，像一只稳重的、耐心的大型犬，天生可以导盲、带小孩和抚慰人心。
　　“所以，我其实觉得自己很幸运。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王语穹若有所感地点点头。“因为和家庭美满幸福的人不一样，我们都没有理所当然可以得到的遗产，所有帮助我们长大成人的馈赠，都是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嗯，我明白，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很多好人，这个世界还是很棒的。如果它有一天毁灭的话……”
　　“不要杞人忧天。”
　　“本来就有可能了，之前那场红雨！”
　　张怀昱露出抚慰犬看到抑郁症主人一般的关心神情。“红雨？没有那种雨哦。你是不是太累了，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怎么会？就算之前他依然被帷幕遮蔽在外，但降神仪式已经进入决赛圈，他为什么还能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王语穹不自觉地捏紧了纸杯。“网上有流出来红雨的现场视频。袁嘉翎没有给你看过吗？”
　　张怀昱的神情放松，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丝毫怀疑。
　　“那个啊，我看到过，也去问过袁嘉翎。他说都是假的，让我不要信。毕竟这方面他懂得比我多，我就不想了。”
　　大小姐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排清膀胱，用后脚踢踢泥地。寂静的夜中，王语穹忽然觉得这个初夏如此冰冷。
　　降神仪式已经接近尾声，袁嘉翎依然向张怀昱刻意隐瞒着超自然的存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174章 174.昱言嘉的言
　　张怀昱终究还是撑不住了——一半是因为他在之前四十八个小时里只睡了三个小时，一半是因为他一想到袁嘉翎还没吃饭、自己要给他准备一餐完全不会诱发头痛的事物，自己也会头痛起来。在三次熟练的推拉来回后，王语穹成功把张怀昱塞进了快捷酒店的套房里，自己买了份烧鸭配米饭，带着大小姐回到宝瓶座宿舍。
　　她对应付袁嘉翎信心满满。毕竟，她可不像张怀昱那样对袁嘉翎心怀家长般的慈爱。
　　王语穹拉开门，里面亮着一盏小小的灯，袁嘉翎没有睡在自己的上铺而是睡在张怀昱的下铺，身体靠里面，一动不动。她蹑手蹑脚地把大小姐的狗绳解开放到一边，把晚饭放到一旁的桌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袁嘉翎的后背。
　　他忽然转过身一拳打过来，被王语穹用掌接住，接着又是几拳。他一言不发地推搡着王语穹，肩膀拼命地晃动着，与其说是要击败入侵的外敌，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大小姐也噔噔噔跑过来对王语穹大叫，咬着她的袜子。
　　“袁嘉翎你给我住手。”
　　他不语，继续出拳。论力气他已经比以往弱了很多，跟王语穹也只能堪堪打成平手，但还有一只狗在忠心护主啃她的袜子，让王语穹浑身刺挠。
　　“你那只破狗在咬我脚腕！让它停下来，否则我就要踹它了！”
　　又是一拳出去，袁嘉翎没刹住车，整个人向前歪去，顺滑地趴在了地上。他维持着半个身子趴在地上的动作，伸出手把大小姐拉过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好狗狗。”
　　“好狗个鬼！这狗咬人！”王语穹坐到桌边擦着脚腕，还好没咬破皮，就留下一些小小的红印子。
　　“护主的肯定是好狗。”
　　“喂哪里护主了，明明是你先攻击我的！”
　　“那也是你先戳我背的，张怀昱从来不干这种事，我以为是陌生人混进来了。”袁嘉翎直起身子坐回床上，从床上一步跨到椅子上，这样他就不用穿鞋子下地。“张怀昱呢？”
　　王语穹没好气地说：“被你折磨得跑路回老家了，从今天开始我来管你。我没他那么温柔，你皮可得绷紧点。”
　　袁嘉翎从上眼皮后看了她一眼，伸手打开手机通讯录拨了张怀昱的电话。王语穹把电话一把拍住：“好了我开玩笑的，张怀昱只是太累了在外面休息一晚上，让他睡个安生觉吧，我真怕他哪天猝死了你彻底变成一条无绳疯狗。”
　　“他要休息多久？”
　　“肯定是一晚上啊。”王语穹气笑了，“你能有点人性吗，张怀昱的黑眼圈快比他眼睛还大了。你有事就叫我，合理需求尽量给你满足。”
　　“那我今天晚上怎么办？你又不能跟我睡一起。”
　　王语穹从未如此遗憾过现实中没有表情包，她记得她微信里有个能够恰如其分表达她此刻的无语和绝望的表情包，可惜无法投屏出来盖在袁嘉翎的晚上。
　　“你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需要人陪着你睡觉。”
　　袁嘉翎小声说：“我睡不好，老是半夜醒过来，旁边没人就很怕，头就会痛。”
　　他垂着脑袋，肩膀向内扣着，看着比平时更小。王语穹刚要动恻隐之心，想起之前他大骂张怀昱要自己去死，立刻又失去了同情他的兴趣。“我记得仓库里有BEXT的周边等身抱枕，我去给你找个张怀昱的来，放床上，半夜惊醒了就看一看。行了，先吃饭吧，你饿了不也会头痛。”
　　她把烧鸭推到袁嘉翎面前，他只隔着盒子看了一眼就皱起眉：“有葱。我吃葱也会头痛。”
　　“那就挑掉。”
　　他低头看着桌子，显然很不愿意进行这样一个大工程。“张怀昱知道我不喜欢吃葱。”
　　王语穹抬头看天花板，努力把打人的欲望转化为面部痉挛，拳头握了又松。“那就只能让张怀昱滚回来全天候伺候你了，直到你发疯死掉或着张怀昱过劳死。我肯定没意见，我乐得轻松，只要你们留下的烂摊子别让我收拾就行。”
　　“你不想我联系张怀昱。你觉得他比我重要。”
　　这纯粹是废话，袁嘉翎和张怀昱两人只能活一个的话王语穹肯定选张怀昱，没了袁嘉翎的张怀昱也就是伤心，没了张怀昱的袁嘉翎会造出什么样的惊天大孽她连想都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要痛起来了。
　　王语穹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来自张怀昱的电话。
　　“喂？怎么了？”
　　“你回寝室见到袁嘉翎了吧。他怎么样，晚饭吃了吗，头还痛不痛？”
　　王语穹恨不得仰天长啸。老张啊老张，不是姐们不帮你，实在是你太白给了，不在宾馆里好好补觉，又来关注罪魁祸首的精神状态，活该你过劳！
　　“还没吃。”
　　“麻烦你盯着他，尽量多吃点正餐。看看他床头有没有药或者绳子什么的，有的话等他睡着了偷偷收掉，我怕他太难受了，脑袋一热就……”
　　她猛地抬头，袁嘉翎正直直地盯着她，一次性竹筷子握在手里，对准眼睛又落下。
　　“我绝对不会自杀的。”他以出奇平和、坚定而冷酷的语调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绝对是有人杀的我。因为别人对我有所期待，我又无法达到那份期待。”
　　王语穹呆住了，张怀昱也显然没想到袁嘉翎就在她旁边。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是希望不要给你太大压力吗？我们都在努力……”
　　“我不知道。如果有人期待我我会很痛苦，但没人期待我我又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反正横竖都不舒服。啊，不想了，你们就当我是个讨人厌的神经病就行了。”
　　他扭头看着窗外，下颌角消瘦分明，侧脸紧实，滥用药物似乎没有搞垮他，反而让他更加英俊。这念头冒出的瞬间王语穹就把它远远抛掉，袁嘉翎不是尊雕塑，他是个人，从身上活生生削下去许多肉才变成这样，不应当观赏留下的肉，如同观赏尸体。
　　她慢慢伸出手，像是要抚摸警觉的野生动物似的，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想你的，张怀昱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袁嘉翎别扭地瞟了她一眼，收回手臂抱在胸前：“知道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的。”
　　电话那头的张怀昱依然谆谆地道：“早点睡啊，怕黑就开着小夜灯，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又“嗯”了一声，电话挂了。
　　王语穹把手机扣到一边，叹气：“张怀昱是真关心你，眼袋都快掉到嘴角了还让你有事给他打电话。”她忽然想起袁嘉翎以前跟自己说的话，随口道，“为了你队长的身心健康，你还是去那个什么宇宙尽头的医院算了。”
　　“……我去不了的。我已经开不了车了。”
　　袁嘉翎伸出手掌，他的手指已经有些无法展平，不自觉地颤抖着。
　　王语穹在心里说，我可以载你去啊，我也会开车。
　　但她只是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讲出来。
　　“说完啦。总而言之我见到的就是这么回事。袁嘉翎状态很糟糕总是在头痛，张怀昱一直在照顾他。病也看过好几次了，找不到原因。”
　　王语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趴在孟映潭家的布艺沙发上，自由自在地伸展身体。要不是工作忙碌，她真想也住进孟映潭家里，给她扫地做饭换食宿，孟映潭的家挤满瓶瓶罐罐各种草药书籍，完全是她想象中一个魔女该有的家。
　　丁扉站在一旁把笔记本电脑打得噼里啪啦响：“袁嘉翎他这不就是……”她瞥了孟映潭一眼，“算了，不说了，说完又有人要批评我。”
　　孟映潭坐在板凳上修剪草药，闻言抬起头。“我可没批评啊，你不要骗廷杖。袁嘉翎这个情况不少见，神经痛是很常见的后遗症之一，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吃普瑞巴宁，按时休息饮食作息规律，最重要的还是调节心态。既然都已经休息了，那就继续休息下去嘛。”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总觉得宝瓶座好像并没有那么想让袁嘉翎休息，明明他的状态已经很糟糕而且有前科，如果再加压，他再爆出什么不当发言，已经可以被封杀了。”王语穹若有所思地道，“孟医生，你之前说过，‘受礼之人所受的崇拜就是力量’。在BEXT里袁嘉翎的粉丝最多、粘性最高，他身上的辐射又那么强。他的对手会不会因为没办法和他正面抗衡，所以给他使绊子让他出现舆情危机，希望能借此让他的粉丝脱粉，削弱他的力量？”
　　孟映潭沉吟片刻：“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不要说力量削弱的可能了，我现在连袁嘉翎的祭司也没有确定。柳北芙带来的红雨一直让整个涉江的辐射都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没有基准值，就无法测算辐射，也无法使用辐射强度找到他祭司所在的地点。”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孟映潭沏了茶端给王语穹，黑色茶叶漂浮在暗红色的水上，一股奇妙的芳香扑面而来。“这是安神茶，你最近太辛苦了，喝点茶放松一下。而且，用喝完的茶叶占卜是魔女们的传统游戏。”
　　她也端了一杯茶给丁扉，丁扉喝了口觉得太烫，又加了些凉水，把满杯的茶一口喝光。她眯着眼看杯底的茶叶：“这算个什么？黑漆漆的。”
　　孟映潭把茶杯端过来看了眼：“像是座山。”她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面不改色地把滚烫茶水倒进嘴里，晃了晃杯底：“唔，一座老庙，不知会见到高僧还是秃驴。”
　　王语穹看她们都喝完了，不免有些心焦，呼呼地吹着茶杯，半灌半吮地把茶液吸进嘴里，终于喝光了茶水。她兴高采烈地把杯底朝向孟映潭：“孟医生，我的茶杯里是什么？”
　　她研究片刻，摇摇头。
　　王语穹自己往杯里看去，茶叶竟紧密地平铺在杯底，没有一丝空隙，像是有谁无聊地恶作剧，把茶叶用镊子摆成了这样。
　　“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没有预言能力吗？连丁扉都有！”
　　“什么叫连我都有。”丁扉手插裤兜俯下身来看她的茶杯，“要说魔法，你这才是最像被魔法影响的。喝完的茶叶出现什么形状都很正常，只有规律得像是人为的最不正常，熵太低了。”
　　“熵是什么？”
　　“不竭尽全力就无法减少的东西，就像你的花呗账单一样。”
　　王语穹作中弹状倒在沙发上：“太伤人了。”
　　“还有更伤人的，你的手机分期还完了没？”
　　“没有……”
　　“那怎么又买了新手机？”
　　“因为我前一个手机丢了……”王语穹的脸皱成了发面失败的包子，“不要再提醒我这件事了！我连打车的钱都没了，今天是坐十二站公交车摇到孟医生家来的！”
　　她扭身瞄向丁扉的电脑屏幕，瞥见一个熟悉的红白界面。“A○3？你看这个干嘛？”
　　“执行你孟姐姐的任务，从能够理解袁嘉翎、同时有一定社区号召力的粉丝KOL里筛选出可能是他祭司的人。他粉丝里搞音乐的不多，很快就排除完了，现在在排除写作方面的。”
　　王语穹像雪貂一样直起上半身抻长了脖子：“让我看看——‘Language:中文-普通话 國語 Fandom:BEXT(Bands) Relationships:Jake Zhang/Zephyr Yuan(BEXT) Categories:M/M’。妈呀，丁扉你在看什么同人文，反正肯定不是我陪你从籍籍无名走到人尽皆知世界第一初恋世界第一竹马大攻小受两小无猜贤夫娇妻双向奔赴，正主唯一认证能磕One＆Only每年互送礼物无数次直播冷傲退毒唯无数次旁若无人的Skinship，让梦女痛、公嬷恨、唯粉扎小人、卖得下流淫贱卖得让人恶心把全世界都当做大床房的肉麻公婆，烂人真心、圣人私心、凡人诚心，男孩看了变女给给女孩看了变男拉拉生育率降低的元凶推动中国同性恋婚姻合法化事业发展助力西方白左LGBT文化入侵中华大地的境内势力，产出倍杀对家、十倍杀逆家的原教旨主义美帝cp，我们昱言嘉吧！”
　　丁扉说：“你的话好多。”
　　孟映潭说：“你是不是确实喜欢昱言嘉？”
　　“绝无可能！”王语穹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只是在搞抽象，请明鉴！”
　　“你最近基本都在他们身边……”
　　“我只是心善，怕他们俩死在宿舍里。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你如果真的喜欢也不用害羞，其实已经有预兆了。”
　　“什么预兆，我怎么不知道？”
　　孟映潭一本正经地回答：“王语穹，昱言嘉的言也可以是语言的言。”
　　王语穹捂住耳朵“听到这句话，我在五角论坛反串造的所有孽一笔勾销。”
第175章 175.“九号房间”
　　三人面面相觑。
　　王语穹说：“所以到底要不要我帮你们，不要我就玩杀戮尖塔去了。”
　　“去玩吧，有事我再叫你。”
　　“你既然这么了解就提点意见。”
　　孟映潭丁扉二人同时道。孟映潭有些意外地看着丁扉：“你居然会主动拜托别人帮忙完成你的工作？”
　　“你本来就不应该让我干这种工作，粉丝社群之类的事就该问王语穹。”
　　“但她太忙了。”
　　丁扉说：“我知道，但我已经连着看了九篇袁嘉翎被强奸的文章了！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看这个吗？我落伍了？”
　　王语穹大笑：“连着九篇强奸剧情？你的搜索肯定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误入了某个高产但癖好特殊的粉丝主页。张怀昱强奸袁嘉翎？反过来还差不多。”
　　“不，不是张怀昱——是其他人强奸袁嘉翎，他刚好不在现场，或者在旁边被捆着。”
　　“哇塞还有牛头人看。”王语穹走到丁扉后面，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握住鼠标移动着，“果然是搜索出问题了……你为什么要把mob加入词条里？”
　　“我不知道啊，我以为这是个缩写，Mystery of Billionaires（亿万富翁的奇迹）之类的。”
　　王语穹把mob词条取消掉，搜索结果一下从五百多篇暴涨到九千篇。丁扉黑着脸：“这我肯定看不完，我看了没几篇就觉得恶心坏了！”
　　“你看的那几篇本来就是最过激的，剩下的大多数只是这俩人卿卿我我互诉衷肠宠来宠去并且在宾馆在宿舍在温泉在车上打炮。”
　　“我都不想看。”
　　“那我给你们提供一个建议，一个只有我这种社群拱火者、粉丝大战视奸者、以及五角论坛深度玩家，才知道的同人文。我不能保证这个作者一定是袁嘉翎的祭司，但我能保证，她绝对跟袁嘉翎有精神共鸣。”
　　孟映潭说：“那你搜索一下，我们看看吧。”
　　丁扉谨慎地问：“有少儿不宜观看剧情吗？”
　　“嗯……有需要预警的剧情，但跟性无关。原文已经删掉了，但网页时光机应该还能找到，让我看看。”
　　丁扉看起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让开位置，王语穹坐到电脑面前。丁扉打字需要看着键盘，孟映潭只会用两个手指头戳，而王语穹和她们都不一样，盯着屏幕手上片刻不停，时不时按出几个快捷键唤出新界面，满屋子都是她啪嗒啪嗒打字的声音。
　　她真的长大了，丁扉想，其实她有很多事情做得比自己更好，是电子科技时代的新人类。自己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孟映潭忽然说：“你刚刚在伤春悲秋，想着王语穹长大了，你老了吗？”
　　丁扉立刻回答：“没有。”
　　“有也无所谓，反正你下次跟她争吵时就会立刻忘掉这件事并且不服老。”
　　“我哪有不服老……不，我没跟她吵过架，我一直都在和她友好交流！”
　　王语穹转过头来说：“那就是吵架，只是我出于晚辈的礼貌不可能像你对我那么激情四射一样地冲你大喊而已。下次我一定要找机会录下你吵架时的声音放给你听，你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丁扉很想辩解，但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也总觉得父亲一喝酒就大喊大叫，最后叹了口气，说：“随你们怎么想吧。”
　　王语穹双手离开键盘：“OK，完美。我已经找到原始网页了，时光机进行恢复还需要几分钟。趁这段时间，我来跟你们讲讲这篇文章的特殊之处。你们知道‘脱宅神作’是什么意思吗？”
　　孟映潭和丁扉摇头。
　　“哎，跟你们这两个中国古典文学和欧美漫画爱好者没得聊。在宅文化发源地日本，宅男们被视为藏匿在漫画、动画和galgame中，不愿意面对现实世界的人。脱宅神作，就是让宅男们看完之后认为应该脱离现在的生活，成为一个能够适应社会的人的作品。这种作品的核心精神往往和自己所属于的文化是相悖的。这篇文章就是属于昱言嘉粉丝、甚至是所有真人CP粉的脱宅神作。有很多人在作品下面留言表示，她们看完这篇作品后，选择不再迷恋真人关系性并为之付出时间精力。但也有昱言嘉大粉留言辱骂作者，认为作者在搞tag和标题欺诈，并且对两位正主和昱言嘉粉丝都心怀恶意，被总结为“恶意创作同人”。并没有多少人支持这个大粉，但作者不堪骚扰，最后还是删掉了整篇文章。”
　　她侧过身，把逐渐刷新出来的屏幕展示给二人。
　　“这篇文章的标题叫做《‘九号房间’》。”
　　“九号房间”
　　袁嘉翎盯着微信视频聊天框里的女人。他努力地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盯着她背后墙上一块脱落的墙纸。她并不丑，只是打扮得很可笑，发箍上粘着小小的玩偶黑猫和海獭，和MAGA红帽并无本质意义上的区别。CP党争是属于女人的政治，有纲领、有政策、有党魁，有游行示威、斗争、抹黑和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如果这是一个多党制国家，也许她们会成立昱言嘉党。
　　她扑闪着粘假睫毛的眼睛，问他是否还和张怀昱住在同一个宿舍。她要向他来寻求一个保证，一种正当性，所谓的“正主背书”，像议员询问党魁对新经济政策的看法，又或者修女将云的形状解读为神迹。为了这个保证，她付出五位数购买BEXT的专辑，每本专辑都附赠PHOTOBOOK（照片集）、歌词本、光碟、随机小卡、仿拍立得、贴纸、书签、以及有一千分之一的概率抽到与每位成员通话一分钟的抽奖卡。她像个勤劳的计件工似的，和朋友一起把专辑一本一本拆开，取出抽奖卡进行抽奖，其余的专辑全都垃圾似的堆在墙角，或是被低价贩卖给其他粉丝，即便那里面有他写的歌词、他录的歌、他亲自设计排版的写真照片、他亲笔绘画的特别版光碟，一个年纪渐长的过气偶像翻红的希望。她把这一切最接近他、最为他所自豪和珍爱的作品买来，然后全都抛弃，只留下一分钟和他隔着面的通话，用来询问他是不是还和张怀昱住在一起。
　　CP党争是属于女人的政治，但如果真有昱言嘉党，袁嘉翎也不会是党魁或总统候选人，他只会是党旗上的形象，被不明就里的支持者敬仰热爱，而在党内高层眼中不过是任人捏造扭曲用以牟利的形象。如若心中真有信仰，是搞不好党争的。
　　袁嘉翎说：我已经搬出去了。我需要独立的空间。
　　女人夸张地瞪大眼睛，笑着。不是哦。
　　真的。
　　肯定不是。圆圆你是不是又和队长吵架了？不要置气嘛，虽然他肯定宠着你。
　　袁嘉翎伸出手指把她调到小窗。但她立刻又拿出一块准备好的写字板，他只好又把她调回大窗。在她开口询问那些愚蠢的选择题之前，他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配合你？
　　女人说：因为我很喜欢你和队长，我为你们付出了很多时间金钱精力，我还筹备了两次线下生咖……
　　我不喜欢你们这样来窥探我的私生活！
　　你会喜欢的，因为你能赚到钱。微博:-PiiP整理
　　女人的下巴抵在写字板上，眼睛戴了漆黑的美瞳，仿佛瞳孔扩张到极限。
　　喜欢你和队长的人越多，你就能从和他的关系里赚到更多的钱，你们就不会分开，就能长长久久。无论幸福还是痛苦都一直在一起吧，就算是为了我。
　　再度醒来时，袁嘉翎看到的是神色不安的张怀昱。他的胸前别了一个小小的字母A别针。
　　袁嘉翎发现自己穿着昏迷前的那套常服，胸前别着字母B。他坐起身，环顾四周，雪白的墙、铁架床、没有窗户，墙上挂着电子钟，下面是一扇紧闭的门。他试着碰了碰床头的桌子，是焊在地上的。这一切给人以一种监狱般的无机质感，没有一处考虑住在其中的人的舒适，全部都以方便管理和安全为第一考虑。
　　“我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我找了一圈，门锁着没办法打开。我们是……”张怀昱似乎觉得说出绑架这类词很不吉利，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不是绑架。公司对每个偶像都有营业额要求，如果多次没有达成目标，就会被关小黑屋。我在视频签售里要粉丝别再窥探我的私生活，又切小窗被发现，肯定给公司带来了很多损失，于是把我抓到了这里，榨干过气偶像的最后剩余价值。”
　　张怀昱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指甲。“那我呢？”
　　“谁知道。回忆一下你自己的单链和周边销量吧，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关人小黑屋的。”
　　袁嘉翎这么说着，心中却泛出一股不安。张怀昱虽然粉丝不多，但宝瓶座在他身上的投入也不多，投产比勉强及格，而且为人规矩。不会是因为他惹怒的是CP粉，宝瓶座才把张怀昱也一起关进来的吧？
　　门口塞进一张纸条。袁嘉翎捡起来，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每天会发布两个任务。完成其中任意一个，即能获取双人一日份的水和食物。若午夜12点之前未能完成任务，将会向房间中释放一氧化碳。若有人死去，或时间经过七日，房门将会打开。
　　今日任务：A为B自静脉抽血500毫升以上 或 A为B进行手淫直到B射精。抽血用具、碘伏及润滑剂在床头柜中
　　——投稿人 @猫獭日记 感谢您的赞助”
　　袁嘉翎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就像是扔掉一张用掉的厕纸一样，他用力把这张纸甩到地上，但纸条只是摇摆着轻轻飘落在地。
　　张怀昱将它捡起，读了一遍，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像一只河鱼从手中滑落的海獭。“我们被绑架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不是被绑架了，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就是公司！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让该死的CP粉不高兴了，所以公司让她们来决定我们的命运！你看到了吗，投稿人，赞助，这个规则和任务都是粉丝投稿的，她们花了一大笔钱给公司，只是为了能够随意摆弄我们！”
　　他的声音出奇地大，张怀昱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了。“既然是我们的粉丝，为什么要布置这种任务？抽血500毫升，这可不算少，平常的献血也就400毫升。”他刻意略过了另一个任务。
　　袁嘉翎冷笑一声。“九号房间，你不知道？倒也不意外，你不像是会看那种东西的人。”
　　“你知道？”
　　“一个著名的BL游戏。按照那个游戏的剧情，我们会被关在这里七天，每天要从两个任务里选一个，一个是肉体伤害，一个是……性相关的。她们觉得我和你都不会愿意伤害对方的肉体，所以我们就会被逼着去进行亲密接触。任务会一天比一天更过激，我们也必须做更糟糕的事情，直到我们接受不了死在这里，或者度过七天被放走。”
　　张怀昱看起来完全傻了。“但是为什么？”他似乎只会说这句话了，“为什么要布置这种任务？”
　　袁嘉翎心底忽然生起一股怒火，对这个荒谬的房间以及荒谬的任务，也是对逼着他必须把话彻底说清、不允许他进行一点点逃避的张怀昱。
　　“因为她们根本不在乎你和我任何一个人的想法，只是一群自私的傻逼！她们一定要证明我们之间是有爱情的，所以要利用我们的友情！因为我不愿意伤害你，你也不愿意伤害我，为了不伤害对方我们必须做爱，所以我们肯定是有爱情的，就算没有爱情做爱做七天也能做出来了！然后她们会通过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针孔摄像头观赏我们然后自慰然后继续砸钱给宝瓶座，宝瓶座也乐得从这些粉丝身上榨干最后的经济价值，就这样！”
　　他激烈地颤抖着，从嘴角两侧泄露出粗重的呼吸，像一头被红布和尖刺激怒的斗牛。
　　张怀昱问：“放慢呼吸，你说不定哮喘复发了……”他伸出手，想要扶住袁嘉翎，却被袁嘉翎狠狠推了一把。
　　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袁嘉翎会突然发力，倒退两步，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表情有点懵，像一只不知道人类为什么发脾气的动物。
　　袁嘉翎跌坐回床上，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气流经过声带发出尖叫般的声音，却没有一丁点吸入肺里，他依然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不该推张怀昱，但一想到那些粉丝也许正通过针孔摄像头观察着他们，为他们的肢体接触而尖叫，他就感到一阵恐慌恶心。
　　不该是这样的。他只是不想被误会，但避嫌和厌恶的差异太难区分，每一次拒绝都会把他的朋友推得更远，就像每一次默许都会让他们对这段关系的定位更加迷茫。九号房间的规则是利害清楚明白的阳谋，伤害对方或者混淆朋友与恋人的边界，无论怎么选择，离开这个房间时他们的关系都不会和之前一样，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尽管他只希望和张怀昱像以前一样，做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朋友。
　　他低下头，很快地掉了两滴眼泪，用力抹了抹脸，从床上站起来。张怀昱正专注地看着纸条，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动了。
　　“我去洗个澡。”袁嘉翎声音沙哑。
　　张怀昱这才大梦初醒般直起身子：“哦，我先去洗吧。你也准备一下。”
　　他走进浴室，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问道：“你想好选哪个了吗？”
　　“五百毫升的血不算什么，多吃点毛血旺就养回来了。”
　　他“哦”了一声，锁上了门。
　　袁嘉翎躺回床上，散漫地想像着自己的血液被抽出血管的感觉。五百毫升，应该有一大碗了吧。公司会拿这碗血做什么？丢掉也太浪费了，应该会做成血滴子吊坠卖给粉丝，或者做一大盆毛血旺。他兀自笑起来，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之后的事了，毕竟他知道大概会发生什么，而且一切避无可避。
　　迷迷糊糊地再度醒来时，房间里依然没有张怀昱的踪影，一片寂静。床头柜的抽屉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润滑液和抽血用的针头散落一地，柜上放着纸条，正面印着九号房间的规则，背面有几行棕黄色的字，显然是用棉签沾着碘伏写出来的。
　　“人们总是觉得爱情比友情更高贵，友人之间产生爱情是一种进步，爱人分手成为朋友则是遗憾。但我不那么认为。你的友谊足够珍贵，值得我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无论伤害对方，还是进行亲密的行为，一旦越过那条界线，我们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那样了，我们无忧无虑的友谊就会彻底死去，剩下的荷尔蒙不过是它的尸体。为爱而死是殉情，那么为友谊而死是殉什么呢？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词，你比我文采更好，你也许会知道。
　　我爱你，但我不想吻你，也不想和你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只是被这小夜灯一般的光芒照亮，我就觉得很幸福，所以不要让它消失。
　　你一直都是我的勇气来源。”
　　下面是张怀昱的签名，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
　　袁嘉翎走向浴室，扭动把手，门反锁得严严实实，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尽管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怀昱找到了第三条路，既不伤害彼此，也不越过危险的边界。若有人死去房门就会被打开的规则，本来只是用以暗示伤害对方可能的结局而逼迫他们进行亲密接触，却被他运用来给予自己自由。
　　“张怀昱？”
　　没有回应。
　　“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身为朋友，应该和我说声再见吧。”
　　没有回应。
　　“应该告诉我你要为了我而死，然后我痛哭流涕地抱住你求你不要去死，咒骂你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最后你无奈地放弃，我们一起努力另外寻找出路吧。”
　　没有回应。
　　“应该至少让我最后见你一面吧。”
　　没有回应。
　　“不让我知道你死掉的样子，也是因为你不想越过那条边界吗？”
　　没有回应。
　　“你这样做，我反而会想越过那条边界试试看的。”
　　没有回应。
　　“开玩笑的，不要讨厌我。”
　　没有回应。
　　“对你而言，这是一个好的结局吗？”
　　袁嘉翎没有再等待回应。他把有着九号房间规则和张怀昱签名的纸条放进口袋里，走向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
　　要是他的朋友此刻在他身边就好了。只要有一个相信着自己的人存在，那个充满着打不开的门和各种无理规则的巨大房间，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轻轻转动把手，门开了。
第176章 176.正常和拼尽全力是什么呢
　　王语穹说：“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所以最后结局是什么？张怀昱去哪了？”丁扉挠挠眉心。
　　“他反锁浴室门在里面自杀了，床头是他的遗书。规则里写着其中一人死去门就会打开，张怀昱死了，所以门打开了，袁嘉翎可以离开。”
　　丁扉“哦”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嗯，写得还行，挺真实的。”
　　王语穹做作地捂住嘴：“真实吗？我感觉完全是痛恨CP粉的小众逼文青粉丝自我高潮之作啊，守护被商业化污染的纯洁友谊之类的。张怀昱就算写遗言也不会写什么‘我爱你但我不想吻你’之类的，他只会一板一眼地写下自己的银行卡号和密码。”
　　一直沉默的孟映潭说话了：“这很常见。——许多作者只能将一到二个角色描绘得立体生动，这几个角色通常与他们自身有许多相似之处。而其他各异的角色都是扁平的，仅仅为了推动剧情和满足作者的个人喜好而存在。对他们而言，写作更像是描绘他们所见的世界，在那世界里只有他们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其余人都只是纸板做成的角色。”
　　“这就是我把这篇文章推荐给你们的缘故。我有预感，真的，我有预感，这个作者绝对是袁嘉翎的心之友！如果说仇恨昱言嘉CP粉和骚扰袁嘉翎的粉丝，是铁血源码的必修课，那么把张怀昱写成温柔的爸爸慈爱的妈妈会为了保护袁嘉翎的身心纯洁而自杀的深情挚友，则证明作者对袁嘉翎的了解真的超乎寻常！张怀昱肯定不是妈妈，但袁嘉翎就觉得他是妈妈，他真的超恶心，有当男同版瓦学弟的潜质。”
　　孟映潭微微一笑：“既然你这么说，我有一个预想。我会提前把它记下来，你们可以验证一下，看我说得对不对。”
　　丁扉说：“你又要搞你那套预言了？”
　　“不是预言，而是推理。本质上是在得到足够多信息之后进行概率计算、并从中得到事件发生的可能性，但在历史上的很多个时间点，它都以预言的方式发挥过作用。”
　　孟映潭取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王语穹的手机在口袋里叮咚一响。
　　“先不要看——等丁扉验证了再揭晓答案。”
　　丁扉一脸死气：“又是我？”微博:-PiiP整理
　　“你业务比较熟练嘛，有门路。”
　　她嘟哝着好吧好吧，抓起手机联系自己搞社会工程学的“朋友”。等待她的时间里，王语穹缠着孟映潭泡了第二壶茶用来进行茶叶占卜，她坚决要至少使用茶叶成功进行一次占卜，但直到她喝得裙子腰身都绷紧，茶水马上要从喉咙里溢出来，茶杯底的茶梗依然如密铺瓷砖般整齐排列在杯底，不给予她丝毫预告。
　　“我再也不喝茶了。”王语穹宣布。
　　丁扉从门口冲进来：“查到了！这个作者的IP就在宝瓶座大楼里！难道说……”
　　她看向王语穹：“是你写的？”
　　“要是我写的我肯定先刀袁嘉翎。”
　　她又看向孟映潭：“是你？”
　　“你知道我对偶像行业没有那么强烈的个人观念。”
　　“那难道是……”丁扉的表情就像是走进了停水的公共厕所，“不会是——”
　　“是袁嘉翎写的？！”王语穹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是袁嘉翎写的。”孟映潭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镜，“整个故事非常符合他自作词的调性，给著名的标题加上双引号以表达对经典的反叛在他的迷你三专辑收录曲中出现过，加上作者对粉丝的个人情绪，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袁嘉翎写的。“
　　丁扉大叫：“这个人不会真是同性恋吧？”
　　王语穹摇手指：“Nonono，不是同性恋，只是恨粉天王罢了！他就是纯恨编排他和张怀昱有一腿的同人女啦，在自己写的同人小说里暗暗指责是她们的行为逼死了张怀昱，破坏了他们之间的纯洁友谊。但讲道理确实挺好磕的！没有说我想看他们做爱的意思，只是想象一下就感觉要长针眼了。我的意思是——我们确实没有一种方式去形容和赞美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并非爱情的深刻感情。我们可以用很多修饰词去接近它，但就是没有一个词能够完美地概括它。灵魂伴侣赞美爱情，亲情升华爱情，挚友到最后和爱情并无区别，形容一切无血缘者的感情的终点都是爱。那些CP粉们难道全都真心希望张怀昱袁嘉翎官宣出国结婚退出娱乐圈吗？也不尽然吧，她们喜欢他们之间的关系，希望他们一辈子陪伴彼此，却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只好称其为爱情。”
　　“你还挺理解袁嘉翎的。”
　　“嗯，至少这点上可以。”
　　“你不会是他的祭司吧？”
　　“那孟医生将会看到历史上第一个和自己的偶像展开无限制格斗大赛的祭司。说真的，我连做茶叶占卜都没办法搞出有形状的茶叶，怎么会成为祭司啊，我就是个完全的麻瓜好吗。”
　　丁扉沉默片刻，问：“所以我们还是没找到那个该死的袁嘉翎的祭司？”
　　孟映潭回答：“对。”
　　丁扉问：“所以我还得继续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绑架直播潜规则校园霸凌虫族共妻古代双性？”
　　孟映潭回答：“对。”
　　丁扉指向王语穹：“为什么她就不用看？！她比我专业！”
　　孟映潭伸出手按了按王语穹翘起来的头发。“因为她没有为了找份工作就投靠敌军。以防你误会，我得跟你再重复一遍——我依然因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跑去找工作而很生气。将功补过吧，你今天还得看八十五篇NSFW同人文。”
　　丁扉罕见地没有回嘴，只是像浸在盐水里的萝卜条一样蔫巴巴地说：“得了，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吩咐吗？或者我得把手机密码告诉你？”
　　“那就不必了。给我弄张权限够高的宝瓶座大楼门禁卡——我要去验证另一个新猜想。”
　　人生中头一次，张怀昱对今天是星期几感到模糊。
　　小时候，每周一开市集，他要握着弟弟妹妹的手，带着背篓去买香皂、盐巴和糖。后来，体育队周一到周五训练上学，周六加练，周日下午休息，他会趁这半天用公共电话给家里报平安，给他们寄钱，然后用剩下的零钱买一根巧克力香草雪糕，很珍惜地吃掉。出道之后，每周五晚上要进行集体直播，几个人坐在练习室里向粉丝们问好、闲聊、回答各种各样的奇怪问题。
　　所有这些日子，身处其中时都是如此疲惫，而现在他竟然怀念起来。至少那时候他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不会突然惊醒，不会有无谓的烦忧。现在他只要躺到床上略微闭上眼，袁嘉翎就会弄出巨大的动静，要么把所有的水龙头一并打开，要么捂着脑袋叫痛起来。于是只好又像是机械一样坐起来去同袁嘉翎讲话，去给他拿出药，去安慰他，并且阻止他自顾自地自己坐到床上开始补觉，因为他的日夜颠倒如今越发严重，什么时候想睡便睡倒下去，半夜倒是无比精神，并且看自己的护理人睡着便感觉到害怕和不痛快，一定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将他叫醒过来。
　　他似乎以为自己是一个机械，可以二十四小时地满足他的所有需求并随叫随到，连哺乳期的母亲也做不到这样的事，而且会引发产后抑郁。
　　王语穹也来过几次，表示可以代替张怀昱看管袁嘉翎一晚，让他去好好休息。但他睡不着，闭上眼睛，他似乎能够听到袁嘉翎因为神经痛而嘶嘶倒吸凉气的声音，并且担忧起关于他的各种事情。他会不会忽然突发奇想要出去？会不会忽然发疯伤到王语穹？王语穹会不会不知道他的忌口而让他误食了什么有害的东西，导致疼痛加重了？会不会有这样的事，会不会有那样的事，无数个会不会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填塞在他的房间里，让他喘不过气而猛然惊醒，距离睡下只有二十分钟，心脏噗噗直跳，牙关紧紧咬住，而他根本没有自觉。
　　张怀昱没有选择，他不放心其他任何一个人去照顾袁嘉翎，不只是担心袁嘉翎，也是担心照顾袁嘉翎的人。他的身体渴望着一场长长的安睡，他的精神重复着必须确认的安全，这需要他的眼睛睁着，耳朵开着，手脚能够动弹，需要他依然拥有一个为人的理智。
　　倏忽一下清明就过去，原本每年这个时候张怀昱都要回老家扫墓，今年只好作罢。天气从某一天开始忽然地变热，宝瓶座开起了空调，给员工们发放高温补贴，袁嘉翎只要吹到一点凉风就会头疼，于是张怀昱专门和管理处打电话关掉了他们宿舍的新风设施，紧紧闭上门窗，又在袁嘉翎额头上系了根布条，早些年生病的人就这样戴抹额防风。张怀昱一向很怕热，稍微晒点阳光就大汗淋漓，冲凉水澡时的水声会让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于是他弄了盆凉水，把手浸在水里，直到双手白胀起皮，无法点击屏幕。
　　王语穹的信息发过来不见回复，又打过来电话，他用鼻尖接听。
　　“你应该休息一下。你的嗓子都哑了。”
　　“我以为你会先问袁嘉翎的事。”
　　“如果他有什么事，你肯定会告诉我们的。没消息不就是没有坏消息？他肯定还是老样子，白天睡觉晚上闹。”
　　张怀昱笑了笑，但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挤扁了一个没气的瓶子。
　　“你真的没事吗？”
　　“我真的没事。”
　　“每个人在事情发生前都会说没事。”
　　“就算真的会发生事——现在我能做什么呢？”
　　王语穹无言以对，最后问他：“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快到夏天了，你胃口还好吗。”
　　“还好。我没什么想吃的东西。”张怀昱沉默屁片刻，说，“一定要买的话，给我买一根雪糕吧，巧克力味或者香草味的，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王语穹答应得很爽快：“行啊，一根雪糕而已，我这就去点外卖。”
　　张怀昱抬起头，看见袁嘉翎正缩在床上，似睡非睡地眯着眼看他。“你在干嘛？”
　　“打电话。”
　　“烦死了，声音那么大。”
　　“现在是下午一点钟。”
　　“烦死了。”袁嘉翎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听，烦死了！”
　　张怀昱想，袁嘉翎生气了。但生病的人都这样，他知道，他习惯了生病的人对全世界生气，此刻他照顾着病人，所以全世界就是他的样子。他的心口某处膨胀着，一下一下地往外突，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两遍“不要和病人计较”，把膨胀的心口悄无声息地放气，压平，塞回身体里。
　　“电话已经挂掉了，没声音了，你好好休息。”
　　袁嘉翎把脸埋在被子里，盯着张怀昱身后的某处。自从开始头痛他就一直很怕着凉，弄了好几个枕头被子堆在单人床上，张怀昱看着都觉得挤得慌。挤就算了，他还不让张怀昱去换洗被套，这堆被子已经被他睡了两个多月，他一日三餐都不下床，张怀昱总疑心床上会生蟑螂。
　　“吃午饭了，给你点上次那家脆皮乳鸽？你说好吃的。”
　　袁嘉翎的嘴角沉着，低着头一言不发。张怀昱又问了一遍，他一副被打扰的样子：“随便。”
　　“不要说随便，万一我买来你又不要吃。”
　　“那就再点一份。好像我买不起一样！”
　　眼睛里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又痛又痒。张怀昱用力眨了眨眼睛，但眼皮一闭上就有黏在一起的趋势，他赶快用手指又分开。自然而然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袁嘉翎和三床被子混成一片混乱斑斓的颜色，人形如森林里迷彩布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好像并没有谁在那里看着他。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做什么，所有时候他都知道，所有时候他都可以做一个称职的完美的照护者，就像不需要睡觉、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得到任何反馈和感谢一样。那样也可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怎么样都可以的人，打杂也可以，做替补也可以，被其他项目的运动员被笑话是乡下佬也可以，被辞退也可以，当清洁工也可以，当保姆也可以，出道也可以，接下来宣布终止作为偶像活动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
　　其实即便是现在，即便三天没有洗澡一共只睡了六个小时，他也觉得没关系，只要能吃上一根便宜的棒冰。
　　“我给你点外卖了。”张怀昱说着低下头去摆弄手机，点单到一半他忘记了自己刚刚想买什么，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分钟，最后从垃圾桶里找出昨天的外卖，对着点了一份，键盘不知何时从九键变成了26键，他的手指太粗点不中正确的字母，打错字很多次又删掉，终于成功发出。
　　如果能吃上一根雪糕就好了，香草味的或者巧克力味的，天气这么热，柠檬味的也可以。但单独点一根雪糕要多付三块钱的运费或者凑到三十元起送，前者很浪费后者很麻烦，他在便利店的外卖界面来回滑动几下，放弃了，把手机锁上塞进口袋里。手机从他的口袋边缘滑了过去，掉在地上，很重的一声响，裹着被子的袁嘉翎又骂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的话，打开了一首电子乐开始外放。
　　激烈缭乱的混音、来回乱窜的电流声和女歌手冷静的歌声循环播放了大概五分钟，或者五十五分钟，张怀昱不太清楚，他的手机跟着响了三遍，他终于想起他点了外卖。他打开门拎起外卖，下面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三根雪糕，一根香草味、一根巧克力味、一根香草味外裹巧克力。
　　他怀着一丝希望撕开一根雪糕，黏腻的液体流了一手一地，外卖的热量透过保温袋把雪糕全都化成了水。
　　他现在该做什么？端起外卖会更加弄脏地面，洗手会让外卖变凉，纸巾擦不干净外卖的外包装，他做什么都不对，袁嘉翎正看着他，无论选择什么袁嘉翎都会从嘴里吐出否认、厌烦、诅咒、自我怨恨和痛苦的话，他实际上什么都做不到，他在这里对袁嘉翎会更好也是他的错觉，实际上他从来没有问过袁嘉翎是否需要他在这里，也许看不到他袁嘉翎就能接受一个人睡觉，也有这样的事情。
　　如果做什么都不对，那也就意味着他什么都能做。他可以在这里闭上眼睛，但地太硬了，他不想再睡了。
　　张怀昱在卫生间里洗了手走出来，慢慢地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拿起。他没有换鞋子，融化的雪糕黏在他的鞋底又黏到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嘎吱作响。
　　袁嘉翎问：“外卖呢？”
　　“在门口，你自己去拿。”
　　“为什么你不给我拿？”
　　“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做。”张怀昱拿起钱包放进口袋里，想了想，又换了件外套，往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袁嘉翎的目光跟着他，那目光曾经让他自觉地行动起来，感到一种重量和责任，而现在他忽然发现目光只是目光，只要他不去看就可以等同于不存在。
　　走到门口，跨过已经融化成糖水的雪糕，张怀昱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有空记得把头洗一下。”他想说袁嘉翎的头发太油了很难看，但最后还是没讲出来，只说，“看你一直在挠头皮，也不舒服。”
　　“你以为我不想洗？”
　　“那你为什么不洗？为什么你想做却做不到？”
　　这问题张怀昱已经在心里问了很多遍，也给出了很多遍答案：因为袁嘉翎病了，因为他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因为他也只是一个人类，因为他需要自己。他一直在努力，只是他说不出来，只是自己不知道。
　　袁嘉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上的污渍。他明明一天睡十四个小时，醒着的时候除了吃饭就是发呆和打游戏，看起来却那么糟糕。
　　为什么呢？
　　袁嘉翎没有给他答案。
　　所以他只能自己说了。
　　“因为你不正常。”
　　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张怀昱感到一种奇怪的、绝望的释然。这下他可以承认，他也病了，他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他也只是一个人类，他希望被称赞优秀善良才辛苦这么久。他的努力目的不纯，如果还不被需要，那比化成水的雪糕还要没有价值。他理解不了袁嘉翎，永远都理解不了，因为他身体健康、精神正常、不算顶流、没有才华。他是个正常人，但在袁嘉翎面前，他总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是正常人这件事有点丢脸，按时吃饭很可悲，没有割腕的欲望所以没有才华，说有逻辑的句子是世界上最没有诗意的事。
　　就像在遥远的山村的那个有遗传性肢体残缺的家里，有十个手指和十个脚趾的人才是少数派，邻居言之凿凿地说他在胎里把父母的一切精气力量都吸走了，才长得那么高大健康。
　　你，你们，是都很可怜不幸，但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张怀昱关上门，走出了宿舍楼。他在路边买了一根最便宜的巧克力香草混合口味棒冰，往最近的酒店走去。
　　他要睡觉了，什么也不能阻止他。
第177章 177.Komm, süsser Tod
　　张怀昱从地板上醒来，罕见地感受到时间感和空间感的缺失。现在是什么时间，他身处何处，甚至连他自己的名字他都有些一时想不起来。现实如同高海拔的空气一样稀薄，带给他一种奇怪的窒息感，却又很安心，仿佛浑身浸入一部陈旧的默片。
　　旅馆的百叶窗遮不住阳光，有和煦而明亮到刺眼的光软绵绵地吹进来，仿佛过筛的面粉，均匀、蓬松而洁白，有灰尘在其中缓慢地盘旋。这光让张怀昱觉得出奇眼熟，十几年前，还是个小孩子的他午后站在体育场里，看着一同训练的学生们一个个地翻跟头过去，跌在垫子上，老师严密地盯着他们，时而伸出手托一把，帮助他们维持平衡。他已经被认可做得很好，可以在一旁暂时休息，这让人安心的休息时间里的光也是这般均匀洁白，让他心生出一股平静的感动。
　　以后我会看到一样的光吧，那时我就会怀念今天。
　　曾经我看到过一样的光吧，于是我开始怀念那时。
　　望着那团光很让人安心，但张怀昱已经不想再睡回笼觉了。他坐起来，墙壁上贴着淡黄色的贴纸，颜色有些许褪去，地上铺满几何花纹的地毯，深红与墨绿的搭配毫不艳俗。十分赏心悦目的搭配，却能一眼看出来绝不是什么豪华酒店，不过是个最普通宾馆里的高档房间。深米白色的电话坏了，嘟嘟响着维持免提状态，一旁放着签字笔和便筏。
　　这个房间的一切，从床铺、地毯、墙纸到隐约从外面传来的收音机里的歌曲声，都给张怀昱以奇妙的安定与感动，仿佛他人生中最美好平静的一天在此复现。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床头有一根拉绳，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造的房间，居然还在采用这种古老的开关。他拉了几次绳子让床头灯开关，感觉有些玩够了，走出门去。
　　穿过吧台，张怀昱在沙哑失真的名伶歌声中找到了收音机，它摆在酒柜上，和许多外文标签的洋酒放在一起。左看右看他也没找到调频按钮和开关，遗憾地又把它放回去。他并不讨厌这歌声，但他此刻有一种出奇的热情，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探索一个遍。
　　柜台里有一些零钱和一卷胶带。小型圆桌上摆着各不相同的绿植。窗户是磨砂玻璃的材质，雾蒙蒙的看不清外面，只有柔和的白光透进来。
　　吧台的一侧是一条走廊，连接着他走出来的房间，另一侧是一模一样的一条走廊，尽头有一副意境朦胧的油画，是辽阔月夜中的海洋。油画边突兀地垂下一根拉绳开关，他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拉动那根拉绳。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再拉动一下。
　　一片垂死的猩红，肉堆成的墙壁和尺骨搭成的门将他包围，赤脚踩着的地毯有毛骨悚然的皮肤质感。在那肉和皮肤的缝隙中还有着裂缝般细长或圆溜的眼睛，转动着，盯着他，提醒他有许多活物陪同着他。走廊尽头有一大片装裱在牙齿画框里的完整纹身皮肤，上面刺着分娩的女人，阴道口纤毫毕现，婴儿的头正挤出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
　　张怀昱跑向走廊尽头，每一步都激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他几乎扑在那画框上，抓住了拉绳，那拉绳入手黏腻柔韧，如同肠子。
　　黑暗将他裹挟其中。
　　再拉动一下。
　　张怀昱发现自己站在天花板上，重力颠倒过来，给他一种自己正在飞行的错觉。收音机放着《夜后》选段，花腔女高音的声音近乎某种完美的乐器，背景音乐里的管弦合奏真实震撼得仿佛有一整个乐队就在现场。墙壁上天花板上和地板上铺满了装裱好的相片，年轻的男孩女孩穿着制式各异的校服或站或坐，手持着抱着倚靠着自己的乐器，从小提琴到三角铁无一不包，能够组成一个声部齐全的完整管弦乐队。所有人的脸都被撕烂涂黑，用黑色方块、铅笔或是直接撕掉一块，露出的空缺如同伤口。
　　走廊尽头有一副黑白漫画，笔画细致入微地描绘了夜晚的天空，无数尸体倒悬其上，仿佛预备发射的火箭弹。
　　张怀昱跌跌撞撞地在空气里游动，向走廊尽头伸出手去抓住拉绳，那拉绳由一节一节兵人的胳膊似的东西勾连组合成一长条，末端是一只雕刻得很精细的小小的手，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似乎正伸向他，要和他建立某种联系。
　　他浸入无限暗黑中。
　　再拉动一下。
　　依然是一片暗黑。他感觉到自己站在了另一个地方，脚下的质感有些虚浮，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站稳了。但凡有一点点光，他也能看见些许轮廓，但他一点也没有看见，周遭的漆黑浓郁到几乎化为实体，仿佛目盲的诅咒向他袭来，侵入他的口鼻耳以及一切通窍之中。
　　他几乎要被这实质性的无穷黑暗压垮，胡乱地迈出步伐，不管前面是不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拉着他缓缓地往前。
　　这是一只仅仅依靠触觉也足够可爱的手，指甲修成精致漂亮的杏仁形状，指腹和手掌上都有小团厚实有弹性的肉，仿佛小型动物爪上的肉垫。它紧握着他的手，手心温暖无汗，平和而坚强的意志从掌心传来，毫无阻碍地流入他的心，告诉他每一步该如何迈出。
　　声音慢慢响起，却不像是收音机里传来的歌声，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地球的声音，那时候第一条鱼还没有游上地面，银杏孤独地把叶子摇动得沙沙作响。他似乎听到了某人的呼吸声，很轻微，令人不敢确定是否真的有那样的声音。
　　那只手停了下来，松开了他。他迷茫地摸索着，碰到了什么坚硬而巨大的东西，他以为那是墙，于是在上面寻找着，想知道拉绳究竟在哪里。
　　那坚硬巨大之物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墙壁，这就是一直引领他的东西，他以为他抓住的是那东西的手，其实只是它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它就是这整个走廊，整个房间，很久很久之前的地球，人类尚未诞生之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因为尚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记录。
　　那东西再度握住了他的手，晃了一下。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暗示，用力握住手，往下一拉。
　　刺目的灯光让张怀昱眼泪直流。温暖柔软如过筛面粉的阳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尖锐、让人不安、充满现实感的冰冷白光。
　　他的手依然被死死握着不松开，好像松开他就会掉到黑洞里再也回不来一样，但握住他的这只手没有温度，冰冷如同无机质。
　　他用力眯住眼睛，过了好一会眼睛才缓过来。他躺在一张床垫上，孟映潭正蹲在旁边，严肃地盯着他，用力捏着他的手。他一瞬间觉得很不好意思，想要松开那只手，但一时居然没有甩开。孟映潭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一下，确认他真的已经没问题了，才慢慢松开他。
　　张怀昱立刻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希望不要在这位端庄知性的心理医生面前表现得不得体。房间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只有一张床垫放在地上，塑料膜甚至都还没撕掉，他在上面睡出了一大块汗淋淋的水汽。他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那团水汽，有些局促地站着。
　　“孟医生。我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吗，我睡了多久……”微博:-PiiP整理
　　“十五个小时，以一般性标准太阳时计算的话。”孟映潭看着他，“你知道你差点就回不来了吗？”
　　张怀昱一惊，但回想起那个古怪的梦中梦，又觉得不是很意外。“我以为那只是梦。孟医生，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不是，我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但在梦里我感觉到了，你抓着我的手……”
　　“我抓你的手只是为了测试你的脉搏，确认你还活着。也许有人带你走出了梦境，但肯定不是我。”
　　张怀昱还想说什么，但孟映潭一反常态的严峻表情和坚决语气让他觉得此时不该再多说些什么。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房间，他紧紧跟在后面，酣睡的身体并没有如他所愿地恢复完美状态，略一迈步肌肉就痉挛酸痛，抗议着他这些日子来对自己体格的滥用。
　　她领着他，在狭窄而陡峭的阶梯中螺旋向上攀登，这些楼梯间和外面简约中透着精致的装潢截然不同，只是粗糙地把水泥涂在墙上，隐约还能见到施工标注的粉笔字样，闻到若有若无的垃圾臭味。张怀昱满心疑惑地思索着，自己真的来过这里吗？在发现王语穹送来的所有雪糕都化成奶油水后紧绷的义务之弦彻底断开的瞬间，他不是买了根棒冰，接着就地找了个地方睡觉吗？他从没有——绝对没有，自己曾经爬过这么长的一段楼梯，在宝瓶座大厦里找到了一个有床垫的奇怪房间的记忆。他只是困倦至极，软绵绵地躺了下去，陷入了甜蜜的睡眠。
　　他想要更努力地回忆，但记忆仿佛被硬质钢笔橡皮擦除过的纸，所有可供解读的主体都消磨殆尽，只是隐约地留着一个轮廓，提示他这里曾经有些什么，但都已经不见了。
　　“你在想什么？”孟映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在，回忆……”
　　“回忆不起来就不用再想了，暂时性记忆缺失是正常的。你被这栋建筑诱捕并吞噬了，老实说，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活着。能够带领你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并不多。会不会是……不，时间对不上，袁家并不具备对时间进行的力量，那样带他出来的人的身份就暂时无法确定了……”
　　她在旋转的楼梯间奔跑，寻找到一扇又一扇门，用挂在钥匙链上的一个小卡片刷开门禁，催促他快点通过。他慢了一步，外套的下摆夹在门里，于是说：“把门再开一下，我的外套被夹住了……”
　　“不行，把外套丢在这里。”孟映潭坚决地说，“那门不能再被打开。”
　　张怀昱很不舍地把外套脱下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透气，服帖，背后有漂亮的鹿头刺绣，不需要太多打理，这衣服已经陪了他三四年，偶尔袁嘉翎也会借来穿。
　　袁嘉翎。他把袁嘉翎独自丢在了宿舍里十五个小时，没有拜托其他人，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袁嘉翎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病有没有再发作？各种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左突右转。
　　张开嘴时，他的声音变得出奇沙哑。“孟医生，袁嘉翎他……”
　　孟映潭在门前刹住脚步，伸手按住他的脖颈，他立刻感受到那里脉搏一突一突地跳。
　　“你有家族性心脏病史吗？”
　　张怀昱摇头。
　　“你有直接经历过亲人朋友的去世吗？”
　　“我爷爷，我外婆，还有我爸……我爸的葬礼是我来操办的，我老家的习俗是儿孙操办葬礼。”
　　她一言不发地伸手刷卡，门“嘀”一声打开了，嘈杂声响扑面而来。
　　门后是熟悉的宝瓶座宿舍楼的景象，但又与平时截然不同。走廊里拉满了封锁线，两个警察正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孟映潭立刻直起身向她欠首致意，她点点头予以回应，低声和两人说了什么，两个警察拉开封锁线让他们走进去。
　　一种古怪的感觉忽然袭击了张怀昱，他快走两步站到孟映潭面前，问道：“孟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映潭轻轻地抿住嘴，思索片刻。她正要开口，背后传来两声响亮的犬吠。
　　大小姐从楼梯口跑出来，它的毛发曾经被袁嘉翎和张怀昱一起梳理得顺滑洁白，这时却纠缠在一起，隐约透出黄色。它急切地跑到张怀昱面前，呜汪呜汪地叫着，直起上半身扒拉着他的裤腿。
　　张怀昱把手穿过它的腋下抱起来，正对着自己的双眼，急切地问：“你怎么出来了？袁嘉翎呢？你不是陪着袁嘉翎一直在寝室里吗？”
　　孟映潭低声说：“它一直在叫，但宿舍门反锁了打不开，其他练习生和员工向宿管投诉，撬开了锁，把它放了出来……袁嘉翎也在里面。他注射了过量丙泊酚，导致心率过慢……没有抢救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就像是收音机里歌手在两段副歌衔接间冷静温柔的低语。
　　她的嘴唇一开一合，毫无血色，像是两瓣被太阳晒枯的秋花。
　　大小姐在他怀里喘息着，舔着啃着他的指节。
　　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一边是住宿的房间，另一边也是住宿的房间，中间是休息区。
　　他站在走廊里。
　　张怀昱往走廊另一侧跑去，把大小姐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感觉到它小小的心脏贴着他的心脏，以对身体有害的速度痉挛搏动，他在心里说，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
　　他还在梦中。
　　走廊尽头挂着一副很大的画，栩栩如生地描绘着城市的景色。他扑在那副画上，脸贴着冰冷的画框，伸出一只手去摸索着，想要找到那根拉绳，只要拉一下，他就会陷入无尽的黑色，再拉一下，他便身处另一个地方，那可以是血肉堆砌的人体屠宰场，可以是面目模糊的青年交响乐队，可以是无穷尽的黑暗，那黑暗里可以没有拉他出来的手，它们都比这里更好，因为这里有着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改变的事，让他如同身处活的地狱之中。
　　“你在找什么？”孟映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怀昱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里没有拉绳，只有些许灰尘和蛛网。
　　他又扭头看向面前。“这副画很逼真。”
　　她的声音仿佛叹息。“张怀昱，那不是画。那是窗户。”
　　他慢慢沿着墙壁滑坐下来，一手把大小姐抱在怀里，它黑色的眼睛迷茫地仰望着他，黑色湿润的鼻头轻轻抽动。
　　“谁给他注射的丙泊酚？”他艰难地道，说出这几个字仿佛从喉咙里呕出石头。
　　孟映潭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温和而清晰：“现在警察的判断是自杀。”
　　“不可能！”
　　“门窗全都反锁着，监控摄像头没有拍摄到你离开后任何人进入的画面。”
　　张怀昱急切地道，声音衔接上她的尾音：“不可能，孟医生，袁嘉翎不可能自杀。”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因为袁嘉翎说过，他绝对不可能自杀。他在我面前说过，在王语穹面前也说过，你可以去问她，她会告诉你这是真的……他一直在说这句话！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有预感！”
　　张怀昱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并不习惯用这么高亢的声音讲话，停下来干咳了几声。他意识到自己实际上也觉得这个理由没有什么说服力，因此他不自觉地提高声调，希望响亮的声音能够让他听起来更可信一些。他只是无法接受袁嘉翎自杀这件事，无论用什么理由都不能，无论是他已经有自杀倾向，还是他已经不再痛苦，去往另一个更好的世界。
　　但孟映潭只是看着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最微小的一块肌肉也没有表现出她的困惑、可怜或是怀疑，如同牌桌上的扑克脸，只是并非为了赢钱。
　　“你的这个观点没有充分的论据。之前涉事美容院的麻醉药物清点结果是很大一批药物不知所踪，袁嘉翎有心理疾病和药物滥用史，根据美容院老板的口供，丙泊酚恰好是他最常用的药物。有这些论据在，无论是警方还是舆论都非常倾向于是他自己注射过量药物自杀。”
　　她停顿片刻，张怀昱的心悲哀地沉下去。
　　“但是，我有掌握一些其他信息。从这些信息看来——哪怕是以一种阴谋论的视角——不能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
　　“什么信息？”他立刻追问道。
　　孟映潭给他一个眼色，做出口型：待会聊。她迅速地闪进旁边一扇门，不见了。
　　几个人从他们身后走过来，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他们依然整齐地从头到脚一身黑，手臂上缠着白布黑纱，为首的怀里抱着一束洁白的菊花。那人伸出一只手，把张怀昱拉起来，甚至还关心地拍了拍他的衣服。
　　“你们是……”张怀昱有些不知所措。
　　为首的人说：“我们是袁家的人，来操办少爷的后事。少爷在遗嘱里特别提到了您，请跟我们走一趟。”

第178章 179.翻山越岭
　　黑色的加长林肯在道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逐渐变为绵延的群山。
　　张怀昱抱着背包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旁边就是固定在车底地板上的灵枢。即便并没有相关知识，他也能看出灵枢用的是很好的木材，纯黑中隐约透出碎金色的闪亮纹路，表面用贝母镶嵌着国画意境的崇山峻岭和佛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棺木的表面，袁嘉翎就在里面，灵枢按照袁家的惯例钉死了，否则他应该有机会再看袁嘉翎一眼。按理说应该要先停灵三日的，但那些黑衣人似乎很是着急要把他送到安魂仪式的执行地点。
　　老四死的时候就停灵了三天，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找出一条夏天用的凉席把他一裹送到了灵堂。邻里亲戚都知道他们这一家过得艰难，加上母亲不愿收礼金，便买了许多花圈花篮以及寿被送来。寿被上面用金箔写满了吉祥话，一层又一层地盖在老四身上，快比他自己还要高，更多的寿被就挂在竹竿搭起的帐子上，垂下来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母亲行动不便，又是长辈，本是不该到灵堂来的，但她在傍晚还是执意过来了。几个邻居朋友把她放在小车上推近停灵的地方，她把寿被掀开一层，见了老四的脸，就从小车上摔到地上，大哭起来。老四健康、聪明又顽皮，是她最喜欢的孩子，一辈子的依靠，如今这个依靠没有了。亲戚朋友围上来宽慰她，说着童子命之类赞美的话，她紧紧地握着姑姑的手，腿部残疾让她的手青筋虬结，有力得像个年轻男人，把姑姑的手握出五个白色的指印，直到老四下葬都没有消去。
　　下葬前，张怀昱也掀开寿被看了看老四的脸，淹水的浮肿已经略消退了一些，皮肤在苍白中透出一股毫无人气的黄色，他紧闭着眼睛，微微地张着嘴，里面散发出一股怪异的臭味。姑婆凑上来给张怀昱一枚铜钱，要他放到老四的嘴里，老话说穷家富路，下去的路是最长的，要有钱财傍身，一路上才不会被小鬼纠缠。
　　他在心里说，所以别不高兴我要跟你一起过来，袁嘉翎。我知道你出门时很少有旁人，就连我在旁边你有时都不高兴，尽管我不在时你又会给我发一堆信息。这段路很长，让我送你一程。
　　你在吗？如果你在的话，给我一些提示。
　　窗户忽然降下来了一点，他的脖颈边刮过一丝凉风。司机说：“不好意思，不小心碰到了。”然后把那扇车窗摇上。
　　张怀昱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很快地笑了笑。
　　他不感到害怕，反而觉得很亲切。窗外是如家乡一般的景色，身边是他最熟悉的朋友，坐在棺木边，他一点也不担心会闹鬼，如果真的闹鬼，应该担心的也是袁嘉翎会不会打不过其他鬼，对徒手搏斗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力气大小，而是能不能忍得了疼痛，而袁嘉翎恰好是个很怕疼的人。他还活着，应该没办法替袁嘉翎打架吧。等等，鬼会打架吗？难道不该斗法吗？小鬼遇到解决不了冤魂的也许会请判官或者阎王来，他应该准备一点叠好的元宝或是纸钱，再不济也要念几遍那些尼姑说的能当钱用经，来贿赂冥界的官员。如果烧些钱过去就能让袁嘉翎在地下过上好日子，那未免太简单了，他会每天叠很多元宝烧成灰，看它们被风吹向何方。
　　躁郁症是灵魂的疾病还是身体的疾病，如果是身体的疾病，现在已经失去身体的袁嘉翎会感觉好些吗？他会比活着的时候过得更开心些吗，在他开始怀念喝水、吃饭和睡觉的感受之前？如果他的灵魂还存在于此，会坐在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吗？应该会的吧，他不晕车，喜欢车子开得飞快时的感觉，说这样会有很多灵感。曾经有个心理医生推荐他用冥想治疗心理问题，他就拉着张怀昱去舞蹈室铺开瑜伽垫躺在地上，跟着冥想录音闭眼吸气呼气。张怀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袁嘉翎正趴在他身边的瑜伽垫上玩电子游戏，见他醒来，扭过头说，太无聊了，真要放空大脑，还不如开车出去溜达两圈。
　　现在开始放空大脑，你也是，我也是，让山间的风吹到我们之间来，身体向前的时候，心灵就会宁静。
　　张怀昱摇下车窗，初夏清凉的风吹进车厢里，驱散了沉重的空气。
　　他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座位，这是他这一整天以来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
　　灵车停在山脚下，司机跳下车，取出一套负重背带捆在灵枢上，让张怀昱靠在灵枢边，把带子穿过他的肩膀、手臂、腰部和双腿并扣紧，一手扶着灵枢，帮助他站起来。
　　“登上山顶，把灵枢安放在最高处的佛寺里，谁喊你都不要回头，也不要下山。”司机的声音很小，仿佛害怕谁听到这些嘱咐。他很快开走了，山前只剩下一个人和一副灵柩。
　　灵枢比想象中更重，张怀昱必须微微弯着腰让重量分散到全身，才能将灵枢从地面抬起。他仰头看向面前的山，坡上野草丛生，碧绿间劈出一路土黄，没有铺上石头或木材，只是挖掉了植物泥土，在山身上凿出了台阶的痕迹，就算是一条上山路了。刚下过一场雨，泥沙又积累在台阶之间的缝隙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只看了一眼，张怀昱就做出了判断，这山非常难爬，何况背着重物。途中大概率不会有补给，他在背包里放了一些馒头、饼干和水，但依然需要一鼓作气上山，否则在山野间过夜会很危险。
　　但是没问题，他可以做到。他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刚走路就开始爬山，刚懂事就翻山越岭地挑水和日用品回家，给残疾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吃用，推动他的并非肌肉而是今晚饭菜的着落。
　　张怀昱踏上岩石，转了转鞋底，轻呼一口气收紧核心，以近乎攀附的姿态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山崖。
　　他年纪更大些时，社会上兴起一股到荒郊野岭旅游的风潮，有村民在山里开了个小卖部卖烤肠和矿泉水，他便为小卖部扛货上山赚钱，也为游客当向导。
　　爬山没有退路，下山往往比上山更加凶险，可所有人都盼着爬上去，有钱的请人抬，没钱的自己攀，怎么样都好，就为了看一眼山顶。山脚下的矿泉水卖一块钱，山顶小卖部里一模一样的矿泉水就要卖五块；也许人也是这样，位置高了，显得就贵，才会有这么多人要想办法上山。
　　张怀昱翻过一段角度极陡的山崖，休息了片刻，把几根杂草灰尘从灵枢上拍掉，走在略微平缓些许的路上。
　　要论背着东西爬山，张怀昱没有见过比自己更擅长的人。他手长脚长，一伸腿就能越过别人过不去的沟壑，又纤瘦结实，比他力气大的没他轻盈，比他灵活的没他能负重。他已经登上山顶无数次，把无数箱身价倍增的货物送到小卖部里，可他的家人在这穷苦的山村里还是最潦倒的一家，只得到无威胁带来的信任感和轻蔑的施舍，无论他背着他们走了多远爬了多高。
　　他知道，他要爬的山从来不在脚下的石和土里，但也同样必须要四肢齐全而健壮，他要把名为地位和财富的东西从外面的世界翻山越岭地挑回来，正如同小时他为家人挑回明日的饭菜。
　　于是他跟着那个体操教练离开了山，为了包吃包住和每个月的补贴，为了运动员的头衔。练体操又苦又赚不到什么钱，与他同住宿舍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月月掰着手指头数发补助的日子，洗漱完按摩小腿和涂抹伤口的间隙里，总会有人憧憬地提起未来某日也许可以参加大比赛。全运会，世锦赛，奥运会……特别是奥运会，无论是什么冷门的项目，只要拿到奥运金牌，政府就会发几十万几百万的奖励，还会送一套房子，从此以后做明星，戴着金牌去给品牌打广告，父母兄弟也都成了奥运冠军的父母兄弟，一辈子衣食无忧，自山脚下一跃就到了山顶上，比教练跳上鞍马还要快。呵啊，就算哪日落魄了，奥运金牌也能卖出一笔好价钱。
　　张怀昱沿着山慢慢地走着，一边恢复体力，一边寻找着坡度平缓的上山路线。那些连省级比赛都不能横扫千军使对手绝望的小苗子们，竟然做着拿奥运金牌的美梦，在如今的他看来这梦是如此的虚幻，可能性不亚于他背着灵枢徒步跑上垂直九十度的绝壁。
　　如果他是意识到自己天赋的不足和奥运冠军所需要的时势和运气，从而而逐渐绝望就好了。但让他绝望的偏偏是怎么也阻拦不住的生长，他把幼时母亲所有叮嘱他做了会长不高的行为全都做了一遍，蜷缩着睡觉，驼着背写信，他甚至尝试过在屋里打伞。他的小腿依旧夜夜抽筋，身长很快超过了一米七，在体操垫上常常控制不住平衡，仿佛摞得过高而摇摇欲坠的积木，只有崩坠一条路可走。
　　在省运会的前夕，体操教练给了他一些钱，送走了他。他登不到山顶了，可他还得继续爬。他独自在街上游荡，看见宝瓶座的后勤部招临时工，便打了联系电话，只想要另一个包吃包住、能给家里每月寄钱的工作。
　　张怀昱往后看了一眼，灵枢依然完好地捆在他身后，没有哪怕是最细小的磕碰痕迹。他拍了拍灵枢，没有摇晃声，这让他多了一点安全感，好像他只是在拍袁嘉翎耍脾气反锁上的门。
　　他低声说：“命真是个怪东西，苍蝇似的。你拼命去追它，它追不到，片刻就跑走，飞在天上笑话你；你觉得这辈子也抓不住它了，臊眉耷眼地往回走，它反而撞到你身上。我小时候背着箩筐去打猪草时，打死我也不会想到在杆子上转来转去就能有人看有钱拿；我每天恨不得对着自己的腿磕两个头让它们别再长时，打死我也不会想到追星的女孩儿就喜欢高男人，瞧不起矮男人。我更不会觉得自己能成为明星——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算是什么明星呢？顶天了也就算是个跳舞的，长得也一般，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更没做什么好事情，每天化个妆做个头发，在镜头面前晃一晃，就能赚到我以前打工一年都赚不来的钱，有人上赶着要送我礼物和手写信，我还不能收。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明白，我们究竟是在做什么。”
　　杨树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着，仿佛袁嘉翎在他耳边不屑地哼笑一声。他如果能听到自己说这些话，一定会很不满地大声抗议。许多人都觉得张怀昱不像个偶像，但袁嘉翎并不在其中，他对张怀昱的编舞总是不吝啬赞美，尽管那些编舞被Reaction的舞蹈老师们尖锐地评价为“难度很高，但编排得毫无美感”。袁嘉翎一直要求他别去关注粉丝们的看法，尽管他自己也会偷偷注册论坛上网搜寻关于新专辑的评价，偶尔在论坛看到尖刻的讽刺和批评，就大叫着联系王语穹要求删帖，通常以一顿阿訇烧烤或者一小时陪练为代价。现在想起来那些吵吵嚷嚷的平凡日子恍如隔世，如果他知道这么快他们就会天人两隔，他会愿意一起去吃烧烤，并且纵容王语穹和袁嘉翎点牛胸口油喝冰汽水，不以“附近没有厕所”来恐吓他们。
　　这么想就一点也不潇洒，一点也不值得崇拜，一点也不像是偶像了。但不像偶像的日子却是张怀昱最开心的日子，被过分敬仰和被过分贬低让他感到一样的痛苦。他觉得袁嘉翎应该也是一样的，袁嘉翎喜欢自己的作品被高度评价，却并不喜欢许多读者只是看了他的作品就认定他是如歌词主人公一般浪漫纯情的人，进而在并不了解他的前提下擅自对他产生爱情。他甚至偶尔要刻意露出来自己粗俗或低劣的爱好来打压对他充满爱情的粉丝，但依然有那么多人把完美伴侣和完美自我的幻想寄托在他身上，前仆后继，永不绝望。
　　张怀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他走近前去，面前是一块布满灰白色岩石的河滩。他沿着河流向上走去，低声嘟哝道：“我不是你啊，袁嘉翎，我生来不是吃这碗饭的。”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不屑的笑。
　　而后，他的肩膀一沉，似乎有谁用力把手按上他的肩头。
　　张怀昱猛地回头，绑带断裂，灵枢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张怀昱脑袋里“嗡”地一声响，扑上去想把灵枢抓住，但他只抓住了一块掉落的木头碎片；灵枢从底部摔裂开来，翻滚着往河里落去。
　　里面没有袁嘉翎的遗体，只有一堆白沙和几块石头。白沙如水般从高处淌下去，化作潺潺的支流，汇入河水之中。
　　袁嘉翎就漂浮在那河流里，头微微侧着，身边满是鲜花。他穿着他所熟悉的那身出道时特别定制的华丽表演服，白色的绢布上用金线细致地刺绣出飞鸟的轮廓，留空的部分便是白鸟的羽翼与身体。他的眼睛微微张着，已经失去神采，如同死不瞑目的人似的；容貌却比活着时更加栩栩如生，皮肤是细腻的粉白色，这色泽只有他在休假日睡了一个十足好觉之后才能见到。这就是张怀昱希望再见袁嘉翎时希望见到的，不是一具泡胀不成人形的尸首，不是寿被下蜡黄的脸和含在嘴里的钱币，而是一个比活着时更加健康而幸福的、仅仅只是睡着了的人，这样他才能略微原谅一点自己抛弃袁嘉翎而离开的行为，安慰自己他只是去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死后的世界真的是更好的世界吗？说到底，了解这件事的人已经无法与生者交谈了，也从来没有人从那个世界真正回来过。
　　袁嘉翎缓慢地转动眼珠，越过百合花、满天星与鹤望兰看向他，慢慢张开了嘴。
　　【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我。我活着，又死去，在此处，在彼处，在一切空间里，在人类所知的所有时刻。】
　　一枚绿锈的铜钱从他口中滑出，他的脸颊迅速干瘪下去。
　　张怀昱一激灵，扑过去想抓住他；脚下一轻，他失去平衡滚下河滩，除了被冲刷光滑的灰白石头什么也摸不到，他只能用手臂拼命护住脑袋，祈祷不要有石头正对着他的头。
　　嘭。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平坦的东西，翻滚几下，停了下来，那东西大而光滑的表面分散了压力，他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疼痛。
　　张怀昱惊魂未定地坐起身，拦住他的竟然就是那口灵柩，它的下半部分卡在一块巨石的缝隙里，上半部分伸出来，拦住了它，否则他就要一路加速冲向河里了，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尖锐物体都能扎进他身体里要他的命。
　　他喘息着爬起来望向河里，清澈的河水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花朵，只有一路流淌下去的白沙浑浊了水底。他想把白沙拢起来塞回棺材里，可是白沙太细了，捧起一手又从指缝里流走。最后他什么都没捞起来，颓然地坐在河滩上，有点想哭。
　　他揉了揉眼睛，被沙子迷得生疼，果真掉了几滴眼泪，只好摸去河边用清水洗了脸和手。
　　人摔了，但还能走。棺材裂了，里面没有遗体。
　　如今他要去哪呢？
　　下山是不可能的，只能往上攀，攀到顶。
　　他用手抹去灵枢上脏兮兮的东西，重新又把灵枢捆在自己背上，打了两个很结实的结，继续走着，在艳阳天里。
　　身后传来细微的撇嘴声，仿佛孩子看见自己最爱的超级英雄浪费时间去救助市民。

第179章 180.偶像的两个身体
　　夕阳把山林氤氲得一片鲜红时，张怀昱沿着河流一路向上，终于抵达了寺庙。这寺庙并未建得高耸入云，隐没在山林中，只有一条细细的、由人踩出的路通向前门，门口甚至没有牌匾写出寺庙名。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寺庙很神圣。在进庙前，他撕了几片树叶细致地擦拭自己的手，希望上面不要有细沙，又把已经肮脏不堪的运动鞋在草丛里擦了好几下。
　　一个衣着朴素的僧人出来，冲他合十问好：“施主可是来还愿的？”
　　“还愿？不，没有，我没许过什么愿……”
　　僧人笃定地道：“但您曾从住持手里求过一签。”
　　张怀昱终于想起来了。出道前袁嘉翎曾经请过一个据说有大能的僧人来宝瓶座，特别为他求了一个签，要他妥善保存。那签他放在钱包夹层里，还留在宿舍中，但他仍旧记得签文是什么。
　　“‘石芷无价宝和珍，只管他乡外界寻；宛如持灯理觅火，不如收拾枉劳心。’”他念诵出签文，低声道，“但为我求这签的人已经死了。”
　　僧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凡人终有一死。修行从来不求长生不老，只求跳出轮回，六根清净，不受诸业之苦。多谢施主护灵枢上山，随小僧去院里罢。”
　　院子里也是一派宁静清新的景象，连丝毫香烛味也闻嗅不到，比起寺庙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私人住处。石地板中间挖了小池子，盛了些水，能隐约看到两尾赤红的金鱼在其中嬉戏。
　　僧人从张怀昱肩上取下灵枢，张怀昱感觉到他的手温暖、粗糙而强壮，让人联想到精怪故事中与人为善的动物。他把灵枢放在灰绿的石砖上，在上面铺了一张绣有佛经的黄色丝布，双手合十目光低垂，口中念念有词。
　　灵枢窜起火苗，差点舔到屋檐上，把张怀昱吓了一跳。僧人目不暂瞬，依然极迅速地低声念着佛经。
　　很快，灵枢便烧得只剩下一捧白灰。僧人又从里屋拿来一个油亮的木铲子和一个小而沉重的骨灰盒，说：“请把灰铲进去，然后撒到这里来，使得逝者安息。”他指了指那石板中间的孔洞，两尾赤色金鱼在其中毫无察觉地游动。
　　“为什么要把骨灰倒进这里？这不会对金鱼有害么？”
　　僧人很快地笑了笑，似乎没想到他会担心金鱼的安危。“施主多虑了。这是活水，青板石下还有很大一片池塘，一直连通到溪流里，再往上就是涉江的源头。”
　　张怀昱犹豫：“可以把骨灰倒进涉江吗？我记得自来水是从涉江里抽出来的吧，万一被发现了……”
　　“施主害怕其他市民发现自己使用了混着骨灰的水，招致反感和厌恶？那也只是对生死的执念罢了。人类活着时，身边有多少尸体呢？我们食用动物的尸体，穿着动物的尸体，利用动物的尸体，欣赏动物的尸体。人的尸体和这些动物的尸体区分在哪里？不过是提醒了我们死亡是何等必然的终点罢了。芸芸众生必须闭目塞听，忽视人终有一死的结局才能生活下去，但施主是有大智慧之人，恐怕不会受此拘束吧。”
　　张怀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蚊蝇般的声音嘟哝着“过奖了”，把骨灰撒进水池里。骨灰却奇怪地结成一团浮在水里，像没有完全融化的奶粉似的，红鱼凑上来嘴唇很快地张合两下，立刻游走了。
　　僧人半跪在池边，徒手捞出那结成团的骨灰。他的目光越过骨灰看向张怀昱：“施主是否有事没有讲出来？”
　　张怀昱感到满脸传来奇怪的麻酥感，如同小时包庇朋友不压筋被老师发现的瞬间。他低声道：“我中途不小心摔过跤，棺材摔开了。里面没有遗体，只有许多白沙和几块石头。”
　　他低着头，不知道僧人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把他判定为一个可疑的盗尸贼。
　　僧人恍然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原来如此，这样就通顺了。怪不得那杂质无法回到水中，被水所净化，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袁家竟然会将杂质托传到这里来，兴盛到了极点也无法改变，那倾颓之象渐渐显露出来了，所谓亢龙有悔。施主，你可知道这片山叫什么？”
　　“这片山没有在地图上标注过，我也不清楚。叫什么？”
　　“袁嘉翎。”僧人很突兀地说道。
　　张怀昱愣愣地道：“您说什么？”
　　“袁家岭。”僧人一字一句地道，“这山上丛林茂密，有涓涓细流从山顶一路往下，最终化为奔腾巨流穿越城市，格局和意向都是一顶一的好。袁家世代先祖都葬在这里，护佑子孙后代福寿绵延，因此叫做袁家岭。山为阳，水为阴，天为阳，地为阴。阴阳失调，天下不宁，未能来此之人终会抵达，只是不知会用什么方式。”
　　他抬起头，对张怀昱笑道：“施主且在此小住，之后自有人领你下山。只是不要理会那些白衣之人，寺庙里从未给僧人沙弥配过白色单衣。”
　　宝瓶座的董事会上。各个董事以及代为出席的秘书今日出奇一致地准时到场，免去了平时寒暄并等待晚点跨国航班到达的时间。倒不是他们忽然良心发现意识到董事会里的所有人的时间都一样值钱（因为他们的身价相差并不悬殊），而是由于最近与宝瓶座传媒相关的一个又一个大新闻、股价的剧烈波动、以及属于袁家并掌握着一票否决权的最大股东未能到场而仅仅托运来一个可疑物品的事实。
　　那可疑物品就摆在弧形会议桌的面前，用垂坠感极好的丝绢盖住，只能看得出是简洁的长方体，约莫两米长五十公分宽，令人联想到什么后现代先锋艺术作品。
　　“大股东有说过他送过来的这东西是什么吗？”
　　“只说是‘宝瓶座的未来’。”
　　“真见鬼！”一个性格直率的股东嚷道，“宝瓶座的未来难道不是吸毒过度死在宿舍里了吗，就在离咱们几百米开外的地方！”
　　这话语激起一阵小小的倒吸凉气和隐约的赞成。唯一可称作“宝瓶座的未来”的家伙正是袁嘉翎，而他也正是这段时间宝瓶座股价连续下跌的罪魁祸首。吸毒指控、死不认罪、被抓现行、继续吸毒直到横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不可挽回，如果不是知道袁嘉翎是袁家推选出的降神仪式参与者，他们简直要阴谋论，是否有谁想要做空宝瓶座的股票才制造了这么一系列事端。
　　“就算说多少玩笑话也不能改变，大股东依旧没来，我们也完全不知道这次董事会的主题是什么。”
　　这次赞成声音大了些。一般而言，在董事会这个层面的会议上，没有什么信息是在会议开始之前股东们不知道的。董事会仅仅是一个决议的流程，偶尔进行意见不同的协调——没有与会者真的需要在会议上得知什么信息，如果有，这说明他不适合待在这里。
　　现在他们似乎全都不适合呆在这里了。困惑的焦躁感和不知终点的等待让与会董事们越来越不耐烦，有人低声唤来秘书要他第三次改订航班（“没有第四次。登机前半小时你告诉我，我就走。”）。微博:-PiiP整理
　　终于，在仿佛一个世纪后，门口传来了礼貌的两声“叩叩”，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那扇门。
　　一个纤瘦的年轻男人走进来，画着淡妆，眼睑下还沾着些许亮片。有几个对宝瓶座日常工作相对了解的股东认出来，他是袁嘉翎的队友曾可钦。有人冲他打了个招呼，他笑盈盈地回以问候。
　　曾可钦拍了拍手，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这儿来。“抱歉，让诸位股东久等了。今天由我代表袁家作为股东出席董事会，并向各位宣告一个有关宝瓶座经营的重要事实。”
　　会议室短暂地安静了片刻，接着嗡嗡的私语声越发响亮。一个宝瓶座旗下团体的偶像，给他们打工的小员工，居然说要代表袁家作为股东出席？他甚至不姓袁！从没听说过袁家会委派一个没有血缘的外姓人出席董事会，更何况是降神仪式的另一个参与者，没有家族的支撑，活到现在都可以称之为奇迹的家伙！
　　性格直率的股东说：“可能袁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临时更换出席股东会的代表，需要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你的文件在哪里？”
　　曾可钦没有理睬她。他闲庭信步地走到那用黑布蒙着的物体面前，向股东们说：“首先，请容我来为大家揭晓，宝瓶座的未来——”
　　他用力揭开布。下面是一副玻璃制的棺材，袁嘉翎静静地躺在其中，身穿剪裁如华丽军装的出道表演服。制服上亮闪的金色丝线与大簇大簇拥在他身边的花叶衬托得他面如桃花，容貌与生前没有丝毫不同，仿佛只是在昏睡。
　　股东们全都噤声了，除了盯着那具保存完整的俊美尸首，他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凝视他太久，甚至会有一种他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的错觉。
　　曾可钦笑了，他把手按在玻璃棺材上，转身走到袁嘉翎和股东们中间，双手一撑，轻巧地坐到了玻璃棺材上。他的神情依然淡定自若，仿佛他只是坐在一面舒适的矮墙上。
　　“为什么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这结局是理所当然的。你们都希望宝瓶座能够不再那么依赖袁嘉翎，以维持发展的稳定和健康。虽然他姓袁，拥有优良而高纯度的直系血统——就像是得过奖的优秀种公种母繁育出的昂贵小狗一样——但他的精神状态实在太危险了，让人怀疑他的血统是否真的那么纯正；虽然他代表袁家参与降神仪式，但从一开始袁家就必胜无疑。袁家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次降神仪式从筛选开始就严格控制了配置，没有候选人能够和袁嘉翎竞争。曾经得到过神选的三家，柳家的候选人根本没能成功作为偶像出道，超常性能力弱到他自己都难以感知的程度；而另一家因为和‘尼安德特人’交往过密早就被教训了一通，最近一百年几乎没有活动，跟绝后也没什么区别。剩下的候选者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不入流旁支，袁家的胜利已经决定了，应当提前开始分配胜利果实，确保自己能够切到最大的一块蛋糕，才是利益最大化的办法。反正袁家的胜利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你们是这么想的吧。”
　　他翘起二郎腿，一只脚在玻璃棺材上方摇摇晃晃，玻璃倒映出他亵渎的姿势，以及股东们目瞪口呆的表情。
　　“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还有那个后手，袁家也许暂时无法赢，但绝对不会输，你们是这么想的吧。那个后手强大到只是泄露一点消息，就让其他候选人的家族都不愿意推动新一届降神仪式的举办了，真是让我好等啊。”
　　曾可钦竖起十个手指。
　　“降神仪式的本质，是将所有候选人放在一起，等待其他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最后活着的人被神明附身的仪式。”
　　他把其余手指依次弯下，只留下右手的食指依然竖着。
　　“通常而言，降神仪式会变成斗兽场一般你死我活的大逃杀。但就算无法杀死其他人，只要让自己家族的候选人不死去，他就不会从降神仪式中败退。降神仪式不立刻结束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袁家本来就是现如今最兴旺的受礼之人家族，他们并不急切地希望赢下降神仪式，只要确保自己不会输，不会把获得巨大力量的机会让给其他家族就行了。为了维持这世家永远处于全盛姿态，你们真的是煞费苦心，居然把自己的受礼之人做成了活体地缚灵，和永恒的自然造物结系在一起。只要那结系不解开，山峦不毁灭，受礼之人哪怕身体死去，灵魂也会永远飘浮在地球上空，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蚕食、烧毁、腐烂，化作灰尘和粪便，依然无法丧失感知——因为感知从身体上说是大脑皮层的刺激，从灵魂上说就是存在本身，因此人类才发明出了那么多仪式来牵引鬼魂安抚鬼魂，那么多贡品以飨鬼魂，那么多经文超度鬼魂。”
　　有股东开始在座位上难耐地扭动，仿佛座位上有什么硬疙瘩。他们的心慢慢沉下去，有人偷偷打手势给秘书要她出去传信。在这个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有个对降神仪式和袁家为降神仪式做的准备了解到匪夷所思、仿佛在决议厅里旁听了几百年的年轻男人正在向他们宣讲——
　　“喔，这位女士，请稍安勿躁坐回原位，我想你应该没有内急到一定要立刻去上厕所吧？我已经保持沉默够久了，现在，所有人安静坐好，听我说。”
　　那声音十分柔和，其中却包含着某种不由分说的意志，仿佛一个坚决而不希望被视作霸权的领导人在演讲时所会发出的。见到那秘书挫败地坐回原位，曾可钦满意地笑了笑。
　　“但是，不死的灵魂就是永生的答案吗？从个体层面上当然是，但我们现在不是在寻求不老的秘方，而是寻求着完美的信仰。你们的确让受礼之人不会死去。但是，你们没有阻止他所得到的信仰被压到非常之低的地步，进而失去降神仪式所必要的崇拜力。”
　　直率的股东讶异地道：“难道你是彻底消灭他的偶像性？”
　　曾可钦满意地凌空点点她的额头，像是老师在赏识一个聪慧的幼童。“正是如此。我要击败袁嘉翎，杀死袁嘉翎，不只是杀死他的肉身，更是杀死他被传颂的名望。你们有听过那著名的政治学论断吗？将国王斩首并不能杀死王权，因为国王有两个身体，国王的自然身体不免生老病死，但他在政治上和灵性上的身体却超凡脱俗，依旧享有统治的神圣大权。甚至可以说，抛却肉身，偶像的神性反而更加强烈，因为他本来就不享有真正的权力，只是追随者投射和享乐的对象，当他再也不会呼吸、进食和做出追随者否定的行为，他作为真正的偶像才会永远得到崇拜。但是啊，呵呵，那些粉丝们真是忠实得让我惊讶，连疑似吸毒都无法打击他们的虔诚——他已经死去，再为他制造强奸杀人罪已经太晚了，不过如今他的死已经在成了讨厌他、讨厌年轻男偶像的网民用来调笑和进行侮辱的模因，这样倒也不错。再发酵几个月或是几年，倘若这个模因能够一直传播并具有生命力，那我的目标也就基本达成了。”
　　他跳下桌子，把玻璃棺材的盖子掀开，取出一把半旧的、木质握把已经有些霉烂，但刀口磨得锃亮的铁质菜刀。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对着袁嘉翎的脖颈砍了下去。



第180章 181.人性悬于蛛丝之上
　　王语穹匆匆来到地下停车场时，孟映潭正站在丁扉的保时捷面前，神色罕见地有些不安。
　　“你来了。”她的语速比往常更快，“我需要你现在出发，把张怀昱尽快带回我在地下室的工房。张怀昱的位置我已经用手机定位发给你了，这个位置在地图软件上无法直接搜到，因为它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发现。车上已经准备了矿泉水和饼干，但我希望你不要拖延到下一餐的时间，尽量天黑之前回来。”
　　王语穹打开手机看了看：“目标地点离我们将近六十公里，没有高速，还有一大堆山路，在晚饭前回来有点难。”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别管交通规则了，这是紧急事态，可能关乎张怀昱的生命安全和降神仪式的最终结果。”
　　“如果这么紧急，为什么不找丁扉来开车？”她直接了当地问。
　　孟映潭盯了她半秒，说：“因为比起丁扉我更相信你。我认为由你一个人去会比丁扉和你两个人更好，造成更少的伤亡。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的判断吗？”
　　“当然。”王语穹从她手里拿过车钥匙，“不过我得说一句，这辆保时捷底盘太低了，上山路可能会熄火。”
　　她还没来得及建议孟映潭另借一辆车，就看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对面的路虎连开三枪，路虎发出一声泄气似的声音，门打开了。
　　孟映潭越过目瞪口呆的王语穹，取出几张符纸似的东西贴在车前盖上：“这样应该就具有足够直接开上山的马力了。”她想了想，又把小刀放进王语穹手里：“谁阻止你就用这刀捅他，别犹豫，捅不死人，我只在上面附着了一个使人丧失意志力的质问。”
　　王语穹只是瞪大了一瞬眼睛，就把小刀收进口袋里，向孟映潭行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孟映潭赞许地拍拍她的后背。一感觉到背上的推力，这个活泼的女孩就像小马驹似的钻进路虎里，一溜烟地开走了。
　　路虎的大灯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拐角，孟映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跑向停车场的另一头。
　　头一次，她对自己的决定并不是那么确信。她不可能让丁扉单独前去营救张怀昱，连让她知道有这么个任务都不行，柳北芙的那场名为冒险的阴谋已经挫败了她的心气，但她绝不会承认。让丁扉和王语穹一起去更是不可能——所有负责高危任务的部门都规定亲人、恋人甚至是挚友都不能一起执行有高风险的任务，因为在生死攸关的决定性时刻，对队友的情感会影响他们的判断力，让他们无法做出损失最小化的抉择。
　　一个声音在她内心深处低语：但是你独自让王语穹去完成一个如此有风险的任务。就算你的观察和推理是对的，她的灵魂和认知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没有受过任何制度化的对抗训练，而你让她去一个已经被袁家人锁定的地方解救被困者。如果丁扉知道了这件事，你们会变成一辈子的仇人。
　　她反驳：有足够多的迹象已经印证了她的真实身份。无论是从她的身份还是她的意志，她都必须、也绝对不会推辞这个任务。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强大，特别是丁扉，那份与生俱来、由内而外的强大，必然对应着更大的职责。
　　那声音如同鬼魅般缠绕着她：你指责丁扉背叛你，仅仅是因为她一无所知地加入了一个试图破坏降神仪式的人麾下。而你，你要送她比亲女儿更亲的养女和后辈去一个连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地方，冒着连你也不能确定有多大的风险。
　　孟映潭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颤抖着，绝不是因为奔跑太快而喘不上气。我肩负着任务回到地上，那任务对我而言高于一切，让我有勇气再一次品尝死亡的痛楚。没有什么能阻碍我完成它。
　　那声音发出邪恶的冷笑：别自欺欺人了。如果你回到地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完成你监督降神仪式的任务，为什么在丁扉背叛你、拦在你面前、把枪对准你的时候，你不把刀扎进她的心脏，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那个破坏者离开？你早已背叛了你在地下的母亲，比背叛你在人间的朋友更远更深。
　　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你应当用小刀切除，用枪打穿，却始终被你忽略和容忍的人性。
　　她咬紧牙关，把那自称为人性的声音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冲进由无数楼梯间和无数非欧几何楼梯构成的、能够通往宝瓶座大厦里每一个房间的通路。
　　如果这人性不利于她完成她的使命，不利于人类的存续和常态的维持，她必须将其██。
　　就算那是曾经身为社工的她，身为非正式心理医生的她唯一重要之物，是她死去和复活的理由——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轻微的尿骚味。一个股东从椅子上软塌塌地滑落下去，坐在自己的尿里，嘴角挂着一团白沫。其余的股东也陷入恐慌之中，一个股东慌不择路地推开门往外跑去，却发现自己从另一扇门回到了会议室里。那是他们都清楚也都使用过的，藏在宝瓶座大厦里的“特别通道”，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这通道会反过来把他们圈地为牢。有人已经向自己的私军发送了三遍紧急信号，依然没有回应，这几乎可以等价为叛乱。
　　曾可钦毫不理睬如丧考妣的股东们，嬉笑着抓住袁嘉翎的头发，将他的头颅拎到自己面前，凑得很近很近。他被砍断的脖子没有流下一滴血，看起来就像是什么给儿童看的力图不带来任何冲击感的动画一样，双眼静静地闭着，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容貌似乎更美丽、更生动了。
　　“这样，你的灵魂应该会感觉到强烈的分割感吧？那是错觉又不是错觉的痛楚，无法愈合的伤口，无法结束的警报……即便你在这样的地狱里翻滚一百年，我依旧觉得不足够——依旧不会足够！”
　　他拎起菜刀又砍向袁嘉翎的身体，却在半空中僵住。
　　“那声音……有一个手持特别通道秘钥的家伙在向我们靠近，速度很快，不能再这样拖延时间了。”他把袁嘉翎的头颅随手抛在一边，“总而言之，忘记那个可笑的白雪公主吧。你们，还有整个袁家所努力的愿景依然会实现，只是候选人会变得更好也更有经验。袁家会赢下这场降神仪式，独占神的恩宠，拥有所有智慧生物的信服和崇拜，你们会过上如大祭司、如人间之神般的无尽美妙生活——在我的领导下。你们的下属和军队都已经宣誓为一个更好的领袖服务。如果不想死、或者感受到比死更强烈的痛苦，就从现在开始听从我的指挥。对我说出第一个‘不’的人，就像她一样——”
　　他突然地抓住那个直率股东的领口，像抓一只小鸡地把她拖到窗边，扔了出去，她的尖叫声只维持了一秒。
　　曾可钦满意地看向噤声的股东们：“既然清楚了你们的处境，那么就行动起来吧，越快越好，我讨厌拖延。”
　　他向门口走出几步，其中一个最有名望、也最年老的股东战战兢兢地问道：“请容许我问一句，你，不，您，您究竟是谁？”
　　曾可钦转头笑道：“你们也不算年轻，连这张脸也不记得了吗？怎么，还得我再唱首歌才行？”
　　孟映潭以她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在楼梯间飞奔，她仔细倾听着曾可钦的声音，时而急刹车回头，时而不停往同一个方向拐弯。她能听到曾可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响亮，她正在往正确的方向前进。就差一点了，很快她就可以直面他——
　　窗外掠过一个人影。她想都没想就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那人，把她拖进了楼梯间里。那是个穿着工作套装的中年女人，一只手腕因为惯性而断了，受了惊吓，但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微博:-PiiP整理
　　“你身上有宝瓶座的极高权限钥匙。你不是个小角色。”
　　女人喘着气：“是的，我——我是分家的领袖，对外身份是宝瓶座的一个大股东——”
　　“听着，现在回去，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觉得你身份很高，所以可以‘做到些什么’。还有，先去治手，否则你会残疾。”
　　那女人握着自己软绵绵垂下的手，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已经迅速转身往上跑去。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见空荡荡的会议室时，孟映潭的心还是像浸入冰冷的盐水一般抽痛。
　　她没有赶上，曾可钦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很可能还带走了其他所有与会人员。如果她没有伸手抓住那个坠楼的人，如果她对自己说“没有什么比我的任务更重要”然后继续奔跑，她是不是就能及时赶到？
　　……这就是曾可钦把那个女人推下楼的原因吗？这是他希望她产生的感受吗？
　　在一片狼藉、散发着可疑气味的会议室里，孟映潭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回归黑色的温暖海洋之中。每当她感觉自己冰冷的身体里人形正在流逝，每当她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变为一个唯有单一目标的机器，她就会这么做。
　　她回忆人的温度，回忆暗红色的血管、淡黄色的皮肤和那后面透出的微光，那是她作为人最初意识的开端，并且回忆她应该铭记的衡量生命价值的方式。
　　后悔为了更崇高的利益而拯救一个近在咫尺的人，即便伟大善良，也同样是罪行。善良的罪人们所造就的痛苦，比小奸小恶之辈带来的伤害更大无数倍。
　　她再度睁开眼睛，不再以焦虑的高频率眨眼。于是，她才终于注意到面前的玻璃棺材，里面装满了被压得乱七八糟的鲜花，掉落花瓣的裂口还很湿润新鲜，很显然被撕碎没多久。他们离开并没有多久，但肯定会利用宝瓶座大厦内部的特殊楼梯和门藏到折叠维度里去，要寻找他们会是一件难事。事已至此，必须寻求援助了。
　　孟映潭正准备离开房间，一扭头，与地上的头颅四目相对。那头颅依然维持着生前的姿态，此刻却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在被踩得失去色彩的花瓣之中，以疲倦而略带困惑的神情望着她。
　　张怀昱坐在蒲团上，好奇地仰望着寺庙。这寺庙并没有他小时去参拜过的其他寺庙那样高大而香烟袅袅，他在这呆了那么久，除了偶尔走过的几个小沙弥和僧人，也没见到什么游客——这是自然的，连他爬上这座山都费了好一阵功夫，不能期待普通游客周末上来玩吧。
　　但这座寺庙很美，连他这个没什么审美能力的人都必须承认这一点。这里的佛像用的金漆似乎和别处不同，闪着一股奇妙的辉光，即便看起来很有年头也不显得老旧，微妙的岁月感就像是医生的秃顶一样让人更加信任。墙壁上和屋顶用工笔细细绘满了佛教故事，张怀昱只能勉强辨别出佛陀肉身饲虎，但他能看出人和动物的眉目都被描绘得出奇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大笑啼哭起来。如果袁嘉翎在这的话，会大呼小叫地开始拼命拍摄吧？但也未必，他对所有宗教都抱有一种鄙夷态度，尽管他热衷于在自己的歌词和曲子里使用宗教元素来烘托怪奇或神圣感。他似乎只从纯粹审美的角度使用宗教，而从来不真的相信它们。张怀昱偶尔念叨他在嘴上稍微敬畏一下神佛，这样不会有坏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会招致他直白的嘲笑。
　　“那我要信的事情可就多了去了，广告里的保健品见一个买一个，路上的骗子我见一个信一个，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花。张怀昱，你对看不见的神啊佛啊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怎么我跟你说的事你就不信了呢？”
　　其实袁嘉翎说什么他基本都是信的，但袁嘉翎总能抓着他觉得实在睁眼说瞎话从而不信的一两回说事，仿佛张怀昱的不信给这人造成了何等的震撼何等的痛苦，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张怀昱也只好举手投降，就算袁嘉翎说天上的星星是倒吊尸体的眼睛，他也权当这人最近cult片看多了，应一声“哦”。
　　做了这么几年朋友，袁嘉翎对他撒了太多谎，他已经全然习惯。只是这些谎都很小，他真正要欺骗自己一些大事时不会睁眼说瞎话，只会维持沉默或有意无意漏讲一些事，那算不上谎言，却也不是全然坦诚。
　　如果他更敏锐一点就好了。如果他更早意识到，袁嘉翎越来越多的沉默后面必然藏着一些更危险的东西就好了……
　　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沙弥蹲在他身边，表情是同年龄不符的严肃认真：“施主，住持请您去用素膳。”
　　张怀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头挨在佛像的脚边，身体下面还垫着蒲团，姿势很是滑稽。他连忙爬起身，跟着小沙弥出了正殿。
　　浅浅睡了一觉又忽然惊醒，他的心有些慌，能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为了集中注意力他盯着小沙弥的衣服，那是一身雪白的古制服装，具体叫什么他认不出来，但看得出来很旧，洗得太干净，已经有些透光了。
　　白色。
　　那个僧人说不要理会白衣之人，寺庙从未给沙弥僧人配过白衣。
　　“那个……”他艰难地开口，感觉自己的口舌干燥得奇怪。
　　沙弥回过头来看着他，渐暗下去的天里深黑的眼睛没有反光。“施主有何事？”
　　“……我想上个厕所。”
　　张怀昱已经做好了这里只有老茅房的准备，但洗手间的配置意外地现代，与寺庙的其他地方格格不入。也许确实会有客人来这座寺庙，这些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站在镜子面前，盯着自己眼下的乌青，脑子里一团浆糊。那个小沙弥应该还等在外面，这样离开真的好吗，万一他理解错了僧人那话的意思，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玩笑话……但是那僧人只是念诵佛经就能让灵柩自燃起来，气度也和其余僧人沙弥截然不同，他真的会同自己开这样一个奇怪的玩笑吗？
　　憋闷的空气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拉开贴着防窥膜的木框玻璃窗，想要略微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忽然有人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做出了对他最有利的反应：他用手撑住身体，翻过了窗户，周遭的景色只是迅速地旋转了一遍——这对于他曾经的训练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就站在了寺庙外，脚下是石板，面前是茂密的竹林。
　　他回头看去，卫生间里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一阵嗤嗤的冲水声，戏谑地提示着他的确有些什么，无论是人还是其他东西，经过了他身后。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张怀昱对自己说。的确有什么东西希望我离开这里。
　　他转头往竹林中跑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木头噼啪燃烧的声音和枪声。

第181章 182.世界上最后一个被帷幕遮挡之人
　　张怀昱一路狂奔出竹林，一头扎入密林之中。风总是往他这边吹，托着他的身体让他跑得更快，把所有声音也一同吹了过来。
　　他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尖利的声音急切地质问着：“你是这寺庙的住持对吧？看这个，袁家的搜查许可。现在立刻把潜逃进来的犯人交出来！你们也算是为袁家服务过几代人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得难看！”
　　那个招待他的僧人慢悠悠地道：“咦，犯人？搜查队阁下为什么会认为寺庙里有犯人呢？难道是因为那个‘临时抱佛脚’的典故么？那实在只能说是胡编乱造，老衲从未听过有此等怪事，佛教不主张以神迹示人而得信仰，临时抱佛脚又有什么用处呢……”
　　“秃驴，少说废话！你就说，到底有没有犯人藏在寺庙里！有，还是没有？”
　　“老衲不知阁下如何以为犯人，如何以为犯罪。吾与汝此生难道未曾行过一件恶事？难道此生全数错事都已得到谅解？既然如此，也许宇宙之间皆为罪人，也许从古至今并无一个罪人。”
　　“老子不是来听你念经的！再唧唧歪歪，小心我一把火烧了这破庙！”
　　僧人的声音依然淡漠，其中却透出一股凉意：“搜查队尽可以烧光这寺庙。袁家十九代家主，多少英明神武的领袖，多少再世武圣，天下无双，最后也只是一把火烧了干净，留一盏长明灯悬在这破庙里受供奉。若家主连这祖辈的长明灯也不要了……那当真是勘破红尘，老衲佩服。”
　　尖利声音被噎了一下，咬牙道：“第五第六小队，搜查这庙，抓出任何没剃度没穿和尚衣服的可疑人员！其他人，跟我一起巡山，今夜在这山里游荡的，就算是一只蝙蝠也要把它抓住！还有，情报说潜逃犯人完全没有超常性，也没有任何受礼之人血统，完全就是个普通人类，鬼知道他怎么上山的。所以小心点下手，新家主还有想要从这人嘴里知道的东西。”
　　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共有十来个人，全都穿着军靴。张怀昱左右看看没有能藏身的地方，把目光投到面前高大粗壮的松树上。他用手按住粗糙的树皮，蹭蹭几下就爬上了树，踩着粗枝一路往更高的地方去，最终收紧身体攀在树梢上，对面是一个挺大的鸟巢，几只雏鸟从里面探出头来惧怕地望着他，他团紧身体希望自己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做得不太好的鸟巢，一边用眼神同雏鸟们打着招呼。
　　踩碎落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走向走过他藏身的树边，他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略胖矮些、声音粗哑的人说：“咱们是负责袁家的葬礼后事处置没错，怎么还得上山来搜人？那家伙就算是个普通人，也肯定带了对异常性防护装备吧？”
　　“怎么可能。”尖利声音的人说话和缓了些，张怀昱才听出来，这人居然就是那日来找自己商谈为袁嘉翎送灵一事的人。不知道的话，完全听不出来啊。“你也不是新来的啊，这是袁家的老传统了。为了火能烧得更旺，就得把柴火扔进炉灶里。但那些没有超常性知识的凡人把柴火看成树，谁烧了它就得追查到底。这就是咱们的工作，用仪式啦复活啦灵魂安息啦之类的话术把有追查风险的凡人骗到山上去，怎么可能给他们对异常性防护装备。他们背的棺材里都得放石头和沙子，就是为了确保他们不出几个小时就会死在里面，连尸骨都留不下来，还省了我们处理尸体和善后的经费。这次也是，为了防止白雪公主因为王子的吻而醒过来，得确保所有王子都死在参观玻璃棺材的路上才行。”
　　张怀昱的心猛地一沉。居然是这样，他们那样道貌岸然地来找自己说葬礼仪式之类的话，其实只是要自己死在山里，以免他继续追查袁嘉翎的死。仔细想想，这真是套巧妙的话术，用“作为至亲执行葬礼仪式”轻而易举地筛选出足够在意死者、最有可能追查死者死因的人，然后把他们连同沉重的棺材扔到山上，不想放弃棺材就只能被拖累到死。
　　但是他并没有死。是因为他很会爬山吗？也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绝对不止这一个……
　　是袁嘉翎保护着他吗？
　　张怀昱低下头去望着辽阔的地面，那似乎离他很远很远，像是这棵树所支撑的一个巨大圆球，而不是反过来。他所爬上的是这片森林里放眼望去最高的一棵树，似乎已经能看见周遭地面轻微的弯曲，边缘呈现出略为圆润的弧度，仿佛地球的一块小小切片。这高度能让任何地面生物本能地浑身发颤手脚冒汗，他也不能说全然没有恐惧感，但长久的体操训练已经让他能够用意志力去压制本能的恐惧。教练在带他集训的第一课就告诉过他，如果不断在心里强调自己是在离地面十分遥远的地方，就很难发挥出平常的水准，唯有在高高的吊环与鞍马上如在平地一半，才能完成完美的动作。如今他的童子功已经丢得一干二净，唯有这段教诲他记得清楚明白。微博:-PiiP整理
　　袁嘉翎却不一样。从他们相识开始，他似乎就毫无恐高症，并且对高处有着奇妙的喜爱心理。无论是初见时双腿挂在窗户外面看书，还是在游玩空中项目时安全带松开却面不改色，靠着落地玻璃窗玩游戏对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即便看到这种实际上绝不会出事的场景，张怀昱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像那玻璃忽然碎裂（也不能算是空穴来风，大概几个月都市报上就会报道一则劣质玻璃在高温下碎裂的消息），他坠落下去的景象，然后不厌其烦地唠叨他不准靠着玻璃，不出意料地被抗议烦人。
　　怎么忽然又想起他的事了。张怀昱调整了一下重心，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能一直走神啊。如果因为不断想到以前的事情而不小心死掉，就算见到袁嘉翎，他肯定也会发脾气的，那样就很难办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梢夸张地弯曲起来，连带着他的身体几乎斜成了四十五度角。为了缓和恐惧感他抬头向上望，开阔视野的余光里，一辆路虎正以难以形容的姿态强行开上车，车头和玻璃上横七竖八地贴了些什么，乍一眼像是罚单——这么开车很难不吃罚单。
　　驶过一片浅滩，路虎想要直接沿着河岸开上河流湍急处，但即便是路虎的动力也不足以完成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车头在碎石里打着滑，过了好一会，驾驶座车门打开，王语穹跳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不，这里是没有信号的，方圆十几公里都没有……为什么王语穹会过来？他们两个算是袁嘉翎仅有的亲密朋友，难道袁家决心斩草除根，要把她也带到这山里送死？袁家的那些手下还在搜索外来者，不能让她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外面晃悠！
　　张怀昱确认那两人已经走远，迅速而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以集训时他所锻炼出的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去。
　　“没信号？呃，好吧，我早该想到这点的，孟医生不会给我这么简单的任务。”王语穹嘀咕着，正在思索车开不上去也没办法通过网络联络的前提下该怎么找到张怀昱，就看见一个身影以出奇矫健的姿态飞奔下那坡度极大的山峰，朝着她迅速靠近。
　　她眼睛一亮，挥手道：“张怀昱！这边！”
　　“小点声！立刻掉头，我们下山。”他以看到袁嘉翎半夜偷吃一整盒雪糕时才会露出的严肃表情对王语穹说道。
　　“嗯哼，我本来也就是这么打算的。”
　　上了车，王语穹又斜眼看了看张怀昱。他应该没遭遇什么危险，除了手上有些擦伤，连帽衫的帽子里落了几片叶子。她一边挂R档掉头一边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上你，我还在想该怎么联系你……”
　　“别说废话了，快开！有人在追我们！”张怀昱的声音变得急促。
　　“我知道了！这里坡度很大，掉头的难度也不低——那个跟只猴子一样从山上跑下来的是什么？！”
　　后视镜里四五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向他们跑来，一边大喊着“发现目标”“在保持生命体征的前提下将他们控制住”之类的话，他们都穿着有些过大的古怪鞋子，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动画里的大脚板米老鼠，但那古怪的跑步姿势无损于他们的速度，他们正以难以理解的速度接近路虎。
　　王语穹尖叫一声松开刹车，巨大坡度让路虎几乎是滑下了遍布碎石的河滩，张怀昱还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就感觉自己的屁股短暂地离开了座位，牢牢抓住扶手才能不让自己的脑袋撞到天花板。
　　“不要减速，继续开！甩开他们！他们是来追捕我们的！”
　　“我已经尽力开到最快了，我感觉自己像是F1赛车手，但是这里坡度太大了——再快就会翻车！”王语穹喊道，她双手紧紧捏着方向盘，尽全力控制着车辆的行驶方向。
　　白色制服们一时没追上他们，为首的尖利声音摆了摆手，旁边的人立刻取出一支细长的猎枪对准了路虎的轮胎。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击声。王语穹冷汗直冒，她拼命地捏紧了方向盘（她第一次上路时都没握这么紧过），在心底祈祷着不要击中，绝对不要击中。仪表盘上显示出轮胎气压不足，但路虎并没有因此减速，底盘依然稳定地托举着他们；又是两声枪响，仪表盘的液晶屏上已经叠满了警告，但她依然没感觉到操控感有任何减弱，车前盖上的符咒脱落飘到地上，上面多了几个弹孔。
　　另一个白色制服上前几步捡起符咒，递给为首的那个尖利声音：“组长，有东西在保护他们。”
　　“哼。果然，好做的任务从来不会落到我们头上。”尖利声音讽刺地道，“火箭筒带来了吗？拿上来。”
　　“可是组长，用火箭筒肯定会产生伤亡，也会让附近居民听到，还要特别拨款去善后……”
　　“白痴！这可是现任家主亲自下的任务，如果执行成功了任务中使用的手段和结果都可以再商榷，但没完成任务，责任谁来担？你吗？”
　　他一把抢过下属手里的火箭筒扛在肩上，对准了那辆在烟尘碎石间迅速远离的路虎。
　　三……
　　这个任务完成得漂亮，也许就可以得到新家主的重用，经费也会增加，他就再也不用捡别人不要的最难办又出不了成绩的任务……
　　二……
　　有关白雪公主的任务事关降神仪式和袁家权力争夺的核心，绝对不能败在他手上！
　　一。
　　他用力压下了发射扳手。
　　但是，并没有强烈的声光从火箭筒里飞出，伴随着肩上强烈的后坐力。火箭筒发出高压锅漏气似的嗤嗤声音，上面多出一个小小的弹孔。
　　然后，它在组长的肩头爆炸了。
　　下属们魂飞魄散尖叫着散开，孟映潭坐在扫帚上俯视着他们作鸟兽散，扫帚把上挂着一个淡红色的布袋。有些敬业的下属还想追上那辆路虎，她给了他们各一枪，看着他们瘫软地倒下。
　　路虎这时已经驶过了最陡峭的路段，王语穹显然把她的建议听了进去，在普通的环山公路上开出了高速的架势，隐约能看见张怀昱一手撑天花板一手抓扶手的紧张模样。
　　她稍微花了一些时间追赶上他们，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新山间空气。夜幕中连绵的山脉仿佛润泽的小小波浪，起伏不定，勾勒出风的形状。“好吧，这么长时间里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顺利完成的……看来我脱离了和丁扉决裂的危险。微博:-PiiP整理
　　孟映潭与路虎维持速度一致，慢慢地降落在车顶上，敲了敲天窗。片刻后天窗打开了，王语穹笑着抬起头：“孟医生，你来接我们了！”
　　“往前看，握紧方向盘，你现在可是以一百四十码的速度在开车。”张怀昱艰难地从副驾驶上站起来，扶住她帮助她钻进了车里。“真的太危急了，谢谢你们冒着危险来救我。”他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措辞，接着道，“追捕我的那群人是袁嘉翎家雇来的。他们好像致力于消灭一切和袁嘉翎关系良好的人。”
　　“那也没几个。”王语穹接茬，“基本上把这辆车炸了就行。”
　　张怀昱用谴责的目光盯着她，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把自己的嘴用拉链拉起来的动作。
　　他转而看向孟映潭：“孟医生，你也许会知道些什么？我看那天袁家的人来找我时你离开得很快。”
　　孟映潭把手放到车窗上，静静地感受着。有一种窃听技术是发射一束超视距激光束到车窗上，车里的人谈话的声音引起车窗的微幅振动，让激光束抖动，就能借此进行窃听。没有超视距激光束。随手抢来的一辆路虎没有被放置窃听器的可能。没有任何可能成为使魔的蚊虫。
　　她说：“我那天离开你，是不希望袁家把你和我联系起来，他们一直都清楚我作为监督者的身份，也许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情况比我预计的还要糟糕，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袁嘉翎死后，曾可钦已经完全控制了宝瓶座。他把降神仪式引向了一个怪异的方向，我从来没有预料到过会是这种情况，作为监督者，我向他发出了警告和检查的请求，但他拒绝并挑衅了我。
　　“孟医生，你在说什么？降神仪式？”张怀昱困惑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的发音，觉得听起来很像是袁嘉翎看的异世界动画里的中二名词。
　　孟映潭看起来比他更困惑：“你完全不知道吗？BEXT为什么会组建起来，受礼之人，三个家族……”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奇幻小说的设定吗？”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袁家会让你为他独自送灵枢上山？”
　　张怀昱说：“不知道啊，他们说找不到其他人，希望我以至亲的身份为袁嘉翎送灵，我就去了。”
　　王语穹大声说：“我看还是把他扔回山里跟老袁作伴去吧！”
　　“这个应该做不到……我送上山的灵枢里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孟映潭轻轻地挑起眉毛，看了一眼她带来的淡红色布袋。“倒也不奇怪。毕竟，尸体是很重要的施法介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