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臣为何造反? 展毓×凌沧|宠臣×太子|年下|伪替身 太始十年的探花郎展毓,是京城的“香饽饽”。 他生得一副世间罕有的好皮囊,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明明无风骨、无才德,却凭着一张酷似故人的脸,将帝后哄得团团转。 人人都笑他不过是以色侍人的替身,活成了死人的影子。 展毓对此照单全收,一边剥着皇后赏的荔枝,一边笑盈盈地数着银票:“我是侍一个人吗?我这是同时侍了皇上、皇后、太子,这叫调解家庭纠纷。” * 太子凌沧,光风霁月,严苛律己,是翰林笔下的完美储君。 无人知晓,他心中供奉着一尊“神”,那人端坐神台,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展毓长着和那人极其相似的脸,却世故圆滑,浑身都是铜臭味。 他们见面必掐,势同水火,奇怪的是,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明君模版却屡屡失态。 于是坊间传言:太子这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对展毓情根深种。 展毓听闻,对此嗤之以鼻。 * 展毓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的恶鬼,逼宫之日,叛军围城。 那个被他一并算计进去的太子,却领着禁军杀出重围,将他护在身后。 凌沧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唤了一声他的乳名。 世人皆以为展毓是替身,却不知面具之下,藏着的是同一颗玲珑心。 * 新皇登基,后位空悬。 官员纷纷上折子劝谏,皇帝和他们谈笑风生,对此事闭口不谈。 折子几经辗转,不知怎地全传到了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手中。 展毓大摇大摆闯进御书房:“臣在边关风餐露宿,陛下在宫中倒是佳人环绕,好不快活啊。” 凌沧气笑了:“我看你也别当将军了,来给朕当皇后吧。” 阅读须知: 1. 张扬肆意美攻 x 腹黑护短帅受。 2.主角中心,攻扮猪吃老虎,1v1双洁强强。 (查看全部) ──────────────────────────── 第1章 入狱 展毓其人   李宗舫死了。   作为朝廷亲派的主考官,他死得可谓极不体面,被人一刀割了喉,血溅三尺,连句遗言都没留下。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还没等尸体凉透,就已经传遍了临安城的街头巷陌。   引起大家广泛讨论的,却是那个被当作杀人凶手入狱的倒霉蛋,展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若太邪性,不算是好事。展毓的爹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在举人多如牛毛、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临安,这等门第简直不值一提。   在这么个拼爹又拼命的地方,展毓偏不走寻常路,圣贤书不读,成日里只跟三教九流厮混。   临安府大牢里,阴冷潮湿。   两个狱卒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压低了声音嚼舌根。狱卒老张啐了一口唾沫,往最里面那间牢房瞟:“前几个还在贡院门口撒泼,说周家少爷科场舞弊,现在自己倒先进来蹲着了。”   年轻些的狱卒小李凑过去:“叔,这人真是凶手?你说他图啥啊?他爹好歹也是县太爷,犯得着杀钦差?”   “你懂个屁。”老张瞪了他一眼,“县令算个鸟?在这地界,天是皇上的,地可是周家的。周蕴涛是什么人?大都督的亲侄子!那小子敢当众揭周家的短,不是嫌命长吗?”   “你的意思是……”小李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被……”   “我可没说。”老张抓起几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人也是个怪胎,都被关进这种地方了,要是换了别人早被吓破胆了,你瞧瞧他。”   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去,牢房的最深处,狭窄高窗透进一缕惨白的月光,偏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展毓身上。   这人生了一副极具侵略性的好皮相,眉是浓的,斜斜飞入鬓角,却又配着一双秋水横波似的桃花眼,秾丽逼人。此刻身陷囹圄,艳色被周遭勉强压下几分,反倒逼出了一股冷意。   展毓盘腿坐在一块发霉的草席上,面无表情地啃着手里干硬的冷馒头。   士人大多都爱给自己贴上清正廉洁,诸如此类的标签,但是这类人大概并不包括展毓的爹展钧,这位展大人可是真的一身清廉、两袖清风。   展家再落魄,也不至于让孩子饿着,一个县令的孩子应当没受过什么苦,展毓却好像对周遭的一切没有什么感觉似的,也不觉得自己屈尊了,吃得还挺香。   夜渐深,牢房之中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本在闭目养神的展毓蓦地睁眼,眸中一片清明。   狱卒老张和小李赶紧扔下花生,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周少爷,您怎么来了?”   展毓慢慢抬起头,逆光处,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立在牢门前,屏退了狱卒,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秋风已经微凉,展毓穿得实在单薄,风一过,在皮肤上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周蕴涛生得浓眉大眼,不似他爹这般“身宽体阔”,此刻那双浓眉抖了一下:“展毓,你也有今天。”   展毓未动分毫,只撩了撩眼皮,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恍若老友重逢:“周兄好雅兴,长夜漫漫,不去喝花酒,跑到这种地方来探望在下,展某真是受宠若惊。”   “少在这逞口舌之快!”周蕴涛脸上的笑容一僵,“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展毓起身踱步至铁栅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指宽的缝隙,他竟认认真真地端详起周蕴涛来。那双眼睛生得实在漂亮,瞳仁却极黑,眼波流转之间,便似有钩子,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周蕴涛被他这般盯着,只觉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吼道:“看什么看!你今日便是脱光了跪下来求我,也休想本少爷开恩!”   “我在看,”展毓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冷若冰霜,“周延玺那么聪明的老狐狸,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侄子。”   “你找死!”   周蕴涛眼底的戏谑瞬间被暴怒取代,怒火中烧,把手从铁栅栏缝隙里伸进去,掐住展毓的脖子,恶狠狠道:“他周延玺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爹,他就是一个废物。”   展毓踉跄撞在铁栏上,喉管被压迫着,说不出话来,脸都憋红了,长睫轻颤,眼角似有泪光,看着实在可怜,可那双黑沉沉的眼里哪有半点惧色。   周蕴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明日大堂过审,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待人走远,展毓扶着铁栏咳嗽,他摸了摸被周蕴涛掐过的地方,不耐地将领口扯开了些,这才从方才的不适之中缓解过来,顾不上恶心,心中的想法越发分明。   周蕴涛是个蠢货不假,但不是个疯子。   真凶要是他爹周延寿,他这会儿早就夹起尾巴连夜找菩萨烧高香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半夜跑到大牢里来玩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戏码?   周蕴涛走后,展毓重新坐回草垫上,捡起刚才没啃完的半个干馒头,在手里抛了抛。   这无妄之灾,还得从乡试前几天说起。   乡试开考前,周蕴涛这草包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诗会上派人来偷他写的诗稿。   展毓一开始还挺纳闷,心想周蕴涛终于开窍了,知道剽窃他展某的大作去考场上充门面了,他甚至还因为对方这难得的上进心而感到欣慰。   直到他把那个笨手笨脚的偷稿贼审了一遍,才弄明白这位周少爷的绝妙计策。   科举考试历来糊名,考官批卷时看不到考生的名字,周蕴涛想让展毓落榜,就得让被收买的考官认出展毓的卷子。怎么认?自然是认笔迹。那几篇废稿,就是周蕴涛拿去给考官按图索骥的通缉令。   只要考官在卷子里认出展毓的字,不管他写的是什么锦绣文章统统直接黜落。   既然人家把网都织好了,岂有不跳之理?是以在考场上,展毓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废话,通篇都是胡言乱语。哪用得着考官费劲去比对笔迹,单凭那满纸荒唐言,他也定然名落孙山。   果不其然。   落榜好啊,不落榜,哪来的由头去闹事?   这下展毓可来劲了,他最喜欢看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戏码,当即纠集了一帮同样不满的落榜学子去贡院门口闹事。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终于逼得主考官李宗舫不得不见了他一面。   李宗舫年不过五十出头,却已早生华发。这倒不是熬资历熬出来的,纯粹是因为他四十岁才中进士入翰林,后攀上了周延玺的高枝去了礼部任职。   李宗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容易思虑过重。周延玺和周延寿这对兄弟,一个在朝为官,一个经商,表面兄友弟恭,实则早生嫌隙。   周延寿想让周蕴涛当官,京里那位不一定会同意,李宗舫夹在缝里,帮二房是打大房的脸,不帮二房又要结下死仇,怎么走都是一盘死局。如今周蕴涛榜上有名,李宗舫更是如坐针毡。   皇上刻意派周延玺的心腹来监考,只怕早就掐准了周家二房那个眼高于顶的弟弟,定会为了儿子生事。周家这块肥肉,皇上不仅想吞,还想连骨头一块儿嚼碎了咽下去。   展毓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这位老翰林,看看能不能逼李宗舫吐点东西出来。谁知道这老头运气这么差,竟然直接被人割了喉,而作为生前最后一个见过李宗舫的人,展毓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展毓就着牢房里的冷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   在临安地界,敢在周家这条地头蛇的眼皮子底下做掉朝廷钦差的,数来数去,恐怕也就那么两位。   “兄弟反目,骨肉相残……”展毓低声呢喃,眸中笑意尽敛。   牢房通道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而急促,火光瞬间将阴暗的牢房照得亮如白昼。   临安知府张奎升顶着一脑门虚汗,在衙役的簇拥下疾步逼近。   “展毓!”张知府端起父母官的官威,厉声喝道,“李宗舫遇害一案,本官已然查明!你因落榜心生怨怼,蓄意谋杀朝廷命官。现人证物证俱在,还不速速画押认罪,也免受那皮肉之苦!”   语毕,牢头十分有眼色地把一张罪状连同印泥隔着栅栏递了进来。   展毓凑近扫了一眼那供词,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嫌弃地直摇头:“张大人,你们衙门师爷的水平也太次了,什么叫因妒生恨,持刀夜入?作案动机这么单薄?起承转合全无,细节呢?曲折呢?我一介文弱书生,杀人时那种百转千回的内心挣扎呢?”   张知府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架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拍栅栏:“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来人,开门,大刑伺候!”   “慢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风起 臣这便下江南,去会会这只掀翻棋……   千里之外,京城的秋意远比临安要浓些。   瑟瑟秋风穿过殿前的石阶,几片枯叶被卷向高处,复又坠地,在这重重红墙围锁的深宫里,风似乎都得屏息凝神。   一本奏折被不轻不重地掷在御案上,帝王微微倾身,长年的征战淬炼出极度凌厉的面容,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都像是刀子刮过去。   “临安这地方还真是人杰地灵,一个小小沽阳县令的儿子,竟然有胆子纠集一帮落榜生员把贡院的大门给堵了。”   帝王震怒,殿内鸦雀无声,太子恭立在下首,斟酌着开口:“江南学风向来鼎盛,学子们心高气傲,遇上落榜心生怨怼也是常有。臣依稀记得,展毓之父展钧也是个不知变通的直肠子,此事究竟是少年人意气用事,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借机剑指周家,还未可知。”   “好一个剑指周家!”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北境边防频频告急,朕要扩军,他们就在朝堂上跟朕哭穷。江南的税收一半进了国库,另一半,全都流进了他周延玺的私库!”   太子敏锐地捕捉到凛冽的杀机,顺水推舟道:“父皇高瞻远瞩,特让李宗舫南下主考,周延寿必定按捺不住,借机生事。”   帝王冷哼一声:“倒是要感谢这个展毓,给朕搅成一锅粥了,现在火候也差不多了,派刑部的王侍郎去趟临安。”   “臣以为不妥。”   皇帝原本还在气头上,闻言眸光骤然一沉:“有何不妥?你是觉得他压不住周家?”   太子迎着帝王锐利的目光,从容答道:“王大人固然雷厉风行,科举舞弊乃是动摇国本的大案,牵涉无数学子。若一味只顾着料理周家,只怕会落人口实,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问公理,一旦激起民愤,反而得不偿失。”   临安皆是周家党羽,寻常京官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或同流合污,或死于非命。皇帝逼问:“你觉得,派谁去才压得住这帮地头蛇,又不会落人口实?”   “臣以为,江起元为人端方,胸有丘壑,且素不结党,由他去主理此案,最能服众。”太子不慌不忙地抛出了自己的人选,显然是有备而来。   大殿内死寂无声。   半晌,皇帝方才面上的凌厉之色瞬间褪去,露出了疲态。   “让江起元去吧,这事交给你去办,让他兼个刑部的职即刻动身。”皇帝长叹一声,颓然靠向椅背,顷刻间苍老了十岁,“去吧,等国库充盈了,料理掉北方的蛮子,朕也能放心把天下交到你手里了。”   当今圣上龙体康健,正当有为,太子也不过二十又二,素有贤名,早早开始理政,父子关系更是难得的佳话。   殿外忽起一阵急风,穿堂而过,御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几欲熄灭。   太子屈膝叩首,声音发紧:“父皇春秋鼎盛……”   皇帝没有立刻叫太子起来,只是幽幽俯视着他:“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你幼时,才那么丁点大,连路都走不稳,却偏要自己跑,调皮得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眉头皱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娘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眼神微黯:“回父皇,母亲仍在静养。”   皇帝没有再问,只是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   又过了一会,太子才退出御书房。   “殿下。”侍卫悄无声息地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纸的末尾,用极小的朱笔写着一个名字──展毓。   太子的视线仅仅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去东宫。”   东宫后园,江起元独坐凉亭。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虽是自己与自己对弈,眉头却蹙得很紧。   一刻钟后,庭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说是太子来了。   江起元年纪和李大人差不多,看起来却比李宗舫年轻许多。他在前朝时就考中进士,也是前朝最后一个状元,因看不惯阉党之风,急流勇退,辞官回乡去了。   “带月荷锄归”的闲散日子没过几年,又被请出了山。圣上昔年割据梁州时,慕其贤名,三顾茅庐请他为世子开蒙。待天下大定,本欲拜其为太子太傅,江起元却只肯领个太子洗马的闲差,只为人师,不问朝政。饶是如此,京中也没人真不把他当太傅。   江起元见太子气息有些不稳,便知道他是一路疾行而来。   “殿下,你迟到了。”   两人名义上是君臣和师生,江起元却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私下见面没有那么多繁杂的礼节,太子坐下来后渐渐调匀了呼吸,面上带着几分怅然:“方才去给母亲请安,故而耽搁了。”   太子继承了帝王的深邃骨相,尤其是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平日里只需一眼便能让群臣战战兢兢。现在这般焦急倒是显出一点在师长面前的孩子气,让人恍然记起,他不只是储君,也是个忧心母亲的孩子。   江起元把黑棋递给太子,沉吟片刻道:“皇后娘娘身体如何?”   太子拈起一子,视线落在棋盘上,不过须臾,便已看透死局:“母亲自去岁病倒,日渐清减,老师,她这般强撑着……”   “殿下。”   江起元出声喝止。棋盘之上,白子已成合围之势,黑子被蚕食殆尽。任凭太子棋艺再高,也已是无力回天。   江起元淡声道:“在其位,谋其政。世间万物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允。譬如这局棋,臣执白在前,殿下此刻接手黑子,注定是败局。”   太子握紧了手中的黑子:“是我心急了。”   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鸟雀突然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石桌上,原来是江起元在旁边放了一碟瓜子。雀儿们为了抢食,张牙舞爪地一阵乱扑腾,竟将棋盘上的棋子搅得乱七八糟。方才还死气沉沉的黑子,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线生机。   “殿下且看,”江起元抬袖拂去棋盘上的碎屑,“破局之法,往往不在棋盘之内。臣这便下江南,去会会这只掀翻棋盘的雀儿。”   星夜驰骋,快马加鞭。然而,待江起元风尘仆仆地到达临安时,那桩由学子闹事掀起的科举舞弊案,竟已滚雪球般,演变成了一桩朝廷命官横死的命案。   衙役手忙脚乱地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知府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大人这案子,审得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回头。只见一中年男子着一身便服,却难掩清正威仪。他目光如炬,视线越过张知府,直直地看向展毓。   “趁着我还没正式接管,就想把这科举舞弊和杀人灭口的两桩大案,凭一张错字连篇的供状草草结了?”   “哎哟!”张知府双眼一亮,如见救星,喜出望外道,“钦差大人!您总算到了。”   江起元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牢房的铁栅栏前。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坐在草垫上的嫌犯,瞳孔骤缩。   “你就是展毓?”江起元盯着他,厉声发问,“你不仅毫无悔意,反倒在此大放厥词,可是觉得大齐的律法治不了你?”   展毓慢悠悠地站起身,隔着栅栏冲江起元眨了眨眼睛,毫无正形地笑道:“见过青天大老爷,学生的底气不就是大人您吗?您这一身浩然正气,一看就是专程来给学生洗刷冤屈的。”   那股子没皮没脸的混账劲儿,简直浑然天成。江起元眼底的惊涛骇浪瞬间被这股无赖气压下去大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短促地笑了一声。   “牙尖嘴利,巧言令色。”江起元评价道,目光却不再像刚才那般严厉,“你这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倒是和我的一个学生极其相似。”   一旁的张知府正愁不知道怎么接这位钦差大人的话,听见这话,为了缓和气氛,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拍起了马屁:“想不到江大人门下还有如此……这般……活泼的学生,不知是京中哪位公子啊?”   江起元转过头,轻飘飘地瞥了张知府一眼,淡淡地说出了两个字:   “太子。”   “……”   张知府双眼一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太子殿下端方雅正、老成持重。把堂堂储君和一个在地牢里满嘴胡言乱语的嫌犯相提并论,这要是传到京城,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江大人莫不是疯了吧!   “明日一早提犯人去大堂。”江起元敛容。   张知府如蒙大赦:“下官这就去办,江大人日夜兼程,恐怕累坏了,先去休息吧。”   在江起元路过时,展毓非但没有阶下囚的自觉,反而笑嘻嘻地套近乎:“钦差大人,既然你说晚生像你的学生,那学生这待遇能不能稍微往上提提?”   他微微撇了撇嘴,尾音黏糊糊地拖长,透着一股子委屈:“牢里的干馒头实在是太硌牙了……”   活脱脱一个在外面挨了打、正拽着自家大人衣袖撒娇讨巧的小辈。   话音刚落,展毓自己先被这语气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见鬼了,他跟这人非亲非故的,抽什么风在这发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孽缘 “白月光”是展县令家的千金   江起元不坐主位,反而退到一旁的高背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言不发。他这尊大佛往旁边一杵,却苦了坐在高堂之上的临安知府张奎升。   张奎升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的冷汗是一层接着一层。他硬着头皮举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带嫌犯。”   伴随着衙役们拖长音的“威——武——”,展毓被带上了公堂。   刚一站定,展毓就看见了堂外站着的徐仲麟,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很直。   展毓眸光微闪,颇感意外。徐仲麟其人,在临安学子里可谓鼎鼎大名,才高八斗却性情孤傲、不善交际。展毓曾多次想与之结交,都苦于这人油盐不进,没想到他今日竟会主动蹚这趟浑水。   张奎升身边的一名师爷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大胆!”张奎升闻言,偷偷瞟了一眼眼皮都没抬的江起元,细长的眼睛一瞪,“不肯来?就是绑,也得给我绑过来!”   那师爷吓了一跳,赶紧带着一帮衙役灰溜溜地领命去了。   “徐仲麟,你把你方才在庭外说的事情,在这大堂之上,当着钦差大人的面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徐仲麟上前一步:“乡试开考前几日,学生曾亲眼看见周蕴涛的书童在诗会后偷偷拿走展毓的诗稿。后来学生一路跟踪那书童,看见他与周蕴涛在暗巷中窃窃私语。学生心生怀疑,为了拿回诗稿,便故意上前绊倒了周蕴涛,并与他发生争执。此事,有当时在场的围观学子为证!”   说罢,徐仲麟转头,笃定地看向身旁几个刚被强行传唤来的考生。   张奎升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徐仲麟所言,是不是真的?”   那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齐刷刷地低下头,颤声道:“回大人……学生当时离得远,未曾见过什么争吵,更不知偷稿一事。”   徐仲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当日和展毓一起去贡院门口声讨舞弊的学子,愿意凑热闹是一回事,真要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得罪周家,却是另一回事。   徐仲麟为人太刚直,以为天下读书人皆有三分傲骨,却不知这世道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来。   展毓心想:“徐仲麟跟他爹倒是不一样。”   见众学子翻供,张奎升立刻来了底气,一拍惊堂木:“徐仲麟!公堂之上岂容你胡编乱造、攀咬无辜!你若是再敢有半句虚言,本官拿你是问。”   展毓不紧不慢道:“张大人,学生倒有个疑问,大人说我因落榜心生怨恨,谋杀了钦差李大人。可我去找李大人,起因是周蕴涛舞弊在先。既然要把这事审个水落石出,为何此时公堂之上,却不见周蕴涛?莫非周大公子仗着家大业大,胆敢无视大人的传唤?”   见张奎升的脸更黑了,展毓赶紧乘胜追击:“若是凭这种掐头去尾的牵强理由也能定罪,那我倒要怀疑是周蕴涛眼见贿赂考官、科场舞弊一事败露,为了斩草除根,才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他们没想到展毓居然敢直接把科举舞弊和钦差被杀两桩惊天大案绑在一起,还顺手把脏水全泼回了周家头上。   张奎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优哉游哉喝茶的江起元,不知该如何接茬。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周蕴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说是传唤,可根本没有衙役敢真押着他,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上了公堂。   周蕴涛刚进门就听到展毓的话,怒极反笑,嚣张地看着徐仲麟和展毓:“舞弊?就凭你展毓没考中,就敢满大街泼脏水说本少爷舞弊?”   他几步走到展毓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地嘲讽:“你展公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人人都该仰慕你,合着其他人中举就都是不学无术了?”   展毓嫌弃地往左边挪了一步:“在下不才,确实没资格评判考官。好巧不巧,在下这里还留着周公子当年酒后吐真言的墨宝,周公子要是觉得自己真有那状元之才,在下现在就可以给各位大人当庭朗诵一段。”   一听到“墨宝”两个字,周蕴涛仿佛被踩了尾巴,破口大骂:“你个无耻之徒!”   展毓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出了周蕴涛当年作的那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西湖水暖春意高,本少榻上乐逍遥。   剥了绸裤掏长枪,白玉大腿任我挑。   颠鸾倒凤干一场,管教美人声声娇。”   粗鄙不堪、连平仄都不通的淫词艳曲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和几个没憋住的衙役哄笑起来。   张奎升憋得满脸通红,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江起元,嘴角也抽搐了两下。周蕴涛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恨不得当场把展毓的皮扒了。   展毓和周蕴涛的这段孽缘,可谓由来已久。展毓少时虽寡言少语,却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展夫人怕他憋出病来,便趁着新春佳节,硬拉着他去临安城看花灯散心。   江南水乡,火树银花。临安人善于经商,春节时的玄武大街更是热闹非凡,红灯笼映红了半边天。展毓本就是个半大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又穿了件嫩黄色的棉袄,雌雄莫辨的模样格外惹眼。   他本就不耐烦喧闹,趁着父母排队买糕点,偷偷溜到了水边。这条河横贯临安城,在城中蜿蜒前进,每条河道都映得绯红,如流火。   偏偏在这时,周蕴涛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凑了上来。这群不长眼的东西以为他是个落单的小姑娘,嬉皮笑脸地就要上手摸他的脸。   展毓当时心里正窝着火,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见这些登徒子凑过来,二话不说,一脚就把走在最前面的周蕴涛踹进了河里。   岸边顿时乱作一团,等展夫人把儿子找回去时,周蕴涛已经在水里对这个“长得漂亮脾气又暴躁的姑娘”一见钟情了。   他派人去查展毓,可惜手下人不靠谱,在性别这一关键信息上出了严重的偏差。整整六年,周蕴涛都以为自己魂牵梦萦的“白月光”是展县令家的千金。   直到周蕴涛及冠那年,他从花楼的大床上醒来,忽然惊觉自己也该成家了,于是敲锣打鼓地带着聘礼直奔沽阳县展府提亲。   一个县令的女儿能嫁进周家,本该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当他站在县衙门口,大言不惭地要娶人家女儿时,围观百姓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看变态。   直到展毓他爹展钧铁青着脸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大门重重一关,周蕴涛才搞明白一个事情:展家确实有个女儿,但今年才七岁,而他惦记了多年的白月光,其实是个长得比他还高的男人。   受此奇耻大辱,正常人早就避之不及了。可偏偏周蕴涛消沉了一阵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位,竟突然顿悟了“其实男人也不是不行”的旷世奇理,又开始死皮赖脸地跑来纠缠展毓。   当时恰逢周蕴涛的一个远房叔叔为了霸占新化乡几十亩良田,恶意掘断水渠,导致庄稼枯死,上百农户跪在县衙门口喊冤。周蕴涛为了逼展毓就范,竟和那叔叔合谋把展毓给绑架了。   被绑之后,展毓非但没有破口大骂,反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周蕴涛和颜悦色起来。周蕴涛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辣椒终于肯做他的解语花了。   一日,展毓在院中独酌。周蕴涛见状,顿觉有几分金屋藏娇的情趣,欣然入座。展毓眉眼含情,不仅亲自为他斟酒,还温声细语地捧着他,夸他满腹珠玑。几杯迷魂汤灌下去,周蕴涛早飘到了云端里,竟诗性大发,摇头晃脑地作了几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展毓眼神真挚又妥帖,亲自执笔替他记下,并让他在落款处签上大名。周蕴涛被美色迷了眼,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他哪里知道,展毓让他签字的根本不是什么诗稿,分明是周家抢占那几十亩田的转让契。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周蕴涛顶多生生闷气也就罢了,但是展毓做了一件挺缺德的事。   就在周蕴涛猴急地准备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展毓原本柔弱无骨的读书人的手却突然按住周蕴涛,从背后掏出一根绳子,把只穿了底裤的周蕴涛就这么捆在了桌上。   周蕴涛酒醒了一大半,冻得直打哆嗦,看着展毓似笑非笑的眼神,连救命都不敢喊。   展毓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你做纨绔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周蕴涛不仅颜面尽失,回家后还被亲爹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从此之后,他对展毓的爱慕,彻底扭曲成了恨意。   爱或许会消失,恨通常比爱要持久得多。比如现在,展毓在公堂上当众抖出他的老底,周蕴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砰!”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打断了周蕴涛即将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   “张大人,审案最忌讳的便是先入为主。”   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江起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缓缓站起身:“这几位考生么,倒是瞧着都颇有才气,我知道张大人破案心切,可别寒了这帮学生的心,说不定这里面以后会有我大齐的肱骨之才啊。”   张奎升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自己爬了下去:“大人教训得是!依大人之见,这案子该从何审起?”   江起元负手踱步到堂中央:“案子要一件一件审,人命关天,李大人是朝廷重臣,不能让他不明不白死在临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交锋 穷酸秀才最爱寻死觅活以证清白了……   “李大人遇害的地方是在贡院……”张奎升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江起元,见钦差大人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才继续道,“夜里下人去给李大人送夜宵,才发现大人已经断气了,仵作验过,是一刀割喉,伤口极深,室内陈设齐整,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也都完好无损。”   江起元抬起眼皮:“如此说来,凶手是趁李大人不备,一击毙命。”   “大人明鉴!”张奎升立刻接话,“所以下官断定,定是那展毓所为!那日唯有他带头聚众闹事,扰乱纲纪不说,后来又被李大人单独叫进了书房,除了他,还有谁能近得了李大人的身?”   展毓站在堂下,冷眼看着张奎升。张奎升这套说辞连头尾都顾不上,图的就是个“快”字。只要他一低头认了罪,这桩钦差被杀的大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结了,张知府头上那顶乌纱帽也就算保住了。   “张大人,您断案全靠臆想啊?”展毓嘴角轻轻一扯,“我若是真动了杀心,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带头闹事,怕别人不知道我要去找李大人寻仇?再者,一刀杀死一个成年男子,还不能让他发出声音,这得是多高的武功造诣,我要是有这等身手……”   展毓眼睛微微眯起,冷飕飕地飘向一旁:“周少爷早就横尸街头了,哪还能全头全尾地站在这儿听审?”   “大堂之上你还敢口出狂言!”突然被点名的周蕴涛只觉得脖颈一凉,连退两步。   咬人的狗不叫,展毓连半个正眼都没再赏给他。   江起元冷不丁看向张奎升:“尸身现停放何处?”   “这……”张奎升擦了把汗,如实禀告,“案情重大,加上这几日秋风虽凉,正午仍有余热,下官已命人将其妥善安置在驿站的正厅,只等着李大人的家人来带其回乡了。”   江起元略一思索,沉声道:“今日先审到这里,备马,去驿站。”   张奎升慌不迭地从案后绕出来,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江起元走出两步,忽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扫了一眼堂下众人。   “既然案情未明,尔等皆是嫌犯,到底都是读书人,就不必再带回地牢里去沾染晦气了。”江起元吩咐张奎升,“张知府,在县衙里腾出几间干净的厢房,好生看管,顺便让灶房做点热乎的饭菜送去,免得落人口实,说本官苛待士子。”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张奎升连连应声,赶紧招呼两旁的衙役拿人。   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让嫌犯住进府衙的厢房。众人只当江起元初来乍到,还要给周家留几分薄面,这才让周蕴涛免了牢狱之苦,展毓不过是跟着沾光罢了。   从公堂押解至后院厢房的路上,展毓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一肚子坏水又开始翻腾。   押解的衙役被江起元方才那番话提点过,自然不敢对他们动粗。大齐开国没多久,读书人金贵,这些生员哪怕现在是阶下囚,指不定哪天谁就金榜题名了,官差犯不上为了这点差事平白得罪人。   “这位大哥,”展毓不动声色地凑近衙役,朝他笑了笑,那叫一个亲切,“钦差大人方才只说看管,没说必须分开关押吧?”   衙役板着脸,不为所动。   展毓见他不搭腔,也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可否烦请大哥通融一二,把我和那个书呆子关在一处?”   衙役面露难色:“展公子,你就别难为在下了。”   展毓眉头一蹙,忧心忡忡道:“大哥有所不知,我这同窗从小读圣贤书读傻了,脸皮薄,心思又重,方才在大堂上遭了这等羞辱,受了莫大的刺激,你若让他一个人待着,万一一会儿他想不开,在房里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钦差大人若是问责下来,这逼死士子的罪名,您担待得起?”   衙役闻言心里一突,下意识转头,恰好看到徐仲麟正面无表情地死盯着院里的一棵歪脖子树。那直勾勾的眼神,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决绝。   穷酸秀才最爱寻死觅活以证清白了!   他赶紧掏出腰间的钥匙,手脚麻利地打开了一间稍大的厢房,像赶鸭子似的把展毓和徐仲麟一块儿塞了进去。   两人刚一进屋,门外便传来落锁声。   展毓揉了揉被勒得有些红肿的手腕,回头冲徐仲麟一笑:“开个玩笑,徐兄方才盯着那树做什么?”   徐仲麟掀起长袍下摆,在桌前坐下,不知从哪摸出一卷书,头也不抬,冷冷答道:“背书。”   展毓:“……”   展毓哑然。这都什么时候了,搞不好就要掉脑袋了,这人居然还在掉书袋。   厢房内布置虽然简陋,比那发霉长毛的牢房不知好了多少倍。没过多久,衙役便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展毓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饱喝足后,方才正色道:“徐兄,今日多谢你仗义执言。”   徐仲麟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你不必谢我,我并非为了帮你,是周蕴涛窃取你诗稿在先,我既亲眼所见,便不能坐视不理,这是理,与你无关。”   “徐兄高义,展某敬佩。”展毓轻笑一声,话锋陡转,“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为了这个理,一头扎进了多大的漩涡里?搞不好是要粉身碎骨的。”   徐仲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   展毓难得认真起来,低声道:“令尊当年贵为御史中丞,后突然辞官,家道中落。他有一好友名叫翟儒,翟儒翟大人因弹劾阉党被廷杖致死,联名死谏的折子上却独独少了令尊的名字。”   徐仲麟向来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此刻眼中虽无波澜,但直视展毓的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家父之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展毓收起方才的锋芒,又换上纯良的笑脸,“只是恰好,当年联名上书的还有我爹,家父官职不高,只是被贬了官。我看着徐兄,就觉得咱们两家颇有几分渊源,想交个朋友罢了。”   当年那场风波牵连甚广,此后朝中人人自危,前朝的命数,也终究随着殿前淌不尽的血,流尽了。   旧日的疮疤被猝不及防地揭开,徐仲麟将书卷合拢:“你既深陷囹圄,不如少费唇舌,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吧。”   日影西斜,大半个下午过去了,厢房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展毓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在榻上闭目养神,渐渐地,他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江起元不过是去验尸,该清理的早就被清理干净了,还能验出一朵花来不成?   不对。   江起元绝不是去看尸体的,验尸只是个幌子。他是在借着验尸的名义去查别的东西,故意把他们晾在这里大半天,是在“熬鹰”。   就在展毓想通这一层的瞬间,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江起元负手立在门外,逆着夕阳,看不清面容。他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没带。   “展毓,随本官来。”   ……   后堂内室,只点了一盏油灯。   展毓在江起元示意的椅子上坐下,端端正正,神情坦然。   “那日你和李宗舫聊了什么,如实告诉本官。”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展毓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不过是提醒了李大人一句,水深千尺,鱼龙混杂,若是不会凫水,最好趁早上岸,否则迟早要被水底的厉鬼拖下去做替死鬼。”   “他听完作何反应?”   “李大人思虑过重,脸色惨白,至于他后来怎么样,学生就不得而知了。”展毓顿了顿,“想必是得罪了水底的厉鬼,被灭了口吧。”   江起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滑不留手,句句在答,句句都在把案子往更深的地方引。   “大人,”展毓主动出击,抛出了诱饵,“学生之所以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认周蕴涛舞弊,并非仅仅因为听信风言风语,学生是对自己落榜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江起元道:“你就这么傲气?觉得天下文章皆不如你?”   “并非学生狂妄,”展毓微微一笑,“学生虽确有几分才华,却也远在大人之下,学生的疑惑在于……考试那日,学生突感风寒,身体极为不适,头昏脑涨之下只勉力胡乱答完了考卷。”   他顿了顿:“按理说,这样一份残次不全的卷子,理应被打入蓝榜公示。可是放榜之日,蓝榜之上却并无学生的名字,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起元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狂妄自大的年轻人:“你早就知道周蕴涛会对你的卷子做手脚,所以将计就计,故意写了一份残卷?”   “周家的本家在沽阳县,一直对我爹心有不满,我与周蕴涛更是水火不容,恰好开考前又有同窗看见了周蕴涛派人偷拿我的诗稿,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展毓答得云淡风轻。   江起元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展毓,你胆子不小,把这些底牌全抖给我,连自己设局试探的事都说得一清二楚,你就不怕本官转头把你卖了?”   “家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权贵多如牛毛的临安根本排不上号。”展毓笃定地说,“能活到现在,全赖有贵人相助,大人既然是为了周家而来,又何必在这儿跟学生打哑谜呢?” 作者有话说: 数了一下字数今天先发三章,后面的还是隔日更噢~ 第5章 阋墙 猪肥则国富   “贵人保我们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尽尽忠了。”   “你倒是通透。”江起元说。   展毓自嘲道:“若是刀都架在脖子底下了,还不知道递刀子的人是谁,学生的书岂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江起元瞥他一眼,“看来你对周延寿的底细是了如指掌了。”   展毓笑了笑:“那学生就斗胆妄言了,周大人权倾朝野,他弟弟周延寿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商人,临安城一半的产业都是他家的,商税也都是他家在交,所以这一带的商人都很尊敬周延寿。”   大齐的商税本有定额,加上朝廷削减商税,对临安来说这点税不过牛毛。但是能多赚一分就多赚一分,谁会不喜欢有人帮自己交钱呢。士农工商,商始终是最末等,有朝廷那位可不够,周家巴结地方官员的手段也颇为高明,临安今年新修的河堤也是知府用周家多交的钱修的,知府得到了名望,周家又收买了人心。   展毓继续道:“商人嘛,再有钱,在官家眼里也是个夜壶,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嫌恶的时候恨不得踢得远远的。”   江起元抬眼看他,却并未说话。   “周家本家在沽阳县嚣张惯了,朝廷却突然派了我爹去沽阳县当县令,我爹那脾气大人您也知道,让周延寿碰了好几次壁,京城里的周大人却一言不发,周延寿当然不开心了,兄弟俩的嫌隙,早在那时候就种下了。”   “周延寿咽不下这口气,更舍不得他那个宝贝儿子。”展毓顿了顿,“江大人恐怕不知,周延寿的发妻去世得早,就留下周蕴涛这么个独苗。周延寿虽然是个奸商,倒还算是个痴情种,半辈子没再续弦,对这个儿子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飞了,恨不得用金砖给这小王八蛋铺路。他逼着周延玺让侄子做官,就是要改换门庭。周大人爱惜羽毛,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但明面上,总不能绝了亲弟弟的念想。”   江起元听到此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展毓,示意他继续。   展毓条分缕析的说着:“李宗舫到了临安,一看周家这阵势,未必真敢点头替周蕴涛作弊。可架不住手底下的人贪,收了周延寿的银子。李宗舫一看生米煮成熟饭,乐得装聋作哑,当个两不帮的泥菩萨。可如今有人闹事,东窗事发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江大人,您猜这位李大人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想干嘛?”   江起元道:“自然是联系周延玺,求一条生路。”   展毓眸光微动:“有没有可能,杀手根本就是周延玺从京城派来的人?李宗舫深信那是周大人派来送信的人,才会毫无防备地给人开门。借刀杀人,既灭了活口死无对证,又顺理成章地把屎盆子扣在周延寿的头上,只可惜……”   展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周大人料事如神,偏偏没算到半路会跳出学生这么个刺头来搅局。他原先做的那些伪证和首尾,这会儿大概早就被人抹得一干二净了吧。”   江起元听罢,气极反笑:“展毓啊展毓,你前脚嘲笑张知府办案全靠臆想,本官看你这凭空捏造、信口雌黄的本事,比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当然只是学生的猜测。”展毓耸耸肩,“学生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有门路去查实?朗朗乾坤,还得靠大人您来明察秋毫不是?”   “少拍马屁!”江起元冷哼一声,从袖口里抽出一卷东西摔在桌案上,“来看看你写的是什么鬼东西!”   展毓探头一瞥,正是自己的乡试答卷,字迹倒是漂亮,可内容……   开篇破题赫然写着:“夫欲平胡虏者,必先养猪,猪肥则国富,国富则胡虏自退矣……”   通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管子》扯到《齐民要术》,洋洋洒洒论证的却是如何把大齐的边境军户制度改为“屯田养猪”,看似荒谬但完全符合格式。   “学生这不是为了避其锋芒嘛……”展毓干咳两声,还要强词夺理,“其实这猪,乃是暗喻……”   “暗喻。”江起元气得险些把砚台砸过去,“你写出这等有辱斯文的卷子,若呈到御前,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大人息怒,息怒。”展毓憋着笑,“您且看看,就这么一份文理不通的卷子,它上蓝榜了吗?”   大齐铁律:凡有违式、错韵、涂抹过度的卷子,必上蓝榜公示于众,直接取消资格。可展毓这份破天荒的“养猪论”,竟然平平安安、悄无声息地混在了落榜的常卷之中。   展毓道:“他爹既然已买通考官,自然也要买通誊录书办,偏偏周蕴涛恨我入骨,要在里面插一脚,让书办认出我的笔迹,在誊抄我的朱卷时,留下暗记,考官一看到这暗记,不用看内容,直接扔进落榜的常卷里就行了,如果按规矩把我的卷子上了蓝榜,那暗记岂不是大白于天下了?”   ……   子夜,临安府衙正厅,灯火通明。   本次乡试的副考官刘大人、四位同考官以及誊录书办,此刻正齐刷刷地坐在下首,个个如坐针毡。   江起元端坐在主位,展毓则躲在屏风后面。江起元前半生不羁爱自由,如今套上了这身官服,打起官腔来也不含糊。   见人都到齐了,江起元开门见山道:“各位都是咱们大齐的肱骨之臣,饱学之士。陛下让各位来主理临安乡试,那是对各位的信任有加啊。”   江起元话锋陡然一转:“临安如今却传出科举舞弊的丑闻,生员闹事,主考横死,各位大人,就没有什么说法吗?”   副考官刘大人资历最老,连死去的李宗舫都得让他三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道:“钦差大人明鉴,下官等一直严格按照流程办事,绝不敢有半点逾越啊。”   展毓冷笑:这老头,事到临头想甩锅,恐怕晚了。   江起元见刘大人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被吓到了,双腿微颤了几下,于是放缓了语速:“老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讲讲你们的规矩吧。这名次,是怎么判出来的?”   刘大人感受到江起元似有怒色,不敢再慢吞吞地打太极,语速极快地答道:“回大人,按历来规矩,是由李大人先从誊抄好的朱卷中选出魁首。其余名次,再由下官与诸位同考官共同阅览,拟定高下。”   科举考试卷子很多,自然要分开评阅,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考官中官职最高的的人选出魁首,其余人再按这个口味依次排位,以示尊卑。   江起元微微颔首,这本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平衡之道:“那不合格的废卷呢?”   “凡考生试卷内有违式者,需将考生名字贴出,谓之蓝榜,凡上蓝榜者,即被取消录取资格,以儆效尤。”刘大人答得滴水不漏。   “哦?若是如此……”江起元把展毓的卷子甩了出去,“各位大人倒是教教本官,这样一份奇文,为何没有出现在蓝榜上?”   方才还在硬撑着的几位阅卷官探头一瞥那上面的“养猪论”,顿时齐刷刷跪倒在地。   江起元一步步走下台阶:“这份朱卷,誊录得倒是工整,可是墨水干涩,笔尾分叉,分明是誊录书办故意连墨都懒得磨匀,留的暗记,而这等满篇荒唐言的次品,你们竟然连看都不看,就塞进了常卷之中,这就是你们日夜不辍评出来的卷?”   几位考官抖如筛糠,捡起卷子一看,刘大人冷汗直流,以头抢地:“大人……此乃下官等一时失职,一时失职啊!”   江起元是个实实在在凭本事考上来的读书人,此刻也是真的动了怒。选贤任能的国之大典,竟落到这群酒囊饭袋手中,不知错杀多少寒门子弟的锦绣前程,又要放多少脑满肠肥的蠢货进入朝廷中枢。   评阅那份试卷的考官往前爬了几步:“下官一日要阅上百份试卷,灯下黑晕,难免头晕眼花。”   “头晕眼花?”江起元厉喝一声,“把周蕴涛的朱卷和墨卷,一并给本官找出来,让他们好好醒醒神!”   不多时,差役将两份卷子呈上,扔在众人面前。   江起元指着地上的卷子:“这朱卷写得倒是不错,你们再看看他的墨卷原稿,错字连篇,字也写得不堪入目,常言道字如其人,一个人若是连笔都握不稳,如何能写出那等惊才绝艳的朱卷?誊录书办在抄这卷子的时候,就没有头晕眼花?你们阅这卷子的时候,就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副考官刘大人面如死灰,咬死了一句话:“钦差大人,是臣等年老昏聩,阅卷不精!实乃失职之罪,众位阅卷官亦是如此,绝无半点舞弊之嫌。”   失职,顶多是降级罢官,留得青山在,科场舞弊那是掉脑袋牵连九族的重罪。   “你们那套说辞,留着去说给陛下听罢!”江起元拂袖转身,“来人!把一干考官收监入狱候审。”   待大堂被清空,展毓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踱步出来:“这群老骨头骨头倒硬,一口咬定是失职,只要他们不松口,就定不死周延玺舞弊的罪。”   江起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用不着他们来定,折子一旦递回京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且等着吧。”   展毓转身走出大堂,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普通人家兄弟阋墙都是常事,这些大官豪绅,最怕的就是兄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断尾 盈满则亏,过犹不及   圆月挂在天上,被一缕灰蒙蒙的烟雾缠绕,月色笼罩着皇城,宫城如大兽一般蛰伏其下。   夜幕降临,铜钟被敲响。   如往常一样,随着统领一声令下,“轰隆”一声,一排禁军合力将厚重又宽阔的木门拉上。   戌时五刻,城门严丝合缝地合了起来。   不远处却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城外疾驰而来。一百多号禁军都警惕起来,直勾勾地看着远处,浓墨的夜色之中被风卷起的尘土肆意纷飞。   安定门是通往皇城的第一道关卡,京城的咽喉。当今皇上就是从这安定门打进来,结束了苟延残喘的前朝。   不久前,皇帝才把守卫安定门的这支禁军交给了太子。   这十余人来势汹汹,骑着马往城门口冲,统领一声令下,一百多金吾卫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直到距枪口几尺远,这一队人马方才停下来,为首那人穿着铁甲,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站在禁军最前的统领薛千如同猎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那人,目光锐利如刀,透着寒光,一把举起手中的枪指着那络腮胡道:“来者何人。”   那络腮胡子提了提嘴角,慢吞吞地对薛千抱拳道:“我们乃奉命驻在西北的统领,应陛下的旨意,特来为大都督祝寿。”   闻言,薛千却面无表情地朝手下一挥手,不一会,几人被团团围住。   “你们!”络腮胡呵了一声,其余人仍坐在马背上,现在突然被围,不得不一齐往中间退,于是几匹马撞在一起,几人脸上都有愠色。   薛千直言道:“城门已经关了,若想进城需要通关文书,几位将军的文书呢?”   “甚么文书?”络腮胡晒道。   京城中的这位周大人可不是一般人敢招惹的,何况薛千一个区区的郎将。   前朝末年,多少人揭竿而起。俗话说,千军易得,一粮难求。乱世之中招兵买马尚且容易,可要供养这成千上万的兵卒,才是真正的难关。   周家本就是根基深厚的地方豪族,加之周家二公子极有经商的天赋,眼见时局动荡,二公子倾尽家财为大哥周延玺招兵买马,有了这般雄厚的财力托底,周延玺如虎添翼,硬生生在群雄逐鹿的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了一方霸主。   后来当今圣上异军突起,周延玺审时度势,毅然率领麾下精锐归顺。后随圣上平定天下,冲锋陷阵,立下了实打实的从龙首功,和皇帝更是亲如兄弟。   天下初定之时,陛下感念其功,欲封他为王,却被周延玺以无功不受禄为由百般推辞,可见情深意重。   众人明白,饶是薛千背后的靠山是太子,也不得不给周延玺几分薄面。   那络腮胡得意之极,站在原地顾盼睥睨,薛千皱了眉头,沉默片刻,也只能吩咐下去搜查过后再放行。   谁知那几人听说要搜身,都瞪起了眼,络腮胡眉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有人在马上吼道:“哪来的喽啰也配搜我们的身?”另一个人也冷眼扫过来,应和道,“若是扫了周大人的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薛千面上不但并无惧色,还好整以暇地把枪立在地上,厉声道:“规矩如此,麻烦几位将军多担待。”他身后的禁军又往前走了几步,转眼已经将那群人围在中间。   “规矩?什么时候立的规矩?”络腮胡似乎没有了耐心,翻身上马,其他几人也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做势就要往外闯。   禁军中有人见他们如此胆大包天,吼道:“太子定下的规矩你们胆敢不从。”   络腮胡脸上透着几分狠戾:“狗仗人势,太子让你们当护院狗,可别发疯咬伤了客人,主子把你们剥皮抽筋炖了吃,你们到了阴曹地府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金吾卫也皆是京营中挑选出的血气方刚之辈,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对方要硬闯,他们奉了太子的命令绝不能退,一时间剑拔弩张。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几人和禁军扭打成了一团,慌乱之下,一个统领拔出身侧宝剑,在马背上一剑刺入一个年轻禁军的胸口,这事也由斗殴事件演变成流血冲突。   一群人忽然都不动了。   大都督府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满堂宾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周延玺的五十大寿,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文武百官来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半没来的多半是在家里捶胸顿足,恨自己官阶不够没收到请帖。   山珍海味像不要钱似的往上端,直到天黑,周府的管家还在忙着核对礼单。   其中最尊贵的客人当属本朝太子,可见皇上对周家的圣眷之重。   皇上起于民间,素来痛恨奢靡,宫中用度极简。许是代表皇帝出席,太子今日穿得颇为隆重,玄色衣袍上的金色暗纹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堂竟也黯淡了几分。   太子坐在席上,没有端着储君的架子,偶尔抬眼扫过下方,只需一个含笑的眼神,便能让被敬酒的官员受宠若惊,觉得这位储君当真是宽厚仁爱。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东宫的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子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点了点头,挥退了亲卫。   周延玺何等老辣,余光瞥见太子的动作,立刻放下筷子,作势就要起身相迎。   “周叔。”   太子抢先一步,这声“周叔”叫得情真意切。周延玺赶紧站起身,满脸堆笑着就要行礼。   “今日是周叔的寿辰,没有君臣,只有长幼。周叔要是拜了,我这杯酒可就喝不下去了。”太子眼疾手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托住了周延玺,把他扶了起来。   周延玺顺势站直了身子,恭敬道:“殿下折煞老臣了。”   太子和他碰了碰杯,浅呷了一口,把酒杯放下:“几位将军今日回京,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若是下头人不懂规矩,误伤了将军们就不好了。”   周延玺似乎被酒熏得有些发晕,眨了眨眼,又要往下跪:“陛下开恩允他们回京贺寿,他们急于拜寿,竟不待通关文书便擅闯京师……殿下……”   “哎,周叔这又是做什么。”   太子再一次拉住了他,周延玺有些茫然地抬头,见太子把酒杯朝他微微举起,又饮尽。   周延玺也不装醉了,拿起酒壶顺势要为太子添酒:“这等跋扈无纲纪之人,实在不该继续留在军中,明日一早,老臣便上疏……”   太子默不作声地把放在桌上的酒杯往旁边移了几寸,壶中倒出的酒全洒在了外边。   片刻之后,周延玺镇定地把酒壶搁在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盈满则亏,过犹不及,周叔身体不好,酒还是少喝点。”太子道。   周延玺叹了一口气:“臣也就好这一口酒了。”   群臣都像丹顶鹤一样伸长脑袋望过来,太子的视线一扫过去,又都缩进各自的龟壳里。   “今夜本不想来扫周叔的兴,只是方才收到急递,父皇让我查临安的案子,现在不仅主考官李宗舫死了,还查出科场舞弊的正是令侄周蕴涛。周叔,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父皇开口,这事儿你怎么看?”   “扑通!”   这一次周延玺没有犹豫,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臣那胞弟自幼顽劣,是臣没有管教好周家旁亲,才让他们在临安胡作非为,臣万万没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做出诛杀考官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周延玺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老泪纵横:“是臣治家不严,臣弟犯下这等死罪,臣身为长兄,难辞其咎,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削去臣的所有官职,与那逆弟同罪论处,以谢天下!”   “一人做事一人当,令弟糊涂,父皇心里都明白的,岂会牵连到周叔身上?”   太子亲自捡起那顶乌纱帽,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重新戴回了周延玺的头上:“父皇常说,大齐能有今天,全赖周叔的鼎力相助。若是失去了周叔,就失去了左膀右臂,还要仰仗周叔继续为大齐鞠躬尽瘁呢。”   说罢,太子转身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百官,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孤在这儿大家都不自在,令弟的事,自有三法司去查清原委,绝不致冤枉了功臣。周叔放宽心,诸位大人也请继续尽兴。”   官员们缩着脖子,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小展升职记,总之要第十章才会见面 第7章 夜雨 无君无父的疯子   一场秋雨一场寒,高楼塌,朱门碎。   权势穿在身上光鲜亮丽,可一旦碰上惊雷暴雨,连皮带肉剥下来,底下不过都是些肉体凡胎。周家在临安府盘根错节经营了这么久,谁能料到这么一根擎天柱,一夜之间说折就折了。   由于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案子结得很快。   周延寿在牢里便将贿赂考官、买凶杀钦差的罪名全盘揽下,死死咬定自己那宝贝儿子周蕴涛对此毫不知情。于是乎,大势落定。周蕴涛在第二日便被去了功名,戴上枷锁押送出城,流放北境。   临安的百姓向来爱看热闹。周延寿游街那天,府衙外头被围得水泄不通。囚车穿过东市,沿途有几个愤世嫉俗的落榜书生,红着眼往里扔烂菜叶,但更多的百姓,却只是看着,眼神里甚至透着几分苍凉。   大清官未必解得了民忧,大贪官也未必不干实事。周延寿是个奸商不假,但他为了巴结地方官员收买人心,许多修桥铺路、寒冬施粥、甚至新修河堤的亏空,都是他拿真金白银填上的。   张奎升望着那远去的囚车,都忍不住心生不舍,眼里似有泪光,倒不是多有情义,他是在哭自己。临安以后要是再修河堤、垫亏空,他去哪找这么大方好用的活财神。杀个周延寿,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人。他们若是想少苦一些,就只能让百姓苦一苦了。   长街尽头,酒楼二楼。   展毓眼尾天然就带着三分上挑的弧度,笑起来风流蕴藉,让人卸下防备,不笑时又显得凉薄,他远远眺望着城门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对面的徐仲麟绷着脸,神色复杂。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屑于跟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子同桌共饮,可偏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那根轴得像木头的脑筋,却总是不自觉地被展毓牵着走。   “北境苦寒,周蕴涛平日里养尊处优,到了那边,未必能活过第一个冬天。”徐仲麟垂着眼,看着杯中的浊酒。   展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流放和处决的区别,大概就是前者更体面些,好教上面落个宽仁的好名声罢。”   “咳咳咳,”徐仲麟被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惊得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涨红了脸,“你这张嘴迟早惹出大祸!”   “祸兮福之所倚嘛。”展毓托着下巴,笑得没心没肺,倒让徐仲麟把教训他的话全憋了回去。   旧案落幕,新科重开。   朝廷恩准了临安乡试重考,主考官自然是江起元。他一上任,便改了贡院里论资排辈的旧规矩。阅卷之时不分正副主考,将所有考官聚于一堂,当众商议名次。   “凡有佳作,皆拿出来共同评议,各抒己见!”   然而,到了评议展毓那份卷子时,考官们却产生了分歧。   破题依旧刁钻,论证无懈可击,读之酣畅淋漓,细品却觉着哪里不对,锋芒太盛,在那些讲究中庸平和的老翰林眼里终究太过激进。   最后还是江起元拍了板,给了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名次,既全了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面子,又没把他捧得太高。   “朝堂上的木头柱子太多了,才显得死气沉沉。”江起元轻笑一声,把那张卷子拿出来,“大齐,需要活水了。”   放榜那日,已是隆冬,临安城万人空巷。   徐仲麟再次高中,而这位孤傲的解元在红榜下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不过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众人原本皆以为,以展毓狂傲的性子,此次必是一鸣惊人,却发现他只在红榜的中游占了个不起眼的位置。   展毓本人倒是不甚在意,他从人群中挤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总算是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了。”   “展毓。”   展毓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江起元未着官服,一身常服立在巷口,正负手看着他。   “委屈了?”江起元直截了当地问。   展毓几乎在瞬间换上了受宠若惊的笑脸,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可偏偏他长得好看,这般逢迎的姿态做出来,竟不显得谄媚,反而颇为讨喜:“江大人这话可是折煞学生了,学生能保住项上人头,没被当成杀人犯砍了,顺带还捞了个举人的功名,全都是托青天大老爷您的福。”   江起元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语气肃然:“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敢把军制积弊写得这么透彻的,你是第一个。只是这等锋芒,若无剑鞘收着,迟早要伤了自己。”   话里的招揽之意就差写在脸上了。江起元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背后是东宫。他口中的“剑鞘”是谁,不言而喻。太子性情温仁,将来要制衡悍将权臣,似乎正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   展毓见他言辞切切,不像是开玩笑,反而装起了傻:“学生不过是个被周家恶少欺凌的无辜考生,哪有那般通天的本领?何况江大人,您刚才也说了,刀若是太快了,容易伤着主人。”   江起元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并未强求。这等聪明人,绝不是几句场面话就能收服的。他深深看了展毓一眼,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展毓耳中。   “风起于青萍之末,展毓,一旦入局……可由不得你。”   夜色深沉,雨势反倒更大了些。入夜,展毓回到了暂时借住的书院。   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咽如泣,展毓辗转反侧,心绪难平。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江起元的眼神,一会儿是囚车上的周延寿。   他百无聊赖地想,周延寿倾尽财力甘作垫脚之石,帮大哥周延玺铺路时,肯定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沦为一颗弃子。在权力面前,即使是血肉同胞亦不过如此。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身,摸黑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踱步进了书房。这间书院原是一位落魄老儒生留下的,平日里无人问津,角角落落都落满了灰尘。   展毓百无聊赖地在摇摇欲坠的书架上翻找,本想找本志怪小说催眠。指尖无意间扫过最底层,触碰到一本被压在角落里的残卷。书册没有封皮,他随意抽出来,借着昏黄的烛光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固。   书中详尽记录了前朝皇室起居与内廷杂录,更要命的是,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里行间透着对当今圣上窃国篡位的痛恨,以及对前朝故主的无限哀思。   “元贞旧民,遥望故都,涕泗横流……”   “圣主既殁,神州陆沉,今之天下,非复天下……”   这些字迹墨色深浅不一,笔锋各异,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绝非同一个年份写就。这本大逆不道的禁书,曾在无数人手中秘密传阅。   大齐立国不过区区十载,当今圣上雄才大略、扫平天下,太子仁爱宽厚,朝堂之上看起来一派国泰民安,君臣相宜的光景。   而在这光景之下,江南这片繁华又富庶的温柔乡里,竟然还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有无数双眼睛,还在幽暗处望着覆灭的前朝,等待着燎原的星火。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夜风灌入,吹灭了蜡烛,斗室瞬间陷入黑暗中。   展毓唇角一点点勾起,反手就把手中那本足能抄家灭族的书朝门口那团黑影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书册被来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们手脚伸得是越来越长了。”   展毓摸索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亮起,重新点燃了烛台:“动作倒快,找出了这么多忠臣孝子,真不怕朝廷哪天顺藤摸瓜,把你们一锅端了?”   来人紧紧攥着那本残卷,也是个学生打扮。   “修文兄,我这辈子最想不通的就是你们这帮人。”展毓像看稀罕物似的盯着他,“前朝到底有什么可怀念的?当年饿殍遍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关心一下百姓,为了个早就连灰都不剩的死鬼皇帝这么死忠。”   “慎言!”李修文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帝乃是天命正统,前朝之亡,实乃阉党弄权,蒙蔽了圣听,当今那是趁虚而入的窃国之贼,我等读书人,当以身许国,岂能因一朝一夕之安逸,忘了君父之大仇?”   “哈?”   展毓霍然收起笑声,烛光映照下,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却又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妖异如鬼魅。   “阉党弄权,蒙蔽圣听。李修文,你读圣贤书读傻了吧。太监是个什么东西?是奴才,是主子嫌你们这帮人聒噪,特意放出来咬人的恶犬。狗咬了人,你们不敢去怪主子昏庸无道,倒跟一条狗较起劲来了,你们怀念的是先帝,还是想在史书上给自己博一个忠烈的美名。”   李修文气极:“你……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狂徒……”   “行了,别跟我背这些忠烈悼词。”展毓不耐烦地打断他,“大半夜来找我,总不会是上赶着找骂的吧?”   李修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气:“恩师原本的安排是让你蛰伏,静观其变。可你倒好,硬生生把江起元和太子的注意力全引到了你身上,恩师说了,你若再这般行事,暗生枝节,会坏了我们的大局!”   “大局?”   展毓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一步步走到李修文面前。李修文被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震得倒退了一步,硬撑着胆气:“恩师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别忘了你姓什么!”   “好啊,那修文兄也替我给谢大人带一句话。   ”展毓已至他身前,笑得极尽妍丽,声音低柔缱绻   ,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回去告诉他,我不站在高处,他拿什么复国,靠你们这些只会躲在这里写酸诗,骂太监的废物吗?”   所有的光线都聚到了展毓的眼睛里,李修文瞳孔骤缩,有一瞬间的失神。   展毓轻轻拍了拍李修文僵硬的侧脸,让他回过神来:“你也说了,我是个无君无父的疯子。疯子做事,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待看清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李修文竟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孔雀是美苏1来的,谁支持谁反对展毓:谢邀,本人是风,偶尔发疯的疯。 第8章 归乡 他绕道来沽阳县这个鸟不拉屎的穷……   展毓在临安城里又待了近一个月,临行前特意去了一趟城南的私塾与徐仲麟辞行,两人温了一壶薄酒,定下了“明年春日,京城再会”的约定。   他这人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皆有涉猎,可谓是朋友遍地。但真要论及真心想结交的,寥寥无几,徐仲麟绝对算得上一个。这倒不是因为徐仲麟有多八面玲珑,恰恰相反,这书生骨子里那股清高与执拗,倒让展毓觉得有些意思。   徐家自当年那桩变故后家道中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徐仲麟孤身一人滞留临安,不愿收受贿赂,为了攒足上京赶考和维生的路费,只得在私塾里给蒙童教书。   展毓原本家底也不丰厚,若是直接拿钱过去,以徐仲麟那宁折不弯的脾气,不仅分文不会收,只怕当场就要觉得受了折辱,与他割袍断义。   于是,在这多逗留的一个月里,展毓先是换了身普通客商的行头,寻到了临安城里声望最高的书局,砸下一笔银子,托掌柜出面去私塾找徐仲麟求字。   掌柜的按照展毓的吩咐,对徐仲麟恭敬有加,只说东家近日想找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为几部孤本古籍做誊抄。不仅给出了比抄书高一些的润笔费,还以怕先生被别家请去为由,强行留下了一半的定金。   离别那日,徐仲麟送展毓出城,书局的活计解了燃眉之急,徐仲麟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脸上,难得透出了几分轻松与书生意气。   等那俩摇摇晃晃的马车驶入沽阳县时,已经下起了雪。   展毓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白狐裘跳下马车,一瞬间,碎雪扑面,周遭白茫茫一片,独他一人眉如浓墨,唇若点朱,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哪家不问世事的富贵少爷。   他一抬头,便瞧见了县衙门头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别处当个七品芝麻官也能捞得盆满钵满,展大人倒好,连县衙大门的漆掉了都不补一补,展毓绕过前堂,熟门熟路地直奔后院的内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内院只点了两盏灯,展钧为官清廉,展府里也甚是简朴,仆从也不多。   走到正房门口,展毓对着下人嘘了一声,走到门口,一家人正在吃饭。   正对门坐着的展颜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饭,忽地一抬眼,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筷子都顾不上放下,像只小雀儿般一头扎进了展毓怀里:“兄长!”   “撒手,让我瞧瞧。”展毓略微使劲,像拎小猫一样把展颜从怀里拎出来,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在碰到温热的小脸时下意识缩了缩,怕冰着她,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啧,怎么瞧着胖了,是不是趁我不在吃独食了?”   “才没有!我明明想兄长想得茶饭不思!”展颜气鼓鼓地说。   展毓忽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在展颜眼前晃了晃,塞到了她手里,展颜心满意足地欢呼一声,抱着云片糕跑了。   展钧和展夫人薛珍闻声,同时转过头。   薛珍看见展毓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水汽迅速漫上来。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展钧,眸光也柔和了几分,朝他点了点头。   “小毓。”薛珍几步迎到门口,一把攥住展毓冰凉的手,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让娘担心了。”展毓任由母亲拉着。   他在临安城里刀都架到脖子上时还能谈笑风生,此刻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说话都带着鼻音:“娘,牢里的饭菜像馊泔水,我做梦都想吃你做的饭。”   薛珍被他说得更是心如刀绞,一边抹泪,一边拉着他往桌边走:“还没吃饭吧?快,快坐下,锅里还有热的……”   薛珍一哭起来便有些收不住,展毓在临安下狱、险些被当成杀钦差的凶手砍了脑袋的消息,简直要了她半条命。哪怕展毓早就派书童提前带回了口信说平安无事,让她莫要担心,心里难免也要记挂着。   展钧依旧板着脸,看着展毓略显消瘦的脸,沉声道:“下次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了。”   展毓扒了一口饭,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咽下后才说:“知道了。”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入京?”展钧问。   “过了年再走,会试时间推迟了。”   展钧点点头:“你什么时候结交了江起元江大人?前几日,他竟来府上坐了半日。”   展毓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江起元?他绕道来沽阳县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做什么?   薛珍插话:“江大人是个和善的人,一点也没有架子,还给我和颜儿带了不少料子和补品,他一直夸你,说你在临安仗义执言,临危不惧,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展毓慢慢把筷子收了回来,搁在碗沿上,带着乖巧笑意的脸瞬间僵硬了一瞬。   可造之材?一份胡言乱语的答卷,江起元能看出什么?他一个无名小卒,不过是被迫卷入漩涡之中,就算没有他,这个案子该怎么结还是怎么结,皇上绝不会放过周延寿。   太子的恩师巴巴地跑到沽阳来送礼,分明是来考察这把刀的成色,看看将来能不能为东宫所用。   “老师修书来了,说你去京城后直接住进谢府,方便照应。”展钧看着展毓的神情不对,便转移了话题。   展毓还在想之前的事,心不在焉道:“谢大人官居高位,我住在他府上平白落人口实,还是去住客栈自在。”   展钧沉默了一会:“此事日后再议,吃饭吧。”   这顿饭展毓吃得食不知味,饭才吃到一半,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从院门外跑了进来,展毓索性借口奔波劳累,放下碗筷,叫上卫仪一同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展毓就问:“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家里可有什么事?”   卫仪是个话唠,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公子你不在,夫人成天以泪洗面,老爷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整宿整宿在书房里熬着,小姐连最爱吃的糕点都不碰了,就怕您在临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卫仪越说越激动,眼看着也要抹眼泪,展毓无奈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别嚎了,挑要紧的说。”   “哎哟!”卫仪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抱怨,“公子你别总敲我头啊,本来就长得慢,再敲下去长不高了,我以后怎么娶媳妇儿!”   展毓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笑得很欠扁:“你娶不到媳妇,纯粹是因为人傻,跟高矮没多大关系,少往我头上赖。”   卫仪揉了揉脑袋,这才正色起来:“最奇怪的就是那个江大人,他来咱们家,对着夫人就是一通夸,简直把你夸成了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然后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问你哪年开的蒙、平日里爱看什么书、脾气秉性如何……我在旁边端茶倒水听着,估摸着江大人连你的生辰八字都套走了,公子,你说……”卫仪挤眉弄眼,“是不是江大人看上你了,拿你的八字去和他家小姐合一合,想招你做女婿啊?”   听着这浑话,展毓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展毓在外人面前,总是挂着三分笑,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好感。   可私底下,展毓却没有那么多表情,就好比现在,卫仪知道,这种时候,他通常更想一个人待会,卫仪懂事地闭上了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乱世人命如草芥,卫仪是在战乱之中失去父母的,此后他一直混在流民堆里,直到遇到展家夫人。展夫人见他年纪小,就说府中正缺做事的,把他带回来沽阳县。可是他到展家才发现,展家哪里需要多少下人,除了自己也就一个做饭的阿姨,薛珍就让他当展毓的书童,陪他读书玩耍,有个同龄人一起总会好些。   卫仪在外面流浪了许久,刚到展家的时候有些谨小慎微,怕又被人赶出去。他被安排照顾展毓,知道自己只能看展毓的脸色过日子。那时候展毓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瘦骨嶙峋,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凶狠的戾气,除了展夫人,不跟任何人说话。   卫仪认识那种眼神。在流亡的路上,所有穷途末路的亡命徒大抵都是如此。   夜深人静。   展毓躺在床上,这些日子以来的倦意一扫而空。可是哪怕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屋里还摆着炭盆,他还是觉得冷,冷得身体发颤。这是以前落下的病根,药石无医。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   那时展钧还在京城刑部任职,元宵佳节,他带着年幼的展毓在护城河边看花灯。偏偏城西有暴民作乱,展钧急于去平乱,便让他在桥头等着。就那半个时辰的疏忽,人潮汹涌,一阵推搡过后,展毓走丢了。   改朝换代,伴随着席卷北方数省的严寒。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展毓蜷缩在床上,紧了紧棉被,眼前是冻得发硬的土和散发着恶臭的死人堆。   一个满脸烂疮的疯妇人把他按在草堆里,展毓以为自己要被吃了,拼命挣扎,在妇人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   疯妇人嘴里嘟囔着胡话,拿起镰刀,粗暴地刮去了他的眉毛,鲜血模糊了视线,火辣辣的疼。妇人似乎还不解气,抓起地上的泥,死命地往他脸上抹。   “别洗……别洗脸……”   那时候展毓还不知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孩子落在流民堆里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脸好疼,恨极了那个妇人。   后来那个妇人饿死了,被几个人拖到了破庙后头。   展毓躲在佛像后面,他捂着自己的嘴,咬破了舌尖,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跟着那群难民,与狗抢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野狗拖走……   第二年冬天,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体温一点点流失,第一次觉得,雪也是暖和的。   耳边传来马蹄声,有人在惊呼:“找到了!找到了!”   等展毓醒来时,已经睡在柔软的床上,怀里还塞着一个汤婆子,可他的身体却因为冷不受控制地痉挛。   床边站着一个眼睛红肿的女人,见他睁眼,那女人声音嘶哑地哭喊:“小毓……”   展毓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听到声音,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娘……”   那一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展毓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良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那里早就长出两道浓眉,可指尖的触感却是凹凸不平的。 作者有话说: 咋这样,还没投简历就被hr盯上了 第9章 入京 你也莫要再惦念那些故人了   临行那日,薛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做贼似的从袖里摸出个小匣子,塞进展毓手里。   薛珍轻叹一声:“你爹这人为人刚直,想必也拿不出多少盘缠给你,这是娘的嫁妆,你贴身收好。京城不比咱们小地方,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打点逢迎的办法。”   “……”   展毓掂了掂匣子的分量,一阵默然。   若是让展钧知道自家夫人偷偷资助儿子去京城打点逢迎,只怕要气得吐血不可。退一万步讲,若京中的人情世故仅凭这点东西便能打通,那满朝文武倒真算得上两袖清风了。   展毓见他娘言语之中已经红了眼眶,便不再推辞,只得收下。纵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也没有动用母亲嫁妆的道理。   他替母亲拢了拢披风,笑了笑:“娘,儿子此去,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还要给您挣个诰命夫人当当。”   出了正月,展毓便带着卫仪上路了。   从临安到京城,走的是运河水路,再转陆路。一路舟车劳顿,卫仪从小在流民堆里滚打长大,本以为是个糙人,没成想一上船就吐得昏天黑地,偏生碰上运河里南来北往的商船太多,河道一时承载不下,堵得舳舻相接,在水上耽误了许久。   后来转了马车,卫仪更是颠得连黄水都快吐干了。展毓身为公子,一路上倒像伺候大爷的,没少给书童端茶递水。如此走走停停,硬生生在路上磨了两个月,才终于望见了巍峨的城墙。   天子脚下自是与江南截然不同,初春草木尚未复苏,见不到半点绿意,朔风裹挟着尘土,刮在人脸上隐隐作痛。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大多揣着袖子,缩着脖子。   一入内城,展毓并未急着找地方歇脚,领着晕头转向的卫仪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宽敞的院墙外。   此处是户部下辖的一处官家草料场,进进出出的全是运送军马粮草的辎车,马粪的味道冲鼻得很。   “公、公子……呕……”卫仪死死捂着鼻子,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晕车劲儿又翻了上来,“咱们来这干嘛呀?”   展毓回过神来,再抬眼时,已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展毓随口胡诌:“京城里的草料价钱,最能看出边关的战事紧不紧,户部缺不缺钱,我这是在观察国运,学着点。”   卫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声嘟囔:“公子真是神人,看个马粪都能看出国运来……所以国运如何?”   展毓眉头微蹙,掩鼻拂袖转身便走,大概意思就是臭不可闻罢!   等他们摸到谢府大门时,已是日暮。卫仪看着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咽了口唾沫:“公、公子,咱们真要住这儿?”   “怕什么?不过是借住几日,探探风向,等在外头租到合适的住处,找个由头搬出去便是。”展毓神色自若。   这座宅子的主人便是当朝工部尚书谢焕,谢焕乃是两朝元老,改朝换代后非但没被牵连,反而青云直上,成了当今皇上倚重的柱国之臣。   按理说,展毓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之子,连谢府的门槛都够不到,但偏偏谢焕就是展钧当年在翰林院时的座师。   前朝的时候展钧跟着一帮愣头青上疏,触怒龙颜,被一脚踹到地方。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独谢焕没急着撇清干系,反而在私下里常叹“吾门下风骨铮铮者,唯展钧一人耳!”   这位谢大人在民间的名声,却有些一言难尽。市井街巷间,关于谢府的八卦能编出好多戏文,都说他宠妾灭妻。   谢焕的原配夫人出身名门,生下的嫡子谢青晏规矩本分,学问极好,动辄遭谢焕严厉训斥,反倒是那外室所出的庶子谢青藜,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却被谢焕宠上了天。坊间传言,当年谢夫人就是因为这外室子进门,活活气得香消玉殒的。   两人刚靠近石阶,侍卫立刻横刀一拦,虽未拔刀,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气焰,吓得卫仪像个鹌鹑似的缩到了展毓身后。   展毓也不恼,朝他们温和一笑:“劳烦二位通禀一声,临安展钧之子展毓,特来拜见老师。”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这人衣着寒酸,身边还带着个土里土气的书童,冷笑一声:“大人发过话了,最近正值春闱,为避嫌,凡是自称门生故旧的,一律不见,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卫仪急得直挠头,探出半个脑袋争辩:“嘿!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家老爷真是谢大人的门生!”   侍卫面色一沉,手已按上了刀柄。   展毓眼珠一转:“不见学生?那若我说,我是你们家二公子的朋友呢,劳驾通禀一声,我找谢青藜。”   侍卫一听“谢青藜”三个字,脸色更难看了。谢二公子是京城有名的败家子,每天来找他逛窑子听曲的纨绔子弟能把谢府的门槛踏破,老爷不管,他们这些下人更是头疼。   “滚滚滚!”侍卫不耐烦地挥手,“再不走我拿棍子赶了!”   展毓:“......”   谢青藜在京城的名声,怎么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   侍卫正要发作,忽听得门内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公子哥儿走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外头冒充小爷的朋友?小爷我都好几个月没去……”   他看见展毓,就像是老鼠见猫,那股子无法无天的跋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硬生生挤出一个灿烂得近乎谄媚的笑容。   “哥!你怎么现在才到!”   谢青藜几步窜下台阶,拽住展毓的袖子,那叫一个亲昵熟稔,哪里还有半点京城恶少的样子,活像个见到了克星的熊孩子。   当年谢焕回江南丁忧,顺道把谢青藜带去了临安。谢青藜横行霸道惯了,这混世魔王没少惹事,结果不长眼惹到了展毓头上,被展毓连削带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硬生生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后谢青藜一见展毓就觉得肚子痛脚抽筋,偏偏又犯贱,爱巴巴地贴上去找虐。   侍卫默默退到了门口,还冲卫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仪倒也大度,学着自家公子朝他们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既往不咎。   “到了京城怎么也不提前跟小弟说一声,我好派八抬大轿去接你啊!”谢青藜拉着展毓就往门里拽。   展毓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八抬大轿就免了,你家门槛太高,差点进不去,哪敢劳谢二公子大驾。”   谢青藜一听,立刻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守卫一眼,转头又对着展毓赔笑:“哥你别跟这些下人一般见识,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人来拜访我爹,打着各种旗号的都有,虽说我爹是德高望重,但那俞家也是啊,怎么没人去找俞大人,全跑我们家来了?”   卫仪憨憨地说:“大概是因为谢大人看着比俞大人和善些?”   展毓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活成了人精的老狐狸,心切开来全都是黑的,哪有和善的。   两人在前厅花厅里坐着聊了一会儿闲篇,外间方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焕一袭绛紫朝服,步入厅堂,一边走一边由着侍从替他摘去头顶沉甸甸的发冠。他身量清癯,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神采奕奕。   “毓儿来了。”谢焕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下人刚奉上的热茶。   展毓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坐吧。”谢焕抬了抬眼皮,“你父亲母亲身子可好?今年没出什么乱子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家常,话题渐渐由家长里短延伸至地方的政务民生,一旁的谢青藜听得如坠云雾,哈欠连天,上下眼皮直打架。   待家常闲话叙得差不多了,谢焕才道:“临安的事情我在京城都听说了,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派人向京城求援?我虽一把老骨头了,保你一条命还是做得到的。”   展毓垂下眼,姿态极是恭顺:“事发突然,学生不敢轻举妄动,更怕把老师扯进浑水之中,坏了老师的清誉。”   谢焕微微颔首:“既然来了京城,这几日好好歇息,过两日准备妥当了,当备一份厚礼去拜会江大人,此番你能在临安全身而退,多亏了他的照拂。”   “我来说!我来说!”   原本装死的谢青藜突然跳了起来,不知死活地插嘴:“哥,你现在可是京城的大名人了!你是不知道,江大人回京之后,逢人就夸你,说你学识过人,能言善辩,是个当世奇才,现在不仅我爹这种朝堂大员知道你的大名,就连胭脂巷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你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呢!”   话一出口,谢青藜顿觉失言,赶紧捂住嘴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尿遁了。   谢青藜走后,谢焕屏退了左右,冷冷开口:“你借了江起元的势,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手段了得?”   展毓刚要回话。   “骄傲自满!”谢焕猛地一拍桌案,“江起元逢人便夸你,你以为他是在惜才?他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昭告天下,你展毓是太子的人!”   展毓实在没想到江起元会这么看得起他,虽惊却不乱,辩解道:“学生并非有意攀附东宫,只是当时情势危急,除了借江大人之势,再无破局之法。”   “皇上为何留着展钧在沽阳县当县令?是因为你爹是个孤臣,是个不结党营私,谁的账都不买的孤臣,你抖机灵逞一时之快,主动把刀把子递给了东宫,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学子,连春闱的考场都还没进去,就已经被绑在太子身上,你让皇上怎么看你,皇上还会留着你做孤臣吗!”   皇帝膝下虽有四子,成年的唯有太子一人,另外三个年纪相仿,都才刚刚开蒙不久,还不成气候。太子一个人把嫡、长、贤全占了,母族凋零,更无外戚干政之忧,地位之稳固。即便是被江起元器重,又何以会引来杀身之祸?   思及此,展毓道:“学生就算真受了江大人恩惠,皇上也不至于因此对展家动杀机。”   谢焕压低了声音:“几月前,周延玺五十大寿,皇上为了显皇恩浩荡,特意召了几个周延玺当年的旧部武将回京贺寿,结果周家的旧部竟然和太子掌管的禁军在城门口因为盘查的事情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话至此处,犹如拨云见日,展毓已经明了。   皇上此举分明是在试探太子,顺便挑拨太子和周延玺的关系。若他已经对羽翼渐丰的太子生出猜忌之心,那江起元偏在此时大肆鼓吹展毓的才名,无异于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替太子招兵买马。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谢焕看着展毓面色不虞,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语气复又温和下来,“你初来乍到,单凭这张脸,便足以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切莫再恃才傲物,凭你那点小聪明行事了。”   谢焕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展毓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让李修文带来的话,我收下了。从今天起,你必须先做一个塞耳闭目的聋子、瞎子。自己想办法重新入皇上的眼,我等你站到高处。”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你也莫要再惦念那些故人了。” 作者有话说: 系统通告:【京城风云】资料片正式开启!恭喜玩家【展毓】成功通关新手村,携书童【卫仪】正式进入新地图。查看当前玩家【展毓】状态面板:初始装备:母亲的嫁妆。当前Buff【名声大噪】:经江起元不懈安利,京城声望+2000。【红颜祸水】:建模精美,自带被动效果(注:极易触发不可控的隐藏剧情)当前Debuff【圣上猜忌】:引起boss警觉,生存危险系数飙升。地图加载记录: 耗时两月,水陆连转。卫仪触发【晕车呕吐】Debuff,生命值持续-1,目前仍处于虚弱状态。新地标解锁:谢府,临时安全屋。NPC图鉴更新: 谢青藜:精英怪,现已变成跟宠。谢焕:阵营导师,已派发主线任务。(警告:主线任务难度五颗星。失败惩 罚:全剧终。) 第10章 故人 堂堂储君,净琢磨着怎么揩油了。……   自古道“长安居,大不易”,大齐的京城也是这个理。别说是那些没根基的学子,就是外放几年回京的官员,若是在个清水衙门里熬出来的,连个像样的独门独院都买不起。   展毓这几日便深切体会到了其中的辛酸。他兜里那点银子,自然是租不起贡院附近那些被炒上天的吉寓,也不愿去同乡会馆里挤。在内城转悠了三天,总算在城东寻到一处一进小院,交了足足半年的租金。   院子里空空荡荡,前任租客大概也是个懒人。安顿好之后展毓也没闲着,城东城西地转悠,把附近的地界摸了个七七八八。   待到诸事妥当,再去拜见江起元,已是几日之后的事了。他先是递了名帖,又去铺子里包了几样精致的糕点,在胭脂巷挑了两盒上好的水粉。   官场上的学问,都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去拜访这种清傲之人,送古玩字画显得刻意,但你若在他夫人和孩子身上用了心,既示了亲近,又不失分寸,多半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江府也坐落在城东,寻常的京官,尤其是江起元这种东宫近臣,巴不得住在达官贵人扎堆的宣武门内,偏他是个异类。   江起元在前朝就是个因为看不惯风气就辞官的硬骨头,骨子里带着散淡。加之太子已经及冠,早早开始理政,他也不用每日进宫讲学,索性在这偏僻地界寻个清闲。令人意外的是,江起元竟亲自在院外迎他。   这宅子实在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唯独中间有一个颇大的庭院,中有一亭,名曰“自在亭”。身在漩涡之中,哪里会自在,不过是缺什么标榜什么罢了。   刚在亭中坐定,寒暄了几句临安的风物,江起元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下套。   展毓等了一会儿,主动出击:“今日相见,学生有些心里话,不吐不快。”   “哦?”江起元把茶盏放下,眯眼看他,“说来听听。”   “学生此番入京备考,不过是一心想着能得个名次,此后谋个差事,让家父宽心,别无他求。大人抬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他微微顿了顿,“实在当不起大人这般厚望。”   江起元却不接这个话茬,反问他:“太子如何?”   展毓面不改色:“学生时常听闻,殿下仁德宽厚,有君子之风,来日必是承平明君。”   江起元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几分深意:“皇上可不止太子这么一个孩子。”   展毓心知他在绕圈子,便也不紧不慢地跟着绕:“皇上对殿下的情分,自然是其他皇子比不了的。”   江起元看了展毓一会,冷不丁地问:“你知道赵家吗?”   展毓道:“略有耳闻,老师不愿多讲。”   江起元叹了口气:“赵氏……在京中确实无人敢提了,你倒是说说,你这略有耳闻,究竟听闻了多少?”   展毓眼皮微垂:“赵氏曾立下汗马功劳,后来恃功自傲,意图谋反,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江起元听完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在京城转悠了这么久,就没感觉哪里不自在?”   展毓抬起眼:“大人的意思是,我同那谋逆的赵家人长得很像?”   这几日他在街上,偶尔碰到过几个年纪大的官员,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白日里见了鬼,匆匆移开视线后又偷偷打量。   江起元倒是大方承认:“我去过你沽阳县的家里,你母亲确实与赵夫人有几分相似,你肖母,长得与赵家人相像,倒也是情理之中。”   展毓自嘲:“原来这才是江大人看重我的原因,我还以为是我文章写得好呢。”   江起元继续道:“我跟人说起你,一是为了让周延玺投鼠忌器,哪怕心有不甘,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第二点……这心思说出来怕你取笑,是一点私心,赵小公子是我的学生,我对他,是有一些情分的。”   江起元这番话把算计与私情糅合得天衣无缝,展毓深知人心隔肚皮,情分都要为权力让路。利用是真的,顺便缅怀一下故人也是真的。   江起元下这么大一盘棋,把自己和太子绑在一起,铺垫了这么久,独独就差把那个人推到他面前了。   思及此,展毓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来,他不经意地用余光瞥了瞥外面。   院门处,一人独自走了进来,那人身形极高,穿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常服,步履间却带起了一阵风。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逼近“自在亭”,展毓才跟着江起元一同站起来。   权力不需要蟒袍玉带装点,更不需要前呼后拥来虚张声势。它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只要他站在这里,周遭的草木虫蚁,乃至风,都得被迫顺着他的规矩来。   江起元是老师,自然不用动,展毓跟着他站了一会,随即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膝盖便极其识时务地要弯下去。   还没等他跪实,一双有力的手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   “不必多礼。”   低沉和缓的嗓音,如春风拂耳。展毓顺势抬眼,凌沧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正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他。   天气还有些凉,太子的手心却很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烫得展毓小臂发紧。   展毓也赶紧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笑脸:“都说殿下仁爱宽厚、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凌沧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毫无营养的奉承,自动把这些废话当成了耳旁风。手依然搭在展毓的臂弯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展毓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眉眼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烫。心底顿觉不妙,不是,这位殿下怎么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堂堂一国储君,不琢磨着怎么治国平天下,净琢磨着怎么在别人身上揩油了。   “展毓。”   “臣在。”展毓低下头,掩去了眼底所有的锋芒。   凌沧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再看过去时,已经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老师说你文章写得好,临安一案,你单枪匹马也敢去敲鼓鸣冤,这份胆识,孤很欣赏。”   展毓陪着笑:“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情急之下使了点小聪明,侥幸逃脱罢了。”   “你此番上京应试,可有什么打算?”凌沧脸上笑意不减,仍然看着展毓,显然是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读书入仕,为国效力,乃读书人本分。”展毓答得四平八稳。   这官腔打得太滑溜了,凌沧索性单刀直入:“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若你愿意,将来未必只是翰林院里的词臣。”   其他人听到当朝太子给出“未必只是词臣”这种等同于宰辅之才的许诺,怕是早就痛哭流涕,跪下磕头表忠心了。   展毓心道:这人明明从进门开始眼睛就长在自己脸上,眼珠子都没舍得转一下,这会儿倒装起求贤若渴了。   如果太子真的有这方面的癖好,展毓暗自掂量了一番,觉得自己倒也确实有让人色令智昏的本钱。   只是他眼下还没落魄到需要靠出卖色相去换乌纱帽的地步,现在做未免太跌份了些,怎么也得等哪天真到了穷途末路,再来跟殿下慢慢谈这笔“为国捐躯”的买卖。   “殿下说未必只是词臣,”展毓脸上带着点无害的笑意,“臣不过是个贡士,身无长物,除了一张脸还能见人,再无长处。殿下若是破格用了,旁人只怕要笑话殿下眼光不济,甚至要传出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来。不若等臣日后侥幸得了名次,真正立住了脚,再蒙殿下提点也不迟。”   “你是在告诉孤,”凌沧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隐隐有逼视的意味,“孤的眼光,需要靠功名来检验?”   展毓暗骂这笑面虎难缠,面上越发恭敬:“臣胆子小得很,这次能活着到京城已经是祖宗显灵了,能做个县令已是心满意足,殿下的大业,臣实在是不敢高攀。”   他这番推脱之词说得行云流水,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贪生怕死的小民。   亭外风过,树梢轻动。凌沧脸上的笑意终于变淡了,他满怀期望地赶来,以为能见着一个敢与周党硬碰硬的才俊,可眼前这人市侩的做派,却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与愤怒。   凌沧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声道:“知道你是个不争的,只想求个安稳。没有孤的庇护,你这等样貌才情,怕是连城门都走不出去,又遑论去做什么县令呢?”   威胁,绝对是威胁。似乎满心满眼都在替他打算,可字字句句都在逼人就范。   展毓原本以为这位殿下当真有多温和仁恕,现在看来,耐心和包容也是有限的,骨子里依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做派。   他本来只想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不知道怎么就被踩着了尾巴,一股突如其来的火气冒了出来。   展毓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的庇护……能挡得住圣意?”   普天之下,除了龙椅上那位,谁敢用这种大逆不道的语气质问当朝太子,这已经不是不知好歹,这是在找死。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   “咳咳咳——”   江起元不紧不慢地挡在两人中间,打着圆场:“殿下,这小子在牢里蹲得久了,受了些惊吓,满脑子都是保命的念头,说起话来口不择言。”   他瞪了展毓一眼,呵斥道:“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接着又转过头,对着凌沧和颜悦色地劝道:“年轻人嘛,总得先淬淬火,敲打敲打才能成器,殿下心怀四海,何必跟一个惊弓之鸟一般见识?”   这一番唱念做打,生生把大逆不道的顶撞,化解成了不知者无畏的闹剧。   展毓极有眼力见,立刻就着江起元递来的台阶滚了下来:“殿下恕罪,臣口拙,乡下人没见过大世面,被殿下身上的龙气一冲,舌头打了结,这才胡言乱语,绝无冒犯之意!”   凌沧发觉自己方才差点在一个举子面前乱了分寸,也是气笑了:“孤倒觉得,你这张嘴一点都不拙啊。”   “殿下谬赞,”展毓硬着头皮接下这句不知是夸还是贬的话,“臣是个急性子,到了殿下面前,吓得什么话都往外蹦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服了软,又暗戳戳地刺了一句是太子仗势欺人在先。   凌沧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非但没恼,反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怎么还记上仇了?”凌沧笑吟吟地看着他,温煦如常,“这一路进京吃了不少苦吧?春闱在即,好好养养精神,安心温书。孤在金殿上,等着看你的文章。” 作者有话说: 太子:孤看好你。(盯——)展毓:臣卖艺不卖身哈。(警觉.jpg) 第11章 寻花 就算是禽兽,也是长得比较好看的……   临近三年一度的会试,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中多的是挑灯夜战的举子。   太子让展毓好好温书,等着他一鸣惊人。   展毓当时规规矩矩地回答:“好的,殿下。”   然后他就去了鸣玉坊。   鸣玉坊是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   炉里吐着丝丝缕缕的烟,如梦似幻。展毓歪在暖阁里,衣襟微敞,未着冠,独用玉簪松松绾住一半乌发,余者尽垂散于肩。   这等不羁的打扮,若是换了旁人,定是个轻浮浪子,偏他生得浓艳逼人,双颊晕着微醺的酡色,似桃花着雨,海棠经露。   “展公子这双眼睛,真是长得比姑娘还要勾人。”如烟笑着,剥开葡萄,把果肉送至展毓唇边,“若是公子肯天天来,我便是倒贴银子也心甘情愿呢。”   “姐姐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展毓就着她的手将葡萄衔走,唇角漾开一抹风流潋滟的笑,鼻翼上的小痣生动地跳了一下,“在下不过是个穷举子,哪敢消受姐姐这般深情?姐姐要倒贴,也该找咱们谢二公子,谢二公子财大气粗,豪掷千金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坐在一旁的谢青藜已经看直了眼,顺便喝了一肚子醋。   他今日本意是想带展毓来见见世面,顺便显摆一下自己在欢场上的威风。可谁曾想,展毓一挑帘子进来,只消往那一坐,他那些个平日里高傲的红颜知己就全围过去了。   “小爷我在鸣玉坊砸了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了!”谢青藜愤愤地灌了一口酒,“如烟你平日里连个正眼都不多给我,他一来,你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全掏出去,这还有天理吗?”   “谢公子这就吃味了?”另一个叫红绡的姑娘掩唇直笑,“展公子生得俊俏不说,还知情识趣。刚才不过闲聊几句,展公子就能体恤咱们姐妹的苦楚,哪像那些个酸腐文人,满嘴的仁义道德,脱了衣服比谁都禽兽。”   展毓听罢,只是低低地笑:“我脱了衣服,说不准也是个禽兽呢。”   他这话说得不荤不素,就是那个调子,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正经还是说笑。几个姑娘笑作一团,脸霎时红透了,拿帕子掩着嘴,又忍不住偷偷去瞧他。   就算是禽兽,也是长得比较好看的那种,比如孔雀。   谢青藜心里酸水直冒,更让他五体投地的是,展毓来这烟花之地还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的。   什么地方消息最灵通?自然是这些青楼楚馆姑娘们的枕席之间。   送往迎来的皆是达官显贵,几杯黄汤下肚,温香软玉在怀,那些大人们在朝堂上不敢露的怯,全都在这红罗帐里抖了个底朝天。   哪位侍郎大人的小妾是死对头送来的暗桩,哪位给事中惧内,又是哪位大人在外面养了三房外室……这些消息,全在推杯换盏中,成了姑娘们的谈资。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展毓连半两银子都没花,只凭着那张俊脸,顺着姑娘们的话头添油加醋地捧了几句,便把主持春闱的几位大人的脾性忌讳摸了个七七八八。   谢青藜对此一无所知,还在那儿心满意足地喝着酒。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几个男人有真心?”如烟幽幽道,“我倒觉得,这世上最专情的男人当属圣上了,皇上与皇后娘娘结发情深,十几年如一日的敬重,这等情分,莫说皇家,便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也是难找的。”   听到此处,展毓原本含笑的眸底掠过一丝嘲弄。后宫佳丽三千,孩子生了一打的男人,也配称得上专情二字?   谢青藜听了这话,却来了兴致,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你们可知,为何那几个小皇子跟太子殿下差了整整十来岁?”   几个姑娘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催促:“谢二公子快说,莫要卖关子!”   谢青藜灌了口酒,得意地炫耀起自己的内幕消息:“几年前太子殿下生了一场怪病,据说凶险至极,圣上这才破了例,频繁出入后宫,硬生生在一两年里弄出了好几个小皇子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   展毓听得肃然起敬。做皇帝还真是辛苦,为了江山社稷,连裤腰带都解得这般大义凛然。   “展公子,你怎么了?”如烟常年在风月场上,很会察言观色,立刻察觉到展毓不高兴了。   “无妨,大概是这酒烈,有些上头了。”展毓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唇角还挂着笑,但那笑不往眼睛里走。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谢青藜:“时辰不早了,再不走,谢大人的棍棒可就要落到你我头上了。”   谢青藜正聊在兴头上,扭着身子撒赖:“哎呀,再坐一会儿嘛,急什么……”   展毓根本不跟谢青藜废话,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人直接拎了出来,转头对着屋内几位姑娘拱手一揖:“今日叨扰,各位姐姐,失陪了。”   出了鸣玉坊,外面的冷风一吹,谢青藜的酒醒了半分,走路还是歪歪扭扭的,时不时要往展毓身上靠,被展毓嫌弃地一次次推开。   两人刚转过一条暗巷,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抱着几卷书册,正定定地站在那里,他看着满身脂粉气、衣衫微微凌乱的展毓,又看了看旁边醉醺醺的谢青藜,浓眉立刻拧到了一起。   “春闱在即,举子皆唯恐辜负了十年寒窗。”徐仲麟痛心疾首地看着展毓,“我原以为你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却不想你一入京城,便与这等纨绔子弟同流合污,沉迷于勾栏瓦舍,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谢青藜登时火冒三丈:“你算哪根葱,也敢管小爷我……”   话没说完,展毓就把他按了回去。   展毓懒洋洋地笑了笑:“仲麟兄,火气这么大,可是这几日背书背得上火了?”   这般死不悔改的放浪做派更是彻底激怒了徐仲麟,他别过脸去,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拂袖便要走。   “等等。”   徐仲麟脚下一顿。   展毓不紧不慢地绕到徐仲麟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又冷又锐:“春闱考的是什么?”   徐仲麟答:“自然是治国安邦之策!”   “嗤。”展毓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朝廷不是书院,批卷子的也不是孔孟圣人。”   展毓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闭门造车,就算把文章写出一朵花儿来,若是犯了哪位大人的忌讳,考官朱笔一挥,你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这辈子也只配在乡下教一辈子蒙童。你我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如果不提前摸清这帮考官的忌讳,难道真到了考场上去瞎猫碰死耗子,拿你那十年的寒窗苦读,去赌考官心情好坏吗?”   展毓这番离经叛道的话,道理徐仲麟未必不明白。明白是明白,却不一定认可,读书人自有傲骨,若是认可了,岂非负了自己这些年的苦读。   徐仲麟紧紧抿着唇,面上郁色仍在。   展毓看着他这副倔驴样,收敛了锋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主考官礼部尚书王大人最近痔疮犯了,坐不住,你若写得言简意赅些,他少受点罪,兴许能给你个好名次。”   说罢,展毓退开半步,又朝徐仲麟笑了笑:“夜深了,回去早些歇息吧,仲麟兄,留着精神,去写你那治国平天下的文章。”   展毓不再看呆立在原地的徐仲麟,招呼了一声还在愣神的谢青藜。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从大街上缓缓驶来,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夜风忽地掀起了马车的一角车帘。   展毓不经意地侧眸一瞥,脚步倏地一顿。   车厢幽暗,隐在黑暗里的人,也正微微侧头,透过缝隙睨着他。   风停,车帘垂落。   展毓眸光微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突然扬声喊:“青藜。”   “啊?怎么了?”谢青藜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应着。   展毓余光瞥着那辆还没走远的马车:“圣上为了绵延子嗣那么拼命,太子殿下如今膝下有几个子嗣了?”   前方那辆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果然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展毓唇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哥,你喝糊涂了吧?”谢青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太子连正妃都没娶哪来的孩子?听说是因为眼光极高,谁家塞的贵女都没看上。怎么着,颜儿妹妹今年才九岁,你就开始为她的终身大事打算了?”   展毓有时候真觉得谢青藜脑子里装的都不是浆糊,完全是水,而且还是一点涟漪都不起的那种死水,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这茬上去的。   “眼光极高……”   展毓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一点点勾起:“万一是因为……几年前那场怪病伤了根本,从此只能看,不能用呢?”   谢青藜原本还有些醉意,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你你!你要死啊!这话可不兴乱说,这话要是传到太子耳朵里,非把你送进宫当公公不可!”   莫说是太子,只要是个男人,听到别人编排自己不能人道,恐怕都要连夜提着刀把造谣者大卸八块。   展毓笑了笑,没说话。太子要是真想砍了他,刚才马车就停了。 作者有话说: 展毓:“万一太子不行呢?”太子:(缓缓掀开车帘)双方在友好的氛围中交换了意见,并达成了“你给我等着。”的一致共识。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 第12章 殿试 探花本来也要选好看的,他们说得……   入了春,礼部主事写好的文书来不及发布,便被春风抢了先,一路从贡院吹到大街小巷,吹绿了京城的柳条,也吹沸了天下士子的心。   天下读书人,全指望着这一纸杏榜脱胎换骨。皇榜下,人潮汹涌。满头华发的老童生狂喜过后,不顾仪态地策马狂奔,凑热闹的垂髫小儿铆足了劲儿在人缝里钻,还有看了榜后满脸颓丧的青年,由同乡半拖半拽着颓然而去。   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时,困顿潦倒的日子再也不足一提,哪怕白发苍颜,名在丹台,那便是泥鳅跃了龙门,得道成仙了。   徐仲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捏着杯口转了一会才放下,忍不住道:“你一点儿也不好奇?”   展毓慢条斯理地往他的杯子里又添了一些茶水,眼皮都没抬,轻笑道:“说好了喝完这壶茶再去,怎么平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徐大才子,今日也免不了动了凡心?”   “十年寒窗,为的就是一朝登科!我虽不惧落榜,却也想尽早尝尝金榜题名的狂喜。”徐仲麟从展毓手中抢过茶壶,重重搁在桌上,“展毓,平日你百般戏弄我也罢,今日这关口,莫要再作弄人了!”   徐仲麟这人,平日像个老头似的沉得住气,如今才有一点年轻人的样子,他离座,展毓也跟着下了楼。   赶到榜下时,落榜的早已痛哭离去,剩下的多是些还不敢相信自己考中,反复确认名次的呆子。两人慢慢往前走,名次也越来越靠前,展毓说:“你只管走到最前面去。”   徐仲麟眼睛没离开过皇榜,连呼吸都屏住了:“万一我落榜了呢?”   展毓认真思忖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若连你也落榜,定是有人舞弊,咱们这就去贡院门口鸣冤,大不了再死个主考官。”   徐仲麟:“……”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临安发生那事犹在昨日。   不一会,两人都走到了皇榜的最前面。徐仲麟仰起头,看着榜上的三个大字,没有预料中的狂喜。   展毓偏过头,正好见他眼角有些湿润。   这是……哭了?   这位平日里老成的学子竟然哭了。徐仲麟抬手将眼泪拭去:“在下……先告辞了。”   展毓知道他这一路的千难万险,难得收起了那股戏谑劲儿,眼神都清明了几分,他微微颔首,在徐仲麟走出几步后,忽然扬声叫住了他。   “仲麟。”   徐仲麟回头。   展毓收敛了笑意:“你是凌云之才,今后入了朝堂,莫要妄自菲薄。”   展毓站在逆光处,阴影让他本就明丽的五官变得更加深邃,这话从一个成日混迹青楼楚馆的人嘴里说出来竟重如千钧。   徐仲麟眼眶又是一热,朝他一揖,转身离去。   “公子!”卫仪气喘吁吁地挤过来,手里抱着件大氅,“虽说入了春,这倒春寒厉害着呢,不能只着单衣!”   展毓嘴上对卫仪说:“你若是这般絮叨,以后是找不到媳妇的。”他还是接过大氅披上,看着自己的名字位于榜首,垂下眼睑,没有什么表情。   卫仪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公子,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刚才我看徐公子都哭了!”   “我哭给谁看。”展毓说。   人家哭,是苦尽甘来,光耀门楣,对得起高堂老母的殷殷期盼,他有什么可哭的?   展毓拢了拢领口,又露出一贯的轻浮样:“谢青藜说是要包下整个画舫给我庆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愁,留给那些活阎王去愁吧。”   ……   大齐开国不过十载,百废待兴,奉天殿比前朝的规制小了许多,天子有意为之,美其名曰与民休息。展毓觉得,可能就是皇上连年征战打空了国库,修不起大殿了。   殿试只考一科时务策,由皇帝亲自出题,要求直言直述,字数千字以上。天刚蒙蒙亮,彤庭肃穆,玉阶森严。随着净鞭三响,三百名新科贡士屏息凝神,鱼贯而入。   展毓低垂着眉眼,只在跪拜的间隙,悄悄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上面那人。   民间传闻,当今圣上龙睛虎目,生来带有天子之气,扫八方的气魄足以让山河改色。可真坐在那龙椅上的,分明只是个两鬓染霜的老人。那张脸上甚至还能看到早年刀剑留下的疤,沟壑纵横。   当那双虎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时,展毓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杀气,那是在尸山血海里,踩着无数白骨爬上巅峰的开国帝王独有的威压。   展毓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股颤栗硬生生压了下去。   礼部尚书王大人展开黄轴,朗声宣读策问:   “朕闻王者之迹,莫大乎制治保邦。今北虏屡扰,边备日弛,国用不赡,军饷匮乏……尔诸生皆天下英才,当陈经世之策!”   字字句句,忧国忧民。   皇帝是在马背上打下天下的,骨子里的血根本没凉透,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北伐,成其千古一帝的伟业。可如今文臣串通一气进谏止战,那些个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们更是个个虎视眈眈,就等着上战场建功立业。   这篇策问,分明是皇帝在投石问路。他是在试探这三百名新科进士里,有没有一条敢替他去咬人的疯狗。   展毓听完礼部尚书宣读的策问,便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全程只闻纸笔摩擦之声,再无旁骛。   按惯例,殿试只在当日交卷,由读卷官圈定名次。但今上破例,两日后,初选出的前十名贡士被特旨召入文华殿,由天子亲自考校。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加试,让朝野上下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   文华殿。   皇帝高坐御座,慢条斯理地召问。   第一个点到的人叫俞维桢,是当朝吏部尚书俞秉文的嫡孙。   俞维桢应对有度,字字皆是四平八稳的稳妥之言,无懈可击,也无锋芒。展毓心道这人真是做官的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愧是世家大族栽培出的嫡孙。而徐仲麟则青涩得多,凭着一腔热血直陈朝政弊病,倒也称得上铁骨铮铮,但终究是隔靴搔痒。   从日出站到日落,滴水未进。展毓的双腿麻木到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硬生生撑直了脊梁,纹丝不动。   直到酉时一刻,御座上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展毓上前一步,撩袍跪地。他不卑不亢地直视了天颜一瞬,复又恭敬地垂下眼帘。   目光交汇的电光石火间,皇帝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有些许错愕。   殿里的考生们都垂着头,不敢抬眼,唯独距离稍远的几个官员,却看出来这是天子发怒前的征兆。   “你就是展毓。”   “正是。”   皇帝的视线落在那张被读卷官推至御案前的策卷上。   “你的文章,朕听他们读了。”皇帝道,“你一个南方举子,怎么对边关的军务这么了解?”   展毓低着头回话:“回陛下,臣不懂边关军务,正因为不懂,才不敢大言不惭地论什么排兵布阵之道。”   皇帝锐利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狠狠地刺过去,锋芒毕露。   展毓继续道:“臣是个俗人,只会算账,臣自幼跟着父亲看地方账册,那账本上写的田亩数,与隐瞒不报的,往往差着三五成之多。军屯亦然。”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用余光瞥了眼皇帝的表情,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臣愚见,没有打不赢的仗,只有算不清楚的账。国库空虚不仅因为硕鼠,如今的军屯,早已不是大齐的军屯。被将领私占了几何?军户逃亡了几何?账面上看着有百万大军、千万亩军屯,还剩下几何?”   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冷汗直冒。拔出萝卜带出泥,这背后牵扯的是多少人的钱袋子,这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把这层文武百官默契糊上的窗户纸捅了个稀巴烂。   皇帝冷冷地盯着他:“说的都是些废话,你以为朕不知道?不知天高地厚!”   “臣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如何运筹,自是圣上与诸位大人的事。臣只知账面上的事情,只有先查清楚了,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粮,才好计议下一步。”   展毓微微敛息,忍住腿部传来的酸痛,咬着牙补了一句:“开源节流,向来是一体两面。节流乃是一时之策,唯有开源充库,才是长久之计。”   许久,皇帝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一派胡言,书生之见,狂妄至极!”   群臣吓得齐齐跪倒,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下,皇帝要将这个狂妄的举子拖出去廷杖,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字倒是写得不错,退下吧。”   展毓伏地叩首,大呼万岁,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宫门,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懈,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展毓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发黑,天地倒悬。   “公子!”一直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卫仪瞧见展毓面色惨白地走出来,惊恐地冲过去。可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又生得瘦小,哪里接得住一个成年男子?   忽然有人托住了展毓的腰,向上一提,把他半拖半抱地拽了起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带丝毫的甜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展毓意识涣散,强撑着掀开眼皮,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看见了那人衣襟上刺眼的衮龙金绣。他浑身发冷,本能地打了个寒战,胃里翻江倒海。   上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身子太虚,撑不住了?”   展毓扯了扯嘴角:“殿下……一路纡尊降贵地跟到这里……莫不是……来看笑话的……”   平时伶牙俐齿的一张嘴,现在说起话来却是断断续续的。   凌沧朗声叹道:“展公子在殿内直陈时弊,一片赤诚的忧国之心,孤听得真切,孤若不亲自来送一送,岂不成了凉薄寡恩之人?”   展毓气极,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善之人。前些日子他们才在私下里撕破了脸,差点掀了桌子,现在到了人前,这人居然立刻又端起这副宽厚仁恕的样子来做戏!   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可身体的消耗已到了极限,展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极不情愿地晕了过去。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求求这位大人,放过我家公子吧!”卫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凌沧看向卫仪:“莫哭,你家公子是国之栋梁,怎会为难他?快起来吧。”   卫仪立刻止住哭,傻乎乎地站起来。   凌沧这才吩咐身边的侍卫:“让太医院的王太医去展公子的住处诊治,切莫让他落下什么病根。”   宫门外的人见状纷纷侧目,这位新科进士竟得太子亲自相送,当真是圣眷优渥。   ……   次日   鸿胪寺官员站在高高的阶上,手捧皇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定一甲第一名,状元,俞维桢!”   “一甲第二名,榜眼,徐仲麟!”   “一甲第三名,探花——展毓!”   紧接着,礼部官员将写有进士名榜的黄榜张挂于左门外,金榜题名,天下皆知。   消息在京城里飞快地传开,各种版本的说法也跟着飞出去了,有说这位新探花郎长得貌若潘安,一眼便被皇帝相中了,也有说他殿试策论语出惊人,本该下狱,是太子力保才得了个第三。   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卫仪在外头听了一圈回来,一脑门子热汗,把这些说法原原本本地学给展毓听:“真是气死我了!公子,他们编排你,说你无真才实学,全凭长了一副好皮相,媚上欺下,才被皇上点了探花!”   展毓神色如常:“探花本来也要选好看的,他们说得也没错吧。”   卫仪:“……”   那倒也是。   展毓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娇嫩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掌心。   明日便是朝廷赐宴新科进士的杏园宴,太子代天子出席。   他合手,把掌心的杏花揉碎。   既然凌沧那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演那出君臣相宜的把戏,他这个做臣子的,若不回赠一份大礼,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深情厚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会更~ 第13章 杏园 名花配美人   殿试既毕,天子亲定三甲。礼部循旧例,于杏园大宴新科进士。   阳春时节,百花尽妍。御街夸官,历来是春闱大典后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大戏。三百名新科进士,由礼部官员引路,顺着宽阔的御街浩浩荡荡地游行。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跨着高头大马的鼎甲三人。   状元俞维桢出身世家,面对两侧欢呼,他只是端坐马背,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端的是清风明月。人家不是来跃龙门的,人家本就在龙门里,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榜眼徐仲麟便不同了,苦读十载,一朝得了天子青眼,殿试时还能凭着一腔孤勇对答如流,如今面对满街百姓,反倒露了怯,绷紧了下颌,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自古探花多风流,按历朝不成文的规矩,这一甲第三名,总要在文章拔尖的人里,挑一个相貌最出众,最能压得住春光的。   展毓今日着了一身鲜艳的红袍,乌发用金冠高高束起,那张原本就俊极妖极的脸在春日和红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活色生香。他既没有世家子的矜持,也不拘谨,颇为自得。   街道两旁阁楼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盯着他看,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条丝帕落在了马前,紧接着是香囊、绢花,乃至新鲜的瓜果。   展毓左躲右闪,如果运气不好,被一个十斤重的大冬瓜砸中,探花可能就得换人了。   随行的官员们在后面看着,面色各异。   “这届进士年纪最小的便是俞维桢,听说俞大人这个孙子三岁能文,七岁能诗,今日一看,果然沉稳大气,俞家后继有人啊。”   “我看徐仲麟也是个好苗子,看似是个文弱书生,文章却犀利无比,字字句句切中时弊,想必日后必是御史台的一把好手。”   礼部尚书王怀仁幽幽道:“要老朽看,展毓才是个真人不露相的,一看就是个静不下心做学问的性子,偏偏学识不在那二位之下,只是这心性嘛……呃,还需磨砺一番。”   能把“心术不正”说得这么委婉动听,众人佩服王大人不愧是尚书。   徐仲麟听着身后的议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展毓斥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左顾右盼、轻浮浪荡,成何体统!”   展毓随手拨开一朵落在肩上的牡丹,笑得眉眼弯弯:“徐兄此言差矣,世人皆爱美色。我既然长了这副好皮囊,皇上又钦点了我做探花,我若是不轻狂些,岂不辜负了老天爷的赏赐,又驳了圣上的恩典?”   他这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徐仲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展毓却笑得越发灿烂。   皇帝和太子这对父子将他高高捧起,不过是想用他做一把杀人的刀、一条咬人的狗。既然要当恶犬,他又何必去装什么清流?   他就是要在这满朝文武面前,把太子对他的关照坐实成桃色传闻,立稳一个不可大用的佞臣之名。名声越臭,底线越低,他越是孤立无援,龙椅上的那位用起他来,才越放心。   按着旧例,夸官途中,鼎甲三人需离队寻访京城名园,采得全京城最名贵的花卉,折返后分给同榜进士佩戴,寓意“折桂分香”。若是去晚了,被其他人抢了先,这三人便要在杏园御宴上罚酒三杯。   俞维桢策马靠近,温声道:“户部刘尚书最爱牡丹,他名下有一处离园,园中的魏紫今日开得正好,我们快去,莫误了时辰。”   展毓故作惊讶:“太好了!原来俞兄都提前打听好了,我还当真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呢。”   俞维桢极有涵养地笑了笑,多看了展毓两眼。一旁的徐仲麟心思细腻,忽地怔了怔,这才注意到展毓有些心不在焉,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落寞,满街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   但也只是一瞬,展毓的眼睛很快就重新亮了起来。   “我知道另一处有好花,你们可得快些,别被我抢了先!”展毓一扬马鞭,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炷香后。   周府紧闭的大门前,几名护卫如临大敌地瞪着马背上的年轻探花。   “京城的达官显贵,今日都敞开了大门任新科进士采花以沾喜气。”展毓玩着马鞭,眼角斜斜挑起,“怎么大都督府却闭门谢客?听闻大人府中有一株御赐的牡丹,开得极好,不知大人可愿忍痛割爱?”   不多时,角门开了一条缝,周府的大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钻了出来,敷衍地拱了拱手:“探花郎见谅,我家老爷近日抱恙,府中夫人小姐也都染了风寒。老爷吩咐了,实在怕过了病气,误了您的前程,您请回吧。”   说罢,竟是半点脸面不给,合上了大门。   什么是怕过了病气,周延玺只怕是恨不得他立刻染上瘟疫暴毙街头吧。   既然拿不到名动京城的牡丹……展毓抬起眼,目光越过高高的墙,盯上了那一枝探出墙头的西府海棠。这花养得真好,红白相间,层层叠叠的,吸饱了民脂民膏,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开得这般跋扈。   展毓竟踩着马镫,生生将那几根开得最繁盛的花枝尽数折断,把好好的一棵海棠薅得惨不忍睹。管家气得差点昏死过去,指着门外的护卫破口大骂。   “御赐之物,自然要配天子门生,替我多谢周大人赠花之谊!”   风中有暗香,是西府海棠的味道。   展毓抱着抢来的海棠,扬起马鞭笑着绝尘而去,胸中才终于有了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   ……   申时三刻,杏园赐宴。   杏园位于皇城东南,引活水入园,此时正是杏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满园如霞似锦。大齐虽开国不久,但杏园宴的规矩却承袭了前朝初年的遗风,极尽风雅。   新科进士们依着名次落座,推杯换盏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水面下盘根错节。同科为同年,今日结下的座主与门生之谊,便是日后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党羽。   随着内监一声长长的通传,园中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恭敬肃立。一时之间,只听得衣物摩擦与环佩叮当之声,连枝桠上打盹的鸟雀也被惊飞。   太子代天子赐宴,本身便是极大的荣耀。这是皇帝向天下昭示储君地位稳固,也是让太子提早施恩于新科士子,收揽天下英才。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绛色常服,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踏着落花缓步走上主位,虽不似皇帝那般雷霆之威,却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气势。   “今日乃我大齐抡才之大典,父皇特命孤代为赐酒,诸位皆是国朝未来的股肱之臣,今日在杏园,只论文雅,大家务必尽兴。”   场面话永远说得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在座的老臣们心里都清楚,这位主子面上温文尔雅,底下藏着的也是翻云覆雨的手段。   太子十四岁便开始旁听政务,前些年皇帝御驾亲征,都是太子代为理政。就连当年那桩惊天动地的赵氏谋逆案中,对自己的亲舅舅,太子也未曾有过半点偏私,冷眼看着赵家大厦倾颓。   按照规矩,太子需亲自走下玉阶,赐一甲三人御酒。   凌沧端着金樽,缓步而下。他先是在状元俞维桢案前停下,亲手递上酒杯。俞维桢本就是太子伴读,东宫嫡系,未来的储相。两人目光交汇,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了榜眼徐仲麟桌前,凌沧端详了片刻这个略显紧张的年轻人,温言赞了一句:“你的策论孤看了,扎实得很,望你日后在朝能不改初心,做大齐的诤臣。”徐仲麟双手接过金樽,躬身谢恩。   最后,凌沧停在了展毓的案前。   一瞬间,偌大的杏园里,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此处,竖起了耳朵。   众人自然不知道两人在江起元家里的那些暗流涌动,只当展毓颇受太子青睐。他们想看的是一出大戏,太子面对俞维桢这个知根知底的心腹旧臣,和展毓这个风头正劲的新宠,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更何况……谁是“新欢”谁是“旧爱”还扯不清呢。   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展毓那张脸,心里无不翻江倒海,这位探花生得实在太像赵小公子了!   赵小公子是何等人物?皇后的亲侄子,温润端方,文韬武略,只可惜明珠蒙尘,至今提起仍叫人扼腕叹息。展毓除了那张脸长得相似,脾气秉性简直是云泥之别,赵小公子皎皎如天上月,展毓却一身妖邪之气。   太子留这么一个酷似罪臣之子的人在身边,究竟有何深意?此中意味,实在值得细细揣摩。   “这杯酒,敬大齐的新贵。”凌沧看着展毓,目光幽深,似笑非笑。   展毓从容起身,行礼谢恩,从凌沧手中接过了酒杯。   “臣,谢殿下赐酒。”   展毓仰起头,将金樽中的御酒一饮而尽。他喝得急,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配上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竟生出一种糜艳至极的狎昵感。   放下酒杯,展毓忽然自袖中抽出了那枝从周大都督府抢来的西府海棠。   “殿下方才说,今日在杏园,只论文雅。”展毓轻轻拨弄着花瓣,语气轻佻,“臣以为,这满园春色,纵然再美,也比不过殿下天家威仪,既是文雅之会——”   在全场所有进士、官员乃至内监震惊得近乎呆滞的目光中,展毓竟把那花轻狂地掷向了太子。   徐仲麟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轻佻戏弄储君,把民间优伶的做派用在太子身上,这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一阵利刃出鞘声,周围随侍的禁军霍然拔刀,杀气凛然。   展毓眉眼舒展,乌黑的笑眼直视太子:不是喜欢演戏吗?不是要在全天下人面前彰显你对我的恩宠吗?我今日就成全你,就看殿下……敢不敢接了。   凌沧接住了那枝花,制止了身后的禁军。   “此言差矣。”   凌沧上前一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素来克制持重的太子,竟不顾君臣之防,从枝上摘下开得最盛的一朵,将那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轻轻簪在了展毓金冠旁的乌发里。   红花,红袍,玉面。   凌沧微微倾身,靠近展毓耳畔:“名花,当配美人。”   话说得暧昧,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旖旎。   刚采来的海棠艳得很,但香得很淡,很清雅,需贴近细嗅才能闻到。随着他的靠近,海棠那点香气直接被更强势的兰草气味驱散了,再也闻不到。   展毓微微偏了偏头,与凌沧的目光正面相撞,心中冷冷一笑。今日太子在群臣面前四两拨千斤地接了他的招,放他一马,日后关起门再相见,恐怕就不是今日这副面孔了。   宴末,群臣心思各异地散去。   展毓独自一人行至湖边,四下无人,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嫌恶地扯下那朵太子亲手簪上的海棠花,看也不看,随手掷进水里。   粉白的花瓣在水面上悬停,打着旋儿漂远,他刚要转身,背后的小径上,却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旧例全是编的,俩人也都是演员 第14章 藏锋 展毓已经是东宫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当初在临安你言辞无状,我只当你是为了脱困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到了京城,你竟也敢这般轻狂戏弄储君!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听到是徐仲麟的声音,展毓才松了口气。   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是啊,在别人眼里,他展毓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嫌自己命太长的疯子。   展毓没兴致辩解,于是顺着他的话说:“既然知道我行事疯癫,就该离我越远越好,你如今是圣上钦点的榜眼,前途无量,你我虽为同乡同榜,说到底不过是泛泛之交,何苦跑来劝我?”   徐仲麟忽地苦笑了一下。   他和展毓在临安算是生死之交,这些日子同在京城,偶尔也会相约谈天。   展毓这人说好相处确实好相处,因为他长袖善舞,太懂得如何让人舒坦。可真要深交,才知道他是真难相处,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半点不肯露出来。   “父亲在世时我年纪尚小,当年翟伯父死谏,父亲辞官回乡后,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郁郁而终……”   徐仲麟走在湖边,和展毓并肩而立,继续道:“我不知你到底有何图谋,但一个敢在殿试上点破军屯积弊,直言查硕鼠的人,绝不会是个只会邀宠献媚的佞臣。你曾对我多有提点,我既认了你这个朋友,就绝不会与你划清界限。”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展毓微微一怔。   在这波诡云谲的地方,竟然还有这种死心眼,自己不过是顺手交个朋友,这傻子居然连九族都想搭进来。   半晌,展毓笑着拍了拍徐仲麟的肩。   “好啊。”展毓眯起眼睛,“你放心,真到了抄家灭族那天,我一定在供状上把你徐仲麟的名字写在第一个,黄泉路上有个伴,咱们好继续称兄道弟。”   徐仲麟应当是想骂几句脏话的,可惜圣贤书读得太多,词汇量实在匮乏,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只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竖子!你这竖子简直不可理喻!”   ......   三日后,展毓正式入职翰林院,授正七品编修。   这官职虽不大,但能进翰林院这扇大门的,皆是科举中杀出来的天之骄子。这些天子门生每日伏案修史、侍讲经筵,或是替皇帝草拟诏书,做的都是文字上的功夫,最是清贵。   加之展毓受太子青睐,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在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京官眼里,这位新科探花敢当众挑衅太子,太子非但不怒,还亲手为他簪花,说明展毓已经是东宫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至于究竟是哪个部位热,大人们只敢在被窝里想一想,说出来是要挨板子的。   不仅太子,杏园宴后,皇帝对展毓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一边晾着他,赏下来的好东西却不少,没头没尾,叫人琢磨不透圣意。   上头态度暧昧,底下的人自然要来投石问路。自打展毓入职,各路官员、同年甚至上峰送来的礼,那是五花八门,络绎不绝。   起先还只是些试探性的往来,有人约他吃个酒,顺便带点礼物,或是某位大人的管家登门,说主人家想请他吃些粗茶淡饭,勿要推辞。后来见这位探花的胃口极好,便有几个不讲究的,直接用盒子装着白花花的银子,央他替自家不争气的子弟润色两篇文章。   展毓一律笑纳,来者不拒。收了钱,他那张嘴简直像是开了光,奉承话一套接一套,把纨绔子弟硬生生夸出了“有李杜之遗风”,说得金主通体舒泰,宾主尽欢。   不过一月,他在翰林院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老翰林们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除了徐仲麟,爱惜羽毛的同僚们则对他敬而远之。   对此,展毓只是一笑了之。   一条贪财好利的恶犬,总比清高孤傲的狼更让多疑的主子放心。   收礼归收礼,翰林院的日常差事还得装模作样地干。上峰见他不仅圆滑还没有底线,便十分欣慰地打发他去修史。   修的不是别的,正是前朝的史。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皇帝当年不过是个小小屯长,因缘际会揭竿而起,说白了就是造反起家,靠着杀伐才坐上了龙椅。这段历史写浅了是敷衍,写深了容易犯大忌讳。   怎么把造反说成顺应天命,这需要极高的文字功夫和极低的道德底线。   很不巧,这两样展毓都登峰造极。   这日午后,难得出了点太阳,书阁里一排排书架被晒得暖烘烘的,是个适合篡改历史的黄道吉日。   展毓晒足了太阳,彻底没了骨头,软趴趴地瘫在书案前,咬着笔杆,正绞尽脑汁地替皇帝捏造出生证明。   “红光满室”肯定得有。   “赤龙盘柱”也必须安排上。   虽说皇上出生的茅草屋可能连根像样的柱子都没有,但这不重要,大不了写那条龙为了顺应天命,委屈巴巴地盘在了拴驴的木桩上。   他随手翻阅着前朝旧档,寻找可以借鉴的祥瑞素材,一边在心里大逆不道地腹诽:莫不是因为皇帝出身草莽,晚年才越发渴望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   按官方的说法,皇上英明神武地攻破京城时,前朝皇室为了彰显气节,已经整整齐齐地殉国谢罪了。至于怎么个“殉”法,史官们极有默契地留了白。   可在这卷内务府的档案里,却留着一条颇为耐人寻味的记录,档上赫然写着:“九皇子突染恶疾,恐惊天颜,乳母抱至城外皇庄避痘。”   那座皇庄偏僻,理应在庄子里起痘的九皇子,此后便如泥牛入海,在所有的起居注和宗室名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展毓眸光微微一凛,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卷宗合上,慢慢放回了书架最深处,用旁边几卷不起眼的杂档压在上面,重新坐回案前,蘸饱了墨,继续洋洋洒洒地写那些无聊透顶的歌功颂德之词。   散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展毓本打算直接回去,穿过长廊往外走,却听见前方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他放慢了脚步,没有刻意去听,只是顺着那声音往前走,脚步自然轻得像猫。   “今日早朝,那阵势真真是凶险至极。”   这是侍读学士孙大人的声音。   另一位侍讲钱大人接茬道:“这一倒春寒,北边的蛮族又开始犯边,皇上雷霆震怒,非要发兵。御史台那帮硬骨头带头死谏,说北境百姓苦寒,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兵戈。说来说去,就是劝皇上咽下这口气,忍一忍。”   孙大人叹了口气:“唉,打仗,打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皇上这口气咽不下去,那些个言官也真是死脑筋,非要去触龙鳞。”   “要不是太子殿下居中周旋,这几个御史今日就得下狱了。”钱大人感慨万千,“太子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苦劝皇上,说打下来容易守下去难。蛮子那地方苦寒,占了又如何?每年的军费,移民实边,这账算下来,国库能不能撑住还两说。皇上心里应当也明白,那帮蛮子就是属狗的,没吞了中原的实力,不过就是时不时来骚扰,啃一口肉就跑,让人恶心罢了。”   孙大人听完,叹了一声:“太子殿下当真是仁爱之君,能在天子震怒之下舍身保全直臣,这份仁心,实乃大齐万民之幸啊!”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长廊尽头。展毓隐在暗处,听着两人对太子感恩戴德的夸耀。   仁爱之君?   当年为了向他爹表忠心,这位太子殿下可是能把替他们凌家打下半壁江山的舅舅逼上绝路。如今面对几个非亲非故的言官,倒突然长出了一副菩萨心肠,敢去顶撞他那个独断专行的父皇了。   凌沧保的根本不是几个言官的命,他保的是他自己的圣名。   皇帝早有北伐之心,朝中武将以军功立身,自然紧紧依附天子,嗷嗷叫着要打仗。文官心疼钱口袋,百般阻挠,双方早已生出嫌隙。   今日这一出,皇帝搭了台子,太子倒好,直接顺水推舟,借着皇帝的戏台唱了一出收买人心的大戏,刀下留人,轻飘飘地把文官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皇帝再怎么偏宠太子,终究是帝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自己唱着白脸,会容着儿子唱红脸?   这对父慈子孝,踩着累累白骨坐稳江山的父子,终于也要撕破那层温情的面纱,去尝尝彼此猜忌的滋味了。   展毓眨了下眼,走出廊下阴影,迎着夕阳往外走。   他没有回城东的小院,七拐八绕之后,轻车熟路地停在了一处高大的院墙外。   初入京城时,他便带着卫仪来这里探过底。此时天色已晚,按理说早该到了下钥的时辰,可草料场的大门却半掩着,竟然还有车在往外运粮草。   有意思。   太子白天刚在朝堂上率领百官哭穷,劝皇上罢兵休养生息,皇帝明面上由着他们在朝堂上表演直言进谏,装出一副被劝服的憋屈样,可暗地里户部的存粮早就动了起来。   没有皇帝的死命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连夜运粮草?   展毓正欲再绕着外墙走一圈,探探规模,忽地听到一阵风声。   那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多半是个武者,若不是展毓方才刻意屏住了呼吸,根本察觉不到。   展毓面色不改,脚步未停,在一个卖糖水的小摊前停下,掏出几枚铜板,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他端着瓷碗,借着低头吹热气的功夫,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的长街。街面上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夜归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同僚们都在被窝里暗搓搓地想:展毓如今可是东宫炙手可热的新贵,究竟是哪个部位热呢?展毓:想什么呢?当然是收钱收到手发热啦 第15章 小人 朕的儿子如此器重你,朕也甚是喜……   一连忙了一个月,直到休沐才得了个喘息的空闲,天又闷得很,睡眠有些不足。   展毓捏了捏脸,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下,确认没有明显的乌青,这才松了口气,换上一件冰蓝色的衣裳出了门,溜溜达达地逛去了谢府。   刚一进谢府后院,就看见谢青藜正对着一棵树发火,树上的叶子直往下掉。   “这树怎么不开眼,招惹谢二公子了?”展毓慢悠悠地晃过去,凑近看人,“踹得这般绵软无力,要不要我明日去太医院,替你讨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   如果不给人找点不痛快,他这一天算是白过了。   “还不都是我那个好大哥!”谢青藜一见是展毓,满肚子的委屈顿时找到了宣泄口,愤愤不平地倒起苦水,“今日我不过是从账房支了点银子,准备去鸣玉坊包个场听听曲儿,他倒端出个大哥的做派,把我训了半个时辰,说什么谢家门风败坏全因庶子无状,我呸!”   展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大哥说得对啊。”   谢青藜愣了一愣,用一双清澈中透着愚蠢的眼睛瞪他:“你到底跟谁一头的?”   “自然是跟你。”展毓揽住谢青藜的肩,语重心长地开导他,“你想想,他是嫡长子,要承担起光耀门楣的重任,你只是个外室生的庶子,就是得当一个废物啊。”   谢青藜大为震撼:“啊?”   展毓循循善诱:“你若是突然奋发图强,哪天考了个状元回来,你大哥还能睡得着觉吗?他非得整宿琢磨怎么往你的饭里下毒。你多去找几次如烟,挥霍点银子,是为了维持你们谢家后宅的和谐,让你爹少操点心,你是在尽孝啊!”   谢青藜眼睛越睁越大,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哥,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以前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我这就去鸣玉坊接着尽孝!”   展毓目送这位“大孝子”一溜烟跑没了影,欣慰地笑了。   育人之乐,莫过于此。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进了一处偏厅。   谢焕早已在里面等候,眼微阖。老头子半睡半醒地养着神,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隔着大老远就听见你在教唆青藜败家。”   “一收一放,阴阳调和。”展毓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谢老,您在朝堂上忙着聚敛,他在市井里忙着散财,水流而不腐,这可是个生生不息的风水大阵。”   谢焕轻哼了一声,没接这浑话。   展毓收起了那副做派,眸光微沉,切入正题:“有人跟我。”   谢焕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哪边的人?”   “不知道,跟了两条街就撤了。”展毓说,“像是在探底,看来是有人起疑心了。”   谢焕重新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你如今是京城的新贵,多的是人盯着你,不要打草惊蛇。”   “蛇可以不打,但草不能断。”展毓压低了声音,“若真要起事,靠几句悲歌和悼词可砸不开宫里的大门,养兵是要钱的。”   谢焕身为工部尚书,掌管大齐的各项工程,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他两袖清风,鬼都不信。   “该给你的,一分也少不了。”谢焕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皇上近来要在各道加建六十座常平仓,等户部把银子批下来,南边修堤的窟窿自然就填上了,等一场大水,这账就平了。”   南边今年雨水重,汛期将至,展钧上个月来了封家书,说沽阳入梅以来连阴了二十三天,堤坝修了快三十年,今年怕是凶多吉少,已经提前让乡民往高处迁了一批。信里还顺带问他在京城吃不吃得惯,嘱咐他换季注意身体。   展钧熬红了眼治水保田,他坐在这里,静候一场滔天大水。   “常平仓是为了平抑粮价,储粮备荒,皇上此举当真是泽被四方。”拢在宽袖里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展毓垂下眼睫,浅浅笑了笑,“老师也是难得的忠厚人,从未叫皇上操过半点心。”   谢焕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重重将茶盏搁下。   “治水和谋事是一个理。”谢焕的声音透出经年的沧桑,“大坝得用铁石去筑,若是根基里掺了软泥,等洪水真扑过来时,可是要被冲散的。”   ……   入了夏,京城彻底换了样,树叶墨绿,蝉鸣震天,宫墙边的合欢树开得正盛,绯红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便悠悠地荡起来。   在让人心烦气躁的暑热里,展毓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入仕没几个月,他算是把天子门生的红利吃透了。翰林院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僚,拢共一年领不了多少俸银,日日高谈阔论,以清贫为荣。   展毓不羡慕这种活法,他不仅要吃饱穿暖,还要吃得精、穿得美。   不仅从原来的破落院子搬到了一个三进宅子,手头一旦宽裕,骨子里那点穷讲究的臭毛病就彻底觉醒了,一口气给自己裁了二十套四季衣裳。颜色更是花了大工夫挑选,天热了,他便专挑冷色穿。   去翰林院点卯的时候虽穿着官服,私下见客或是去酒楼时,就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大贪官。   结果御史的弹劾还没来,先招来的是媒婆。   京城里的红娘媒婆们几乎踏破了他家的门槛,纷纷来打听生辰八字。谁不喜欢长得好看,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后生呢?哪怕他名声稍微轻浮了点。   那能叫轻浮吗?那是少年风流!   这日午后,展毓正在翰林院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前朝的起居注,树影摇来晃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随手捻了颗蜜饯含着,正想着趁机小寐片刻,突然一纸口谕将他召进了御书房。   展毓把蜜饯往腮帮子里一顶,跟着传令的人走了。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到展毓行礼叩拜的声音,连头都没抬,也没有立刻叫起,就这么晾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展毓的膝盖都开始隐隐作痛,皇帝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朱笔。   “起来吧。”   皇帝抽出一本折子,随意翻了翻:“你父亲展钧,是个好官。大齐说到底是由一个个县衙撑起来的,沽阳县今年的春汛,他治得好,保住了万亩良田,像你爹这样肯干实事的人,不多了。”   展毓心头一跳,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果然,皇帝语气骤冷,刀锋毕露:“可朕听说,你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啊。光是人孝敬你的银子,就比你父亲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了,怎么,朕发给你的俸禄,饿着你了?”   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之怒,展毓反应很快:“陛下,臣确实不如家父,臣就是个俗人。”   “俗人?”皇帝冷哼。   “家父所求,是青史留名,那是圣贤的活法。”展毓直视圣颜,坦然道,“而臣这等俗人,不求名垂千古,求的不过是碎银几两,锦衣玉食罢了。”   皇帝眉头微挑:“你倒是不避讳。”   “臣不敢欺瞒陛下,”展毓继续道,“臣以为,家父爱名,臣爱财,这天下熙熙攘攘,说到底不过都是人的欲罢了。要成全一个像家父那样的名臣,代价何其之大?”   他故意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便徐徐往回收:“沽阳县是大都督的老家,陛下没有因为偏宠周大人而掣肘家父,反而给了家父大展拳脚的空间。可见,只有像陛下这样的明君忍让,才能成全一个直臣的清名,而成全臣这样的俗人就简单多了。”   皇帝盯着跪在下方这个年轻俊美的探花郎,眼神忽明忽暗。   “哈哈哈哈哈……”   皇帝突然放声大笑,把守在门外的内侍都吓了一跳。   “好!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在朕面前装圣人,唯独你展毓,你是个真小人!”   当日,皇帝非但没有治展毓的罪,反而赏了他百两黄金、蜀锦十匹。   此后接连几日,展毓便成了御前的常客。端茶倒水、研墨拟旨,皇帝似乎真把他当成了近臣。   直到某一日,展毓照例走进御书房时,抬眼一瞧,发现凌沧竟然也在。很显然,皇帝是故意把他们两个凑到一起的。   一左一右,两人隔着几步远,泾渭分明。展毓不着痕迹地扫了太子一眼,迅速垂下眼帘,垂手侍立。   “整整五个卫所!一触即溃!”皇帝将一份前线邸报砸在御案上,“朝廷每年这么多银子砸去九边,养出来的就是这么一群连蛮子都挡不住的饭桶!”   怒骂声在殿内回荡,皇帝发完火,视线却在展毓和凌沧之间来回游弋,忽地重重叹了口气:“看着你们俩站在一起,朕这心里,倒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展毓心下一凛,面上半分不显。   “太子。”皇帝唤道,“你仔细看看,你觉得……展毓长得,像你舅舅吗?”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展毓眼皮一跳,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不是说赵家是京城的忌讳吗?他怎么感觉这对父子倒是一点也不忌讳。   凌沧端详了展毓片刻,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回父皇,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神似。”   “是啊……朕之前听说,你对展毓青眼有加,朕还纳闷呢,现在倒是明白了。”皇帝颇为惋惜地说,“刚才一晃神,连朕都有些恍惚了.....要是你舅舅还在,朕也不至于为了几个蛮子天天焦头烂额。算算年纪,你表弟也该和展卿一般大了。”   那些风花雪月的桃色传闻皇帝未必会信,但太子如果这么器重一个长得像自己表弟的人,在皇帝眼里,这不是摆明了念着旧情找个替身怀旧吗?   展毓本以为凌沧好歹会惶恐一下,哪怕是装个样子请罪。   却听凌沧恭敬地回道:“父皇仁慈,念及旧情。赵庭阶恃功自傲,图谋不轨,负了父皇的恩情。国法大过亲情,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展毓做事不拘一格,文笔犀利,臣确实很欣赏这种少年意气,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自然不能与逆臣之子相提并论,平白污了展大人的清白。”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展毓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戾气,却又被浓重的阴影死死压住,没有泄露半分。   国法大过亲情,只要能坐上金灿灿的龙椅,就算是现在让凌沧亲手把赵家人的坟再刨一遍,把尸骨拉出来挫骨扬灰,这位以“仁孝”闻名天下的太子殿下,恐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展毓啊。”   展毓猛地回神,抬起头,对上了皇帝那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太子说你是良才,朕不该污你的清白,可朕看着你这张脸,就难免怀念故人。朕的儿子如此器重你,朕也甚是喜欢你。”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说说看,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向着太子,是结党营私,说向着皇帝,又是在挑拨父子关系。   展毓脑子一转:“臣不敢居功,更不敢妄称殿下器重,殿下眼里装的是九州万方,之所以看臣顺眼,全是因为臣是陛下您钦点的探花,是天子门生,殿下孝顺,不过是爱屋及乌,才肯对臣多看两眼罢了。”   “滑头!”皇帝听罢,笑骂了一句,挥手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走在长长的甬道上,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夹峙着一线天,日影西斜。   凌沧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展毓,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储君对臣子的体恤:“展大人怎么穿得这般单薄?虽说入了夏,夜里风大,莫要受了寒。”   展毓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太极:“劳殿下挂心,臣出身乡野,皮糙肉厚,抗冻得很。”   凌沧又道:“你若是病了,孤去哪儿再找一个这么会哄父皇开心的探花郎?”   展毓自然听出了话里的轻蔑,这是在骂他是个逢迎献媚的弄臣,便回敬:“冷不冷,全看离炭火近不近,臣暖和着呢,倒是殿下……高处不胜寒,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   凌沧轻笑一声,而后道:“离炭火近是好事,可展大人莫要忘了,离得太近,若是被烧成了灰,可就什么都没了。”   “皇兄!”   展毓正要反唇相讥,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   一个穿着宫服的少女提着裙摆跑了过来,裙角飞扬,发簪上的流苏颠来颠去,毫无皇家的端庄,一看就是个急性子。   “娘刚刚醒了,正找你呢。”   少女跑到近前,话音戛然而止,看见了一旁的展毓。   凌呈月乌黑的眼睛眨了几下,眉头微蹙,像是在浓雾里突然撞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轮廓,还没看清,那轮廓又模糊了。   “咦……这是……”她歪着头,下意识地想靠近展毓看个真切。   “呈月,不得无礼。”凌沧适时地挡在展毓身前,温声打断了她,“这位是展毓展大人,不要没规矩。”   凌呈月被这么一斥,只好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最后狐疑地盯着展毓看了两眼,拽了拽凌沧的袖子:“哦……我们快走吧,别让娘等久了。”   展毓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渐行渐远的背影。   “确实暖和。”他勾起唇角,嘴唇动了动,“要是能把这整座皇城都烧成灰,想必会更暖和吧?” 作者有话说: 公主:是表哥嘛~~(灰太狼语气) 第16章 心药 莫非是要那最尊贵的金枝玉叶,想……   凌呈月有些心不在焉,走着走着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   凌沧瞥她一眼,声音里带了点笑:“多大了,走路还能平地摔跤?”   “我是在想事情嘛。”凌呈月回过神,下意识地拍了拍心口,又往身后长长的宫道望了一眼,“皇兄,我越琢磨越觉得,刚才那个展大人……瞧着实在眼熟,就是说不上来,总好像在哪儿见过。”   “说不上来,便是没见过。”   凌呈月追上去,摇了摇他的袖子:“不是!我是认真的……好像有点像表哥?”   凌沧语气平平:“你那时候才多大,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怎么不记得!”凌呈月急了,“娘最偏心表哥了,但凡得了什么稀罕玩意,总要等表哥挑完了才轮得到我,我那时候气不过,还往他书里放过毛毛虫呢!”   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表哥挑走了最好的,等大人不在,又偷偷塞给我……”   “你记错了。”凌沧毫不留情地拆穿她,“是你仗着年纪小,自己抢来的。”   被兄长戳破幼时的霸道行径,凌呈月心虚地嘟囔道:“我哪有那么凶!”   “我倒是觉得,一点也不像。”凌沧敛了笑,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他回头看着皇妹,眼神又柔和下来:“在娘面前别提这些旧事,记住了吗?”   “知道了,我又不傻。”凌呈月乖巧地点头。   隔着半开的帷帘,药味已经先钻进鼻子里。   宫人轻手轻脚地捧着药碗守在床边,凌沧一进门,扫了一眼那几个宫人的脸色,心就往下沉了半分。   皇后斜倚着,宫人从旁扶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药。   那药碗才刚到一半,皇后眉头陡然拧紧,她闭眼咽下,半晌,终究还是没撑住,侧过头去,连着前头喝下去的那一半,一道吐在了宫人备好的盂盏里。   宫人赶紧来收拾,动作很快,显然是做熟了的。   凌呈月看见这一幕,唇慢慢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眶不声不响地红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站在外面不肯进去了。   她怕自己一哭,母亲反倒要强撑着安慰她。   凌沧走进去,在皇后身侧坐下,从宫人手里接过药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药汁,等放凉了才送到皇后唇边:“娘,这药若真是吃得难受,我们便不喝了吧。”   皇后虚弱地睁开眼,勉强牵了牵嘴角:“良药苦口,就是入了夏,有些闷,旁的都还好。”   她顿了顿,越过凌沧的肩,往外看了看:“我还要看着月儿出嫁呢,怎么能就这么撒手了。”   期间又吐了两次,一碗药喝了好久,总算是见底了。   宫人撤下药碗,凌沧握住皇后冰冷的手,试图将体温传过去:“万事有儿子在,娘若是累了便好好歇着,旁的事情,不必记挂。”   皇后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过了许久才说:“娘身子不好,不能替你主事,你父皇挑的那些贵女,你又变着法儿地推脱,这事就这么僵着。”   她稍稍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说话的人都没有,叫我如何放心,若是有合心意的,趁着娘还在,总还能替你说上一两句。”   凌沧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笑了笑:“儿子身边有老师,有属官,朝务繁忙,并不觉得空落。莫要操心这些,等你身子好了,哪怕选个最悍的太子妃,儿子也一定恭恭敬敬地接进来。”   皇后眉宇间的愁云终是散了些,唇角也带了笑:“胡说,京城里的世家小姐,个个知书达理,哪有悍的?”   凌沧瞥了一眼殿外:“我看你女儿就颇有天赋。”   皇后轻轻一笑,随即又咳嗽起来,凌沧替她顺了顺背,等咳声平息,才将她扶着靠回软枕上。   寝殿内的药味淡了些,凌沧看了一眼外面那个还在抽噎的身影,朝她叫了一声,凌呈月赶紧抹着眼泪钻了进来,一头扎进皇后怀里。   凌沧站起身,走出寝殿,刚迈出门槛,脚步便倏地停住了。   守在门口的掌事太监双腿一软,立刻低着头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饭食再做得清淡些,她近来胃口不开,闻不得荤腥。”   太监连连应是。   凌沧睨了他一眼:“太医院再送那些猛药过来折腾娘娘,让他们自己去领罚。”   太监心中连连叫苦。太医院负责皇后的太医,那可都是皇上精挑细选来的,药方自然也是皇帝亲自过问的,他们这些人哪里有说话的余地。   “阿嚏!”   鸣玉坊的雅间内,展毓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像没骨头似的瘫在软榻上,生无可恋地盯着屋顶:“定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你这几天怎么跟做贼似的,下了值连家都不回,成天往这里钻。”谢青藜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皇上三天两头召你,春风得意的,怎么跑到这儿来唉声叹气?”   展毓有气无力地哼唧:“得意什么,我都快被你们京城那群媒婆逼得在房梁上挂白绫了!”   这倒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如今在京城可谓是一只走在街上都会发光的“金龟婿”。虽说名声稍微放荡了些,还有点贪财,但架不住行情一路看涨。   展毓冷笑一声,坐起身来:“我若是再不躲出来,他们能直接把我绑去拜堂成亲。”   正巧,推门进来的如烟听见了这话,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用团扇打着风。   “展公子如今可是京城里最惹眼的香饽饽,又生得这般风流俊俏,寻常姑娘自然是入不了你的眼。”   如烟故意拖长了尾音:“莫不是眼光高到了天上,要那最尊贵的金枝玉叶,想做驸马爷不成?”   如烟口中的“金枝玉叶”,指的自然是最受宠的大公主凌呈月。   这位公主到了婚配的年纪,却迟迟未嫁。满京城都在猜,皇帝究竟是把女儿宠上了天舍不得嫁,还是把她当成最昂贵的筹码,正待价而沽呢。   想到这,展毓夸张地打了个寒战,连连摆手,敬谢不敏。   如烟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打趣道:“堂堂探花郎,竟怕一个娇滴滴的公主?”   正说着,谢青藜的小厮急赤白脸地跑进来:“少爷,老爷到处找你呢,说是今日俞大人家摆满月酒,让你务必跟着去,来接你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谢青藜一听亲爹的名讳,刚才那股子风流做派瞬间散了个干净,吓得像个鹌鹑似的蹿了起来。   “哥,我得撤了。”谢青藜哀嚎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展毓方才还一脸慵懒无赖样,门一关,就像变了个人,他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轻飘飘地推到了如烟面前。   “谢二不在,说点正事。”展毓问,“周家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如烟瞥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并没有伸手去拿。   她在展毓身边坐下,眼神也变得清明,低声回禀:“大都督这两日确实开始见客了,不过见的不是朝廷里的官员,而是京城几大钱庄的大掌柜,还有几个商人。”   如烟顿了顿:“听说,周大人不仅变卖了京郊的八处大庄子,连带着江南的几处茶园也兑出去了,遣散了府里一半的护院。”   自从临安科场那一桩血案落幕,周家二爷周延寿被处死,儿子被流放北境后,大都督府的大门就再没敞开过。   紧接着,朝堂上便上演了一出堪称经典的大戏。   周延玺愣是把一个痛心疾首的大哥演得入木三分,一连几个月称病谢客,连着往宫里递了三次辞官的折子。   写得叫一个字字泣血,恨不得立刻以死谢罪,说自己没管教好弟弟,实在无颜见天子。   皇上自然是深明大义的,三次辞呈,三次原封不动地驳回,还特意派了太医去府上嘘寒问暖,赐了些滋补的药,彰显天恩浩荡,宽慰周大都督切莫因家门不幸而伤了根本。   展毓在御前的时候,有幸给皇上念过最后一封。   念完折子,皇帝一边闭目凝神,一边问展毓:“你觉得大都督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展毓说:“心病还须心药医,陛下的恩典到了,大都督的病自然就痊愈了。”   一来一回,皆大欢喜。皇上保全了不杀功臣的名声,周延玺也顺利把自己从泥沼里摘了出来。   戏唱完了,总得办正事。   在闭门思过几个月后,大都督府的大门,终于在震耳欲聋的盛夏蝉鸣声中,重新拉开了一条缝。   大门敞开见客,那就是准备好要表演“忠”了。怎么尽忠?光靠嘴皮子掉几滴眼泪可不行,皇上现在日思夜想的无非就是打仗用的银子。   周延玺这是在砸锅卖铁,准备向皇上买命了。   这几日他在御前,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端倪,一向愁眉苦脸的户部尚书最近走路都带风,几笔拖了三年没结清的烂账,突然之间就像天上掉馅饼似的,连本带利地补齐了。   周延玺掏家底,暗中填亏空,支持皇帝的梦想。皇帝左口袋空了,周延玺就拼命往皇帝右口袋里塞银子。   皇帝拿了钱,吃人嘴软,自然就不好意思再要他的命。逼着开国功臣掏钱是一回事,把功臣逼得倾家荡产还要赶尽杀绝,那可是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谢二天天往你这儿跑,都做些什么?”展毓又问。   如烟轻笑道:“不过是来听听曲儿,抱怨抱怨他大哥,谢二公子就是个胸无城府的富贵闲人。”   展毓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好好哄着他,莫让他出去惹是生非。”   问完了话,展毓将桌上的银袋子又往前推了推。   如烟还是没拿,却把手覆在了展毓的手背上。肌肤相触的瞬间,她微微一怔,即使在盛夏,这人的手竟还是冰凉的。   展毓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明眸,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   “姐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展毓把袋子塞进她的手里,笑得很混账,毫无心理负担地编排自己,“在下小时候受过大寒,落了病根,身子虚得很,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这人俗,只爱白花花的银子,不懂怜香惜玉,反倒唐突了姐姐这般妙人。”   如烟被这番说辞逗笑了,连“我不行”这种鬼话都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来,好像还挺得意。   她阅人无数,男人的眼神骗不了人。看似纵情声色的皮囊下,藏着一块捂不热的冰。   如烟把银子收走,笑道:“谁能想到,明明端的是一副放浪形骸的做派,却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展毓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看走眼了。”   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他回过头:“我若是君子,大齐的朝堂上,就没有小人了。”   ……   刚拐进巷口,展毓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他家门口,马车旁立着一个人。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两盏灯笼一照,把那张阴柔白净的脸庞衬得……就跟刚从地下爬上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   “展大人,让咱家好等啊。”   展毓正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声尖细嗓音吓得一哆嗦,直到看清那人的脸,才回过神来。   这不是皇帝身边的章公公吗?   本朝虽吸取了前朝宦官专权最终导致灭国的血泪教训,对太监防范极严,太监没什么批红干政的实权。他们到底是被割了一刀的家奴,皇上的眼睛和耳朵。   普通官员见了,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公公”,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些阴阳怪气的主儿。   展毓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赔笑:“不知章公公深夜造访,可是宫里有什么急事?下官有罪,让公公久等了。”   章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皇上口谕,今晚在西苑设了私宴,命展大人即刻入宫伴驾。大人,莫要让陛下等久了,请吧。”   展毓心头蓦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大晚上的,皇帝不搂着后宫的妃子睡觉,找他一个刚入职翰林院的七品芝麻官吃哪门子私宴?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分明是摆了场鸿门宴。   大夏天的,展毓却觉得后脑勺嗖嗖直冒凉气。   脑海中突然电光石火般闪过方才在鸣玉坊里,如烟打趣他的那句话──   “莫非是要那最尊贵的金枝玉叶,想做驸马爷不成?”   展毓看着那辆马车,感觉腿有点抽筋。   完了。   皇上大半夜叫他,绝不是为了讨论什么家国大事。   “展大人?”章公公见他呆立在原地,眼神闪烁不定,阴恻恻地催促了一声,“怎么,还要咱家扶您上车不成?”   “来、来了!”   展毓一咬牙,一闭眼,视死如归地钻进了马车里。 作者有话说: 周日19号入v,接下来会日更到入v~ 第17章 金枝 臣好男风   三伏天,哪怕是引了活水,遍植草木的西苑也一点风都没有,白天里聒噪的蝉到了夜里也像是热死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太监领着展毓七拐八绕地进了殿,偌大的宫宇没点几盏灯,空荡荡的。皇帝一个人坐在廊下,也没个嫔妃宫女在旁。   展毓行礼之后抬起头,正撞上皇帝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坐吧。”皇帝抬了抬下巴。   案上摆着膳,皇帝却连筷子都没动,眼神飘忽。这位帝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落寞。   皇帝亲自拎起酒壶,给展毓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朕的几个孩子,个个都忙。”   展毓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敢接话。   “尤其是太子,他最忙。”   皇帝像是个絮叨的老头,接着埋怨:“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担子还没全落到他肩上呢,连陪朕吃顿饭的功夫都抽不出来了。朕心里闷,想找个人说说话,左右划拉了一圈,还得把你这个外臣提溜过来。”   展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跟您坐一块儿,谁还吃得下?   他不是没见过唱苦肉计的,自己就是此道高手,皇帝这出独角戏唱得那叫一个登峰造极,分寸拿捏得极准,叫人分不出几分真情,几分帝王心术。   一个高位上坐惯了的人,哪怕是发几句闲碎牢骚,也能把刀片藏在唾沫星子里。   太子会不会有事,展毓不清楚,自己要是接错半个字,明年的今天,他坟头的草估计都能迎风招展了。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自然是分身乏术。”   展毓先是不轻不重地和了稀泥,又顺着皇帝的心意参了太子一本:“殿下替陛下分忧,凡事亲力亲为,这是大齐的福气,只是殿下太过操劳,反倒是让陛下忧心了。”   说完,展毓恭顺地垂下眼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太子忙着操心家国大事,操心得好像已经提前当了半个皇帝,至于这亲力亲为是不是越了界。   哈哈,您自己品吧。   皇帝似乎对展毓的回答十分满意,给他又倒了杯酒,往椅背上一靠,悠悠地望着夜空:“朕问你,国事和家事,你觉得孰轻孰重?”   展毓道:“臣以为,此二者本就是一体,国是万千家,家是万里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皇帝知道他在打太极,也没有追问,叹了口气:“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脑袋天天拴在裤腰带上,打起仗来那是真苦啊,连顿热乎饭都吃不着,心里却踏实得很,想着打完仗,一家人还能围着个锅炖羊肉吃,哪像现在……”   他环视了一圈冷清的宫殿,苦笑了一声:“朕现在倒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来了。   皇上开始卖惨,臣子就得表白了。   展毓心领神会,赶紧接话:“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四海之内皆是您的子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天下人的母亲。既如此,天下苍生皆是陛下的儿女,那万千黎民,何尝不是陛下的家眷呢?”   “好一张巧嘴!”皇帝大笑,“展毓啊展毓,朕是真喜欢你这股子机灵劲儿,既然天下人都是朕的家眷,那你……不如真来给朕当个自家人?”   展毓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糟了,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吹牛吹大了。   “朕有个女儿,年方二八,模样随她母后,性子也活泼,朕觉得和你倒是颇有些夫妻相。”皇帝慢悠悠地说着,“虽说自幼被朕宠坏了些,脾气有那么一点不大好,但总归是个好孩子。”   旁边章公公听着,脸上笑开了花,极有眼力见地凑趣:“展大人,这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能让这杀伐果断的亲爹亲自承认“脾气有一丁点儿不好”,这位公主估计能倒拔垂杨柳了。   “陛下,臣家境贫寒,出身低微,实在配不上公主殿下……”展毓赶紧推辞。   “门第算个屁的问题?”皇帝冷哼一声,草莽出身的匪气瞬间露了出来,“朕当年还吃不饱饭呢,少拿这些酸腐的破事来搪塞朕!”   “臣……臣命硬,算命的说臣克妻。”   “巧了,朕的女儿八字也硬,你克不死她。”   逼到这份上,不下猛药是不行了。   展毓心一横:“陛下……臣,臣有隐疾……”   “什么隐疾?”皇帝眉头一拧,上下打量他一番,竟笑了,“虚了可以补,朕给你找太医。”   “……”   没辙了。展毓深吸一口气,说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臣,好男风。”   章公公吓得一哆嗦,见鬼似的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朝堂上有贪财好色之人,贪赃枉法之人,但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断袖的,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皇帝足足反应了好一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直跳:“放肆!竟敢在朕面前胡言乱语!”   展毓伏在地上,冷汗直冒,心里把列祖列宗都拜了个遍。   断袖无后,这在朝堂上是个能让人身败名裂的大污点,但相比于被皇帝猜忌,那简直是完美的护身符。   “臣罪该万死!”展毓的演技入木三分,“臣身有痼疾,实在难以启齿,还请陛下另择良婿,莫要让明珠暗投。”   皇帝半晌没说话,气固然是气的,但在那盛怒的表象之下,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戒备,却悄然散去了些。   “混账东西。”皇帝又骂了一句,语气却莫名松动了,“往后少在朕面前胡言乱语,再让朕听见,罚你半年俸禄!”   “臣遵旨。”展毓规规矩矩地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正说着,廊子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展毓余光一扫,只见一个梳着双螺髻,穿了件石榴红宫装的少女正快步走来,眉眼飞扬。   到了近前,凌呈月才留意到廊下还有个穿官服的外臣,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冲皇帝嗔道:“爹爹说今晚有空,叫女儿来陪你吃饭,怎么还有旁人在——”   皇帝见了女儿,眉眼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语气都平和了几分:“月儿,坐下,陪爹吃点。”   公主落了座,皇帝吩咐宫人重新添了碗筷。父女两人随意说着话,展毓缩在一旁,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皇帝似是问了问皇后近日的情况,凌呈月叹了口气:“入了夏,娘心火旺,连带着旧疾复发,那苦药汤子她闻着就吐,都是硬灌下去的。太医昨天换了个方子,倒是比以前好一点了,人还是倦怠得很,下午多半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   展毓本是低着头装死,听到这几句话时,不知为何,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端起案上的那杯酒,一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用那种灼热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悸动。   “换方子了?”皇帝微微皱眉。   “对呀。”凌呈月毫无察觉地说道,“以前那个方子娘喝着实在难受,一喝就吐,现在这个要好一些。”   安静了片刻,展毓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皇后病重,这等皇家的机密,绝不是他一个外臣该听的。   果不其然,皇帝彻底没了胃口,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展毓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   次日,天一亮,展毓就去翰林院点了卯。   翰林院的同僚们表面上待他还算客气,但今日一踏进门,展毓就敏锐地察觉出气氛不对。   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同僚正聚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一见他进来,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立刻闭了嘴,生硬地换了副若无其事的笑脸,冲他拱手作揖。   展毓回了个礼,走到徐仲麟身边坐下,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了声音:“外头有什么风声?”   徐仲麟眼皮都没掀一下,稳如泰山地翻过一页书:“刮你的风。”   展毓:“……能斗胆问问,在下又造什么孽了吗?”   “说是皇上龙心大悦,要把大公主许配给你。”徐仲麟终于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宣布,“他们都说你祖坟冒青烟,要飞上枝头当驸马了。”   展毓沉默了。   他被八卦传递的速度狠狠震惊了。   今天早朝都还没散呢,连翰林院扫地的杂役估计都知道他要当驸马了。这群人要是把传闲话的劲头用在治水上,黄河早就清澈见底了。   “展大人。”   迎面走来一个人,展毓抬头,脚步微顿。来人眉目清隽,风度翩翩,正是俞维桢。   “俞兄。”展毓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俞维桢在他身边站定:“听闻展大人这几日蒙圣上召见,昨日又赐宴西苑,似乎……还有天大的喜事将近。俞某在此,先贺过展大人了。”   “哪里哪里。”展毓谦虚道,“不过是皇上看在下笔墨尚可,平时叫去研个墨,跑个腿罢了。”   俞维桢微微一笑:“展大人才华横溢,若真有那一日,也是顺理成章。”   展毓闻弦歌知雅意,这话里的酸味,约莫能腌一缸咸菜了。   这小气鬼。   展毓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故意恶心人:“借俞兄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在下定请俞兄喝喜酒。”   在翰林院和各路人马打了一整天的太极,展毓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就见卫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在原地转圈。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展毓有气无力道,“家里进贼了还是房子漏雨了?”   卫仪压低声音,指了指内堂,脸色惨白:“有人硬闯进来的,直接翻墙进的院子,我根本拦不住,他还带着短刀呢……就坐在大堂里等你。”   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折扇。只是那纤细的身段,还有那双透着狡黠与傲气的眼睛,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公子”见展毓呆若木鸡,合上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桌沿:“展大人,昨晚刚见过,今日就不认得我了?”   展毓极其熟练地行礼:“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昨夜他没敢认真看,此刻近了才发觉,公主虽然长得温婉清丽,像极了皇后,但这双眼睛,简直跟皇帝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那种天生带着气势的眼睛,只是皇帝的眼神已经被磨得深沉内敛,而她的这双,还是少年的眼,气是全露在外面的。   太子也是,成日里装出一副仁厚温良的模样,把那股锐气收着,却欲盖弥彰,根本藏不住。他们凌家的血脉,就是这么强大。   这位姑奶奶带刀闯进他家,总不能是来验证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好男风吧? 作者有话说: 已知条件一:展毓受太子青睐已知条件二:展毓是个断袖结论得证:皇帝,你儿子也是gay! 第18章 青梅 难道殿下心里,也有个念念不忘的……   “不知公主深夜造访寒舍,还带着家伙,有何指教?”   凌呈月拿刀指着他,气急败坏道:“你少在这儿装蒜,宫里都传遍了,说父皇要给我们赐婚,你若是敢接这道圣旨,我就用这把刀阉了你,叫你这辈子都绝了念想!”   展毓:“……”   江山是皇上在马背上砍下来的,这优良的土匪家风显然是传承到了下一代。金枝玉叶的公主,恐吓起官员来,切入点也是如此具有实质性的杀伤力,直奔下三路。   “公主殿下,先把刀收一收,仔细伤了手。”展毓慢条斯理道,“放心,就是皇上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这婚也成不了。”   凌呈月没料到一拳打在棉花上,旋即柳眉倒竖,火气更甚:“你什么意思?还敢嫌弃本公主不成?”   “微臣哪敢啊。”展毓叹了口气,为了能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只好有气无力地说,“臣昨夜在西苑,已经向陛下坦白了,臣好男风。”   “什么?”凌呈月瞪大了眼睛,短刀差点掉在地上。   “千真万确,臣就是个断袖。”展毓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眼尾轻轻一勾,“所以殿下还是别切了吧,臣留着还有用呢。”   这等直白下流的虎狼之词,直把少女听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趁着凌呈月发懵,展毓话锋一转:“微臣倒是很好奇,公主这样如临大敌,宁可违抗圣意也要半夜翻墙来恐吓我,心里怕是有人了吧?”   凌呈月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少女,听了这番话,又被人直白地揭了老底,强装出来的土匪气势瞬间散了个干净,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公主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展毓也不恼,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让微臣猜猜……能让殿下如此倾心,家世、才学、相貌,定然都是拔尖的。满京城的才俊里头,恐怕也就只有刚中了状元的俞维桢俞大人,才对得上公主的眼啊?”   怪不得白日里俞维桢见了他,阴阳怪气地祝他“喜事将近”,原来根子出在这儿。   凌呈月气势已经弱了一大半:“我和俞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   “殿下与俞大人自幼相识,情分自然深厚。”展毓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下眼眸。   他薄唇轻启,轻飘飘地接了一句:“皇上迟迟未赐婚,殿下可曾想过,究竟是因为陛下不愿,还是因为……俞大人他自己,压根就不想娶公主呢?”   凌呈月面色一沉,随即便强行收敛了神色:“你什么意思?”   “臣不敢有别的意思。”展毓神情如常,“俞维桢如今可是圣上钦点的一甲第一名,太子殿下似乎也颇为器重他,将来他可是要登台拜相,搅弄风云的。”   凌呈月睫毛一颤,眉心微微蹙起,颇为护短地说:“俞哥哥不是那种人,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绝不是贪图权势之人!”   “最清楚不过?”展毓突然笑了,“就因为自幼一起长大?”   “……不然呢?”   “人心易变,他如今一朝看尽长安花,各方的际遇与考量,皆与往年不同,昔日青梅固然美好,只是时移世易。”展毓一步步走近,看着眼前这张纯真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愚不可及的自己。   他微微俯下身,在凌呈月耳畔低语:“殿下啊,你还是太年轻,你猜,他是想要你,还是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自幼一起长大,从来就不意味着生死与共。   很多时候只意味着,对方比任何人都清楚,刀子捅在你身上哪个部位,最致命。   “你放肆!”凌呈月气得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俞哥哥才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他发过誓会娶我的,你这个阴险小人,你自己满心算计,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肮脏吗!”   “凌呈月。”   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两人同时往外看去。   夜色深重,太子负手立在阶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显然是将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一字不落地听了个真切。   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温润平和的脸,此刻虽然还勉强维持着表象,但那双眼睛里,锐气和寒芒已然藏不住了。   “皇兄!”凌呈月一见救星,委屈地跑过去,“这个展毓简直是个疯子,他竟然挑拨我和俞哥哥!”   凌沧抬起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视线却一错不错地落在展毓身上。   “展大人好口才。”凌沧迈过门槛,皮笑肉不笑,“妄议天家私事,揣测朝廷重臣,孤竟不知,展大人的学问已经做到能看透人心的地步了。”   “臣只是个市井里爬出来的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是拿些民间的俗话陪公主解个闷罢了。”展毓不慌不忙,甚至还十分规矩地行了个礼,“登不得大雅之堂,叫殿下见笑了。”   “什么俗话?”凌沧步步紧逼,停在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紧盯着他。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展毓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自幼一起长大,未必就是一心。”展毓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坦然无惧,“臣说的是公主和俞大人的事,殿下为何动怒,可是觉得臣说错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又被拽回了那个北风呼啸的大雪天。   彻骨的冷。   周围是堆叠的尸骨,他在死人堆里,连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的痛楚。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若不是靠着一口想要拉所有人下地狱的气,早就在那个冬夜里成了一具无名尸。   展毓收敛了往日里那副轻佻散漫的模样,放松了面部的线条,再抬起眼时,眼神忽然变得沉静,一如那个不知愁滋味的世家小公子。   恰逢乌云散去,一轮明月破云而出,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恰好映在他的侧脸上,姝丽与清绝同时被勾勒到了极致。   展毓微微一笑,就这么望着凌沧:“难道殿下心里,也有个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   美得惊心动魄,却如昙花一现,仅仅持续了一瞬。   这口气在心底憋了太久,心里哪怕还在淌血,也感觉不到痛了。   有那么一个刹那,展毓清晰地捕捉到了凌沧眼底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静静地欣赏着,心里涌起一股快意,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会痛吗?   不过一瞬,风暴就被生生压了下去,展毓在心底冷笑,不愧是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混得风生水起的储君。   凌沧重新披上温文尔雅的外衣,甚至还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朝展毓走近了一步:“青梅竹马,那是写在戏本子里哄人的,两个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当不得真,展大人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还信这个?”   “臣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大世面,让殿下见笑了。”展毓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臣只是提醒公主,不要对所谓旧日情分抱有太高期望。殿下读的史书比臣多,这千百年来,有多少人是踩着青梅竹马,甚至手足至亲爬上去的?”   站在一旁的凌呈月彻底看呆了,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她虽年纪小,却也知道皇兄的底线在哪里,这个展毓简直是嫌自己命长,居然敢三番五次去触碰太子的逆鳞,而且长得还这般像……   “跟我回宫。”   凌沧不再接他的话,转头对凌呈月下令。   凌呈月知道皇兄已经在震怒的边缘了,哪里还敢顶嘴,赶紧收起短刀,乖乖走到凌沧身后,临走前还不忘瞪了展毓一眼。   眼看着凌沧已经转身,即将跨出院门,却忽然停了下来。   夜色中,他只侧过半张脸,深邃的轮廓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展大人,你刚才亲口说自己好男风,明日来东宫一趟,有人送了孤几个样貌极好的伶人,既然你是此道高手,不妨来替孤好好品鉴一番。”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宝宝们!明天不一定能v上,因为这个xhfp忘记周五申v了……疑似老年痴呆呜呜呜。已经在努力抢救中了,实在不行就只能等周一啦,到时候更三章谢罪,请大家原谅这个痴呆的鼠……交给鼠一定会搞砸的! 第19章 夜雨 太子玩得比   送走了两位活祖宗, 展毓反手把大门一关,还没喘匀一口气,外头又响起了一阵有气无力的叩门声。   卫仪一听这动静, 苦着脸哀嚎:“老天爷啊,京城的人是都不睡觉的吗?”   展毓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拉开了门栓。   这次门外倒是没有索命的厉鬼,只站着个老汉。他头发花白, 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脚上穿着双草鞋, 走路有点跛, 显然是腿上有残疾。   老汉搓着手, 苦着脸哀求:“这位官爷,我进京投亲, 盘缠叫天杀的贼人给摸了去, 渴得嗓子冒烟,能不能讨口水喝?”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口音, 不像京城人,嘴唇上的皮都干得翘了起来。   展毓侧了侧身, 让出条道,让老汉进来。老汉千恩万谢地进了屋,身子佝偻着, 到了正厅,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挨了半个屁股, 手搭在膝盖上。   展毓叫卫仪把厨房里剩的饭菜也端上来,老汉略略推辞了一下,见展毓不说话,便也不再客套, 狼吞虎咽地把那盘饭菜扒拉干净。   展毓托着腮看着他,直到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才问:“老人家是哪里人?”   “梁州的。”老汉放下碗,“往京城来投奔亲戚的。”   皇上昔日正是在梁州称的王,按理说,那是龙兴之地,百姓多多少少该沾点皇恩。   “梁州啊……”展毓问他,“那儿现在怎么样了?”   老汉垂下眼皮:“如今天下太平了,日子总归是能过下去了。”   “家里有田吗?”   “以前有,后来……就没了。”   展毓随口一句:“朝廷换了人,地方上也乱了好几年,家里的田是被人占了,还是自己不得已卖的?”   老汉倏地抬起头,惊恐地看了展毓一眼,随即嗫嚅道:“官爷……你问这些干什么?”   展毓只是微微一笑:“随便问问,我也有个远房亲戚在梁州,心里挂念罢了。”   老汉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心里天人交战,最终叹了口气:“田是没了,家里原来几十亩好地,有军爷来说要借用一年屯田,一年过去了,人没回来,田也没了。后来家里人去打官司,衙门里的老爷说……那地契的签法有问题,不作数,就这么没的。”   “地没了,人总还得活着。”老汉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   “是啊,人活着才是正经事。”展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老人家不是要找亲戚吗?可需要我替你打听打听?”   老汉这回倒是愣了好长时间。   “亲戚是个当兵的。”老汉说,“早年跟着上头在外头打仗,前些年捎回书信,说是在京城当了官了……说是个校尉什么的,也不知道现在人还在不在了。”   仗是打赢了,那些跟着皇上东征西讨的人,有的封侯拜将,鸡犬升天,有的早成了路边无人认领的白骨,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展毓看着那老汉枯瘦的身子,和那双被风雨摧折了几十年的眼睛,觉得胸口有些发堵。难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只是觉得,那些砂砾似的人,死得太不声不响了。   他站起来,和声道:“老伯,要是没有落脚的地方,今晚就在这儿歇一夜,寻不到亲戚,就回老家吧,好好活着。”   老汉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最后极低地说了一声:“多谢官爷。”   ……   展毓窝在书阁最里头的案桌后,困得两眼发直,结果门口的小吏一路小跑进来通传:“皇上口谕,请大人去御书房伴驾!”   最近积了一大摞杂务,偏偏六部事情多,文渊阁几个老学士都忙去了,御前一时人手短缺。于是展毓这种字写得还不错,人看着机灵的年轻翰林,便成了被抓壮丁的首选。   “御前临时工”,听起来是个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苦差,干的却是翰林院里那些混了二十年的前辈们梦寐以求的活儿。   进出御书房,替皇帝抄抄写写,跑跑腿,间或被问几句,答得好了赏几句夸,答得不好也就是挨几句骂。   最关键的是离皇帝近,方便摸清圣意,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吹吹耳边风。   皇帝丢过来一本折子,展毓拿起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原来是工部上的折子,说为了修缮三大殿,从四川和湖广采买木头,需顺着大运河运过来,工部却说运河河道淤塞,张口就要户部拨银子去疏浚河道。   念完了,皇帝瞥着他:“工部说这运河非浚不可,户部说他们无理取闹,你说说看,这事儿怎么弄?”   展毓道:“臣资历尚浅,不懂这河务工程,臣只知陛下爱民如子,日夜操劳,朝中大人们也皆是国之栋梁,忠心耿耿。只要诸位大人齐心协力,体谅陛下的难处,总能找出个两全其美的妥善法子。”   说了半天意思就是:我不知道,我不懂,大家都很棒,问题总会解决的,皇上万岁。   皇帝冷哼了一声,倒听不出多大的怒意:“你小子,打太极的功夫倒是跟你老师学到了家,要是谢焕在这儿,他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把账给朕算得明明白白。你啊,还得跟着多学学,别光学怎么保命了,再历练几年,若能有他七分办实事的本事,就够了。”   展毓深深一躬:“陛下教训得是,臣愚钝,不及老师万分之一。”   “前朝老臣,朕用着顺手的不多,掰着指头算,也就数出来那么两三个。一个是像俞士弘那样,在朝堂上不偏不倚,能镇得住场子的,另一个就是你老师谢焕,他有真本事,能替朕把事办成了。做官就得这样,要么有真本事,要么有海纳百川的气度,两样都没有,只知道抱着圣贤书,朕只能拿他们当摆设。”   展毓心想:人家都在想着造你的反了,你还把人夸成治国良臣的标杆。   正腹诽着,皇帝忽然幽幽地说:“这些年,倒是有不少弹劾你老师的折子。”   展毓心一沉,完了。   谢老头暗地里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难道被皇帝察觉了?贪污受贿?还是什么更要命的把柄?   展毓正飞速盘算着是直接跪下求情,还是装傻充愣,就听皇帝骂道:“这帮御史也是吃饱了撑的,正事不干,成天盯着人家的后院。弹劾谢焕宠妾灭妻,德行有亏!说他六十多岁的人了,成天宿在小妾房里,偏宠庶子,有伤风化。”   展毓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憋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附和道:“老师他……确实老当益壮,精力……异于常人。”   “自古英雄,才难过美人关嘛。”   皇帝不仅不怒,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只要他好好替朕做事,朕管他晚上睡在哪个小老婆房里?行了,你也在这儿待了一下午了,下去歇着吧。”   退出大殿,展毓脑海中无端掠过那梁州老叟枯瘦的脸。大齐的赫赫军威底下,不知填了多少无名骨,而那些手握重权的人,在帝王眼中,只要好用就行了。   正这么出神地走着,刚过一处宫墙拐角,便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那人穿着一品武官的大红官服,身形并不像寻常武将那样魁梧,甚至有些清瘦。此刻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脸大病初愈的虚弱样。   但即便虚弱成这样,身旁陪同的几个大员依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人,京城里无人不识。开国第一功臣,归德公,大都督府大都督,周延玺。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周延玺突然转了过来,看着展毓。   展毓神色不动,冲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周延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着人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展毓微微垂眸,直到周延玺消失在拐角才直起身。   刚在老子那里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甚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现在又得去赴儿子的鸿门宴。   展毓觉得自己这七品芝麻官当得,简直比青楼里的头牌还要忙,日日都要接客。   然而,当他走进东宫正殿时,才发现自己对头牌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   他一抬头,先看见的不是太子,而是一排人。   说一排,那是真真切切的一排,跟集市上卖萝卜似的,足足站了六个。   全是年轻貌美的男子,年岁看起来都在十六七岁上下,个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身段窈窕。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六个人,虽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衣着打扮也大相径庭,但若是一眼扫过去,便能惊悚地发现一件事,他们都有点像一个人。   他自己。   展毓站在门口,都不敢再往前走,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但这等规模的仿造,着实让他以后都不敢再照镜子了。   这下倒是看不懂了,凌沧这是唱的哪出戏,凑齐这一套赝品,是打算在东宫开坛作法,扎草人咒死他吗?   外界都传太子寡欲,专心政务,原以为是不耽于女色,闹半天是金屋藏娇,而且藏的还都是男娇。退一万步说,堂堂储君,养男宠就养男宠吧,可以理解,但收集这些个替身就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了。   展毓一向觉得自己已经够没底线了,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玩得比他花多了,连底裤都不要了,真的禽兽不如!   “展大人,怎么站在门口发愣?”凌沧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展毓看着那群人实在瘆得慌,硬着头皮行了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吧。”凌沧缓步走到那一排少年面前,“展大人昨夜说自己好男风,孤便想着成人之美,替展大人寻些乐子。来,孤给你介绍介绍。”   “这个,四月初五,江南盐政司的王大人送来的。”凌沧指着最左边一个眼尾微挑的少年。   “四月十五,长平侯借着孤生辰的名义,塞进东宫的。”   “还有这个……”凌沧走到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面前,“工部左侍郎李大人送的,说他精通音律,是个解语花。”   凌沧就这么一路走过去,报菜名一样,六个人,被他如数家珍地报完了来历和功效。   展毓这才明白,这些伶人不是太子自己找的,是那些大臣们揣摩到了太子的喜好。因为他展毓最近风头太盛,那些老狐狸以为太子看上了自己,于是大家纷纷投其所好,找了一堆赝品,源源不断地塞进了东宫。   报完后,凌沧饶有兴致地转过身:“展大人若是看上了哪个,今晚就把人送到你榻上去。”   让他自己品鉴自己的替身,然后挑一个回去睡?古往今来都没这么个搞法吧,这也太变态了!   但太子发了话,他又不能装死。展毓只能硬着头皮,在那一排赝品面前踱起步来。   他左挑挑,右看看,对着一张张酷似自己的脸,心里发毛,最后长叹一声,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殿下,臣斗胆说句实话,各位大人送来的这些,美则美矣,就是太单薄了,哪能伺候人,中看不中用啊。”   凌沧闻言,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展毓劲瘦的腰身上悠悠转了一圈:“你这骨头到底是有多懒,上了床竟还指望别人伺候你?”   “臣白天鞠躬尽瘁,晚上回了家,若还得出大力气,那岂不是比拉磨的驴还要苦。”展毓不羞不臊,顺杆往上爬,大言不惭道,“臣既已出了这张脸,剩下的粗活累活,自然得找个耐力持久的来代劳。臣只管闭目养神,躺着享受……咳,躺着督工便是。”   凌沧笑着问:“要不要孤再给你配几个小厮,等你乏了,就让他们在旁边喊号子,帮着推一把?”   “那自然是极好的!”展毓毫无心理负担地一口应下,甚至还得寸进尺道,“殿下若是真体恤臣,不如直接去火房挑两个能胸口碎大石的伙夫赏给臣。哪怕夜里粗笨了些,不知轻重,好歹白天还能替臣挑水劈柴,那才是实打实的贴心体己啊!”   满朝文武费尽心思搜罗来的美人,到了他这里,还不如两个长工。   听着这套歪理邪说,凌沧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对展毓的厚颜无耻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挥了挥手,那六个伶人如蒙大赦,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凌沧走到展毓面前,方才眼底那一点戏谑,在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是谁送来的,又是为了什么送来的,孤心里一清二楚。”   凌沧突然出手,捏着展毓的下颌骨,把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抬起来,对上自己的视线:“你又是谁送来的?”   指腹贴着脸颊,一点一点,极用力地摩挲着。他似乎真的以为,眼前这张脸,是某个居心叵测之人贴上去的人皮面具,在寻找易容的接缝。   下巴被磨得发红生疼,展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极其冶艳地笑了起来。   “殿下觉得臣是谁送来的?”展毓的喉结上下滚动,“臣乃沽阳县县令展钧之子,新科探花,现任翰林院编修。敢问殿下,臣的生辰八字,祖宗三代,还有哪里查得不够清楚?要是殿下还觉得不够——”   他微微顿了顿,颇为放浪地说:“要不要臣现在就脱了衣服,让殿下连里头也一并仔细验验?”   凌沧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个内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摔在地上,连头顶的帽子都滚落在一旁,脸色煞白,声音也变了调:“长乐宫来报……皇后娘娘,娘娘她突然晕过去了,太医院的院判们全去了!”   凌沧和展毓同时朝他看过去。   凌沧骤然松开了展毓,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转身就走。   殿门大敞着,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展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窗外,一声惊雷传来,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了太阳。   展毓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发红的下巴,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中用来作伪的放荡和轻浮也渐渐褪去。   ......   第二日,天色晦暗如夜,闷热得连风都没有。   卯时正,太和殿的钟声没有响。   这位马上打天下的天子可谓是宵衣旰食,别说是头疼脑热,就算是御驾亲征受了箭伤,回京之后也从未罢朝一日。   太医若是敢劝他歇息,只会被他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可今日,百官在午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内监传出的一句圣体违和,辍朝一日。   官员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问半句,只能三三两两地噤声往外走。一出宫门,天光一亮,皇后娘娘不行了的消息便四散开来。   大齐的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皇后姓赵,名蘅玉,靖海侯赵庭阶的亲妹妹。   说起皇后的来历,那简直就是一部大齐的开国史。这其中的来龙去脉长得如同连绵的宫墙,怎么绕,都绕不开梁州赵家。   当今圣上出身极微,早年不过是前朝一个小小屯长,若非生了副英俊挺拔的好皮囊被上峰赏识,恐怕早就死在流民堆里了。   前朝末年,群雄割据,他带着手下几十个兄弟,走投无路,眼看要饿死,一咬牙揭竿而起。谁知真叫他拿命拼出了一条血路,一路流血流汗,硬生生打到了梁州。   皇后的母家,梁州赵氏,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正是赵氏家主赵庭阶慧眼识珠,倾囊相助,皇上才有了钱粮兵马,打下基业。   从梁州一路杀到京畿,十几年征战,赵庭阶立下赫赫战功,从来走在最前头,皇帝的后背,也永远只留给这位生死相托的兄弟。   天下初定,论功行赏时,赵庭阶却只封了个侯爵。朝野里有人嚼舌根,说皇帝飞鸟尽、良弓藏,赵家倾尽家底,封赏竟还不如那个半路招降的降将周延玺。   明眼人都在笑话这些流言,谁不知道皇帝对赵家盛宠优渥?压了爵位,是为了保护这棵招风的大树,转头就给了赵庭阶大都督府左都督和京营提督总兵的实权,把守卫京城和皇室性命的重任全交到了他手上,这是何等的信任?   皇帝更是把赵蘅玉捧在手心里,椒房独宠,羡煞旁人。   可谁能想到,皇帝登基才一年多,赵庭阶就恃功自傲,借着去北疆平乱的由头,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皇帝震怒,下令处死赵庭阶,侯府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无论老弱妇孺,一个活口没留。   宫里早有传言,皇后娘娘早就不行了,这些年不过是为了一双儿女强撑着一口气熬着。   有人盼着她死,她偏偏不死。   如今,这口气,终究是要散了。   ……   展毓站在翰林院的廊下,盯着天上那片黑云看了一会儿。   天气说变就变,昨日还是骄阳,今早天边就压着一片厚厚的云,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下雨。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腻腻的,没有半点凉意。   展毓缓缓抬头,视线越过重重飞檐,看向皇城的方向。散值后,他也没有去鸣玉坊,早早地回了家,让卫仪搬来两坛最烈的酒,连酒盏都不用,直接仰起头往喉咙里灌。   展毓靠着桌腿,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心了,直到此刻,方才惊觉,原来腐朽的躯壳里,还残留着一种名为痛的知觉。   徐仲麟走进来,眉头紧锁。   他刚一进门就被刺鼻的酒味熏得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展毓瘫坐在地上,官服大敞,长发散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大白天的在此买醉,像什么样子!”   展毓撩起发烫的眼皮,斜睨了他一眼,没骨头似的靠着桌腿:“徐兄为何偏要跑来沾我这身酒气?”   徐仲麟看着他这副颓废的模样,自以为看透了他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你最近处境艰难,周延玺那般睚眦必报的人,临安的梁子,他定会算到你头上。再者,你这人向来不受拘束,想必也是不愿当驸马,做那受制于人的笼中鸟。”   徐仲麟顿了顿,语气难得温和下来,笨拙地安慰:“也不必如此作践自己,若真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大不了挂印辞官,归隐田园便是!”   “挂印辞官?归隐田园?”   展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开始笑,起初只是肩膀耸动,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流了出来。   展毓摇摇晃晃地撑着桌角站起来,手里还死死拎着那半坛子酒,眼神迷离。   “周延玺算个什么?公主又算个什么东西!”展毓松手,酒坛砸在地上,“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展毓你疯了!”   展毓挥开徐仲麟的手,身子一歪,重重地倒在榻上,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别管我……”   徐仲麟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疯癫模样,只当他是压力太大,无奈地摇了摇头,替他掩上门:“你且醉着吧,若明日酒醒了,就打起精神来。”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榻上那个看似醉死过去的人,突然颤抖起来。   他不愿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依然止不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   原以为眼泪早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流干了。可原来,痛到极致时,还是会哭的。   ……   夜幕降临。   厚重的云依然没有化作雨水落下来,暑气仍然包裹着京城。   展毓躺在榻上,在半梦半醒中忍受着胃里的绞痛。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公子!公子!快醒醒!”   卫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宫里来人了,说皇上急旨,让你立刻进宫!”   展毓睁开眼,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换上官服。   前来传旨的章公公急得满头大汗,连场面上的寒暄都省了,直接一把抓住展毓的袖子把他往马车上拖:“展大人,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车在空旷的御街上狂奔,宫门只开了一道缝,内侍查验了腰牌,立刻将展毓引了进去。   穿过重重的回廊,终于到了长乐宫。   庭院里种着几棵极大的西府海棠,夏日里浓荫蔽天,树冠如盖。虽然不是花期,只有满树深绿,可当热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时,展毓却恍惚间闻到了一丁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知是错觉,还是早几个月残留的旧香。   刚一踏进前殿,就听见了一阵啜泣声。凌呈月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摇摇欲坠,凌沧在她身旁扶着她,盯着内殿,一言不发。   皇帝背着手,看到展毓进来,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钉在他身上。   “臣……”   “免了!”皇帝粗暴地打断他,“进去!去看看皇后!”   展毓恰到好处地装出一副惶恐不解的样子:“陛下,臣乃外臣,深夜入内廷,这于理不合,臣……”   “朕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皇帝突然发了狂,竟不顾帝王之尊,揪住展毓的衣领,几乎是半提半推着他往内殿走:“你长得像她娘家人……你进去,跟她说说话!”   “锵——”   一柄带鞘的剑横在了门口,凌沧不知何时松开了公主,挡在殿门正中,直视皇帝那双猩红的眼睛。   “你敢拦朕?!”皇帝暴怒。   “臣不敢。”凌沧未退半寸,“太医说了,母后现在受不得半点惊扰。母后一生孤高,怎能再让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去惊扰她最后的清净,父皇若真念着母后,便该让她安宁些。”   “你懂什么!”皇帝暴喝一声,他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狂躁与痛楚。盛怒之下,皇帝挥起一拳,又重重地放下。   “让开!”   凌沧不为所动,还是不肯退。   皇帝抽出凌沧手中的剑,剑锋直指亲儿子的喉咙。   “朕让你滚开!”   “皇兄!”凌呈月惊呼一声,跪在太子身前,死死抱住皇帝的腿,“父皇,求你,不要……”   这是急病乱投医了,展毓冷眼看着这个刽子手,如今在妻子的病榻前众叛亲离,歇斯底里。   他屠了赵家满门,去了妻子的半条命,如今人要死了,又像疯了一样,找来一个长得像赵家人的臣子,企图去安抚那个即将带着恨意离世的结发妻子。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沧儿……”   那声音虚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散,却像是一道惊雷,生生劈开了殿门外的沉闷。凌沧急忙转过身,步入内殿。   皇帝攥住展毓的胳膊,把他也推了进去:“进去!你也给朕进去!”   寝殿内熏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帘幕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把光线滤得昏黄而柔和。榻边站着两三个贴身宫女,俱是面色惨白,双眼红肿,不敢多言,静静地往两侧退了退,让出一条道来。   展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榻边。   榻上的人侧卧着,由大宫女垫着软枕支起了上半身。   即便已经被病痛折磨成了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依然能够透过枯瘦的骨相,窥见当年冠绝天下的风致。   她骨架极细,五官依旧很美,被病气削去了一层皮肉后,反而多了几分叫人不忍逼视的透明感。   就像一盏快要熬干了的琉璃灯,正在燃烧着生命的最后一点光。   听到脚步声,赵蘅玉微微抬起头。   原本涣散的眼睛,穿透昏黄的光线,触及到展毓的瞬间,突然奇迹般地亮了起来。   展毓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他听到一个极轻极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听……澜……”   “听澜……”   展毓的呼吸停滞,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生生咽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陌生而恭敬的表情。   他屈膝跪下,低下头去:“臣,展毓。”   “参见皇后娘娘。”   “轰隆——”   酝酿了两日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海棠 有些东西是   窗外的雨声太大, 模糊了时空,展毓恍惚觉得,这场雨不是京城夏夜憋闷的暴雨, 而是梁州的春雨。   春雷震震,万物生发。   方才那个气急败坏之下双眼猩红的帝王, 还只是个刚刚在梁州站稳脚跟的西梁王。   外头兵荒马乱,各路势力打得热火朝天。赵庭阶领着兵马在外面给大哥打江山, 妻子也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 提着长枪就能跟着丈夫上阵杀敌。夫妻俩长年在外头饮冰卧雪, 实在没法把奶娃娃带在马背上, 索性把赵听澜往王府里塞。   记忆里,年轻的王妃尚未被母仪天下的枷锁剥夺生机, 她不爱穿那些繁复华贵的正装, 总是穿着素雅的襦裙,身上带着淡淡的海棠花香。   她会把那个安静腼腆, 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抱在怀里,笑着用指腹轻轻捏他的脸, 捏得软乎乎的脸颊泛起两团红晕。   王妃实在喜欢这个侄子,无他,只因为西梁王的血脉实在太强大。世子凌沧和郡主凌呈月继承了他们亲爹的衣钵, 成日里上房揭瓦、惹是生非,活脱脱两只关不住的野猴子。王府被他们折腾得鸡飞狗跳, 下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撞上这两尊煞星。   相比之下,赵听澜生得玉雪可爱,长得像自己不说, 还不哭不闹,只要给他一本书、一块糕,他就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下午。   赵蘅玉时常抱着赵听澜,无奈地看着亲生儿女,幽幽地叹气:“听澜才是最像我的,那两个混世魔王简直跟他们爹一模一样,指不定哪天就把王府给拆了。”   倒不是赵蘅玉偏心,实在是那对兄妹太能折腾。连带着被西梁王三顾茅庐,好不容易请出山来给世子开蒙的前朝状元郎江起元,都曾在深夜里捶胸顿足。   江先生满腹经纶,本以为能教出个以后承平天下的旷世明君,结果上了半个月的课,被气得差点辞官悬梁,悔不该贪图那点知遇之恩,接了这块烫手山芋。   直到赵听澜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全套的拜师礼,一声软糯糯的“先生”,把江起元那颗被世子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熨帖得舒舒坦坦。   每当江起元被凌沧气得胡子倒竖时,只要转头看看乖巧恬静的赵听澜,心头的无名火便奇迹般地平息了,总算觉得束脩没白拿,教书育人还是有成就感的。   凌沧小时候就是孩子王,初具城府。   他干坏事从不自己动手,全凭一张嘴教唆别人,不仅在王府里作威作福,还把麾下武将家的小崽子们全收编了,煞有介事地建了个西梁英雄帮,逼着一帮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歃血为盟。   表弟赵听澜自然逃不脱被这位帮主强行拉入伙的命运,还被强行按头封了个左护法兼军师。   他不懂这是什么差事,还是极其郑重地接过凌沧递来的小木剑,当真挂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赵听澜是很依赖这个表哥的,父母不在身边,寄人篱下的小孩心思总是敏感。凌沧虽然霸道,但只要有表哥在,梁州城里就没有哪个人敢欺负他。   可依赖归依赖,赵听澜是真不爱跟着他们去爬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他甚至还板着脸,像模像样地劝世子:“表哥,你跟我一起背书吧,先生说你昨日的课业又没交。”   凌沧最烦他这副循规蹈矩的小大人模样,看着那张绷得一本正经的小脸,少年隐秘的恶劣心思全用在了怎么招惹赵听澜上。抢他的笔,藏他的字帖,非把这块软乎乎的温玉惹得眼泪汪汪地哭出来,小霸王心里才觉得舒坦。   可等真把人弄哭了,凌沧又慌了神,厚着脸皮凑过去,从怀里掏出市集上买来的小糖人、小泥叫叫,百般讨好地哄人。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这种帝王心术,这位大齐未来的太子殿下从六岁起就玩得炉火纯青。只是那时,心术里裹藏的全是少年人最澄澈炽烈的真心。   赵听澜总是抽噎着接过糖,乖乖被凌沧牵着手,在梁州的街巷里,走过一个又一个无忧无虑的春夏。   好不容易盼得雨霁云散,风和日丽。   赵庭阶托人送回来一个风筝,是展翅的燕子,尾巴上缀着长长的绸带。赵听澜正欢天喜地在院子里放,不知怎的,一阵邪风刮过,风筝直愣愣地一头扎进了院里的海棠树上。   那棵海棠可不是一般的树,是西梁王为了博王妃一笑,花了大价钱从外地移栽过来的。赵蘅玉最爱海棠,平时连下人们修剪枝叶都要小心翼翼。   赵听澜站在树下,仰着脑袋扯了半天线,愣是没能把燕子请下来,急得眼泪直打转。那是父亲送来的风筝,他都好久没见过父亲了。   正好凌沧带着帮众耀武扬威地巡视领地,一问才知左护法落了难,世子殿下二话不说,把外袍往帮众手里一扔,挽起袖子就往树上爬。   他哪懂什么怜香惜玉,为了拿个风筝,在树冠里一通乱踩乱拽。风筝是拿下来了,可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也被折腾得落英缤纷,生生被薅秃了半边,惨不忍睹。   这事儿自然瞒不住。西梁王刚从大营练兵回来,带着一身肃杀之气,撞见这惨烈的一幕,脸顿时黑如锅底。   “凌沧!”西梁王一声怒吼,宛如虎啸,吓得院子里的下人和帮众们跪了一地。   凌沧被亲爹拎着后脖领子从树上硬拽下来,西梁王指着满地的残花,怒不可遏:“你个小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知道你娘多宝贝这树吗?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凌沧一声没吭,跪在散落的花瓣上,挺直了脊背,没有把左护法供出来。   拳头将落未落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去,抱住西梁王的大腿。   “姑父别打表哥,是我让表哥帮我拿风筝的!”赵听澜仰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打就打我吧!”   西梁王举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这可是他出生入死的结拜兄弟留在府里的独苗,他平时疼都来不及,哪里舍得动一根手指头。   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西梁王干咳两声:“那也是你表哥的错,弟弟做错事,就是哥哥没教好,就是哥哥的错!”   赵听澜哭得打嗝,还是护在凌沧面前,任凭西梁王绕着他转,也死活不肯让开。   “行了!”   赵蘅玉闻讯赶来,走得急,连发髻都有些乱,她把两个孩子拉过去,又没好气地瞪了西梁王一眼:“一棵树罢了,你在这儿耍什么威风,别吓唬孩子们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西梁王,被王妃这一个眼神瞪得立刻低眉顺眼,搓着手干笑,连道“夫人息怒”,哪里还有半点杀伐决断的枭雄模样。   赵蘅玉连看都没看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一眼,从袖中抽出丝帕,轻柔地擦去赵听澜脸上的眼泪,见他还在抽噎,索性把人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   “姑姑喜欢听澜,胜过所有的海棠花。”她低头,亲了亲侄子的额头,“别说是一棵树,就算你把满院子的花都拔了,姑姑也不会生气的,乖,不哭了啊。”   “姑姑……”赵听澜把脸埋在王妃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泣,“我想爹娘了。”   凌沧蹲在一旁,一声不吭。等王妃转过头,摸了摸他额头蹭破皮的地方,他才浑不在意地胡乱抹了把脸,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糖纸包,往赵听澜手里塞,那是他今早从帮众那里赢来的宝贝。   赵听澜接了那颗糖,红着眼笑了一下。   凌沧就这么看着他,没来由地扯了扯嘴角,又一本正经地偏过头,假装在看风景。   后来花期过了,海棠树在初夏又冒出一茬嫩绿的叶子,那棵树活得好好的,一直活到他们十二岁离开梁州的那年。   梦里的海棠花香渐渐淡了,被一股肃杀取代。展毓的意识浮浮沉沉,不知怎的,飘到了更近、也更冷的一段记忆里。   京城入冬比梁州早些,枫叶还没落尽,侯府里已经开始烧炭了。   大人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凌沧自然也再没了当初做帮主的闲情,他现在是东宫之主,被浩如烟海的课业和规矩束缚,只有逢着旬休,才能差人接赵听澜进宫玩耍。   父亲在外练兵,母亲操持府中大小事务,赵听澜在侯府亦不得清闲,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活动筋骨,早膳后诵读经史,午间随先生修习礼乐算学,下午则练习骑射。   等到天黑,一天的功课才算结束。他也不嫌累,样样都要拔尖,处处不能输入。   是哪个来拜访父亲的武将在偏厅里无意间提起,说是太子挑了伴读,俞大人家的孙子俞维桢,听闻才名盖世,太子殿下对其极为青睐。   大人们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大约只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谈,说完了便换了别的话题,浑然不觉。   赵听澜坐在廊下翻一本游记,手没有动,眼睛却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字迹渐渐模糊,化作一片水汽。   傍晚时分,凌沧满头大汗地赶到侯府。赵听澜偏过头,坐在台阶上假装看书,不理他。凌沧便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极有耐心地等着。   待他终于装模作样地翻完最后一页,凌沧才说:“俞家是前朝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父亲属意借此安抚文臣。”   他说得十分坦然,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还特地打开从宫里带来的一个食盒,里头装着赵听澜最爱吃的点心。   赵听澜接过那块糕,垂着长睫,轻声道:“我知道的。”   东宫需要文臣的势力来制衡武将,他自幼早慧,怎么会不懂。只是惊觉,姑父变了,表哥也不一样了。   在梁州的时候,凌沧是个小霸王,厚颜无耻得叫人牙痒痒,欺负人的时候无法无天,哄人的时候也是一样。   他那时候还不需要权衡取舍,如今到了京城,进了东宫,便再也不能无法无天了。他们都在一天天地长大,长大就意味着许多事都不能只凭心意。   “以前……”赵听澜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抖得厉害,“你说过,只要我当你的军师。”   凌沧习惯性地从袖中掏出一只彩绘的泥叫叫,想去牵他的手。   “啪——”   泥叫叫被挥开,摔得粉碎。   凌沧一惊,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太子的身份,自负地以为自己既能拉拢俞家,又能哄好表弟。直到看着赵听澜那双通红,却倔强着不肯掉一滴泪的眼睛,才惊骇地发觉,有些东西是给再多的甜枣也哄不回来的。   “听澜……你别生气。”曾经霸道张扬的少年像是做错事一般手足无措,“你等我,等我——”   赵听澜却一把推开他,转身跑了。   过了几日,凌沧又急匆匆地来了侯府,却不是来找他,而是来找父亲。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仆役们都被打发到了院子外头。   赵听澜远远地站在回廊的拐角处,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凌沧和父亲在书房里说了什么。等了很久,凌沧推门出来,他们之间隔着半个院子,凌沧的视线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却没有停留,也没有叫他,离开了侯府,   表哥如今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有更多比哄赵听澜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凌沧刚走没多久,母亲来拉他的手,轻声说:“听澜,你爹要去北疆了。”   他想问为什么天下已定还要打仗,北疆连年大雪,父亲身上的旧伤逢冬便痛,为什么还要去?他想知道为什么,可是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也没有人解释给他听。   赵听澜默默地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跟姑姑不一样,姑姑的手是柔软细腻的,母亲的手上有很多茧,是之前拿刀握枪留下的。这双手替他扛起过多少风雨。他喉头一紧,握得更紧了些。   送行那日,城门外狂风卷地,旌旗猎猎。赵庭阶一身铁甲,冰冷坚硬,鬓边居然有了几根白发,被风吹着,才会这么触目惊心。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蜷起来,把乱发轻轻地抚平。   母亲别过了头,肩膀一直在颤。她红着眼眶,执拗地将药材往行囊里塞,赵庭阶却轻轻按住了妻子的手。   他把那包药材拿了出来,交还到妻子手里,摇了摇头:“路远雪大,带着也是累赘。”他顿了顿,“熬过这个冬天,以后……就不疼了。”   父亲的手很大,很暖。赵听澜仰着头,对着父亲那张沉静的脸,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使劲把头往父亲的掌心里拱了拱,闭上眼睛。   “听澜,”头顶传来父亲的声音,“照顾好你娘。”   马蹄声远去,扬起的尘土扬了又落。   赵庭阶刚走,京城里就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流言,说是皇帝刚入京的时候,新制的龙袍阴差阳错地送进了靖海侯府。   赵听澜听到这个消息,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皇帝正好在他们家,底下的人顺理成章地送错了门,彼时皇帝一笑而过,还夸了下面的人会揣摩圣意,连他在哪都能知道。   那时候,人人都颂扬陛下与侯爷情同手足,送错门的事,便成了一桩君臣相得的雅谈。   可如今赵庭阶刚统领大军离京,这桩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被人翻了出来,弄得满城皆知。   赵听澜慌了神,往宫里跑。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等他浑身湿透地闯进东宫时,正撞见凌沧和俞维桢并肩而立,谈笑风生。   凌沧见到他,让宫人把俞维桢送回去,问他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赵听澜问,“爹身上旧疾未愈,为什么非得是他去?”   “关外八部倾巢而出,十万铁骑压境,短短一月,前线的边军连连败退,死伤过半。除了舅舅,还有谁能镇得住?”凌沧看着他,“听澜,不要孩子气了,这是国事。”   “国事?”   赵听澜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角不知是雨还是泪,他看着眼前的太子,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他父亲的命,甚至是赵家,都不过是天平上的一个砝码。凌沧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京城的传闻,也明白是有人要暗算赵家,却还是让赵庭阶去平定边患,这样他才能坐稳储君之位。   赵听澜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雨中。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北境的捷报频频传回京城,靖海侯力挽狂澜,将敌军生生逼退了三百里。不出半月,风向骤变,他们又说靖海侯无诏领兵,龙袍的事情果然又被翻了出来,帝王震怒。   赵庭阶,怎么可能反呢?   冬天的深夜,侯府烧起来了,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京城。   ……   “听澜……”   弱如游丝的呼唤,把展毓从那场大梦中生生扯回了长乐宫。记忆里的海棠花香,被浓重的药味冲散。   展毓低垂着眼眸,睫毛微微颤抖。   那个说“弟弟做错事就是哥哥的错”的姑父,下令处死自己的结拜兄弟,大火烧尽了侯府,连个活口都没留。   替他背黑锅,发誓要护他一辈子的表哥,手握生杀大权,成了深沉莫测的太子,冷眼看着赵家倾颓,视他为逆臣贼子。   最疼爱他的姑姑正躺在病榻上,油尽灯枯,是深宫里最可怜的囚徒。   展毓脑子里的那根弦被拉到了极致,皇后若是今晚撑不过去,朝局必将天翻地覆。   赵蘅玉这口气一咽,皇帝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最后一点微末的愧疚和温情将化为乌有,行事必将更加乖戾多疑。   太子失去了皇后这个最强大的保护伞,储君之位不再稳固,蛰伏了数月的周延玺,势必会借着这阵妖风搅弄风云。   宫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只猫儿,此刻正竖着耳朵听长乐宫的丧钟,等着墙倒众人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是……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梁州的那场春雨和姑姑发髻上的海棠花。   “……”   “陛下在外头忧心如焚,方才对微臣说,微臣依稀有几分像娘娘的本家故人,陛下念及旧情,特命微臣进来侍疾,陪娘娘说说话……”   展毓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娘娘福泽深厚,陛下和天下臣民,都盼着娘娘千秋长乐,长命百岁,还请娘娘……千万保重凤体。”   “你……”   榻上的女人忽然喘息起来:“你……走近些……让本宫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破晓 这些人,是   暴雨如天河倾泻, 把京城浇得透湿了。   引路的内监替他撑着伞,半边身子却还是被斜飞进来的雨水打湿。展毓就这么僵硬地走完了好像没有尽头的宫道,耳边除了雨声, 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坐上马车,车帘放下来, 魂魄才终于回到了躯壳之中。   暴雨一直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马车刚一停稳, 卫仪便举着伞迎上来:“公子!你赶紧换身干衣裳,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卫仪, ”展毓上下牙齿打着架, 颤抖着说, “生火。”   卫仪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仰起脸看他:“公子?现在是三伏天, 虽说下了雨,可屋里还闷得很, 烧炭会把人热坏的!”   展毓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去, 生。”   卫仪不敢再劝,去库房搬来一个火盆,点了一盆炭。   半个时辰后, 炭烧得通红,屋子里热得像个炼丹房, 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浪。   卫仪才待了一会儿便热得满头大汗,频频用袖子擦脸,展毓却像是没有知觉,甚至还把椅子拖到炭盆边上, 盯着炭火发呆。   在火的炙烤下,苍白的脸才勉强透出病态的嫣红,往日总含着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没有半点活人气。   卫仪实在受不了酷热,退到廊下站着,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一短。   谢焕推门进来,被屋里的热气吓得倒退半步:“火还没烧到别人,倒先要把自己熬干了。”   展毓抬了抬眼皮:“老师深夜前来,总不是为了关心学生的冷暖吧?”   谢焕不答反问:“皇后娘娘安否?”   “尚安。”   炭火盆里迸出一点火星,转瞬熄灭。   展毓轻轻呼出一口气:“皇上不太安。”   九五至尊走到绝路时也会仓皇无措,哪里有什么天子,就是一个怕妻子离开的男人。他心里的恐惧没处发泄,才会用暴怒来掩饰,自然更是顾不上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了。   “皇上心里压着两块石头,快喘不过气了。”谢焕听后,目光微沉,“父子之间总有个转圜,等皇后走了,向着哪边就不好说了。”   皇帝骨子里也是不信任文人的,文官把太子捧得越高,皇帝心里的疙瘩自然就越大。可皇帝又离不开太子,必须用太子去制衡周延玺。   这位陛下恐怕才是最怕皇后去世的人,皇后还在,他就能端坐明堂,由着太子和周延玺互咬,不用表态。若是皇后走了,他就得亲自走下去裁决了,无论他往哪边倒,另一边都要记恨。   展毓抬起头,眼睛便随着这火光,忽而亮,忽而暗。亮的时候莹莹地泛起一层暖色,火苗在瞳仁里一摇一摇,好像人也活了过来,暖了起来。暗的时候便只剩轮廓,不见颜色。   “当然得向着周家倒。”展毓手伸向炭盆上方,“饿狼都在等别人先露出破绽,我们只需顺水推舟。”   战端一开,军需、兵器,哪一样不需要工部在中调度?银子只要流动起来,里面就有文章可做,等乱起来了,水浑了,他们这些躲着的猫儿才好摸鱼。   展毓抬起眼,看向谢焕:“老师,这是我们积蓄本钱的绝佳时机。”   谢焕随即泼了一盆冷水:“你说的都是暗面上的心思,要想事成,光靠暗面的心思可不行。”   当年京城内外十万大军几乎全握在赵庭阶手中,如今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换了不知多少拨人了,谢焕缺的就是这些人。   谢焕道:“皇上为了借太子之手逼周延玺认罪,不得已把金吾卫交出去,如今金吾卫听谁的话,谁也说不准,太子可不是个只会读圣贤书的人。”   “老师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展毓笑了笑,“太子最拿手的,不就是这套邀买人心的御人术么?兵法上说攻心为上,他可是从小就深谙此道。”   展毓看着跳跃的火苗,许久才说起旧事:“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在后院,有人把我裹在草席里抱了出去,我被烟熏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走了很久很久,等再能看见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能在那种绝境下,顶着灭九族的风险,把钦犯之子从重围中偷出来的人,绝非普通的兵卒。   展毓撑着椅子扶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爹治军严明,又极善待麾下的弟兄。他的士卒好多是出生入死跟了他十多年的,战死的人,侯府会替他们看护家人。救了我的人没法带走我,必有苦衷,我总能找到他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焕:“这些人,是我的。”   太子收服不了这群人,谢焕在朝堂上的纵横捭阖,也调不动他们。   谢焕看着眼前的青年,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这张冶艳近妖的脸,看到了当年大军压境时谈笑风生的靖海侯。赵庭阶的儿子,自然也不是随便被人捏在手里的软柿子。   谢焕缓缓站起身:“侯爷的旧部,自然是你的。”   “大人明白就好。”展毓脱力般地跌坐回椅子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夜深雨大,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卫仪把人送出门,回来时发现灯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叩了两下门:“公子,要不要喝水?”   卫仪以为人睡着了,正要退下,里面却忽然传出气若游丝的一声:“不用……”   卫仪应了一声,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声问:“公子……你没事吧?”   很久没有回声,卫仪心里一沉,推门而入,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吓得赶紧扑过去,手刚触碰到展毓的额头,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公子!公子!”   卫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在展毓身边待了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展毓病成这样。   倒不是说这位公子是个铁打的神仙,而是展毓实在不需要人照顾,起居几乎全是亲力亲为,留下这个笨手笨脚的书童不过是给他一口饭吃。   直到这一刻,卫仪才惊恐地发现,展毓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以至于现在展毓生病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公子你撑住,我这就去请大夫!”卫仪抹了一把眼泪,冲进暴雨中,他找不到大夫,也不敢去敲谢府的大门,只能冒着大雨狂奔到了徐仲麟家。   徐仲麟一听展毓生病了,套上外袍就往外跑,路上还把回春堂值夜的大夫也一并带了过来。   大夫把了脉,又看了看屋内那盆已经熄灭的灰:“这位大人是心神极度耗损,加上外受寒气,内又有郁结的火,冷热交织,病来如山倒啊!”   老大夫叹道:“烧成这样,浑身却连汗都没有,寒邪已经入体。老夫开几服药,若是明早还不发汗,可就凶险了。”   送走了大夫,徐仲麟面沉如水,问卫仪:“你家公子今日入宫,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卫仪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公子回来就说要烤火……”   徐仲麟长叹一声,他知道展毓看似放浪形骸,实则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如今风雨欲来,他这般作践自己,怕是已经被卷入了不得了的漩涡之中。   “你且好生照看他,把药熬上。”徐仲麟拍了拍卫仪,“明日一早,我去替他告假。”   “告什么假。”   徐仲麟霍然回头,只见展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公子!”卫仪喜极而泣。   展毓慢慢撑起身子:“不要告假,去把院子里那坛酒搬出来,再去库房把冬天盖的棉被给我拿来,把火盆重新生上,加满炭,烧到最旺。”   徐仲麟目瞪口呆,随即勃然大怒:“你现在喝烈酒烤火,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要活活把自己煮熟吗!”   “我说明天会好,明天就一定会好。”   “你简直不可理喻!”徐仲麟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展毓这人就是个混账。刚认识的时候,他会没皮没脸地贴过来,哪怕你冷言冷语,他也能笑脸相迎,可一旦别人稍微想靠近一点,他就会把人往外推,推得越远越好。   徐仲麟气得扯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行,你不告假,我告假!”   厚重的棉被压在身上,烈酒入喉,浑浑噩噩之间,又做了一个噩梦。   薛珍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地喊:“你不是我的毓儿!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画面倏然碎裂,化作了漫天飞雪。   流亡的第二年,他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倒在了大雪之中,迷离之际,只看见眼前有个熟悉的影子。   那影子温柔地摸着他的脸,哀哀地唤了一声:“小鹆……”   赵听澜一生下来就爱哭闹,极其聒噪,终日不得安生,母亲便给他取了这么个乳名。这世上,统共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会这般唤他。   那一刻,他觉得身子轻得像一片雪,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了亲娘,于是委屈地喊了一声:“娘。”   等他再度睁眼,摸到身下温软的被褥,看到床榻边狂喜的展钧夫妇时,才发现自己没死成。   展钧和薛珍似乎真的把他这个路边捡来的人当成了亲儿子,因着展毓走丢的缘故,薛珍心里有怨结,夫妻几年没怎么说过话。他回了家,夫妻俩才和好。   他太需要活下去,也眷恋久违的温暖,直到谢焕回临安丁忧,一眼认出了他,命运便替他做出了决断,不用再在虚假的温情中备受煎熬。本来就是个侥幸活下来的恶鬼,为什么不能索性承认自己就是窃贼,堂而皇之地偷走了别人的父母恩情?   郁结在五脏六腑里的寒气,终于被热汗逼了出来。   肆虐了整宿的暴雨,在天色破晓之际,悄然歇了。 作者有话说: 摸摸宝宝们,想说一下不用担心he不了,上一章是鸟儿的视角,受制于视角会有局限性,十三岁的少年骤然面对家破人亡,看到的自然只有背叛和皇权的冷酷。事实上当年的事情不是鸟儿看见的那样,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子想把受伤的鸟儿哄好,重新建立信任还是任重道远哈! 第22章 荔枝 我要是昏君   天刚蒙蒙亮, 卫仪端着盆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见展毓醒了,紧接着便“哇”地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展毓强撑着坐起来, 若无其事地让卫仪备水梳洗,“阎王爷昨晚翻了翻生死簿, 嫌我心太黑,又把我给踹回阳间了。”   徐仲麟昨夜在这儿提心吊胆地守了一宿, 此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见展毓虽脸色苍白, 但眉眼间那股气死人不偿命的劲儿又全回来了, 这人甚至还转过头来冲他抛了个极其明媚的笑脸。   “你没事吧?”展毓穿好衣服, 侧过头笑盈盈地问,“用早膳了没?”   “……”   徐仲麟一时语塞, 竟不知该骂一句祸害遗千年, 还是该念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展毓大笑:“仲麟兄,这病就像是朝堂上的那些老匹夫, 你越怕他,他越折腾, 你若是不拿他当回事,他自己觉得没趣也就散了。走,去点卯了。”   大雨把灰尘都压了下去, 展毓脚下生风,步履轻盈, 除了嘴唇缺点血色,任谁也看不出这人昨晚刚在鬼门关前横跳了一回。   徐仲麟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德行,只觉得头大如斗:“就算好了,你今日也该告个假回去静养一日……”   “休不得。”展毓笑了笑, “我昨晚夜观天象,紫微星动,算出今天是个升官发财的黄道吉日。”   两人到了翰林院,刚一跨进大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子里站着个行人,专门跑腿传旨的。寻常翰林们偶尔碰着这位,顶多是宫里催哪位大人赶紧把祭文写出来,或者去领个无关痛痒的差事。   那行人眼尖,一瞧见展毓,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展大人,你可算来了,快接旨吧!”   行人展开明黄色的诏书,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国家初定,百废待兴。然国事艰难,需用破格之才。翰林院编修展毓,才识卓异,特擢升文渊阁学士,即日上任,钦此——”   字数不多,但落在地上,却比昨夜的暴雨声还要大。   文渊阁学士虽然没有独立的官署,更无权直接处理六部政务,但那是站在皇帝身边的近臣。正五品,品级虽然没拔高到天上去,但中间已经隔着一道天堑!   展毓,一个刚入仕没几个月的毛头小子,居然就这么一步登天,跨过了无数人一辈子都爬不过去的门槛。   昨天还在后厨劈柴的杂役,今天当家的突然塞给他一把锅铲,拍着他的肩膀对满大堂的达官贵人说:“小展啊,去,给大伙炒俩菜!”   大齐开国以来,此例绝无仅有。   皇帝硬生生以立国之初人才紧缺这种不要脸的理由,力排众议,极力推举了展毓。合着满朝科甲正途出来的人都不是人才,偏偏要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个展毓来填紧缺的坑?   那行人极有眼力见地凑上前:“展大人,皇上还有口谕,今日且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准备,明日起,就可以去上朝了。”   “有劳。”展毓微微颔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滑进了行人的手里。   等行人前脚刚迈出门槛,嘤嘤嗡嗡的声音一点一点冒了出来,这些声音各有各的腔调。   皇上这是当着满朝文武和太子的面,把他明晃晃地搁在台面上,叫所有人都看见了。太子,你的人朕照样能用。   应付完了一院子见风使舵的王八蛋,展毓和徐仲麟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走出老远,确定四下无人了,徐仲麟才说:“你昨夜生病,今日皇上的旨意就到了,这两件事……有关联?”   “说不准。”展毓轻描淡写,“许是皇上前几日就已经决定了,只是选今日宣旨。”   在翰林院的最后一日,展毓是在各路热情问候里熬完的。他一一应付,脸上的笑从未断过,嘴也从来没合上,说到最后,舌根都麻了。   回到家,卫仪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听说自家公子升官了,这傻小子两眼放光,兴奋地问:“公子!你现在是多大的官了?”   “正五品。”展毓洗了把手,坐下来拿起筷子。   “比之前大多少?”   展毓扒拉了一口饭,咽下去后才淡淡道:“翻了一倍吧。”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了。”   卫仪一听,小脑瓜开始飞速运转,得出了一个朴素的结论:“……那,公子,咱们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少接点客了?”   展毓夹菜的手一顿,差点没把饭喷出来,凉飕飕地看了卫仪一眼:“想什么呢,你家公子我以前在翰林院叫清倌,偶尔卖个唱。现在皇上亲笔给我点了花魁,以后的客只会更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变态,搞不好都要卖身了。”   卫仪似懂非懂,但听说展毓明天就能去上早朝,与那些戏文里的一品大员站在一起,激动得在院子里连翻了三个跟头。   明日要穿的官服已经由礼部送来,展毓把它挂在屏风上,仔仔细细地抖平整。   第二天天未亮,便慢慢把那身青色官服套在身上,卫仪在一旁笨手笨脚地替他整理衣带。   “公子,你穿着这身真是好看极了。”   寻常文官穿上这身板正的官服,多是显得老成持重,可这身青袍穿在展毓身上,非但不显得老气,反而将那张脸衬得更加没了烟火气。   展毓对着铜镜照了照,非常自信地笑了:“那当然,满朝衣冠禽兽里,论长相,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理了理帽翅,一步登天,这四个字听起来倒是风光。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宫门外站着一列列文武百官,乌压压的人头,各色官服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极力压抑着。   钟声响,队伍动,展毓随着人流鱼贯而入,头一次站在了早朝的班列里。   周延玺告病数月,近日才重新出现在朝堂上。他站在武官首列,看着气色还不怎么好,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   御阶之侧,太子安静地侍立着。展毓进殿时,皇帝正微微偏头和太子说着什么,太子垂首恭听,看着倒又像和睦父子了。   似乎察觉到了展毓的目光,凌沧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眼皮,隔着大半个朝堂,与这位新晋的文渊阁学士对视了一瞬。两人目光交汇,一触即分,神色皆是如常。   皇帝今日看着精神倒是不错,龙眉微扬,端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   头几项都是例行公务,皇帝一条一条地听,偶尔发问。   展毓头一回站在这里,照规矩应当静听,不得妄言。他也没打算今天就跳出来当那只出头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顺便拿余光暗中把在场几位勋贵和大员默默描了个轮廓。   直到工部的人出列,报了在北方几省建常平仓的事。这本是个不起眼的条陈,换了往常,工部报完,皇帝点头,顶多两三句话了事。   可工部那人的话音刚落,吏部的一位侍郎却突然跳出来打岔:“陛下,今年数省入夏以来雨水稀少,若此时把银子都投进去建新仓,万一明年青黄不接时无钱赈济,恐生民变,臣恳请陛下暂缓此事。”   吏部跑来插手工部和户部的事,这手伸得可谓极长。   果不其然,兵部尚书立刻出列开炮:“现在不建仓屯粮,难道等到了冬天北边蛮子的铁骑叩关了,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退敌吗?常平仓乃是国之根本,岂能因噎废食!”   双方你来我往,各执一词,渐渐地,下头竟有七八个官员卷了进去,吵成了一团。   皇帝也不喊停,就这么津津有味地听着。等两边吵得面红耳赤,他才慢悠悠地看向太子。   凌沧微微躬身:“回父皇,常平仓赈济百姓,自然是安邦定国的良策。”   听到这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周延玺微微动了动眼皮。   凌沧却话锋一转:“但是若把粮食全堆在北边,一旦铁骑打过来,派兵去守,边防兵力被分散削弱,若不派兵守,那就是给敌人送粮草。臣担心,万一将来有事,这些仓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   太子这段话实在高明,先表示自己绝不反对惠民,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太子,又顺着皇帝的心思指出建仓的风险,绝口不提任何替代方案。既阻挠了建仓,又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留下任何把柄。   皇帝在御座上听完了这场精彩的表演,微微颔首,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太子这几年在朝中历事,看问题是愈发稳重透彻了,此事暂且搁置,再议吧。”   展毓垂下眼,他可是清楚地记得,不久前皇上才在长乐宫外狠狠敲打了儿子一番,今天又在大朝会上当众夸奖太子,父子俩唱着双簧,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早朝就要平平稳稳地收场时,变数突然出现了。   御史台一位御史忽然出列,先是一番“朝廷用人,当循规制”的开场白,然后话锋一转,直指新晋文渊阁学士展毓,说他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是为朝廷例规所不容。   皇帝眼皮抬起,目光扫向那御史,慢悠悠地问:“他所言,你们以为如何啊?”   群臣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展毓是被皇上强行提拔的。   吏部尚书俞士弘上前半步,打破了僵局:“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立国之初人才正是紧缺,若因资历之限,使良才蹉跎,倒是朝廷的损失。”   皇帝眯眼道:“若事事循前例,朕这皇位,当初是谁循了前例给朕的?”   群臣惊骇,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那名谏言的御史更是吓得面无血色,连连磕头:“臣……臣万死!臣绝无此意!”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展毓正准备溜之大吉,刚走到一处长廊拐角,几个东宫亲卫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凌沧转过身,打量着展毓那身崭新的官服:“破格入直文渊阁,展大人倒是风光。”   “全赖皇上恩典和殿下往日的栽培。”展毓低眉顺眼。   凌沧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赝品终究只是个供人解闷的玩意儿,等父皇哪天心思淡了,展大人可要留神,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展毓闻言,煞有介事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月牙。   “多谢殿下提醒。”他笑眯眯地说,“臣这颗脑袋挂在脖子上还是挺安稳的,就不劳殿下日夜惦记了。”   展毓唇角的笑意骤然扩大:“倒是要好心提醒殿下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的轻佻:“殿下在东宫收罗的那些个小玩意儿,平日里玩玩聊以慰藉也就罢了,可千万要当心啊……赝品看久了,哪天要是真分不清真假,那大齐的江山,可就后继无人了。”   说完,他不等凌沧发作,粲然一笑,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   文渊阁里的那些人,大多都是熬白了头才坐进来的,现在冷不丁塞进来一个靠着媚上起家的毛头小子,老家伙们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牙都咬碎了。   展毓对此心知肚明,并且十分享受这种氛围,每天看着这帮老狐狸吹胡子瞪眼,实在有益身心健康。   因为入直了文渊阁,能在御前走动的机会自然就多了。外面的人都以为他天天在御前参预机务,干的都是祸国殃民的大事,其实不然。   这日正巧,四川加急送来了一批荔枝,不知道跑废了多少匹驿马,就为了让这娇贵的玩意儿能带着露水送到天子案前。这帮人在政务上推诿扯皮的本事一流,但凡涉及运送吃喝玩乐,效率总是高得令人叹服。   皇帝一边批着手里的折子,一边瞥了一眼那筐红彤彤的荔枝,吩咐旁边的章公公:“拟一份单子,给皇后挑最好的装两篮送去,太子那边,东宫分一份,再给大公主一份,剩下的给六部尚书也分一分,让他们也甜甜嘴,省得整天在折子里跟朕喊苦。”   安排妥当,皇帝朱笔一停,忽然抬眼看向一旁的展毓:“你替朕跑一趟长乐宫,给皇后送过去。”   展毓领命,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在御前行走,干的是什么大事呢?干的就是这种跑腿的活儿。   这叫简在帝心,皇帝这是拿他当没有外心的人使唤。不过他本就是靠着不要脸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也不在意是当朝廷命官,还是给皇帝当跑腿的干儿子。既然主子发了话,他现在就得尽心尽力地去孝顺干娘,没什么好矫情的。   展毓跟着引路的内侍往长乐宫去,到了地方才发现,真是冤家路窄,不但太子在,连那位扬言要拿刀阉了他的公主也在。   殿内燃着安神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皇后斜倚在明黄色的软枕上,气色比上次病危时好了些许,正含笑听着一双儿女说话。   “展大人来了。”内侍通报了一声。   皇后、太子、公主,三双眼睛六只眼齐刷刷地钉在了展毓身上,各怀心思,压迫感十足。   展毓面色如常,极其自然地挂上温和得体的笑容,上前见礼:“臣奉皇上之命,给娘娘送四川新贡的荔枝。”   皇后看着被宫女小心翼翼接过去的红漆食盒,微微笑了笑:“皇上政务繁忙,难为他还记挂着本宫。”   她冲展毓招了招手,像唤自家小辈一般:“展大人,上前来。”   展毓依言上前两步,皇后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本宫刚刚听月儿说,前些日子,陛下曾有意将她许配给你,可有这回事儿?”   展毓用余光瞥了一眼凌呈月,公主殿下不知何时已经剥开了一颗荔枝吃了起来,俨然一副看戏的架势。   他不知道这姑奶奶有没有把他为了拒婚,说自己有隐疾好男风之类的混账话全说给皇后听,若真说了,即使他脸皮有城墙厚,也是会尴尬的。   先发制人,方为上策。   “陛下抬爱,臣实在愧不敢当,未曾应允。”展毓神色诚恳,“公主乃是天上的明月,臣不过是乡野里长大的草芥,出身低微,实在高攀不起。”   凌沧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咸不淡道:“展大人平时锋芒毕露,在母后这里倒是谦逊了。”   展毓转过头,对太子报以一个春风般温暖的笑:“殿下谬赞了,臣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贵在有自知之明。”   凌沧顺着他的话说:“既然展大人如此有自知之明,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才俊才配得上孤的皇妹?”   “这臣就不敢妄议了,”展毓语气不变,甚至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婚配之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皇上和娘娘在上面把关,挑出来的自然是人中龙凤,哪轮得到臣这个外臣来置喙?”   他停了一停,话锋忽地一转,极其自然地将这把火引到了太子的后院里:“若论宫里的喜事,公主的驸马倒还在其次,殿下将来的太子妃才是咱们大齐眼下最要紧的人选,娘娘您说是不是?”   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撇开,顺手甩给太子,此乃转移攻势之正统打法。   凌沧眉梢微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展大人既然这么操心国本,你来替孤选一选吧。”   展毓顶着凌沧笑里藏刀的目光,笑眯眯地在人家亲妈面前告黑状:“东宫如今各色珍品应有尽有,臣实在是选不出来,只是苦了娘娘,不知何时才能抱上皇孙了。”   展毓还嫌不够,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前些日子殿下不是还特意请臣去东宫,把那些珍品叫出来让臣一一赏鉴了一番吗?确实都是极好的,臣至今记忆犹新。”   “噗嗤,咳咳咳……”   凌呈月在一旁没憋住,差点被荔枝核卡住,她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幸灾乐祸地看着亲哥吃瘪。   皇后被他们这几句夹枪带棒的斗法逗得莞尔,也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声道:“月儿的婚事不急,娘不会让你受委屈,至于沧儿……”   皇后的笑容收敛了些,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那些……该散就散了吧,终究不是正道。”   凌呈月乖巧地靠过去,伏在皇后膝头撒娇:“还是娘最疼我。”   凌沧知道皇后是误会了,又不好解释,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硬生生扛下这口黑锅。展毓则站在一旁,回敬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温馨的母子三人,恍惚间觉得这就像是寻常人家一样。   香炉里的轻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临走前,皇后往里唤了一声,宫女又把装荔枝的漆木食盒呈上来。   “本宫身子还没大好,太甜的东西吃不了许多。”皇后把食盒推过来,示意宫女捧给展毓,“你拿去。”   食盒不算小,满满当当的,隔着盖子都能闻见那股清甜的果香。   展毓一怔,随即双手接过。   皇后看着他笑了笑:“展大人,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展毓低头,喉头滑动了一下,把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夜深。   展毓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那个从长乐宫带回来的红漆食盒。他静静地看了许久,才缓缓打开盖子,剥开了一颗荔枝。   咬破果肉的瞬间,甜腻的汁水炸开。这确实是极好的东西,难怪能让前朝的皇帝妃子们趋之若鹜。   这玩意儿他其实也只在几年前吃过一次,说不上有多喜欢,只是觉得甜。   这批荔枝原本是前朝的官员为了讨好前朝皇帝,千里迢迢送来的,谁知道送到京城的时候,龙椅上已经换了主子。新皇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就把这些金贵的荔枝全给分了。   凌沧刚刚被册封为太子,穿上了端正的储君服,才终于收敛了一些顽劣的心性。可惜一见到他就原形毕露,嚣张地洗劫了皇宫里近半的荔枝,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全部送去了侯府。   “听澜,快尝尝!甜不甜?”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稀罕水果,壳上长着刺,红艳艳的。   那时候吃出什么味道来了吗?   展毓闭上眼。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荔枝的滋味了,只记得热风吹过来,黏黏糊糊的,吹过树梢,也吹过微红的耳尖。   情窦初开的少年迫不及待想把全天下最好、最稀罕的东西都捧到心上人面前,那双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比正午的日头还要亮,还要灼人。   他被那道目光晃了一下,一时语塞,心里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悄悄蹭了一下,又酥又痒。他那时候不懂这是什么,只知道荔枝是甜的,于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表哥,这是御赐之物,理应……”   凌沧不由分说地剥了一颗,直接塞进他嘴里,打断了长篇大论:“什么御赐不御赐的,我爹说了,天下早晚是我的,等我以后当了皇帝,就专门修一条驿道,什么军国大事都不管,专门给你送荔枝!”   “我不喜欢!你不可如此妄为,那是昏君做派,史官会骂死你的!”   “昏君就昏君!”十三岁的太子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神却执拗得吓人,“若连个荔枝都不能让你敞开了吃,当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凑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我要是昏君,你就成祸国殃民的妖妃啦?”   凌沧故意在对方白皙的脸颊上重重捏了一下,啧啧出声:“别说,仔细一看,咱们听澜确实生得极好,颇有几分当狐狸精的潜质啊。”   “吧嗒。”   短暂的甜腻褪去后,舌根处又苦又涩。 作者有话说: 后天再更啦~ 第23章 祈雨 臣长得再好   入夏的时候, 连着一个月没怎么下雨。   钦天监监正绞尽脑汁地编排星象,今日说荧惑守心,明日说白虎星动, 总之就是变着法子糊弄,向皇帝证明不下雨绝对不是因为陛下你缺德, 而是因为天上有情况。   御史台的官员又闻风而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 天天拐弯抹角地暗示这是上天示警。   皇上被吵得心烦,在宫里祈了一回雨。谁知这雨, 不祈还好, 一祈就出大事了。   前几日, 长乐宫外平地一声雷,龙王爷大概是觉得既然是天子请客, 那就千万别客气, 不仅自己喝高了,还顺道把四海的亲戚都叫来开了个流水席。   连着下了半月的暴雨, 这一浇北边的旱情是解了,江南几省却闹起了洪灾, 连井底的蛤蟆都搬到了树上,和麻雀抢地盘。   这下满朝文武都笑不出来了,修河堤得要钱, 安抚流民还得要钱,只要一提到“钱”字, 龙椅上那位的脸色就比外头的天色还要阴沉。   皇帝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别人分他的权,二是别人掏他的钱。其实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件事,国库里那点银子都是他省吃俭用, 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现在倒好,先被老天爷挖走了一大块。   可这钱不掏还真不行,当年他不也是快饿死了,才抄起家伙造的反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对别的皇帝是圣人遗训,对这位帝王来说就是亲身经历。   于是,皇帝陛下捂着那颗滴血的心,咬着后槽牙,从内帑里硬挤出了一批赈灾银。   这银子一出来,就踏上了一段奇妙的旅程。过州穿府,下县入乡,大人们雁过拔毛,小吏们顺手牵羊。等落到灾民的破碗里,能熬出半碗清可见底的米汤,都算当地父母官手下留情了。   天塌下来自然有个儿高的顶着,跟展毓没什么关系。朝堂上愁云惨雾,那帮大学士防展毓跟防贼似的,生怕他这个佞臣插手军国大事,于是极其默契地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差事全推给了他,今天让他起草个敕令,明天让他给祭祀写篇骈文。   大学士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把展毓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既能显示朝廷对他的重用,又能确保他永远碰不到任何真正重要的事情。   如今拿着正五品的俸禄,干着九品主簿抄抄写写的活儿,展毓乐得清闲,权当是在练字。   这日,展毓在值房里替天子起草赈灾敕令,写完搁下笔,把自己写的这篇敕令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文辞华丽,对仗工整,情真意切,简直感人肺腑!自己都快感动得想给皇上磕头了。   正陶醉着,就听外头的内侍低声道:“太子殿下。”   展毓心下微动,放下敕令,起身迎至案前,做出一副恭谨的架势。   凌沧信步走进来,虚扶了展毓一把,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敕令,顺手拿起来,扫了两眼。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展毓:“听说展大人在此代笔拟旨,便来看看。二十万两白银,等落到灾民手里,展大人觉得,还能剩几两?”   这是给他挖坑呢,展毓诚惶诚恐道:“臣替皇上把敕令写得漂漂亮亮就行,别的事是大人们操心的,臣哪敢妄议啊。”   “展大人过谦了。”凌沧微微一笑,“孤原以为你是个难得的直臣,如今看来……”他顿了顿,“倒是孤求贤心切,有些眼拙了。”   “臣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展毓打着哈哈,笑得没心没肺,“到了京城,见了诸位大人的威仪,胆子早就吓破啦!”   凌沧将那份敕令轻轻放回案头,垂下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朝堂上的大事展大人不操心,倒是操心起孤后院里的事了。”   果然来了。   展毓眼皮一跳,心知这是来找他算旧账了,立刻义正辞严道:“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这哪是后院的事,分明是天下人的大事,臣自当直言相谏,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凌沧没有拆穿,只是转而问道:“不知展大人府上,可有待字闺中的姐妹?”   禽兽!淫贼!拉拢不成开始恶心人了。   展毓在心里把凌家列祖列宗挨个慰问了一遍,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臣倒真有一个亲妹妹,只是舍妹今年刚刚过了九岁生辰,连字都认不全,殿下若是有意,怕是还得再熬上个七八年。”   “才九岁啊。”凌沧好像真的有点惋惜,不急不缓地上下打量了展毓一番,最后停在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   “展大人容姿昳丽,当得起绝色二字……”他顿了顿,半真半假地笑道,“倒是不必等那七八年,直接娶了你,岂不省事。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让展大人名正言顺地管孤的后院,一举两得。”   面对突如其来的恩宠,展毓真诚地劝谏:“殿下三思,臣长得再好看,也没法给殿下生个儿子。”   凌沧闻言,似乎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目光缓缓下移,犹如实质般,在展毓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半晌,眼神极其露骨。   气氛一时之间怪诞无比,展毓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没有撒谎,甚至下意识提了口气,吸了吸肚子,力求让它看起来更平坦一些。   片刻后,凌沧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这倒也是,既不能生,那便罢了,孤也不想强人所难。”   那宽宏大度的语气,好像根本不是他提出了一个有违天道的非分之想,而是展毓自己实在太不争气,白白辜负了浩荡的皇恩。   这人不仅心黑,脑子绝对也不太正常。   展毓维持着脸上的假笑,一直把凌沧送到了门口,恭恭敬敬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   待人走远了,脸瞬间垮下来。他转身回到案前,瞥了一眼那张自己花了一个时辰写出来的敕令,随手放到一边。   这副混吃等死的做派,倒让暗中观察的老狐狸们很是松了一口气,这位风头无两的新贵也不过就是个绣花枕头,除了长得好看,会写漂亮文章哄皇上开心之外没有别的建树。   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足为虑!   走出宫门时,连下了半月的暴雨总算歇了,虽说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但好歹能让人出门透透气了。   回到府邸,展毓立刻敛了那副谨小慎微的做派。他从自己那堆行头里精挑细选了一件最骚包的孔雀蓝云锦长袍,往铜镜前一站,左右端详了一番,对自己的扮相颇为满意。   本想着去把谢青藜那小子揪出来,两个人一道去街上溜达,谁知到了谢府一打听,谢二公子竟然闭门谢客了。   细一问才知道,前几日谢青藜跟着他爹去了一趟俞家,这小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后突然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奋发图强。   谢大人一听,老泪纵横,立刻趁热打铁,花重金给他请了位夫子。   展毓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纨绔子弟,怎么说疯就疯了呢?大齐又少了一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子,鸣玉坊的姑娘们得多伤心啊。   失去了捧哏,他也没了闲逛的兴致,拐进长街旁的一间茶楼。   不多时,一个灰衣短打的汉子混在人群中上了楼,借着添茶的功夫,悄无声息地立在桌旁,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个老汉在城南转悠好几天了,他打听的那户人家,几年前就绝户了。老汉受了打击,眼看快撑不住了。”   这汉子是谢府的家丁,展毓本想叫上谢青藜,名正言顺地把人带出来,谁知谢青藜突然抽风了,只能给人递了消息在茶楼见。   那天夜里这老汉来府上讨水喝,虽是一副农户的打扮,展毓却察觉到不对劲。老汉非常警惕,而且还说着一口地道的梁州口音,更让他上了心。   长街上湿漉漉的,路上行人倒也不少。展毓看似漫无目的地往前晃悠,刚转过一条小巷口,前方传来一阵叫骂声。   “去去去!哪来的老叫花子,滚远点!”包子铺的伙计正挥舞着擀面杖,驱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被那伙计一推,脚下一个踉跄,踩进旁边的水坑里,溅了一身泥,却还是盯着蒸笼里冒着热气的白馒头。   展毓快步走上前去,摸出铜钱丢在案板上:“拿两个热馒头,剩下的赏你了。”   伙计一看那铜钱,手脚麻利地包了两个馒头递过来。   展毓把馒头递给老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那亲戚寻到了吗?”   老汉捧着热馒头,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认出眼前这位穿金戴银的贵公子正是当初给过他盘缠的好心后生。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子一矮,颤巍巍地就要跪下磕头:“草民……草民见过官爷……”   展毓托住他的胳膊:“我不过是个混饭吃的闲差,算什么爷,你且说说你那亲戚呢?”   老汉干裂出血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里那点光忽然就黯了下去:“没啦……不用寻啦。”   展毓眉头微蹙:“病了还是搬走了?”   “找着了……”老汉的眼眶红了,腿似乎也没劲了,就这么坐到了路边,“没了,都没了,街坊说……那家人早没了。”   展毓撩起下摆在老汉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像拉家常一般,随意地问道:“老伯,我隐约记得,你说那亲戚当年是当兵的吧?朝廷对阵亡的将士向来是有抚恤的,他在哪个将军麾下当的差?我虽人微言轻,也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你查查。”   老汉微微抬起头,皱纹挤在一起:“年月太久啦,老头子脑子笨,也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那位大将军,好像是姓赵吧。”   赵。   这个字一出来,周遭的叫卖声、街巷的喧嚣声似乎瞬间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字。   天子脚下,人多眼杂,隔墙不仅有耳,还可能有暗探。展毓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顺手将老汉也扶了起来。   展毓淡声道:“本朝姓赵的武将倒是不多,这天看着又要下雨了,若不嫌弃,到我府上坐坐。慢慢跟我讲讲这位亲戚的事,得多些线索才好找。”   老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重重地点了点头:“哎……哎!”   到了正堂,卫仪给老汉端了一盆热水洗脸,又去厨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老汉大概是饿狠了,顾不上什么礼数,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了个干净。吃饱喝足了,老汉才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找回了半条命。他有些局促地把手在破烂的衣服上蹭了蹭,拘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展毓。   “我那个亲戚是个命苦的。”老汉的眼神变得悠远,“老家遭了灾,连树皮都啃光了,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去参军讨口饭吃。他命硬,跟的那个将军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还托人带信回来说,将军是个顶好的人……”   “后面天下是太平了,他也在京里安了家,后来……”老汉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那些街坊像躲瘟神一样赶我走……”   老汉泣不成声:“他们说……说那位大将军犯了……犯了诛九族的大罪!连带着底下的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老汉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展毓:“官爷,你是读过书的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成罪人了?”   展毓劝慰道:“自古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逝者已矣,老人家节哀。”又问他,“你家里可还有其他人,夫人孩子呢?”   老汉摇了摇头:“没了,婆娘在路上饿死了,儿子被抓了壮丁,孙子……孙子发高烧,就在我怀里断的气,就剩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老天爷不收我,是留着我受罪啊。”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汉反而平静得出奇,可能是这些事发生得太久了,已经被岁月磨成了很钝的东西,刺不穿人了。   “老伯,”展毓神色一正,“我身边就一个笨手笨脚的书童,若是你不嫌弃就留下来吧,平日里帮着扫扫院子,看个门什么的。”   “老朽……老朽愿意!”老汉愣了一愣,颤抖着站起来,就要大礼参拜,“多谢大人收留!多谢大人!”   “以后在府里叫我公子便好,莫要叫大人了。”展毓转头叫来卫仪,“带这位老伯去后院安置,再找一身换洗的衣服。”   “对了。”展毓叫住他们,“老伯,怎么称呼?”   老汉的身形微微一顿:“大……公子,我姓吴。”   展毓站到了屋檐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天边又传来隐隐的雷声,雨重新落了下来,打在庭院的青砖上。   到了晚上,雨势未减。   卫仪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门探进个脑袋,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似的,舌头都打结:“公、公……”   “叫谁公公呢?”展毓头也没抬,“舌头捋直了说话。”   卫仪反手关上门,凑到书案前:“我刚才去后院给吴伯送被子……他睡熟了,袖子卷上去了一截……我看见他右边胳膊上有个烙印。”   “什么印?” 展毓眼神骤然一凛。   “囚字。”卫仪说,“公子,这老头根本不是什么寻亲的苦命人,他是在牢里待过的犯人!”   屋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展毓不仅没有卫仪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哦,是个囚犯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神佛 放不下。   老天爷降下雷霆之怒, 这下好,修常平仓的事算是泡了汤,得立刻四处挪银子去修河堤和赈灾了。   这事儿对谢焕来说喜忧参半, 用得到工部的地方,他自然大有可为, 修桥铺路治河本就是本职。   这回得了大笔的银子过手,合理损耗进谢家私库的, 据展毓估计,差不多能有个一两成。毕竟人家谢大人日理万机, 操劳国事, 拿点辛苦费那是理所应当的, 皇帝要马儿跑,总不能不给马儿吃草不是?   可要命就要命在, 前阵子临安科场案, 周家这棵大树刚被连根拔起。   周家一倒,地方上原先那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断了, 留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这笔救命钱要是按老规矩拨下去,到了地方上会被分成什么样子, 连谢焕自己心里都没底。   谢大人愁啊,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他深知一旦层层缩水,河堤注定要修成豆腐渣, 大水一冲,不仅溃堤, 更要把巨额亏空冲到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到时候兜不住,他这个工部尚书就得担责任了。   谢焕一琢磨,不能自己死, 得找个镇得住场子又不怕死的人去顶雷。于是,谢大人在朝堂上大义凛然地向皇上举荐了一个人——展毓他爹,展钧。   展大人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让他去管理河道,地方上那些人休想从他手里抠出钱来。皇上一听是展钧,立刻准奏,还特大方地给展钧原地拔擢,赐了便宜行事之权。   展毓听闻此事,在心里扎了好久的小人。出了政绩是谢焕举荐有功,出了乱子是展钧办事不力,谢焕顶多是个失察的连带责任。   骂归骂,他悲哀地发现,若是不想让江南百姓在洪水中喂鱼,他那个死心眼的爹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于是展毓也只能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在宣旨的行人出发前,顺手递了一封家书。信里极尽报喜不报忧之能事,吹嘘自己在京城深受皇恩,吃得香睡得好,都胖了一圈,让二老千万注意身体,不必挂念云云。   写完信,还得接着操心别的事。   吴伯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劳碌命,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抄起扫帚,把院子扫得连片落叶都找不着。   展毓心里存着事儿,便让卫仪暗中留意着点吴伯的行踪。   卫仪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结果第二天,他不负众望地回来汇报了战果。   “公子,他今天天不亮就出了门,一路往城西去了。”卫仪邀功似的说。   “然后呢?”展毓问。   卫仪抓了抓脑袋,眼神开始飘忽,嗫嚅道:“然后……然后他绕了好几个巷子,七拐八拐的,我怕跟得太紧暴露了行踪……就,就跟丢了。”   展毓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你没把自己弄丢已经很厉害了,真棒。”   往后几天,卫仪稳定发挥,陆陆续续地追了又丢,丢了又追,最后的战绩是:确认吴伯每天都会往城西方向去,在外头待上两个时辰,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其实听到这里,展毓已经隐约猜到了吴伯去干什么。   连续七天,每天清晨出门。这是梁州一带的旧俗——烧七。横死或客死他乡的人,要连烧七天纸钱,好让亡魂在黄泉路上有盘缠打点,不至于受小鬼欺负。   展毓幼时跟着父亲烧过几次。他至今还记得那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时他年纪小,拉着父亲的袖子问这是给谁烧的,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是给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既然指望不上卫仪这半吊子,到了第七天,展毓索性告了一天病假,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亲自出马。   出了西城门,人就渐渐少了,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树林和荒地。展毓不远不近地跟在吴伯身后,山道越走越偏僻,杂草漫过膝盖,里面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颜色倒是艳。   走出了约莫五六里地,吴伯拐进了一座隐在半山腰的寺庙里。   这地方以前是前朝达官贵人们纵马享乐的一处小围场,后来这山就成了乱葬岗,泥里不知道埋了多少无名白骨,怨气太重,百姓也嫌晦气,平日里宁愿多绕十里路都不往这儿凑热闹。   庙门对着山道,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没有像样的牌匾,只挂着一方薄薄的木板,上头墨迹模糊,字迹快认不出来了,大概平时也没什么香火。展毓隐在暗处,看着吴伯在院子角落的铁盆里,一张张地烧着黄纸。   吴伯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说的全是梁州乡音,反反复复的,大意是“兄弟走好”、“想你了”之类的话。   纸钱化作黑灰,打着旋儿飞上灰蒙蒙的天。待纸烧尽,吴伯抹了抹眼角,步履蹒跚地走到正殿的佛像前,磕了三个头,这才佝偻着背,顺着来时的山道离开了。   直到吴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展毓才从树后的阴影中走出来,走进了庙里。   他来到火盆前,在那堆尚有余热的灰烬旁蹲下,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扒拉了两下,里面只有烧透的黑灰和几张没燃尽的黄纸。   什么都没有。他又起身,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这地方除了灰尘就是蜘蛛网,耗子进来了都得哭着走。   “阿弥陀佛。”   展毓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身,只见偏房里走出一个老和尚。老和尚面容清癯,须眉皆白,一双眼睛倒是清亮,仿佛窥尽了世间起伏,如今只剩一片不被搅动的静水。   展毓立刻整了整衣冠,上前见了一礼。他平时虽然对这些泥胎木偶嗤之以鼻,但现在想从人家嘴里套话,装起来简直比最虔诚的善男信女还要纯良。   “大师。”展毓温声问,“刚才那位老丈,常来么?”   住持见这年轻人虽然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言语又这般恭敬,便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阿弥陀佛,那位施主这几日常来烧些纸钱,祭奠亡魂,敝寺简陋,能容人一恸,也算是一桩功德。”   “大师慈悲。”展毓接了这话,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在下心中有些执念,不知大师可愿拨冗指点迷津?”   住持侧手一引,指向院子里的一张石桌:“施主请。”   落座后,展毓斟酌着开口,旁敲侧击地问起近日可有生面孔来此,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住持只是微微摇头,说这里本就阴气重,香火早散了,寻常只有山下的村民偶尔来上炷香求个平安,旁的访客极少。   “人只有到了走投无路,人事已尽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求神拜佛。”住持叹了口气。   展毓若有所思,他扫了一眼正殿,殿门半开,里头那尊泥菩萨端坐莲台,菩萨脸上的金箔掉了大半,露出了里头的黑泥底子,低眉垂目,那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任凭世间沧海桑田,烟散尽又聚,它始终对人间种种一概漠然。   “大师,”展毓的视线从那尊塑像上慢慢收回来,看向住持,“这菩萨像,有多少年了?”   住持道:“有些年岁了,施主若有心,可入内一观。”   展毓依言随他步入殿内,绕着菩萨走了一圈,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来确实平常连鬼都不上门。   展毓转过身,掸了掸指尖上的灰,颇为随意地问:“大师天天与菩萨朝夕相对,念经打坐……信因果报应吗?”   住持:“施主此言却是奇了,贫僧修行半生,自然深信不疑。”   展毓道:“那为何既没有天理,也不见报应,好人往往横死,恶人反倒安享晚年。菩萨闭着眼睛坐了这么些年,也没见它睁开眼瞧一瞧。可见这些神佛,要么是眼神不好,要么就是根本不在意咱们这些人的死活。”   住持蹙了蹙眉:“施主此言差矣,因果业报,非一世可见,苦因苦果,或藏于来生——”   “来生,”展毓打断他,笑着说,“我若是欠了人家一笔血债,总不能双手一摊,说你放心,这辈子我是还不了了,等我来生投胎成一头猪,你再来把我宰了吃肉,咱们就算结清了吧?”   住持:“……”   “施主一身红尘业障,你既不信神佛,又何必来此探问?”   “不是在下不敬,”展毓收敛了笑意,认真起来,“在下只是觉得,与其把公道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来生,不如自己动手,现世报来得更爽快些。”   住持眼皮一抬,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心底:“施主,莫非是心中有结未解?”   展毓被他这一问,背脊微微一僵。   他其实并不想跟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和尚扯这些,但从踏入京城开始,白日里逢场作戏,午夜梦回又总是被噩梦惊醒。   不知道是不是菩萨的表情太瘆人,疲惫感毫无征兆地没过口鼻,堵得连气都喘不匀。   片刻后,展毓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里,不知带着几分真意:“大师慧眼,在下有个故人,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连炷香都没人敢烧给他,在下替他觉得不值。”   住持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施主,你戾气太重,冤冤相报,苦海无岸。放下执念,方得超脱。”   “放不下。”展毓转过头,眼神幽暗,“佛祖若是真有灵,大师不妨帮我问问他,若是恶人不死,好人就活不下去。这因果,是不是得我自己亲手去解?”   殿内安静了很久。供桌上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火苗忽然摇晃了一下,昏黄的光映在菩萨脸上,那张漠然的脸,忽然像是有了表情,转瞬又归于平静。   住持闭上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一嘴的歪理,贫僧不与你辩。只盼施主好自为之,莫要走上绝路,失了本心。”言罢,住持慢吞吞地走了。   眼见从老和尚嘴里实在问不出什么蹊跷,自己反倒被勾出了心火,展毓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打算在这破庙里最后转一圈,若是真没发现,便打道回府。   就在他刚准备离开的一刹那,忽然听见一阵极有规律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不急不缓。   有人来了。   荒郊野外的破庙,哪来这么多香客?   展毓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那脚步声沉稳有力,绝不是普通的村夫。他侧眸往正殿方向扫了一眼,往后灵巧地一退,无声无息地隐入了佛像背后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借着菩萨手臂与身体间的空隙往外看去。   来人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面的山道绕到了正殿。   展毓起初没有看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颀长的影子在菩萨前停了下来。那人穿得极素净,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习惯了生杀予夺而内化出来的气势,便已经压了过来。   那人在菩萨面前静立,久久不动。半晌,他微微侧首,外头的一缕光堪堪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展毓在黑暗里,看着那侧脸,过了须臾,才确认了自己没有眼花。   凌沧?!   现在朝堂上正忙成一锅粥,勤政爱民的太子这会儿不在东宫日理万机,换了身便服跑到破庙来干什么?   更要命的是,凌沧在空荡荡的殿内扫视了一圈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朝着菩萨缓步走了过来。   几尺厚的泥胎,成了阴阳交界处唯一的一堵墙。凌沧面向菩萨,步步逼近,墙的另一头,展毓背靠菩萨,如履薄冰。   一明一暗,在这个空间里被切割得泾渭分明,近在咫尺,却都听不见对方的心跳声。   展毓看不到前面菩萨的脸,但他能想象出那张脸此刻的表情。   菩萨依旧闭目端坐,却在冥冥之中拨弄着因果的罗盘,将两个各怀鬼胎的人拨弄到了这方寸之地。 作者有话说: 鸟儿这个鼓励式教学,真棒! 第25章 软肋 早就不是一   展毓一向是不信鬼神的。   现在绝对是他这辈子最虔诚的一次, 实心实意地求菩萨大发慈悲,把外面那个笑面虎给劈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余光瞥见了脚边有个毛茸茸的玩意儿, 小家伙正睡得四脚朝天,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浑然不觉。此等生死存亡的关头, 展毓向来不知品德为何物,更没有爱护小动物的觉悟。   猫兄, 对不住了。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脚,非常缺德地踢了一脚那个毛团。   “喵嗷——!”   橘猫遭此无妄之灾, 哀嚎了一声, 从佛像后面蹿了出去, 张牙舞爪地扑腾了两下,正正好好跑到凌沧脚边。   凌沧的脚步一顿, 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利刃出鞘半寸,仍然看着佛像后方。   “阿弥陀佛。”   住持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 他站在殿门口,不急不缓道:“这几日雨水多, 不知从哪儿跑来一群野猫在庙里避雨,惊扰了贵人,老衲这就把它们赶出去……”   过了半晌, 只听“咔哒”一声,凌沧缓缓将利刃推回鞘中, 温声道:“无妨,万物有灵,不必惊扰它们。”   随后,脚步声慢慢转了个方向, 朝着偏殿移去,渐行渐远,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直到彻底没了声响,展毓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橘猫正委屈巴巴地缩在角落舔着爪子,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怨毒地斜睨着他。   展毓心情颇好地冲它比了个口型:“算你护驾有功,改天给你带两条鱼过来。”   ……   出了庙门,展毓没敢走原路,做贼似的绕去后山兜了个大圈子。进了西城门,死里逃生的庆幸劲儿过去后,才觉得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凌沧今日出现得太巧了,前脚吴伯刚来这里烧完纸钱,后脚凌沧就进了这间破庙。   这人绝对不是来给菩萨上香的,他太清楚凌沧是个什么货色了,这人压根就不敬鬼神。   梁州城郊有座古庙,大人常用来吓唬小孩,说是里头供着食人的凶神,夜里专抓不听话的孩童。他小时候还会怵那些青面獠牙的夜叉,凌沧却狂妄得很,说鬼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死过一次的人,他若敢来找你,我便再杀他一次。   六岁的帮主为了向他展示自己的神威,非要带着一群小屁孩去讨伐凶神。出征前,凌沧先是洗劫了自家的厨房和杂物间,给每人配发了“装甲”。   帮众惨遭荼毒,每个人都被强行用草绳在胸前和背后各绑上一个锅盖,背后还得再背个半人高的箩筐,说是用来装凶神首级的。   凌沧自己头戴一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虎头帽,手里拎着个庙会上买来的木剑,威风凛凛地在院子里排兵布阵。作为帮主最宠爱的军师,赵听澜自然是不用受这种罪的,手里只拿了个扇子。   一群小孩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个个视死如归,仿佛真要去拯救苍生。结果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还没离开王府,就被发现没了锅盖做饭的厨子和管家给截住了。   那场人鬼大战最终演变成了老子抽儿子,凌沧被他爹满院子追着打。   彼时他觉得表哥真是狂到没边,简直太厉害了。现在再看,这人就是个自大的傻缺。   最不好的情况,无非就是吴伯本来就是凌沧安排的耳目,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他布置的套,等着自己往里钻。   心烦意乱之下,脚就拐了个弯,往谢府去了。   跟那群长着八百个心眼的人精待久了,偶尔找谢青藜这种浑然天成的傻子说说话,是展毓眼下仅剩的消遣之一。   “展大人,二公子今日不见客。”谢府的小厮苦着一张脸,“连我们老爷都没让进。”   展毓直走到院子里,拔高了声音拖长调子喊了声:“谢青藜——”   须臾,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谢青藜探出半个脑袋,见是展毓,强撑着一股活络劲儿:“哥,你来了啊。”   展毓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心里存不住半两香油,恨不得把喜怒哀乐全挂脸上,这会儿却稳得出奇,明显是在憋着个大的。   “怎么了这是?”展毓毫不客气地挤进屋,“谢二公子这是看破红尘,准备剃度出家了?法号想好了没,叫色空怎么样?”   谢青藜一听这话,瞬间破功,满脸愤懑。展毓找了把椅子坐下,听他哐哐倒苦水。   原来是前些天随他爹去了趟俞家,大人们聊政务,小辈们陪坐。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说到了状元俞维桢,谢青宴在席上大加夸赞,夸就夸吧,偏偏要顺带着踩弟弟一脚,说什么“谢家子弟若有他一半的进取之心,也不至于叫长辈如此忧心”,字字句句都是指桑骂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留半分余地。   “……说我结交的都是不三不四的人。”谢青藜说到这儿,顿了顿,看了一眼展毓,“对了,他说的不三不四的人,大概也包括你。”   “很有眼光。”展毓毫不在意。   谢青藜的眼睛里居然有一簇小火苗在里面跳,声音都带了怒意:“他不过就是比我早生了几年,凭什么谢家以后全是他说了算?我要把家产争过来,看着谢青宴那个王八蛋跪下来求我!”   展毓听完,实在没忍住,非常不礼貌地笑了。   “你还笑!”谢青藜委委屈屈地撇了撇嘴,“你都来了,总得给我出个主意吧?以前折磨我的时候,那么多阴损的招数,随便漏一点给我就行……”   展毓止住笑,慢悠悠地说:“没事多读点书吧。”   谢青藜:“......啊?”   展毓缓缓掀起眼皮,笑意一点点收敛。   一个安分守己的纨绔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野心、却没长脑子的废物。前者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后者却极有可能给自己挖个坑,然后头朝下跳进去,还得再拉个垫背的。   就谢青藜这点浅薄的心机,大概率会把自己玩死。   “你要争家产?”展毓问。   谢青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刚刚燃起熊熊烈火,就被浇了一盆冰水,缩了缩脖子:“不行吗?我们兄弟俩联手,难道还弄不过一个谢青宴?”   “谢青藜。”   展毓倾身凑近,逼得谢青藜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你大哥如今在吏部混得风生水起,你除了知道哪个姑娘的腰最软,还知道什么?”展毓字字诛心,一点情面都不留,“你想争?你拿什么争?你今天刚冒出这个念头,消息明天就能到谢青宴的耳朵里去。螃蟹还没上岸,你就已经被人架在油锅上炸至金黄了。”   谢青藜脸色白了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敢?我是他弟弟!”   展毓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要是他,连让你长大的机会都不会给,哪还会留着你活到现在,天天在我眼前碍眼。”   谢青藜干笑了两声,想把这当成一个玩笑。可看着展毓的眼睛,他竟有一瞬间觉得……展毓是真的干得出这种事。   恐惧瞬间碾碎了那点刚刚萌芽的心思,谢青藜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其实觉得和姑娘玩挺好的……”   “行了,逗你的。”   展毓看火候差不多了,再吓估计这傻子得哭了,他伸出手,在谢青藜头上胡乱揉了一把,又恢复了没正形的腔调,笑着安慰:“好好做你的少爷,有闲钱就去听听曲儿,逗逗鸟……真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或者有人欺负你,来找哥,哥帮你。”   谢青藜愣愣地看着展毓,他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展毓收回手,打了个哈欠:“你接着在这顾影自怜吧,我得回去补个觉了。”   展毓起身要走,谢青藜像条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蔫头耷脑地把他送到了院门。   临出门前,谢青藜忽然叫了一声:“哥。”   他相当认真地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嘴严,不会告诉别人的。”   展毓道:“我圣眷正盛,风头无两,能有什么事?”   谢青藜的眼神一直跟着展毓,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来。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挫败地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展毓这里,翻过多少次肚皮,说过多少次掏心窝子的话。   可展毓呢,展毓跟他说过一句真话吗?   这两件事要是摞在一起比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谢青藜不明所以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   恐吓完谢青藜,展毓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倒更愁了。快进坊门时,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卫仪在院子门口蹲着,见他回来,一蹦三尺高:“公子,你今天去哪里了?我找不着你都急死了!”   “出去走走。”展毓随口敷衍,“厨房里开火了?”   卫仪说:“吴伯在做饭,他问我你有没有什么不吃的,我说你什么都吃,他就乐呵呵地去厨房弄了。”   吴伯在灶台前忙活着,手边摆了三四个碗碟,一锅白粥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干。   锅里炖的是地地道道的梁州酱汁蹄髈,皮煨得软透,颜色红亮,隔着窗户都能看见热气。   展毓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吴伯的背影。   梁州的菜和旁的地方不一样,梁州产盐,菜多是咸的,又爱把酸和辣混在一起用。用料大胆,味道浓郁。   小时候家里其实也吃得比较清淡,他很馋这个味道,偶尔背着大人偷偷吃,被辣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往嘴里塞。每次回去就要被抓包,赵蘅玉也只是无奈地笑着拿帕子给他擦脸。   吴伯回过头,憨厚地笑了笑,把锅盖重新盖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不知公子几时回来,还没备完,再添两个菜,马上就好了。”   “不用添了。”展毓走近了些,灶间里的热气瞬间扑了满脸,熏得眼眶微热,“这些够了。”   “吴伯,”展毓问,“你们那儿烧七,烧完了?”   吴伯应了声:“烧完了。”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世界好像在急剧缩小,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都与这方寸之地无关。   展毓知道自己早就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了,这是刻意磨砺出来的,磨过头了,把那层能感受细软东西的皮肉都磨没了,只剩一层硬茧,刀枪不入。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对所谓的温情是存疑的,那东西不过是一种幻觉,一种人因为软弱而本能地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抓住了,离死也不远了。   可是这个味道,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层厚厚的茧,直直地扎进了最嫩的肉里。   过了一会,蹄髈端上了桌,油亮诱人,展毓却突然没了胃口。   在吴伯期盼的目光下,他勉强挑了一小块炖得软烂的肉放进嘴里,艰难地咽下那口肉,喉结滚动了一下,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吴伯在旁边站着,看着他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是不是不合胃口?”   “吃不惯,太咸了。”展毓将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面色如常。   “以后不要再做了。” 作者有话说: 对哥祛魅是每个弟的人生必修课 第26章 妄念 你就是个妄   朔风一卷, 叶子黄了,天彻底凉了下来,南边倒是传来了喜讯。   其实谢焕给展钧递话时要求很低, 让他千万别惹出民乱就行。谁知展钧不仅没惹出民乱,还把沿岸几处年年溃堤的旧堰口糊严实了, 连带着疏浚了一条积淤多年的支流。当地的父老乡亲送了把万民伞过去,搞得那边的地方官如坐针毡。   展钧立了功, 展毓在京城里自然也跟着沾光,子凭父贵了。   那些大学士们终于舍得屈尊降贵地多看他两眼, 大概在这些清流大儒的眼里, 展钧的儿子再怎么放浪形骸, 肚子里多半还是装了点真东西的,并非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真上了大朝会, 展毓依旧是个挂件。他站得靠后, 虽说官阶提了,还破格入了文渊阁, 在这群千年王八万年龟里,他这只新来的小甲鱼连吐个泡泡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站在班列里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品相绝佳的木头桩子。   站桩站久了,展毓也品出了朝堂上的门道,朝会大约就分三种情形。   第一种最舒服, 群口相声,皇帝心情不错, 大家伙排着队拍拍龙屁,歌功颂德一番,退朝。   第二种就是扯皮会,芝麻绿豆大的事, 文武百官能引经据典吵上一个时辰,最后皇帝出来和稀泥,彰显皇恩浩荡。   最后一种最危险,谁都不动,谁都不表态,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沉不住气,一般就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今天早朝原本看着像第一种,祥和得很。朝会刚过半,前头铺垫了几件不痛不痒的盐铁琐事,户部左侍郎张舜举忽然出了列。   张舜举所言左不过是说你们兵部一边占着朝廷的田自己种地,一边交不上粮,最后还要反过头来找我们要钱,天下哪有两头占便宜的道理?这钱户部拿不出来,也拿不定主意,要皇上圣裁。   这口大锅扣下来,今天不脱层皮是过不去了。兵部尚书钱有伦立刻出列,声如洪钟:“边关军务繁复,粮草开支乃是正项,历年兵额、械损、马匹折耗,皆无定例,岂能一概而论!”   展毓掀起眼皮,余光斜斜地扫向站在最前头的太子。   凌沧一身赤色衮龙袍,金线绣成的蟠龙伏在两肩与前后,龙体舒展,气度不凡。他面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底下吵得不可开交跟他这位储君毫无干系,甚至还恰到好处地蹙了蹙眉。   装模作样。   根本不是钱的事,是有人磨好了刀,准备开始往周延玺的身上割了。   “咳咳……”   突然,沉闷的咳嗽声压住了大殿内的喧嚣。   “臣告病多时,未能替陛下分忧,心中实在惶恐。兵部与户部所奏,臣俱已听闻,这怪不得户部,也怪不得兵部。”   皇帝高居御座,半张脸隐在冕旒的阴影里,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周延玺缓缓直起腰,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九边军屯,积弊已久。”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周延玺继续道:“九边各卫所设立军屯,本来是以屯养兵、以兵守边的良策。朝廷账面上的屯粮年年报来,实则虚数居多。如此下去,一旦开战,粮草必定不济,于国于民,皆是大祸。臣请陛下即刻派钦差,彻查九边军屯。”   周延玺平时上朝,半阖着眼,从来不掺和口水仗。可今天一说话,就抛出了个惊天大雷。   一个江洋大盗突然跑到衙门击鼓鸣冤,要求县太爷彻查本县的盗窃案,安的能是好心吗?   哪位武将名下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良田?若是真掀开盖子,朝堂上的勋贵,包括他周延玺本人,全得排队去大牢里蹲着。   可谁去查?谁敢去查?   周延玺主动跳出来说查,就是在向皇帝表忠心,把这件事的主导权抢到自己手里。接下来只要运作得当,争取派个自己人去当钦差,自然能大事化小。   最后还是皇帝打破了僵局,既没有当场拍板,也没有驳回,轻飘飘地给了周延玺一个台阶,也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悬在了半空。   展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崭新的官服,眼皮跳了两下。还有比他这个孤立无援,毫无背景的新贵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脏活。   ......   散朝后,展毓磨磨蹭蹭地往长乐宫走。   皇帝昨天下了口谕,让他去给皇后请安。   说来可笑,他一个外臣,隔三差五就要去给皇后请安,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人竟然需要靠他这么个外人来维系和睦的表象。   刚转过红墙拐角,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行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展毓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过身,准备遁走。   “展大人,走那么急作甚?有鬼在撵你?”   凌沧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叫住了他。   躲是躲不过了,展毓只能换上笑脸,快步上前,敷衍地行了个礼:“真是巧了,殿下也是去长乐宫给娘娘请安?”   凌沧挥退了左右随从,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眸子却冷冷地刮过展毓的脸。他没说话,只是略一偏头,示意展毓与自己同行。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凌沧不说话,那种压迫感便如影随形,展毓心里烦躁,不知怎么就想起两月前破庙里的事。   那件事一直搁在心里,与其让它一直在那扎着,倒不如先捅一捅,看看什么反应。   “殿下。”展毓没头没尾地问,“你说,这世上真有神佛吗?”   凌沧目视前方,步履平稳,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世人烧香拜佛,求的不过是自己的妄念,孤从不信那些。”   “妄念?”展毓拖长了尾音,正准备借题发挥。   “你就是个妄念。”   没等他把肚子里那些话说出来,凌沧先一步开口:“母后心有郁结,看见你就觉得故人犹在,病就会好一些。于她而言,你和庙里那些供人寄托哀思的泥塑木雕,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意思就是:你展毓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凭借这张脸邀宠,会讨好主子的物件罢了。   展毓喉头一梗,刚想反唇相讥,凌沧已经自顾自地加快了脚步。   “人……总得靠点妄念,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几乎被风吹散,像是在说别人,也像是在说自己。   展毓听了个真切。他停下脚步,看着凌沧的背影,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全天下最虚伪的,就是这个人。   以凌沧的城府和手段,若是真觉得他碍眼,有的是法子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人一边端着架子,嘲讽他“只是个妄念”,一边却又对他百般忍耐。甚至在当初拉拢自己失败后,居然颇有气度地没来找茬,硬是捏着鼻子配合他演戏演到了现在。   是看不上他那些小动作,还是不敢看?   展毓勾了勾嘴角,几步追上去,仗着此刻四下无人,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臣每天随叫随到,没功劳也有苦劳,殿下不赏钱也就罢了,还三天两头冷嘲热讽,臣这心可真是疼得很……”   “展大人说得极是。”凌沧不徐不疾地转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温柔到令人悚然的弧度,“倒是孤疏忽了,你既然嫌俸禄少,便赏你个实在的。”   看到凌沧露出这种笑,展毓就直觉要糟。   展毓连连拒绝:“呃……臣不过是开个玩笑,殿下千万别当真,臣视金钱如粪土,只愿常伴殿下与娘娘左右……”   “不破费。”凌沧慢条斯理地说,“今日朝上,周大都督提议彻查军屯。孤觉得展大人胆识过人,正是替父皇分忧的不二人选,待会儿就去向父皇举荐,把这个美差赏给你去办,如何?”   去他的美差,那是去送死!   展毓心底破口大骂,面上却不敢发作,他深谙恶心人的精髓,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哭多了,眸中蓄了一汪水,只要微微一垂眸,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随时随地都能含情脉脉。   展毓大着胆子,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捏住赤色袖口的一角,轻轻扯了扯,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黏黏糊糊地喊了一声:“殿下……”   喊完这句,他便咬住下唇,不说话了,就那么委委屈屈地抬眼望过去。   凌沧低头看了看那只勾着自己袖角的手,视线慢悠悠地往上,定格在展毓那张脸上。   轮廓整体是柔和的,眉宇之间偏偏透着一股张扬劲儿。美则美矣,可惜是把双刃剑,太锋利了。   展毓把自己那点底牌摸得太清楚,也太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怎么,不愿意?”凌沧任由他拽着袖子,语气温和如初。   展毓心知这一招多半没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演:“北疆那地方风雪漫天,若是刮坏了臣这张脸,皇后娘娘见了要伤心,殿下……难道就舍得吗?”   凡夫俗子撞上这双眼睛,怕是都要破功。   然而,凌沧显然不是寻常人。   他岿然不动。   展毓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自己都这么卖力了,这厮怎么跟个死人一样没反应?莫非真被他那个乌鸦嘴说中了,那场大病伤了根本,真让凌沧有了什么难言之隐?   “也是。”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凌沧突然反手,一把攥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温热的呼吸几乎扫过展毓的耳廓,语气缱绻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哄人:“孤向来是个体贴的人,你既然害怕,又怎么舍得让你受委屈,自然是要替你免去后顾之忧的。”   “殿下这是何意?”展毓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被死死扣住。   凌沧见他想躲,笑意更深:“孤等会儿顺道去趟内务府,提前给你准备好金丝楠木棺材,保证你舒舒服服地去,风风光光地回来,绝不让你的脸磕破一点皮,好不好?”   “……”   展毓龇牙咧嘴地笑着:“殿下这般隆恩,臣真是……感激涕零,只盼殿下到时候别对着棺材哭。”   凌沧毫不留恋地甩开他的手,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眉眼瞬间沉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长乐宫的宫门,方才那股劲儿还没来得及散,脸上的表情多多少少都有些僵硬。   皇后赵蘅玉斜倚在榻上,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只扫了一下,便瞧出了不对劲。   这两个人,一个站在东,一个站在西,中间横亘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这是怎么了?”赵蘅玉坐起来一些,招招手,示意展毓到她身边去。   “娘娘……”   展毓很好地把握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走到皇后榻边,半真半假地红了眼眶:“殿下方才说要把臣打发到北疆去,臣这一去,山高路远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说到此处,展毓恰到好处地停了一下,微微垂下了眉眼,眼睫轻颤。   凌沧神色不变,徐徐开口辩解:“展大人心眼多,人机灵,又深得父皇信任。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儿臣让他去边关历练历练,也是为了搏个前程,全是为他着想。”   皇后看了凌沧一眼:“胡说。”   知子莫如母,她怎么会不知道俩人在闹别扭,暗地里较劲呢。   皇后又朝着展毓说:“展大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你身为太子,当多照应着他,怎么还置上气了?不要欺负人家,边关苦寒,他哪受得了那种苦。”   凌沧:“……”   堂堂储君,就这么被亲娘当面训成了个恶霸。   展毓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后的眼睛。因为岁月和沉疴的摧残,眼尾早已布满了细纹。其实细细看去,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只剩下七分相似了。   可在他眼里,姑姑还是以前的样子,是梁州城最漂亮的人。   他心口微微一酸,喉头滚了滚,乖顺地弯了弯嘴角。   皇后既然发了话,凌沧就是有天大的不满,此刻也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下:“母亲教训得是,儿臣……日后定会好好照应展大人的。”   让凌沧照应他?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他都差点忘了,只要皇后在,他就有得用,不仅太子要忍着这个“妄念”,皇帝都得忍着他。   这是他手里最大的砝码,却也是最不愿意用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一只表面嘤嘤嘤,心里骂骂咧咧的戏精鸟。 第27章 风雨 外面的风雨   展毓原本以为, 既然遮羞布已经被人撩开了一个角,皇帝怎么也该迫不及待地把他拎过去,让他去冲锋陷阵了。   结果一连三日, 风平浪静。   皇帝什么都没说,照常和颜悦色地夸展毓办事妥帖, 偶尔还赏他两盘御膳房新出的糕点,或者打发他去后宫陪陪皇后。   展毓坐在值房里, 看着笔尖滴落的墨汁在宣纸上洇成一团黑斑,越来越大, 把底下写到一半的字全淹了。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瘫, 闭上了眼。   三天了,每天黄昏走出宫门, 回头看一眼落日, 心里那块石头就往下沉一分。   皇帝最喜欢玩这种把戏,把你高高举起, 然后在半空突然撒手,让你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不开口, 就让你自己去瞎琢磨,在猜忌和恐惧里把锐气磨得一干二净,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求他给条活路。   他若是主动请缨,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了那个局。若是不开口, 悬在头顶的刀迟早也会落下。皇上是执棋人,周延玺和太子都是帅,他充其量是个过河卒。   此事最大的难点,也就在于需要揣测圣意。查军屯, 查到哪一步,全看皇帝的脸色。   第四天,展毓下值回家,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门前停着两辆马车,七八个人正在搬东西下来,吴伯也跟着忙前忙后。   卫仪眼尖,扯开嗓子嚎了一声:“公子回啦!”   展毓心中的不安感瞬间放大:“谁来了?”   话音刚落,从门内冲出一个穿着绿袄的小丫头,一把抱住了展毓的大腿,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脆生生地喊:“兄长!”   “颜儿?”展毓怔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妹妹毛茸茸的脑袋。   他往里看,展钧正板着脸看着他,薛珍也在。   展毓这下是真的懵了:“你们怎么来京城了?”   薛珍拉住展毓的手:“怎么脸色这么差?你爹调任的文书下来得急,我们想着干脆就直接过来,好给你个惊喜。”   “调任?”展毓忙看向展钧,“调哪儿了?”   展钧说:“御史台。”   展毓拉着薛珍往里走:“什么时候到的?饿了没有?”   一家人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上,门外马蹄声疾,一名行人司的官员走了进来。   “圣旨到——”   传旨的行人满脸喜气地展开黄绢:“……原沽阳县令展钧,清正廉明,刚直不阿……今特擢升为监察御史,钦命巡查军屯,清丈田亩,即日启程。钦此——”   “臣展钧,领旨谢恩。”展钧重重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展毓跪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官场沉浮半辈子,展钧不是个不知死活的呆子。他在前朝就跟着瞿儒上书骂过阉党,早把那条命置之度外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趟差事是去虎口拔牙,谁碰谁死。   既然没人敢去干,他展钧就要去,他就是这么一块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就是这么有风骨。   当年京城暴民作乱,展钧为了平乱,把亲生儿子弄丢了,他愣是继续去办差,都没立刻去找。   展毓不过是一个旁观者,不是那个被弄丢的亲儿子,才能如此平静地审视这个人,才能对展钧没有半点恨意。   展钧是个无可挑剔的纯臣,一个好官。他当年能为了国事舍掉一个儿子,如今自然也能为了社稷把自己和全家老小的命一并押上去。   行人拿了赏钱,喜气洋洋地走了。   展颜悄悄拉了拉展毓的袖子,小声问:“兄长,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很冷吗?”   展毓低头,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柔声道:“不冷,走,带你去东市买糖葫芦。”   展毓借着带展颜去逛东市的由头,把她带去了徐仲麟家里,打发她去后院和卫仪翻花绳,自己则和徐仲麟进了书房。   门一关,徐仲麟听说展毓他爹入京还进了御史台,先是道了喜,随后细细一品,脸色也变了,咂摸出这差事背后的凶险。   徐仲麟在翰林院里有一位极器重他的老先生,是他们的同乡,临安人,也是院里资历最深的学士。他向来清高,轻易不开口品评时政。   就在前些日子,老先生照例到东宫讲学,课毕回来以后召见了徐仲麟。   老先生语重心长地转述了太子的忧虑,叹军屯积弊已久,说什么如今朝野上下,官员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若朝中多几个展钧这样的良臣,何愁吏治不清。   老先生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说太子有识人之明,赏识展钧这样的良臣,让徐仲麟这些年轻后生莫忘初心,以后大有可为云云。   徐仲麟把这些原原本本说了,他没弄明白其中的曲折,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展毓气极,反而气笑了。太子不久前才答应皇后不让他去北疆,结果还真没让他去,把他爹送去了,可真是个大孝子。   太子想借这个当口打压勋贵,不用自己出面,也不用派东宫的嫡系去送死。他只消递个眼神,点一点,这群笔杆子便会心领神会,满腔热忱地把展钧这个名字捧到皇帝面前。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佩服展钧,也真的是在举荐贤良。至于这个人是死是活,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为国捐躯嘛,死得其所。   至于太子本人,更是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沾。   翰林院不过是冰山一角,都是些没有实权的笔架子,说到底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太子少不了要在其他地方调度运作。   展钧若是死在北疆,是勋贵跋扈,残害忠良,太子可以借机发难,展钧若是查出了东西,周延玺依旧得脱层皮。不管怎样,太子都稳赚不赔。   父子俩各有各的盘算,各走各的路,中间没有半句明话,偏偏都把展家往火坑里推。   次日午时,展毓递了牌子,说有要事面圣。   皇帝心情极好,正在偏殿用膳,一碗白粥配着两碟清淡的小菜,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如今当了天子,依然是这副节俭的做派。   皇上见展毓来了,朝他招了招手,赐了座,还大方地赏了他两样精致的面点。展毓谢了恩,规规矩矩地吃了,等皇帝搁下汤匙,他才敢开口。   展毓用自己一贯的油滑腔调,东拉西扯地绕到了军屯这件事,说家父在地方待久了,对军情着实是一窍不通,万一到了那儿把差事办砸了,不是白白辜负了皇上的抬爱?   皇帝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静静地看着展毓。   “展毓啊,”皇帝慢条斯理地说,“殿试的时候,你可是信誓旦旦地告诉朕,这账面上的事情,必须得查清楚,怎么现在要打退堂鼓了?”   展毓顺着他的话说:“正因为要查清楚,臣才愿替陛下分忧,家父年迈……”   “不是朕不愿意派你去。”皇帝起身拿起案几上的一摞折子,递给展毓,“近日好多官员上疏,全都在夸你父亲展钧,说他孤介清直,有古名臣之风,军屯非展钧去查不能服众。”   “都在保举他,这是公论。”皇帝道,“朕身为天子,总不能拂了满朝忠正之士的拳拳报国之心吧?”   展毓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本,心头火就涌了上来,压了一下,又往上涌。   这些奏疏写得情真意切,字里行间满是家国情怀,大义凛然,都是真心赞赏展钧的。   “你爹是去替朕办差的,只要差办好了,朕自然会厚赏。”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展毓,“你在文渊阁干得不错,朕离不开你。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京城,陪着你母亲。外面的风雨再大,刮不到你头上。”   这句话明明轻若鸿毛,却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臣……”展毓压下万千心绪,“谢陛下隆恩。”   皇帝转过身来,笑道:“你父亲刚进京,你们一家难得团聚,今日早些回去吧,好生陪陪他们。对了,朕记得你还有个妹妹,多大了?”   展毓完全心不在焉:“回陛下,今年十岁了。”   “改日若是进宫给皇后请安,把你妹妹也带上,皇后就喜欢这种伶俐的小丫头。”   展毓答应下来,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他出了殿门,站在宫道上,身后是漫长的宫墙,前头是灰蒙蒙的天。   皇帝明知道太子的算计,顺水推舟,把展钧扔出去当诱饵,把他母亲和妹妹拉来京城当人质,还笑着说“风雨刮不到你头上”。   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一环套一环,严丝合缝,他在里面,根本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所有的退路都被焊死了。   凭什么这对父子能够合起伙来算计他,他却只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选一个?   现下皇帝根本不在意展钧的死活,太子倒是盼着展钧活着查出点什么,替东宫清道。   展毓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卫仪神色古怪地迎了上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公子,有客人在堂屋,正陪着老爷和夫人说话呢。”   “谁?”展毓眉头一皱。   “江大人。”   展毓一步步走近,听见里面不断传来笑声,好一幅其乐融融、故友重逢的景象,热络得好像是认识了许多年的旧友。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笑着走进去:“我就说今早出门怎么听见喜鹊在叫唤,原来是江大人光临寒舍了。”   展毓在江起元面前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来:“家父在穷乡僻壤待惯了,冷不丁地蒙受天恩,被拔擢进御史台,还得了个肥缺,想必江大人没少替家父美言吧。这份提携之恩,学生替全家记在心里了。”   最后这句话,展毓说得很慢。   那股子热络劲儿,在展钧夫妇眼里,是儿子懂事知礼,感念贵人提携。落在江起元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展毓似乎浑然未觉,笑着说:“江大人既然来了,定要多坐一会,我去让人再备几个菜,好生招待贵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一只愤怒的小鸟! 第28章 梁州 老师以前是   展毓先是招呼卫仪去酒楼买些菜, 再对吴伯说让他做两个梁州菜,给江大人也尝尝。   吴伯迟疑地看了展毓一眼,上一次做梁州菜, 展毓吃了一口便推开了,说吃不惯、太咸了。他也没有多嘴, 默不作声地去了厨房。   圆桌摆开,七八道精致的江南小炒铺了一桌。水乡的菜, 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雕花剔骨, 雅致得像是一幅画。   可偏偏在一堆红飞翠舞里, 突兀地横着两道极其扎眼的菜, 一道是红油汪汪的炙羊肉,另一道, 干脆就是拿大碗盛着的辣子面。这粗糙的卖相, 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   “江大人,”展毓微微欠身, 执起酒壶,替江起元斟满了一杯, “江南的菜色多半偏甜,吃多了难免发腻,学生特意吩咐家厨做了两个梁州菜, 也不知道合不合大人的胃口?”   江起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 细细咀嚼咽下。   “是那的味道。”江起元说,“我也有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炙羊肉了。”   展毓像是没听见,倒是坐在一旁的展钧放下了筷子,神色肃然了几分:“先生辞官回乡, 在梁州待了多少年?”   “十来年吧。”   “大人是见过大阵仗的。”展毓笑眯眯地接过话,“我们这些后生,也只能想象一下陛下当年的神威了。”   江起元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当年哪有什么神威,说是命悬一线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梁州城池本就不大,易攻却难守,四面八方全都是虎视眈眈要吃人的狼。”   展钧眉头紧锁:“那时朝廷没有发兵来剿?”   “怎么没有?”江起元放下酒杯,“来了好几回,头两回叫陛下设伏打退了,后来越来越难熬,陛下带兵出去硬拼,城里只剩下些老弱妇孺。有一回夜里,一支敌军的偏师绕道偷袭梁州城,城里能拿刀的男人已经不剩几个了,最后是皇后娘娘披甲上了城楼。”   一直在旁边埋头扒饭的展颜听到这里,忽地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童言无忌地插了一句:“皇后娘娘?娘娘也要打仗吗?”   江起元目光柔和了几分,看着这个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那时候公主殿下才刚刚满月,娘娘把孩子交给乳母,拔了剑站在城楼上督战。守到天亮,等陛下回来,娘娘才从城楼上下来。”   “皇后娘娘真是了不起。”薛珍感叹了一声。   江起元叹道:“城里折了不少人,娘娘自己也落下了病根。后来殿下他们长大了,再遇上这种凶险事,孩子们就自己顶上去了。”他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变得很轻,“殿下是个念旧情的人,也常念叨那些死去的叔伯和兄弟。”   展毓乖巧地笑了笑,又替江起元斟了一杯酒。   江起元说的那件事,他那时年纪还小,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记得的却是另一次。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遭人围困,命悬一线。皇帝亲率城中精锐出城援救,梁州城防因此空虚。凌沧当机立断,将西梁英雄帮那群平日里在街头斗狠的帮众,齐刷刷带上了城楼。   敌军翻过城墙,刀尖离他的脖子只有三寸。凌沧拿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从侧面扑过来,血溅在两张同样稚气未脱的脸上。他几欲作呕,凌沧却只是抹了把脸,便已霍然起身。   那夜的刀光血影,撕碎了少年人对英雄的所有幻想。他们确实守住了城,也带回去两个帮众的尸首。凌沧亲自推着板车,把那两个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兄弟送了回去,对着他们的父母跪下磕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   江起元哪里是在忆苦思甜,他是在替太子亮底牌,说太子重视功臣。你们展家若是能把周家这块毒瘤剜下来,东宫绝不会亏待你们。   在那群坐在金銮殿里的人眼里,死了的才是功臣,活着的,若是挡了道,照样得被挫骨扬灰。   坐在皇城里抹两滴眼泪,就叫念旧情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席间叙了大半,展颜困了,靠在薛珍怀里直打哈欠,薛珍起身哄她先去歇着。江起元见状,也以展钧明日还要早起北上为由,让他先回房休息。   展钧略一沉吟,应下了,便随夫人一起回屋了。   不过片刻,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厅堂里只剩下展毓和江起元两人。   吴伯弓着背进来,手脚麻利地把几道凉透的残羹撤了,重新添了壶热酒,退出去时,极有眼力见地把门严严实实地带上。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后头的墙上,隔着桌子,面对面却没有看彼此。   展毓垂着眼帘,有一瞬间的恍惚。   隔着跳跃的火光,那只端着酒杯的手,曾有力地覆在一个稚童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游走。   “听澜,悬腕要稳,心正则笔正。”   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可以说,曾经的赵听澜是江起元亲手雕琢出来的。   老师以前是真正的名士,才华盖世却脾气古怪,他曾见过江起元在大雪天赤脚狂歌,壶中烈酒饮尽,便击节而歌,那是何等的狂放不羁。   老师,你怎么就甘心弯了这根硬了半辈子的脊梁,居于人下,当起了忠心耿耿的臣子。   展毓在心里一遍遍地问,他甚至替江起元设想了无数个理由,他希望老师是因为身不由己才落入凡尘。   可看着江起元那副真心诚意替主分忧的模样,展毓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哪有那么多苦衷,这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就是人心。大抵是见惯了生死,当初那个傲骨嶙峋的名士,终究也在尘世里嗅到了富贵安逸的好处。   展毓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把酒杯放下后才说:“家父明日就要启程,内心实在惶惶……斗胆想请大人指点一二。”   “指点什么?”江起元问。   “家父此去,能平安归来的几率,有几成?”   “这话说得倒是有趣。”江起元抬眼看他,“你父亲是奉旨巡查,有何安危可言?”   奉旨巡查,说得轻巧。   展毓心里冷笑,不再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家父只懂替皇上办差,不懂得看朝堂上的风向。军屯这趟水有多深,大人心知肚明。只要能保家父一条性命,学生……愿为东宫驱驰。”   江起元意味深长道:“眼看风浪起了,想投东宫保平安?”   “学生在御前的差事都是些研墨跑腿的杂活,哪有资格谈投靠?”展毓姿态放得很低,“学生一家既然蒙大人照顾,自然也希望日后做事能合殿下心意。”   江起元安安静静地听他把这段表忠心的话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在那儿,烛心结了个花,噼了一声,厅堂里变得更亮了一点,又暗了下去。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殿下听的?”江起元问。   “江大人是殿下的授业恩师。”展毓笑道,“学生说给大人听和说给殿下听,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   “请大人赐教。”   江起元极有耐心地解释:“说给我听,是托我去传话,说给殿下听,是你自己亲口表态,分量不同。再者,我只管教导殿下如何正心诚意,至于殿下有什么政见,用什么人,我一介书生,是绝不会多问半句的。你想要什么,拿什么换,自己心里得清楚。”   展毓方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彻底倒向了东宫。可江起元是什么人,能教出太子来,还能看不明白展毓这小狐狸的秉性?   “展毓,”江起元直接把话挑明了,“你小子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展毓说愿为东宫驱驰,可他没说只为东宫驱驰,但真到了要紧关头,跑得最快的肯定也是他。   心思被戳穿,展毓半点不慌,反而干笑两声:“江大人慧眼如炬,在这京城里混饭吃,不多留条后路,哪天身首异处了都不知为什么,学生怕死啊。”   江起元定定地看了展毓片刻,说了一句交底的话:“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展大人此去,东宫自然会多加照拂,殿下断不会让忠臣蒙冤受屈。”   “多谢大人。”   两人隔着桌子相视一笑,彼此都清楚,这句话里有几分真,有几分是说的场面话,但没有人去戳破。   ……   展钧已经收拾妥当,一身素朴的青衫,站在门口,把行装交给随行的仆役装上车。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院,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展颜被薛珍抱出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看见父亲要走,一下子清醒了,扑上去抱住展钧的腿,怎么哄都不松手。   展钧那张总是板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拍了拍女儿的背,把她抱起来塞回展夫人怀里,嘱了几句话,又朝谢焕作了个揖。   谢焕受了礼,负手立着,只说了一句话:“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   展钧应下,转身上了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薛珍抱着还在挣扎着要往外跑的展颜,偏过头去抹泪。   “舍不得你这学生?”展毓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上,眼睛微微眯起。   这老头当初为了治江南的水患,把展钧拉下水的时候可是眼睛都不眨的,现在站在这儿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倒像是有几分真情了。   谢焕懒得理会他这副阴阳怪气的做派,拂袖便要往回走。   展毓却不打算放过他,他几步走上前,与谢焕并肩而行。   “谢老。”展毓不笑了,“之前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少在江起元面前抖机灵,怎么现在改主意不骂我了?”   谢焕脚步微顿:“如今局势有变,太子羽翼已丰,你适时向东宫示好,乃是应时之举,有何不可?何况老夫答应过你,不会让展家卷进来。”   “你骗鬼呢。”展毓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认识这么多年,就别拿这些场面话来敷衍我了吧?”   展毓绕到谢焕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不是低估了太子,你是低估了我。你怕我跟东宫走得太近,心慈手软,耽误了你的大业,所以只许我靠着皇帝,是不是?”   两人默默对视。萧瑟的灰白中,展毓立在风中,容色晶莹,在黯淡的秋景里便似明珠乍现。黑白分明的双目中却笼着化不开的戾色,让人不敢直视。   谢焕半晌没有说话,展毓便往前逼近一步:“皇宫里没有我的亲人,活下来的,全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现在无权无势,只能做些左右逢源的戏码,当一条见谁咬谁的疯狗。这没什么,他不怕做疯狗,他做过比疯狗更低贱的事。   展毓看着谢焕,笑得灿烂极了:“不管是皇上、太子,还是周延玺那个老贼……只要我还喘着气,他们就别想睡安稳觉。我要让他们半夜睁着眼睛,好好猜猜……我展毓,到底是谁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佞幸 臣展毓今日   展毓也没想到, 这么快就到了需要他出卖色相来谋前程的一天。   老天爷赏的饭,不吃白不吃,都到了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 谁还顾得上要不要脸。   古往今来,做买卖讲究个投其所好。此前他认认真真地琢磨了江起元的话, 盘算了一遍,凌沧究竟缺什么?   凌沧最缺的, 自然是权。   太子听着威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归根结底头上还压着个老子。只要龙椅上那位一天没咽气, 东宫的储君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还得防着亲爹半夜起疑心,觉得他翅膀硬了要篡位。   可这玩意儿展毓给不了, 总不能指望他晚上潜入寝宫, 把那老东西活活掐死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这机会, 他也不能让那个老东西死得这么痛快,更不会让太子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给不了权,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给点别的了。太子缺的第二样东西,恐怕就是身边能暖床解语的贴心人了。   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长年累月装得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 天天修身养性,要么是身体真有毛病, 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展毓猜测,大概两样都沾点。   他其实也拿不准,凌沧到底是天生断袖,还是少年时对他生出过那么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   少年人的情愫, 本来就说不清楚。   同榻而眠,夜深人静时,借着锦被的遮挡越挨越近,被窝里偷偷摸摸的碰触,鼻息交错的亲昵……谁分得清是兄弟之间不知轻重的胡闹,还是真动了什么歪心思。   指不定这几年修身养性,人家早就把那点毛病给矫正过来了。   但这不重要。不管凌沧平时在朝臣面前装得多么端方雅正,哪怕他真修成了一块石头,展毓也有十足的把握,凌沧对他这张脸,绝对是有反应的。   男人“想不想”和“干不干”,完全是两码事。   之前他拒绝如烟,不是因为如烟不好,是因为他既不想,也懒得干。一来没那种心思,二来他是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孤魂野鬼,不想临死前还欠下一身风流债。   但太子不同,太子心里肯定是在“想”的。   否则凌沧怎会在他初到京城时便急于拉拢,又怎会一再容忍他僭越和挑衅?绝非仅仅看中了那两篇策论。   既然太子心里“想”,那剩下的无非就是个“干不干”的问题。这里头的操作空间,可就海了去了。   如烟虽然流落风尘,那也是有傲气的。风花雪月讲究个你情我愿,说白了,人家姑娘要脸。   可他展毓不要啊。   人活一世,想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比登天还难,想做个没皮没脸的佞幸,那可太容易了。   理是这么个理,真要落到实处,还得讲究个章法。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递个拜帖,上面直白地写着:“臣展毓今日特来出卖色相,请殿下笑纳”吧?   这种事,得做得顺理成章,得润物细无声,还得给双方留个能随时不认账的余地。   机会说来就来。两天前,皇后召见展毓,问他愿不愿意今日入宫陪她说说话。展毓当时应得很爽快,皇后身子骨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这棵大树能靠一天是一天。凌沧每日申时过后会去长乐宫请安,这也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申时一刻,长乐宫。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赵蘅玉微闭着眼,听旁边的小宫女念着经文。展毓进去的时候,时间掐得刚刚好,凌沧还没到。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便在皇后下首的锦凳上侧着身子坐了。他陪着皇后拉家常,专挑些有趣的杂事说,逗得赵蘅玉脸上时不时泛起笑意,连精神都好了几分。   “殿下来了。”守在珠帘外的大宫女低声通报。   展毓瞬间收了声,他抬眼望去,恰好和挑帘而入的凌沧对上视线。   凌沧面上原本还有几分给母亲的笑意,在目光触及展毓的那一瞬,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收,反而更深了些,只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后颈发凉。   “母后今日怎么如此高兴?”凌沧走上前,明知故问。   赵蘅玉笑了笑:“展大人正给本宫说临安的趣事呢,你若是不忙,也坐下来听听。”   展毓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退到一旁,恭顺地垂着眉眼。   凌沧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展大人这张嘴,真是比太医院的方子还管用,儿子还有一堆折子要看,恐怕没那个福分听展大人说书了。”   展毓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当着皇后的面,那仰慕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太子:“臣初入京城,对政务章法还是一头雾水,不知今日能否厚颜跟在殿下身边,去东宫讨教一二?”   赵蘅玉本就看展毓顺眼,见他如此上进好学,心里自然欣慰,便顺水推舟道:“沧儿,难得他有这份上进心,就让展大人跟着你回去磨磨墨也好。”   母后开了金口,凌沧这孝子自然推脱不得,只能含笑应下。   正说着,凌呈月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一听这话,立刻吵着也要去东宫凑热闹,被皇后哭笑不得地留在了长乐宫。   从长乐宫到东宫的这段路,周遭没了旁人,凌沧不冷不热地抛出一句:“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展毓落后他半步,肆无忌惮地踩着太子的影子,笑得非常无赖:“不过是仰慕殿下风采,想求个近身伺候的恩典罢了。”   “近身伺候。”   凌沧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展毓一个不留神,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上一个说要近身伺候孤的,是太医院的院判。”凌沧这才慢慢回过头,眉眼含笑,“今年五十有三。”   “……”展毓揉了揉鼻子,嬉皮笑脸,“臣可比那位年轻多了。”   “年轻有什么好稀罕的,资历不够。”凌沧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展大人不久前还硬气得很,说自己的脑袋挂在脖子上挺安稳的。怎么,现在脖子酸了,想找个靠枕?”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还在记恨他之前“弃暗投明”,选皇帝不选他的事。表面上光风霁月,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   展毓打了个哈哈,假装听不懂冷嘲热讽,厚着脸皮尾随他进了东宫。   一进书房,凌沧走到案后坐下,随手打开一本折子,眼皮都不抬一下,俨然已经忘了展毓的存在。   展毓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踱步到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挑了块徽墨,在端砚里研磨起来,姿态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颇有几分红袖添香般的雅致。   研了一阵墨,才慢悠悠地说:“都说殿下不近女色……”   凌沧没抬头,翻过一页折子:“有事说事,孤没闲心听你绕弯子。”   展毓手上的动作没停,身子却微微往那边倾了倾:“臣一直很好奇,既然殿下喜欢臣这张脸,又何必去玩那些假货呢?”   “啪”的一声,凌沧合上了折子。   他终于抬起头,视线在展毓脸上寸寸巡视:“展大人倒是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你凭什么认定,那些人是赝品,而你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殿下亲自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展毓索性放下墨锭,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前也要恶心他一回:“臣就算是个粗瓷碗,也总比那些个连形都端不住的泥坯强些吧?”   凌沧不为所动:“孤若要验,自有人洗干净了送上来。你一个文渊阁学士,天子门生,何必在这里自降身价,学别人自荐枕席?”   “殿下生得这般英俊,又有真龙之姿,臣自然心动得很。”展毓张嘴就开始胡扯,“只是不知,殿下好不好男色?若是不好,臣这番心思,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凌沧眯起眼睛,看着那张明艳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脸:“自然要看,是哪种颜色了。”   展毓见火候差不多了,这层窗户纸既然捅破了,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胆子一横,腰身一软,直接侧着身坐到了太子的腿上。   这一下,饶是凌沧再怎么城府深沉,再怎么会逢场作戏,身形也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是不是真以为……”凌沧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极其温柔,“孤舍不得杀了你?”   “殿下都让臣坐了,”展毓无辜地眨了眨眼,“还提什么杀不杀的,多伤感情。”   展毓得寸进尺,双手极其自然地勾住凌沧的脖颈,上半身微微前倾。   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那张惑人的脸近在咫尺,连眼睫的轻颤都清晰可见,吐气如兰:“若是能和殿下……”   “唔——”   凌沧捏住展毓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那张快要贴上来的脸强行端正:“若是想求孤办事,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光凭一副皮囊就想讨到便宜,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色诱这条路看样子是走不通了,这人定力太好,道行太深。   展毓长睫微垂,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换一招了。   他的身子微微发颤,那双原本含情的桃花眼,迅速红了起来,水光在眼眶里凝聚。   “若不是因为知道自己长得像赵小公子,能够勉强入殿下的眼,臣又何必来此受辱?”   听到“赵小公子”这个名字,捏着展毓下巴的手一顿,不自觉地卸了力道。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展毓偏偏咬着下唇,固执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殿下是天潢贵胄,自然嫌臣做派下作……”展毓眼尾绯红,微微喘着气,站了起来,“可殿下知不知道,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想在京城活下去有多难?”   他死死盯着凌沧,声音都在发抖:“殿下生来尊贵,可知连亲人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是什么滋味?”   那些原本只是他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在脱口而出的瞬间,竟然真的牵扯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演着演着,他自己都恍惚了,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去。   隔着模模糊糊的泪眼,展毓分明看见凌沧有几秒的失神。   展毓知道,自己赌赢了。   凌沧软硬不吃,唯独在这件良心不安的旧事上,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展毓自己都浑然不觉,此刻这张脸有多像当初那个无助哭泣的少年。那张脸还很小,带着婴儿肥,哭起来的时候,眼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似乎是哭累了,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又往后退了半步。   “臣失言了,冲撞了殿下。”他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臣……这就滚。”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就被硬生生地拽了一下。   展毓脚下一个跌撞,重新跌坐回去。他“仓皇”地抬起头,正正撞进了一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凌沧从背后拥住了他,双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牢牢地锁在怀里。   “哭什么?”凌沧腾出一只手,一点一点揩去展毓眼角的泪痕,“不过说了你一句,你倒是备了十句等着。现在脾气就这么大,以后还怎么管教得了你?”   展毓僵在他怀里,面上还得维持着委屈无措,内心活动十分复杂。   什么东西还想管教他,占便宜没完没了是吧!   凌沧低头,凑到展毓耳边,轻声补上了后半句:“还没让你走呢,把那方墨研完吧。”   “殿下……”展毓看着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嘴角抽搐,“这姿势,臣没法研墨。”   “怎么没法?”凌沧冷笑一声,握住展毓的手,带着他强行探向书案上的端砚,“孤抱着你研,不正是展大人费尽心机求来的近身伺候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钓系小鸟!以及兄弟俩都这样了,是不是gay已经不重要了! 第30章 汀兰 风刀霜剑,   展毓起初以为凌沧只是想折辱他一番, 谁知道这人竟然来真的。他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发现研墨居然是个体力活。   他被迫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坐在太子殿下尊贵的大腿上, 僵着手腕一下又一下地研墨。   这人绝对是个变态吧!怀里揣着个大活人,还能四平八稳地看公文?这般坐怀不乱, 不是下半身瘫了,就是纯粹拿折磨人取乐。   “殿下。”展毓一边在砚台里画圈, 一边咬牙切齿地挤出个笑脸,“臣的腰有点酸。”   凌沧略一沉吟:“磨个墨而已, 展大人就喊腰疼, 这点苦都吃不了, 看来诚意还不够啊。”   展毓眼见那方上好的墨都快被自己磨成黑芝麻糊了,索性不干了。   他身子往后一歪, 软绵绵地倒在凌沧的臂弯里, 顺手抽走了那支笔:“折子都批了大半了,也该歇歇眼睛了……殿下不看折子, 看看臣,不好吗?”   凌沧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 在展毓的腰侧停顿了片刻。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尾椎骨都有些发麻。两人贴得极近,冷冽的兰香一直将展毓困于其中。   兰香, 又是该死的兰香。   展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脊背, 往凌沧怀里又陷了几分。   他微微仰起脸,却不直勾勾地盯着人。   逢场作戏的精髓,全在那三分虚、七分怯上。展毓把眸光敛得朦朦胧胧,似醉非醉, 落在凌沧下颌的棱角上,而后寸寸上移。   待到堪堪对上眼睛时,他便按兵不动了。   不进不退,只静静地凝睇着。他刻意忍着没眨眼,眼尾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红,似春日枝头结了霜的桃花,只需施舍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就能让它彻底融化。   “殿下……”   凌沧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展毓的唇上。双唇饱满丰润,被主人故意轻抿着。   他缓缓俯下身,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就在将落未落的当口,近到展毓几乎能感觉到热气扫过唇缝,腰间那只手却蓦地收了回去。   只差那最后一厘,凌沧偏偏在此刻抽身而退。他轻叹了一声,语气既纵容又无奈:“行了,别演了,腿都要被你坐麻了。”   展毓:“……”   腿、麻?   他又是投怀送抱又是暗送秋波,连眼泪都憋出来了,结果这狗太子给他的评价,就只有“腿麻”?!   戏台都被人拆了,展毓也懒得再装。   他极为从容地从凌沧腿上站起身,前一秒还媚眼如丝,下一秒那股狐媚劲儿就收得干干净净,连眼里的水光都倏地散尽,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不是怕殿下觉得诚意不够嘛。”展毓面上恭敬,嘴上也不饶人,“臣本以为自己这般身量,落在殿下怀里该是轻若鸿毛。如今看来……殿下平日里案牍劳形,到底还是虚了些。”   凌沧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在父皇面前那套溜须拍马、装傻充愣的做派,在孤这可不管用了,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前有皇帝暗中掣肘,后有周氏虎视眈眈,东宫耳目再灵,也未必抵得上他这个天天在御前混饭吃的近臣消息灵通,更遑论揣摩圣心。   展毓悠然垂下眼睑:“臣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功夫倒还勉强拿得出手。殿下在东宫运筹帷幄,可陛下的心思,殿下却未必次次都能拿得准罢。”   凌沧道:“照展大人的意思,孤还得请你当御前传声筒?”   “也不是传声筒,”展毓慢悠悠地说,“传声筒传的是原话,臣传的是……弦外之音。”   见凌沧不置可否,展毓又冲他暧昧地眨了眨眼:“殿下若是觉得这还不够,臣其实还有很多别的长处……殿下真的不考虑一下?”   “罢了。”凌沧毫不留情地拒绝,“就你这副风一吹就倒,动辄晕厥的身板,到时候若是死在榻上,孤还得平白背个荒淫无道的骂名,不合算。”   他就说方才凌沧怎么不辩驳那句“身子虚”,原来在这儿等着反将一军呢。   “行吧,既然殿下这般不解风情,那臣就先告退了。”展毓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极其敷衍,“臣得回去多吃两碗饭,将养将养身子,省得下回再伺候殿下时,当真一命呜呼了。”   他草草一拱手,转身就走,那背影哪有半点为人臣子的谦卑,嚣张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看着展毓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凌沧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微微垂眸,看了一眼方才被展毓坐过的地方,似乎还能感受到余热。   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花香,不似文人雅士用的梅兰竹菊,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馨香,不管不顾地往人肺腑里钻。跟展毓本人一模一样,连做小伏低时都跋扈得很。   凌沧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目,喉结上下滚了滚,硬生生压住被撩拨起来的躁动。   被人这么贴在身上百般撩弄,而这个人……偏偏还长了一张和故人极其相似的脸。   若说身体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是骗鬼的。   “殿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亲卫单膝跪地:“展大人已经出宫了,直接回了府,没去别处。另外,北疆有线报。”   凌沧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清明,踱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风吹过池水,漾起细碎的波纹,水面上那一弯残月的倒影晃了晃,很快又平静下来。   亲卫悄无声息地取出一封密函,双手奉上。   凌沧接过拆开,就着案上的烛光细细扫了一遍。   果然。展钧才出京没几日,周延玺那边的人便按捺不住了,打着整顿军务的幌子,正悄悄将北疆大营周边的粮草向后方州府转移。   凌沧面沉如水,将密函折起,凑近跳跃的烛火。火舌瞬间将那薄薄的纸页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片刻后,偏殿里,江起元已经把一盏茶喝了大半,凌沧在他对面落座,三言两语把北疆线报上的内容简略说了。   江起元沉思片刻:“周延玺这是想搞坚壁清野那一套。等展钧到了北疆,前有蛮族寇边,后有饿卒哗变,他接手的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进退维谷。”   凌沧目光幽幽,盯着跳跃的烛火:“我已修书传信给卫将军,让他暗中接管防务,只要北边的大营不乱,周延玺就翻不了天。”   江起元却道:“让张舜举发难是一招险棋,此人首鼠两端,左右逢源的本事堪称一绝,难保他不会反咬一口。”   “正是因为他首鼠两端,才好用。”凌沧淡淡道,“张舜举好色,他的喜好都摆在明面上。”   听到“喜好”二字,江起元抬起眼皮,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殿下方才与展毓,谈得如何?”   凌沧默然半晌方道:“倒是有些意外,他这么一个油滑惜命的人,居然会为了他爹,主动向我低头。”   江起元直直地看向凌沧:“殿下为何非要收揽展毓?朝中可用之才,并非只有他一个,此子可不好驾驭。”   凌沧迎上老师的目光,没有立刻答话。   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凌沧才说:“沽阳县是周延玺的本家,根基极深,这些年我一直派人留意那边的动向。展钧在沽阳数年,屡屡让周家吃瘪,背后多有展毓的手笔。”   “殿下,你把我都骗过去了。”江起元忽然笑了。   凌沧不语,并未否认。   江起元不再拐弯抹角:“你如此关注展毓,连他在沽阳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隐忍不发……真的只是因为他的那点手腕?”   茶已经凉了,江起元站起身。   “斯人已逝,皇后娘娘可以沉湎于旧梦。殿下,你是储君。”   这句话重如千钧:“你也知道,被人看破喜好,是大忌。”   江起元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凌沧坐了许久,久到蜡烛都快要熄灭了,他才缓缓伸手,摸向了书案下方的暗格。   “吧嗒”一声,暗格弹开。   他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香囊。   香囊已经发白褪色了,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团不知所云的图案。一个勉强能看出像长了毛的野鸡,另一个弯弯曲曲的,像条吃撑了的蛇。   绣工简直惨不忍睹,线头都没藏好,乱七八糟的,只能勉强认出个形,一看就是不擅女红的人笨手笨脚绣出来的。   凌沧看着这丑东西,昏暗的殿内似乎瞬间亮了起来,眼前恍惚浮现出那年上元佳节的漫天灯火。   满城花灯如昼,游人如织。金吾不禁的夜里,鲜衣怒马的少年,比漫天烟火还要璀璨。   少年红着脸,把这丑东西塞进他手里,非要说这是“龙凤呈祥”。   他打趣说这分明是“落毛鸡斗长虫”,少年又羞又恼,急得扑上来要抢回去。他却死皮赖脸地笑着躲闪,把香囊揣进了怀里。   他幼时偷听长辈闲聊,听大人们说,在赵听澜出生前,算命的都说这一胎必是女孩。   两人只差了几个月,大人们便半开玩笑地定下了娃娃亲。赵庭阶连闺名都早早拟好了,叫“赵汀兰”。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谁知生下来一看,竟是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大人们只是当个笑话笑笑,此后便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件荒唐事。   他听见了,就当了真,在心里把表弟当成了自己的妻子。   “汀兰”这两个字,和他的名字多配。   他的名字是他爹一拍脑袋取的,看了李白的诗,就觉得这俩字特大气,特别合自己的心境。他娘本来是不同意的,世家给孩子取名讲究寓意和避讳,觉得这名字太狂,压不住。他爹却说,那些温温吞吞的名字,能吓住谁。   他幼时顽劣,不爱写字,满纸鬼画符,最先学会的两个字就是“汀兰”。   老师问他为什么先学这两个字。   他骗老师,说笔画简单,容易写而已。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因为他后面又学会了写“听澜”两个字,笔画并不比“凌沧”少。   后来他们稍大些,他意气风发,非要建个帮派,兴冲冲地跑去告诉赵听澜,说要封他做“帮主夫人”。   赵听澜已出落得如霜雪般清润,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矜贵。听完这个荒唐的表白,一向好脾气的人竟被吓哭了,半个月没理他。   最后还是他低声下气地哄了许久,改口让赵听澜做“军师”,这才勉强消了气。   “军师”就“军师”罢,现在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紧?迟早都是他的人。反正这辈子,下辈子,赵听澜只能是他凌沧的。   可谁能料到,后面竟是风刀霜剑,生死离别。   大梦一场,转眼竟已快十年了。   凌沧把香囊贴在鼻尖,闭上眼,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魂牵梦萦的幽兰之气,如今已经淡得闻不见了。   无论他怎么用力,怎样在脑海中苦苦搜寻,天地间空空荡荡,留在鼻间的只有陈旧的腐朽味。   就在此时,鼻尖却极其不合时宜地闯入一缕花香,是方才展毓留下的。   两种香气,一薄一厚,一轻一重,在脑子里搅在了一起。   记忆中的那双眸子像清泉一样明亮,一眼就能看见底,笑起来清浅克制。而展毓的眼睛……总是转来转去,甚至在明目张胆地勾引他的时候,眉梢眼角也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欲望,半点不知羞。   两个人,性格南辕北辙,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当展毓静静地看着他的时候,眉眼间的轮廓,却又诡异地与记忆中那张脸重合。   如果仅仅只是容貌相似也就罢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何其多,为何连某些不经意间的小习惯都如出一辙?   若是天然的相似,未免太过诡异。   若不是巧合……   而是某人耗费心力,特意寻来,从小照着赵听澜刻意训练出来的诱饵……躲在这张美人皮背后的执棋者,究竟是谁?   即便他掩饰得再好,那些包藏祸心的人,依然自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   是周延玺,还是……   “殿下!”   方才离开的亲卫又急匆匆折返,神色惶急:“殿下,城中有异动!”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集亡妻回忆录宝宝们请个假,2号不更,3号再更哈~ps古代背景表兄弟是ok的,不用担心啦。 第31章 冬衣 展大人,千   兵部值房, 临晌午。   展毓不是专程来打探消息的。他如今可是京城里风头正劲的新贵,又是御前能说得上话的红人,若是大摇大摆地跑到兵部来问东问西, 反倒落了下乘。   他今日是“恰好”受了某位大学士的托,来送一份关于军饷核拨的文书。   展毓刚一踏进兵部大堂, 几个主事眼睛一亮:“展大人!快快,上好茶!”   “我就是个跑腿的, 替老师们送份文书,哪敢讨各位大人的好茶喝。”展毓笑眯眯地把文书递过去, 眼睛在大堂里转了一圈。   文书交接完, 他没急着走, 慢悠悠地负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正巧看见了捧着一摞账册的武库司钱郎中。   钱郎中生了张讨喜的圆月脸, 小眼睛聚光, 平日里是个爱跟人搭讪、八面玲珑的热络性子。挑人打探消息,就得挑这一类, 嘴皮子利索又藏不住话的。   展毓眼睛一弯,悄无声息地凑过去, 故意绕到钱郎中右侧,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左肩,然后像个游魂似的, 幽幽地在他右耳边冒出一句:“钱大人,忙着呢?”   钱郎中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手里的账册险些摔在地上:“哎哟喂我的展大人,你走路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忙,能不忙吗?吃着朝廷的俸禄,忙点好, 忙点心里踏实。”   展毓往他身边凑了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那事儿……钱大人听说了吗?”   钱郎中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四下看了看,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展大人指的哪桩?”   “薛统领那边的事啊。”展毓左右看了看,表情凝重,“这事儿闹得,皇上连午膳都没怎么进,还摔了个茶盏呢。”   钱郎中一听皇上都摔茶盏了,苦着脸直叹气:“展大人有所不知,雁过拔毛的事儿往年也有……这回闹得这么凶,还不是因为薛统领手伸得太长,吃相太难看,犯了众怒了。”   展毓深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多事之秋啊,眼看着就要落雪了,不查个水落石出,怎么给将士们交代?”   “谁说不是呢!太子殿下今早已经亲往大校场去了。”钱郎中跟着叹道,“这阵子营里乱着呢,各营将官都被叫去当面对质,听说薛统领死活不认,闹得不好看……”   展毓拍了拍钱郎中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钱大人果然是耳聪目明,改日我一定在皇上面前替你好好表上一功。”   钱郎中一听在皇上面前表功,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展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也就是道听途说,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下官的名字,下官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活几年啊!”   “好说,好说。”展毓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一甩袖子,心情颇好地往衙门外走去。   钱郎中还在背后带着哭腔喊:“展大人,千万不要啊!”   一走出兵部大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展毓脸上的笑意,宛如秋风扫落叶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冬衣里面塞的不过是些棉花和芦花,可它背后的分量,压下来能生生砸碎一个人的脊梁骨。   每年秋风一刮,兵部就得赶在落雪前把京师禁军诸卫的甲胄和御寒冬衣拨发下去。入冬之前的御寒补给是最基本的事,不管将领功勋多大,只要在这件事上出了差池,军心就要生异,人心就要浮动。   可偏偏,今年就出事了。   正式编册的禁军诸卫,大多名义上统归大都督府辖制。周延玺顶着大都督的头衔,外人看来大权在握,实则调兵的实权全捏在皇帝手里。   直到去年,皇帝才肯咬着牙分出那么一小块,让太子代管了金吾卫。金吾卫特殊,不属都督府,一开始就是直接由皇帝统御的亲军。   这茬事的起头,源于兵部武库清吏司送上去的一份军备核查折子。   折子上说各处军备皆如数到位,唯独该拨给左卫的三千套冬衣,长了腿似的,不见了。   这种事若是放在往年,各衙门私底下通个气,拆东墙补西墙,大家伙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糊弄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底下人一查,这批军需绕了个弯,最后全进了金吾卫名下的仓库。   金吾卫如今的指挥使叫薛千,薛千祖上都是面朝黄土的农民,偏偏他生得高大,一身蛮力,脑子也灵活,在三年前的武举中夺魁,被收入禁军,没两年就被提拔为指挥佥事,如今更是直接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   今上本就是布衣天子,选人不问出身,只谈才干,故而他这样的草莽英雄还有很多。   太子接管金吾卫之后,薛千自然就成了太子的属下。按理说,薛千可是皇上亲自提拔的人,最该忠心不二才对,如今竟然连兄弟们过冬保命的冬衣都要截胡。   金吾卫如此跋扈,在外人看来,不就是仗着储君之势吗?太子这是把天子的禁军,当成东宫的私兵来养了。   这可是犯了天子最大的忌讳,连展毓这个平日里最能哄皇上开心的御前近臣,今日请见都被晾在了外头。   展毓嗅着味儿就知道水底下的王八要咬人了,这才溜溜达达地去了兵部衙门探虚实。   那批军需是不是真的被薛千扣下的,根本不重要。脏水已经泼在了金吾卫头上,这是实打实的把柄,大帽子也已经扣在太子头上了。   ……   谢焕披着一件玄色鹤氅,坐在主位上,端起盖碗,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茶,呷了一口。老头子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展毓。   “太子若就此失了圣心,朝局为之一变……”展毓眼皮微微一动,“届时群龙无首,周党必然会趁机挑起战火。”   谢焕掀起眼皮,静静地盯了展毓半晌,悠悠道:“周党一家独大,周延玺若是趁机翻了身,腾出手来弄死展钧,可就太容易了。”   展毓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极轻地笑了一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真到了那一步,展钧……也算死得其所。”   “砰”的一声,谢焕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在老夫面前,还要演戏么?”   展毓面色不改:“学生愚钝,不知谢老何意。”   “你若真这么想,今晚就不会跑来老夫这里试探口风了。”谢焕冷哼一声,“你真当老夫看不出你那点心思?”   展毓收起了那副散漫的模样,眸光冷若寒星:“老师,当初你拿我的身世要挟,逼我上你们的贼船,辅佐前朝皇子登基。我的条件老师也答应过,我还以为你老人家最近人参鹿茸喝太多,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谢焕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太早了,周党一家独大对我们没有好处。”   展毓歪了歪头,像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搞半天你还记得啊,那跟我装什么深沉呢?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正愁没个合适的由头向太子递投名状,机会这不就来了。”   离开谢府回到家中时,正房的廊檐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吴伯正坐在石阶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揉了揉眼睛,步履蹒跚地迎了上来。   “公子可算回来了。外面寒气重,我熬了点羊肉汤,一直用小火温着,趁热喝口暖暖身子吧。”吴伯的脸上全是沟壑,笑起来却质朴温暖。   不一会儿,吴伯双手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过来。氤氲的白雾一下子扑进展毓的眼睛里,把他的视线烘得有点模糊。   展毓愣了一下,乖乖接过汤,听话地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气一路顺着喉管下去,驱散了胸口积了一天的寒气。   吴伯在一旁絮絮叨叨:“公子天天这么早出晚归地操劳国事,我就盼着,朝廷里能多几个这样能干的好官。只要有大人们在上面顶着,咱们老百姓啊,也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再受战乱的苦了……”   “咳……咳咳咳!”   展毓冷不丁被汤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吴伯哪里知道,他口中这个“好官”,满脑子算计的都是如何玩弄权术,如何挑起战事,好让自己从中浑水摸鱼。   老百姓盼着的是太平盛世,而他正在谋算的,恰恰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撕破摇摇欲坠的太平。   “吴伯,我出去一趟,不用留门了。”   还没等吴伯问完去哪,展毓已经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中,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恶鬼在追赶他似的。   ......   鸣玉坊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展毓刚挑开鸣玉坊大堂的珠帘,还没等老鸨迎上来,就听见一声极其嚣张的怒吼。   “敢在鸣玉坊跟小爷我抢人?也不打听打听,我爹可是工部尚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盖过了楼里的靡靡之音。大堂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纷纷停下动作,抬头看戏。   展毓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向站在二楼的谢青藜。   他原本因为吴伯那几句话郁结了好久,听到“我爹是工部尚书”几个字,突然就云开雾散了,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兴味的笑容。   谢老头要倒大霉了。   谢焕自诩算无遗策,精明了一辈子,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连自己的嫡长子都动辄打骂,可偏偏家里有这么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外室子。谢焕不仅不罚,反而由着他挥霍无度、仗势欺人,谢府上下都得把这个祖宗供着。   如今周党和东宫剑拔弩张,京城各方势力都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谢青藜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顶着工部尚书的名头横行霸道,这不是将把柄往别人手里塞吗?   展毓看着楼上的草包,在心里默默感慨:为什么他的对手都是群千年老狐狸,没一个省油的灯,队友偏偏是谢青藜呢? 作者有话说: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替身这个狗血走向是不会有的啦!两个人都是逢场作戏,太子猜测中,鸟儿纯恨中,还有大概十章就会确认了,此太子将开始漫漫追妻路…… 第32章 富商 把脸擦干净   谢青藜看见展毓眼睛噌地一亮, 张嘴就嚎:“我哥来了!我哥可是文渊阁大学士!”   展毓:“……”   他现在就想出门左转买块布,把谢青藜这张除了吃饭和惹祸之外毫无建树的嘴给堵上。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展毓身上,试图从这位年轻公子身上找出一丁点儿朝廷重臣的威严来。   威严没找着, 只看出了满园春色关不住。   他偏头一笑时,右耳畔坠着的那颗红珠子便跟着荡了荡, 红白相映间,衬得那张脸愈发鲜妍, 如花缀玉。   展毓神色如常,心平气和地往里面走。   笑话, 他展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可是敢在皇帝面前自曝断袖, 逼急了甚至敢往太子腿上坐的绝世混球。   “谢公子, 你就别为难我了。”老鸨赔着笑脸,“咱们开门做生意, 认的是真金白银。这位老爷可是出了大价钱的, 你今几个……手头不是不凑巧嘛……”   “你当小爷我是拿不出钱了?”谢青藜一听这话更炸了,“我谢青藜在这儿砸的银子, 能把你这破楼买下来重盖三回,今天如烟要是敢去陪这头肥猪, 我就一把火把这烧了!”   他一边放着狠话,一边拼命地朝展毓挤眉弄眼,眼角都快抽筋了。   展毓掀起眼皮, 打量了一番那位出了高价的豪客。是个身形富态的中年男人,四十上下, 穿着件酱色暗纹绸缎袍子,下巴上蓄着两缕精心打理的短须,一看就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展毓走到那富商面前,冲那男人拱了拱手:“舍弟自幼被家里娇纵惯了, 满嘴胡言,老爷见笑了。”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摸出一锭银子,朝老鸨的手里一塞,又转身对那商人说:“谢尚书平素最重规矩,治家极严。若是让他知道这逆子在外头同人争风吃醋,败坏门风,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谢尚书”三个字一出,那富商的眼皮一跳。   展毓眉眼微微弯起,显得十分真诚可亲:“今晚的酒水全算在展某账上,权当给个薄面,咱们交个朋友?”   那富商也是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精。先听到“文渊阁大学士”还觉得是胡扯,可如今展毓这副进退有度、绵里藏针的架势,再加上那句轻飘飘的“谢尚书”,他心底那口气登时就泄了大半。   民不与官斗,这纨绔竟真是尚书家的公子。他一个做买卖的,真要把朝廷大员给得罪死了,这生意也就做到头了。   况且人家不仅赔了礼,还给足了台阶,他若再不识趣,倒显得不知死活了。   “罢了,罢了。”富商拂袖而起,冷哼一声,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今晚没兴致了,不与小辈一般见识!”   等那商人走了,展毓才收敛了笑意,冷飕飕地朝二楼看了一眼。   谢青藜方才还在气头上,不知为何,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展毓上了二楼,对着倚在栏杆旁的如烟微微颔首,温声道:“姐姐受惊了,早些歇息吧。”   如烟一双美目流转,刚想说话,展毓已经攥住谢青藜的后领,直接把他拽进了一间空置的雅阁。   “砰”的一声,一脚踹上了门。   “哥……哥!疼疼疼……”   谢青藜进了屋,气焰灭了大半,像只霜打的茄子,心虚地贴着门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来。”展毓在桌旁坐下。   谢青藜哦了一声,脚挪了挪,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展毓下巴微抬,示意他坐。谢青藜哪敢坐实,只敢虚虚地挨着椅沿,随时准备抱头鼠窜。   “清醒点了吗?”展毓撩起眼皮看着他,“没钱还学人家英雄救美,谢青藜,你脖子上长了那颗球,是为了显得你个子高吗?”   “本来就是我先约的如烟……”谢青藜委屈地小声嘟囔。   “你的钱呢?”   谢青藜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哑巴了?”   谢青藜吓得一哆嗦,急忙辩解:“就是……最近手头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紧。”   展毓冷笑:“上个月你还在我面前拍着胸脯说自己很硬气,不从家里要钱了。”   “我是说了。”谢青藜底气不足,眼神四下乱飞,“我也确实没找家里要啊……”   展毓若有所思地长“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所以,你的钱呢?”   “……”   “谢青藜。”   还是没有声音。   展毓抬起眼,目光如炬:“你去赌了。”   谢青藜脸腾地一下红了,随即又白了,红白交替。他这辈子撒的谎不少,偏偏到了展毓面前,每次都撑不过三回合。   “……就去了两回。”他憋了半天,闷声承认,“以前在家那会儿,跟几个朋友打打叶子牌,手气还不错,这回不知怎的,就……手气不顺。”   展毓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赌坊的打手怎么没把你手指切了,还容你跑到鸣玉坊来跟人争风吃醋?你输了多少?”   谢青藜伸出三个指头,偷偷瞥了展毓一眼,想了想,又心虚地把手指往回蜷了蜷。   展毓眉梢微挑:“三百两?”   谢青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鸣:“三……三千两。”   展毓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就这些?”   “差不多……还有一点零头。”谢青藜缩着脖子,试图捡回点面子,“哥,这事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其实有着落,债主人好说话,他非但没催我还钱,反倒还主动请我吃了顿饭——”   展毓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眼神一凛:“债主人好说话?”   “对啊。”谢青藜来了精神,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那债主是个通州的商人,姓胡,在赌坊里是个常客。   胡掌柜请谢青藜在酒楼吃了顿大餐,席间绝口不提还钱的事,先是把谢青藜这个人好一顿夸,捧得飘飘然。   胡掌柜说,这批木料品相上乘,他准备按市价足量卖给工部,材料钱一分不少。只是通州到京城,沿途关卡盘查,验收入库还要打点营缮司的书吏,这些杂项靡费,他实在吃不消,希望谢公子能帮他说上一句话,让入库时顺顺当当。   至于欠下的三千两,不过是朋友间的小事,不急。   “我当时想,”谢青藜说到这里,眼睛还亮着一点,“反正都是要卖给工部的,我爹知道了不得夸我会办事?所以我就……我就先答应了。”   谢青藜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展毓表情不对,心里也跟着发虚。   展毓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那批木料进了库,后头的事你管得着吗?写的是上等木料,入库的是什么成色,你看得见?数目够不够,你点得清?你那句话一开口,你就是这桩事里的人了,往后他们拿次充好、虚报数目,东窗事发的那天,你拿什么撇清?”   谢青藜只是平日里懒得动脑子,毕竟生在官宦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并非完全不懂。展毓这么一说,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哥……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谢青藜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声音里带了哭腔。   展毓冷嘲热讽:“害怕了?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被人写成案牍,能给你定个什么罪名吗?”   谢青藜可怜巴巴地仰着头,嘴唇抖了抖:“那……那我现在去找他,就说小爷我不干了行不行?”   “晚了。”展毓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事绝不是一个小小木材商能布下的局,谢焕和俞家关系好,在有些人眼里,恐怕也是太子的人。   他们趁着薛千案把太子拖进水里,暗地里还要在工部埋颗钉子。   “哥!我真没想那么多啊!我就是输急了眼,想弄点钱填窟窿……”谢青藜哭得撕心裂肺,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展毓的胳膊,“哥,你救救我,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别嚎了,我还没死呢。”展毓看着这块巨大的狗皮膏药就头疼,强忍住把他一脚踹飞的冲动。   真不想管。   可是,这人他偏偏又不能不管。   谢青藜一听展毓的语气有松动的迹象,赶紧胡乱抹了把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能救我的!”   展毓收回思绪,目光沉静:“回去找你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说清楚。”   谢青藜脸色就是一白:“啊?你让我自己去说,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展毓看了他一眼:“放心,你爹打不死你,最多把你打个半身不遂。”   谢青藜哇地一声,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听我说完。”展毓听见他那鬼哭狼嚎就心烦,“你告诉你爹,你察觉出胡掌柜话里有问题,怀疑工部内有人与他勾连,又拿不准,便先应着,想回来问过他再说。”   谢青藜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还能这么编?   “你爹一眼就能看穿你那点吃喝嫖赌的破事,一定会顺着你这个台阶往下走。无非就是将计就计,反咬一口,找个借口把那些不干净的蛀虫当成替罪羊清扫出去,然后破财消灾,把这笔银子以查没赃款的名义上交国库。”   展毓示意谢青藜靠过去,谢青藜懵懵懂懂地凑了过去。   展毓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告诉你爹,那个胡掌柜背后联系的人,是工部营缮司郎中,李瑞。”   工部营缮司主管皇家宫室及官衙的修缮,是个地地道道的肥差。   展毓虽挂着个文渊阁学士的头衔,但那些大学士们自然防着他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天子近臣。   核心的军国大事他连边都沾不上,他们只打发展毓去处理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核对些鸡毛蒜皮的钱粮报销和修缮杂账,权当是个高级算账先生使唤。   就在前几日,展毓在翻看通州钞关与工部营缮司近三年的交接旧账时,瞧出了一点门道。   单看某一笔账,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展毓过目不忘,他把三年的卷宗在脑子里叠在一处,便发现了一个雷打不动的规律:每逢李瑞经手采买大宗木料,通州钞关的验收记录非常一致,无论那一年木价高低、货源丰歉,都是堪用二字。   这批木料若没有李瑞这个营缮司郎中在入库的文书上落下朱笔签押,根本就进不了工部的大门。   既然周党想玩借刀杀人,那他就来个祸水东引,拿李瑞去填谢青藜捅出的窟窿。   展毓道:“你只要把胡掌柜这条线交出去,给你爹一个由头,他自然知道去哪里翻旧账。”   谢青藜直愣愣地看着展毓,觉得他简直跟庙里普度众生的菩萨一样闪闪发光。   可不就是菩萨么,眼睫微微垂下时像是在怜悯他,可那双眼睛颜色太深了,望进去便看不见底。   谢青藜有些怕他,怕归怕,还是忍不住往展毓身边凑。   “哥……”谢青藜眼眶一热,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就是我的亲哥!我谢青藜这条命以后都是你的了!”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又不值钱。”展毓站起身,嫌弃地踢了踢谢青藜的小腿,让他滚远点。   随后,他眉眼微微一弯,朝谢青藜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乖啊,不哭了,把脸擦干净,跟哥哥回家挨打去。” 作者有话说: 鸟儿也是pua大师 第33章 引弓 要不殿下手   初秋的太阳瞧着亮堂, 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展毓弯着腰,一笔一画地誊着那叠枯燥乏味的卷宗。他早写完了,也不搁笔, 装模作样地磨蹭,用余光瞥了一眼皇帝, 察言观色半天。   “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候旨。”章公公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弓着身子禀报。   皇帝的朱笔停住了。   展毓见皇帝没有让自己回避的意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悄悄挪了半步, 默默垂下眼。   “那些冬衣, 找着了吗?”皇帝开门见山, 连寒暄都省了。   “回父皇。”凌沧神色肃然,“臣昨日往校场盘查, 那批冬衣确在金吾卫的仓库里。”   “冬衣进了金吾卫的仓廒。”皇帝不紧不慢地说, “朕的禁军,连御寒的衣裳都开始抢了?”   展毓暗暗幸灾乐祸, 这话简直是在太子脸上明晃晃地扇了一巴掌。金吾卫归太子监管,出了这等监守自盗的丑闻, 太子自然首当其冲。   “是臣御下无方,难辞其咎。”凌沧先干脆利落地认了错,随后才不疾不徐地续道, “臣以为,若真是薛千私吞, 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多半是叫别有用心之人借着禁军的由头生事,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今日是薛千, 明日不知要换成谁。臣请父皇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护短护得太明显,皇帝必然不悦。只说是管理有漏洞,叫人钻了空子,皇帝就算怀疑太子,也挑不出这几句话的毛病。   “朕自会派人去查明原委,你先下去吧。”皇帝神色不明。   凌沧应声退出殿外,从头到尾,始终没有看过展毓一眼。   皇帝揉了揉眉心,往靠背上仰了仰。展毓知道,这老头子的疲倦从来都是装的,不过是换个姿势打量人罢了。   果然,过了没一会,那双虎目就转向了角落里的展毓。   “都听见什么了?”   展毓心漏跳了一拍,茫然又惶恐地说:“臣光顾着誊文书了,没听清太子殿下说了什么……殿下说的是冬衣的事?”   皇帝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头:“朕把你留在御前,天天让你干杂活,你跟朕说句实话,心里是不是觉得憋屈?是不是觉得朕大材小用,把你这块美玉当成石头在使?”   展毓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不以为耻的坦荡:“臣说句实在话,委屈是有一点的。”   “俗人嘛,难免想耀武扬威。”展毓叹了口气,“陛下这么做总是有道理的,臣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多学着点。”   他这大半年待在皇帝身边,还是摸索出来一些规矩。这位天子生于乱世,骨子里不信任任何人,可偏偏又希望有人能接住他抛出的每一句话。   那些进退失据的人,他瞧不上,太过玲珑的人,他又忌惮。真正合他胃口的,是那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敢露点私心,但又绝对服从的人。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果然松了些:“金吾卫这案子,朕想在旁边搁个人帮着盯着点,既然你嫌日子太清闲,那就你去吧。”   ……   白日里鸣玉坊没有客人,门前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展毓推门进去,里头也静悄悄的,如烟正在案边拨弄一盆秋菊,青丝被简单地挽在头顶,不施胭脂也清丽标致。   见展毓来了,如烟起身把窗户掩紧,一点缝隙都不留。   如烟道:“昨晚就想同你说的,偏生被谢二公子那通胡闹给搅和了。”   “出什么事了?”展毓敛了神色。   “阁里的消息,十日夜里,城东的一家商铺和城外十里的官道上,接连起了两场大火。”如烟看着展毓,“城内大火起得蹊跷,偏偏烧的又是最易燃的布行。”   展毓眼神一动,十日夜里……那不正是冬衣入库的时候吗?   “调虎离山啊……”展毓喃喃自语,又问,“有没有查到什么别的?”   如烟摇头:“那布行在城东已经开了七八年了,失火当天掌柜就不见了,官道那边,情况不太清楚,好像是木头着火了。”   展毓点了点头,跟如烟道过谢便走。   年幼时他就曾听赵庭阶说过听风阁。   说是前朝阉党弄权的年月,有一群江湖人自发结契,取名“听风阁”,意为听风辨色、见机行事,这群人隐在三教九流里,原是为推翻暴政奔走。   那时他年幼,只当作睡前的故事听,把那些暗语当成哄孩子的把戏,压根没往心里去。   直到后来流落在外,在漫长的饥寒交迫里,他把幼时听过的那些故事反反复复翻出来想,才慢慢听出了夹在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恐怕并非只是哄孩子的把戏。   进京之后,展毓冷眼看着京城里的步步杀机,便有意把这条暗线给重新翻出来。可天子脚下,他初来乍到,若是自己满大街去对暗语,只怕暗号还没对上,人就已经被扔进了大狱。   找上听风阁,是谢青藜搭的线,当然,谢青藜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这位谢公子整日四处乱晃,顶着世家的名头,拿着花不完的银子,早就被各路有心人盯上了。   展毓便借着和谢青藜在各处酒肆楚馆里厮混度日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暗语揉在酒局的闲谈里,一点一点地抛了出去,等着有人来咬钩。   长此以往,还真钓出了鱼,加上展钧在民间的名声实在太好,这群人也接了他抛出去的桂枝。   若非这一层渊源,如烟哪怕长了八只耳朵,顶多也只能听些风流艳史,哪能知道这些。   ......   旷野一望无际,秋风过处,枯草伏下身去,寂静无声。大校场上,几面玄色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一人立在靶前,手持长弓。   “嗖——”   白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凶悍地扎进百步开外的红心,箭尾兀自颤了好一阵儿,足见那弓是被多大的力道拉开。靶上三箭,箭箭正中红心,整整齐齐。   “好箭法!”   一个极其不合时宜、轻浮又讨打的笑声从校场边缘飘了过来。   凌沧缓缓放下手里的长弓。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人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触霉头的,除了展毓,找不出第二个。   满目枯黄中,一抹灼眼的亮色突兀地闯进视野。   秋风才刚起没多久,这位“娇弱”的展大人已经跟个老大爷似的,在官服外裹了一件雪白的毛边大氅,手里居然还捧着个手炉。   那圈白毛蓬松水滑,把一张面若桃花的脸衬得愈发白净,鼻尖却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等展毓走近,凌沧将手里沉甸甸的弓直接朝他递了过去,笑着看着他:“光在旁边看热闹有什么趣味?展大人,来试一把?”   展毓低头看了眼弓,乌黑铮亮,煞气森森,哧溜一下倒退了半步。   他一双眼瞪得圆,嗔怪地瞥了凌沧一眼,痛心疾首地控诉:“骑马射箭都是世家公子从小学的金贵玩意儿,臣是个穷酸文人,可不会用这等凶器!”   “别光动嘴皮子了。”凌沧握弓的手纹丝不动,嘴角又弯了弯,“让孤看看,展大人除了这张嘴,还有哪儿是有劲儿的。”   展毓眸光一闪,见躲不过,认命地把手炉往怀里一塞,把弓接了过来。   太子是在试探他。   他们这身骑射的功夫,都是赵庭阶手把手教出来的。只要他正儿八经地拉开弓,发力的习惯和架势,但凡凌沧眼睛不瞎,必然一眼看出破绽。   “好沉!”弓刚入手,展毓便夸张地低呼一声,身子跟着一歪。他双手并用地抱住弓,咬着牙去拽弓弦,拉了半天,才拉开一指宽。   拉扯间,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弓不受控制地一偏。寒光闪闪的箭头不偏不倚,正对准了太子的眉心。   不仅如此,由于展大人手抖,箭头还晃了三晃,在凌沧眼前点了个头。   凌沧含笑看着展毓,眼皮都没动一下,他身后的亲卫们却被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脑子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锵锵几声脆响,十几柄长枪同时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将展毓围在中间。   “殿下救命!”   展毓哪见过这等阵仗,二话不说,把那把名贵的玄铁重弓像丢破烂一样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到了凌沧身上。   刚才还拉不开弓的两条胳膊,现在倒是有劲得很,声音哆哆嗦嗦地恶人先告状,又急又气:“都说了不会射箭!殿下非要逼臣出丑!”   周围的亲卫全都傻眼了。   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眼瞪小眼地僵在原地。   名满京城的探花郎,此刻正没骨头似的挂在他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身上。不仅把御赐的弓箭扔了,居然还敢在这儿撒泼打滚地指责太子。   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动手拿人吧?这人贴得太紧,万一伤着主子怎么办?不动手吧?主子就这么由着人撒野,既没下令拿人,也没把人一脚踹开,神情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   到底是什么意思!   领头的侍卫憋了半天,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殿……殿下?”   “松、手。”凌沧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臣害怕。”展毓在他颈窝里微微动了动,把下巴搁得更舒服了一点,“殿下,那些人还举着枪呢,把人叫走嘛。”   “展、毓。”   展毓还在不知死活地哼唧:“殿下非要逼我拉弓,这会儿又要凶我,要不殿下手把手教臣射一箭?臣绝对乖乖听话,一动不动,殿下随便怎么摆弄……”   这句话杀伤力远超刚才那支箭,尾音百转千回,实打实地膈应到了太子,也把周围隐约听见半个音的亲卫吓得差点当场跪下。   凌沧扫了众人一眼,那些亲卫如蒙大赦,赶紧收了兵器,各自散开,一个个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四下一静,凌沧把人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睨着他:“来看笑话来了?”   看来太子人后心黑手狠,戏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人前为了维持贤明端方的形象,还是颇为顾忌脸面的。被这么一搅和,射箭的事自然揭过去了。   “怎么可能。”展毓见目的达到,立刻收了那副矫揉造作的嘴脸,极其顺手地把热乎乎的手炉往凌沧怀里一塞,“臣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吗?臣是来给殿下送温暖的。”   展毓嘴角往上挑了挑,眼神也越发挑衅:“陛下让臣当眼珠子,臣是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还是干脆把两只眼都挖出来,全托付给殿下?”   话音刚落,凌沧不动声色地往展毓那边微微侧了半步,并不答话。   展毓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东边起了一阵风,凌沧那不着痕迹的半步,恰好站到了风口上。   “也就是孤脾气好,纵着你。”凌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手炉,“换个地方,你这脑袋够砍八回了。”   “臣这不是信得过殿下嘛。”展毓顺杆往上爬,“殿下若是真怕臣冻坏了,不如亲自替臣暖暖手?”   展毓说着,还真把两只被冻得微红的手往凌沧身前递了递,贱兮兮地盯着他。   凌沧眼角一抽,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朝营帐走去。   展毓跟在他身后,一边走还不忘嘴欠:“殿下其实还是很心疼臣的。”   营帐里生了炭盆,暖意扑面,比外头舒服得多。展毓喝了一口热水,身上才慢慢有了温度。   “说吧。”   “说什么?”展毓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想从孤这儿套出什么话?”   “自然是看殿下肯告诉我多少了。”展毓懒洋洋道。   “金吾卫虽不能说个个清白,但要让他们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军需,还把赃物堂而皇之地堆在自己的仓库里,实在不合常理。”凌沧看向展毓,“当局者迷,你是局外人,你觉得呢?”   凌沧这话摆明了说他自认为御下有方,不信军中有内鬼。   展毓正色道:“殿下,那批冬衣入库的时候,仓廒里有多少人当值?”   凌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随即道:“值守记录上,那夜仓廒只有两名小旗和几名兵卒,大部分人都去了城东。”   “为何去城东?”   “东市一家布行着了火,巡夜的士兵怕火势借着秋风蔓延到民宅,薛千便调了大半的人过去帮忙扑救。”凌沧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秋冬天干物燥,走水也是常有的事。”   是,当然是常有的事。走水这件事,多一桩少一桩,本不出奇,但偏偏是在物资入库的时候,还非得金吾卫去灭火。   “臣明白了。”展毓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说,“若是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殿下可得护着臣。”   凌沧看着他见缝插针讨赏的模样,唇角的笑意不减:“三日后,中秋佳节。”   展毓挑了挑眉,故作惊喜:“怎么,殿下要请臣赏月吃月饼?”   “父皇要在太液池大宴群臣。”凌沧说,“宫宴之前把这件事结了,能不能吃上那口月饼,就看展大人的本事了。”   展毓起身告辞:“殿下也早些歇息,天凉了,可要注意身体啊。”   他刚走到帐边,忽然又折了回来,快步走回案几前,双手一撑,把脸送到了凌沧面前,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   凌沧显然是早有准备,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往展毓手心里一放。   展毓:?   他五指一缩,把那袋子掂了掂,分量确实够沉,太子大气。   然后继续把手伸着,没有收回去。   凌沧眯起眼睛:“不够?”   “殿下。”展毓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我的手炉。”   凌沧作势要将钱袋拿回去。   展毓眼疾手快地收走银袋,眉开眼笑:“既然殿下爱不释手,臣就忍痛割爱了,殿下晚上抱着它睡觉的时候,可千万别太想臣哦!”   说完,他生怕凌沧真拿箭射他,嘴里哼着江南小调,一溜烟地钻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红枣 姓凌的就是   刑部那边新拨了两个吏员专门跟着展毓当差, 这两人往那一站,长得非常有参差感。   高的那个叫王崇,瘦骨嶙峋, 活脱脱一根成了精的麻杆,矮的那个叫李僧孺, 五短身材,白胖圆润, 往那儿一蹲就是个石磨。   展毓打心眼里喜欢这两位,私下里便一口一个“麻杆”、“石磨”地叫着。   两位吏员本以为跟着这位风头正盛的展大人当差得脱层皮, 没成想展毓私底下和善得很, 反倒让他们心里更没底了, 生怕哪天被和颜悦色地卖了。   五城兵马司在京城各个方位各设一司,专管地界上的治安和巡逻。   展毓跨进东城兵马司衙门的时候, 特意把腰间那块御赐的牌子往外头撩了撩, 生怕别人看不见。   他如今圣眷正浓,狐假虎威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跋扈惹人反感,又教人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指挥使一见那牌子, 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听这人不是来抄家拿人的,顿觉如释重负, 毕恭毕敬地把卷宗奉上。   展毓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初十这天记录了两场大火, 戌时正,城外十里的一个仓库先烧了起来,火光冲天。兵马司怕火势蔓延内城,几乎是倾巢出动, 抽调了绝大部分人手出城扑救。到了亥时末,东市的永丰布行紧跟着走水。   展毓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下,报案人是隔壁顺昌杂货行掌柜胡玉成。   谢青藜前些日子在木料上栽了跟头,那个下套的商人恰恰也姓胡。   两场大火,前后脚的功夫。城外的火把兵马司的人全调了出去,紧接着东市就烧了起来,逼得禁军不得不派人过去。   展毓敛了神色,向那指挥使核实城外大火的细节。那指挥使并未起疑,只当是上峰寻常问话,苦着脸解释道:“城外那仓库里头堆的全是易燃的木料,救都救不及!兄弟们被城外的火势绊住了,城内起火时分身乏术,这才不得不惊动了禁军。”   该摸的底都已经摸透,展毓不再多费唇舌,带着“麻杆”和“石磨”往东市去了。   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焦糊味,展毓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前方黑糊糊的废墟,默不作声地走近。   永丰布行的招牌还挂着,但已经烧得只剩下半块,上面熏得漆黑。   这条街地段不差,能在这儿开铺子,家底多少有几分厚实。永丰布行这种规模的铺面,前头是接客的门面,后头才是仓库和内室,厨房在后院。   临街这一侧房梁全塌了,没有一根囫囵的木头,内院那一侧虽然熏得乌黑,木架子却还勉强立着。   他又往里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很多黑乎乎的线条,从临街这侧一路延伸向内,像是液体流淌之后留下的。   等走到后头,展毓蹲下身,从碎砖烂瓦里捡起一块焦黑的木炭,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那木炭瞬间化为齑粉,他不由轻笑了一下。   “大人笑什么?”跟着的李僧孺听着心里发毛,凑上来问。   展毓反问:“你不觉得哪有点奇怪?”   李僧孺虽说长得圆润憨厚,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他仔细看了一会,道:“若是铺面连仓库一起烧了,火势这般大,灰烬里必然会留下大量烧结的丝帛残渣。”   展毓暗忖,多半是有人趁着夜黑风高,往门面上泼了引火的桐油,再一把火点上去。秋天干燥,风一吹,火势自然压不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往街对面的茶水摊走去。   摊主见有穿着官服的人过来,利落地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条凳,殷勤招呼道:“大人来碗热的?”   “来三碗,老人家你也坐。”展毓和和气气地坐下,抿了一口才说,“对面那布行走水,动静不小吧?”   老汉往那头瞅了一眼,似乎还心有余悸:“可不是嘛!火光冲天啊,老汉我吓得一宿没合眼,生怕风一刮,把这半条街都给点了!造孽哟!”   “祸从天降,也是可怜。”展毓一脸惋惜,“这布行开在这么好的地段,东家想必家底殷实,如今出了这等事,怎么连个收摊子的人都不留?”   老汉动作一顿,干笑了两声:“这……谁知道呢,兴许是回老家避风头了吧。”   展毓看破不说破,顺手摸出碎银推了过去。老汉嘿了一声:“哪还有人啊?沈掌柜欠了一屁股烂账。”   展毓凑近:“欠谁的账?”   老汉盯着碎银,到底没忍住,警惕地往旁边的顺昌杂货行瞟了一眼:“就是那家……两家为压价的事儿闹了小半年了。听说沈掌柜欠了胡掌柜不少钱,这一把火烧完,铺子没了,债更还不上了,沈掌柜多半是趁乱逃债去啦!”   同行是冤家,沈掌柜没钱了不去求钱庄,怎么可能去找死对头借钱?恐怕这钱不是沈掌柜主动借的。   老汉唏嘘摇头,又絮絮叨叨了几句如今这世道生意难做,人心不古。   展毓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道了声谢。他在街边转了一圈,顺势和附近几个摊贩、铺子里的伙计寒暄了几句,拼起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却渐渐有了轮廓。   这两家的梁子结得早,足足有两年。   永丰布行的东家姓沈,做的是布料生意,价廉物美,在东市这一带口碑很好,老主顾不少,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日子也过得安稳。   胡玉成的顺昌杂货行原本跟布料不挨边,后来不知何故,胡掌柜突然也开始卖布,而且定价比沈家便宜了整整三成。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胡玉成图的不是那三成的利,他就是要把沈家的客源截了。   沈掌柜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两人就这么明里暗里较上了劲儿。   去年沈掌柜家里好像出了点事,不知怎么就投靠了胡掌柜。至于是真的走投无路被逼上门,还是胡玉成先釜底抽薪断了他的后路,就不得而知了。   顺昌杂货行里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南来北往的杂货堆得满满当当。   展毓负着手,像个闲散的富家公子,随手拈起一只青花小碗,翻过底款看了看,又兴致缺缺地放下。   柜台后面,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正劈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客官要点什么?咱们这儿……”   “顺昌杂货行,连上好的瓷器都卖得比别家便宜,胡掌柜果真是生财有道。”展毓笑吟吟地转过身。   胡玉成手一顿,连忙站起身,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客官过誉了,小本买卖而已……”   “本官奉旨重理东市走水一案。”展毓敛了笑意,目光直逼过去,“听说,昨夜是你第一个去报的官?”   “是……是小民。”胡玉成脸上的肉微微一颤,赶紧作揖,“小民铺子就在隔壁,睡梦中闻见焦味,出门一看吓了一大跳,生怕连累了左邻右舍。”   展毓在铺子里随意踱步,慢条斯理地说:“听说胡掌柜和沈掌柜交情匪浅,他还欠着你大笔银子?他铺子起火,你不趁机落井下石,反倒热心肠地去报官?”   胡玉成苦着脸:“小民与沈掌柜虽在生意上有些嫌隙,可这等天灾人祸哪能袖手旁观?谁知道铺子烧了,他人也跑了,银子算是打了水漂了。”   展毓没接茬,冷不丁问:“胡掌柜平日里做什么行当?”   胡玉成赔笑:“就是卖些杂货。”   “我怎么听说,胡掌柜这杂货行包罗万象,什么赚钱你干什么。”展毓眼皮慢慢抬起来,那目光明明没有什么凌厉之色,却仿佛能将人扒光了看透。   胡玉成的眼角收了一收,不过一刹就被笑容遮了过去。   “大人说笑了,”胡玉成打了个哈哈,“小民不过是个小商贩,哪来那么广的门路。做生意嘛,确实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也都是些小买卖。”   展毓也不逼问,踱步到胡玉成面前,跟他套起了近乎:“胡掌柜是哪儿的人?”   “小民祖籍通州。”   “通州好啊。”展毓来了兴致,颇为热络地说,“大运河的咽喉,水路四通八达,什么货都能进来,什么货都能出去。我入京的时候就在通州停了几日,改日得空,本官一定再来找胡掌柜好好聊聊通州的风物。”   -   半个时辰后,谢府。   谢府的侍从见展毓来了,二话不说就往里头通报,不多时,谢青藜已经从里头小跑出来。   “哥!你来了!”   展毓在他头上轻轻一敲,把人敲了个踉跄:“你爹呢?”   “在书房。”谢青藜一边揉着脑袋,一边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展毓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谢青藜:“那个胡掌柜,左耳后是不是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   谢青藜愣了愣,挠着后脑勺仔细回想:“对,他说那是财痣,还跟我显摆了好一会儿,说什么贵人有此痣,财源滚滚来……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他了?”   展毓没再理他,径直推开书房的门,顺手把还想跟进来的谢青藜关在了门外。   展毓开门见山地问:“那批木料呢?”   谢焕却问:“什么木料?”   展毓往椅子上一坐,眼神转冷:“城外的仓库着了大火,烧的恐怕就是那批没来得及转移的木头,物证没了,这条线就断了。”   谢焕徐徐道:“那个胡玉成我查过,靠着水路做南北杂货起家,你怀疑他为了自保放的火?”   “先找到布行的掌柜,才能摸到胡玉成的底细。”说完,展毓也不多留,起身便准备走。   沈掌柜在外头流离失所,带着一大家子和几大车的丝绸货物,应当不难找。   到了门口,展毓回头看了谢焕一眼,好心提醒:“令公子这心思单纯是好事,傻狍子总是在外头乱窜,早晚得被人炖了吃肉,下一回,可就不只是破财消灾这么简单了。”   -   “沈鸿钧,祖籍开封,在京城十三年,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档册我们翻了底朝天,水路陆路的卡口也都去盘问过了,根本没有沈鸿钧出城的记录。”   展毓听着王崇回禀,略微出了一会神。   沈老板要是真修成了神仙,能土遁飞升,还犯得着倒腾那点破布?   要么是趁着火头正盛的时候混出去了,要么就是他根本没出城,现在还窝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等风头过去。   展毓对那两人道:“麻……王崇,你先去东市那一带挨家挨户地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沈鸿钧。李僧孺,跟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厮,打扮寻常,提着个漆木食盒进来,说是给大人送点心的,把食盒搁在案角之后就走了。   展毓盯着那食盒看了一眼,挥挥手把两个小吏遣了出去,这才把盒盖掀开。   里头摆着两块糕点,瞧着平平无奇,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毓扯了扯嘴角,两根指头夹出那张纸,抖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城西三十里官道旁,常平仓。”   没有署名和落款,展毓斜着眼睨那行字,半晌,轻嗤了一声。   凌沧小时候最恨练字,一让他临帖就找借口逃跑,写出来的字跟鸡爪子挠的差不多。如今当了太子,四平八稳地在东宫装圣贤,这字倒是练得越发人模狗样了。   折腾了一上午,滴水未进,还真的有点饿了。   展毓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兜,心里暗骂:这算什么?他在前头累死累活,太子在后头连人带赃全给按住了,还高高在上地扔个馒头下来。   “不吃白不吃。”展毓哼了一声,捏起食盒里的一块糕,心安理得地咬了一大口。   刚嚼了两下,展毓脸色骤然一变,眉头拧到了一起。他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了旁边的痰盂里,端起凉茶猛灌了两大口,仍觉得嘴里那股甜腻的枣味阴魂不散。   红枣糕!   这世上竟然有红枣这么令人作呕的东西,姓凌的就是想害死他!这王八蛋不仅要彰显自己手眼通天,还要在□□上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   展毓霍然起身,动作太大,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椅子。他黑着脸,冲着门外咬牙切齿地喊:“跟我出城!”   李僧孺正搁门外候着,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跑进去:“大人,你是在叫我吗?天快晌午了,大人还没用午膳——”   “没胃口,恶心。”展毓沉着脸,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   出了城,官道上冷冷清清,拢共也没多少车马。   他们一路往西,到了信上说的地方,拨开路边一大片半人高的枯黄荒草,后头果真有一个废弃的常平仓。这仓廒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看着阴森可怖。   李僧孺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大人,这里头……不会有尸体吧?阴风阵阵的……”   “你进去找找看,有死尸你背着。”展毓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利落翻身下马,懒得等他,自己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常年不见天日,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等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展毓眯着眼往角落里看去。   角落的破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腿边还放着个鼓囊囊的灰布包。那人背靠着墙,听见脚步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把脑袋缩进肩膀里。   等那人从指缝里辨认出来人的面孔,这才长呼了口气,像是彻底泄了气,瘫坐在地上。   “沈老板。”展毓走上前,蹲下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腿脚挺利索嘛,不在京城发大财,这是打算上哪儿高就啊?”   沈鸿钧嘴唇直哆嗦,突然往前一扑,张开嘴就是一声哀嚎:“大人!青天大老爷!放草民一条生路吧!草民真不是想跑,草民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啊!”   “沈老板家大业大,怎么就活不下去了?”展毓冷眼看着这出苦情戏,丝毫不为所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鸿钧:“你点了火,想把胡玉成的铺子连同你自己的铺子一把火烧个干净,可惜老天爷不赏脸,风向不对,只烧了你自己的。眼看事情败露兜不住了,才不得不连夜出逃。我说得对吗?”   沈鸿钧捣蒜似的点头:“是……是草民放的火……可我没法子啊大人!不烧我就得掉脑袋,得诛九族啊!”   展毓眉头一沉,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三年前,胡玉成找上了门,起先也是正经生意,后来说要托草民转手一批布料,价格合适,草民就接了。后来这买卖越接越大,草民越做越觉得不对劲。胡玉成的货,进出极快,而且从不许我的人查验,后来我私底下留意了一阵,才发现……”   沈鸿钧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胡掌柜从通州往京城运的货,根本就不是他账册上写的那些东西!”   展毓眼神一凝:“他运的是什么?”   “去年春天,草民恰好也在码头提货。胡玉成那批货里头,有个箱子没捆牢,从跳板上摔下来开了缝。草民就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里头装的,是粮草。”   “多少?”展毓厉声问。   “整整……一船。”   一个商贾竟然能在天子脚下,瞒天过海地倒腾一船一船的粮草。   “他往哪儿发的货?”展毓逼视着他。   “草民不知道,”沈鸿钧摇头,“草民装作没看见,扭头就走了。”   “你既然察觉了胡玉成的货有问题,为何还继续跟他做生意?”   沈鸿钧惨然一笑,比哭还难看:“大人,上了这条贼船,哪是草民想下就能下的?”   他往前挪了挪:“草民想跟胡玉成划清界限,可他先发制人,说有我之前经手的那批账目在手,若是交到衙门,我就是同谋,根本脱不了干系。大人……那批账,从头到尾就是他设的局!里头的款项根本对不上,借据上挂的全是草民的名儿,是他逼着草民签的啊!”   展毓抓住沈鸿钧的胳膊:“你经手过木料吗?”   沈鸿钧一怔,旋即两眼发直,嘴唇哆嗦了一下:“大、大人……大人怎么知道那批木料?”   “那批木料是谁的名下?”展毓看着他。   “是……是草民的名字。”   展毓松开手,任由沈鸿钧瘫软在地。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的线头,骤然收紧,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胡玉成要把东西往哪儿运?运给谁?这条线往上扯,牵扯的绝对是大人物。   一直候在门外的李石磨见展毓出来,急忙迎上去,往黑洞洞的仓门里瞥了一眼:“大人,咱们就这么走?那个人怎么办?万一跑了或者被人灭口了……”   “不用管。”展毓朝京城的方向望去,“既然是别人特意留给我的一盘菜,这收尾擦屁股的活儿,自然有送菜的人来办。走!”   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天色便彻底变了。   西边的残阳被厚重的阴云吞噬,天际被染成了靛青色。阴云极厚,压得很低,官道两旁的枯树都成了张牙舞爪的黑影,风声呜咽,似有厉鬼夜行。   路过城西的那条岔道时,展毓手上的缰绳微微一顿,马放慢了步子。   岔路的尽头,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展毓在那儿停了一停。   李石磨在旁边冻得打了个哆嗦,催促道:“天快黑透了,马上就要下雨了,咱们赶紧回城吧。”   “你先回去。”展毓定定地看着那点光,一抖缰绳,自顾自地骑着马往山道上走去。   “哎哟我的大人,天这么黑,荒郊野外的,万一遇上歹人可怎么好?”李石磨一听就急了,可展毓头都没有回。   山道上枯叶积了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展毓习惯性地放轻了动作,把马拴在林子里,徒步走近。   荒庙比他上次来时更破败了几分。老住持大概是走了,这庙真正成了一座空庙,连个扫落叶的人都没了。   展毓贴着残破的庙门探进去半个脑袋,确认无人后,才跨过门槛走进去。   他四下扫了一眼,供台的东南角上点着三盏长明灯。   灯油清亮,还没下去多少,显然是有人刚来添过不久。   不是什么名贵的法器,就是最寻常不过的陶制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很小,在正殿里升起三点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一圈不大的地方。   展毓走近,在灯前蹲下来,挨个仔细看了一遍。   这三盏灯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一点寡淡的火光,也不知道是在为谁而燃。   展毓就那么站在那儿,盯着那三点火苗发了好一阵的呆。   照理说,长明灯是要放在灵位下面的。给谁立的,供奉的是哪位亡魂,名字刻在那儿,九泉之下的人才看得见,才知道这香火是烧给他的,好循着光找到回家的路。   是谁连牌位都没有,只能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做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展毓站在跳跃的烛火前,那火光明明应该是暖的,可他却感到一股凉意,正顺着尾椎骨,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小最讨厌红枣。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隐藏自己所有的喜恶,不吃红枣这件事,连展家人都不知道。   凌沧今天中午特意给他送红枣糕,究竟是随便赏赐他一样点心,还是说……   如果凌沧早认出了他,那之前的拉拢、试探,甚至是无奈和纵容,就全是顺水推舟在遛着他玩了!   还有那个吴伯……   展毓停在山道的拐角处,猛地回过头,往上看了一眼。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攥紧了拳头,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一起了,最近工作很忙,更新都会很晚🥺 第35章 把柄 不仅爱管闲   蹊跷归蹊跷, 光有蹊跷是断不能定案的。   一场来得恰是时候的大火,在这个当口恰好钻进金吾卫库房的冬衣,这两件事中间还缺个联系。   故意引他去查大火的事, 无非是抓住了这个把柄,想借他的手, 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太子都已经把替罪羊沈鸿钧拴在柱子上,什么时候杀这头羊, 血溅到谁脸上,殿下自己心里自然有数, 更用不着展毓越俎代庖, 操那份闲心。   正经说起来, 原本也不必大动干戈地去查什么大火。   金吾卫那帮人不是花点银子就能收买的软骨头,既不可能被收买, 当值时更不敢懒怠打盹, 那批货总不可能是自己遁地遁进去的。   不是内鬼开了方便之门,就一定是有人凿出了一个窟窿,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窟窿给找出来。   展毓搁下笔,叫来王崇, 让他去把那晚守仓的禁军小旗官一并带来问话。   来的一共四个人,两个隶属金吾卫前所,另外两个来自后所。展毓让差役把四个人分开, 分别在不同的偏房候着。   前所的小旗官三十出头,国字脸, 站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里练出来的。   展毓翻了翻案上的记录,问他:“东市那场火,你们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韦小旗顿了一下:“亥时四刻, 兵马司那边发来调令,要抽调禁军协助扑火,我带的旗兵都被调走了。”   展毓继续问:“换班那会儿,两拨人是怎么交接的?”   “宋胜亥时四刻就该到的,他来晚了。”韦小旗顿了顿,“大约晚了一刻多钟,说是被兵部的人绊住了。”   后所小旗官姓宋,叫宋胜,比韦小旗年纪大几岁,人看着比韦小旗圆滑些。   展毓叫他坐下,先不说正事,只问他平日的差事,才不经意地转到了那天晚上。   宋胜答得很快,跟韦小旗的说法没有半点出入,军纪森严的金吾卫,换班迟到必定事出有因,断不敢随便编个理由糊弄人。   展毓摊开一张城防图,提笔在上面勾出几条线。   亥时四刻,东市起火,调令发出,前所旗兵全数被调走,本该来接班的后所宋胜,偏偏被兵部武库清吏司的人以核对军械为由,拖住了一刻多钟。   一前一后,两拨人马脱了节,时间卡得毫厘不差。   就在这个窗口里,前后所之间留出了将近两刻钟的真空。   对训练有素的人来说绰绰有余,趁着守卫最薄弱的空档,走仓库西面那条平日运杂物的夹道,连车带货地推进去。等两拨人马重新到齐,东西早已安安静静地躺在库房里了,神不知鬼不觉。   展毓在地图上停了一停,在西夹道那里画了个小圈。   金吾卫的换班时辰,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大火,兵部武库清吏司的适时介入……   背后这个主使,不仅对禁军内部的布防交接了如指掌,还能直接调动兵部的人,说一不二。能有这等手眼,除了那位归德公,还能有谁?   种种证据,似乎都指向周延玺。   周延玺若真要动手,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这么经不起细查的把柄?   前后所脱节的时间记录,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差吏名字,全都在档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伸手就能查到,简直像是故意留着等人来翻。   展毓的心思转了个弯,一个更荒唐也更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出戏从头到尾,该不会是那位太子殿下自己给自己搭的台子,玩了一出贼喊捉贼吧?   展毓看着那张地图,嘴角扯了扯,把布防图折起来,塞进袖里,起身往西郊大营去了。   -   护卫见了展毓,也只是拱手让路,没多问半句。   凌沧这几日为了避风头,一直待在大营里。当然,他本人把这叫做“引罪自省”,展毓在心里管这叫“卖惨”,而且卖得相当有一套。   营帐里点着灯,凌沧正伏案批文书,视线落在来人身上,只抬了一下眼皮。   展毓把画了圈的布防图展平,推到他手边:“货是从西面夹道进去的,趁着前后所脱节的当口。兵部清吏司的刘恪,恰好在那个点儿查账。殿下,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巧合呢?”   “折子会写吗?”凌沧避而不答,“把你如何明察秋毫,一点点揪出金吾卫的巡防漏洞,又是如何将沈鸿钧绳之以法的过程,写得花团锦簇些,剩下的就不劳展大人费心了。”   展毓听明白了,这案子查到这儿,他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胡玉成后头的那张大网连着谁,拉到了哪里,还轮不到他越俎代庖。   展毓故意问:“那个沈鸿钧呢?”   “他的用法,你不懂?”凌沧瞥了他一眼。   展毓当然懂。   无非就是把罪名弄到沈鸿钧身上,反正东市那把火是他自己烧的,木材也是在他的名下。   他今天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乖乖交差的,那不符合他无风也要起三尺浪的性子。   展毓慢悠悠地试探了一句:“臣若是顺着胡玉成往下挖,说不准能……”   “展大人,”凌沧打断他,语气沉了些,“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不用孤来教你吧?”   展毓一听,当即换了副面孔,一副被人揪住了短处的委屈样:“殿下教训得是。臣这不是为了家里那档子事急昏了头么,总想着多立点功劳,好在殿下这儿讨个恩典,救救我那死脑筋的爹。”   “你爹在北疆,可比你在京城安全。”凌沧轻笑一声,“先歇着吧。有些事,该冒头的时候,藏也藏不住。”   这态度……有意思。   莫非是已经布好了局,在拿他当诱饵,敞开大门去钓胡玉成背后的大鱼了。不让他掺和,多半也是怕他坏了什么事。   展毓见好就收,眼珠一转,一脸神秘地说:“臣有一件趣闻想禀报殿下。”   他清了清嗓子,把谢青藜如何被胡玉成坑得团团转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自然不在木料本身,着重渲染的是谢青藜那副走进套子里还浑然不觉的神情,说得绘声绘色,连谢青藜当时的语调他都给模仿了个七七八八。   “谢大人其他方面,臣是钦佩得很,就是这内庭之事……”展毓扼腕叹道,“真是一言难尽啊。”   “人的心思统共就那么多,用在一头,别的自然就顾不上了。”说到这,凌沧看向展毓,“谢大人心思用在正事上,自然顾不上后院。倒是你,不仅爱管闲事,跟谢家那个庶子关系还挺好?”   意思就是他展毓浑身上下长了八百个心眼子,没一个是用在正经地方呗,他是那种能在口舌上吃亏的人吗?   “若是能选,臣当然想天天守着殿下,哪有功夫去理会那个谢老二。”展毓眨了眨眼,眉眼含情,“还不是殿下日理万机,总把臣往外推么。”   论起不要脸和恶心人的本事,展毓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但他今天算是撞上祖师爷了。   太子殿下果然不肯白白吃这个亏,缓缓勾起唇角:“展卿如此忠心,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展毓当然不认输:“殿下既然这么疼臣,那今晚臣索性就不走了!就在这大营里和殿下抵足而眠,如何?”   说着,他竟真胆大包天地把手覆在了凌沧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凌沧反手一扣,温热的掌心瞬间包裹住展毓微凉的手。   两人就这么“深情款款”地四目相对。   一息,两息。   “嘶——”   展毓率先败下阵来,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干笑两声:“殿下,以后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咱们能不能少干?”   凌沧施施然地收回手,收了神通:“不过是全了展大人的赤胆忠心,何来自损一说?”   这厮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便宜占尽了还要倒打一耙!   展毓腹诽着,迅速换回了正经的语气,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臣府里有个老仆,想找个失散多年的亲戚,说是以前当过兵的。”他说到这里,从袖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推到桌案上,“臣让人画了张像,还请殿下帮着留意一下。”   凌沧问:“哪一卫的?什么年头的事?”   “很多年前了,老人家年纪大,记得也不大清楚。”展毓随口答道。   “知道了。”凌沧淡淡地说。   展毓试着在凌沧脸上寻了寻,没寻到任何破绽,拱了拱手:“臣今晚就挑灯夜战,明天一早就把折子呈上去,殿下放心。”   “怎么不放心?”凌沧赞许地看着他,“展大人不是最擅长这种无中生有的文章么?”   展毓笑着领了这句明褒暗贬的嘲讽,掀帘走了。   -   从西郊大营赶回展府,已是戌时过半。天边挂着圆月,夜风凉得很。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后院的笑声。展毓放轻脚步走过去,见吴伯正在和薛珍闲聊,说得起劲,薛珍不知道听了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薛珍她们在府里住着已经有些日子了,展毓这段时间连轴转,早出晚归。平日里多亏了卫仪和吴伯陪着母女俩,才不至于让这偌大的宅子显得冷清。   展颜蹲在地上,正用一根干树枝逗弄一窝蚂蚁,卫仪也蹲在旁边陪她。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奶声奶气、煞有介事地说:“这只是头儿,长得最大!”另一个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应道:“看,那只往左走的是探路的斥候。”   展毓走上前去,把展颜抱起来:“想哥哥没有?”   展颜认出是谁,立刻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搂,脸蛋埋在他肩窝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兄!”   薛珍先是欢喜,转眼又心疼地嗔道:“天天这么晚才归家,饭也不按时吃,颜儿都快不认得你这个哥哥了。”   “我认识!”展颜从他怀里抬起头,用力点头,大声抗议,“我当然认识阿兄!”   薛珍被女儿逗笑了,摸了摸展颜的脑袋,看展毓一脸倦色,只催着他快些休息。   展毓放下妹妹,在石桌旁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吴伯身上。   吴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吴伯,”展毓说,“我今天把你的画像托付给一个大人物了,让他帮忙留意。”   吴伯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多谢公子费心,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公子的大恩啊。”   展颜仰着头问:“阿兄,你在想什么呀?”   “没什么。”展毓捏了捏她的脸,“在想明天吃什么。”   展颜立刻来了精神,扭头就去问吴伯:“爷爷爷爷,明天吃什么?”   吴伯咧开嘴笑:“有鱼,新鲜的鲫鱼,给小小姐炖个豆腐汤。”   “好耶!”展颜拍着手欢呼起来。   -   与此同时,西郊大营的营帐内。   凌沧走到灯台前挑了挑灯芯,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展毓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画像上。   他随手将那张纸拿了起来,借着跳动的烛火端详着。   画里那人眉宇方正,神情沉厚,是一张历尽风霜的脸,寻常得很,放在人堆里也认不出来,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个亲卫无声地进来,立在灯影里。   “把这张像临摹一份,送到卫将军那。”凌沧将画像递过去,再无半分方才与展毓周旋时的戏谑,“让他找找,有没有认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鸟儿就是如此高攻低防 第36章 宫宴 管太子叫皇   胡玉成见铺子外头施施然进来一个人, 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后头站起身来迎:“展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小店?”   “顺路, 随便逛逛。”展毓在布匹架子前摸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 “入秋了,想来买点布料, 做两身见客的衣裳。”   胡玉成哪敢信他是真来买绸子的,又不敢不陪着。展毓走走停停, 望了望梁上挂着的几匹样布, 忽而问:“胡掌柜, 你是通州哪里人?”   “回大人,小的是徽县人。”   展毓道:“我头一回进京走的是水路, 途经那一段, 运河两岸桅杆比树还密,真是大开眼界, 胡掌柜做生意,通州的码头想必也是常去的?”   胡玉成道:“通州是水路要道, 小的偶尔也在那边走货。”   “那可巧了。”展毓抬了抬眼皮,语气仍是波澜不惊,“我那几日正好在码头上碰见一艘卸货的船, 装的是大木箱,扛货的汉子得有七八十个, 码得山一样高,在旁边守着点货的人戴个貂皮帽,模样嘛……倒是和胡掌柜长得颇为相似。”   展毓压根不记得当时码头上有什么人。他当时正忙着进京赶考,加上卫仪吐得半条命都没了, 哪有闲心看风景,这话不过是顺口胡诌的。   如今这等闲白,说的人轻巧,听的人却不轻巧。   胡玉面不改色道:“大人说笑了,小民哪有那等排场。”   展毓挪开视线:“也是,许是我被江风吹迷了眼,认错人了。”   临走前,展毓还真让胡玉成包了几匹店里最贵的云锦。   -   折子在中秋节前一天递上去的。   展毓把没头没尾的两件事串在一起,硬是让人读出一种疏而不漏,罪人无所遁形之感。   沈鸿钧本意贿赂工部官员李瑞,不巧走漏了风声,急火攻心之下竟放火烧了自己家和京郊的仓库,妄图毁尸灭迹。   武库清吏司的差吏刘恪胆大包天,贪了一大笔军资,本打算趁着夜色偷偷运出城外。谁曾想天不遂人愿,火光冲天,全城戒严。   刘恪的车被堵在城门口出不去,急中生智,干脆以核查军械账目为名,趁着禁军后所换班交接的空当,将赃物运到了金吾卫的仓库里,意图混淆视听。   案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桩寻常的贪腐案。凶手有了,动机圆了,也给了皇帝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去抄家收尾。   至于胡玉成背后的主子究竟是哪位通天的大人物,通州码头那一船又一船的粮草最终流向了谁的私库,自然是半个字都没提。   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个一个杀。这时候把天捅破,主子未必高兴。皇帝要的是钱,太子要的是清名,此举可谓一石二鸟,各得其所。   于是沈鸿钧被请进了大牢,刘恪和李瑞当晚就从被窝里被薅出来,抄出来不少钱,估计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平日也没少干,倒也不算冤枉。   反正国库有了进项,也就能过个好节了。   中秋佳节,皇帝在御花园设宴,款待奉旨赴宴的文武百官。   群臣落座,心里都有些犯嘀咕。要知道,这位陛下是苦出身,抠门得很。这次宴席实在是阔气得反常,珍馐流水似的端上来,内侍穿梭往来。   天公也作美,月亮饱满明亮,把御花园照得通透清明。   皇帝今夜兴致出奇的好,几杯酒下肚,竟跟几个老臣开起了玩笑,笑声传出去老远。   展毓混在人群里,随大流举了举杯,宽大的袖口掩着半张脸,目光不经意地往上首的御座旁扫了一眼。   凌沧坐在皇帝左侧,因着夜色衬着,看着比平日更显沉肃。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席间。展毓的目光不过停留了一息,凌沧便有所感应地抬了抬眼皮,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正好碰上。   展毓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席间有人来敬酒,都是些拉关系的例行公事,展毓一一接了,该笑笑,该敷衍敷衍,周旋得游刃有余。   他的心思不在酒上,分出了一道神,悄悄打量前面那几张小桌。   这几个小皇子年岁都不大,已经隐隐在深宫被浸泡出不同的成色。   二皇子凌昱端坐在那儿,已经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架势,有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太子,跟凌沧亲儿子似的。   三皇子凌旸性子跳脱些,时不时凑过去跟凌昱咬耳朵,被母妃捏着肩膀往回按也不消停。   有个小不点自己缩在一边,年纪瞧着和凌旸差不多,生得很清秀,不太像皇帝,看着有些怯生生的,旁边只有嬷嬷和侍女守着,大概就是四皇子凌徵了。   四皇子的母妃生下他之后便撒手人寰,皇帝心思不在后宫,膝下儿子也不少,自然没心思去管一个没了娘的孩子。   深宫内院里向来是拜高踩低,一双双眼睛都是势利眼。有人疼的自然有人护着,没人疼的就像风里的落叶,任人踩踏。   展毓正准备移开视线,就见那边三皇子突然伸出手,抢走了四皇子桌上的一块月饼,得意洋洋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二皇子往那边一瞥,随即像没看见似的偏过了头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凌徵低下头,一声都没敢吱。   皇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冷血啊。   展毓走神走得太久,旁边一个翰林侧过身,举着杯子低声奉承了一句什么,展毓一个字都没听清,跟着那人端起酒盏,慢慢啜了一口。   席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起初不明显,朝臣们的视线开始往那边飘,窃窃私语的声音压低了才慢慢消失。随后内侍鱼贯而出,打起宫灯,仪仗铺展开来,把入口那一带照得亮堂堂的。   来的是凤辇,皇后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过这样的场合了,连坐在主位上的皇帝都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惊是喜。   皇帝亲自迎下阶去,小心翼翼地将皇后从凤辇上扶了下来。   展毓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赵蘅玉头戴凤冠,身着翟衣,美则美矣,只是看着没什么精神气,倒像是被衣冠给压住了。   她借着皇帝的力道站稳,一步一步地往主位走过去,所过之处,百官皆伏低了身子。   展毓感慨,太子也不是没人疼的,只要皇后还在,那些眼巴巴盯着东宫的人,暂时就可以先收收那份妄心了。   宫宴过半,繁文缛节走完,气氛渐渐松散下来。   今晚酒喝得有些杂,晕得很,展毓便借着夜色掩护,悄悄从人堆里绕了出来,顺着小径往僻静的廊檐下溜。   殷勤也奉了,笑话也说了,逢场作戏了一整晚,脸都快笑僵了,实在叫人精疲力竭。   他刚转过一个廊角,脚步便是一顿。   台阶上有个小黑团子正侧对着满月,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孤零零的。展毓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凌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没见过这个人,但认得那身官服,知道这是前朝的官员。小孩迟疑着咬住下唇,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没敢说话。   “四殿下。”展毓将一条长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往月亮那边望去,“台阶凉,坐久了当心拉肚子。”   凌徵怔了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人说话如此直接,好半天才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坐?”展毓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那双眼睛却显得有些沉郁。   展毓在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这是他方才在席上看着顺眼,顺手牵羊摸出来的糖渍梅子。   他把匣子递到凌徵面前:“吃吗?”   凌徵低头看了看匣子里的蜜饯,又抬头看了看展毓,摇了摇头。   “怕我下毒?”展毓也不勉强,顺手捻起一颗丢进自己嘴里,“行,那我自己吃。”   他那些皇兄一个赛一个人精,这小孩多长点心眼是好事。   月亮在云里穿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更亮。   周遭静谧,凌徵声音小得像蚊子:“你认识我母妃吗?”   展毓差点被梅子核噎住。他要是认识皇子的母妃,那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挂在午门外头风干了。   “不认识。”他回答得十分干脆。   凌徵眼里的光黯了下去,脑袋耷拉下来,不再说话了。   风吹过桂树,落了一地的清香。展毓在台阶上陪他坐了片刻才道:“怎么自己跑到黑灯瞎火的地方来,一会该有人来寻你了。”   凌徵转头,往灯火通明的地方看了一眼:“没有人会发现的。”   展毓又问:“平时谁照顾你?”   “陈嬷嬷照顾我。”   大概是平时没什么人说话,又是个孩子,凌徵看眼前这个说话不着调的大人并无恶意,便打开了话匣子:“皇后娘娘时常会差人给我送些过冬的衣物和吃食,我想去谢谢娘娘,可是嬷嬷说皇后娘娘心里是不喜欢我的,让我别去碍娘娘的眼。”   这些人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欺下瞒上。   赵蘅玉连路边的野猫都要怜惜,怎么可能迁怒一个无辜的孩子。她若真讨厌这孩子,何必费那神送东西?不过是下头的人怕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展毓心念一动,换了个问题:“太子对你怎么样?”   “皇兄对我很好,上回我……我掉进水池里,是皇兄把我拉上来的,他还训了三哥。”凌徵抬起头,满眼濡慕,“皇兄太忙了,我很少见到他。”   “你就不怕太子哪天也把你推进水里?”说完,展毓悄悄把手伸到凌徵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啊!”凌徵吓得惊呼一声,跳着站了起来。   “才不会!”凌徵急了,“皇兄不是这种人,我不听你胡说!”   凌徵气鼓鼓地瞪着他,大有展毓再敢说一句太子的不是,就要扑上来咬人的架势。   展毓无奈,敷衍地安抚了一下这个小屁孩。   在凌沧眼里,这群弟弟打架估计就跟猫狗争食没什么区别。他哪是有多关心这个四弟,多半就是顺手施个微不足道的恩惠,就能让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对他死心塌地,日后也是一枚现成的棋子。   正说着,一个提着宫灯的宫女急匆匆地寻了过来,瞧见凌徵,连忙道:“四殿下,可算找着你了,皇后娘娘见你不在席上,特意差奴婢来寻。”   凌徵眼睛一亮,小脸瞬间有了神采。   “叔叔,你是谁呀?”临走前,凌徵回头问。   展毓被这称呼气笑了:“管太子叫皇兄,管我叫叔叔?我看起来比他老?”   凌徵吓了一跳,他本意其实只是想表示尊敬,立刻改口:“那……哥哥,陈嬷嬷说明年过了年我就要开蒙读书了,你能来当我的老师吗?”   展毓沉默了一瞬,他一个佞臣去给皇子当老师,怕不是要教出个祸国殃民的混世魔王。但转念一想,如果能给太子添点堵,似乎也挺有趣。   “好啊。”展毓笑得肆意,“你要是拜我为师,我包你在宫里横着走,看谁还敢把你往水里推。”   凌徵信以为真,用力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位漂亮哥哥真是厉害极了,这才跟着宫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了小的,大的又来了。   宴散的时候,展毓随大流往宫门方向挪,他走得慢,掉在末尾,周围已经没人了。   “展大人。”   凌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柱旁,他负手而立,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像是特意在这里守株待兔。   “殿下,好巧啊。”展毓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巧,孤在这里等了展大人一刻钟了。”凌沧问他,“你方才去哪了?”   展毓眼都不眨地瞎扯:“席上太闷,那些大人们敬的酒又多。臣不胜酒力,怕在御前失仪,便四处走动走动。”   凌沧当即拆穿:“都看见你跟老四说话了,还给了他东西。”   展毓想,刚才离席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溜得神不知鬼不觉呢,太子放着万千显贵不去理会,偏要盯着他,还不惜屈尊降贵地跟踪自己。   他没正形地笑了笑:“臣不过就是陪四殿下聊了两句,殿下这是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家宴 宫门既已落   “展大人觉得, 孤会为了你吃醋?”   “谁知道呢。”展毓把手揣进袖里,不紧不慢地往廊柱旁挪了半步,跟凌沧并肩站着, “殿下在这做什么?”   “等你。”   展毓眼皮一跳,没料到这人现在连个弯都不绕了。   他干笑了一声, 开始熟练地满嘴跑马:“还以为殿下在这儿等着和哪家的小娘子私会呢。”   凌沧将展毓从头到脚端详了一番,得出结论:“哪家的小娘子若是长了展大人这张嘴, 只怕没人敢娶。”   展毓:“……”   凌沧继续道:“展大人今晚颇有闲心,陪了老四那么久, 可见只是不耐烦应付那些不想理会的人。”   这话说得太对了, 太子就是这么有自知之明, 看东西就是透彻。   跟小孩聊天是放松,要他强行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这尊随时会翻脸不认人的大佛, 能有耐心才见鬼了。   心里骂得脏, 展毓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情真意切:“臣对殿下是一片痴心,半点杂质都没有, 殿下怎可如此猜忌。臣这个人感情细腻,脸皮又薄……”   “你的脸皮薄?”凌沧反问。   展毓煞有介事地点头, 甚至微微侧过脸,闭着眼睛乖乖地把脸凑了过去:“不信殿下摸摸看?”   灯影摇曳,照得那张脸如玉般柔和, 收敛了往日的锋芒,倒真有几分任君采撷的娇俏。可若仔细看, 便能瞧见他嘴角仍噙着一抹坏笑。   走廊那一头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展毓只用余光一扫,便认出了那几身官服上的补子。   大晚上的,一群言官撞见太子和他在黑灯瞎火的廊下“耳鬓厮磨”, 要是传出去,他顶多背个惑主的骂名,太子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了。   展毓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换上一副半醉的模样,往前晃了半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稳稳当当地靠在了凌沧身上。   凌沧身形未动,静静地看着他作妖。   展毓含情脉脉看过去,一副熬断了肠,为情发了痴的模样。   他忽然闭上眼,又往前凑了一下。   呼吸相闻,鼻尖几乎擦着鼻尖,只要谁再往前哪怕一寸,就能实打实地亲上,可偏偏谁都没有动。   展毓作势要往前,凌沧瞳孔一缩,骤然按住他的肩。那边廊道里,刚刚转过弯的几位大员,脚步戛然而止。   犹如五雷轰顶,几人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竟把展毓按在怀里轻薄。   “殿下!”展毓惊呼一声,双手往凌沧胸前用力一撑,踉跄着退开,“臣虽出身寒微,殿下怎能趁臣醉了就……就如此折辱臣!”   几个官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颇为尴尬。   凌沧缓缓转过头,面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几位大人。”声音也如春风化雨,“夜深露重,早些回家吧。”   几位大人如蒙大赦,扑通通跪了一地,冷汗连连:“臣等……臣等老眼昏花,什么也没看见!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人一走空,原本还在做贞洁烈妇状的展毓便不演了,闲适地靠在廊柱上:“殿下方才端着做什么?”   他笑得非常恶劣:“莫非是……怕被天上的心上人瞧见,不高兴?”   展毓微微眯起上挑的桃花眼,把对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刚刚那句轻飘飘的话,多半是结结实实地捅到太子的心窝子里去了。   半晌,凌沧一哂:“把戏收一收,走吧,父皇还等着见你。”   展毓应了一声,促狭地笑了笑。明明是不知道怎么回嘴,却拿皇帝出来压人,避而不答。   装,接着装。   走过一段夹道,往里再走一段,宫灯便渐渐少了,不像前头那样热闹,长乐宫安静得很,内侍和宫女也少。   皇帝一见他们进来,开口便是一句不轻不重的斥责:“慢吞吞的,都散了多久了才来。”   凌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谢罪:“被琐事绊住了脚,让父皇母后久等。”   展毓跟着躬身行礼,垂着眼,余光往里头打量了一圈。   皇后已经去了凤冠,只松松绾着发,穿了件寻常的宫装。看着比宴席上有精神了些,眼角眉梢还是有些疲意,不是今日累的,是年深日久积出来的。   皇帝不说话,皇后不说话,凌沧也是沉得住气。这哪里算得上什么家宴?充其量是把几个各怀鬼胎的人摁在一张桌子上。   凌呈月平日里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现在也不敢多言,不是偷偷瞄展毓,就是悄悄看太子。   展毓只坐了一会,已经觉得如坐针毡,他是真佩服这家人。   身为一个合格的弄臣,他知道自己该上工了。   “陛下,今日的月饼实在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不知是哪处进贡上来的?”   皇帝神色稍霁:“云南那边送过来的。”   展毓立刻接上:“臣吃惯了苏式月饼,在临安时,每逢中秋,家母便会亲自下厨做。今日尝了贡品,好吃自然是好吃的,臣没出息,吃着御膳,却还是念着老家的味道。”   皇帝听罢,目光果然悠远了几分。他戎马半生,爬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如今高处不胜寒,最容易被这种故土之思触动。   “是啊。”皇帝叹了口气,“走得再远,人总归是念着最初那一口味道。朕富有四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每逢中秋,最想念的……还是当年在梁州吃的月饼。”   凌沧适时提议:“父皇若是思念梁州风味,明日便差人调几个大厨入京,专供御膳房。”   皇帝还没说话,一直沉默的皇后却道:“陛下若是真想吃梁州的月饼,倒也不必大动干戈去找什么大厨。我还依稀记着做法,明日便去厨房看着宫人们做一些。”   皇帝刚要应下,皇后又道:“就算是照着当年的法子做,做出来的月饼也未必是那个味道了。”   物是人非,水土异也,人也异也。   是月饼的味道变了,还是当年吃月饼的人心变了?   眼看着气氛又要降至冰点,皇帝的眼神隐隐有发沉的迹象,展毓暗道不好。   他夸张地笑了一声,也不嫌尴尬:“水土虽然变了,有娘娘这番心意,哪怕做出来的是块面饼,到了陛下嘴里也是珍馐。臣没福气的,也就只能在一旁闻闻味道啦。”   皇帝脸色缓和下来:“不管是什么味道,只要是你做的,朕都爱吃。”   凌呈月见冰雪消融,立刻机灵地抱住皇后的胳膊,开始起哄:“母后偏心!只给父皇做!我也要吃,我不管,我要吃最大个的!”   皇后被女儿缠得无奈,伸手点了一下凌呈月的额头,长乐宫总算是有了一点烟火气。   展毓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功成身退。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比在前线打仗还费脑子。他自顾自看了一眼桌上的果碟,拿了颗蜜枣放进嘴里。   就在他咬下蜜枣的那一瞬,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展毓只当没察觉,连眼皮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嚼着嘴里那颗甜得发齁的枣。   夜已深,寒露重。   皇后精神不济,皇帝便也摆驾回宫,送客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太子头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长的宫道上,提着灯的内侍极其识趣,退到了十步开外,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走到门前,凌沧突然停下了脚步。   展毓又差点撞上去,刚想抱怨,却见凌沧转过身,正幽幽地看着他。   “殿下?”展毓不解。   “宫门已落,出宫怕是不便。”   展毓随即回过神来,刚要辩驳:“现在才——”   “宫规如此。”   展毓斜了他一眼。糊弄鬼呢?太子想要开一扇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门落了,殿下吩咐他们打开便是,臣家里还有一窝老小等着呢。”   “夜深,惊扰宫人不妥。”   “那臣就……”展毓四下看了看,指了指墙根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在宫门附近寻个角落,委屈一晚,明天一早门开了臣再走。”   “宫禁之内,外臣无故留宿,亦有违礼法。”   展毓:“……”   他彻底没话说了:“殿下,你这是诚心不让臣睡觉了是吧?出又出不去,留又留不得,那臣是不是得飞出去,才算是不违礼法?”   凌沧对着他笑了笑:“你方才,不是让孤不要端着吗?”   平时装得温良恭俭,这一笑,直接把那层皮撕了,透出一股危险的邪劲。   凌沧向前逼近,展毓本能地往后退,却被人步步紧逼,直到后背撞到红墙上,所有的退路都被切断了。   展毓心头微震,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   德行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凌沧其实跟他爹一样独断不讲理,只是到底成长环境不一样,更会伪装而已。   这人若是铁了心要欺负谁,要做什么事,那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的,谁哭都没用,他根本不会心软。等如愿以偿了,才会考虑如何安抚,低声下气地去哄人。   凌沧这才图穷匕见道:“宫门既已落锁,展大人今夜便去东宫留宿吧。”   展毓一时竟摸不透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要趁机试探他的身份,还是要杀人灭口,亦或者,真就打算顺水推舟坐实了那些传闻?   见展毓破天荒地哑了火,凌沧又往前逼近一寸:“展大人投怀送抱时那般胆大包天,如今反倒怕了?”   怕了?   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展毓心头的火,他都重新活过一回了,还会怕一个道貌岸然的太子?   展毓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顺着胸前繁复的金线龙纹一路滑下,最终放肆地勾住了太子腰间那条象征着储君威仪的玉带。   随即指节微微用力,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拉向自己。   “殿下盛情难却,”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臣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鸟儿你就继续勾引吧! 第38章 绺裂 既是稀世珍   展毓一边走一边想, 自己如今在外头顶着个邀宠献媚的名声,若凌沧真打算来个霸王硬上弓,他该怎么表演抵死不从呢?   等他跟着进了东宫, 看着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便知道自己壮烈赴死的心理建设全白做了, 这分明就是叫他来上夜班的。   这些都是还没批的折子,是皇帝扔给太子先过目熟悉政务的。凌沧从案头抽出一本, 掷到了他怀里。   展毓接住翻开,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了回去, 眼神也随之沉下来。   这是一份从北疆加急送来的军报, 朔方的掌书记将眼下北疆的局势写得事无巨细, 寥寥数页,看得叫人心里发沉。   夏末以来, 漠北诸部集结了比往年多出两成的骑兵, 屯扎在阴山以北。他们以准备秋猎为名,时常南下骚扰边境牧民。近两个月, 朔方和云中一带的守将已连续上报了三起边境冲突,死伤合计逾百, 粮草牛羊损失不计其数。   这一点都不新鲜,年年都有这档子事。   按着往年的惯例,秋冬换防前后最是要紧的当口, 地方守将要忙着清点军需,换防的人马要重新核对辖区, 防线正是最薄弱的时候。   展钧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去,若真查出什么,那些人吃了亏,漠北诸部再趁机添乱……   展毓合上折子, 直直看向案后那个人。   “展大人在任内,防线不会乱。”凌沧执笔蘸墨,“如此,你可放心了?”   展毓极其上道地躬了躬身:“臣,谢殿下救父之恩。”   护着是护着,可眼下这局面,分明是凌沧拿展钧当诱饵。这局棋下得大,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护得了一时,若真到了兵戎相见、不可收拾的地步,谁也说不准展钧能不能活着回京。   这叫恩威并施,恩在前,威在后。   凌沧受了他这大礼,便继续看折子,好像叫他来就真的只是通报个进度。   “既然殿下还要忙着治天下,臣就不打扰了。”展毓打了个哈欠,“臣这就告退。”   “困了?”凌沧看向角落里的一张软榻,“去那边睡。”   展毓也懒得推辞,走到榻前,往后一倒。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双臂却防备性地抱在胸前,装模作样地合上了眼。   殿内只有翻动纸张的声响,安神香熏着,依理该是困的,偏偏脑子里静不下来。   北疆。他从未去过那等苦寒之地,却不知为何,他好像见到了折子里写的高山和草原。到了冬天,大片大片的雪压下来,连人带马都埋进去。   赵庭阶身上那些伤是受不得寒的,天气一凉就疼得整宿睡不着,吃什么药都压不住,只能捱着。那个时候,父亲在风雪里冷不冷?   如今展钧又去了,他们好像都得去那儿走一遭,那地方简直就是克他的。   展毓把眼睛闭得更紧,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彻底安静下来。   一道轻缓的脚步声停在了榻前,紧接着,凌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冷不冷?”   还没等展毓说话,凌沧便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取下自己常穿的外衣,将那件衣服扔在了展毓的膝盖上,随后转身走回书案。   又过了一会,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意识在混沌边缘沉沉浮浮,竟真的坠入了梦乡。   冥冥中若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重量却有温度,顺着他的轮廓,一寸一寸巡视。   展毓猛地惊醒,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练就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手肘已经支了起来,眼睛一睁,就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凌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榻边,微微俯身,就这么凝神盯着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饶是展毓胆大包天,也被这阵势看得心里发毛,没好气道:“殿下,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凌沧眼神没动,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语气一本正经:“你睡相不大好,适才险些滚下来。孤不过是在这儿替你守了一阵,免得你摔坏了脑子,明天没法出去舌战群儒。”   他又问:“不困了?”   “托殿下的福,三魂七魄都归了位,全醒了。”展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明明是趁人睡觉偷偷打量,说得倒像是屈尊纡贵来给他值夜似的,好不要脸。   “醒了就好。”凌沧的语气忽然一变,“醒了就来好好算一算账。”   展毓不解:“算账?算什么账?臣最近可没收谁的黑钱。”   “之前在外头造谣,今日又在几个官员面前演了好戏。”凌沧直截了当道,“睡了一觉就忘了?”   展毓眼神游离:“臣这不是牺牲自己的声誉,成全殿下的清净嘛……”   “脱吧。”凌沧没理会他那些狗屁不通的狡辩,只说了两个字。   他不过是为了坐实自己佞臣的名声随口胡诌了几句荤话,谁知道堂堂储君竟然真的记在账上,大半夜的要跟他兑现。   展毓向来是输入也不愿意输阵的,短暂的错愕后也不扭捏:“行啊,既然殿下有兴致,想让臣脱到哪儿?”   “上面。”   展毓拖拖拉拉地抬起手,在领口虚晃了一下,又懒洋洋地垂了回去,眼皮也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哎呀,手刚才睡麻了,使不上劲儿。殿下若是等不及,不如……亲自来?”   他吃准了凌沧端着架子,绝不会做这种亲力亲为的事。   修长有力的手指却落在展毓的腰侧,不疾不徐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一层,又一层。衣衫被尽数剥落。   展毓由着他,无非是皮肉,他又不在乎,何况上面还有给殿下准备的惊喜呢。   昏黄的烛光把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映成了暖调,失去衣物的遮挡有些冷,激起了一阵轻微的战栗,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那些隐秘的旧事。   那时候,天大地大,都抵不过天上的一轮满月。   两个孩子总是头并着头挤在一处,原本是没有什么的,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挨着睡觉暖和。   后来到了京城,见一面都隔着重重宫墙,凌沧突然也不跟他同榻而眠了,任凭他怎么撒娇都没用。他委屈坏了,追问为什么,凌沧垂着眸子避开那张纯真的脸,只说他们长大了,不好这样了。   他还不懂长大了为什么就不能睡在一起,一个人的被窝总是冷的,贴着人睡才暖和,他都已经习惯了。   直到后来自己也渐渐开了窍,知晓了人事的意味。   于是在一个深夜,他抱着枕头悄悄钻进了凌沧的被窝,小声又得意地宣布:“表哥,我好像……也长大了,我们可以一起睡了。”   那时候的夜晚好像特别长,锦被下面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头挨着头说了许多废话,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莫名其妙地一起安静下来,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两个少年在黑暗中凭着本能靠近,凑得太近了又吓得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蹭过去,哪怕只是挨在一起都觉得欢喜得很。   烛火爆了一个灯花,照亮的不再是少年青涩的身体,而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它们深浅不一,零星分布着。肚脐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边缘发白,看上去是有几年了。   偏偏本来的底子好,骨肉匀称,线条凌厉而不失柔韧,冷白色的皮肤,哪处单独拿出来都是好看的。若不是这些伤,当真称得上是无瑕的美玉。   正因为如此,那些伤疤才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是有人故意拿锐器在白玉上划出来的,看着就叫人觉得可惜。   “这些……是怎么来的?”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抖了一下,到底没有落下去,声音都有些发哑。   “臣小时候在外面流浪过几年,殿下忘了吗?”展毓满不在乎地笑笑,云淡风轻道,“为了抢吃的,被狗咬的,被人打的。殿下怕是不知道外头遭灾那几年,草根树皮吃净了,人能剩一口气就不错了。臣没染上瘟疫,没被饿死,算是命大。”   展毓把凌沧那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突然厌烦到了极点。   这种高高在上的垂怜,施舍般的心疼,对他来说比酷刑还要难熬。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不需要凌沧的,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他是个天生的赌徒,太知道怎么利用这份垂怜了。展毓微微支起身子,斜睨着凌沧,眼中已有泪光:“殿下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臣这身皮肉实在太难看,污了殿下的眼?”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故意自暴自弃似地低语:“下面还有更吓人的,殿下要不要接着看?”   凌沧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散落在腰间的衣物,一层一层重新替他拢了上去。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就这么被昂贵的锦缎遮掩住,藏回了光鲜的表象之下。   展毓搜肠刮肚了半天,非要再给人添点堵:“是不是连个下口的地方都没有,把殿下恶心着了,没有兴致了?”   凌沧抬起头,烛光在他眼底散开,带上了一种沉静的暖意。   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双因为充满攻击性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世人赏玉,最怕绺裂,喜欢完璧无瑕的,图的是个水头。”   “我的眼光高得很。”凌沧始终看着展毓的眼睛,掷地有声,“独爱那些历经淬炼,始终没有碎掉的绝品。这样一块美玉,爱不释手还来不及,何来嫌弃一说?”   他替展毓将领口的褶皱理平,一如无事发生:“既是稀世珍宝,便该珍之重之。这笔账先记着,睡吧。”   展毓被这套不要脸的说辞打得措手不及,编排好的尖酸刻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凌沧这张嘴天生就是会骗人的,若是有心哄起人,莫说是枯木逢春,便是铁石心肠也能生生被捂化了。   曾几何时,若是听了这番深情款款的剖白,他只怕早就红了眼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捧给这位殿下了。   可惜死过一次的人,是不会被同一个圈套骗第二回的。   这人……是不是真的看出了什么破绽?   不可能。   伤疤早已盖住了旧日的痕迹,他自己照镜子都快认不清原本的自己了,凌沧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他凭什么认得出来?   一定是睡昏了头,自己吓自己。这不过是太子收买人心的惯用伎俩罢了,因为他有利用价值,所以凌沧才舍得下血本。   窗外寒风呼啸,展毓闭上眼,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千里之外。   不知道朔方的风,是不是也是这样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个鸟儿就要完全掉马了,这两章写得哈特痛痛的…… 第39章 大雪 舅舅走了,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 天亮之前已经封了山。到辰时,连辕门上挂着的旗也被冻住了,怎么也飘不起来。   “大人!不能再往前走了, 前头的雪太深了,那条道早就封死了!”   大风呼啸, 随行的千户抹了把脸,死死拽住手里的缰绳。这马也已经熬到了极限, 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少,四蹄直打哆嗦。   展钧却恍若未闻, 翻身下马。发白的官袍外面虽然罩着一件还算厚实的羊皮袄, 依然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他没理会千户的劝阻,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房那边走。   这哪里还叫营房?放眼望去,不过是一排排用烂泥巴和枯茅草勉强糊起来的窝棚。连日的暴雪压塌了十几处, 剩下的也都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展钧刚掀开帘子, 一股烂疮腐肉的恶气便扑面而来。   窝棚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号军户,他们身上裹着单薄的破袄子, 几个人像牲口一样挤成一团,借着彼此的体温吊着一口气。角落里甚至还有已经僵硬的尸体, 活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把死人抬出去埋了。   他当过十几年的地方官,历过水旱蝗疫,见过的死人不算少, 仍然觉得堵得慌。   展钧指着那几个冻得直打摆子的士兵,厉声质问那千户:“朝廷拨下来的钱粮哪去了!”   千户缩着脖子, 叫起屈来:“展大人,今年雪大,运送粮草的车队被困在百里外的大雪山里……这是天灾,跟下官有什么干系!”   展钧素来温雅, 此刻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大雪封山是上个月初七的事,那批物资十月十五就该入库,雪还没下,东西就被你们这帮蠹虫吞了!”   那千户扯着嗓子嚷开了:“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   他往旁边一退,面向那些士兵,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弟兄们都听着!朝廷发下来的物资被大雪挡住了,现在东西没了,这位大人千里迢迢赶来,不是来给咱们送东西的,他要把咱们最后那点嚼谷也封存待查,这是要生生绝了咱们的活路啊!”   无数双因为饥饿而愤怒的眼睛,从四面八方亮了起来,像一群被逼急了的饿狼,红着眼,哈着白气,将已经走出营房的展钧团团围住。   “凭什么当官的能在屋里烤火吃肉,咱们兄弟就得在这儿冻死!”   “朝廷发下来的东西,全被大人们私吞了,他现在来这儿装什么青天大老爷,不过是怕咱们饿死了没人给他种地!”   “弟兄们,这是要逼死人啊!反了罢!”   只要军户一反,激起兵变的帽子就会扣在他展钧的头上,哪怕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展钧孤身一人,脊背挺得犹如苍松。   “谁敢上前!”   营地东侧,一队铁骑踏雪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极稳,他策马直接冲入人群最前方,没有半句废话,手起刀落。最先煽风点火,叫嚣得最凶的两个“军户”颈血喷溅,倒在了雪地上。   千户噗通跪在地上,颤声道:“卫……卫将军……”   “混账东西。”卫悬勒住缰绳,长刀斜指地面,“展大人是朝廷钦命的御史,代天子巡守,你们胆敢再往前一步,形同谋逆,诛九族!”   展钧抬起眼,把那些饥寒交迫的脸一张一张地扫过去。寒风呜咽,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竟压住了周遭的风声。   “你们要是现在反了,就是替这帮畜生背了黑锅!你们知道谋逆是要株连九族的,一时痛快了,你们的夫人孩子,都得被你们牵连!”   展钧抬高了声音:“我以项上人头为誓,若是不把吞了你们冬衣粮草的人抓出来,我就把身上这件官服脱下来,任凭你们处置!”   良久,一个颤巍巍的老兵哑着嗓子问:“大人说话算数吗?”   展钧呼出一口气:“我做了十几年的县令,穿了十几年的粗布青衫,不是什么大人。”   刀枪棍棒接二连三地落在了雪地里,人群渐渐散去了。   展钧走到那将领马前,深深作了一揖:“今日多谢将军,敢问将军大名?”   马背上的人微微欠身,面容冷峻:“参将卫悬,奉命巡营,分内之事罢了。”   -   千里之外,京城下起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绵绵密密,一刻不停,东宫的琉璃瓦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亲卫走进大殿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殿内连个炭盆都没生,凌沧独自站在窗前,料峭的冷风裹挟着细雪直往里灌,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殿下,朔方那边传回来急报。”亲卫呼吸间吐出一团团白雾,“说差一点就炸了营,有人煽动军户闹事,卫将军调了两队人马过去,没让事情闹大。”   凌沧说:“没闹起来,说明展钧还算硬朗,镇住了场子。”   亲卫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呈了上去:“殿下,还有一事,这是朔方那边传来的信,托人私下带进京的。”   凌沧神色微动,豁然转身,接过那封信。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十分潦草。   信上说,秦镇看见那画像,当时就说画像上的人长得像他哥,只是看着苍老了许多,说不准他哥真的还活着。   信末还提到,卫悬已经安排秦镇回京,下个月初就该到了。   凌沧把信纸折起来,捏在手里,他挥了挥手让亲卫退下,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   赵庭阶麾下那批军官,或死或散,当年赵蘅玉极力保下来那些,后来都被他安置到了北边。   秦镇当年就交代过,侯府出事那晚,他们兄弟俩本来在城外。他哥将他安顿好之后却旋返了回去,说自己的命都是侯爷给的,不能走,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近乎自欺欺人的幻想过下来的,在佛堂前燃香,在暗中撒下天罗地网去寻,直到有一天,探子送来了一张展毓的画像。   他起初是不信的,依然让人盯着展毓的动向,等着这人入京。   当展毓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却本能地抗拒承认那是他要找的人。   展毓鼻翼上多了一颗小痣,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行事嚣张跋扈,长袖善舞,市侩又贪婪。乍一看长得像赵听澜,细节完全对不上。   脸是展毓的武器,所以被保护得极好,每天顶着它耀武扬威,出入烟花巷陌,甚至不惜在自己面前出卖色相,换取利益。   身体就不一样了,衣服一遮,没人看得见,主人便疏于打理。   一处两处是巧合,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他怎么会认不出这个人呢?   他们曾无数次一起打闹,打着打着他就压着人不让起来,对方羞红了脸骂他无赖,他偏要解了人家的衣服看。   少年情动,如春草疯长。对心上人的每一处都是好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看过,那时候光洁如玉,哪有那些东西。   纵使记忆会模糊,容貌也会改变,这世上也永远不可能有人比他更了解赵听澜。   赵听澜从来就不是个乖孩子,在大人面前乖巧懂事,不过是他聪慧,用来讨人喜欢的手段。私底下臭毛病多得数不清,气性还大得很。   父母常年在外,没有安全感,于是长出了一身倒刺。只要一觉得受了委屈,或是察觉到危险,就会竖起浑身的刺去扎人。   赵听澜也只敢在自己这个表哥面前,毫无顾忌地撒泼犯浑。他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地做受气包。哪怕赵听澜蛮不讲理地发脾气,竖起眉毛凶巴巴地咬人,在他眼里都是娇憨可爱的。   有一年除夕,赵蘅玉做了些漂亮的花灯给他们玩,先让赵听澜选。   赵听澜一眼就相中了白兔捣药灯,刚高兴地提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凌呈月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就开始抢。   赵听澜努力绷着脸,十分大方地把兔子灯给了表妹,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大孩子了,不玩这个,送给表妹了。”   可等大人们都走光了,这个“大孩子”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檐下,低头抠着衣服上的绣线。   凌沧走过去,刚想捏捏他头上扎着的两个小发髻,还没碰着,手就被拍开了。   赵听澜偏过头不看他,眼圈红得跟花灯上的小兔子一模一样。他一边用手背抹眼睛,一边自顾自地碎碎念:“不过是个灯罢了……她要抢就给她。反正你们都姓凌,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又没有爹爹娘亲在身边……这里……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这些针全部都扎进了他的心里,他那时候就发誓要一辈子保护表弟,把全天下最好看的花灯都寻来给他。   可是,他食言了。即使如此,戴着面具的展毓,到了他的面前,哪怕装出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依然会本能地表现出攻击性。   这一点,展毓自己多半都浑然未觉。   舅舅出事那年冬天,他从噩梦中惊醒,赵蘅玉坐在床边,递给他一杯温水。   他对母亲毫无防备,乖巧地喝了下去。没过多久,便觉得脑袋发沉,视线开始模糊,头痛欲裂。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赵蘅玉眼中的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天。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被某种恐怖的直觉击中。他像发了疯一样从床上滚下来,挣扎着往外跑。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怎么拦都拦不住。他穿着单薄的里衣,就这么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宫门,一路狂奔到侯府。   已经没有侯府了。   他在废墟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摔倒了,被烧焦的木刺扎破了手掌,又爬起来,满手都是黑灰。   “舅母!听澜!”   他一遍遍地喊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雪压着烧塌的梁木,周遭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只有风掠过,发出一声一声的呜咽。   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赤红着眼,麻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走,被匆匆赶来的江起元堵住了。   江起元这辈子说话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纵使他以前调皮捣蛋,闹得天翻地覆,老师也从来不曾真正发过火。   那天是第一次,江起元不顾君臣之仪,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按在雪地里:“娘娘用尽心血才救下赵家的旁枝,你现在去闹,是想让更多的人送死吗?殿下!”   那一声怒吼,硬生生让魂魄回到了躯壳里,他蓦地醒了过来,颓然地跪在雪地上。   北疆告急,蛮族大举南下,连丢两座城池,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之上,周延玺声泪俱下,慷慨陈词,竭力请求挂帅出征平叛,皇帝却一直按兵不动。   起初他不明白父皇在等什么。直到那天,他不小心看到了那份早已拟好,盖了玉玺,却迟迟未发的诏书。   皇帝早已决定让舅舅去。   他终于恍然大悟,父皇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手握重兵的周延玺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狐狸尾巴,借机收回兵权。   当年打到京畿,兵临城下之时,赵庭阶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了周延玺的粮道,逼得周延玺不得不低头归顺。   周延玺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怎么可能不恨赵家入骨?   皇帝洞若观火,故意拖延战机,用边疆的两座城池,十万百姓的命做筹码,去逼周延玺这头恶狼先咬人。   连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能想明白,朝堂上的诸公,还有身处漩涡中心的赵庭阶,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他疯了一样跑去侯府,拽着舅舅的袖子哀求,说舅舅,不要去。   那个教他骑马射箭、诗书礼乐,总是顶天立地的男人,那天看着却极其疲惫。   “城破之日,蛮子屠城三天,再等一等,关外就要再死十万百姓。”赵庭阶说,“我不去,谁来护着他们?”   他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眼神里载满了期盼:“沧儿,快些长大吧。舅舅走了,这些人都得你来护着了。”   他浑浑噩噩地从废墟回到宫里,一连几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蘅玉将他抱在怀里,温声劝慰着怀里颤抖的少年:“不要记恨你父皇……你父皇……他只是……”   皇帝想杀的确实是周延玺,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断了舅舅的后路……他父皇,只是赌输了而已,皇帝是不会承认自己输了的。   他平静而尖锐地反问:“娘,你为什么不肯见父皇了?”   “不一样的,沧儿。”赵蘅玉伸手抚着他的脸,“不一样的。”   赵蘅玉没有说完,但他懂了。   皇帝是不能只爱一个人的,甚至不能有软肋,他的心里必须装着江山和千秋霸业。作为大齐的皇后,赵蘅玉可以理解皇帝的野心和无奈,可是作为妻子,她不再爱一个皇帝了。   于是他又问:“娘,你给父皇纳妃,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好皇帝?”   “咔嚓——”   窗外,一截不堪重负的枯枝被积雪压断,掉在地上。   手里那封信被攥得发皱,凌沧在书案旁坐了片刻,随后霍然起身。   侍卫一愣:“雪这么大,殿下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玩笑 难怪殿下不   酒楼的酒烈得很, 但没什么后劲。几杯黄汤下肚,非但没暖身子,出来被寒风一扑, 反倒越发觉得冷。   展毓站在长阶上,仰起头。一粒雪渣子不偏不倚地落在睫毛上, 被体温一烫,化成一汪水, 颤颤巍巍地坠了下去。   放眼望去,整条长街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那些个污垢, 全被这件素白的袍子罩住了, 装出一副粉饰太平的干净模样。   展毓拢紧了身上的狐裘, 踏入风雪中。   这阵子,他刻意留了些蛛丝马迹, 像撒饵一样, 一点一点地抛出去。一句梁州腔的俚语,一篇半遮半掩的悼文, 甚至是几句无意中叫出的旧地名,就等着人来钻。可惜对方警惕性太强, 鱼就是不肯上钩,不知道是钓法不对,还是水太浑。   今日出门前, 展毓特地吩咐吴伯炖一锅羊肉汤,告诉他大料要少, 葱姜要多,汤要炖到骨肉酥烂,最后撒一把山椒叶。   这是梁州的做法,别处是没有这一味的。山椒去腥提鲜, 味道又辛又麻。   吩咐完,他特意用余光瞟了一眼吴伯,对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神情如常地应承了下来,展毓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回到家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他推开虚掩的门,嗅到山椒混着羊肉的膻气,两味合在一处,暖而厚重,是他小时候闻惯了的味道。   “吴伯,汤好了吗?”展毓解下大氅,抖落一地碎雪。   “温在锅里呢,还有一个素菜,马上就好。”吴伯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展毓走过去:“我来吧,先喝口热的。”说罢,他便去拿长柄木勺盛汤。   就在抬手的瞬间,宽大的袖管顺势滑落,露出了大半截手臂。在腕骨上方三寸处,有一道月牙状的旧疤,暗红色,已经结痂多年。   吴伯原本正絮叨着让他来,视线不经意扫过那道疤,握着锅铲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展毓只当没看见,盛了汤,浅浅尝了一口。   起初,他是把吴伯当作太子的探子来防的。这人来路不明,懂梁州的风俗,还和凌沧出现在一个地方,实在可疑。   后来细想,谁会派一个这么明显的探子来试探呢?吴伯的种种行为,倒像是向他一点点展示什么。凌沧若是早知道他的身份,也根本没必要费尽心机地绕圈子。   用过晚饭,等薛珍和展颜都睡下后,展毓回了正屋,将门虚掩上。外头万籁俱寂,只有北风呼啸,书案上的烛火不安分地跳动了一下。   有人叩门。   “进来。”   吴伯推门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佝偻着背,而是走到展毓跟前,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小侯爷。”   吴伯的声音哑了,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硬是没能顺畅地出来。   展毓惊讶地抬起眼:“吴伯,你在叫我吗?”   “属下姓覃,骁骑校尉覃海,甲辰年入的伍,从梁州就跟着侯爷。”覃海哽咽着,“属下只恨自己没用,没能护住你,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就是盼着有一天能找到小侯爷。”   见展毓不为所动,覃海继续道:“侯府起火那天,是属下把你带出来的,我这只手,就是那时候被横梁砸到的!”   他撩起左臂的袖管,露出一大块狰狞可怖的烧伤,皮肉翻卷着,和展毓腕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颜色如出一辙。   展毓心跳加快,眸底的温度却一点点褪去,温声道:“吴伯,是不是近来太过劳累,被梦魇着了?你先起来,我明日叫卫仪去请个大夫……”   “小侯爷!”覃海厉声打断他,“属下当时把你藏在城郊庙里的神台底下,本想回去找兄弟接应,结果碰上了搜城的官差……他们以为我是闹事的流民,把我抓回大营,扔进牢里关了整整五年!”   神台底下。   他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在一个庙里。他一个人在里面躲了很久,直到饿得不行才爬出来,往外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彻底没有力气了,又被路过的流民带走。   他记得那个人满身是血,临走前,哑着嗓子说:“小侯爷,活下去……活下去。”   展毓走到覃海面前,弯下腰,稍稍一用力,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覃叔。”   喉头微微一涩,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展毓反手握住了对方颤抖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覃海咬牙道:“辛苦什么!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当年害了侯爷的那些奸贼,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   “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展毓目光一凛,眼中的杀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立刻对覃海使了个眼色。覃海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后门,警惕地拉开一条细缝。   门外风雪肆虐,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展府的后巷里。   一个穿着斗篷的随从站在车旁,见门开了,便伸手撩起了车帘。   展毓往里一瞧,车厢内昏暗至极,他手里举着的灯堪堪照亮了一截玄色云纹锦袍,以及那双在黑暗中沉静如渊的眼睛。   太子像个夜行大盗一样堵在他家后门口,大晚上的还要折腾他,也不怕折了阳寿。   不过眨眼间,展毓就换上笑脸,迎上前去:“大雪天的,殿下这是来找臣讨杯热茶喝?”   “上来。”   展毓无奈,只能不情不愿地矮身钻进马车里。帘一落,狭小的空间立刻被他身上残留的羊肉味填满。   “吃得挺好。”凌沧微微侧目。   展毓一点不觉得尴尬,没骨头似的倚在车壁上,笑得十分欠揍:“殿下若是喜欢这等粗鄙之物,改日臣让家里人多做一份,也给殿下尝尝。”   凌沧没有接这个话茬,从袖口里取出一个手炉,递了过去。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展毓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笑容越发灿烂,郑重其事地道了谢:“谢殿下赏,臣正愁手脚冰凉呢。”   说罢,他双手捧着手炉,十分熟练地揣进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眯着眼睛叹了口气。   马车悄无声息地在雪地里穿行,展毓撩起帘子,往外瞧了一眼,外头看着越来越偏,又进了一片树林。   他放下帘子,半真半假地惊呼:“能不能商量一下,换个死法,臣怕冷,不想冻死。”   “若要杀你,你早就死在临安了。”   展毓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不杀头……莫非是要劫色?早说啊,臣出门前好歹先沐浴焚香一番。”   他现在可是羊肉味的,太子的口味未免太重了点。   谁知凌沧竟然真的倾身靠了过来,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瞬间逼仄到了极点。近到展毓甚至能隔着厚重的衣料,感受到对方灼人的体温。   “展大人成日左右逢源,怎么脑子里还装得下这些奇思妙想?”凌沧在他耳边轻声说,“就算你真有心思,孤也舍不得让你挨冻的。”   展毓眼尾斜斜地挑起,嘴上丝毫不肯落下风:“臣娇贵得很,没个金丝暖帐可是宁死不从的。”   “行啊。”凌沧看着他的眼睛,“孤为你起一座宫殿,白玉铺地,四季如春。孤便在那暖阁里,日日夜夜独宠你一人,如何?”   ——“等我们以后去了京城,我让人给你建个烧着地龙的大宅子,你在里面暖和着玩雪……”   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叠,毫无预兆地劈开经年的风雪,轰然在脑海里炸响。   很快,眼前又出现一场大火……每一声,每一幕,毫不留情地绞着他的五脏六腑。   展毓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他反应极快,眨眼间便掩饰了过去,连痛苦都被伪装成了受宠若惊的无措。   “开玩笑的……”展毓干笑两声,“臣是福薄的命,怕是受不住。”   白玉铺地?好大的手笔,白玉最是招阴,是给死人铺棺材底的。   凌沧没有再紧逼,极有风度地回了原位,朝他温和地笑了笑:“怕什么,孤也是开玩笑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他不过是太子眼皮子底下的棋子,与故人容貌相似的赝品。   展毓缩在角落里,看着凌沧那副云淡风轻,仿佛轻而易举就看穿了他色厉内荏的模样,一股邪火顿时窜了上来。   吃什么都行,他这辈子就是不能再吃亏。这黑心太子的面具焊得再死,他今天也非得撕开一道缝来不可。   “殿下轻飘飘一句玩笑,把臣的心都撩拨得发痒。”展毓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半真半假地问,“臣实在好奇,殿下喜欢什么样的人?”   凌沧竟真的思索了一会:“性子急,脾气火爆的吧。”   展毓惋惜道:“臣偏偏是个温柔体贴的,难怪殿下不喜欢我,原来是嫌我不够泼辣。”   谁知凌沧定定地看着他,须臾,嘴角勾起:“何时说过不喜欢了?既然展大人非要自己送上门来,孤便遂了你的愿,为你破这个例。”   “殿下骗人。”展毓见招拆招,“嘴上说喜欢我,为什么对我半点反应也没有?难道殿下看着龙精虎猛,实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凌沧反问:“怎么,展大人很介意?”   展毓煞有介事地点头:“臣正值贪欢的年纪,长得又这般祸国殃民的,最是耐不住寂寞。殿下若是真有心无力,总不能让臣这朵解语花连滴雨露都沾不上吧?”   他越说越来劲,苦口婆心道:“殿下听臣一句劝,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凌沧看着那两片喋喋不休、一张一合的唇,慢吞吞地说:“这种试一下就知道的事,何必多问?”   展毓闻言,轻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攀上凌沧的肩,另一只手则虚虚地覆在他的心口上。   “殿下盛情难却,臣怎好推辞……”   尾音还未散去,那只覆在心口的手突然五指收拢,往后撤了一段距离,然后重新砸了回去。   这一下力道拿捏得极好,介于撒娇和泄愤之间。   凌沧不可思议地看着展毓:“你敢打我?”   “试一下,看看殿下是不是真的喜欢性子烈的。”展毓从容地坐回去,无辜道,“臣还能接着学。” 作者有话说: 鸟儿就这样掉进心机男挖的坑里 第41章 忌日 当着故人的   半个时辰后, 马车缓缓停住。   展毓跟着凌沧下了车,刚一冒头,风雪便扑面而来, 逼得他眯起了眼睛,将脸埋进毛领里。   破庙的门都已经倒在雪地里, 神像的金漆又掉了些,面目全非。唯有神台前突兀的三盏长明灯, 如豆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十二月初八。   展毓恍然想起,今天是他的忌日。   凌沧已经走到大殿中间, 手里拿着黄纸, 在长明灯前站着, 借着火光点燃了第一张纸,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整个大殿都亮堂了起来。   他平日里素喜收敛锋芒, 借着皮肉的遮挡,常以温润谦和的面目示人, 现在便现出原形,跃动的火光将五官照得更加锋利逼人。   展毓抱着手炉, 站在三步开外,冷眼旁观。   多荒唐啊。   活人站在旁边,看别人给自己烧纸。   这算什么, 为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愧疚寻求慰藉?抑或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让良心好过一点?   他又往前踱了两步, 在凌沧身侧不远处站定,低头看去,火舌吞噬着纸钱,卷起灰黑色的余烬, 往半空中飘去。   展毓眼波流转,十分无害道:“殿下亲往祭奠,这般情深,臣实在感动。”   凌沧把剩下的黄纸递了过来,并没有看他:“既然感动,不如也来烧两张?”   展毓心想:“给自己烧纸这等晦气事,我可不干。”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叠黄纸:“不合适吧?万一那位是个气量小的,见臣这种狐媚子在这碍眼,半夜托梦来掐臣的脖子怎么办?”   凌沧这才转过头看他:“你觉得他会不高兴?”   “对啊!”展毓笑得越发明媚,“臣是沾了他的光才得了恩宠,人家要是知道殿下对着臣这张脸解相思之苦,怕是要指着鼻子骂臣不知廉耻呢。”   展毓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微翘,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倒是看不出来有多羞愧,还挺耀武扬威的。   凌沧继续往火盆里添纸,半晌才说:“他确实气性大,我平日里都得哄着,你还是退远些吧,免得他见了你,连我的纸钱都不肯收了。”   展毓气笑了,这人竟然还怕鬼闹脾气,不肯收纸钱。   他隔着跳跃的火光,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想从那潭死水里捞出点什么来:“殿下,那位赵小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人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臣也好学学,免得哪天演砸了。”   “倒也不必去学。”凌沧将最后一叠黄纸扔进火盆,不紧不慢地说,“他的毛病多得很。”   展毓握紧了怀里的手炉,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挑嘴,磨蹭,睡相差,爱哭,小气,记仇,爱学人,脾气倔,嘴硬,受了委屈从来不肯好好说话,只会冷着脸等人猜……”   凌沧说起来竟停不下来,一条一条地数落着,好像把人翻来覆去地摩挲,不舍得放下。   展毓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了,心想:“原来自己在这位殿下眼里全是毛病,一无是处,当年又何必装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来骗人?”   “臣跟他还真是天差地别。”展毓大言不惭地往自己脸上贴金,“臣一向温文尔雅,性情随和,给口饭就吃,从不挑食。”   “最重要的是,臣最懂得如何体贴殿下。”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只要殿下给的赏赐够丰厚,臣保管比他要讨喜得多。”   看着那张准备凑过来的脸,凌沧伸手捏住他的下颌,笑道:“他毛病多,却都是被我惯出来的,展大人讨喜的本事学得再好,也终究是没用的。”   展毓半垂着眼睑,默默勾了下唇:“殿下没试过,怎么知道差得远呢?既然横竖比不上,索性就不比了,反正有一点,臣是肯定比他强的。”   展毓顿了顿,眼底的光忽然一暗。   “臣还活着。”   “而他——”   话音未落,展毓已经勾住了凌沧的脖子,强行将他拉向自己,在他耳边残忍地说出最后半句话。   “已经永远烂在地里了。”   随即,双唇决绝地贴上了对方的唇。   触感早就和少年时不一样了,比那时候要硬得多,只有温度还是一样的,贴上去的瞬间,烫得展毓立刻想要后退。   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恶心,不知道是冲眼前这个装深情的男人,还是死皮赖脸往上贴的自己。他厌恶凌沧虚伪,自己何尝不是同样的虚伪至极?   展毓强迫自己放松,主动攀附上去,贴着对方。   正欲一触即分,腰间猛地传来一股悍力。凌沧反手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腰上,将他往后一推。   展毓猝不及防,后背撞在神台上,疼得眼尾不自觉地沁出泪来,手炉也滚落在地。   他上半身被迫后仰,被腰间的那只手极用力地箍着,没有着力的地方,只能抓着对方。   吻落下来时,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柔,比暴戾更让人毛骨悚然,温吞又贪婪。   衣冠禽兽向来如此,在将猎物连皮带骨地吞咽下肚前,总要先悲悯地细致舔舐。   殿里的风大了起来,火苗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的暖光将纠缠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光影诡谲地跳跃重叠,互相撕咬又紧紧相拥。   火盆里的黄纸已经烧尽了,只剩几点游移的星火在灰烬里一明一灭。   好冷。   展毓脑子里一片空白,寒意从背后一点一点渗进来,和正面的热源纠缠不清,冷热交织,分不出哪边更让人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会窒息而亡时,凌沧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   展毓单手撑在神台边沿,凌乱的乌发贴在侧脸上,他微微仰着头,浅色的唇瓣被碾得红肿充血,呼吸又急又浅,喘不过气,只好张着嘴。   凌沧退后半步,神色沉静,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大概也不愿承认方才的失控。   展毓刚缓过一口气,便恶劣地扯了扯嘴角:“当着故人的面另寻新欢,是不是格外刺激?”   凌沧没有被他的尖酸话激怒,反而揩去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展大人曲意逢迎的本事,孤确实见识了。”   他再次俯下身,贴近展毓的耳廓:“既然费尽心机点起了这把火,就别指望全身而退了。”   展毓心想:这些天潢贵胄并非真的能坐怀不乱,不过是身居高位久了,既贪恋声色犬马的皮肉之欢,又舍不下虚名。只要他主动贴过去,给了对方一个“是你先勾引我”的借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便能顺水推舟地行苟且之事。   风雪从破了半扇的庙门狂涌进来,展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长明灯也灭了一盏。   展毓揉了揉方才被撞疼的后腰,抱怨道:“殿下……殿下刚才太凶了,臣怕是走不动路了。”   见对方没反应,他便得寸进尺地扯了扯凌沧的衣袖:“殿下总不能把新欢扔在旧爱的供桌前吧?”   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存心仗着这张脸撒泼耍赖,想看看装模作样的太子被膈应到极点会是什么反应。   凌沧反而和颜悦色地笑了一声:“你不是说自己一向性情随和,不娇不挑,这点能耐也敢来撩拨孤?”   展毓从善如流:“臣有旧疾,受不得寒,殿下又不是不知道。”   凌沧看着他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妥协似的转过身去,在“新欢”面前微微矮下身。   “大半夜带你出来,确实是孤思虑不周。上来吧。”   展毓看着他的背影,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凌沧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生得高大,脊背挺拔坚实,像是能托起万重江山的重量。   展毓少时长得慢,为此很是不服气,每次跟他说话,都要不动声色地找个高一点的砖踩着,或者悄悄踮起脚尖。   偏偏凌沧还喜欢手贱去揉他的发顶,他便捂着脑袋气鼓鼓地跑开。   小时候他时常能趴在凌沧的背上,后来到了京城,机会就少了,于是偷偷在心里想,若是表哥不是太子就好了,不需要背别的东西,只要背着他。   曾经有多么仰望和依赖这个人,如今就有多么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让太子背他,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骂死。   他怕过这个吗?   展毓三两下就趴了上去,贴着对方的后背。凌沧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背着他走出破庙,踩进没过脚踝的深雪里,往马车方向走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声音大得吞没了一切,偏偏他听得最清晰的不是风声,而是踩雪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在寂寥的天地间,莫名地让人觉得心安。   展毓把脸稍稍转开,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天地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辨不清。   某些被他忽略的东西,开始慢慢浮上来。   刚才在庙里,凌沧把那些细枝末节的毛病记得那么牢,知道得那么细。   展毓垂下眼,看着凌沧肩头那块被雪水沾湿的地方,心有所动,无意识中,手指微微收紧,环在对方颈间的双臂不自觉地用了力。   “你要勒死孤?”   “臣……”   展毓陡然回神,手臂霎时松开,心脏狂跳不止,冷冷地看向前方:“哪敢啊。” 作者有话说: 鸟儿又在送福利,就这样大方,太子吃完说谢谢了吗 第42章 盐引 太子和张舜   雪下了一夜, 到五更天才停了。   翌日清晨出了太阳,檐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反倒比下雪时更阴冷。   昨夜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 又是烧纸咒自己,又被太子拉着发了一通疯。冷风混着肚子里那点没处撒的无名火, 两相一激,一回府, 他倒是真的连打了几个喷嚏。   于是,展毓心安理得, 且十分欢跃地告了假, 对外宣称受了风寒, 卧病在床。   他虽有些畏寒的旧疾,也绝没虚弱到风一吹就倒的地步。这病七分是装的, 三分是做做样子给太子看的。   没办法, 凌沧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他要是天天表现得生龙活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人准得把他当成拉磨的驴,不抽死在磨盘上绝不罢休。   只要他病得够快, 往后太子再有什么猎奇的雅兴,好歹也得掂量掂量他这副身子骨扛不扛造。   说到底,他是来造反的, 不是来给他们凌家鞠躬尽瘁的,总不能大仇未报, 自己先过劳猝死了,那也太冤了。   自从入了文渊阁,成日里忙着点卯应酬,周旋于各路神仙之间, 实在抽不出空来。如今正好借着这“病”,挪出个空当,理一理手头几条暗线。   展毓病恹恹地缩在被子里,长睫半垂,呼吸微弱,倒真有几分命不久矣的感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薛珍端了碗热水,带着展颜走进来。   “小毓,怎么样了?”薛珍在床沿坐下,心疼地探了探他的额头。   展毓适时地睁开眼,轻轻蹭了蹭母亲的手心,虚弱又讨巧地笑了笑:“娘,我没事,就是头有些沉,躺一躺发发汗就好了。”   展颜趴在床沿上,看着平日里飞扬跋扈,总爱逗弄她的哥哥惨兮兮的模样,鼻尖一酸:“兄长骗人,连说话都没力气了……”   薛珍替他掖好被角,轻叹道:“颜儿,一会儿跟娘上街去抓几服祛寒的药,顺带去买些新鲜的蜜饯果子回来压压苦味。”   薛珍要带着展颜出门,展毓便打发卫仪跟着去帮忙提东西。   等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渐远,彻底安静下来,榻上“命不久矣”的人立刻一个鲤鱼打挺掀了被子,动作敏捷得能上山打虎。他随手扯过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身上,一把推开了房门。   冷风倒灌,廊下早就候着一个人。覃海规规矩矩地站在阴影里,见展毓出来,立刻迎上来两步,眼神警惕地往四周飞快地一瞥。   展毓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屋说话。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展毓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开门见山:“昨日我随太子去了趟城西那座破庙,覃叔也去过那里不少次?”   覃海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垂下眼睑:“属下在那里有个冢,里面埋的是我弟弟。当年跟着侯爷入京,把他也带过来了。后来出事,想来他是凶多吉少。属下不敢声张,就在庙里面寻了个僻静角落,立了个小土包。每逢初一十五,总要去烧几张纸,说几句话。只是不知……他在地下听不听得见。”   “听得见的。”展毓笃定地说,“他们在底下护着我们呢,不然我怎么能活到今天?”   炉子里的水沸了,咕噜噜地响。展毓提起水壶,又给覃海续上水,换了个话头:“一晃这么多年,如今京城里,可还有旧人?”   覃海叹了口气,脸上的沟壑愈发深了:“活下来的也多半改名换姓,苟活于市井,不敢再提了。”   一朝树倒,活下来的也都成了无根的浮萍。人在,根就没断。皮肉是可以剥的,骨头想完全换掉,没那么容易。   覃海隐忍这么久,必然谨慎,若不逼一把,他未必敢把底牌全掏出来。   展毓掩着嘴,咳嗽了一阵,微微蹙眉,声音激动得都有些抖:“难道偌大的京城,就真干干净净,连一个念旧恩的都没留下吗?”   覃海浑身一震,捧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沉吟了良久:“禁军左卫那边,属下倒是认识一个人,姓陆,叫陆岱,甲辰年和属下一同入伍的,是侯爷亲自提拔上来的。后来禁军大换血,他想法子钻空子,在左卫谋了个缺,现在已经是百户了。”   百户手底下统领一哨兵马,约莫一百人上下。   若是在九边,一百人不过是填线塞牙缝的,但在城防严密的京师,一个能调动一百精锐的百户,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展毓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安抚道:“能遇到一个旧人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是我贪心了。覃叔这些年东躲西藏,着实辛苦。”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扑棱声。一道灰白的影子从房檐上俯冲下来,稳稳落在窗台上,“咕咕”地叫了两声。   展毓的目光往窗外轻轻一扫,随后温和地对覃海说道:“覃叔先去歇着吧,免得沾了我的病气。”   知他是有意支开自己,覃海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躬身退了出去。   展毓走到窗前,动作熟练地从鸽子腿上解下一只细小的竹管,倒出一张叠成窄条的密信。纸条极小,字如蝇头,落款是如烟,邀他去鸣玉坊小叙。   几日前,他手里还拿着皇帝御赐的腰牌,顺便去了城南盐厂一趟。   边关年年要粮,国库缺钱,朝廷本身是没有闲心一车一车地往各边运粮的,于是就想了个法,商人把粮食运到边关粮仓,官府根据路途远近和数量多少,发给相应的盐引作为酬劳,商人再凭着这张引纸去支取食盐,拉到市面上卖,从中赚取差价。   一来一往,两边各取所需,算得上是一桩说得过去的生意,历来只有那些手眼通天的皇商巨贾才能分一杯羹。   在几句滴水不漏的敲打下,小吏乖乖搬出了近几个月的账簿。   他翻阅时,在账册中看见了胡玉成的名字。   胡玉成在秋季向三百里外的一个小仓运送了五百石粮食,核发了二百斤盐引。   朝廷的则例向来严苛,按规矩,九百里的路程才能换来两百斤盐引,胡玉成这点脚程和运量,怎么可能换到一百斤盐引。   小吏声称是秋日里仓房闹了鼠患,粮食折损严重,这账目是后来更新修改过的。   展毓听罢,若无其事地交还,还随口安抚了那小吏几句,转头就将这个线索抛给了听风阁。   -   鸣玉坊今日来的客人不多,大概是天寒的缘故,到了冬天,勾栏瓦舍的生意也是不太好做的。   展毓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在二楼靠窗的小间里坐下。如烟进来,反手带上了房门,走到他对面,盈盈坐下。   展毓问:“听风阁想必已经顺藤摸瓜,查出那些盐引的去向了?”   如烟道:“大半会往一个地方去,傅恕。”   “那个皇商?”   “正是。”如烟答道,“此人和周延玺交情极深,周延玺去年办五十大寿,包下全套流水席的就是傅恕。就连周家之前急着脱手的那几个庄子,也是傅恕暗中接的盘。”   如果这些盐引到了傅恕手里,再往下推一步,幕后的黑手不言而喻。   暗中操控盐引,利用小商人敛财洗钱,囤积军资……   展毓心想:“周延玺若是真想造反,那岂不是跟自己成了同行?这掉脑袋的买卖,如今也内卷成这样了,还出了个抢生意的。”   “你们盯着周延玺,是早就怀疑他要反?”展毓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如烟。   “阁主的吩咐,我们只管做事,不问缘由。”如烟低声说。   “是么?”展毓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什么时候我才能见一见你们那个手眼通天的阁主,我好歹也算半个阁里的人了,总不能一直跟影子做买卖。”   如烟摇了摇头:“我在阁中五年,也从未见过阁主。”   展毓看着她,目光忽然柔和下来。   常年用假面具示人的人,不管伪装成什么身份,披着多厚的壳子,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总是会渴望听见别人用原本的名字叫自己一声的。   展毓没有再逼问,而是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那……姐姐你总有个自己原本的名字吧?”   如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答道:“沈音竹。”   “音若清竹……”展毓闻言微微一笑,“很好听,是个极好的名字,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沈姐姐吗?”   如烟心头莫名一软,点了点头:“我家里以前……也是有个你这么大的弟弟的。”   温情牌打完,展毓见好就收,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个傅恕,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敢在周家这棵大树下乘凉,也不怕树倒了压死他。”   如烟正色道:“傅家祖上三代都是皇商,底蕴深厚。傅恕今年才三十出头,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他刚从老太爷手里接手了家族生意,胃口大,胆子更大。”   “还有一桩巧事。”如烟继续道,“傅恕有个表妹,生得国色天香,今年刚满十七。傅恕亲自搭线,把这表妹送出去了,如今这姑娘是户部左侍郎张舜举张大人的外室。”   展毓微微皱眉,颇觉荒谬:“张舜举这年纪,孙子都能打酱油了,他收个十七岁的做外室?也不怕闪了老腰。”   如烟冷冷地笑着:“张舜举写得一手好词,人又生得清瘦儒雅。他若存心想哄一个小姑娘,哪用得着动用权势压人。”   展毓又问:“张舜举平时去烟花巷陌吗?”   如烟摇头:“从未见过他在风月场所露面。但这位张大人,喜好比较特殊……等你见了傅恕的表妹就知道了,他不喜欢温顺听话的姑娘。”   展毓笑出了声,眼底却毫无笑意:“他喜欢什么?泼辣一点的?”   这个张舜举在某种癖好上,倒是和太子臭味相投,真不愧是一丘之貉,就该把他俩凑一对去互相折磨。   可如今看来,这事就荒唐了。张舜举和傅恕的表妹缠缠绵绵,傅恕又是周延玺的钱袋子,关系网乱成一锅粥了。   展毓忽然想到了什么,愤愤道:“像姐姐这样的美人,还是得脾气大些才好,不然只会惹来更多腌臜之辈的垂涎。”   太子和张舜举这种品种的变态,毕竟还是少见的。   他话音微顿,忽而抬起眼,认真道:“所以方才我厚着脸皮叫你姐姐,故意打温情牌试探你的时候,你大可以直接抄起这杯茶泼我脸上。”   如烟打量了展毓一番,慢条斯理地说:“展公子感触如此之深……莫非也被哪个腌臜之辈给惦记上了?”   展毓正想润一润嗓子,冷不防被她这句话戳中了肺管子。   “噗——咳咳咳咳!”   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尽数呛进了气管里。展毓放下茶杯,伏在桌沿上咳得惊天动地,连眼眶都咳红了。   如烟见状,只默默将一条素帕推了过去,语气愈发温柔:“哎呀,看来这位惦记展大人的腌臜之辈,来头还不小呢。”   “咳……咳咳……”展毓用帕子捂着嘴,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才将气喘匀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咳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瞪着如烟,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姐姐……下次,咳、下次你还是直接泼茶吧。”   -   事情的走向,往往比戏文还要巧。   第二天晌午,展毓的“风寒”还没好利索,正在家中烤火,大都督府的管家就堂而皇之地敲开了他家的大门。   来人排场极大,只说是归德公听闻展大人偶感风寒,特意遣人送来几两南边刚贡上来的极品好茶,附带一封大都督亲笔的书信,嘱咐展大人好好将养身子。   卫仪如临大敌,盯着那几个漆木捧盒,恨不得转手就扔了:“公子,这茶里会不会有毒?”   “周延玺要杀我,还用不着在几片树叶子上做手脚,没得平白辱没了他的威风。”展毓没管那些茶叶,靠在榻上,打开了那封信。   信件开头不过是寥寥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随后笔锋便极轻巧地一转,扯到了千里之外。   “……老夫已有十多年未回临安老家,地方族亲多有跋扈之举。令尊在临安为官,清廉守正,想必在这等浑水里多有为难之处。展大人入京以来亦是雷厉风行,当真虎父无犬子。年轻人血气方刚,切莫不把身子当回事。天子脚下,安心办好分内之差便是,望展大人善自珍重,勿谓言之不预……”   “公子,信里写了什么?”卫仪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忙问。   展毓笑了笑:“没什么,周大都督关心我爹在临安做官辛不辛苦,顺便提醒我,京城路滑,少管闲事多睡觉,免得一家老小全丢了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任由冷风吹在脸上。   这条线,摸起来太顺了。若不是为了给听风阁交出投名状,他也不会冒着危险去盐厂查什么盐引的。   如今不过是顺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商人胡玉成查了几天,竟然一环扣一环,极其丝滑地连上了傅恕,最后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周延玺。   这就像是有人事先铺好了道,撒满了谷子,就等着他这只自作聪明的雀儿顺着道一步步走进去。   顺得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周延玺做贼心虚,怕他真查出什么私蓄兵饷的铁证,这才迫不及待地写了这封信来敲打威胁他,让他收手。   可偏偏太子也让他不要去查胡玉成,这就奇怪了。   凌沧和周延玺平日里但凡逮着机会,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哪个舍得放过对方的错处?两派平日里在朝堂上也是恨不得互刨祖坟,私底下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周延玺若真是利用盐引私蓄兵饷,这要是查实了,哪怕只查实了一半,他头上那顶乌纱帽绝对保不住。   这么大一个能将周党一击致命的把柄,太子怎么可能不想要?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刀都递过去了,却按住他的手让他别查了?   除非……   一个念头在展毓脑海中闪过。   张舜举和傅恕,这两个人通过一个表妹连在了一起,还可能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分食着同一块肥肉。   除非……东宫也从里面分了一杯羹,一旦揭开,太子自己也会惹一身腥。   展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长长的白雾,雾气散去,那双素来带笑的眼里冷冰冰的。   不管太子和周延玺到底在下什么见不得光的棋,他知道一个铁律,凡是太顺的事,背后必有刀。 作者有话说: 鸟:我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太子。 第43章 掌中 两个人太熟   展毓病了三天, 这三天里府门紧闭,但凡有来探病的同僚,一律由卫仪在门口挡着。大多数人不过是来逢场作戏, 留下几句客套话便识趣地走了。   倒也有个例外。   期间徐仲麟来了一趟。这人平时瞧着是个锯嘴葫芦,谁曾想一旦熟稔了, 竟是个絮絮叨叨的性子。   他往那一站,足足数落了展毓半个时辰。从他平日里作息无常, 耽于口腹之欲,说到他爱在人前搬弄唇舌, 耗损心神。   正说到兴头上, 薛珍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一听这后生满口的临安乡音, 再细听他说的字字句句都在理上,薛珍简直如遇知音, 把药碗一放, 也加入了讨伐的阵营。   两人一左一右,犹如哼哈二将, 将展毓从头到脚批了个体无完肤。   展毓十分识趣地装起了乖,大半个身子缩回被子里, 只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又黑又亮的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转。   薛珍说话时,他就乖巧地把头转向左边, 眨巴着眼睛。徐仲麟开口时,他又听话地把脑袋扭到右边, 作痛改前非状。   这副温顺驯良的样子实在太有欺骗性,薛珍说着说着,自己先没了脾气,心疼得不行。   她越看徐仲麟越觉得顺眼, 端正踏实,是个能规劝儿子的良友,最后非要热情地把人留下来用饭。   到了席间,薛珍一边给徐仲麟布菜,一边拉起了家常:“小徐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   徐仲麟将筷子搁在箸架上,面容肃整地答道:“回夫人,晚生年方二十有四,尚未娶妻。”   薛珍道:“那也该相看了。”   展毓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娘,你也太急着当丈母娘了吧。”   薛珍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吃你的饭,病还没好,不许在这贫嘴。”   展毓拖长声音应了一声:“哦——”   徐仲麟耳根微红,正经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晚生为人子,并无什么私念,家父家母想在老家寻个知根知底的女子,好好过日子。”   薛珍听罢,不由得感慨:“你高中榜眼,京城不知有多少大人想招你做乘龙快婿,有这份心倒是难得。”   展毓的舌头哪里能闲得住,他单手支着下巴,唯恐天下不乱地开始作妖:“知根知底有什么好的?徐兄,我劝你三思。”   徐仲麟眉头微蹙,转头不解地看向他。薛珍也道:“知根知底方能琴瑟和鸣,有何不妥?”   展毓狡黠一笑:“你想想,等到了洞房花烛夜,人家姑娘盖头一掀,含情脉脉地看着你,想到的全是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玩泥巴的傻样,简直煞风景嘛!”   “你——”徐仲麟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有辱斯文,一派胡言。”   展毓权当没听见,懒洋洋地继续道:“要我说,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才美。两个人太熟了,就跟左手摸右手似的,多没意思。”   这个比喻实在太过形象,徐仲麟天人交战半晌,竟然顺着展毓的话认真思考起来:“若果真熟稔至此,夫妻之间毫无敬畏,确不利于治家。”   展毓见这呆子竟然真被自己忽悠瘸了,乐得想再添油加醋几句,手背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薛珍往展毓嘴里塞了个丸子,堵住了他的嘴:“月亮能当饭吃?还是花能当柴烧?你嫌左手摸右手没意思,等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不也只能左手捂右手吗?”   展毓委屈巴巴地嚼着丸子,艰难地咽下去,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我跟周蕴涛还是知根知底的呢,他当年大张旗鼓上门来提亲,也没见你们把我嫁给他啊……”   薛珍:“……”   徐仲麟:“?”   徐仲麟震惊地看向展毓,恍然大悟:难怪周蕴涛如此记恨展毓,原来两人之间……竟还有这层曲折离奇的关系。   有些不速之客,却是闭门也谢不掉的。   到了第三天,展毓刚睡醒,院门外便停了辆黑顶马车。随行的侍从先递了帖子,随后,系着朱红绸缎的箱子被依次抬了进来。   一箱接着一箱,里头什么百年老参、何首乌、鹿茸雪莲,应有尽有。   卫仪眼珠子瞪圆了,抱着胳膊数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这也太……”他挠了挠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下聘礼呢。”   展毓装模作样地靠在榻上,冷眼瞥了一下那些箱子,拆开随礼送来的一封信。   看了一半,嘴角就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信上开篇写道:“闻卿抱恙,特遣微末之礼,卿当珍重……”   起头还算句人话。   再往下看,字里行间的恶劣劲儿便透出纸背了。   “那日与卿不过是唇枪舌战,不想卿竟缠绵病榻三日。常言君子动口不动手,然卿这般柔弱,日后若真到了床笫之间,岂不是要去了半条命?实让孤忧心。还望卿早夕进补,强健体魄。”   展毓把信揉成一个纸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腾地蹿高,写满浑话的纸须臾便化作了灰烬。   明明是怀疑他在装病,特意派人来试探虚实,非要端得这般深情款款,好像恨不得亲身来伺候汤药一样,简直是下流无耻到了极点!   -   三天过后,展毓重新换上官服,踏进宫门。大殿内熏香袅袅,皇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病好了?”   展毓行了礼,垂手站在一侧:“蒙陛下挂念,已大好了。”   “你爹的折子过两日也该到京了。这几年他在地方上治水安民,政绩卓著,虽说性子迂腐了点,也比你在京城只会耍嘴皮子强。”皇帝最后补了半句,“你们父子俩,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皇上历来喜欢说半截话,后半截留着,让人自己去猜,猜对了算你聪明,猜错了他再找你算账。   他夸的是展钧的政绩,却是在暗示展钧的脾气他不喜欢,展毓你也别光在这儿耍滑头,得去干点实事了。   “去户部跑一趟吧。”皇帝终于发了话。   户部刚刚往北边调拨了一批粮草,皇帝让他去把最近京畿官仓的调拨记录仔细过一遍。   到了户部,展毓原以为会有个主事之类的小吏来打发他,没想到在门口候着的竟是张舜举。   张舜举颔下一缕美髯打理得一丝不苟,瞧着人模狗样儿的,颇有几分风骨。展毓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想到那件事,难受得不行,浑身都开始起鸡皮疙瘩。   张舜举随即着人把近几月的调拨文书抱了过来,任展毓查看,他自己在一旁坐下候着。   展毓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这批紧急调拨的粮草,出发地……正是胡玉成那批盐引所指向的那个小仓。   批文看着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同样的行文格式,印着户部的红章。   他顺着胡玉成抽丝剥茧查了半个月,自以为摸到了周延玺囤积军资的惊天大案。   商人运粮到仓,换得盐引,盐引流入傅恕手里,傅恕再倒转手,最终这笔钱粮以某种方式填进了归德公的私库。   可现在,这份盖着户部大印的批文就这么摆在了他面前。   试想,周延玺纵然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在一个随时会被朝廷征调粮草的官仓动手脚?一旦户部按册提粮,他的手脚立刻就会大白于天下。   这桩买卖背后,谁最有利可图?   皇帝若是想扩充军备,不能明着向户部要钱要粮,动静太大,言官必定要谏。   若是不明着来,借着胡玉成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以私人名义运粮换引,把盐引再折银悄悄囤进内帑……   他走的每一步,见到的每一个破绽,都在帝王视线之中。   皇帝一直冷眼旁观,直到今日,才终于收紧了网口,轻描淡写地把这些东西扔到了他面前,警告他自己已经知道了。   既然如此,张舜举在这份批文上按了印,是被皇帝强压着按的,还是他早就揣摩透了圣意主动配合?   张舜举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自然发现了展毓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今日亲自来,就是要探探展毓是聪明人还是蠢货。   张舜举道:“户部管的是天下的钱粮,天下终究是皇上的天下。”   展毓心领神会,将眼底的惊涛骇浪一点点强行压下,黑眸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把那份批文放了回去,对张舜举笑道:“调拨记录并无疏漏,只是少数几处略有出入,不过是正常的折损与路耗,下官这便回去如实禀报皇上,大人费心了。”   两只大小狐狸,默契地相视一笑。窗外掠过一只老鸦,凄厉地叫了一声。   -   薛珍正拉着展颜坐在廊下剪窗花,剪刀轻巧地在红纸上飞,展颜有模有样地比着。阳光落在那一红一青的两个身影上,暖洋洋的。   薛珍见展毓回来,伸手就往他的额头上探去,不由皱眉:“可算回来了,脸怎么白成这样?是不是还没好利索,又在外头冻着了?”   展毓余光却看向覃海,见覃海脸色铁青,浑身紧绷,显然是有什么心事。   他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冲母亲笑了笑:“娘带颜儿进屋去吧,别在外头待太久。”   书房的门闩一落,覃海便欲跪下。   展毓上前一步,想要去扶,却被覃海避开,他道:“当年若不是侯爷给了我一口饭,我们家早就饿死了,侯爷蒙冤惨死,我苟活至今,每一日都在煎熬……公子若是不信我,今日便把命还给赵家!”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覃海竟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往心窝子扎去。   展毓眼疾手快,一掌劈在覃海手腕上,顺势夺过匕首掼在地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要死也该死在拿周延玺和那昏君祭旗之后!”   覃海的手腕还在发抖,他仰视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主。   认出彼此后,展毓便一直在有意地避开他。无论覃海如何明示暗示,展毓永远是装傻充愣的散漫模样,这些试探也日复一日地凌迟着他的心。   覃海喉头滚动:“公子……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展毓兀自岔开了话题,这才将谢焕认出他身份,伺机复国的事情和盘托出。   覃海听完怒火中烧:“这个老匹夫,居然想利用你替前朝余孽开路!”   “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展毓冷笑,“我们现在一无兵,二无钱粮,就是光脚的,谢焕既然想当那个执棋的人,那就让他当。”   覃海忧心忡忡:“可他必然多疑,绝不会轻易把底牌交出来。”   “他的船确实不好上。”展毓眼睛微微一弯,“可他有个漏风的儿子啊。”   展毓轻声道:“谢青藜需要我,胜过谢焕需要我。只要拿捏住他,谢家的底牌,迟早要翻给我看。”   当年在临安,展毓嫌谢青藜烦,没少下狠手收拾他。可打归打,谢青藜被他大哥折辱的时候,展毓也没少帮人解围。   如今入了京城,他更是耐着性子,日日好声好语地哄着他。谢青藜要什么,他便给什么,谢青藜闯了祸,他便眼也不眨地去替他兜底。   等谢青藜死心塌地认下他这个哥,遇到任何风浪,第一个念头就是躲到他身后,再也离不开他。   想到这里,展毓自嘲地笑了笑。   先用甜言蜜语软化对方,再在绝境中施以恩威,让人心甘情愿地成为掌中之物。   凌沧的这些手段,他如今可是学了个十成十。   覃海还在消化谢青藜居然是前朝余孽这件事,就听展毓道:“覃叔,京城的那些人,我要一份名单。落脚处、手里有没有营生,越详细越好。”   外面忽然传来卫仪的一声惊呼:“太、太子殿下!”   紧接着,含笑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了进来:“怎么不叫大人了?”   卫仪这傻小子,当初刚来京城没见过世面,见谁都叫大人。后来知道了凌沧的真实身份,加上这位太子殿下总是折腾展毓,卫仪对此人是又怕又恨,每次见着都跟见了活阎王似的。   展毓跟覃海对视一眼,覃海立刻收敛神色,垂下眼,把门拉开。   来人一袭玄色大氅,于风雪中负手而立,肩上的薄雪未消,与厚重的黑混在一起,偏偏他面上还挂着温雅笑意,反倒更显得傲慢。   风雪之中,两道视线撞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展毓恍惚觉得,眼前这人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会挡在他身前的兄长。   可再一眨眼,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看见了深不见底的城府和算计。   这一瞬间的恍神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等谢青藜有朝一日幡然醒悟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该是这般惊惧又痛恨。   凌沧往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覃海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笑意更深了几分。   在他进来之前,展毓脚尖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地上的匕首踢进了桌腿后。   展毓有气无力道:“殿下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凌沧解下沾了风雪的大氅,随手挂在一旁,才朝着展毓走过去:“展大人不是说要请孤吃饭吗?等不到帖子,只能亲自上门来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看你 太辣了点。   一个时辰后, 桌上摆满了一桌子菜。红油赤酱,热气蒸腾间辣味呛鼻,满目皆是红彤彤的一片。   展毓单手托着腮, 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人,幽幽地问:“殿下, 好吃吗?”   “……倒还行。”凌沧抬头瞟了他一眼。   他本来神色自若,被展毓那个“深情”的眼神盯得心里一毛, 喉咙顿时一阵火烧,面上不动声色, 端起旁边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这才给了一句十分中肯的评价:“太辣了点。”   展毓心道:“不吃就滚, 又没求着你来。”   心里骂得再狠,面上依旧陪着笑。大佛来小庙, 总不会是为了来受虐的, 他只等着太子把真正想说的话吐出来。   因着装病的缘故,展毓收起了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样子, 整个人懈怠散漫,墨发未绾, 只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拢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事实证明,好看的人哪怕是在做坏事的时候, 也依旧是赏心悦目的。   展毓只要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还是秀色可餐得很。   凌沧还真就着他这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又吃了几口菜,方才放下筷子:“上回让你别查胡玉成,你转头就当耳旁风。查出什么来了?周延玺囤积军资?还是他和皇商勾结贪墨?”   马后炮。   当初轻描淡写警告一句, 就等着他自己摔进来。   展毓懒得再装了,冷哼一声:“臣不知深浅,查到了不该查的,大不了引颈就戮。”   “生气了?”凌沧伸手将展毓眼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让那双含着怒意的眼睛完全露出来。   他唇边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若是来看笑话的,就不会吃这顿辣嗓子的饭了。你老实交代,加了多少辣椒?”   展毓挑眉,皮笑肉不笑:“殿下口味重,臣特意让人加了三倍的量,怎么,殿下不喜欢?”   “喜欢,怎么不喜欢。”凌沧去抓展毓放在桌沿上的手,“父皇打草惊了你这条蛇,孤心疼得紧,这不是顶着风雪赶来替你想对策了吗?”   展毓用力将手抽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殿下请自重!”   “嘴都让亲过了,这会儿倒想起来要守身如玉了。”   展毓耳根一热,那完全是被气的。   他现在只想端起桌上的菜,直接扣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凌沧见好就收,正了正神色:“若是再故意装傻就是居心叵测,若是据实以报,更是死路一条。”   展毓故意问:“那依殿下之见,臣该如何回话?”   凌沧见他终于肯低头,才说:“你帮他除掉一个人。”   展毓瞬间领会了凌沧的意思。   张舜举是经手人,批文全过他的手。这人原本多半不知情,现在这般谨慎,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以皇上那个过河拆桥的做派,怎么可能留着一个握着自己把柄的人活在世上?   皇帝现在打草惊蛇,是因为他发现有人在查,他怕张舜举兜不住。既然如此,皇帝最想做的事,其实是让张舜举永远闭嘴。   展毓讥讽地笑了笑:“殿下连自己手上的棋子都肯拿出来替臣脱困,除了殿下这棵大树,臣怕是无处乘凉了。”   “乘吧,树干够大,足够护着你。”凌沧毫不谦虚地接下了这句暗讽。   做买卖讲究礼尚往来,他现在全身上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皮囊了,思及此,展毓笑道:“多谢殿下指点迷津,臣实在无以为报……”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睛半眯着靠近。   凌沧捧住展毓的脸,眼看着那两片唇就要贴过来。   他眸光暗了暗,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尺:“算了。”   太子殿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襟,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最近朝务繁忙得很,万一过了病气,耽误正事。”   展毓僵在半空,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没呕出一口血。   天底下哪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   凌沧明知故问:“展大人脸色怎么一阵青一阵白的?莫不是没亲下去,心里不高兴了?”   展毓嗔道:“殿下既然没胃口,臣难不成还能逼着殿下往下咽?臣虽是个不知廉耻的,却也晓得强买强卖的买卖做不得。”   “何时说过不想吃了?”凌沧道,“等你病全好了,想要什么,自然由着你。”   展毓:“……”   谁着急了?谁想要了?   他看这狗太子明明舒服得很,又是吃饭又是摸的,这会倒成了他欲求不满,青天白日思春了。   展毓偏过头,懒得理他。   想要治张舜举的罪,讲究个门道。弹劾走不通,打狗还得看主人,这等于是照着皇帝的脸左右开弓。   雇人悄悄抹他脖子?那更是蠢不可及,朝廷大员死于非命,皇帝为了面子也得查个底朝天。   好在张舜举这人并不干净,傅恕都能把自己表妹送出去,平日里恐怕没少给张舜举送好处。这和皇帝的私帑无关,是张舜举自己为自己捞的,货真价实的官商勾结。   有了这个罪名,皇帝的里子面子就都保住了。   -   外面冷风如刃,殿内却极暖。   展毓手里还捏着个没啃完的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慢吞吞地说:“殿下是说,傅恕今晚要设私宴款待张大人,可臣并未收到请帖,想去也去不了啊。”   凌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张舜举爱瘦马,却不爱温顺驯服的,就喜欢个子高挑,脾气烈的烈马。”   有人在江南一带网罗面容姣好的孩童,男女皆有,从小教导琴棋书画,养成了专门进献给京城达官显贵的“瘦马”。   展毓常年混迹三教九流,自然知道这门生意。   他眼珠子一转,擦了擦手:“殿下是想找个探子,混进去打听虚实?”   “正是。”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展毓唯恐天下不乱地说,“这天底下,去哪找一个身段高挑,脾气够烈,且绝对不会背叛殿下的……姑娘?”   展毓坦然地迎着对方的目光,挑衅地眨了眨眼:“殿下觉得,臣若是换上罗裙,施点粉黛,能不能入得了张大人的法眼?”   凌沧不置可否:“去色诱一个老匹夫,展大人还真是为了国事殚精竭虑。”   色诱一个老匹夫算什么,他连灭门的仇人都能言笑晏晏地勾引。展毓完全不以为耻,张嘴就来:“就这么说吧,除了给殿下生孩子这事办不到,其他的,臣绝无二话。”   凌沧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桌上的展毓,不再废话:“傅恕特地选了一批人往京城送,今晚在竹月楼,衣裳……”   展毓一个激灵,坐直了,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连忙抢答道:“衣裳臣自己去找,殿下别费心了。”   “不必。”凌沧说,“已经备好了。”   凌沧拿出来一个包袱,放到了展毓面前:“张大人喜红色。”   展毓半晌没说出话来。   敢情这厮绕了这么大一圈,连衣服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他自告奋勇地往套子里钻。   “殿下……可真是体贴入微啊。”展毓接过包袱,恨不得把凌沧生吞活剥了,“但有一件事,臣必要好心提醒殿下。”   “什么?”凌沧装得不动如山。   “殿下是不是不打算积德了。”   -   鸣玉坊内,展毓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由着几个侍女在他身上捣鼓。   繁复的朱红罗裙一层层裹上来,料子是极好的软烟罗,为了遮掩凸出的喉结,领口特意加了一圈雪白蓬松的狐狸毛领。他个子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在层层叠叠的遮掩下并不显突兀。   如烟亲自上阵,巧手给他盘了个垂鬟分髾髻,略施粉黛后,略显锋利的五官柔和了许多,加上毛领的映衬,竟显得年纪极小,透着一股不知世事的天真。   “要是真去挂牌子,”如烟掩面而笑,“京城的达官显贵怕是要把鸣玉坊的门槛踩烂了。”   展毓对着铜镜扫了自己一眼,笑着说:“哪天朝廷罢了我,我就来找姐姐搭伙,保管鸣玉坊名震大齐。”   入夜,竹月楼外停了一辆马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展毓裹着斗篷,掀开厚重的车帘,刚一弯腰钻进去,还没等看清里头的陈设,就一头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殿下,你来做什么?”展毓刚想说两句浑话,却发现凌沧的眼神不对劲。   “来看看。”凌沧扣住他的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看什么?”展毓问,“可是舍不得我去接客了?”   “看你。”   展毓索性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作小女儿羞怯状:“臣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嗯?”   外头的管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低声催促着姑娘们快些进楼。   眼看着外头催得急,展毓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钻出车帘,冷不防被拽了回去。   身体快过脑子,展毓原本还勾着的唇角倏地抿平,眼神一凛,手肘毫不客气地便往身后那人的肋骨撞去。   凌沧似乎早有准备,像防着他咬人似的,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抱着他翻转半圈,重重地按在马车的厢壁上。   展毓闷哼了一声,他是真的有些恼了。   这人今天发什么疯?他瞪着凌沧,一双美目都要冒出火来。   “展大人。”凌沧的唇几乎贴在他的耳边上,吐息灼热,“你是去办差的,不要让人占了便宜,孤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   展毓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尾巴翘到了天上去,就差把马车的顶棚给捅破了。   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君子,成天跟他在这儿打太极,还不是被勾得魂不守舍,扒了那层皮,内里照样是个见色起意的色胚。   他抬起未被束缚的那只手,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假意安抚:“殿下,你若是再这么死攥着不撒手……臣可就不想去伺候那个老匹夫了。要不,今晚臣就在这车里,伺候殿下?”   在对方心神摇晃的瞬间,展毓借着一股巧劲,泥鳅一样挣脱了束缚,同时膝盖不轻不重地往上一顶。   凌沧面色骤变,不得不撤回手,侧身避开这断子绝孙的一击。   展毓已经借着空档掀开帘,利落地翻身跃下了马车,只留给车内险些破功的太子一个嚣张至极的背影。   夜风一起,展毓迅速换上一副怯生生的神情,跟着管家往楼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鸟(得意):切,见色起意的色胚!太子:暗爽中…… 第45章 夜奔 屋里那个死   竹月楼的雅间里, 烛火摇曳,将人影照得朦胧。几个身段高挑的女子站了一排,张舜举捏着酒杯, 往下面扫了一圈。   展毓混在其中,低垂着眉眼。他面上覆着半透的面纱, 只露出一双眼,在一群有些紧张的姑娘里, 这般沉静,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百无聊赖地想, 要是今晚被戳穿了身份, 是个什么下场?   思来想去,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在京城百官的眼里,他行事本就疯癫张扬。为了皇上的差事, 不择手段一点也没什么, 倒是张舜举,若是看清了底下的脸, 只怕要吓得肝胆俱裂了。   只是……凭什么他在泥沼里打滚,东宫那位却能端坐在云端, 高低得想个法子,把太子也拽进这趟浑水里沾沾腥。   “就她了。”张舜举指了指展毓。   傅恕把旁的几个姑娘打发走,就留了展毓一个在旁斟酒。   展毓暗自舒了口气, 碎步上前,乖顺地提起酒壶, 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旁。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傅恕。此人不过三旬上下,一袭石青色直裰,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商贾的市侩,倒比京中那些世家子弟还要矜贵从容。   傅恕望着窗外的夜色, 张舜举的视线却还黏在展毓身上,问道:“姑娘是哪里人?”   展毓刻意提高了音调,他不敢说长句,只拣最短的话回,喉间含着气声,从唇齿间轻滚出来:“回大人,奴是临安人。”   地道的吴侬软语,咬得又轻又糯,尾调微微上扬。配上为了掩饰本音而刻意收束的紧绷感,落入老饕耳中,便成了欲拒还迎的绝佳韵致。   张舜举听得骨头一酥,正要继续问话,傅恕却轻咳了一声,端起酒盏使了个眼色。   张舜举会意,收敛了心神,示意展毓退到不远处的屏风后头。   “大人定下的期限,是入冬前务必走完,眼下都快腊月了。”   张舜举叹了口气:“你那表妹这两日也是闹得紧,哪是想走就走的,多少双眼睛盯着。”   “张大人。”墙上的影子动了动,傅恕转过头,“城外那座庄子的地契,连同里面新进的土特产,明儿一早,保管打包送进府上。”   “不是老夫嫌少,只是……罢了,近来……有人来查了。”   傅恕道:“谁?”   张舜举说:“展毓。”   “展毓?”傅恕轻嗤一声,“大人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那不过是个靠献媚邀宠的弄臣,大人竟怕一个供人赏玩的花瓶?”   展毓在旁边跪得膝盖发酸,心想:姓傅的当真没眼光,什么花瓶,他可是皇上钦点的特级御用青花大瓷缸。改天他非得去定个座子,上朝的时候就往金銮殿上一搁,他往里一躺,省得天天站得腿疼。   “别唬我,老夫怕的是把他摆出来的那位!”张舜举说,“再往下走,就不安全了。”   傅恕笑了一声:“张大人,事到如今,停手就能全身而退了?”   展毓在一旁听着,突然觉得这俩人也挺不容易的,甚至生出了几分“猫哭耗子”式的慈悲心肠。那位既要拿钱,又嫌这银子沾着腥,非得逼着底下人把戏演足。   “最后一批。”傅恕说,“还是走胡家的铺子。”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把最后这批货走完,大家还有转圜的余地,兴许还能多活一阵。   从竹月楼出来,张舜举已经喝了七分醉。他坐在锦垫上,同身旁的“江南雏儿”谈起了天。   “姑娘莫怕。”张舜举温和道,“欢场之中,多是苦命之人。老夫观你眼底清正,今夜带你回府,便当是结个善缘,说到底,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一路颠簸,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谈了一通自己为官数载的清苦与孤独,感慨人生如浮萍。说到动情处,甚至眼眶泛红,硬生生挤出了两滴老泪。   展毓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暗自冷笑,面上却装得越发娇怯,仰慕地看着这位大人。   担惊受怕了一整晚,张舜举到了自己的地盘,官架子和君子风度就全没了。   大概是觉得大难临头,急需发泄,方才还在悲叹明珠暗投的张大人,一进里屋便彻底原形毕露。   展毓立刻进入角色,眼泪说来就来,一边捂住领口,一边凄凄惨惨地哭诉自己本是良家女,如何家破人亡。   言辞之惨烈,加上那副宁死不从的模样,简直把张舜举那点征服欲撩拨到了极点。   张舜举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装模作样地哄了两句,见软的不吃,便想来硬的。   就在他压上来的瞬间,展毓止了哭声,手腕借着撑床沿的力道蓄了劲,照着张舜举的脑门儿,结结实实地来上了一拳。   到底年纪大了,张舜举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去你的。”   展毓嫌恶地把他掀开,抽出帕子,擦了擦方才被摸过的地方,将帕子丢在张舜举脸上。   “喀嚓。”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是从头顶传来的。   展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只见被月光照亮的窗户纸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高大男人的剪影。   展毓心头一沉,这人绝不是普通的护院。   傅恕既打算逼张舜举就范,又怎会不派人暗中监视?这人恐怕就是来盯梢的。   来不及细想,展毓当机立断,翻出窗外,跑进了假山后的阴影中。   此时已近亥时,远处的街道上还有巡夜的禁军。   且不说他是官员,单说一个男人大半夜穿着女子的衣服在别人府宅里乱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也足够惊悚了。   简直没天理。   层层叠叠的下摆绊脚得很,跑都跑不利索,更别说跟人动手干架了。   展毓毫不犹豫地抓住裙摆,把下摆暴力撕成了两截。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裸露在外的小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歹是不绊脚了。   他贴着墙根向东绕,绕过假山,听见身后屋顶上一阵响。   躲是躲不掉了。   展毓往旁边扫了一圈,心里有了计较。脚下故意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堪堪扶住廊柱,装作惊恐万分地向后张望。   身后黑影扑至,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展毓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死死攥住那只扣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腰部一发力,带着那人反身往旁边的乱石堆里砸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柔弱女子”会有这等同归于尽的悍勇。两人齐齐失去平衡,砸在了石堆里。   探子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头上,展毓压在他身上,五脏六腑也被震得很疼。他膝盖屈起,照着杀手□□最脆弱的地方,发狠地撞了一下。   杀手手上的力道瞬间松懈,蜷缩成一团。   展毓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他,早年为了生存,他没少和人打架,这种胜之不武的下三滥伎俩最是擅长。   没等那人缓过劲来,展毓已经提起裙摆往西南角跑。   都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他今夜不仅遇见了鬼,还撞了霉神。   这破院子的青砖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又穿着极不合脚的绣花鞋,刚冲出去一段路,脚下就一滑。   “吧唧”一声闷响。   就这么极其狼狈地摔倒了,手掌在地面上擦出了血痕,脚踝处也传来一阵剧痛。   展毓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发鬓微乱,脸绷得死紧。   他冷酷地用袖子蹭去脸上的泥,然后双手撑地,迅速站了起来,拖着一条腿继续往外跑。   刚用力拉开后院沉重的木门,迎面便撞上了一堵温热坚硬的“墙”。   对方不避不闪,专门立在这儿守株待兔。   展毓以为是傅恕的后手,拔了侧边的发簪便要刺向对方的咽喉。   还没来得及发力,一只手便扣住了他握簪的手腕,另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际,迅速将他整个人腾空拽进了门外的阴影里。   “嘶——”   脚踝的剧痛加上被突然拖拽,展毓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被人连拖带抱地弄上了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静谧中,一个调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展大人,你的裙子破了。”   展毓甩开捂在他嘴上的手,靠在车壁上直喘气,反唇相讥:“臣连清白都搭进去了,殿下倒是悠闲,坐在这儿看臣的笑话。”   凌沧没理会他的尖牙利嘴,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倾身上前,带着体温的外衣瞬间裹住了展毓,将寒气挡在了外头。   替他拢好大氅后,凌沧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展毓微凉的脸颊,将一根草从他脸上拈了下来。   展毓浑然不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偏过头,凌沧已经退了回去:“收获如何?”   “大丰收。”展毓挑了挑眉。   马车里空间不大,腿伸不直,展毓只能将那条受伤的腿微微蜷着,把大氅拢了拢:“傅恕是专门来堵张舜举的,让他做最后一桩生意,张舜举多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展毓轻哼一声,继续道:“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上了贼船,哪里还有那么容易下去。”   凌沧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意味深长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用在你身上倒也贴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展毓刚想反驳,外头隐约有人喝道:“禁军夜巡,停车受检。”   展毓心头一跳,与对面的凌沧对视了一眼。   太子深夜微服出宫,要是被认出来,已经是大麻烦了。何况还是跟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同乘一车,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车外,禁军的脚步声已经逼近,眼看就要掀帘。   展毓毫不犹豫地掀开身上的大氅,修长笔直的双腿一抬,直接霸道地跨坐到了凌沧的腿上。   凌沧眸光微闪,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快。他竟然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卸了力道,半靠在车壁上,任由展毓坐在自己身上施为。   展毓毫不犹豫地扯乱了本就松松垮垮的外衣,从领口往下一拽,生生垮到了腰际,露出大半个紧实的后背。   紧接着,他抬起手,利落地拔下了头上固定发髻的玉簪,俯下身,把脸埋进了凌沧的颈侧。大半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挡住了面容,剩下的腻在半裸的背脊上。   凌沧扶住展毓的腰,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腰窝上按了一下。   展毓毫无防备,后背一阵酥麻,差点叫出声来。   凌沧偏头,在他耳根底下轻声道:“叫。”   展毓:“……”   算你狠!   展毓闭了闭眼,心一横,索性将戏做足。   他配合地扭动着腰,毫不知羞地哼唧起来:“爷……侬好生厉害……”   “屋里那个死鬼,勿中用个,哪能搭爷比啦……吃勿消了呀,爷轻些个折腾……”   淫..靡的喘息声中,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火把的光瞬间照进了车厢。   那总旗探头一看,借着火把的光,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交叠的身影。   只见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半靠在车壁上,大氅半掩,身上正跨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衣衫褪到了腰间,要掉不掉的,脸埋在男人颈窝里,看不见模样。后背在乌发的映衬下白得晃眼,上面零星分布着红痕,像是被人下了狠手凌虐出来的。   他眨巴了一下眼,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一溜,冷不丁对上太子寒湛湛的目光。   察觉到外头的动静,展毓更不安分了,腰胯刻意往下一塌,变本加厉地耸弄了两下。   “殿下……侬倒愈发来劲了……快勿要动了呀……弄煞个人了……”   那总旗眨了眨眼,只觉得天雷滚滚,两腿发软。他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手一抖,车帘瞬间掉落,将春色重新掩藏。   难怪太子殿下至今未娶正妃,原来是不爱名门淑女,喜欢在外头找这种有夫之妇偷情! 作者有话说: 鸟儿以一己之力搞坏太子的名声,但是后果呢 第46章 缠斗 殿下想用哪   听着脚步声走远, 展毓迅速从凌沧身上下来,把衣服拉起来拢好,胡乱捋了捋头发:“接着说正事——”   凌沧短促地笑了一声:“什么正事?”   展毓瞟了他一眼, 一时语塞,还真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方才为了逼真, 确实是有些过火了,他可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而且……火气还不是一般的大。   展毓眼尾一挑,晕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妖气, 装作恍然大悟:“殿下若是有别的事需要纾解, 臣的手, 倒也不是不能给殿下帮个小忙。”   凌沧笑着反问:“展大人既然如此体贴,只用手, 怎么够?”   展毓嘴上不肯落下风, 挑衅般地嗤笑:“那殿下想用哪儿?”   凌沧直接把展毓薅了过来,双臂收拢, 将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的怀里,捏住他的下颌, 食指摩挲着嘴唇,从饱满的唇珠,到微微上翘的唇角, 原本就殷红的唇瓣,在近乎残暴的揉捻下越发艳丽, 充血肿胀起来。   展毓被弄得有些疼了,皮肉的刺痛伴随着羞辱感涌上心头,眉头一皱,很不高兴地瞪着他。   凌沧好似没看见, 反而笑意更深。   在展毓张开嘴微微喘息的时候,手指又顺着唇缝,得寸进尺地探了进去,在湿热的口腔内壁擦过,随后指尖向下一压,按在了柔软的舌苔上。   “唔……”展毓喉头一滚,被迫含着那根手指。   这动作的意味太直白下流了。展毓心头大震,心想,若是姓凌的真敢用他的嘴,他今晚就是拼了命,也要把狗太子的命根子咬废了!   “嘴不行。”展毓偏过头去,“若是肿了,明日张不开,耽误……”   凌沧把手抽出来,一缕银丝转瞬即断,他按住展毓的后脑勺,俯下身,堵住了那张还要继续辩解的嘴。   展毓一向深谙生存之道,既然反抗不了,索性十分配合地伸出舌头缠了上去。   这张嘴素来是伶牙俐齿的,舌尖自然也是极灵活的,他心里憋着股恶气,存心想装出风月老手的架势,好叫太子瞧瞧自己的厉害。   可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任凭这张脸生得再怎么妖冶惑人,一到真刀真枪的关头便露了怯。   自以为风情万种的主动,落到实处,不过是一只不自量力的雀鸟在瞎胡闹,舌尖还又湿又软。   展毓凭着一股蛮劲,急切地在对方口中乱撞,一会儿笨拙地去勾舌锋,一会儿又没轻没重地乱咬,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凌沧由着他作乱,见招拆招。等到展毓力气耗得七七八八,开始大口喘气时,托在他后脑的手掌向上一抬,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   动作分明温柔缱绻,却又深抵喉根,舌根都被逼得发麻。   展毓眼前发黑,在眩晕中,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凌沧站在火盆前,对着灰烬烧纸的样子。   真让人反胃。   对着死人的替代品,倾泻迟来又廉价的深情,算什么东西?   凌沧对他越是温柔,越是怜惜,就越像有一把钝刀,在他的旧伤疤上来回地割。   愧疚、思念、狂喜……他在这个吻里感受到了太多虚伪的东西,承受不了,也不喜欢。   展毓用力推了推,对方却纹丝不动。他有些慌了,去抓凌沧的手臂,却被凌沧反手抓住,按在一边。   气急败坏之下,只能含糊不清地求饶:“我错了……殿下……不要了。”   退开的瞬间,展毓立刻扑过去抱住凌沧,将整张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都说了不要了,还硬来……”   嘴上胡言乱语,却在凌沧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蹭掉眼角的泪水。   凌沧尝到了一点咸味,没有揭穿他,默默地收紧了手臂。展毓闭眼,老老实实地充当着抱枕,那张利嘴也终于安分了下来。   这会儿要是再去招惹,恐怕就真的要被就地正法了,他可没敬业到为了演戏把自己搭进去的地步。   马车里只剩下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凌沧才低声问:“受伤了?”   展毓脱口而出:“没有。”   “展毓。”   凌沧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平日里逢场作戏时的“展大人”,而是连名带姓,郑重地叫了他一声。   “疼不疼?”   展毓刚想习惯性地扯出个笑脸说“死不了”,当他睁开眼,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盛满疼惜的眸子里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真的没有多疼,可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在他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又的确感觉到了疼。   以前哪怕只是磕破了一点点皮,他也会扯着嗓子嚎,赵庭阶好笑地刮着他的鼻子说:“听澜不是要跟爹一样当大将军吗?大将军怕疼怎么行?”   他其实根本不怕疼,只是喜欢哭。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哭,那些疼爱他的人,全部都会围过来哄他。   “疼死了。”展毓用力眨了眨眼,眼珠往上转了转,“殿下是不是得补偿一下?”   “想要什么?”   展毓狮子大开口报了个数目,凌沧一口应允了,速度快得反倒叫展毓生出疑惑。   昏君,这个色令智昏的东西。   展毓试图把话题强行切回正轨:“殿下,胡玉成已经出过一回岔子了,傅恕就是把他当死士在用。”   凌沧道:“展大人确实是个明白人,你要抓的人,这会儿恐怕已经在收拾家当了。”   说完,凌沧拿出一份盖着大印的文书,递到了展毓面前。   安定门子夜后依然可以通行的文书,有了这个,就能把胡玉成变成一张活牌。   展毓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将文书揣进怀里,笑着奉承:“知我者,殿下也。臣先回府换身不那么惹眼的行头,这就去会会这位胡老板,送他一程。”   展毓跳下马车,脚尖刚一触地,之前扭到的地方倒也没留情面,结结实实地疼了一下。   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凌沧竟然跟着下了马车,从背后揽住他的膝弯和后背,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展毓咬牙道:“殿下,臣自己走便是。”   院门内,卫仪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借着灯笼的光,他一眼就认出了凌沧。   卫仪赶紧跪下行礼,抬头再一看,太子殿下怀里抱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佳人。   卫仪本想给展毓打掩护,说公子睡着,结果一开口就说错了:“太子殿下!我家公子不在家。”   凌沧瞥了一眼怀里黑着脸的人,打趣道:“夜不归宿,你家公子倒是个大忙人。”   展毓忍无可忍,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在家。”   “妈呀!!!”   卫仪吓得灯笼都掉在了地上,见鬼似的瞪着展毓。   凌沧抱着展毓跨进院子,稳稳地将他放在软榻上,凑到他耳边说:“别着急,金吾卫在附近看着。”   展毓一边揉着酸肿的脚踝,一边盯着凌沧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至极。   张舜举那种首鼠两端的东西,凌沧本就要杀鸡儆猴除掉他。搞了今晚这一出,美其名曰是帮他脱困,实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让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地按照设定的路线,去赴那个荒唐的局。   这些展毓都知道,他装傻配合,互相利用罢了。   却没想到凌沧居然连这个都要算计进去!故意走到禁军巡逻的路线上去,还在这跟他装什么深情隐忍。   他既没达到破坏太子名声的目的,还平白把自己折进去,被占了好久的便宜。   这人简直没有底线,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他可不会再吃亏了,以后做梦去吧。   “帮我弄点热水来。”展毓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对还在发呆的卫仪说,“我要洗把脸,脏死了。”   卫仪还没缓过劲儿来,怔怔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张脸确实还是他家公子的脸,这才同手同脚地走了。   展毓坐到铜镜前,卸了残留的脂粉,随即起身,换了身利落的常服,冲卫仪说了句“不必等我”,便推门融入了夜色中,上了车,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就在他远远看见顺昌杂货行的招牌时,夜风中,除了风声,竟然还夹杂着利刃破空的打斗声。   “展大人。”金吾卫统领薛千见他到来,立刻上前拱了拱手,“兄弟们巡夜时听见里头有动静才破门进来,刺客见势不妙人跑了,已经让人去追了。”   展毓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打量着这个薛千,动作倒是麻利得很。   他收回视线,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杂物走进后堂。   胡玉成见展毓进来,他那对绿豆眼乱转:“展大人,我就是开杂货行的,小本经营,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生意供你查办。”   展毓毫不意外:“那我换一个说法,胡掌柜,你手里那一批盐引,是怎么来的?”   “小人做买卖,历来是守法……”   “胡玉成。”展毓不耐烦地打断他,“今晚都有人来取你的命了,你还在这儿背律法呢?”   他看着胡玉成骤然凝固的表情,往下捅刀子:“你这个顺昌杂货行,能做到现在的规模,一路顺风顺水,是因为背后有人把你当捞钱的夜壶,现在主子嫌你这个夜壶又臭又漏,怕脏了自己的手,要卸磨杀驴了。”   展毓停了停,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不想想,自己该怎么活?”   胡玉成苦笑:“给了你,我就能活?”   “那倒未必。”展毓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安抚的意思,“但能让你晚死几年,胡掌柜与其坐在这儿等主子替你安排黄泉路,不如自己先把一条腿挪出鬼门关。”   展毓把早已盖好通关大印的文书,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胡玉成面前。   胡玉成静了半晌,慢慢站起身,往里间走去。不多时,便抱出了几本厚厚的账簿和一个密封的卷轴。   “走安定门。”   胡玉成双手发着抖攥起文书,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大人大恩。”   “不用谢。”展毓将账簿和卷轴拢进宽大的袖兜里,“胡掌柜,山高水长,路上走好。” 作者有话说: 太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47章 鸿沟 谁也渡不过   翌日清晨, 早朝刚散。   天光还没大亮,宫门一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三三两两沿着长街散去。人声远了,长街便又静下来。   展毓没按常理走六部科道, 而是凭着特权,直接加了急递的红签, 把折子送入了大内。   他兼管协查金吾卫积案的差事,顺带核查了顺昌杂货行的底细, 那个叫胡玉成的小商人, 竟然做得了盐引的生意, 再顺藤摸瓜,寻着了胡玉成的账册, 里面的记录和盐厂的存档有出入。   展毓在折子末尾写道, 他见识浅薄,不敢妄加揣断, 特将账册一并附上,“伏惟圣览, 恭候圣裁”。   皇帝把那本账册翻了片刻,随手一合,搁到了御案上。   下午, 宫里就传出了消息,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户部几位堂官。   张舜举进去的时候腰杆儿还是直的, 出来的时候,腰杆儿弯了,是被两个小太监半架着扶出来的。   消息传得极快,不多时, 六部九卿全知道了,官员们纷纷低着头,交换着讳莫如深的眼色。从来没有什么秘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能散出去多远,心里没点数的,根本活不到穿红袍的年纪。   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展毓就是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谁都敢咬。   展毓走在出宫的夹道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外人都道他圣眷正隆,可谁又能明白,皇帝对他的那点恩宠,说到底全是奔着太子去的。   皇帝高抬他,拿他当猛药,吊着皇后的一口气。皇后在,太子就多一层名分大义的泥胎金身。   至于太子在底下如何结交朝臣,如何收买人心,坐在龙椅上那位能不知道?皇帝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拽着他在中间当个遮羞布。   皇帝老了,人老了就会糊涂,他也怕自己哪天脾气没压住,转头一看,剩下的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保准还能对着底下的儿子们挤出眼泪,长叹一声:“唉,若是你们皇兄还在就好了。”   冬日的天空,辽阔,高远,偶尔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寒鸦掠过琉璃瓦,叫声尖厉得刺耳。   “展大人。”身后突然有人唤他。   展毓回过头,是个传话的内侍,低眉顺眼地站在廊柱下:“太子殿下请展大人往东宫一叙。”   展毓问:“殿下可说是为了什么事?”   内侍垂着眼:“殿下未说,请展大人移步。”   -   凌沧身旁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几,身形结实,穿一身深色布衣,脸轮廓分明,颧骨略高,眉骨有道浅浅的旧疤,眼神凶狠。   展毓一进门,瞧见这阵仗,神色登时变幻莫测起来。   他的心思向来活络,莫名其妙地想:之前不过是随口糊弄,让太子给他找两个皮糙肉厚的伙夫伺候,难道太子还真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还真的给他找了一个?   “眼珠子乱转,又在腹诽什么?”凌沧一瞥见展毓,就知道他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   展毓道:“殿下一个人,臣就已经消受不起了,哪敢要这么多呀?”   站在一旁的男人哪里听过这种大逆不道之言,严肃的面皮抽搐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凌沧没继续跟他插科打诨,正色道:“之前你不是说家仆在寻亲吗?孤让人寻了这些时日,总算有些线索。这人叫秦镇,他说你之前画的那张画像,极像他当年失散的本家兄弟。孤特意把人给你调了过来,你且带回去,认一认。”   “臣知道了,谢殿下费心。”展毓温顺地点了点头,“殿下日理万机,竟然还惦记着臣这点子小事,臣实在受宠若惊。”   展毓以为事情交待完了,作势便要告退,凌沧却摆了摆手,示意秦镇先行退下。   门一关,屋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凌沧几步走到展毓面前,紧盯着他:“你知道你爹的折子,今天早上也送到京城了吗?”   “知道啊。”展毓说,“无非就是得罪一些功臣宿将罢了,臣已经准备好了。”   过了良久,凌沧又问了一遍:“展毓,你真的,准备好了?”   展钧那封从北边递来的折子,恐怕不只是得罪一些人那么简单了。   凌沧没再多说,只道:“你把那人带回去,认下了便好,若不是故人,就留在府里当个护院吧。”   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往他身边安插人,还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展毓含着笑点了个头,告了退,转身出去。   -   寒风顺着脖领子往里乱钻,展毓把大氅收紧了些,脚步微顿,冷不丁地开口:“秦大哥,这些年都在哪儿落脚?靠什么营生糊口啊?”   秦镇落后他半步:“小人是个粗鄙汉子,也没读过书,早些年一直在几家大商行里给人走走镖,混口饭吃,后来才参了军。”   “走镖?”展毓侧过头,眼里含着笑,“北虏闹得凶,刀口舔血的买卖,不容易,秦大哥常走的是哪条道?”   秦镇对答如流:“多是走北边,接晋商的单子。运些茶叶出关,再换些皮货、药材回来。”   “通关道啊……”展毓哈出一口白雾,“听说有一年深秋,骑兵寇边,九边戒严,连着半年封关,秦大哥那时候有没有被卡在关口?”   秦镇答道:“小人当时正好走到大同右卫附近,被卡在了广武关。足足等了百来天,等边禁开了才出的关。”   展毓叹了一声:“百来天,那可真是不容易。”   秦镇说自己是个没读过书的粗鄙镖师,可广武关是新朝建元之后,兵部重修九边防务,在舆图上改的新官称。   关外的行商,走镖的粗人,一辈子连兵部的衙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更别提看一眼职方司的舆图。   在他们嘴里,那地方叫泥巴城。   许多年前,赵庭阶班师回城的那个傍晚,连身上的重甲都还没来得及卸,就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泥捏成的小马,笑着塞进他的手里。说自己去了一趟泥巴城,等将来天下太平了,再带他去那里骑真马。   如今,斯人已逝,白骨成灰。天下或许太平了,许诺带他骑马的将军却回不来了。   这人不仅是个当兵的,还是个在军营里听惯了军令的锐士。秦镇反应极快,掩饰得极好,唯独刻在骨子里的行伍习惯,到了下意识答话的关口,便改不了。   回到展府,展毓把人带进书房,叫来了覃海。   覃海进来,见了秦镇,先是打量了两眼,随即问了几句话,问了他是梁州哪处地界的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前做过什么营生。秦镇一一答了。   覃海沉默了片刻,回过头,摇了摇头。   展毓把卫仪叫来,让他给秦镇安排住处,日后就在府里当个护院。秦镇拱了拱手,跟着卫仪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小雪如期而至。   消息是跟着雪花一起飘进来的,传话的是谢府里一个小厮,说是皇上今早看了展钧从北疆递来的折子,已经下了旨,命人快马加鞭赶赴北疆,押送展钧回京待审。   待审。   展毓坐在书房里,脊背一点点僵硬。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叫展钧“爹”的,已经记不清了。   最早的时候,他是不肯叫的,那时候刚被带回展家,对谁都防备着,谁都近不了身。   展钧话不多,很古板,和他单独相处多少有些尴尬。但有那么一次,他刚到展家一个月的时候,有天半夜睡不着,起来喝水,一转头,借着月色,看见窗户外面立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他当时手心里全是冷汗,以为是来杀他的人,那影子却一直一动不动。此后几天他特地留意了一下,这个影子一直在,一直守着他,像怕他跑了似的。   后来他才知道,亲生儿子是展钧自己弄丢的,或许是因为愧疚,才不怎么跟他说话。尽管如此,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还是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他占了别人儿子的身份,享受了本不属于他的温情,就得护着这个家。   展毓睁开眼,起身换上了官服。   “展大人。”   刚走出去,秦镇不知何时挡在了门口,那张长着刀疤的脸格外的冷:“外头下着大雪,不安全。”   展毓没听,继续往前走,他往哪走,这人就往哪站。   没办法,展毓只能径直撞开他的肩膀。   宫门已经关了,守卫见了展毓,便说:“展大人风寒未愈,不宜进宫觐见,还请大人先行回府休养。”   摆明了是不见他,皇帝不想让他插手。   展毓站在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冬风刺骨,把脸上最后一点热气都带走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往来路走去。   这就是展钧的脾气,铁骨铮铮的孤臣,没有他不敢点的名字,也没有他顾忌的人情。他既然敢上折子,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树梅花静静地立着,白的像玉,红的像胭脂。   展毓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漫天飞雪,解开脖颈上的系带,把披风脱了下来,递给了身后的卫仪。   “公子?”卫仪问,“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冷的天……”   “你先回去吧。”   卫仪捧着尚带体温的披风,急得眼眶发红,追了两步,却不敢再拦。   展毓已经往前走了,只穿着一件青色的单薄中衣,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走进了风雪里。   积雪没过了靴子,冷意从脚一路往上蔓延,漫过膝盖,漫进胸腔里,把什么都冻住了。   他知道凌沧今天出宫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马车从宫墙角下缓缓驶出来。   展毓往前走出去两步,站在了马车要经过的路中央。   “吁——!”车夫死命拉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停在了展毓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车帘被一把掀开,凌沧从缝隙里看出来,看清了站在风雪里的身影。   “展毓。”凌沧厉声问,“你来做什么?”   展毓看着他,那张总是浓艳至极的脸没有了颜色,又白又透,头发上缀满了碎雪,浓密的羽睫上全是霜。   他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轻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气却很平静:“请殿下带臣进宫。”   “父皇没问你的罪。”凌沧冷硬地拒绝。   “请殿下带臣进宫。”展毓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他平常见了凌沧,惯会使坏和卖惨,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可唯独这一次,什么都没做,只是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   凌沧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放缓了语气:“你爹的事还没定论,你先回去。”   在凌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展毓慢慢地弯下僵硬的膝盖,跪在了雪地上。   “殿下若是不带臣进去。”展毓淡淡地说,“臣也有别的法子敲开宫门。”   凌沧从马车上下来,几步走到展毓身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展毓,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平日里纵容你,由着你没大没小地胡闹,不过是看你这张脸皮生得讨人喜欢。你当真以为,凭你这点邀宠的下流手段,就有资格威胁我?”   天家贵胄总是这样,瞧上了一件精美的玩物,总是希望他能多活些日子,好供自己闲暇时消遣。此番敲打几句,都是恩赐。   “殿下说得是。”展毓仰着头,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臣……本来就是个不要脸的,只要殿下今日带臣进去……臣以后一定好好服侍殿下。殿下爱用什么法子折腾,想怎么玩,臣都受着,绝不扫了殿下的兴致。”   凌沧眼睫一颤,额角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你疯了是不是?”   这是他在梦里,都只敢小心翼翼捧在心尖上供着的玉人,这人却把自己当成一个下贱的娈宠,把连他都舍不得碰的身体,奉到他面前来明码标价地做买卖。   凌沧忍无可忍,攥住展毓的衣领,几乎是粗暴地将他从雪地里提了起来,看着展毓毫无生气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孤说了展钧死不了,听不明白吗?”   “臣知道殿下会有办法,但那是殿下的办法。”   展毓一点点掰开凌沧攥在自己领口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看着眼前这位在暴怒边缘苦苦压制着的太子。   其实,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凌沧。   他的爱恨向来都是分明的,若凌沧真当他是个随手可弃的娈宠,此刻大可冷眼旁观,绝不会在这方寸大乱,连威仪也顾不上了。刚才那些字字诛心的话,不过是想逼自己退缩,想保全自己的命。   从初入京城时各怀鬼胎的逢场作戏,到后来的步步试探,嘴上说着“不过是看上了你这张皮囊”,陪着他演戏,演着演着,却是凌沧自己先假戏真做了。   对一个替身,都能用心到这种地步,更何况本人。   展毓看着凌沧因为盛怒而发红的眼睛,疲惫翻涌上来,此刻,他竟然对这个人生不出多少怨恨了。   他真的恨过凌沧吗?   幼时的仰慕,少年时的爱恋,在权力倾轧下变得血淋淋……   他真的相信,那个永远把他护在身后,在箭雨和血泊中替他挡刀,拼了命也要保护他的表哥,会是个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畜生吗?   还是受了委屈的孩童,执拗地想要一个解释?   想问问他的太子哥哥,到底为什么?   现在不需要了,他已经看清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条鸿沟,里面溺毙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谁也渡不过去,谁也救不了谁。   于是,展毓突然朝他笑了笑,干净又清朗,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殿下将来坐拥四海,会有千万个愿意为殿下赴死的忠臣良将,会有千万个比臣更听话的解语花。”   风雪迷了眼,展毓缓缓转过身去,拖着麻木的双腿,独自走向宫门走去。   他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可臣,只有一个父亲。”   凌沧僵立片刻,随即大步上前,一言不发,直接将展毓拦腰扛起,塞进了马车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折脊 太子哥哥,   大雪落得紧。   文渊阁新贵, 年纪轻轻便穿上青色官服的展毓,此刻正跪在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雪花大片大片地砸在他身上,不过半个时辰, 就成了一个僵硬的雪人。   宫里当差的太监宫女们远远瞧见这个雪人,都加快脚步溜走, 谁也不敢凑近。更没人说得清,这位展大人是不是失心疯了, 大雪天跑来触天子的霉头。   廊道向来不点灯,天子节俭, 御书房外一入冬, 便只点两盏昏黄的油灯。   展毓就跪在这明暗交界的边缘, 光落不透他,只在地上拖出一条孤零零的影子。夜风刮过, 连影子都跟着摇摇欲坠。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手指已经僵得不听使唤,又过了一炷香, 连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手脚,都说不清楚了。   少时落下的病根, 每逢这等极寒天气,便如万蚁噬骨般发作起来。他当年吃过的苦头,时隔多年后, 又顺着台阶,一丝一丝地钻回了骨头缝里。   展毓咬住冻得干裂的下唇, 逼着自己把涣散的意识拽回来。   槅扇紧闭,里面却暖意融融。天子未歇,隔着厚重的窗纸,还能隐约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天子就是不叫起, 让他在外头生生冻着,就是要折断他的脊梁骨,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忠还是逆。   帝王术,帝王术……展毓牵动僵硬的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折不断的。他的骨头早在十年前那场大雪里就已经被碾碎重组过一遍了,那时候连觉得疼都是一种奢侈,哪有工夫去悲春伤秋?   如今这点天威风霜,又算得了什么?   笑到最后,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当时在寺庙里,住持劝他莫失本心。可一个连退路都没有的人,谈什么本心?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昨日展颜拿着一块糕点跑来抱着他,软乎乎地叫“阿兄”,薛珍拉着他在炭盆边烤火,那双手是暖的,指节生着细密的茧子,絮絮叨叨地念叨着给他添置冬衣……原来,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过是想让在乎的人好好活着。可就这么一点微末的念想,偏偏比登天还难。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厚重的殿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章公公拢着袖子走出来,拂尘一甩,居高临下地看着展毓,皮笑肉不笑地拖长了调子:“展大人,皇上叫你进去回话呢。”   展毓咬破了舌尖,借着那股子血腥味硬生生稳住身形,踉跄着站了起来。   大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沉香袅袅。   一脚跨过门槛,极寒与极热毫无缓冲地轰然相撞。那滋味,便如一瓢冰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激得展毓浑身大震,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他走到御案前数步之遥,没有任何迟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叩见陛下。”   良久,头顶才传来皇帝的声音:“外头冷吗?”   “回陛下,冷。”展毓答得干脆,没带半点委屈。   “知道冷,还非要跪着?”皇帝终于搁下了朱笔,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猝然抬起。   展毓再次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臣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知道万死,你还要来。”   “臣斗胆,求陛下收回成命。”   “展毓。”皇帝冷笑,“你跪了这么久,脑子冻糊涂了?跑来跟朕讲起道理来了?”   展毓缓缓直起上半身,尽管他此时面色惨白,嘴唇因极寒而泛着青紫,但那根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他迎着天子的目光,毫无惧色地与之对视。   “臣无理可讲,今日深夜叩阙,亦非来与陛下论什么圣贤之道,君臣之义。”展毓的声音虽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臣……是来与陛下做一笔买卖的。”   “买卖?”皇帝眯起了眼,龙颜微变,帝王之怒在眼中隐隐浮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底下,还没人敢跟朕谈‘买卖’二字。”   展毓笑了笑:“文武百官只会阳奉阴违,陛下要做事,他们便推诿拖延,臣愿替陛下刮骨疗毒,把那些碍事的人清得干干净净,哪怕背上万世骂名,被天下人唾骂,在所不惜。”   之前的都不算,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他亲手把自己的脊梁折断,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天子面前。   在此之前,心里总还悬着一星半点的骄傲,做事情总存着顾忌,从小受的那些教诲,总在绊着他的脚。既然都到了合家性命悬于一线的地步,脸面、名节、体面,在天子的屠刀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都不要了。   皇帝用完了想一脚踢开?做梦。刀一旦见了血,可是会反噬主人的,他倒要看看,最后死在这场买卖里的,到底是谁!   片刻后,皇帝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在所不惜!”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满脸桀骜的年轻人,“朕要见了血才知道,你父亲的命,朕先替你记在账上。”   “臣,谢主隆恩。”   当展毓退出御书房时,殿外的冷风夹着大雪兜头扑来。   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懈,寒气瞬间反噬。眼前的回廊被拉得很长,宫道两侧高耸的红墙,在模糊的视线里化成了流动的血。   脑子里还残存着理智,知道该往宫门的方向走,可脚底下却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勉强挨出十几步,展毓眼前猛地一黑,直挺挺地朝着雪地里栽了下去。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旁边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殿下……”展毓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笑,可是笑不出来,脸早就冻僵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凌沧一言不发,眉眼间沉郁得可怕。他将还在发抖的展毓严严实实地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一旁随侍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在地上:“太、太子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凌沧微微偏过头,平日里温和的眼睛冷得像剑刃,淡淡瞥了太监一眼。那太监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   展毓被紧紧勒在那个坚实的怀抱里,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撕扯。双脚悬空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只记得风雪在耳边呼啸,抱着他的那个人走得极稳,哪怕隔着衣服,也能听见那人胸膛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好烦……”展毓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抱怨,“跳得这么快……吵死了。”   他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恨这里所有虚情假意的怪物。他原本早就盘算好,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也干净。可偏偏又让他去了展家,给了他一份不该有的亲情,平白生出这些软肋。   他拼命想让自己紧绷起来,想在这个人的怀抱里保持应有的戒备,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凌沧的怀抱太暖和了,他从小就贪恋这份暖意,哪怕心里再怎么不甘不愿,身体却本能地贴近热源。   算了。   展毓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把脸往那人胸口埋了埋,汲取着热量。   以前恨凌沧的时候,心口老是发疼。他攒了好多狠话,想着总有一天要让凌沧也尝尝他受过的苦。   可到了现在,他突然觉得累了。人活一世,总得留口气给自己。何况恨不恨的,又有什么分别。反正今晚过后,他是恶鬼酷吏,凌沧还是光风霁月的储君。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一条路。   兵戈相向,至死不休。   -   太医被连夜提进东宫,在榻前号了半天脉,抹着冷汗说:“这位大人是寒气入体,得先用热水将身子慢慢焐热,把寒气逼出来,否则气血凝滞,恐有性命之忧。”   凌沧沉着脸遣退了太医和所有侍从,吩咐宫人备热水。   展毓陷在锦榻里,眼睛紧紧阖着,睫羽轻垂,安安静静的,没有了那一身尖刺,好像一碰就要碎掉。哪怕已经没有什么意识,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凌沧在床沿坐下,当他伸出双手去解展毓身上那件被雪水浸透,甚至有些发硬的中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一个盘扣都解不开。   布料几乎已经黏在了皮肤上,稍一用力剥离,好看的眉就蹙在一起,发出一声痛哼,像是疼着了。   衣衫一件件剥落,凌沧将他抱起来,小心地放进热水里。   水波荡漾,袅袅热气蒸腾。隐没在水中的身体,并不像俊美秾丽的脸一般白玉无瑕。风餐露宿的日子,无数次险象环生的搏杀,在最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里,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凌沧顺着水波缓缓探下去,指腹停在了展毓腹部偏下那一寸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贯穿性的伤疤,趴在苍白的肌肤上。当年捅下那一刀的人,绝对是冲着把他开膛破肚,要命去的。   凌沧闭上眼,连低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展毓总是假装自己的心肝淬了毒,假装自己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疯子、坏种。可他怎么会看不穿他那张画皮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心?   当年舅舅是这样,为了成全大义从容赴死,如今的展毓也是这样,为了保全家人,甚至是和他毫无瓜葛的亲人,不惜把自己扒皮抽筋,献祭给帝王。   在热水中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展毓惨白的脸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体温也渐渐回升。凌沧将他自水中捞出,用宽大的软帕将他身上的水迹一点点擦干,小心翼翼地抱回榻上,掖好了锦衾。   他在床沿坐下,将展毓额前沾湿的碎发一点点撩开,在凹凸不平的眉骨上轻轻摩挲。   “别怕。”声音沙哑得厉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哥哥在。”   大概是那声“哥哥”穿透了梦魇,展毓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凌沧的衣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爹……”   这声“爹”,是在叫那个生死未卜的养父展钧?还是当年那个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身首异处的生父赵庭阶?   凌沧俯下身,在展毓的眉骨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展毓的眼角,顺着侧脸滑落,没入鬓发。   乍一看,倒像是展毓自己痛极落泪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眼角灼人的温度,又或许是梦里那场下了几年的大雪终于停了片刻。展毓的长睫颤了颤,半张着苍白的嘴唇。   “哥哥……”   凌沧心头大恸,刚想低声应他,却见展毓抖了起来。   “别过来!”   展毓的呼吸骤然急促,梦魇似乎转到了最可怖的画面。   凌沧怕惊着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寸。可还没等他退开,展毓的手又反抓住了他。   “哥哥……哥哥……”   他胡乱地摇着头,拼命往凌沧怀里钻,死死抱住凌沧的腰不撒手。   凌沧无奈,重新将人拢入怀中,手掌顺着他单薄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安抚。   展毓重重地喘息了一声,涣散的瞳孔在半空中游移了片刻,终于在凌沧脸上聚焦。   他在干什么?   展毓浑身一僵,他怎么会抱着凌沧?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察觉到眼角有一道水痕,展毓心沉到了谷底。越是害怕,他越是要用轻佻的行为来掩饰。索性借着凌沧手臂的力道支起身子,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   他不管不顾地贴过去,唇齿顺着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停在滚动的喉结上。   展毓半阖着眼,伸出软嫩的舌尖,在那里舔舐了一下,像专门勾人精血的艳鬼:“我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说完,他抬起头,却发现凌沧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将他的虚张声势与仓皇,照得无处遁形。   展毓有些慌了,几乎是急怒地挑衅:“怎么?太子殿下不喜欢我这样吗?还是嫌我……”   一阵恶寒再次袭来,展毓神色一变,牙齿开始打颤,整个人软绵绵地瘫软下来,蜷缩成一团,在凌沧怀里抖得停不下来。   “哪儿不舒服?”凌沧下意识收紧双臂,触及他单薄的骨肉,怕碰碎了,不敢用力。   展毓无力地垂下头:“太子哥哥,好冷。”   听着这声微弱的轻唤,凌沧将怀里冷得像冰一样的人拢得更紧。   他自认并非什么端方君子,偏偏那时的赵听澜最重规矩礼法。从少年时起,他就想着以后一定要循着三书六礼的规矩,让人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   可偏生情之所至,最是难抑,哪里是礼教伦常锁得住的。他行事孟浪,食髓知味,每次私下相见,总忍不住对人动手动脚,早就越过了礼法的边界。   好在他的心上人也从来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的性子,若是被他没轻没重地惹急了,赵听澜必定要竖起眼梢,全身的绒羽炸开,凶巴巴地扑腾过来啄他一口。   他怎么逗弄,赵听澜就怎么反击,非要振开翅膀显得比他更高大威风些,凡事都要争个高下,半分亏也不肯吃。凶起来像一个怒气冲冲的毛团子,可爱得要命。   之前王府养的那只鹦鹉也是这样,最爱学舌顶嘴,炸起头顶那簇漂亮的羽冠,在架子上气鼓鼓地扑腾跳脚。   那只鲜活明亮,稍一招惹就会炸毛的骄傲小鸟,被风雪打湿了,折了翎羽,伏在他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凌沧满心满眼只剩惊痛,再也生不出半分逗弄的旖旎心思。   可当他低下头,看着展毓在恶寒中,像一只雏鸟般,本能地将脸颊往他心口最暖和的地方蹭,一个念头突然福至心灵地跃入脑海。   只要把这只冻坏的小鸟整个焐进心窝里……只要热起来了,他的听澜,就不会抖得这么可怜,这么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红梅 这么笨?是   “你叫什么?”   展毓拖长了原本就绵软的语调, 笑意盈盈地说:“殿下身居高位,年纪又长于我,我唤一声太子哥哥, 难道殿下还觉得委屈了不成?”   凌沧撤去了禁锢在展毓腰间的手臂,起身欲走。   在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 原本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展毓的热源骤然撤去,展毓只觉寒气倒灌过来, 几乎是出于自保的本能,他下意识攥住了凌沧的衣角。   凌沧垂眸, 视线落在那只拽着自己的手上, 反手将那几根手指包裹在掌心, 捏了捏,轻笑了一声, 哄道:“乖, 等等。”   展毓心口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松了手指, 强压下心头因为这动作而生出的烦躁,看着凌沧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书案。   近来宫里的红梅开得极好, 几枝花苞最盛的被宫人折下,正供在汝窑的白瓷净瓶里。白瓶胎质如凝脂,愈发衬得那几点殷红娇嫩欲滴, 血气充盈。凌沧随手折了一枝,转身回来时, 展毓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病恹恹地歪在榻边,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漂亮的皮囊。   凌沧重新欺身上前, 轻而易举地揽住展毓的腰肢。稍一发力,便将人整个提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淡淡的冷香逼近,凌沧抬手,将红梅别在了展毓的耳后。   水墨画在最后落下了朱砂印,整个人瞬间活色生香起来。   展毓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霜雪般的肩颈上。他原本生得就带有几分邪气,如今面色苍白,唯余黑白两色。那枝红梅,恰如引子,将五官里蛰伏的艳色全数逼了出来。   黑的发,白的肤,红的唇,与那傲骨凌霜的梅。   凌沧凝神欣赏了片刻,眸色逐渐转深,他抬起头,再度覆上了那片微凉的唇,极尽缱绻地细细品尝。直到展毓眼尾湿红,几乎喘不上气来,才意犹未尽地退开半分,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展毓绯红的脸上,声音哑得厉害:“帮孤宽衣。”   展毓轻喘着气,唇角勾着风流笑意,存心要扮好妃子,软若无骨地贴过去:“臣若是伺候得好了,殿下可有赏赐?”   凌沧问:“臣?”   展毓从善如流地改口:“妾。”   他嘴上撩拨得起劲,手下的动作却显得笨拙。宫制的衣扣暗襻极其繁复,他摸索了半天,非但没解开,反而将衣带扯得更紧。   凌沧由着他折腾,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揶揄道:“这么笨?是第一次,还是装的?”   展毓一向自视甚高,最是骄狂,哪里受得了这种嘲弄。他面子挂不住,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怎么可能,臣的见识阅历可丰富得很,多的是人上赶着剥光了伺候我,我可没伺候过别人。”   凌沧没再纠正他的称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微微一沉:“既然想做妃子,这就该是最基本的分内之事。若是连解个衣裳都做不好,也不指望你会别的了。”   展毓立刻辩驳道:“古往今来,君主若是只知索取,不知体恤体贴,妃子又何必尽心竭力?常言道,君若视臣如草芥,那臣——”   “如何?”凌沧掐着他的腰,笑看着他。   “臣自然也只能敷衍了事了。”展毓有些恼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些日子陪着演戏早已耗尽了耐心,索性冷下脸,把手一撤。   凌沧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既要君主怜惜,雷霆你得受着,雨露你也得受着。”   展毓被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彻底激怒了。去他的雷霆雨露!他偏过头,负气道:“殿下嫌臣笨,大可去找那些听话的伺候。”说罢便要从他腿上挣扎着下去。   可他还未离开半寸,凌沧已经反扣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衣襟的暗扣上。   接下来的每一步,凌沧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他的手。凌沧让他挑开襻带,他便只能挑开,凌沧让他褪下外袍,他便只能褪下。直到繁复的衣衫层层剥落,凌沧才松开展毓的手,又道:“把你的也脱了。”   这一次倒是利落得很,展毓三两下扯开了自己的中衣,将自己剥了个干净,大大方方地亮在凌沧面前。   凌沧的视线并未流连于白皙的皮肉,而是看着展毓腹部偏下的位置:“这是怎么来的?”   展毓试图东拉西扯掩饰过去:“这种时候还要问这些煞风景的问题吗?”   凌沧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展毓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知该干什么,只能硬挺着拿那双桃花眼去剜他。   半晌,凌沧瞧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笑出声来:“不会了?”   展毓心头的邪火一直往上窜,索性破罐子破摔,挑衅地凑到他耳边:“不会什么?”   掌心传来的温度高得近乎恐怖,烫得展毓指尖一颤,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收回手。可还没等他放开,就被人猛地一拽。凌沧顺势翻身,天旋地转间,展毓已经被压在了锦榻上。   他们虽是差不多高的,但凌沧的骨架比他大,平日里穿着宽大的朝服不显山露水,如今坦诚相对,展毓才惊觉自己几乎是被完全包裹住了,凌沧身上的温度烫得他浑身发颤,不知这人为何会这般热。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在这个兄长面前从来没有反抗的余地,永远是被压制的那一个。   那年冬日也下了很大的雪。他们瞒着大人偷偷跑出去打雪仗,两个半大少年都没穿够衣服,冻得鼻尖通红。两人在后院的雪地里翻滚扭打,不过瞬息之间,他便被凌沧轻而易举地卸了力道,按在厚重的积雪里。   凌沧作为获胜者兴高采烈,可当他的视线落在身下人的脸上时,却忽地顿住了。   赵听澜仰面躺在雪地里,乌黑的碎发沾着晶莹的碎雪,喘息时微微张开的红唇吐出氤氲的白气,因在雪里滚过,两腮和眼尾都染上了薄红,愈发显得眼睛水亮剔透。   那双漆黑的眸子动也不动,忽然着了魔似的低语道:“听澜,你真好看。”   凌沧又黏黏糊糊地问:“嫁给我好不好?”   七八岁还没懂事的时候,凌沧也说过这句话,赵听澜当时被吓哭了,如今他们都已经知晓了人事,便截然不同了。   赵听澜只觉得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比冻出来的还要红。那些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绮念,被这一句话挑破。   他不敢直视凌沧烫人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偏过头,慌乱地找借口:“胡……胡说八道,我们是兄弟!”   “我们还都是男的呢。”凌沧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反问,“那又如何?”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凌沧收敛了笑意,严肃道:“我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赵听澜恼羞成怒,又挣不开,顿时火冒三丈,抓起一把雪塞进对方的脖子里,凌沧倒吸一口凉气,也不撒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两个人最后在雪地里滚成一团,满身是雪,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他一直盼着长大,看着院子里的树叶绿了又黄,每一天都在掰着指头算,算着自己何时才能及冠,想着那一天到来。他们本来就是最亲密的人,理所应当要永远绑在一起。   心神恍惚间,唇上倏地传来一阵刺痛。   “在想什么?”凌沧咬住了他的下唇,稍微用了点力,“张嘴。”   方才别在耳畔的那枝红梅,不知何时已委顿于青丝与锦枕的缝隙里。   “肚子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展毓只能顺着先前的话继续胡编乱造:“抢吃的……被人用镰刀砍的……”   “说实话。”   他被一个畜生按在地上,拼死反抗,生生用牙齿从对方脖颈上撕下了一块带血的肉。那畜生吃痛暴怒,掏出短刀捅向他的小腹,却因为他的挣扎只切出一条极深的口子,最后是他夺过了刀。   展毓嗤笑了一声,用轻浮的口吻说出了这段往事,说得轻飘飘的:“不过是一个不开眼的人,想尝尝滋味……”   凌沧也带笑看着他,展毓挣了一下,没反应,索性凑到凌沧耳边:“可惜我不舒服,我便送他见了阎王。”   供在白瓷净瓶里的红梅,终究是被狂风卷落了枝头。还未等展毓缓过神来,凌沧捧着他的脸调笑:“这么快。”   展毓懒得和他争辩,何况这是事实,他又不傻,说了就成狡辩了。   那朵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红梅已经滑落到了锦被的褶皱里,展毓半睁开眼,隔着水光看过去,凌沧含糊道:“夹紧。”   夹什么?   展毓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地腹诽:皇子到了年纪,都有专门的司仪御侍教导人事,凌沧这变态表面上端方雅正,多半在那些教导他云雨之事的领路人身上,学了什么下作折磨人的新玩法。   不过瞬息之间,传来的异样感让展毓瞬间明白了凌沧想要做什么。   一想到要做出那种任人宰割的姿势,心底便涌起恐慌。展毓强撑起一丝清明,他看着凌沧,一字一顿道:“殿下就不怕,我也杀了你吗?”   “不愿意?”凌沧看着展毓这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轻轻碰了碰那两片薄唇,“那用这里。”   展毓脑海中猝然回想起在外面见过的种种令人作呕的画面,胃里登时一阵翻江倒海,拧起了眉。   “这也不愿,那也不肯。”凌沧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不见半分怜惜,“倒是说说,想让孤怎么疼你?”   展毓主动伸出修长白皙的手,颤巍巍地伸过去。凌沧盯着他看了半晌,也不出声,过了一会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展毓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的火气和委屈旋即又涌了上来,生出了恶劣的心思,存心想弄疼对方以泄心头之恨。   凌沧仿佛早已看穿了他那点小把戏,将两只平日里只用来握笔的手掌强行并拢固定。   手掌变得发红、发烫,直至生出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愈来愈大,梅花上粘满了雪。   凌沧披上单衣,起身走到外间。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方用温水浸湿的丝帕。   与方才的残忍粗暴截然不同,此刻动作出奇地温柔。他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将展毓红肿的掌心,以及小腹上那道伤疤周围,擦拭得干干净净。擦完后,凌沧将帕子随意丢在一旁,要去净室沐浴更衣。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展毓忽然自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尚且带着汗水,赤裸着的背上,温度交融的那一刻,空荡荡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   他们这样,便算是圆房了吧。   展毓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笑。若有一日他真的拿了刀,他会杀了凌沧吗?   他把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在临安的时候想过,在回京的路上想过,甚至在今夜凌沧俯身下来的时候,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答案每一次都是一样的。   只要他还活着,就迟早有那一天。   “这么黏人,方才还咬着牙说要杀了孤?”   到底是没有走成。凌沧转过身,将已经有些发热的身体重新捞回了怀里。他顺势躺下,手臂收紧,下巴抵着展毓汗湿的发顶。   展毓不说话,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因为那里的皮肤是最热的。折腾了这一宿,药力与高热同时涌了上来,展毓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神志开始涣散。   凌沧轻声道:“既是跟了孤,往后便安安分分地在孤身边待着。”   “嗯嗯,臣也喜欢殿下……”展毓半合着眼,不走心地敷衍,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凌沧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已经阖上了眼,呼吸变得绵长,只是眉头依然紧紧锁着,好像梦里也有无数恶鬼在追赶着他。   凌沧就这么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任由展毓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手臂上。他借着微弱的烛火,一寸寸描摹着展毓的眉眼,一夜未眠。   展毓放着在临安的安稳日子不过,回到京城,肯定不是为了当官,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那他要做的事,自然不言而喻了。   复仇,谋反。   展毓若只是要为赵氏一族复仇,绝不会去谋划什么江山社稷,当个劳心劳力的皇帝。恐怕只会把皇上连同他这个太子,一起送进地狱,等杀干净了,他自己也会痛痛快快地抹了脖子了事。   可现在看来,展毓的意图显然不仅如此,否则也不会这样痛苦。若他真想谋反,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一想到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在逼迫他,凌沧搂着展毓腰肢的手臂便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宁愿展毓现在睁开眼,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捅进他的心口。   可偏偏,这人毫无防备地蜷缩在他怀里。   展毓的心气比天还高,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投怀送抱,今晚倒不像是来邀宠献媚、贪图庇护的。   道别?   想都别想。   又过了一个时辰,内侍监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寝殿门外,不敢扣门,只轻声唤道:“殿下,五更了。”   凌沧最后看了一眼怀中人,将展毓从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上移开,把他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确保一点冷风都灌不进去。   几个心腹太监低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们按照太子的吩咐,弓着腰将熟睡中依旧高热未退的展毓移入软轿,悄无声息地抬出了东宫,送往宫外的府邸。   殿门开合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残雪,吹散了屋子里剩余的热气。   凌沧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央,面容冷峻,任由宫人们围上来,将繁复、沉重、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朝服,一件件重新加诸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明君妖妃剧本已经结束了,现在进入强取豪夺剧本 第50章 除夕 太子能给你   展毓回家时, 屋内还亮着灯。薛珍和衣歪在榻上,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立刻披衣迎了出来。   她虽不知儿子在宫中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凶险, 但见展毓步履从容,虽眉眼间透着几分倦怠, 脸颊和嘴唇却红得异常,尤其是双唇, 甚至有些红肿破皮。   薛珍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倒也没多问, 只当是他在御前当差辛苦, 皇上体恤, 赐了什么生猛的药膳大补了。   过了几天,展毓留宿东宫的消息全京城都知道了。   他收受贿赂、曲意逢迎、混吃等死, 这几条罪状单拎出哪一条, 都够被钉在耻辱柱上反复唾骂的。如今再加一条留宿东宫,无非就是往那口已经满溢的污水缸里再添了半瓢。   市井里权当是一出风流艳谈, 朝堂上自诩清流的老大人们却个个如临大敌。他们的好太子居然让男臣留宿,这还了得?   痛心疾首者有之, 老大人们捂着胸口直哆嗦,他们不敢将矛头直指储君,便只能调转炮口, 指着展毓骂他“秽乱宫闱”。   官员们忧虑了,朝堂上就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堆奏折, 主旨基本一致:请太子殿下早日大婚,立正妃,以正宫闱,以安天下!只要东宫有了名正言顺的主人, 看那个狐媚子还敢不敢登堂入室!   皇帝翻着这些折子,脸色青白交加,当着百官的面,只是不痛不痒地暗示了太子几句。明眼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火,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先前太子在底下暗戳戳收拢自己的势力,皇帝看在眼里,也顶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扑腾。可他费尽心思培养的储君,居然跟男人滚到了一起,这就真忍不了了!   偏偏最要命的是,让他一个九五至尊,端坐在龙椅上,正儿八经地去跟百官讨论儿子晚上跟谁睡、怎么睡……皇帝这张龙脸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哪怕憋出了内伤,也实在开不了这个尊口。   最后还是久病不出的皇后体贴入微,主动把这块烫手山芋接了过去,传出懿旨说明年开春之后,便开始相看各家公侯大臣里的适龄千金。此举一出,既给了百官一个结实的台阶,又全了天子的脸面。   流言在京城茶楼酒肆里沸反盈天的时候,这场风波的罪魁祸首正舒舒服服地雅间里。   卫仪是个薄脸皮的,最是顾及自家公子的名声,把刚刚在外头听见的那些难听的话学给他听:“他们现在连狐狸精这种词都骂出来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磕瓜子啊!”   展毓舌尖灵活地一挑,轻而易举地将果仁卷进嘴里,哼笑道:“那也是凭本事当上的,他们就是想当,太子还嫌他们那张老脸皮糙肉厚,硌得慌呢。”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勾起唇角,幸灾乐祸地望向窗外:“听闻皇后娘娘来春便要为太子选妃,这是天大的喜事啊,省得那位殿下精力过剩,没事总来折腾我。”   卫仪听了这话,险些咬到舌头:“公子,你该不会是真的去给太子侍寝了吧?”   展毓斜睨了他一眼,神秘兮兮地惋惜道:“别提了,我倒是想呢,可惜啊……太子殿下他外强中干。”   卫仪本来还一脸惊恐,眼珠子腾地一下亮得像两盏灯笼,两手一拍,整个人兴奋得险些原地蹦起来:“天爷啊!原来太子是个银样蜡枪头!公子你放心,我懂了!我这就把这个消息想办法传出去,看他们还怎么编排你!”   展毓瞧着卫仪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样子,嘴角抽了抽,随后轻啜了一口茶,深藏功与名。   楼下渐渐传来一阵极大的喧嚷声,展毓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吧,好戏要开场了。”   将近年关,他们今日出门本是为了采买些年货。长街上聚了很多人,卫仪垫起脚尖张望了半天,也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后脑勺。   他不服气地嘀咕道:“这就是公子你说的好戏?前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挤成这样?”   展毓指点:“热闹得挤到前面才能看得清。”   卫仪觉得在理,埋着脑袋就往人缝里钻。谁知刚挤没两步,额头就撞上一堵硬墙。他捂着脑袋抬起头,只见身前矗立着一个彪形大汉。那大汉正横眉怒目地低头瞪他,吓得卫仪腿一软,差点当街给人磕一个。   展毓把丢人的卫仪拎直了,对大汉客气道:“这位兄台,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往前面挪挪。”   大汉纹丝不动,瓮声瓮气道:“在这儿就能看见,去前面作甚!”   “诶,那不是许老板吗。”展毓突然往外瞟了一眼。   原来这大汉正是前头兵器铺里的伙计,趁着店主不在,偷偷溜出来看热闹,这项活动可谓是老少咸宜,八尺大汉自然也不能免俗。那大汉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果然看见自家贼眉鼠眼的老板在店门口磨牙,赶紧往人群里钻。   就这样,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挤到人群最前头。   展毓再次指点:“再教你一招,能让别人做的事,就不要自己做。”   卫仪:“……”   人群围着的是一个戏班,台上正演着出戏。伶人穿着单薄的素白水袖,脸上涂着粉墨,眉眼却生得精致。他水袖一抛,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唱的是《桃花扇》。   到“溅血点作桃花扇”那句,忽然拔高,他眼波流转,指尖捏着虚拟的扇柄,一开一合间,越过重重叠叠的看客,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展毓。   旁边有看客在窃窃私语:“这可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听说有大老板撑腰,今年特地进京来唱贺岁戏的!”   话音未落,展毓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抓住卫仪,把他往外扯。   卫仪正看得入神,被拽得一个趔趄,满眼不情愿地回头:“还没唱完呢——”   “公子,等等我,你别跑啊!”   台上的伶人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弯,悠悠转过下一个腔。   -   除夕前,展毓接到了诏书,任佥都御史,正四品,补了展钧空出来的位置。他换上官服,在风雪夜里,马不停蹄地进了刑部大牢。   张舜举虽然被抓了,但他深知自己一旦全盘托出,不仅保不住一家老小,连养在外头的情人也得跟着陪葬,于是硬是咬紧了牙关,死活没有认罪。   大牢里阴暗潮湿,有很重的血腥味。张舜听到脚步声,吃力地抬起头,便看见了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顺着靴子往上,展毓穿着簇新的绯色官服,外头披着毫无杂色的大氅,手里甚至还捧着个雕花的小手炉,与这血污遍地的牢房格格不入,看起来也纯善得很。   “张大人,好久不见。除夕夜冷清,下官特来给你拜个年。”展毓笑眯眯地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张舜举啐出一口血沫:“呸!你敢用私刑?”   展毓微微侧身,轻巧地避开那口血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下官怎么敢呢?”   “展毓!别以为靠着那点恩宠,就能只手遮天。”张舜举目眦欲裂,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你不得好死!”   “下官自然是不得好死,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展毓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外走,冷冷地留下一句,“过了除夕,可就不是这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了。”   展毓站在风口里吹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的血腥味散尽了,才踏上回府的马车。除夕夜,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此起彼伏。   回到府中,覃海就迎了上来,手里捧着长长的一串礼单:“今日收了好些年礼,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展毓一边解下大氅,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都有哪几家的?”   “皇上赏了玉如意和几匹蜀锦,皇后娘娘赏了些滋补的药材和几盒新制的糕点。还有……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了整整两车名贵的珍玩,光是不知道什么珠子就有酸枣那么大!”   展毓走到正厅,看着满桌子堆积如山的锦盒,目光在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玉器上扫过,最后,只拿起了皇后赏赐的那几盒糕点。   “把娘娘的糕点送到厨房去,今晚给大家添个菜。”他看着那些东珠和玉器,面无表情地说,“其余的这些放库房里头去。”   刚安排完前厅的杂事,后堂那边薛珍已经差人来催他去吃年夜饭了。   展毓用热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柔软的居家常服。刚走到膳厅门口,正准备掀起厚重的门帘,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卫仪跑去开门,不一会儿,谢青藜顶着一头风雪,活像个游魂似的从大门外飘了进来。这位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混世魔王,此刻面如土色,半边肩膀都落满了雪。   “哥……”谢青藜一看见展毓,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展毓以为这倒霉玩意儿又惹了祸,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大过年的,你爹怎么舍得让你大雪天跑我这儿来?”   薛珍听见动静挑开帘子,见是谢青藜,立刻热情地招呼:“小谢来了?快快,外头冷,赶紧进屋喝口热汤。正好年夜饭刚摆上,添双筷子的事儿。”   谢青藜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木然地进了屋。   一顿年夜饭,谢青藜吃得味同嚼蜡,几次筷子都戳到了鼻子里。好不容易挨到薛珍和展颜去守岁,展毓才将这丢了魂的玩意儿拎进了自己的书房,顺手落了锁。   “说吧。”展毓往椅上一靠,“你大哥把你扫地出门了?”   谢青藜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展毓看着他这副见鬼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终于,谢青藜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崩溃地蹲在地上:“哥……我、我不是我爹的儿子……”   见展毓毫无反应,谢青藜猛地抬起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肯定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展毓问:“你爹告诉你了?”   谢青藜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他……他居然指望着我去……去坐那个位置!哥,你说他是不是失心疯了?”   谢焕苦心孤诣保护下来的所谓“天命正统”,就养成了这么个扶不上席的废物。   展毓心里冷笑,谢焕到底是真忠心,还是只想扶持一个好控制的傀儡皇帝,自己当那个摄政的太上皇?   展毓蹲到他面前,问道:“你知道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当年是干什么的吗?”   谢青藜愣愣地看着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如今不照样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生杀予夺?你身上有真龙血脉,怎么就坐不得?”   “可是哥,我好怕……”谢青藜抖得更厉害了,抓住展毓的衣袖不放,“我怕死!我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吗?就谢青宴那个王八蛋都能欺负我,我去当皇……我还没坐上去,就得被人杀死!”   展毓伸手,轻轻抬起谢青藜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难道你这辈子就甘心永远像条狗一样,被谢青宴踩在脚底下?”   谢青藜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想想。”展毓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谢青藜的耳朵里,“谢青宴自诩清高,处处折辱你,只要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他谢青宴就得一辈子跪在你的脚下,对你三呼万岁,不想试试吗?”   “哥,我怕……”谢青藜反握住展毓的手。   “怕什么,我会帮你的。”   谢青藜忽然想起了近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言碎语,急切而惶恐地问:“外头都在说你和太子……你们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关系?你是不是……真的为了我,连那种事都愿意做?”   展毓微微偏了偏头,没有抽回手,漫不经心地反问:“怎么,若我说是,你便嫌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在谢青藜看来就等于默认。他急红了眼,这辈子只有展毓这么一个能护着他,懂他的人,如果展毓真的成了太子的人,那他该怎么办?他要去哪里找这么好的一座靠山?   谢青藜像个护食又无助的孩童,带着几分嫉妒哀求:“你别跟着他,太子能给你的,我以后也能给你,我让你当太师,当丞相!我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   他像是怕被抛弃的孩子,急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要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拼命想在展毓面前证明自己有价值。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   太子能给他的……好像不止这些。   展毓没有说破,像安抚受惊的幼犬一般,一下一下抚摸着谢青藜的头顶,轻声哄道:“那你可要加把劲了,小殿下。” 作者有话说: 鸟: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跳到太子头上! 第51章 旧识 在下不好男   正月初三, 街上积雪未化,京城的年味儿正浓,爆竹的碎红铺了满地。   展毓领着母亲和妹妹往谢府拜年, 薛珍坐在马车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毓儿,我们去合适么?没夫人招待, 这多不合规矩。”   “娘,你就放心吧。”展毓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 笑着安抚道, “谢家虽没正室, 后院的女眷却不少。你权当去看戏了,有什么可局促的?”   薛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浑说, 哪有去尚书府上看戏的。”   展颜戳了戳她哥的手背:“你在想什么?”   展毓顺手把展颜脖子上的围脖往上拢了拢, 几乎把她半张脸都捂了进去:“在想等会儿进了谢府,你可别跟个皮猴子似的到处乱蹿。要是冲撞了人家府里的贵人, 把你扣下做丫鬟,我可不管。”   “我才不会呢!”展颜气呼呼地扒下围脖, 瞪了他一眼。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前。   薛珍和展颜被客客气气地引去了女眷处,展毓则由小厮领着穿过前院, 撩开内堂那厚重挡风的棉帘,见了谢焕。   谢府虽大, 大过年的却显得阴冷。没有个正经的女主人操持内务,人丁寥落,越发显得清寂。   谢焕此前已将谢青藜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这般着急, 多半是别处有了进展,加之眼看展毓如今在御前圣眷正浓,怕他起了异心,便索性告诉谢青藜,让两人彻底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甩不开谁。   谢焕看向展毓:“你父亲的旧部,找得如何了?”   展毓苦笑:“距今已近十载,活下来的人早如鸟兽散。学生如今虽在御前行走,周遭全都是皇上和太子的眼线,恨不得连我一天吃几口饭都有人记档,哪里敢大张旗鼓地去查?这事急不得,只能如大海捞针般慢慢图之,还请老师多宽限些时日。”   谢焕不置可否,不轻不重地说了他两句,便起身引他赴宴。   两人刚穿过游廊,便见谢青晏正立在花厅阶下迎客。与谢青藜截然不同,谢青晏乃是名门原配所出,如今在吏部任职,颇受同僚赞誉,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温养出的君子做派。   展毓上前随意拱手与他寒暄了两句。父亲偏宠庶子,这位谢大公子多半也就是看着规矩大方而已,心里难免会怨恨。   除了他们家的人以及谢家父子,席上还坐着两位客人。一个是李修文,这人是个死板的酸儒,满脑子都是前朝正统,一心盼着复国。当初在临安时,便是此人受了谢焕指派连夜上门,拿着展毓的真实身份相要挟,逼他就范。   展毓对这人没什么好感,扫了李修文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另一个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正看着展毓,缓步走过来:“展大人,别来无恙。”   谢焕道:“毓儿,这位是江上岚,江老板,修文的朋友,你们认识?”   被席上众人齐刷刷地盯着,展毓虽心下一沉,面上却不便发作,只得硬着头皮应承。   薛珍见状,好奇地问两人是否相识,展毓干笑两声,只称是以前在金陵认识的朋友。   当初谢焕让他去金陵见李修文,他路过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桨声灯影,脂粉飘香。   展毓在邻船上独坐喝酒,无意间往对面的戏台上瞟了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台上唱戏的江上岚。唱腔似昆山玉碎,戏唱到情浓处,嗓音里有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柔韧,能听得人心里发酸,惹得两岸看客如痴如醉。   一个富商大约是喝多了,非要拉台上的江上岚陪酒,说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甚至直接伸手去扯人家的衣袖。周围的看客大抵都是见惯了的,也不过当个闲话,嗑着瓜子看热闹。   半空中忽地飞来一盏白瓷酒杯,带着股凌厉的劲风,一声闷响之后,半杯滚烫的黄酒兜头罩脸,全数泼进了那富商的衣领里。   那人猝不及防,被烫得嗷嗷叫,当场蹿起来,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杂种敢暗算老子?”   众人大惊,循着来处望去。   只见邻近一叶扁舟上,不知何时斜倚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单腿屈膝坐在船沿,手里还松松垮垮地拎着半壶没倒完的酒。   “你爷爷我。”   展毓睨着他,把那登徒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嗓音清亮,骂起人来不带半个脏字,却损得很。周围的看客哄堂大笑。那人骂不过,气得脸紫一阵红一阵,最后落荒而逃了。   展毓迎着漫江灯火,冲着惊魂未定的江上岚遥遥一笑,回去接着喝酒,便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谁知第二天,客栈的门被敲响了。展毓拉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眉目清俊的男人,正是昨晚台上的那个伶人。   江上岚说,深感公子昨夜仗义,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展毓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一口回绝:“在下不好男风,你还是另寻良人吧。”   说完把门关严了,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结果次日清晨,客栈房门又被人敲响。展毓睡眼惺忪地去开门,只见外头站着个壮汉,虬髯阔背,威猛无俦。他竟冲着展毓抛了个媚眼,粗着嗓子捏声捏气道:“展郎,这回,可合眼缘?”   展毓头皮发麻,往后倒退三步。   他这才如梦初醒,这人精通易容术,而且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伶人,之前的可怜相全是装出来的,自己这是惹上了一个脑子有大病的硬茬了。   如今门都被堵住,跑是跑不掉了。   “合!太合了!”   “当真?”壮汉一听,喜上眉梢,就要来抱他,“这便服侍公子洗漱……”   “哎!壮士且慢!”展毓吓得矮身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义正辞严道,“好饭不怕晚,壮士且先回,今晚子时,你我花前月下,再共度良宵不迟!”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把人给忽悠走了。   共度良宵?共赴黄泉还差不多!   展毓连行李都没顾得上收拾全,把房费留在桌上,顺着窗户就翻了出去,雇了条船,逃命似的出了金陵。   这件旧事,展毓自是没打算跟薛珍提起,只说是在金陵结识的朋友,其余的一概语焉不详。薛珍是个热心的,一听说是旧交,立刻便把江上岚当成了自家儿子的好友,席间殷勤嘱咐他多吃,说京城的冬天比南边冷,要多添衣裳。   江上岚对答如流,说话极有分寸,展颜也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展毓本打算装瞎作聋,谁知酒宴将散,江上岚却主动站了起来,对着谢焕盈盈一拜:“尚书大人,上岚初来京城,还未寻到合适的住处。”   他又看向展毓:“不知展大人府上,可还有空房?”   话说得好听,不过是谢焕派来监视他的眼线罢了。谢焕这是不放心他了,连身边都要安插这样一个人。   展毓还没说什么,谢青藜先不乐意了,拿眼刀子直飞江上岚。   他本就觉得自己才是展毓最铁的兄弟,这不知道从金陵哪条河里冒出来的“江老板”,一来就要登堂入室跟着展毓回家,摆明了是来跟他争地位的。   谢焕顺水推舟地笑道:“毓儿,江老板初来乍到,你便多照应些。”   话说到这份上,薛珍已经热忱地说“我们家宽敞得很”,展毓便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江上岚见展毓不语,又道:“往后就要劳烦展大人多照拂了。”   展毓生生扯出一个笑:“江老板不嫌弃便好。”   晚宴散去,谢青藜本想拉着展毓去哪儿消遣消遣,江上岚厚颜无耻地说要和他们一起去。谢青藜当即没了兴致,自己回去了。   马车行到御街上,年节里的长街比平日热闹许多,孩童窜来窜去。车夫驾着车,小心翼翼地绕着横冲直撞的行人走。   江上岚撩起帘子往外望了一眼:“我听说,淮南伯今日回京。”   淮南伯顾明远是开国功臣中的悍将,手握数量最多的精锐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当年赵家一案之后,朝中敢上疏替赵家说话的人寥寥无几,顾明远便是其中之一。事发之后,他以“北疆未靖”为由常年镇守边关,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周延玺主战,太子主和,皇帝想打,想借机再拔一批功臣的势,顾明远就偏偏在这时候回京述职。   又过了一刻,前头忽然喧嚷起来,马车放缓了速度,车夫在外头探头张望了一阵,“公子!前头走不动了!”   展毓下了马车,江上岚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展毓压低声音,语气已带薄怒。   江上岚侧过脸,笑得无辜:“不能。”   “……”展毓深吸一口气,忍了。   两人正拉扯间,前方的御街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清空了。   “闪开!回避!”   马蹄声碎,大地隐隐震颤。长街尽头,铁甲如鳞,一支杀气腾腾的重骑正缓缓行来。当先一杆大旗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顾”字。   展毓随众人跪下,抬头望去,江上岚又贴了过来。展毓正欲发作,要把这块膏药撕下来,却听江上岚声音一压:“你说,顾明远此番回京,还能回去吗?”   御街尽头,人海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宽阔的通道。   紫红两色方伞的簇拥下,一支煊赫的仪仗正缓缓行来。今日是为九边功臣行郊劳大礼,太子奉旨出城,在城郊设帐亲迎顾明远。   太子的金辂行在中轴,紫伞如云,团扇如月,威仪赫赫。顾明远的铁骑则被礼官引导着,沿着御街的东侧缓缓行进,与太子仪仗错开,丝毫不敢逾越。   御街宽阔,车马辚辚。所过之处,两岸百姓无不低头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太子端坐金辂,九旒玉冕垂下的玉珠轻轻摇晃。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海,隔着长街,看见了展毓,冕旒后的神色难辨,唯有玉珠动了动。   展毓和一个面目俊秀的白衣男人贴在一起,手还扣着那人的手腕,衣袖也纠缠在了一起,是一副难分难舍的姿态。   凌沧面沉如水,随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视前方,玉冕的旒珠再次垂落,纹丝不动。   礼部主事总觉得太子方才似乎转头了,可再看时,太子面色如常,甚至比刚才还端正,挑不出一点错。只好暗自嘀咕一声,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继续垂首跟着仪仗前行。   太子仪仗过去后,顾明远勒了勒缰绳,往道旁看了看,朝着百姓拱了拱手。展毓望去,见他须发斑白。   展毓正盯着顾明远出神,却有人在他耳边说:“莫不是看上老将军了?你要是喜欢,今晚回去我就易容成他的模样……”   展毓忍无可忍,甩开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存稿用完了,不能每天更新了,最晚隔日会更的🥹 第52章 小别 展毓,你的   年后首场大朝,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着品阶规规矩矩地排开阵势。   年关虽说已经翻了篇, 可朝堂上的各路神仙却都没闲着。展钧递上来的折子,被皇上直接留了中, 折子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没人知晓全貌。虽说大家都恨不得长了顺风耳去探听风吹草动, 可这当口,谁也不敢去触龙鳞当出头鸟。   金銮殿上一片肃穆, 皇帝借着盘查去年各部度支的由头, 不咸不淡地敲打了周党几句。   展毓当即顺着皇帝的口风, 条分缕析地扯出去年北方大旱、淮南水涝期间,兵部与户部调拨物资的种种混乱。几位老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恨不得拿笏板当场敲碎他的天灵盖。   展毓瞧见那些吃人般的目光, 反倒笑得愈发如沐春风,好似领了天大的赏赐一般, 气定神闲地退回了班列。   皇上在上头听着,没有表态, 也并未对太子多加评议。但这一压不抬之间,底下的文武百官心里登时有了轻重,面色各异, 皆是心照不宣。   散了朝,展毓顺着夹道往午门走。长乐宫下了恩旨, 特准他带家眷进宫见皇后娘娘。展毓在午门外等了片刻,便看见内官领着展颜过来了。   小丫头因着要见贵人,特意穿了一身大红锦袄儿,头上扎着双丫髻。见了展毓, 她倒还记着出门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的规矩,没敢大呼小叫,只抿着嘴冲他直笑。   一路行至长乐宫,常年不散的苦药味儿便萦绕在鼻尖。赵蘅玉看见展颜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眉眼间还是多了几分鲜活气。   正巧凌呈月也在,展颜也是自来熟的性子,不多时便跟公主凑在一块儿,摆弄起西洋送来的八音盒。   皇后揉了揉眉心,似是被吵着了,便温声吩咐她们去偏殿玩。凌呈月欢天喜地牵着展颜跑了,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极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   赵蘅玉招了招手,示意展毓走近些:“家里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回娘娘,家里人都唤臣小毓。”展毓微微垂眸,恭敬作答。   “小毓……”赵蘅玉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秀挺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中隐隐有湿意,“你同本宫说实话,太子可是强迫于你了?”   外头早传得沸沸扬扬,说两人之间不清不楚。两个男人拧在一处,莫说宗法礼教容不下,便是皇帝那头,也迟早要生出事端。   展毓逢场作戏的功夫早已登峰造极,面颊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薄红,连那双本就多情的眼都垂了下来,睫毛颤啊颤,欲语还休的。   “娘娘多虑了。”展毓做出羞怯之态,小声道,“臣……臣心中仰慕太子殿下,能侍奉殿下,是臣的福气。”   皇后听了这话,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是个七窍玲珑的,怎么在这事上糊涂成这样?”   展毓正愁没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从凌沧身边抽身,以为皇后是来让他知难而退的,苦涩地笑了笑,做出一副隐忍大度的模样:“娘娘的苦心,臣都明白,臣断不敢有非分之想。听闻殿下大婚在即,只愿殿下能觅得良配。臣自会识趣离开,不让娘娘为难。”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展毓一愣,这神情倒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有些诧异。   皇后往后靠了靠,虚虚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小毓,你既然知道太子为何看重你,就莫要动了真情,平白耽误了。”   原来,皇后是怕他伤心。   展毓心口一热,随即便开始发酸。姑姑看着自己和凌沧长大,年少时的亲密无间和隐秘心思,大抵是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娘娘……臣不介意。”展毓把头垂得更低,“能得殿下一时垂怜,臣便已心满意足了。”   他不能管皇后叫姑姑,能听她满怀关切地唤自己一声“小毓”,就知足了。   话音刚落,珠帘声动。展毓忙不迭地抹了抹眼角,抬头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   皇后见凌沧面色不虞,便知这两个冤家又撞在一处,自己在这儿反倒碍眼。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虚弱地说:“你们退下歇息去吧,莫要在这儿陪着我受罪。”   凌沧行了礼,看向展毓:“既然母后要歇息,展大人便陪孤去御花园走走吧。”   因着过年这半个月,展毓应酬繁多,凌沧身为储君,年关的祭祀、宴会更是繁冗不堪。再加上刻意避嫌的缘故,算起来,两个人都快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御花园的西北角辟出了一大片梅林,此时正是大雪初霁,满树的红梅傲雪凌霜,开得妖娆夺目。冷风一吹,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说是来赏梅,走入梅林深处,凌沧对满园的梅景视而不见,黑眸自始至终长在展毓身上,一寸也未曾挪开。   “都说小别胜新婚。”凌沧看着展毓的眼睛,“大半个月不见,怎么这般冷淡?”   展毓根本不需要思索,混话张口就来:“臣都是到夜深人静,进了被窝里才敢偷偷地想殿下呢。”   还没等凌沧那点笑意蔓延开,展毓话锋陡转,正色道:“只是殿下大婚在即,臣也不好再不知分寸地往前凑了。”   两人正行到一个僻静处,这里山石叠嶂,灌木掩映,平日里极少有宫人过来。   话音刚落,毫无防备间,身旁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展毓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人连拖带拽地扯进了假山洞里。   山洞里面狭窄昏暗,外头的日头半点也透不进来。还没等展毓回过神,滚烫的身躯便严丝合缝地压了上来。这一下,不仅把展毓按在石壁上,连带着假山外头呜咽作响的冷风,也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周遭瞬间死寂,只剩下交错的呼吸,一轻一重。   凌沧在展毓耳畔轻笑:“没想到展大人不仅口齿伶俐,还贤惠大度。”   手腕被攥得生疼,展毓也来了脾气,冷笑道:“殿下不领情也就罢了,倒在这儿对臣动起粗来了。”   凌沧兀自转移了话题:“在母后面前倒懂事,演得一往情深。展毓,你的情意也是能收放自如的?”   展毓心头一哂,暗道:原来刚才在长乐宫,这人大抵是听了个正着,怪道面色这么难看。   “娘娘凤体违和,臣自然要顺着娘娘的心意哄她高兴。”展毓偏了偏头,不看那双烫人的眼,“殿下将来后宫佳丽三千,总不至于让臣混在里面和人争风吃醋吧?”   凌沧捏住展毓的下巴,逼着他转过头来:“你当孤是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名不正言不顺,识时务者为俊杰。臣自当恪守臣子本分,与殿下保持距离。”展毓决意嘴硬到底。   凌沧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展毓,你往哪里退?至于名分,孤给你的宠爱,就是最大的名分。”   完全就是强词夺理,无赖到了极点,展毓被他气笑了:“殿下就不怕臣明日一早写弹章,上疏参殿下荒淫无道?”   凌沧鼻尖亲昵地蹭着展毓的脸,随后滑至唇畔,低声呢喃:“孤守礼了这许多年,倒成了你嘴里的荒淫之君。”   展毓在心底啐了一口:也不知刚才是哪个急色鬼,差点把他的手腕掰折了,倒好意思在这装受了委屈的正人君子。   凌沧见他眼珠子乱转,便知自己又被骂了。   “古之幽王桀纣,酒池肉林。孤若真要荒淫无道,现在就该堵住你这张总是惹人生气的嘴,看看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展大人,如何婉转承欢。”   凌沧唇角微扬,在展毓紧抿的薄唇上,极克制地碰了一下,“这才叫荒淫,懂么?”   下流孟浪之词,偏偏被不疾不徐地道出,实在有些荒谬。展毓咂舌,只当太子是素了太久,□□焚身了。索性放松了身体,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臣懂了。”展毓勾起唇角,右腿若有似无地往前蹭了蹭,“殿下是憋得太久,邪火没处发,这才看臣哪哪都不顺眼。”   话音刚落,凌沧双臂揽住展毓的腰,将人紧紧抱住。展毓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后背又抵在嶙峋的石壁上,疼得直皱眉。   他们不就是睡过了一回吗?大家都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买卖,太子怎么跟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一样,还真赖上他了?   正胡思乱想间,展毓忽觉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凌沧竟然埋首在他的颈侧,咬住了一块软肉,犬齿碾磨。   展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实在不理解这人在生哪门子气,要大婚选妃的是他自己,在这表演给谁看!   这厮打小就是这副德行,真生气了就爱咬他的脖子,怎么现在这个臭毛病还没改。这一口下去,绝对要留印子,他明日上朝还得绞尽脑汁想办法遮掩。   可凌沧不依不饶,重重咬过了,又在那块被咬出的红痕上反复流连。湿热的呼吸伴着尚未消散的刺痛,惹得展毓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险些站不住。   展毓气恼地去推他的肩膀,张嘴便骂:“属狗的你……”   话刚一出口,理智瞬间回笼。   如今时移世易,这句话实在是僭越了,话头在舌尖打了个滚,变成软绵绵的哼哼:“疼……殿下轻些……臣知错了还不行吗……”   展毓一边哄骗,一边睁着眼,试图寻找逃脱的机会。就在他的余光不经意间往洞口一瞥时,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假山洞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孩,正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们。小孩生怕自己惊呼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展毓手忙脚乱地推拒,急着想挣脱逃跑。凌沧眉头微皱,抬起头来,顺着展毓的视线往洞口一望,自然也看见了那个吓成鹌鹑的四皇子。   眼看着展毓趁机要溜,凌沧眼疾手快,将人硬生生给拽了回来。他面上瞧不出半分偷情被撞破的狼狈与尴尬,就这么扯着展毓,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山洞。   “老四。”凌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吓傻了的小萝卜头,语气平静极了。   凌徵赶紧规规矩矩地拢起小手,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皇兄安好。”   展毓挪步站在凌沧后头,趁着还没有旁人,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试图把脖子上那块又红又湿的印子掩住。   既然已经丢了人,再躲也无济于事,展毓眉眼一弯,殷勤地凑上前去:“四殿下,怎么一个人在此处玩耍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身世 难不成,兄   小团子还没反应过来, 忘了回展毓的话,怯生生地看着凌沧。   “皇兄。”凌徵挪了挪步子,走到凌沧身前, “我……我方才听见假山里有动静,还以为有人在里头打架。”   “在捉耗子。”展毓抢在凌沧开口前, 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地截了话头。   凌徵:“啊?”   展毓下巴微抬,点着黑漆漆的洞口, 煞有介事地开始胡诌:“方才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硕鼠,凶悍得很, 扑上来就咬了臣一口, 转头便窜进这山洞里了。太子殿下体恤臣, 便帮着进去抓,谁成想那家伙从另一头狗洞似的口子溜了, 倒叫臣和殿下扑了满身的灰。”   展毓特意咬重了字音, 斜斜地睨了凌沧一眼。骂的就是他,白日里衣冠楚楚, 在暗处胡乱咬人。   凌徵将信将疑地往洞口瞅了一眼,随即又回过头来看着展毓。小孩子的眼神最是澄澈, 不会藏事,那目光分明在控诉展毓忽悠人。   凌沧倒是不以为意,替凌徵拂去斗篷上的落雪, 解释方才他们是在闹着玩,又极自然地嘱咐四皇子, 莫要将这事告诉旁人。   凌徵极懂得看眼色,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不说。”   凌沧皱起了眉,冷声道:“伺候你的人呢?”   凌徵被问得支支吾吾,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个所以然来。深宫里的人最是势利眼, 没娘照应的小皇子,手底下那些太监宫女摸清了主子是个软弱好欺的性子,自然也就惫懒了。   展毓觉得颇有意思,经年累月修出来的伪善面具,最是能蛊惑人心,叫没见过世面的小可怜受骗。今日看来,凌沧对这个幼弟的关心,倒不似全然作伪,多少掺了点真心。   “臣陪二位殿下找找偷懒的下人去。”展毓出声打断了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顺着假山没走出多远,便在避风的廊柱后头,寻见了那个本该贴身伺候四皇子的太监。   展毓回过头,冲两位殿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留他们在原地,自己轻手轻脚地溜达了过去。那太监正揣着手,倚着柱子缩成一团打盹儿。   “这位公公好雅兴。”   展毓笑眯眯地蹲下身,一巴掌拍在那太监的肩膀上。   太监惊醒,一睁眼,瞧见个穿官服的大人正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吓得赶紧要跪。   展毓却不叫他跪实了,泼皮无赖似地奚落道:“主子冻得清鼻涕直流,你在这后头孵小鸡呢?这块风水宝地是能捂出个金元宝来,还是能让你在这儿坐地飞升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太监吓得面如土色,只顾着在地上梆梆磕头。   教训完偷懒的太监,展毓溜达回两位殿下跟前。一低头,迎上凌徵崇拜的眼神。   展毓心头一软,弯了眉眼。他蹲下身子,视线与小皇子平齐,笑吟吟地问:“四殿下,想玩点什么?今儿臣得空,陪你玩。”   凌徵脱口而出:“打雪仗。”   展毓一挽袖子,当即弯下腰去在地上抟起雪球来。那手生得白净,沾了雪,倒分不清是雪白还是手白。他一边抟,一边睨着凌沧,笑道:“太子殿下来不来?”   凌沧端着架子,自然是拒绝了。   展毓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刺他:“也是,太子殿下可是万金之躯,金贵得很呐!沾不得凡尘的泥雪。”   凌沧站在廊檐下,看着一大一小在雪地里闹腾。展毓疯起来是一点当官的体统都不要,被一个雪球砸中胸口,煞有介事地往后倒,在雪地里滚了半圈。   地上的新雪被压出一个“大”字印子,展毓躺在雪里,仰着头哈哈大笑,滚得满头乌发皆是白屑。他那张脸生得太艳,叫人觉得危险,在莹白瑞雪的映衬下,又透出几分明媚的娇憨来。   玩累了,两人的额角都渗出了细汗。方才那个偷懒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干净的帕子。   展毓接过帕子,擦了擦头上的雪水。就这太监方才那孵小鸡的惫懒样,哪有这等细心?定是凌沧使唤他回去拿的。   一边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一边又把这些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做得滴水不漏。这套把戏从小玩到大,也不嫌腻得慌。   待两人收拾妥当,凌沧看向凌徵:“老四,想不想去看看母后?”   凌徵小脸涨得通红,不敢置信地问:“可以吗?”   展毓在一旁听着,心下却是微沉,这小皇子的反应太古怪了。皇子去给嫡母请安,是天经地义的,为何四皇子却是受宠若惊的模样?而且细细想来,这宫里上上下下,似乎都在阻止四皇子去见皇后。   他之前为了摸清朝堂的底细,就打听过几个皇子的身世。二皇子、三皇子自不必说,母族皆有来头。唯独这个四皇子,来历神秘得很,有人说是宫女所生,因为生母身份实在上不得台面,这才一直被远远地养在僻静处。   大部分人只当这是皇后的意思,毕竟皇帝与皇后恩爱了许多年,因着绵延子嗣和平衡朝堂,后宫才进了新人。皇后不喜欢这些庶出的孩子,也是情有可原。要不是这些年皇后身体抱恙,免了晨昏定省,少不了有人要在私底下嚼舌根,说皇后气量小,见不得庶子。   等到了长乐宫,皇后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认出跟在他们身后的这个孩子是谁。   凌徵极规矩地跪下,磕了个头:“给母后请安。”   皇后叫他起来,招手让他近前,喃喃道:“都长这么高了……本宫这些年身体不好,总是病着,也没顾得上照顾你。”   凌徵受宠若惊,摸出方才在路上偷偷摘的一朵红梅。那梅花被他一路护在掌心里,倒还没谢。他小心翼翼地把梅花塞进皇后手里,仰着头道:“母后宽心,出了春,天暖和了,母后的病就好了。”   皇后看着手里那朵红梅,摸着他的头,又细细问了许多起居琐事。   聊着聊着,凌徵偷瞄了展毓一眼,鼓起勇气对皇后说:“母后,我过了年就要开蒙了,父皇还没定下讲官,我想让这个哥……大人当我的老师。”   皇后偏过头去问太子:“沧儿,你觉得如何?”   凌沧道:“展大人才华横溢,又是今科探花,给老四当开蒙老师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展大人事务繁杂,确实分身乏术。既然老四这般喜欢,每旬抽两日去授课便是,料想展大人一片赤诚之心,定然也不会推辞的。”   明面上是夸赞,暗地里把套往他脖子上套,当着面将他与四皇子绑在一处,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他插翅难飞。   太子赞许,皇后点头,展毓哪里还有半点推脱的余地,只能躬身谢恩。   展毓不经意瞥见凌徵那张兴奋的小脸时,心头突然重重一跳。   这孩子生得实在过于秀气了些,方才他侧过脸去与皇后低语,那敛目顺眉的神态,竟然跟皇后颇为相似。   赵氏一族是从南方迁居梁州的,皇后长得温婉清丽,赵庭阶也是个面如冠玉的白面儒将。当今皇帝则是北方人,祖上大概还混了点蛮族的血,故而生得高大,一双鹰眼陷在眉骨里。太子虽是随了皇帝,锐气却被压下去一半,两相一中和,才能毫无破绽地装得温润端方。   展毓忽然想起中秋宫宴那天,四皇子曾没头没脑地问过他一句:“你见过我母妃吗?”   其实展毓自己也只是小时候长得像皇后,后来年岁渐长,皮相越长越随自己的亲娘,越发明艳招摇起来。后来为了抹除昔日的痕迹,也没少在这张脸上下功夫,把差距拉得更大。   如今他站在人前,与其说长得像赵庭阶或者皇后,不如说更像自己的母亲,还有现在的养母薛珍。   京中的官员如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很少会将他和赵家人扯到一处。当初皇帝问太子他长得像不像赵庭阶,纯粹是在试探太子,要看太子的反应。   天底下的奇闻逸事不少,可哪有庶子长得不肖亲爹,反倒像了嫡母的道理?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本该是件无稽之谈,当时他只当是小孩子想娘,并未往心里去。如今把这些蛛丝马迹串在一起,展毓只觉得遍体生寒。巍巍宫墙之内,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待到出宫时,天色已暗,宫里还热闹着。明天便是上元节,圣上体恤边关将士,特意将顾将军回朝的接风宴与上元宴并到了一起,宫里到处都在张灯结彩。   凌沧亲自将展毓和展颜送至宫门口,一路上,展毓心中的疑云越滚越大,试探道:“四皇子的生母是哪位娘娘?臣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凌沧偏头看着他:“大费周章给老四当老师,如今又打听起他的生母来。展大人,你这般操心孤的家务事,莫不是想给老四当嫂子?”   展毓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心想这人当真是越发不要脸了,说话连半点忌讳也无。   凌沧笑了起来,看起来势在必得:“明晚散了宴,孤便把老四的事说与你听,就看展大人敢不敢来了。”   展毓轻嗤:“怎么不敢?殿下只管备好酒等我。”   说罢,已至宫门。展颜今日在宫中得了不少赏赐,心里欢喜得紧,冲凌沧屈膝福礼:“太子殿下再见。”   凌沧笑着朝展颜点了点头,温和道:“雪天路滑,路上小心。”   车厢里,展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兄长,皇后娘娘长得好漂亮,公主殿下送了我好多首饰,太子殿下也好好,一点架子都没有,下次我还要进宫玩!”   展毓正闭目养神,撩起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家妹妹。这兄妹二人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   “傻妹妹。”展毓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美梦,“公主送你的全都是她自己玩腻了的破铜烂铁,也就你当个宝贝,至于太子……”   展毓脑海中浮现出凌沧方才逼人就范的嘴脸,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天天变着法儿地欺负你哥哥我。你以后长大了可千万擦亮眼睛,别被这种看起来温柔体贴的男人给骗了。”   展颜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天真无邪地反问道:“兄长,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呀?”   她歪着头:“难不成,兄长你被他骗过?”   “……”   展毓被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噎住了,半晌,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恨恨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鸟入虎口啦 第54章 飞蛾 你……就是   今日休沐, 天光将将破晓,府里不知哪处传出几声尖细的吊嗓,咿咿呀呀的, 唱得百转千回,像是哪朝的鬼跑出来还魂。   展毓心下火起, 将被子扯过头顶,捂住耳朵, 恨不得将那唱戏的拖出去打上二十大板。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叩响。   卫仪隔着门唤:“公子, 江老板在前厅候着, 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见你。”   “不见。”展毓闷在被子里, 纹丝不动。   卫仪又道:“江老板说,若是你不出去, 他就亲自来请了。”   展毓霍然睁眼, 一把掀开锦被坐起。乌压压的长发散了半边,几缕不听话地翘在头顶。   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愠气, 随手从床头扯了件宽大的青色外衫往身上一裹,松松垮垮地拢着衣襟, 冷着一张脸,满身煞气地便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江上岚倒是一派气定神闲。见展毓满脸不虞的模样, 轻笑道:“展大人可知道,前朝有一个戏班, 班主姓梅?”   展毓觑着他,端起冷茶漱了漱口,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梅家班,前朝御用的戏班, 专司大殿宴席之演,之所以能历经三朝而不衰,凭的便是一手推陈出新的绝活,当年他们在宫里排演的那些大戏,后流转至民间,被改编成单折子戏,唱得天下闻名。前朝亡国那日,班主带着一帮人,仓皇逃命,不知所踪。   江上岚道:“谢大人收留了我们,送我们去了南边。梅老板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我,他临终前咽不下那口气,只说血脉未绝,天命仍在,嘱咐我务必匡扶正统。”   “天命。”展毓似乎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好笑,“什么叫天命?”   “展大人要和我辩?”江上岚反问。   “我是真的想知道。”展毓冷冷地看着他,“他凭什么死心塌地认定前朝才是天命?”   “你当梅老板是愚忠之人?三皇子穆王殿下,朝野上下谁不尊一声贤王?老子不成了,换个儿子顶上便是,三百年的规制和礼法,怎么能说翻就翻,另起炉灶,这便是逆天而行。”   展毓道:“世上哪有不亡的国?前朝若是真有天命,怎么会连一帮反贼都压不住,反倒让人家打进了皇城?”   坊间传闻多有不实,前朝末帝其实并非死于反军之手。   他当年随着父亲进宫,亲眼所见,那位懦弱了一辈子的皇帝,在国破家亡的最后一刻,终于做了件极狠毒的事,亲手杀了妻儿,随后自尽。那位贤名远播的穆王殿下,就是死在亲爹手上。   新皇初登基时,朝野上下暗流汹涌。无论如何标榜顺应天命,弑君篡位都是洗不脱的污点,更在天下读书人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致使新朝初立时摇摇欲坠。   若不是当今皇上确是个狠角色,镇压下蠢蠢欲动之人,江山早就叫人撬了去,哪里是靠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贤名在这种时候更是无稽之谈。   江上岚微微倾身道:“你可知如今江南的坊间,小儿都在唱什么童谣?”   不待展毓作答,江上岚便自顾自地念道:“紫微黯,妖星乱,春水向东看。当年太祖建都,请了风水大家,在九州龙脉的阵眼处埋下了镇国鼎。新皇煞气太重,折断了龙脉,龙脉一断,天地失和。你看看这几年,北方大旱,南方又频发大水。皆是天怒人怨的降罚,民间早有高人夜观天象,称如今紫微星暗淡无光,妖星夺主。正统的血脉尚在,人心思旧,还政于真龙,便是顺应天意。”   “你们来京城就是为了到处散播这些鬼话的吧?”展毓戳破他这层大义凛然的窗户纸,“少拿百姓来当幌子。”   凡是想改天换日的人,没有一个不先在民间造势。大旱大涝历朝哪年没有?只需要把天灾和新皇失德绑在一起,便能让人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是因为龙椅上坐错了人。   江上岚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我此行是为了替干爹报恩,并非是来盯着你的。”   展毓微微蹙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展大人,你就是这般薄情?”江上岚幽幽道,“秦淮河上那一夜……”   展毓面不改色:“秦淮河上伺候我的人太多了,记不得你是哪位了。”   江上岚噎了一下,随后眼神渐渐沉了下来:“你不认天命,也该认一认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吧?如今你委身在仇人之子身边,任人狎弄……我看着都心疼啊。”   “听澜。”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展毓一掌拍开他欲伸过来的手,语气森寒:“手若是伸得太长,我可以帮你剁了。”   江上岚揉了揉手背,并不慌张:“谢大人那边催得紧,你若是迟迟不肯动作,只怕谢大人会疑心你已经倒向了太子。”   展毓忽地笑了起来:“我要的东西呢?拿来。”   江上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轻轻放在展毓面前的案几上。   “此药名唤牵丝绕。”江上岚道,“无色无味,溶于水酒,入口毫无异感。毒素潜入经脉,平素无碍,气血畅行时也不显。唯独越是情动,气血运转加剧,越是侵蚀经脉,蚀骨的痛楚便越是剧烈。发作起来,又烧又疼,久而久之,人自然变得癫狂。”   江上岚也笑道:“可符合你的要求?有了此物,太子便再也不能欺辱你。”   展毓把那小瓷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太子不仅没有欺辱过他,恰恰相反,凌沧近来对他太好了,甚至在床笫之间都那般隐忍克制……诡异得让人发毛。他早便怀疑,凌沧或许已经认出了他,却不急着揭穿,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再一网打尽。   他现已看透了,皇帝并不在乎太子是否有野心,甚至可能欣赏这种肖似自己的雄心。若太子时刻保持着清明,这对父子的联盟便坚不可摧。失去分寸、行事癫狂的太子,可比做事永远滴水不漏的太子更让皇帝忌惮。   若凌沧真是个断情绝爱的圣人,他或许还无从下手。可偏偏情欲,是凌沧自己递过来的软肋。   江上岚又道:“你大可放心,这世上绝无人能解此毒。那个制毒的异士,在药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   入夜,皇宫大内,华灯初上。   展毓本安分地坐在自己的案席后,谁知皇帝忽地点了他的名,将他召至御前。   “见过陛下,见过顾将军。”展毓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顾明远本已酒过三巡,正欲摆摆手免礼。可当他抬起头,整个人竟僵在了当场。   顾明远手里的酒盏猛地一晃,酒液洒在手背上亦浑然不觉:“你……就是展钧的儿子?”   展毓答道:“正是。”   顾明远定定地看着他,眼眶骤然一红。堂堂七尺男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下两行浊泪。   他的母家徐氏,是世代镇守西北边陲的将门世家。百年来,徐家饮尽了黄沙,不知多少大好儿郎埋骨,才保住了西北的要道。顾家亦是同在西北扎根的戍边名门,两家同气连枝,营帐相连,交情不是朝堂上的逢场作戏,而是祖祖辈辈在刀山血海里拿命换来的。   昔日若非赵庭阶横插一脚“挖了墙角”,顾明远与徐明璟本是有着指腹为婚之约的。顾明远生性磊落豁达,本也就是年轻气盛,意气难平而已,与赵庭阶不打不相识,反倒成了莫逆之交,也一直将徐明璟当亲妹妹般照拂。   昔日赵家蒙难,朝野噤声,唯有顾明远不顾身家性命,敢仗义执言。如今看着酷似故人的眉眼,怎能不叫这位半生戎马的铁汉触景生情,心头大恸。   就在这微妙的当口,凌沧端起酒杯,挡在了顾明远与展毓之间。   “顾将军长年戍守边关,劳苦功高。今日乍见我大齐新晋的栋梁之才,想必是忆起了当年鲜衣怒马的峥嵘岁月,敬将军一杯。”   顾明远如梦初醒,自知失态,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凌沧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北疆,三言两语,又拉回到皇帝最关切的北伐大业上头。皇帝被触到了痒处,接了话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那片刻的凝滞,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抹了过去。   展毓退回席间,在自己的案后重新坐定。他隔着重重人影,冷眼看着在上头八面玲珑的太子,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握紧了那个小瓷瓶。   宫宴散后,皇帝余兴未尽。时值上元佳节,天子传旨,携皇后出宫,登城楼观灯赐酒,与民同乐。   金吾不禁,长街之上灯火连天,亮如白昼。百姓如潮水般涌动,仰望圣颜,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皇帝特意点了展毓随行,一道登上了巍峨的城楼。   展毓独立于城楼一角,凭栏下望,长街上人头攒动,光影流转。孔明灯一盏接一盏地放飞,无数只浴火的飞蛾,在漆黑的夜空里越升越高,渐渐与浩瀚星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刚随大军入主京城那时候,上元节虽也热闹,却比不得如今的气象。那时候,城楼上还有他的父亲和母亲。   赵庭阶虽是统兵的将领,脱了那身铠甲,却是个极儒雅温和的书生模样。那天被手下的人灌多了酒,站都站不稳。徐明璟出身将门,脾气向来泼辣豪爽,一边扶着他,一边不忘数落他逞强。赵庭阶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跟妻子讲着微言大义,徐明璟压根不听,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皇帝还开他们夫妻俩的玩笑,大笑着说赵庭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取笑大将军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回家却怕老婆。父亲喝多了,也取笑皇帝,皇后在一旁嗔着唤:“兄长,莫要说了。”   他和凌沧早就没心思在上头待着,偷偷从城楼上溜了下去,钻进入流里头,被烟火和嘈杂声裹着,横冲直撞地走了大半条街。   在护城河边,他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香囊。第一次学女红,被针扎破了好几次手指,上面绣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团。   “这是什么?落毛鸡斗长虫?”凌沧拿着香囊,笑得直不起腰。   “还给我!”他气急败坏地要去抢。   “送了我的就是我的了!”凌沧仗着个子高,举过头顶,“你许了什么愿?”   他气鼓鼓地停下动作,望着冉冉升起的孔明灯,随后闭上眼睛,大声道:“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其实,另外一半愿望他并未说出口,只在心底默默祈求:愿自己和表哥能像爹娘还有帝后那般恩爱,长长久久。   他睁开眼,狡黠地想去偷看凌沧写在灯纸上的字,却被人从背后捂住了眼睛。   “砰——!”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   展毓睁开眼,却见凌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侧。两人并肩立在城楼之上,看着护城河水倒映着漫天灯火,波光粼粼。   “在看什么?”凌沧侧过头,眸光灼灼地注视着他,里头似藏着千言万语。   展毓轻声道:“臣在看,这些灯里面,装了多少求不得的妄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骨血 国家地理   长街上的两条大龙耍过了最后一遭, 凤辇圣驾便由内侍军马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回了宫。   展毓刚从人堆里脱出身来,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同僚便凑了上来, 笑嚷着要拉他去吃酒。他正欲随便扯个谎打发了,一抬眼, 便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合拢。   他心下一动,三言两语便将那些同僚打发了去, 跟着这几个暗卫七拐八绕,从后巷进了一家临着御街的酒楼雅间。   这家酒楼平日里生意极好, 这个时辰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 现在却静得连鬼影子都见不着。既然太子要来, 定然是连只苍蝇都被清出去了,排场大得吓人。   雅间内燃着沉香, 临窗挂着罗帐。展毓走到窗边, 透过半掩的格子窗,隐约还能看见远处未散尽的零星灯火。   屋内暖和, 他无聊得紧,索性解了外袍, 只着一件月白缎子的单衣,懒洋洋地倚靠在凭几上。左等右等,等到眼皮子开始打架, 险些睡过去时,门轴才发出一声轻响, 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睡着了?”凌沧缓步走近。   他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褪去了方才的威仪,反倒透出不加掩饰的凌厉, 偏生面色沉静,不显得暴戾。   展毓支起身子,歪着脑袋看他,似娇似嗔地抱怨:“还以为殿下被人勾走了,不来找我了呢。”   他说着,一副委屈欲诉的神情,拿眼去觑凌沧。   凌沧在对面落座,眉宇间似有倦色,低声笑道:“孤在宫中应付那些繁文缛节,你在外头躲清闲,倒恶人先告状,抱怨连天。”   随侍的小内官悄无声息地将酒壶置上,随即躬身退下,合严了门扇。展毓端起酒盏,浅尝了一口,不知是哪里出的黄酒,酿得颇厚实,入喉绵长。   方才在城楼上,凌沧眸光灼灼,他不是没感受到,只是装作没看见。思及此,展毓多看了凌沧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他酒量极好,千杯不醉是早就练出来的保命功夫,只是身子不太争气。旁人喝多了不过是头重脚轻,他一杯下肚,便会从颧骨红到耳根,连带着本就生得漂亮的眸子,添了薄薄的水光之后,愈发显得勾人,懒散地敛着。   自己浑然不觉,旁人看着却未必。   凌沧端着杯,只浅酌辄止,半杯还没喝完便放下了。展毓心下便有了几分计较,这位太子殿下,酒量大约实在平平。   展毓心下坏水一涌,将空盏往凌沧跟前一推,挑衅道:“殿下,你若不干,便是嫌弃臣不配与你同饮。”   凌沧看他那副得寸进尺的骄纵模样,忽而一笑,伸手拿过酒壶,亲自执壶替他重新斟满:“若真醉了,岂不是辜负了满室春色?”   展毓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眨了眨眼:“殿下是在说臣?”   凌沧把酒壶放回去,若无其事地端详着他:“孤闻晋人夸嵇叔夜,说是‘玉山倾倒’,久不解其意,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展毓微微一顿,才明白过来。这厮是在拿名士嵇康烂醉时风姿绝世的典故来打趣他,说他醉了,有一种要倒未倒的岌岌之美。   被人正大光明地评头论足,饶是展毓自诩脸皮比城墙还厚,此刻也有些撑不住。   展毓端起酒盏,拿喝酒做掩护,免得叫人瞧见脸又红了几分,低声哼笑:“殿下净拿这些风流典故来轻薄臣。”   酒过三巡,凌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终于提及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不动声色地看了展毓片刻,才不紧不慢道:“老四的生母,姓赵。”   展毓捏着酒盏的手指蓦地收紧,极快地眨了一下眼:“……殿下说什么?”   “赵家当年虽获的是谋逆大罪,父皇念及旧情,大部分族人落籍为庶,仍在原籍。”   展毓心中犹如擂鼓,震得他耳膜生疼。凌沧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他这些,显然不单单是为了交代四皇子的身世。赵家那些旁枝还活着,才是凌沧真正想让他知道的事。   是在向他示好,还是在试探他的底牌?   四皇子的生母,竟然也是赵家的人。展毓心中冷笑,端起酒盏,仰头将辛辣的黄酒吞了一大口。   “父皇并非无情之人。”凌沧定定地看着他。   多情而多疑。是啊,往往就是用深情的由头,去做凉薄狠绝的事。   皇帝可真是“好喜欢”赵家的人。他的父亲戎马半生,跟着皇帝打下了天下,把仅有的一条命也交了出去,最后换来一个什么呢?   将他敬爱的姑姑逼成了缠绵病榻的活死人,转头又祸害了另一个赵家的姑娘,生下了皇子,便觉得自己仁至义尽,替当年的赶尽杀绝打了圆场。   展毓故作惊愕,像窥探宫闱秘辛一般,好奇地试探道:“臣听闻皇后娘娘是赵家出事后一病不起的,既然陛下将赵家余脉都保全了,娘娘为何还会……”   凌沧道:“母后是在老四的生母去世之后才病倒的。”   “殿下,还有酒吗?”   展毓端起酒杯,仰头饮尽,一声也没吭,把酒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缓缓抬起眼眸。   姑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来不肯在人前落泪,捱过了赵家蒙难最难捱的那段光景,捱过了满朝文武的冷眼,捱过了那个什么都烧尽了的冬天,反倒是被这件事折断了。   他曾以为皇后是被仇恨压垮的,原来是心死了。   展毓想到自己先前居然还对凌沧有过片刻的迟疑和犹豫,甚至有过那么一点点奢望,只觉得滑稽又可笑。   这种深情,简直令人作呕。   他勾了勾唇角,三分酒意,硬是被他演出了七分的醉态。   那药无色无味,见水即化。来赴宴前换衣服时,他特地在自己胸口、锁骨,那些凌沧最爱的几处涂了一遍。虽分散,但多处合在一处,总是会够的。   “臣还想喝……”   展毓自顾自地嘟囔着,借着酒气起身,走到对面,随后身子一软,往凌沧身上靠去。   凌沧并不受用,没有将他揽过去,甚至微微偏了一下身:“之前不知是谁,醋缸都打翻了,恨不得离孤十丈远,怎么今日又这般愿意了?”   展毓双颊绯红,将脸埋在凌沧颈窝里,贪恋暖意般蹭了蹭,眼神迷离地呢喃道:“实在是……难耐……”   凌沧是个极自持的人,能在各种场合把情绪压得滴水不漏,但那种压制也会在细微处泄出来,特别是熟悉的人眼里。   展毓知道他已然起了疑心,于是在凌沧耳边讽刺道:“陛下都知道找人慰藉自己的相思之苦,殿下耳濡目染,怎么没学到陛下的深情呢?”   说着,他端起案上的酒盏,“殿下既然不愿喝杯中酒,臣只能亲自伺候殿下。”   展毓仰头含了一口酒,凑了上去。两唇相触,温热的舌尖撬开齿关,将那口酒液强行渡了过去。就在凌沧眸色骤然转深的瞬间,展毓却故意偏了偏头。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嫣红的唇角溢出,流过颈项,淌进微敞的衣襟里,半数积在深陷的锁骨间,像是一小汪月亮。   “呀……酒洒了。”展毓无辜又放肆地看过去,将积着的酒液送到凌沧唇边,“殿下,酒好不好吃?”   凌沧扣住展毓的后脑勺,作势便要吻下去,就在两唇即将相触的毫厘之间,展毓却用力将他推开。   展毓心念一定,自知有些失态了。莫名的情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赶都赶不走,只能拿别的事大做文章,混淆视听。   他眼眶倏地红了,死死咬着下唇,声音发着颤:“殿下大婚在即,臣本没有资格阻止殿下,心里还是堵得慌。”   凌沧捏住他的下颌,逼着他抬起头来:“展毓,你明明清楚,孤心里只有一个人,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他才对你百般忍耐。你是这世上最像他的人,孤舍不得动你,你到底还在闹什么?”   这句话如利刃剖心,鲜血淋漓。但当展毓被迫望向那双近乎癫狂的眼睛时,却在凌沧的眸底深处,看见了他避无可避,无法再视而不见的绝望和爱意。   凌沧在对着他,表达对赵听澜的想念。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觉得这天底下的荒唐事莫过于此。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按在了桌沿上,凌沧低下头,堵住了他开口欲言的唇。   这个吻深到展毓几乎没有抗拒的余地,对方像一个人在漆黑的地方守了太多年,终于等来一道光,于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展毓的呼吸都被截断,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手撑在凌沧的胸口,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手指慢慢地松了,将那块布料无意识地攥皱。   唇齿相依间,凌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紧绷,沿着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从上到下抚摸着,柔韧有力的背肌终于一寸寸变软,塌了下去。   展毓睁着眼,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水光。   “想哭?”凌沧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凌沧揽着展毓,一手与他十指交扣,另一手轻轻抹去他颊上还没干透的泪痕,低语道:“哭吧。”   唇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平日里掩在衣领下,只透着淡淡青色脉络的肌肤,早已被一层胭脂般的薄红染透。   凌沧没有避开任何地方,带着近乎病态的贪婪,将那些混着毒药的酒水,一点点卷入腹中。   “哪里难耐?这里……还是这里?”   展毓感觉胸口一凉,微微撑起身子,湿软的舌混了酒液,舔上凌沧的喉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都尝一遍……”   “展毓,你不要后悔。”   “唔——”   展毓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双臂搂住了凌沧的颈,眼泪反而流得更快了些。他控制不住地想回应这种亲密,紧紧缠着身上的人,又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这种沉沦。在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之间,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挣不脱,也逃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生吞活剥。   多情必多疑,残忍又深情。这对父子,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他闭着眼,泪水全淌进发间。浑浑噩噩中,他看见少年时,看见凌沧笑话他那个丑得要命的香囊,看见父亲赵庭阶站在城门外,披着沉重的铁甲,对自己挥手。   然后,这些画面尽数被一把冲天的烈火烧毁,化为了灰烬。最终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冬夜,变成满地未燃尽的纸钱,母亲含泪的眼睛。   一波更加汹涌的骇浪将他从回忆里生生卷了回来。十指被强硬地叩开,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指腹上的薄茧摩擦过掌心上的软肉,将手心蹭得一片湿滑。(只是牵手。)   月下看美人,本就平添三分旖旎。   皎皎皓月当空,清莹的光流连于姣好的面容之上。脸颊肌理细腻如脂,莹润通透,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泉水中涤荡过,连绒毛都被月色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微光。眼型生得骄矜华贵,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不经意间晕染出一抹浑然天成的潋滟霞色,似栖息于昆仑神木之巅的神鸟。(事已至此lets欣赏一下鸟儿的脸吧。)   却见美人缓缓睁开眼,长睫投下两抹淡淡的黛色阴影,随着呼吸轻颤,似有心事未言。在睫羽的遮掩下,含霞带雾的眸子才敢悄悄地、怯怯地望向眼前的人。   少时的竹马早就褪去了青涩,骨相凌厉,下颌线流畅而有力,英气凛然。眼窝微陷,衬得一双眼愈发深邃,平日里望不见底,唯独在低头凝视他时,可以窥见深处细碎的柔光。   他本不该看这么久的,直到四目相触,如梦初醒,慌乱地移开视线。(你哎我)   为何只要撞进这人的眼底,本该早已枯死的心,却依然如同振翅的困鸟,明明知道前方是罗网,却还是绝望又不可自控地悸动着?(因为爱情,祝99)   水至深为沧,生波为澜。   天地初分,云气氤氲之际,浩渺苍穹之上,本无所谓界限,水汽凝于虚无,如魂魄初聚,难辨彼此。待到造化运转,乾坤初定,那原本一体的水汽化作了漫天的骤雨,一半自九天轰然坠下,坠入深渊,汇聚成奔腾不息、咆哮万里的滔滔江河,它们打着旋儿,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涌,裹挟着砂石,终归万顷浩瀚的沧海深处。   另一半则散乱于天地间,它们或是流连于幽林深处,悄然凝结成的晨露,挂在枝头,折射着微光,或是化作一片缥缈无依、聚散随心的流云,又或是沉溺于江面之上,化作那一抹如烟似幻的横江晓雾。   ……   凌沧怎么可能完全察觉不出?他今晚反常的投怀送抱,那些话不可能骗过这个人,却还是顺着他演了下去。   若那真是鹤顶红,若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他会傻到用自己的身体,去当做给这人下毒的器皿吗?   不会的。   如果那真的是一壶见血封喉的毒,他早就把酒壶递到凌沧手边,而不是让自己做那个器皿。他素来怕疼,又懒散得很,断不会容忍别人在临死前这般肆意地折腾自己。   凌沧知道他不会真的取他的命。猜到了他所用之物充其量只是让他受些苦头的东西,不过是报复和发泄,不过是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非要闹出些动静来才罢休。   他甘之如饴,全咽了下去。   他在赌。   “这个疯子……”展毓心里头喃喃地骂了一句。   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骗子。   凌沧当初是怎样说的来着?   他说,青梅竹马是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当不得真的。   沧澜本同源,譬如同根之木,同源之水,只因天意弄人,各自辗转于红尘。相去千里,云山万重,其间沟壑纵横,彼时遥望,唯见烟波浩渺,却不知此生尚有重逢之日。   然则天地有常,万物归宗。不知是几世修得的缘法,几世历尽劫难,竟越过千山万水,跨过深谷险壑,于方寸之间,悄然相遇。初时涓涓细流,试探盘桓,似相识,似不识。继而潺潺成溪,渐行渐近,终至滔滔相汇,激荡回旋,在那一掬之地,竟分不出彼此来。   “听澜……”   两字自喉间逸出,声音低得近乎气声。   展毓长睫一颤,如蝶翼惊风,勉强撑开眼帘,哑声道:“殿下醉了,认错人了。”   雪山顶上的薄冰,轻轻一推,脆响一声。   “……”   展毓嘴角微微动了动,轻哼道:“臣倒是可以替他答上一声,他平时……唤殿下什么?兄长?太子哥哥……还是,表哥——”   ……   展毓眉心尚未舒展,似醒非醒之际,仍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室内一片寂静,唯余呼吸声,似远似近,如潮汐涨落。   退潮的海水敛去了锋芒,温柔地包裹住被它征服,又奉若神明的疆土,化作一阵极尽哀怜的雨,珍重而怜惜地落了下来。   一下、一下。   落在红透的眼角,落在咬破的唇瓣。似是安抚那只炸了毛的雀儿,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羽毛,让它慢慢地安静下来。又像是在恐惧中确认,确认怀中人还在,确认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是他日思夜想所幻化出的一场镜花水月。   展毓眼睛半垂着,望着屋顶,咬牙道:“殿下……殿下可舍得,如此待他?”   “怎么待你了,竟教你生出这般委屈?”   展毓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泪意。   凌沧闻言,指尖抵住展毓的下颚,将他绯红的脸抬起来,轻笑一声:“若你是他,可舍不得轻易放过你。”   他缓缓低下头,轻碰展毓的发顶,将热起来的手攥进掌心,贴在自己狂跳的心口,温声道:“吾与卿,血肉相融,何分彼此?”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了一地,照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那月亮像是千百年都不曾变过,照着人世间的聚散离合,照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远处的海面上,潮水又一次缓缓地涌了上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父子 他的江山,   东宫的殿内只点着几盏灯, 微弱的烛光将少年的脸照亮,他在无边无际的梦魇中挣扎,蹙紧眉头, 辗转翻覆,冷汗早已经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唇间不断溢出呓语, 若非刻意凑近,根本分辨不清破碎的字句。   赵蘅玉微微俯下身, 将耳朵凑近了些,只听见两个字。   “听澜……听澜……”   她握紧手中的帕子, 面容大半隐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 不知道在想什么, 替少年擦去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皇帝挑帘进来时,带入一阵寒风, 赵蘅玉却似未觉, 连头都没抬一下。帝王负手立在几步开外,眉头紧锁:“好端端的, 怎么病成这样?”   赵蘅玉将帕子重新浸入铜盆中,拧干, 缓缓道:“陛下春秋鼎盛,当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另作打算才是。”   皇帝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怒意瞬间攀爬上眉宇:“他是你儿子!”   赵蘅玉神色依旧淡淡,看不出情绪,眸光落在榻上少年汗津津的额角:“沧儿的心性,坐不了那个位子, 陛下心里也明白的。”   “那朕呢!朕就没有心吗!”   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狂怒又不甘。   赵蘅玉垂下眼眸,不言不语。   “朕当初在赵家祠堂,当着你赵家列祖列宗的面发过誓!”   皇帝眼底已泛起了骇人的红血丝,“将来的江山,定有一半是赵家的!沧儿身上流的是你们赵家的血,那个位子,只能是他的!”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却未能在寝殿中砸出回响。言罢,帝王最终还是一拂袖,愤然离去。殿门被外头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合上,隔绝了风雪。   水声静了下来,赵蘅玉在那里坐了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凌沧很早就醒了,等到赵蘅玉离开,他才在昏暗中慢慢地睁开了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天真地以为,那个位子理所当然就是他的?   大约是宫里宫外所有人见了他都要行大礼,谄媚地高呼一声“太子殿下”的时候,又或者是那些他最讨厌的老夫子轮番来给他讲授经世之道,将他奉为未来之主的时候。   直到十四岁这年,皇后那句话,让他真切地明白了,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哪怕是血浓于水的父母亲情。   想要万人之上,想要护住自己的人,单凭他是谁的儿子没用。   三天后,高烧刚退的凌沧梳洗穿戴整齐,主动去见了皇帝。   御书房内,帝王背对着他,正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把旧剑出神。那是赵庭阶很早以前用过的剑,如今剑鞘早已斑驳。自从赵庭阶死后,这把剑便被皇帝一直挂在那里。   凌沧撩起衣摆,跪在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臣大病初愈,特来向父皇请罪。”   皇帝闻声,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长子。   “臣过去顽劣。”凌沧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鹰目,不躲也不避,“从今往后,定当淬炼心智,替父皇分忧。”   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只是一场病,一场雪,这孩子便一夜之间拔了条。他的目光比从前深了太多,眼底那种恣意妄为的轻佻消失了,变得晦暗内敛,深不见底,再也看不见半点张扬的少年气。   帝王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转回身去,背对着他,只淡淡道了句:“起来吧。”   从那一天起,凌沧再也没有在私下里叫过皇帝一声“爹”,他开始自称“臣”。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谁都没有提起过。   他身上流着皇帝的血,从小就喜欢跳到所有人头上当霸王,对赵蘅玉那句“坐不了那个位子”极其不服气,觉得自己坐得起,并且能坐得比任何人都好。   十六岁到二十岁这四年间,皇帝曾多次御驾亲征,清剿不臣的残余势力,太子奉命留京监国。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皇帝杀了一批,贬黜了一批,转头又大肆提拔了一批寒门士子填补空缺。这些人没有根基,除了效忠皇帝别无选择。朝堂上焕然一新,看上去竟也有了几分气象。   天子的靴子太重,踩在头上没人敢动。如今离了京城,压在众人头上的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大约是平时装过了头,朝中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太子性情温吞,不是个乾纲独断的性子,只怕压不住场子。   地里的蚯蚓,开始慢慢探出头来。   这些人大多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中低级官员和士人,表面上臣服于新朝,实则包藏祸心。皇帝在京时,他们噤若寒蝉不敢妄动,如今皇帝远在千里之外,又有人浑水摸鱼,煽风点火。   太子并未如群臣预料般手足无措,也未急于在人前立威,由着那些蚯蚓越爬越高。两个月后,趁着几人借天象之变私下串联,企图煽动学生叩阙逼宫之际,一边故意派人去“请示”周延玺,一边调动禁军封锁九门,按图索骥。一夜之间,三位领头的京官连同数十名牵涉其中的官员被悉数缉拿。   次日午时,艳阳高照,牵涉极深的前朝旧党核心被尽数斩首,人头滚滚,头颅被高悬于午门之外示众。   未等午门外的血腥气散去,一份请罪折子连同一份早就拟好的名单便快马发往了御前。折子里写得谦卑至极,只道是局势危急迫不得已,唯有替父皇扫清余孽。待圣意未决的空当,这份名单便已直接发往了吏部,提拔了几名年轻官员填补了空缺。   残余势力深深蛰伏,再不敢露头。群臣也终于意识到,天子为何敢把京师交给太子。   自那日午门染血之后,京中再无一人敢私下非议太子半句。凌沧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百官一概受礼如仪,将所有人的窘迫都体面地掩过去了。   赵庭阶遇害之事疑点重重,皇帝没有否认过是他干的。很多事皇帝做了也不会承认,没做的事他更不会去辩解,九五之尊,本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做这些事的人,未必不可能是当年被赵庭阶断了粮道的周延玺。太子确实温仁,不动辄发怒,他甚至能亲切地叫恨之入骨的周延玺一声“周叔”。权倾朝野的归德公、大都督周延玺,被一个年轻的太子当众亲热地叫叔,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憋屈地受着。   群臣仰望他,敬畏他,以为他生来就是个帝王坯子,生来就是仁厚又深不可测的样子。   有时候,他自己也几乎信了。   直到展毓出现,才恍然发觉,原来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踩的究竟是实地还是虚空,他从来不敢睁眼看。   当年那个赵家旁支的女子入宫,是皇帝的心意。赵家出事之后,皇帝命人去寻了这个姑娘来陪皇后解闷。   碍于这姑娘的身份见不得光,不能对外公布,便只能让她顶着个宫女的名分,随侍在皇后左右。若真按辈分论理,太子都该叫她一声表姐。   那姑娘生得好,又因为和赵蘅玉神似,皇帝流连长乐宫时,便多上了几分心思。帝王的宠幸是恩也是劫,那姑娘怀了龙嗣,生下皇子后难产去世,是谁也无法挽回的事。   皇后从那之后一直不大好,她终于彻底想明白了。皇帝觉得对赵家有亏欠,想要补偿,是怎么偿还的?帝王习惯用他觉得最好的方式,最后还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将来的江山,定有一半是赵家的。”   皇帝很久没有踏入长乐宫,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已经深到双方都清楚,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一开始,他害怕自己变得和皇帝一样,所以刻意避开展毓,暗中调查这个来路不明的探花郎。   可展毓主动贴过来,事情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天理人伦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坎,偏偏让他们流着同样的血。融在骨髓里的血脉,割不断,两股原本就分不开的血脉一碰见就会合二为一。   直到认出展毓就是赵听澜,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无论将帝王之术玩得多熟练,赵蘅玉说得都没错,他当不好一个皇帝。   当真正被命运推着走,扛起责任时,他才真切地理解了皇帝当年的很多选择。   他理解了父亲,却绝不愿成为父亲。   江起元直言他这般行事,将软肋暴露于人前,纵容展毓兴风作浪,实在太过危险。   江起元最终还是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问了出来:“殿下,若是他哪天要杀你呢?”   “他不会。”   “殿下何以如此笃定?”   “因为老师在。”凌沧道,“老师当年不愿辅佐前朝阉党,退隐乡野,听澜是你一手教导出来的得意门生,只要我做得比父皇更好,比所有人都做得好,他就只能看着我,恨着我,却杀不了我。”   这番话太过自负,江起元默然,他本人未必不清楚这一点。   江起元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殿下这是宁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老师错了。”   凌沧倏地抬起眼,那一瞬间,和帝王极度相似的眼眸中,燃烧着同一种偏执且病态的东西,他们都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不需要展毓爱他,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与背叛后,强求纯粹无暇的爱意太虚伪,也太自私了。   他只要展毓永远看着他。   恨也好,怨也罢,甚至想将他剥皮抽筋都无所谓,只要那双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这辈子都别想从他身边逃走。   古来多少戏文里总爱唱英雄气短的调子,说什么要在江山与美人之间作个取舍。好似江山是个物件,伸手就能捞着,美人是个累赘,丢了就能称王称霸。   万里江山,本就是活人争、死人填的杀场,为何要舍?若连权都握不住,还拿什么和宿命争输赢。   展毓不是供在金屋里,赏几两燕窝金簪便能安生过日子的雀儿。他被人生生剪了翅膀,在四角天空里做个承恩承宠的弄臣。他不要展毓做笼中鸟,他要展毓飞得高,飞得远,但是飞过的每一寸天空,都必须是他的疆域。   展毓要复仇,他便先把那些仇人的脑袋一个个剁下来,至于往后的史书由谁来写,怎么编排,说他是好大喜功的暴君也好,是色令智昏的疯子也罢。   落子无悔,再惨痛的代价他都输得起。他的江山,本就是美人的。   -   胃里一阵痉挛,展毓坐起身,只披了件单薄的亵衣,对着痰盂干呕起来。   昨夜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又灌下去好多酒,加上后来折腾了大半宿,胃里难受得很。   “吐得这般厉害。”凌沧半敞着里衣贴过来,轻笑着打趣,“展大人莫不是怀了?”   “呕——”   展毓脑子还嗡嗡作响,本就翻江倒海,一听这句丧尽天良的混账话,气结于胸,险些真的一口气没顺上来。   他偏过头,任由乌发凌乱地垂落在颈边,一肘子拐在太子的胸口上,喘着气骂道:“殿下若是有让男人怀胎的本事,不如自己生个百八十个,省得天天被百官催。”   这一肘子雷声大雨点小,没几分力气。凌沧将人强行揽回了自己的怀里,牢牢锁在臂弯之间。   嘴上再怎么厉害,身体早有了记忆。展毓一跌进这怀抱,竟本能地找了个舒坦的姿势靠了一会,肚子暖烘烘的,胃也舒服了些,不难受了。   凌沧见他乖了,继续逗弄:“可得小心护着,别把小皇孙给吐出来了。”   展毓本就不多的修养灰飞烟灭,眉峰骤然一竖,想跟这无赖拼命,却被凌沧眼疾手快地按住。   凌沧轻嗅着他发丝间的残香,叹了口气:“用完就丢,脾气还这么大。展毓,你把孤当什么了?”   “殿下日日胡言乱语,行径与登徒子无异,又当我是什么?”展毓反问。   “当雀。”凌沧含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低声笑着,“千娇万宠,亲手喂熟了的雀儿。”   “乖雀儿,不如咱们先商量商量,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展毓凉凉道:“既然是雀,那生出来的自然是个鸟蛋。依臣之见,不如随了殿下的尊姓,叫凌鸟蛋,若是殿下觉得不够威风,叫凌狗蛋也行。”   “凌狗蛋?”凌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俗即大雅,颇有返璞归真之意,就这么定了。”   展毓被他这厚颜无耻的反应噎得半死,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骂他,只能瞪着那张含笑的俊脸。   凌沧看着他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凑过去在那张不饶人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含糊道:“行了,别瞪了。狗蛋他娘,你是要再睡个回笼觉养胎呢,还是带他去金銮殿上见他皇爷爷?”   展毓气得浑身发抖:“凌……沧……”   凌沧忽然松开手站了起来,面色一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无比凌厉:“直呼储君名讳,你这叫恃宠而骄,按律当罚。”   展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又压了下来,严肃道:“罚你再下个蛋。”   展毓:“蛋要被你压死了……”   “……”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儿子不仅是gay还是恋爱脑,咋整 第57章 孔雀 被一只鸟比   自从进了腊月, 京城连着下了几场大雪。直到这日早朝,天公方才作了美,雪停风歇。   天光微曦, 展毓歪在车里闭目养神,哈欠一个连着一个。   托太子殿下的福, 昨夜又是大半宿没合眼。他现在非常怀疑凌沧以前是不是没开过荤,如今食髓知味了, 竟黏人得像块扯不掉的狗皮膏药。   马车在宫门外停稳,展毓一脚踏在雪地里, 当即清醒了七八分。   南方附属藩国使臣入京, 使者一路颠簸, 跨山越岭,足足用了三个月才抵达京城, 此番带来的贡品中, 最为稀罕的便是一对孔雀。   为了护着这两只金贵玩意儿,使臣可谓是煞费苦心, 特制了极宽敞的保暖木笼,外头还严严实实地裹着厚厚的棉毡, 生怕鸟儿挨了冻,就这么用马车一路供着拉进了京。这一路上孔雀比使团里的人睡得都舒坦,衣食用度皆是一等一的精细。   大殿之上, 使臣恭恭敬敬地递上文书,跪拜如仪, 以为能换来天子龙颜大悦。   皇帝接了文书,面上却连半分喜色也无,冷冷道:“此物虽珍,于国何益?今后勿献此类。”   一见皇帝拉下脸, 有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为了迎合圣意,对着藩国使臣说其劳民伤财,弄些奇技淫巧之物来惑乱圣心,简直居心叵测。甚至慷慨激昂地提议:“为绝奢靡之风,彰显陛下勤俭治国之德,臣请将这两只孔雀斩杀。”   展毓在队列后头听得直翻白眼,若真要剁了藩国进贡的奇珍,传出去岂不成了不通教化的蛮夷之地?连带着这几个藩国使臣,只怕回去也要被他们国主剁了。   太子进言:“父皇圣明,不贵异物,以养民为宝。使臣不远万里献宝,若退回,孔雀必死于风雪,亦有损我大齐海纳百川的气度。臣听闻,大都督素来慈善,喜养花鸟,不如父皇开恩,将其赐给大都督代为饲养。”   皇帝不仅准了太子的提议,还感念使臣一片忠心,下旨免去该国一年贡赋,叫使臣回去好好经营,莫要为了进贡而苦了自家百姓。   本来稀泥和得挺圆满,大家正准备退朝。皇帝却忽然偏了偏头,目光越过百官,落在了队列末尾的展毓身上。   “展毓。”皇帝半开玩笑道,“朕封你个孔雀使,以后十天半月地就替朕去周大都督府上看看那孔雀养得如何,若是少了一根毛,朕可是要唯你是问的。”   展毓眼皮跳了一下:“……臣领旨。”   满朝上下,没有人真的不懂这话的意思。   听过盐铁使、转运使,从古到今,何曾有人听说过什么“孔雀使”?所谓定期查看孔雀,不过是给了展毓一个名正言顺出入周府的由头,让他光明正大地去盯着周延玺。   -   散朝后,新鲜出炉的“孔雀使”展毓领着圣旨,带着两只鸟招摇过市,大摇大摆地进了大都督府。   周府甚大,园子里最精心打理的一处便是那座专门辟出来养鸟的暖阁,周延玺雅称它百鸟苑。苑内种着绿竹,郁郁葱葱,架子上停着各色鸟雀。   展毓刚一踏进去,一只八哥张口就道:“贵客来访!贵客来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比周府的门房还勤快。   展毓环顾了一圈,实在想象不出周延玺那张冷硬的脸,一遍一遍地教着这只鸟说话时是个什么滑稽样。   礼部的人正张罗着抬笼子,展毓在一旁百无聊赖,无意间往笼里多看了两眼,正和那只雄孔雀对上了视线。   孔雀一双黑豆眼黑亮黑亮的,也在打量他。展毓和它对视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和一只鸟大眼瞪小眼。   他冷不丁想起凌沧叫他“雀儿”时的戏谑神情,遂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展大人,你看……”礼部的人凑上前来请示,“是否可以开笼放鸟了?”   “打开吧。”展毓饶有兴致地凑上前去。   孔雀许是一路颠簸受了罪,又逢着周遭人多受了惊,刚一探出脑袋,对着展毓就是一嗓子:“嘎——!!!”   凄厉,婉转,惨绝人寰,跟发了情的野猫嚎叫没任何区别。   展毓瞪着它,那孔雀却毫不怯场,到了暖和地方,骄傲地踱步而出。脖颈上一圈翠蓝的羽毛流光溢彩,翎尾曳在地上,头顶那一撮冠羽微微颤动,不可一世的欠揍模样。   它径直穿过人群,在苑内踱了一圈,走到展毓面前时,不知是不是觉得挡了路,侧了侧脑袋,斜睨了他一眼,耀武扬威地抖了抖漂亮的翎毛,昂然而过,理都懒得理。   展毓向来自负美貌,在京城里论皮相还从没输过谁,从未自惭形秽。如今看着这孔雀满身的珠光宝气,再看看自己今日稍显素净的官服,竟破天荒地生出一种“被一只鸟比下去了”的荒谬感。   他暗暗在心底发狠:不过是仗着一身扁毛,算什么本事,明日非得去裁缝铺定做一身孔雀蓝的云锦长袍,非把这家伙比下去不可。   -   不出三日,这等奇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沉寂了许久的周家,因着孔雀这件事,一时间又甚嚣尘上。茶馆里的说书人绘声绘色,把孔雀一路进京的排场讲得活灵活现,末了还不忘加一句作料:“列位看官,展大人为何当了孔雀使?坊间都说啊,展探花生得那般容颜,蛮邦的神鸟见着他,竟是连水米都不要了,频频展屏求偶呢!”   听客们一阵哗然,纷纷议论,笑作一团。   市井百姓听个乐呵,当成了风流韵事来下茶。朝堂上那些个文武百官却清楚得很,这孔雀哪里是赏赐。让展毓当孔雀使,就算原本是件风雅的好事,经这双手一过,也得变成抄家灭族的祸事。展毓自己也被架在了这个位子上,颇有那么几分把人当活靶子使的意思。   夜幕降临,雪又洋洋洒洒地飘了起来。   展府的书房里,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咕嘟嘟地冒着热气,酒香四溢。   因着张舜举入了狱,恰逢其时,徐仲麟被抽调经手了几件要紧差事,竟都办得极为妥帖,深得尚书赏识,于是被擢进了户部任职。   这木头书生今日刚一下值,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顶着一肩碎雪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色,进门就往火炉边一坐,直截了当地说:“你借着孔雀使的名头进出周府,无异于在猛虎榻边酣睡。”   展毓道:“你觉得周延玺受不得折辱,定会杀我泄愤。”   徐仲麟点头道:“武将以军功立身,最重威严。你这般明目张胆地去盯着他,他断容不得你。”   展毓顺手捻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你知道周延玺当年,是怎么发家的吗?”   徐仲麟一愣,摇了摇头。他只知周延玺是从龙之功,封了大都督。   展毓道:“当时有个起义将领叫孙方,周延玺就在他手下办事,孙方一路招兵买马,打到了蓟州,眼看就要成气候。”   徐仲麟思索片刻:“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自然没听过,他早死了。”   展毓抬起右手,极慢地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咔嚓。”他嘴里极轻地配了个音,嘴角带着令人悚然的笑意,“孙方在蓟州大营里睡得正熟,被他最信任的部下周延玺,亲手割了脑袋。第二天,周延玺提着孙方的头,收编了整座大营。”   徐仲麟急道:“你既然知道周延玺连有知遇之恩的主将都能毫不犹豫地斩杀,说明此人狠辣至极,若他真动了杀机,你该如何自处?”   “只要那两只送来的孔雀不死,我这个孔雀使自然就能在周府里活蹦乱跳。周延玺是个极务实的人,你放心,有人比我更想让那两只鸟活着呢。”   “我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桩要紧事要问你。”   展毓见他神色凝重,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非常严肃地坐直了,收起了玩笑之态,准备洗耳恭听。   徐仲麟耳根都红了,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顾将军托人带话,想招我为婿。”   “问我?”展毓笑了,“与我何干?你来我这儿红什么脸,不成还要我替你去掀盖头?”   徐仲麟被他臊得满脸通红,急急申辩道:“我实在想不通缘由,你若知道什么内情,就直说了吧,莫要再取笑我。”   前阵子长乐宫里才传出皇后的懿旨,说开了春,入了三月,便要为太子择选正妃。京城里凡是有适龄女儿的文武百官,个个都是翘首以待。   顾明远刚回京,他不把宝贝女儿往东宫送,反而急匆匆地要把爱女下嫁给徐仲麟这个寒门榜眼,乍一看确实是诡异得很。   有了前车之鉴,顾明远哪里还敢跟皇家结亲,若真成了太子的岳父,他顾家不仅兵权保不住,可能连脑袋都得搬家。   展毓略一思量,立时便明白了。徐仲麟是个直肠子,他顾虑的无非是太子即将选妃,这个时候若是顾家不选太子选了他,会不会引得太子猜忌。   徐仲麟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当成棋子,卷进这种漩涡里去,所以才跑来问他这个太子的身边人。   展毓看着徐仲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偏偏不想把话说透,笑眯眯地安抚道:“徐兄啊,你就是书读得太多,把心眼都读死结了。依我看,人家顾将军可能就是觉得你一表人才,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他想了想,又道:“再说了,也不见得人人都想嫁给太子吧!”   徐仲麟听着,脸上的紧绷之色总算稍稍松了一些,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展毓看出他还有话没说完,“还有什么没?一并说了,今日展大善人做一回青天,通通给你解了。”   “他们说你是太子的……”徐仲麟咬了咬牙,后面的两个字耻于出口。   “男宠?”展毓慢悠悠地替他接了。   徐仲麟痛心疾首:“你怎可如此自轻自贱,为何要去出卖……卖……”   看他“卖”了半天都没卖出来,展毓又好心地替他补全:“卖身?”   展毓抿了一下嘴,表情十分微妙。   他不要脸,太子还不要命呢。他们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互相睡一睡,互相用一用,谁也不亏。   他打算先把这呆子糊弄过去,省得天天跟念经似的在耳边掉书袋。   展毓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太子待我是极好的,情之所至,岂能算得上是出卖?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外人骂我是佞臣也好,男宠也罢,我都认了,只盼徐兄莫要因此看轻了我。”   徐仲麟哪里见过展毓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震撼又愧疚,半天憋出一句:“你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求教 良禽择木而   张舜举被关进来约莫有月余了, 人倒还撑得住,只是皮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颧骨高耸,眼眶发青, 胡茬如乱草般丛生。   “张大人误会了。”展毓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我此番来, 不是来落井下石,是要给大人谋条出路的。”   张舜举冷冷地掀起眼皮, 啐了一口:“你也不必在老夫面前演菩萨了,你我不过刀口朝着不同的方向。”   刀用完了会钝, 钝了就得换, 这道理张舜举比谁都明白。他不小心沾了皇帝的私事, 皇帝就是要他这张嘴再也开不了。   “大人这话说得狭隘了。”展毓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的纸,抛在张舜举面前, “皇上不想要你的命。”   皇上真正想要的, 是那张盘根错节的网,那些江南盐商、漕运总督私库里的真金白银。若只按律问斩张舜举一人, 这案子便是死水一潭。唯有顺藤摸瓜,株连蔓引, 才能把那些肥得流油的贪官污吏连根拔起,抄家充公。   历朝历代,这等顺藤摸瓜追赃的大案, 主审从来都是要被千夫所指、背负万世骂名的,最终都不得好死。   皇上答应放过展钧, 就是在等展毓主动去干这件脏活。   张舜举盯着地上的纸张,没有什么表情:“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老夫若认了罪,这银子就能填?”   “大人一个人自然平不了。”展毓叹了口气,眼底却泛起幽光, “我今日来,是想请大人写一份名单。户部上下、盐商、漕运总督……凡是沾过这笔银子的,大人只管把名字写上去。”   张舜举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展毓截断了他的话,摸出一个精巧的长命锁,用指尖勾着那红绳,在张舜举面前晃了晃。   “大人若不写,这案子便结不了。圣上龙颜震怒,张家上下七十三口,包括大人的小孙子,还有外头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外室……再把大人的九族亲眷、门生故吏统统抓进来,严刑拷打。只要写下名单,就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且不牵连家眷。”   张舜举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血呕了出来,又开始大笑。他算是明白了,展毓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把自己性命都搭进去,只为了咬死他们的疯狗。   “刀口舔血,哪有善终。”展毓将长命锁丢进他怀里,“我只知道,今日这把刀还握在我的手里。大人再考虑一下,写,还是不写?”   -   展毓刚出了大牢,迎头便撞上了急赤白脸的卫仪。   展钧被押解回京,也关在刑部大狱里。   在朔州的时候,有人在营中散布谣言,说展钧要将粮草封存待查,底下的军户信了,几乎要酿成兵变。后来展钧虽弹压下去了,但此事被人以“鼓噪军心,致使营中大乱”为由奏了上去,皇帝是以“失察”为由,命其回京待审的。   看着是天子震怒,要拿展钧问罪,实则是把人暂且用铁栅栏给关起来当人质。   展毓对卫仪说:“你回去告诉夫人,我爹一切安好,没什么大事,让她切莫忧心。”薛珍向来忧思重,经不起吓。   打发了卫仪,展毓才去见了展钧。   此处比张舜举那里宽敞一些,看守也客气。这倒不是什么额外的恩典,是因为展毓此前打点过,且展钧毕竟也只是失察之罪。刑部的人是些精明的,眼看着展毓圣眷正浓,自然趁早把好人做在前头。   “不过是按律清查,何罪之有?”展钧虽身陷囹圄,硬气却未减半分。   展毓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爹,你到底写了什么?”   展钧思索了一会,叹道:“不全是贪了,大半是为了养兵,为了让手底下那些人能吃饱穿暖。九边的人自己想办法填,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头就当成了规矩。该写的写了,该说的也说了,陛下生气便生气罢。我为官一任,总不能蒙着眼睛说瞎话。”   展毓温声安抚道:“陛下未动怒,现在不过是做戏给外头看,过不了多久,这案子就结了。”   展钧哑声问:“此番……可是连累了你?”   “没有的事。”展毓一笑,眉眼弯弯,“你儿子在京城可是横着走的。”   展钧看了他许久,没有说话,化成一声长叹。在天子脚下,是要用怎样的代价才能换来“横着走”。   -   还欠着四皇子两日的课,已经拖了有一阵了,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去补上。   难怪当初在中秋宫宴上,第一回见到四皇子就觉得莫名的亲近,比见着其他皇子顺眼得多。展毓心想,原来是血脉里头藏着的牵绊,见了相近的气息,本能地就会往那边靠一靠。   哦,太子除外,那是个白眼狼。   凌徵见他来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好。”   展毓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毫无为人师表的端庄,单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问:“上回的文章,背下来了没有?”   凌徵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背下来了!”   “行,”展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且背一段听听,先说好,背错了,今日可是要打手板的。”   凌徵咽了口唾沫,小手揪着衣角,字正腔圆地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思却谨小慎微,背书时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偷瞄展毓的脸色,生怕念错了一个字。   展毓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逗他,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凌徵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上嘴,忐忑地看着他:“先、先生……可是背错了?”   “没背错,”展毓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严师的派头,“就是太死板,像个小木鱼似的,叮叮当当,听着无趣。”   看着凌徵脸色发白,展毓捏了捏他的脸颊,轻笑道:“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只知道死记硬背,把自己拘在方寸之间,背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书袋子。”   凌徵似懂非懂地捂着被捏红的脸颊,小声辩驳:“可是李讲官说,读书当如钟磬,字字铿锵……”   “那是老古板。”展毓信口胡诌起来,“这些文章背熟了自然好,但你得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是个什么道理。得往脑子里装活的东西,懂么?”   说着,展毓将手中的书卷随手往案上一抛:“今日算你过了,不打板子。”   听见展毓这么说,凌徵瞬间松了口气,小孩子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展毓跟他说了几段杂谈奇闻,什么西市的西域艺人,城南的算命瞎子,听得凌徵眼睛发亮,嘴巴微张。   “先生,外头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凌徵趴在桌沿上,满脸期待。   展毓正欲再逗逗他,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老四,你上课就惦记着听评书么?”   凌沧站在殿门处,面容端肃,语气颇为严厉。   “皇兄。”凌徵吓得像个小鹌鹑,忙跳下椅子,垂着脑袋道歉,“我不该在上课时贪玩。”   展毓暗道这装模作样的家伙,当年在梁州,世子爷逃课上树掏鸟窝的事干得比谁都多,倒好意思摆出兄长的架子来教训别人,简直是恬不知耻。   凌沧又转向展毓,语气不辨喜怒:“展大人就是这般为人师表的?”   展毓嘴角一挑:“臣这是在教四殿□□察民情,知晓市井百态。若只在深宫里读死书,将来怎么知晓人间疾苦?”   “巧言令色。”凌沧走近了几步,“孤看你是误人子弟。”   凌徵站在两人中间,一会看看严肃的皇兄,一会看看笑盈盈的展毓,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怕他们因为自己吵起来。   “老四,”凌沧叫他,“母后叫你过去用点心。”   凌徵如蒙大赦,瞬间兴奋起来,乖乖应了一声“是”,跟着侍从头也不回地跑了。   展毓无奈地叹了口气,明知故问:“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凌沧步步逼近,“倒是刚才听展大人讲课,受益匪浅,想请教请教。”   展毓皮笑肉不笑地后退半步:“殿下师承名宿,江大人博古通今,哪有臣能指点的地方。”   “展大人乃今科探花,满腹经纶,孤向饱学之士求教,有何不妥?”   展毓当然知道凌沧找他不是真的来听课的,他此前去过大牢,凌沧来堵他,显然早就算好了时间。   “既然殿下诚心求教,臣就说几句。”   凌沧颔首,“请讲。”   “殿下当修身养性,克己复礼。凡朝廷的官员,皆是公器,不宜私用。更不宜借上课的名头,无故打发了真正的学生,扰乱师道,殿下该好好参详。”   凌沧笑道:“伶牙俐齿,变着法子骂孤,刚才教老四反叛之道,现在就成克己复礼了?”   “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皆是千古不易的正理,殿下若无别的事,臣就告退了。”   凌沧却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先生当真不打算给我上一堂课?”   啊?怎么还跟着四皇子叫上先生了,莫不是得了癔症吧。   展毓狡黠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殿下要上的,怕不是正经课。”   凌沧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展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便抵上了身后的书架。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凌沧这才停下来:“我有个毛病,见着好东西,总想据为已有,圣人说不可贪,这毛病存了这么多年,改不掉,先生,这如何是好?”   展毓不动如山:“贪是人之常情,关键在于所贪之物是否当得。可取则取,取之以道,便不算贪。”   凌沧慢慢地又近了半步,漆黑的瞳仁锁着他:“那若是可取……先生,道在何处?”   展毓不动声色地贴着书架横移了一步,试图在两人之间拉开空隙:“臣才疏学浅,不知其中之道。”   凌沧跟着他横移了半步,将展毓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重新拉近,把人带进怀里:“今日不打算体谅先生,你没教会我,不准走。”   凌沧看着展毓薄怒的眼,随后缓缓下移,停在微启的唇上,眼看着就要压上去。   展毓急促地抬起手,轻声警告:“学生是不能亲老师的。”   温热的东西在展毓的手心碰了一下,触感极轻,却如同一簇火苗,烫得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   凌沧抬起眼,虚心求教:“怎么样,才可以亲老师?”   见他装得霁月朗月,一幅不耻下问的模样,展毓气得不知道说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胡言乱语:“拜师嘛,自然是要三书六礼……啊不,是要沐浴更衣,焚香祭拜,三跪九叩,还得奉上束脩。等臣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殿下才能……”   “好,都听老师的。”   凌沧极顺从地应了一声,敛了笑意,不耐烦地拿开了挡在中间的手,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金线绣的龙与彩线织就的獬豸在黑暗中相接,贪婪的龙活了过来,将不可一世的獬豸困在龙爪之下。两头瑞兽,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随着主人的胸膛起伏,在方尺之间交颈缠绵。静谧的殿内,只剩下喘息声。   过了半晌,凌沧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   “何须那些繁文缛节,孤想亲就亲了。”   说罢,他又挑衅般地在展毓的唇珠上轻轻啄了一下:“我是君,你是臣。”   展毓睁开眼,舔了舔嘴唇:“良禽择木而栖,臣亦是可以弃君的。”   “弃君?”凌沧眼眸一眯,将他拥紧了些,龙与獬豸再次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既然先生不好好教,只好自己悟了。”   恰在此时,窗外的风顺着展毓微敞的领口缝隙,熟门熟路地吹了进去,四处作乱。冷风一激,展毓本就畏寒,难受地哼了一声,怕冷的动物总是本能地往热的地方靠。   凌沧在他侧脸流连,吻着鼻翼上的那颗小痣,含糊笑道:“这是哪里飞来的雀儿,竟藏着浪骨头,连叫声都这般好听。”   展毓横他一眼,孔雀的叫声可没这么好听!   他本想顶嘴,却怕一开口又泄出什么声音,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却不想让凌沧听了舒服,只能死死抿着唇,任凭脸颊上烧起一片胭脂色。   占足了便宜,凌沧才替展毓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面色也如翻书般恢复了沉肃。   “弃不弃君以后再说,眼下倒真有一桩要紧事。” 作者有话说: 太子哥你好霸道啊,现在马上给大家表演一下那个什么君为臣纲夫为妻纲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封封建建君君臣臣兄兄弟弟 第59章 恐惧 没人嫁,你   展毓的衣襟已经理得一丝不苟, 只脸颊上的薄红褪得慢些,眼梢还带着点湿意,显出几分方才折腾过后的狼狈。   他正欲敛神思忖是什么要紧事, 却见凌沧拿出一张纸,两根手指夹着, 放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展毓眸光微转,瞬间明了。凌沧定是在他前脚离开大牢后, 后脚便派人去把这纸截走了。只是,如今摆在他跟前的这张, 谁敢保还是原先那一份?   他本也没指望张舜举真能在供状上咬出多少人来, 此举不过是投石问路, 意在试探凌沧会不会出手保他这颗棋子。没想到,素来沉得住气的太子殿下, 这回倒有些按捺不住, 又玩起这种背后装好人,还要把人捏在手心里搓圆捏扁的把戏。   凌沧多半已经将张舜举安抚了一番, 现下拿着这东西,是来安抚他来了。   思及此, 展毓索性迎着那迫人的目光,笑得格外无辜纯良:“殿下也不必这般看着臣,臣不过是替陛下分忧, 秉公办案罢了。”   “若有心之人反咬你一口,告你一个擅权罗织、构陷朝臣的罪名, 便是万劫不复,何必非要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展毓笑道:“臣本就是烂命一条,何谈顾惜羽毛?搭上自己又何妨?殿下和臣不一样,江山是要千秋万代传下去的, 自然得步步为营,爱惜名声。”   这话明着是自轻自贱,实则讥讽太子假仁假义,虚伪做作。   凌沧分明也是压着火,语调颇为冷硬:“前朝的瞿儒,一门心思要除尽阉党,行事不留半点后路,最终东窗事发,文武百官群起而攻之,在午门外廷杖至死。前车之鉴,你难道不知?”   “哦——”展毓拉长了调子,“原是殿下怕臣死相太丑。想不到有了肌肤之亲,殿下竟霸道至此,连臣怎么死都要管。”   凌沧沉着脸,将那张纸揉成个纸团,塞到展毓手里:“往后行事收敛些,眼下你只需借着孔雀使的名头,盯住大都督府,若周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报与孤知道。”   展毓不咸不淡地应承,将纸团拢入袖中:“若有异动,臣自然是直接呈给陛下御览。殿下还是少召见臣为妙,若是再传出点什么秽乱宫闱的风言风语,坏了殿下的清誉,且不论史官的笔会如何编排,只怕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名门淑女,都没人敢嫁进东宫了。”   凌沧见他神色恹恹还要回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父皇封你做孔雀使,你接了这差事,心里想必受用得很?”   “当然,那可是番邦进贡的祥瑞,陛下能把这么光彩耀人的差事交托给臣,是天大的恩典。臣每天看着那两只扁毛……神鸟,简直是爱不释手,恨不得夜里都搂着它们同榻而眠呢!”   展毓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却早就把那两只耀武扬威的孔雀拔光了毛。   “孤小时候也养过两只鸟。”凌沧目光幽长,似在回忆旧事,“通体雪白,漂亮极了。只是一身娇惯的坏脾气,尤其是爱争宠护食,只要多喂了其中一只几口谷子,另一只便要炸开毛去叨它。成天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芝麻大点的心眼,凶悍得很。”   他看向展毓,话里有话:“展大人去了大都督府,可得把那两只神鸟看牢了,莫要让它们为了争个高低,在周大人府上打起来。”   展毓听出了这厮的弦外之音,心里暗骂太子脸皮厚得赛过城墙。   他承认自己自幼气性就大,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最见不得有什么东西盖过自己。可他敢指着赵家列祖列宗发誓,自己绝对、根本、一丝一毫都没有因为这混蛋要娶太子妃的事吃味。   偏偏凌沧自负到了极点,总觉得既然自己动了凡心,着了魔障,便笃定他展毓也定然是泡在醋缸里直冒酸泡泡。   凌沧越是想把这事儿拿出来逗弄他,展毓偏不顺他的意,假装听不懂言外之意。   “没人嫁,你嫁。”   展毓刚想嗤笑他异想天开,莫说本朝,便是前朝历代,也从未听说过哪个未来的天子敢册立男妃的。可他刚一抬眼,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凌沧极黑的瞳仁里。   “法子都替你想明白了,让太医院发一个展大人身染恶疾、暴毙而亡的讣告,再塞进某个致仕老臣的谱系里,弄个世家女的名分。等你改头换面进了东宫,孤慢慢教你,什么叫作真正的肌肤之亲。”   背脊陡然窜上一股无法扼制的寒意,凌沧未必真敢冒着天下大不韪做这种荒唐事,但他哪怕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也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他这辈子遭逢大变,哪怕是经历了抄家灭门,在流民堆里同野狗抢食,在多疑的帝王面前屈膝叩首,出卖尊严,也没这般怕过。   人活一世,最坏也不过是个“死”字。脖子一抹,万事皆休,谁也奈何他不得。   凌沧少时行事看似荒唐顽劣,那些都是少年意气的张扬,在真正要紧的事情上是很守规矩的。他敢在凌沧面前一再放肆,倚仗的就是这人身为储君,必会有所顾忌。   可这番话,根本不像是在试探或开玩笑。   只要凌沧想,他真的能做到。他可以在一夜之间让“展毓”这个人从世上抹去,像豢养禁脔一样锁在高墙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种恐惧甚至越过了血海深仇,越过了那些晦暗不明的纠葛。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若是自己现在敢出言反驳半句,凌沧会不会立刻将他打晕,今天便让他悄无声息地“暴毙”于此?   “臣愚钝,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臣还有公文未结,先告退了。”   展毓草草行了个连敷衍都算不上的礼,根本不等凌沧发话,转身就往外走。   一路疾行,直到回了府,反手将门闩插上,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摸索着点亮书案上的油灯。待那一簇微弱的火苗稳住,才从书卷最深处,抽出了一张薄纸。   这是前些日子,覃海交到他手上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姓和住址,全是当年被打散后,流入京城隐姓埋名的残部亲随。   那些在朝中或京营当差的目标太大,稍微一动便会引来侧目,绝不可用。此事亦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散众为寡,将这些人隐入烟火中。他们本就在京城生活了数年,早已生根,不仅无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更方便伺机而动。   展毓的目光在纸上巡视,逐一排查。   商人不妥,走南闯北容易引人注目,且商人重利,难以死忠。码头脚夫也不行,苦力虽然身强力壮,但行动极不自由,成日受帮派和包工的盘剥,若是突然有异动或离开码头,极易引起怀疑。   展毓顺着名单往下看,停在了一个叫常铁山的名字上。   屠户这个行当好,浑身血腥气,京中达官贵人和寻常百姓皆是避之不及,却又日日离不开他们,联络各方,再合适不过。   京城重地,自然容不下大军列阵。但若真到了那一日,只要能挟制守库官兵,突袭拿下武库,以库中甲胄武装精锐,方能在城中迅速拉起一支可用之师。   展毓将这些名字与住址记住,正欲将名单凑近烛火焚毁。   “夜深人静,展大人对着一张破纸发什么呆呢?”   展毓面色陡然一寒,却未停顿,将燃尽的纸灰拂进香炉,这才瞥向来人:“你进别人的屋子,从来不知道敲门吗?”   “敲门多生分啊。”   江上岚推开窗户翻了进来,步履轻盈地走到展毓书案前。   他笑吟吟地凑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上身前倾:“知道展大人信不过我,可在下对大人真是一片赤诚,偏大人防我像防贼似的。前些日子送大人的那瓶牵丝绕,大人转头就拿去喂了几个死囚试药。”   江上岚骂他不仅不信任自己,还偏要装出一副仁善面孔,试毒都要拿该杀的死囚去做,实在虚伪至极。   展毓冷冷地回道:“我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江上岚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妥协道:“也罢,谢大人既然将我交给了你,左右你现在也是我的主子。主子怎么说,我便怎么听就是了。”   他站起身,绕着展毓慢吞吞地走了一圈,将展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那日我看见你同番邦进贡的孔雀在一处。”江上岚咂了咂嘴,“两只五颜六色的扁毛畜生,不过是仗着几根花翎,也敢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展毓眉头紧锁,不知道他大半夜的在发什么疯。   “展大人风仪过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江上岚停在展毓身侧,“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改日展大人若是奉旨去周延玺府上看那两只扁毛畜生,在下愿意替展大人略微用些心,好生打扮一番。”江上岚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两只孔雀再好看,展大人出马,也只有压过它们的份儿,断没有被畜生压着的道理!”   展毓沉默了。   他看着江上岚,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半晌没言语,末了才从牙缝里崩出三个字:“你闲的。”   “不闲,”江上岚否认,肆意地笑了起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江上岚是谢家安插的情报网头目,手段狠辣且擅长易容伪装,他图的怎么可能是什么“爱美之心”。   展毓一个字也不信:“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上岚凑近了展毓耳畔,一语道破天机:“周延玺身为统领天下兵马的大都督,自视甚高。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大人,觉得你不过是个靠媚上欺下爬起来的佞幸。倘若大人去的时候规矩办差,那老家伙顶多冷嘲热讽几句,也就忍下了,若大人行事轻狂……”   展毓眸光微微一动,瞬间明白了这人的盘算。   周延玺如今瞧着像只吃斋念佛的缩头乌龟,实则王八壳里早憋了一肚子的邪火。被皇帝明升暗降,留在京城当个摆设,前段时间又借机打压,他能忍这么久,已是强弩之末。   若这时候,偏有个不知死活的后辈,仗着皇恩狐假虎威,跑到他跟前张牙舞爪地狂舞一通……周延玺自己沉得住气,大都督府那帮骄兵悍将当场就能把房顶给掀了。   拱火。   展毓认真思忖了片刻,觉得甚合心意。   他和江上岚隔着书案对视了一眼,在诡异的静谧中达成了共识。   两人在彼此真诚且阴险的目光中,都读出了一种“低山臭水遇知音,王八偏来看绿豆”的惺惺相惜。   “随你折腾吧。”展毓心不在焉道,“别让我看起来像出来接客的就行。”   江上岚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凭大人这副身段气度,断不会像个寻常接客的。”   “出去。”展毓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窗户,“原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开屏 展毓恍然大   一夜春风, 柳树冒了嫩芽,娇怯怯地垂在微波之上,几树早杏挑着粉白探出墙头。   韶光正好, 京中也是喜讯连连。   头一桩便是皇上下了旨,将凌呈月赐婚给了俞维桢。此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公主与俞维桢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佳话。   只是茶余饭后,展毓总能听见有吃饱了撑的酸儒, 替俞维桢捶胸顿足。   按本朝的规矩, 驸马虽可为官, 却不得入中枢掌部院实权。俞维桢以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入仕,又是东宫近臣, 若按部就班在翰林院熬几个资历, 本是大有可为。如今虽成了皇亲国戚,却也等于断了拜相执政的门路, 着实叫人可惜。   展毓听闻这事,便将旁人的惋惜抛诸脑后。   俞维桢究竟高不高兴, 他并不关心。但东宫那位太子殿下,多半是极不高兴的。折了左膀右臂,能高兴得起来才见鬼了。   太子不痛快了, 展毓心里头就痛快了。他让人去库房里挑拣,备了一份厚礼, 准备择日去俞府好生祝贺一番。   倒是另一桩事,叫他着实吃了一惊。   徐仲麟寻到他,一脸端肃地说自己可能快成婚了。   展毓是知晓顾将军有意招徐仲麟为婿,却没料到竟这般仓促, 而且徐仲麟本不是一心攀龙附凤之人,眼下看起来倒像是被逼急了。   顾将军半生戎马,兵贵神速,莫非连嫁女儿也讲究个出其不意!   细问之下方知,原来是皇后身子见好,预备着要在宫中办一场“春宴”。   名曰赏春,大家都明白,这是要替太子相看选妃了。顾小姐是太子妃的头等热门人选,顾将军自然急着在宴前把爱女的婚事定下,显然是铁了心要避开。   水汽氤氲,展毓从浴桶里站起身,水珠顺着白皙紧致的胸腹滑落。他随手扯过旁边搭着的干帕子,一边擦拭着发梢,一边眯着眼琢磨。   明日的春宴,必定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十分精彩的。这些盘根错节的算计,眼下跟他都没什么干系。   他早早便写好了拜帖,定在明日前往周府,“视察”那两只进贡的孔雀。   是日清晨,天光将破未破,展毓睡得正酣,被一阵动静从梦里扯了出来。   自从领教过江上岚破窗开门的绝活后,展毓便长了记性,每晚睡前不仅要把门窗关好,还得搬个椅子抵着。   如此严防死守之下,今日门窗未损,敲门声却如期而至。   “大人,吉时快到了,该起了。”   什么吉时?又不是要出门迎亲!   展毓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挪到门边,搬开椅子,拉开门栓,一气呵成。   门一开,他半阖着眼,像个抽了骨头的木偶,软绵绵地往椅背上一靠,微微扬起下巴,任由江上岚在铜镜前摆弄。   这人似乎很懂他的心思,选出了一件孔雀蓝的锦袍。   这颜色很挑人,要么显得面目黧黑,要么流于俗艳。展毓本就白,肤若冷玉,眉眼生得又俊,刀裁一般。这衣服往他身上一搭,不显突兀,倒真像是孔雀成精了,矜贵得很。   江上岚又在妆匣里细细挑拣,捏起一枚水色极好的玛瑙耳坠给展毓戴上。他退开半步,左右端详了一番,似乎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儿火候,蘸了一点螺黛,在眉梢处勾勒了两笔。   “大人可还满意?”江上岚收了笔,立在一旁含笑问他。   展毓往铜镜里觑了一眼,唇角悄悄往上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装作见怪不怪的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浮夸的修饰,不过是衣服鲜亮了些,眉眼被这一套行头衬得更张扬了些。   他平日顶着乌纱帽,总要把这身锋芒压下去,免得在御前和同僚面前太扎眼。今日江上岚这一番收拾,倒是把臭美娇矜的毛病摆在了明面上。   展毓拨弄了一下耳畔的坠子,心里的尾巴早就翘到了天上。   他极喜欢这些漂亮鲜艳的物什。   幼时在梁州,身边围着的都是一群糙汉小将,连他那个长得娇滴滴的表妹都天天在泥地里打滚。   为了不显异类,他从不主动开口要什么精致物件,生怕被人笑话。   还好每逢年节,无需他开口,赵蘅玉也会把他打扮得出挑又漂亮。只要一穿上新衣裳,他便要在王府里来回晃荡好几圈,直到所有人都夸了个遍才罢休。   也总有那么个讨人嫌的,非但不夸他,还硬要揪他的辫子,笑话他,看他气得跳脚才开心。   展毓轻轻哼笑,勉为其难地开了尊口:“也就这样吧,你不过是锦上添花。”   刚迈出房门,撞见展颜,小丫头仰着脑袋,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兄长今日真好看,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展毓捏了捏妹妹的脸,臭屁道:“神仙哪有你兄长好看?乖乖在家待着,等兄长办完了差事,回来给你带桂花糖。”   大都督府。   展毓将帖子递进去之后,周延玺并没有立刻出来见他。小厮将他引至偏厅,上了茶便退下了。这是要端着架子,刻意晾他一晾。   展毓对此倒没什么不耐烦,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如此大的一座府邸,穿梭其中的下人却极少,偶有两三个抄手侍立,眼神都是向下的。   不多时,周延玺从内堂步出。他已过知天命之年,虽穿着一身便服,身形依旧硬朗如松,行步间隐有破空之声。   展毓起身行礼:“大都督。”   周延玺示意他落座:“展大人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又入了御史台,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大都督过誉。”展毓欠身,“大都督日理万机,下官冒昧造访,实在是叨扰了。”   “你是奉旨办事,老夫也是替皇上分忧,何来叨扰一说?”周延玺状似无意地笑了笑,“近来听闻,展大人在奉旨查办前户部侍郎张舜举一案,动静闹得可是不小,前阵子大理寺去抄张家的私产,连其姻亲都受到了惊扰,展大人的确是费了一番心思啊。”   展毓眼帘微垂,静候着周延玺的下文。   周延玺缓声道:“你父亲在北边当差也是不易,苦寒之地,粮饷调度随时都有疏漏的凶险,他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如今他好不容易回了京,你为人子,办差固然重要,但也当多为父亲想想主意,早日把父亲接出来尽孝。”   张舜举一案牵连甚广,拔出萝卜带出泥,面上查的是贪墨,底子里拔出的却是错综复杂的军需粮草倒卖之网,周延玺是在警告他。   “下官性情鲁莽,办事往往只凭一腔孤勇,行事难免失了分寸。”展毓低下头,“今日得大都督这番提点,下官犹如醍醐灌顶,心里便有数了。为人子者,自当以孝为先。”   正说着,一个穿着轻甲的男人走到周延玺身侧,附耳低语。那人一直低着头,声音非常嘶哑。   待那人禀报完毕,抬起头告退的瞬间,展毓恰好抬眸,将那人的侧脸和轮廓看了个真切。   展毓心头一跳,正欲凝神细看,便撞见周延玺的眼睛。   那人敏锐地侧过身,大步退了下去,消失在廊柱后。   “上次展大人来去匆匆,未曾好好招待。今日正好得闲,老夫带大人去转转如何?”周延玺的声音打断了展毓的思绪。   展毓心下疑惑,还是稳住声线,微微一笑:“有劳大都督。”   百鸟苑内,奇花异草掩映,珍禽无数。   周延玺负着手走在前面,如数家珍地向展毓介绍着笼中的鸟雀。   “人老了,倒觉得这些鸟雀最讨喜。”周延玺捏了一把鸟食洒进笼子里,“畜生心思单纯,你喂了它一口食,它就知道谁是主子,还会学人说话,懂得逗主子开心。”   展毓跟在后头,看着周延玺洒食的手。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他只当是耳边风,还在想方才那人。   “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廊檐下,一只八哥扑腾着翅膀,扯着嗓子怪叫起来。   周延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展毓一眼。   等走到了圈养孔雀的地方,展毓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两只鸟身上了。   其中一只个头大的孔雀斜睨了展毓一眼,似乎是被展毓身上那件同样鲜艳的锦袍夺了风头,有些不满地发出两声怪叫。   展毓被它吵得烦了,敛了敛神,也昂起头回瞪了过去。   大孔雀被激怒了,抖了抖通身油亮如缎的羽毛,双翅一振。   “沙——”   扇面震颤,尾羽霍然展开,每一根羽翎尾端,都点缀着一只饱满的“眼”,成百上千只“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千百只没有生命的“眼睛”,像是有了意识一般,齐刷刷地看向展毓。   配合着一旁周延玺似有若无的目光,倒真生出一种被千军万马包围之感。   展毓非常识趣,立刻顺着这气氛后退了半步。   周延玺看着他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才把视线移开。守门的长随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延玺转头道:“前厅来了客,老夫还有些要务处理,先失陪了,展大人在此自便。”   “大都督军务繁忙,自然是国事为重。”展毓恭顺地拱手。   待到周延玺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展毓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就近抓起一大把鸟食,凑到那只开屏示威的孔雀跟前。   展毓迎着那些“眼”,淡淡道:“知道你生得好看,犯不着对我这么大敌意吧?”   “嘎——!”大孔雀高傲地一扬脖子,冲他嚣张地嚎了一嗓子,尾羽抖得更欢了。   展毓顺着它的大尾巴往上看,看见了一个小脑袋。   这家伙生得排场十足,这么大个身架,顶上就缀了个黄豆大的脑仁儿,还没有鸡的头大。   展毓笑了笑,没把手里的谷子投给它,反而抛给了旁边那只一直没出声的孔雀。   正在和展毓大眼瞪小眼的那只大孔雀见状,勃然大怒。它扭过脖子,连屏都顾不上收,气急败坏地冲过去,在另一只面前转圈。   可另一只眼里只有谷子,连个正眼都没施舍给它,低头猛啄。   大孔雀急了,围着小的直打转,偶尔还用喙去轻啄对方。小的被烦得不行,拍打着翅膀躲开。两只孔雀就在园子里你追我赶,羽毛乱飞,哪里还有刚才高贵骇人的模样。   展毓恍然大悟,果然是春天到了。   敢情这傻鸟拼了命地开屏,压根不是为了跟他比美,是怕他这只“两脚孔雀”抢了自己的媳妇儿。   展毓悠哉悠哉地说着风凉话:“人家都懒得搭理你,你还非要上赶着往前凑……”   “展大人!展大人!”   一个内监气喘吁吁地由周府下人领着,一路小跑进来了。   展毓笑吟吟地问:“公公何事如此惊慌?”   内监见了他,急切道:“哎呀我的展大人,可让奴婢好找!太子殿下说既然皇上特设了孔雀使,春宴上,岂能少了大人来凑趣添福?大人快随奴婢走吧!”   把他叫去春宴?也亏太子想得出来。   真把他当成任人逗弄的鸟雀了,自己平日里没事逗弄折腾一下也就罢了,还要把他拉到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家一起瞧新鲜。   展毓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看了一眼那只上蹿下跳的大孔雀,把刚才没说完的风凉话给接上了,“……死缠烂打的手段,倒是跟他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口口的季节 第61章 春宴 既薄待了眼   展毓本以为春宴就是给太子选妃的过场, 等到了现场,却有些傻眼了。   打眼望去,花红柳绿, 不仅有京中待字闺中的各家小姐,连各家夫人也在座, 甚至好些夫人身边还领着年纪尚小的小公子,热闹得有些过分了。   展毓心道, 难怪太子敢明目张胆地把他这个外臣叫去,原来是个杂烩局, 什么人都能往里搁。   穿廊过柳, 一路上倒是看见不少熟面孔, 如今虽长开了些,眉眼间还留着些旧日的影子。展毓逢人便是三分笑, 不动声色地绕过人群, 先去给皇后请了安。   赵蘅玉气色尚可,想是为了春宴添些喜气, 故意挑了件鲜亮的宫装,面上敷了粉, 透出些薄薄的红晕,比前几月看着精神多了。   “臣方才隔着老远,还以为是哪宫的仙子落了凡尘, 问了左右才知道,原来是娘娘凤驾在此。”展毓眉眼弯弯, 说得煞有介事。   赵蘅玉被他这般连哄带捧,嗔笑道:“油嘴滑舌,越发没个正形了。”   展毓往外看了两圈,心中暗自疑惑:把他叫来的太子为何不在?   赵蘅玉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会意地笑了笑:“别找了,等会儿便回来了。”   展毓原还暗喜,巴不得太子永远别来才好,皇后那语气,却说得好像他一日不见太子便如隔三秋,眼巴巴地盼着情郎似的。   他只得十分配合地垂下长睫,做出被戳中心思的羞赧之态,低声道:“娘娘取笑臣。”   皇后端详着他,缓缓道:“去年的春闱,你们这前三甲里,状元和榜眼都已定下了终身大事,你可有相看中的人家?”   展毓戏瘾上身,说到动情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臣心里头的念想,娘娘难道不知道么?”   皇后见他毫无顾忌地挑明心迹,情根深种的模样,揉了揉额角,柔声道:“这番话怕是要伤了你的心,就算太子不成亲,心里头也再容不下旁人。”   展毓心神一凛,顺水推舟地试探道:“娘娘说的……可是那位赵小公子,赵听澜?”   赵蘅玉点了点头:“他们兄弟二人自幼感情就好,焦孟不离。若非当年那场变故,现在也该还是这般要好。”   这话展毓是信的,莫说是个人,便是在府里养熟的猫儿狗儿死了,人肯定也是要伤心几天的。   正思忖间,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一位穿着素雅的年轻女子缓步走来,头上未戴金玉,只挽了一支白玉簪。   展毓抬眼看去,一眼便认出了她。顾明远的独女,顾云缨。   昔日那群小皮猴在王府满院子疯跑时,唯有这位顾家小姐性子最是文静,打小就极有主意。顾夫人缠绵病榻,顾将军常年带兵在外,偌大的将军府,全靠她一个女儿家撑着门庭。   展毓暗忖,与徐家那桩婚事,多半也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顾家不结党,不攀附东宫,只想做纯臣。   顾云缨给皇后见了礼,对着展毓微微欠身,落落大方道:“展大人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展毓笑了笑:“在下长了张大众脸,走在大街上,十个人里有八个觉得眼熟。”   顾云缨一愕,唇角微微勾起。   普天之下,哪有这等艳若桃李、眉眼飞扬的大众脸,真要是大众长成这样,京城的胭脂铺全得倒闭。   知他在胡扯,顾云缨也不戳破,索性直言道:“家父自回京述职后,常听闻展大人的才名,不知展大人得空,能否拨冗过府一叙?”   “展某不胜荣幸,定当登门拜访。”展毓当即含笑应下。   话音刚落,展毓后颈忽地一凉,便听得长廊尽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笑。   “顾将军在府里备了北地的烈酒,怎么都没想着请孤去喝一杯?莫非是嫌孤的酒量差?”   顾云缨神色不变,行了一礼:“殿下日理万机,前朝的政务都操心不完。家父私下里喝口闷酒,岂敢因这等私事惊扰殿下。”   凌沧在展毓身侧站定,复又对顾云缨道:“无妨。改日孤便与展大人一道去将军府叨扰,也省得顾将军为了待客,还要大费周章地操劳第二次。”   顾云缨应道:“殿下肯赏光自然是好。”   赵蘅玉见状,笑着打圆场,转而问起顾云缨和徐仲麟的婚事。顾云缨答道:“家父见过徐大人几次,觉得徐大人温厚端方,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   皇后感叹:“温厚的人才是过日子的人。”   顾云缨往展毓那边看了一眼,目光一触即收,什么也没说,低头退了下去。   待她走了,赵蘅玉转头看向凌沧:“世人多爱附庸风雅,今日见一株海棠,觉得像旧日院里的那一棵,便强折了来插在瓶中把玩,明日若是花谢了,随手扔了便是。花草尚且无辜,何况是人呢?”   “若只是图一时新鲜,贪看水月镜花,便莫要平白搅乱了一池春水。既薄待了眼前人,也轻贱了心底人。”   展毓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平日里凌沧耀武扬威的,照样得被亲娘教训。   他好不容易憋出一点眼泪,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痴痴地朝太子望过去,添油加火。   “母后教诲得是,儿臣定当铭记于心。四弟还等着展大人去讲学,儿臣便先带他过去了。”凌沧似乎没了听下去的兴致,随便扯了个由头。   皇后不疑有他,让他们走了。   出了御花园,穿过漫长的夹道,周遭骤然冷清下来。凌沧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背影挺拔却有些沉寂。   展毓跟在后头,方才看乐子的促狭心思,在静谧中一点点散去,耳边反反复复地回响起皇后那句话。   展毓四下望了望,空无一人,连个奉茶的宫女都没有,不由得问:“殿下,四皇子呢?”   “迟到了。”凌沧不紧不慢道,“孤之后罚他。”   展毓无言,这借口找得未免也太敷衍了些。四皇子平日里胆子比耗子还小,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放太子的鸽子。   自从两人进了殿门,凌沧的眼睛就长在了他身上,没挪开过。   碍于那句“轻贱了心底人”,他现在看着凌沧,总觉得怪怪的。   装疯卖傻时,他能跋扈地跨坐在太子腿上拨弄风月,毫不脸红地说下流的浑话。可现在,在灼人的视线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就是赵听澜,面对曾经许诺要为他送尽天下荔枝的表哥,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感觉。   明明他们在床帷之间什么荒唐事都做了,嘴皮子都磨破过几层。   真是古怪。   展毓极少有这种接不上话的时候,他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嚣张地瞪了回去。   为了掩饰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展毓眉尾一挑,“臣很好看吗?”   “尚可。”凌沧面不改色。   “既是尚可,殿下还眼巴巴地盯着看什么?”展毓嗤笑。   “自私,看都不让人看?”凌沧忽然伸手。   展毓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要往旁边躲,却见凌沧的手只是落在了他脸上,捏住了他脸颊上的软肉,使了点劲,往两边扯了扯,看着他笑。   展毓更生气了,也顾不上君臣之仪,拍开凌沧的手,怒目而视。   凌沧状似无意地问:“这身行头配得巧,谁替你打扮的?”   “家里的丫鬟。”展毓随口答道。   “是么?”凌沧逼近了半步,“孤怎么听闻,你那金屋里,近日平白多出个来历不明的贵客?”   展毓扯谎道:“沾亲带故的远房表亲罢了,临安遭了灾,投奔京城混口饭吃。”   “张嘴。”凌沧突然道。   展毓闭紧嘴唇,警惕地看着他,偏不肯张。   凌沧看着他这副防备的模样,故意出言相激:“做贼心虚,连话都不敢同孤说了?看来宅子里藏的果真是个男狐狸精。”   展毓正准备反驳,双唇刚张开一条缝,守候多时的人便趁虚而入,无处可躲的丁香被勾缠住。   展毓有些恼火,气急败坏之下发了狠,瞅准机会,朝着肆意妄为的入侵者咬了下去。   他使的力气大,本以为凌沧会吃痛退开,谁知这疯子退也不退,反而迎着血腥气,衔住了他的舌尖,连吮带裹。   一番挣扎撕咬之下,不知是谁的唇先破了皮,谁的舌尖先溢了血,两处皆是火辣辣的疼。   凌沧稍稍退开,抹掉唇角的血:“性烈难驯。”   刚刚还像要活吞了人一般,这会儿凌沧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声好气地说:“好端端的,怎么又闹起脾气来了?嘴都让你咬破了,明日还怎么上朝。”   展毓捂着嘴,半边舌头都是麻的,恨不得上去给这伪君子两拳。得了便宜还卖乖,全天下就数这条大尾巴狼最会装无辜。   “别气了,孤不是真的要选妃。”凌沧叹了口气,“群臣催得紧,总得摆个样子给他们看。”   展毓知道这都是虚的,太子其实就是想把京城适龄的贵女都聚过来,借机看看她们爹是个什么态度。   像顾明远这般急着把女儿嫁给别人的,摆明了是不想蹚浑水。太子对顾家这种迫不及待撇清关系的态度,自然是不满的,方才那番话也是在敲山震虎。   展毓嘲弄道:“臣斗胆问一句,这借口能用一年,还能用十年?殿下往后莫非真不打算娶妻纳妃了?”   “父皇将近而立之年才娶了母后,孤尚算年轻,迟几年再定也无妨。”   “殿下当真是纯孝之人,连这等事都要效仿陛下。”展毓凉凉地丢过去一记白眼。   凌沧见他这副模样,叹道:“也罢,生得这么好看,气性大点也没什么,孤受得住。”   展毓被顺了毛,心里舒坦了,尾巴又翘了起来,得意地哼了一声,心道算你识相。   “乖雀儿,把嘴张开,让孤看看受伤没有。”凌沧走近了一步,连哄带骗。   这回展毓倒没再拧着性子,折腾了这一番,他也有些泄了劲。当真乖顺地张开了嘴,原本就红润的唇艳红微肿,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头刚止住血的红蕖。   凌沧凑得极近,呼吸相闻,对着唇缝轻轻吹了一口气:“下次咬孤就是了,莫要再把自己伤了。”   展毓舌尖一麻,疼劲儿全泛了上来,没好气道:“疼死了,往后都亲不得了。”   “娇气。”凌沧失笑,“自己先咬的,怨得了谁。”   “怨殿下,若不是殿下先动嘴,臣好端端地站着,怎么会咬着自己?”展毓蛮不讲理。   “好,怨孤。”凌沧的面色忽地一肃,“近日行事小心些,你之前设法抄了张舜举的家,还累及了两代姻亲,记恨你的人不在少数。府上多挑几个身手矫健的护院,孤已经吩咐金吾卫在外面多添几班巡逻。”   “怕什么?”展毓下巴微扬,“算命的说了,臣八字硬,死不了。”   凌沧笑着点点头:“看来是不怕疼了?”   知道他要做什么,展毓连连摇头,拔腿就跑。 作者有话说: 孔雀好像是笨蛋美人来着,大大的身体小小的脑袋,越好看的脾气越大,静若处子动若疯兔,暴躁神经质,非常好斗攻击性很强的动物……每天看着这个孔雀就感觉他的脑内os是:战斗战斗战斗,爷们要战斗!好萌啊产生了邪恶的念头,好想一屁股坐死一口吃掉,太子我懂你! 第62章 活捉 诸位拦我去   运河一解冻, 南来北往的客商全涌入东市,把几条街塞得水泄不通。车马挨着车马,扁担碰着扁担, 菜摊鱼摊脂粉摊,挤挤挨挨占满了街面。   “公子……”卫仪背了个菜篮, 被来往的人挤得东摇西晃,“府里又不缺采买的人, 为何大清早跑来跟人挤?”   展毓将手中的折扇一拢,在卫仪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叫体察民情, 你以为御史是那么好当的?若是连菜肉市价都摸不透, 怎么在朝堂上参那些贪官污吏?”   话是这么说, 他那双眼微微一挑,里面却藏着促狭的光。   卫仪捂着脑袋, 委屈地说:“……那□□笋和活鱼做什么?我看你就是自己嘴馋了。”   展毓煞有介事道:“春日的笋最鲜嫩, 若只拿水煮清炒,寡淡生涩, 须得配上肥瘦相间的肉,再跟鱼一块儿炖……”   他说得绘声绘色, 把“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架势用在了吃上。卫仪瞬间把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听得直咽口水,颠颠儿地跟了上去。   二人越往里走, 人声便越发稀落。这条巷子是专门售卖生肉的市集,铁钩上挂着刚宰杀的肉, 血水还在顺着肉皮往下滴,腥膻气刺鼻得很,寻常文人骚客,决计是不肯踏足半步的。   展毓摇着扇子, 似是闻不见血腥气,闲庭信步般在最里头的一个案前停了下来。   初春尚有些冷,寻常百姓身上还穿着夹袄,案子后的汉子却只穿了件粗布短打。他生得虎背熊腰,最扎眼的是下颚处的一道刀疤。   “砰!”   尖刀插在油光发亮的砧板上,震得案上的肉都颤了三颤。   “掌柜的,肉怎么卖?”展毓踱步上前。   汉子正低着头切肉,闻声掀起眼皮,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又低下头去,挥刀剁下一块排骨:“精肉十五文,肥的二十五文,客官要哪样?”   展毓看了看切口平滑的排骨,笑道:“好刀法。”   汉子切肉的手一顿,瓮声答道:“客官说笑了,小人祖上三代都是操贱业的,一把杀猪刀剁了半辈子,熟能生巧罢了。”   “在理。”展毓取出碎银,搁在案板上,“这肉看着新鲜,往后还来。”   汉子拿抹布擦了擦手,不动声色地将碎银扫走,低声应承:“多谢客官赏饭。”   展毓转头,对还眼巴巴盯着排骨咽口水的卫仪吩咐道:“你先回府,把东西提回去让吴伯炖上。记住,告诉吴伯,火候一定要足,多加两把柴。”   “啊?公子你不跟我一道回去?”卫仪愣了愣。   “今日难得休沐,我再逛逛。”展毓用扇子将卫仪往巷子外头赶了赶,“回去晚了,火候不到,今晚的肉就没你的份。”   一听要扣自己的肉,卫仪急了,背着篮顺着原路折返,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人潮中。   展毓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也转身往外走。不知不觉间,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喧嚣的市集,越走越偏,绕到了户部下辖的那处官家草料场。   这个如今塞满马粪和干草的地方,曾是前朝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的私宅,规制极高,亭台楼阁、水榭花楹无一不精。皇帝定鼎天下后,感念赵家的从龙之功,将这处奢华宅邸赐给了赵家。   赵庭阶一开始是坚决不要的,可皇恩浩荡,一旦皇帝开了尊口,便推辞不得,一家人这才搬了进来。   展毓闭上眼,冲鼻的气味似乎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榭旁荷花的清香。他少时多养在姑姑身边,来到京城之后,才终于能天天和父母在一处,不用再忍受聚少离多的苦楚。   母亲出身将门,是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女将军。为了侯府的体面,母亲耐着性子收敛脾气,学着看账本处理庶务,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京城的水土到底养不活飞鹰,母亲水土不服,时常生病。她性子直爽,最受不得那些弯弯绕绕。   母亲常和父亲商量着,等他这独苗长大了,能自立门户了,他们便回梁州老家快活去。   他听了总是不依,一头扎进母亲怀里,闷声闷气地撒娇:“我不要一个人留在京城,爹娘若是回梁州,我也要跟着一起走。”   母亲见他这般黏糊,朗声大笑:“好!咱们小鹆不留。娘带你回梁州骑最烈的马,去西域吃烤全羊,谁稀罕京城,谁爱待谁待!”   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泼了盆冷水:“夫人,你只管想着自己痛快,你儿子心思在这,哪会跟我们走?退一万步讲,哪怕他自己舍得走,也是走不掉的。”   母亲听了,不服气道:“他心思在京城?我要带他走,谁还能拦着不成?”   父亲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看着自家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于这些事上却粗枝大叶的夫人,无奈道:“你当他每逢旬休,眼巴巴地在走廊下等谁?”   母亲先是迷茫,一双凤眼瞪圆了,恍然大悟,毫不留情地损起亲儿子来:“难怪呢!我说怎么天天跟丢了魂似的在廊底下守着。赵庭阶,你看看你的好儿子,毛都没长齐,倒先动了春心,我是给别人家生了个倒贴的小媳妇啊!”   “我没有,我才不要。”他被戳破了心事,涨红了脸反驳,“娘!你浑说什么呢,我不理你们了!”   小时候他听不懂,只当父亲是在打趣他舍不得表哥。历经生死,才听懂了父亲当年那句“走不掉的”里头裹藏的深意。   父亲是个通透的人,满朝文武,又有谁能比他更懂圣意?   凌沧毕竟是天子的血脉,只要是他们看上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江山,会死死攥在手心里,绝不容许旁人染指,更遑论抽身离开。   若是当年父母真的离京,以他的性子,也不可能真为了少年人的懵懂春心就抛下双亲,他是一定会跟着走的。   他想走也走不了,凌沧绝对不会让他走。   姑姑就是前车之鉴,皇帝难道不爱姑姑吗?当年给赵家定的可是谋逆的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若不是因着深重的情分,皇帝怎么可能粉饰太平?若不是因着这情分,身上流着一半赵家血的凌沧,又怎么可能还在当太子?   京城寸土寸金,皇家自然不会让一座捣毁的凶宅空着。可将靖海侯府,改建成一个堆满马粪的草料场,绝非简单的“物尽其用”。   不仅把赵家的百年清誉和风骨踩在烂泥里,还羞辱了太子。皇帝为了朝堂的制衡,竟也选择了默许这种近乎恶毒的安排。   马匹草料是重要的物资,极易引发火灾。哪怕今日休沐,偌大的草料场也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安静,巡防的人像是被调开了。   身后十步开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展毓眼角微沉,身体未动,呼吸却瞬间放缓,只往斜后方睨了一眼。   他上一次来这里凭吊时,便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着他。起初他以为是吴伯,后来方才辨认出气息不对,这人的吐纳功夫要高明得多。   早在东市,他便察觉到了如影随形的视线。对方隐在暗处,敛息的功夫极佳。   他在肉市上没有与常铁山多言,匆匆离开,把卫仪打发回了府,才自己绕到这里。卫仪没有武艺在身,若真动起手来,留在身边只会是个任人拿捏的软肋。   是谁?   绝不会是太子。   太子若真要发疯,大可直接让金吾卫包围他的府邸,把他强行绑进东宫,不必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谢焕觉得他最近脱离掌控?还是周延玺那个老匹夫按捺不住?   展毓不及回头,身形已向左斜掠而出,反手一挥,用折扇挡住了飞来的钝器。   力道循着扇骨涌来,震得他虎口剧痛,半边手臂酸麻,折扇应声断裂。   展毓借势向前走出丈许,定睛一看,只见巷子前后首尾,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四个人。   这四人分站四角,隐隐结成阵势,彼此间呼吸绵长,吐纳同频,显是内家好手,且极擅合击之术。   他自幼习武,底子打得好。后来侯府覆灭,在流亡中又练就了狠辣的自保之术。若单打独斗,这四人加起来也未必能讨到好果子吃。   但此刻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将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自是难以善了。   “各位,”展毓揉了揉发麻的手腕,面上却不露分毫,笑吟吟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诸位拦我去路,是劫财呢……还是劫色呢?”   那四人对他的出言挑衅恍若未闻,无半句废话,居首一人足尖一点,如大鹏展翅般扑击而至,余下三人也猛扑过来,配合得天衣无缝。   展毓侧身避过当胸挥来的一拳,反手拔出袖中藏着的短刃,刺向左侧蒙面人的咽喉。岂知那人见锋刃及喉,竟硬生生撤去守势,狼狈地向后滚去。   交手不过十数招,他便彻底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这四人武功极高,但若真要下杀手,他就算有三头六臂,这会儿也躺下了。可这四人投鼠忌器,根本不敢攻他的要害,手里的刀也不往他身上招呼。   看来是要活捉。   既然对方不想要他的命,倒不如将计就计,亲自去看看,究竟是哪路神通广大的神仙,费这么大周折想请他喝茶。   心念已定,展毓故意卖个破绽生受一记轻击   ,在右侧蒙面人打向他侧颈的瞬间,脚下一滑,避开了要害,顺势往前一扑,卸去了大半力道,跌在墙根下,双目紧闭,果断地“晕”了过去。   那四人见他伏地不动,登时停手收招。为首那人长出一口气,快步上前,一脚将短刃踢开,熟练地用麻绳将展毓的手腕反绑,随后掏出一个粗布口袋,兜头将他罩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迟了一点!航班被取消这个xhfp掏出电脑就是一个写,这个月更新会不太稳定!鼠鼠会加油的!尽量隔日更哈! 第63章 生变 你命还挺硬   春光烂漫, 长乐宫外的海棠树又抽了新绿,嫩芽顶破了枯枝。   前些日子因着天气转暖,皇后的身子本有了起色, 这两日不知怎的又沉了下去,太医院的汤剂流水似的从外头往里端。   赵蘅玉看着窗棂外抽了新芽的枝条, 幽幽道:“都十年了。”   殿内的宫人们素来懂眼色,见状皆屏息敛声, 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下太子一人。   殿里一静, 赵蘅玉便转过头, 看着凌沧, 轻轻勾起嘴角:“方才看着海棠,便想起你们小时候的事。听澜想够树上的风筝, 你偏要去爬树, 惹得你父皇大怒,最后还是听澜哭着护在你身前……对了, 展大人明日要进宫陪我说话,你替我回了他, 等过些日子海棠花全开了……”   凌沧将一匙药递到赵蘅玉唇边,“既然在说听澜,怎么又扯到展毓了?”   赵蘅玉好不容易咽了下去, 才缓声道:“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对人家好些, 莫要像小时候那般欺负人,把人心都推远了。”   “不过是留个趁手的臣子在身边,娘身子不好,莫要为旁人多费神思。”   赵蘅玉长睫垂了下来, 眉头微蹙:“太医院换了药?”   凌沧道:“让他们换了副和缓的方子。”   “换回来吧,听话。”赵蘅玉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着嘴,平复了半晌才道,“和缓的药吊不住精神,娘想多看你们一阵。”   殿内沉默了一时。   过了许久,凌沧把药碗搁在几案上,温声道:“让太医院重新议一议方子,定能找个两全的法子。”   一个东宫的亲卫快步走到廊下,神色仓皇,禀报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凌沧起了身,正欲往外走。   “等等。”赵蘅玉喘了口气,“让他进来说。”   亲卫迟疑地看了看凌沧,凌沧闭了闭眼,微微颔首。   亲卫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说:“禀娘娘、殿下,刚接到消息……展大人失踪了。”   -   养心殿内。   边上候着的大太监谭公公观察着皇帝的面色,轻声提醒,说太子已经到殿外了。皇帝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吩咐人将他召进来。   凌沧步入殿内,神色如常道:“臣近日翻看顺天府与兵部的邸报,见京郊一带有异动。此事关乎京畿安危,特来与父皇商讨。”   皇帝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   “昌平一带冒出个大乘无为教,借着开坛讲经、祛病消灾的幌子,四处烧香集会,信众已有蔓延之势。”   皇帝冷哼一声,显然早已知晓此事:“是些借着天灾骗香火钱的无赖。”   凌沧道:“前朝末年也有过这类教会兴起的先例,起初不过是治病劝善,行骗敛财。如今岁收不景气,流民渐多,若有预言煽动民怨,一旦失控,便是动摇根本的隐患。臣想请命,承接此事,亲自去查清楚根底,妥善处置。”   “你在前朝里坐得久了,也确实该去下面多历练历练。只是兵部已经递了折子,朕允了,已调京营的一支精锐前往清剿。”   皇帝抬眼,将太子的神色尽收眼底,“你若想接手,便领一道协理的文书。打蛇的力气活他们干,后续安抚、审问的差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臣请父皇给一道临时协调这支锐士的手谕,邪教信徒众多,若单兵直入,恐有漏网之鱼。臣愿亲率一部精锐,在外围三十里设卡。届时若需合围,也不至于两头调度生隙,让妖人遁逃。”   皇帝沉吟片刻,敲击桌面的手停住,笑了笑:“思虑得倒还算周全。”   凌沧告退前,皇帝忽然叫住他:“朕打算过段时日,让你去东南历练一番。”   -   城西一处废弃的土窑里。   展毓坐在干草堆里,后背挨着墙,手腕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还打了个死结。   他悄悄动了动手指,顺着绳子的走向使了使劲,试了试松紧,结果越挣越紧。   “遇上行家了。”展毓在心里咕哝了一句,索性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闭目养神。   虽然闭着眼,耳朵却灵得很。屋里很安静,有人靠着墙根站着,应当是看管他的。外头隐隐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少说也有一百号人。   展毓睁开眼,打量起这地方。墙壁是旧土夯的,因年深日久,裂开了几道缝,缝隙里填着些发黑的干草。屋顶已经破损,有一个大洞,漏进些暮色。   左边墙根底下果然站着两个短衣襟的壮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见他睁眼,其中一个汉子道:“醒了?”   展毓冲着二人一笑,拱了拱被绑着的爪子:“醒了醒了,两位大哥,劳烦通报贵人一声。”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大步走过来,一左一右粗暴地把展毓从草堆里架了起来。   展毓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前挪,嘴上却闲不住:“两位大哥轻点,我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细皮嫩肉的,不比两位大哥皮实。”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恶狠狠道:“狗官!死到临头了还在耍贫嘴!”   狗官?   展毓心里一琢磨,有意思。   张口闭口叫“狗官”的,不是绿林道上的强盗,就是被逼入绝路的泥腿子。   两个壮汉架着展毓,将他推搡进一间宽敞些的屋子里,强按在椅子上,连人带椅又加固了一道绳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长得清秀白净,颇有些贵气。   看见展毓进来,那年轻公子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拱手作揖:“展大人受惊了,事急从权,出此下策将大人请到荒山野岭来,还望展大人海涵。”   展毓心想:“明明干的是绑票的土匪行当,说话拿腔拿调的,酸不酸啊。”   “浊世蔽目,便想亲手为大人拨开云雾,不知大人可愿一听?”   展毓挑眉道:“洗耳恭听。”   年轻公子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伪帝篡位,天灾人祸不断,此乃无生老母降下的神罚。大人在朝堂上难道看不见吗?万物皆苦,唯有大乘无为,方能渡尽劫波。吾代天垂怜,代法传教,要在浊世之中,为万民劈开一条生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展毓的面色。   展毓不负所望,瞳孔微微放大,双眉微微向眉心聚拢,似乎对他的话颇感兴趣。   那人走到展毓面前,高声道:“我本非凡俗中人,乃前朝显德皇帝第十子,奉天开运大乘天仙大元帅,大乘无为教万法至尊教主——萧昱。”   展毓眨了几下眼,勉强把这人的亲戚关系,以及他给自己封的这一大串乱七八糟的头衔给捋顺。   前朝皇帝?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果前朝皇帝的种,真能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那谢老头刨出来的谢青藜又算个什么东西?总不可能是老眼昏花找错了吧。   多半是这白面皮的小子,看见了风浪,便动了歪心思,冒领了一个前朝皇室的名号,好招摇撞骗呢。   展毓笑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十殿下,殿下费尽心机把我弄到这儿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若大人愿意弃暗投明,助在下一臂之力,凭大人的才智与在下的神教里应外合。届时新朝肇建,驱逐伪帝,大人的功劳,当属开国首功,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展毓十分认真地看着萧昱,问道:“是什么原因让你选中了我?总不至于是因为长得俊俏,能给你们当个招牌吧?”   “令尊一生清正,天下读书人无不景仰,却被伪帝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而大人你,更是伪帝最倚重的红人,亦是太子的……枕边人。展大人,若是请你写下一篇昭告天下的讨伪帝檄,告诉天下人,连皇帝最宠信的臣子、太子心爱的人都反了,伪帝的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展毓的笑容一僵,歪了歪头:“斗胆再问一句,殿下手底下如今有多少精兵?多少粮饷?”   萧昱傲然道:“只要我一声令下,各县的信众皆可景从,揭竿而起——”   若真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聚集起这么多人,这人游说的本事确实厉害,绝非寻常草莽。   展毓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殿下运筹帷幄的本事当真了得,不知是用什么法子把这些人藏起来的?”   萧昱的面色当即一沉,含糊其辞道:“此乃本教圣谕天机,届时大人自然知晓。”   展毓见他不接话,猜测这人多半是在虚张声势,索性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教主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我在翰林院编书修史,翻看过前朝皇家玉牒与起居注。前朝皇室宗亲命名,皆依五行排辈,那一辈依的是木字旁。殿下单名一个昱字,顶着个日头,是认错了祖宗,还是投错了胎?”   “再者,起居注里记得明明白白,显德皇帝膝下算到死,也只得六子三女,凭空多出来的第十子,难道是无生老母现抓了一把泥,临死前给显德帝捏出来的不成?”   “伪帝篡夺江山,难道还会由着史官在起居注里留下真龙血脉的痕迹?我既承载着复辟的煌煌天命,自当如旭日东升,不必拘泥于规矩。”   展毓眯起了眼,收起了先前的戏谑。   萧昱捕捉到了展毓神色的变化,俯下身看着他:“我教的信徒,不在乎史书上写了什么,我能给他们一口饭吃,我能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盼头!这就是民意,这就是天命!”   展毓看着面前这张因狂热而显得有些妖异的脸,刚想开口。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教众撞开木门,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教主!官兵……官兵来了!”   萧昱眼中凶光大盛,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展毓的心口刺了过去。   展毓双手被缚在椅后,根本无法闪避。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腰腹猛地发力,带着椅子往后一仰,顺势一脚踹在萧昱的手臂上。   萧昱倒退了几步,手里的短刀脱手插入地里。外头的厮杀声已然逼近,几名亲信拽住萧昱:“教主快走!”萧昱顾不得再杀展毓,只能在亲信的掩护下仓皇遁逃。   展毓摔得七荤八素,看着那把掉落在不远处的短刀,赶忙挪过去,将反绑的双手凑到刀刃上,死命地在刃口上磨蹭。   恰在此时,无数个举着火把的士卒鱼贯而入,瞬间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展毓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着为首那名穿着轻甲的领队,微微颔首:“多谢军爷搭救,这伙贼人……”   话音未落,那领队将火把插在墙缝上。   橘红色的火光骤然大亮,照亮了那人的脸。   展毓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只有一只独眼,眼神森冷,左半张脸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疤痕纵横交错,异常狰狞恐怖。   “苦寒之地都没能把你冻死,周蕴涛,你命还挺硬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血翎 谁文弱?   周蕴涛此时无暇理会展毓, 冲着身后几个手下吼了一嗓子:“分出两队人来!一路顺着官道往下撵,另一路给老子进林子里搜。今晚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妖人刨出来!”   士兵们齐声应了, 蹄声渐渐远了,留下几个人在门外守着。四面漏风的破土屋好容易才静了下来, 周蕴涛这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踱到展毓面前。   塞外的风如刀, 雪如剑,不过短短时日, 周蕴涛在临安城里养尊处优的膏粱气, 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晃眼一看, 倒真像个军营里厮杀出来的悍卒。   京城里自然无人认得这位纨绔恶少。   周延玺好手段,瞒天过海, 把侄子改头换面, 弄进了京营藏着,就安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谁能料到, 两个在临安结了死仇的人,竟会在京城的荒郊野岭狭路相逢。   展毓索性歪在断壁上, 借着漏进来的天光,仔细去端详周蕴涛那张脸。看了半晌,展毓心里一哂, 发觉自己也只能认出一半来了。   右边的脸还依稀辨得出从前的轮廓,左边那半张脸面目全非, 皮肉都烂了,结着紫黑色的硬痂,一只眼睛凹陷下去,只余下一个黑窟窿, 看着很是骇人。   “唰”的一声,周蕴涛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尖抵在展毓的脸上。   不知是恨极了还是激动过了头,周蕴涛的手在发抖,连着牙关也跟着咯咯作响:“要不是你这贱人在临安多管闲事,我怎么会像丧家犬一样苟活到今天!”   刀尖往下陷了陷,锋刃极利,轻而易举便割破了表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来。   换作往日,以展毓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定要冷言冷语地嘲讽一番。可如今,展毓看着那半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心里头竟没多少厌恶,反而生出一种没来由的荒诞感。   认贼作父,替仇人卖命,还要对仇人感恩戴德的,这世上何止周蕴涛一个?他自己,不也正跪在那个灭了他满门的皇帝脚边,摇尾乞怜,充当一条四处咬人的疯狗么?   展毓淡淡一笑:“当年是你亲爹在临安大牢里签了认罪书,画了押,朝廷才削了你的功名流放北境。你们周家大房二房自己窝里斗,把家破人亡的罪过赖在我头上,不觉得可笑么?”   周蕴涛显然没料到,落到这般田地,展毓竟会对他和颜悦色。他看着那张笑脸,一时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你放屁!少在老子面前装清高!”   “那你打算如何?”展毓有些好整以暇地歪了歪头,打量着他,“是打算在这里把我活剐了,还是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带回去给你家那位大都督请功?”   周蕴涛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举起刀:“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这话虽然喊得响亮,周蕴涛到底不是当年的纨绔了,明白功高莫过救驾,罪大莫过擅杀。他若是私自宰了展毓,没法跟人交代。   他咬了咬牙,把刀收回鞘中,啐了一口:“便宜了你这杂碎!”随即便冲外头喊道,“来人!捆结实了,横在马上带走!”   几个手下一拥而上,三两下便用麻绳将展毓的双手反缚,把他架在马背上,绳索一头拴在马鞍上。   夜色正浓,山道本就崎岖不平,碎石遍地。马蹄踩在碎石上,一颠一簸。   疾驰了不过一炷香,展毓被硬邦邦的马鞍顶着肚子,随着颠簸上下起伏,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胃里的酸水一股股往喉咙口涌。   他正咬着牙强忍着,忽听得一阵破风声。   “嗖——!”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箭矢如暴雨般自林间袭来。展毓身下的马一声悲鸣,两支短箭齐齐贯穿了它的前腿,扑倒在地。   展毓双手被反缚在后,根本无从借力,整个人连同濒死的马一并摔了出去,半边身子砸在碎石地上。   周遭乱成了一锅粥,展毓一声不吭地伏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直响,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着站起来,恍惚间,听到脚步声朝自己走来。展毓刚想抬头看来人是谁,眼前大团大团的墨色涌上来,须臾间,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官道的岔路口上。   云破月出,月光斜斜地洒在寂静的山道上。   周蕴涛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肩,带着剩下的几个人,狼狈不堪地从山林里钻了出来。他们刚一上官道,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迎面便撞上了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约莫四五十骑,为首那人玄色劲装外罩着一层薄甲,腰悬长剑,气度深沉如渊。他身后,全副武装的精锐列阵以待,杀气凛然。   周蕴涛心中一惊,一眼便看出这队人马身上的甲胄和兵刃皆是内库精造,绝非寻常巡夜的绿营或五军营可比。他心知撞上了得罪不起的大人物,顾不得身上的箭伤,赶紧带着手下跪倒在地,正欲打探是哪位长官。   一名提着刀的侍卫厉声喝道:“太子殿下驾前,还不磕头!”   太子拦住准备上前的侍卫,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这群人:“你们是哪一营的?怎么如此狼狈?”   周蕴涛额角沁出冷汗,战战兢兢地将头贴在地面上:“回殿下话,属下姓孙,名彪,是京营五军营麾下的百总。今夜是奉了大营勘合,在此地巡查卡口,缉拿贼首。”   “贼首找到了?”   周蕴涛心里一紧,硬着头皮答道:“找到了,那人狡诈多端,趁乱脱逃了。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教匪常年在此地流窜,防不胜防。”凌沧宽慰道,“孤看你伤得不轻,弟兄们也都挂了彩。贼首脱逃是兵部调度无方,罪责不能扣在你头上,起来说话吧。”   周蕴涛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见太子言辞宽和,似是不拘小节之人,心下顿时生出了几分底气,又怕展毓若是活下来,迟早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急忙顺杆往上爬,意图将功补救。   “殿下,属下虽未擒获贼首,但还有一桩要事禀报,属下见到了展毓展大人!”   周蕴涛故意顿了顿,抬眼觑着太子的神色,见太子果然皱眉,便接着道:“属下原本以为展大人是被教匪挟持,正欲强攻营救。却见展大人身上并无镣铐,且与那贼首相对而立,未见半分惊惶,似乎还有所交涉。属下觉得不对劲,本想着把展大人一并请回大营。谁知教匪暗中设伏,人多势众,不仅射伤了属下,还把展大人给带走了!”   周蕴涛说完,一脑门磕在地上,等着太子发怒。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传来轻飘飘的三个字。   “知道了。”   周蕴涛愕然地抬起头,见太子竟然调转马头就要走,一点发作的迹象都没有,索性把心一横,上前一步拦在马前:“属下熟悉山中地形,可领着弟兄们继续去追,殿下千金之躯,不必以身犯险。”   “孙百总忠勇可嘉。”   凌沧勒住缰绳,敛了方才那副和悦的做派,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眸极深,月光照不进去,凌沧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你带了这么些人,一没抓住贼首,二没护住朝廷命官。如今两手空空地跑来告诉孤,说展毓通敌?”   周蕴涛浑身一冷,辩解道:“殿下!属下是亲眼所见!展大人与贼人谈笑风生,绝非虚言……”   “一个文弱的读书人,孤身一人落入敌营。”凌沧打断他,“他若不临危不惧,想方设法与那些人虚与委蛇,难道要大呼小叫着引颈就戮不成?若真如你所暗示的那般,他们是旧识同党,贼人何必大费周章地强行掳人?展毓临危不惧,到了孙百总的嘴里,反倒成了与教匪勾结的蹊跷事了?”   谁文弱?展毓?   周蕴涛这才骇然发觉,这位看似好说话的太子,根本不好糊弄。一番话把展毓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的,偏袒到这般地步,就差没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展毓就算真造反,也是被你们这班废物给逼的!”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凌沧眼底的寒霜又在须臾间消散了:“能顺藤摸瓜摸到这儿,你已是尽了心了,回去领赏吧。”   太子身旁的侍卫知太子不虞,忙问:“你们方才是在哪里遭的伏击?贼匪又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蕴涛被太子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哪敢再多嘴,将遇到贼首的方位、自己如何遇袭,交代得清清楚楚,半个字也不敢隐瞒。   “殿下,真不用属下带路吗?”周蕴涛还是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凌沧一勒缰绳,领着数十骑精锐,如一阵狂风般越过他们,朝着寂静的深山疾驰而去。   -   山道险峻,乱石丛生。凌沧带着精骑,没多久便到了方才周蕴涛遭遇伏击之地。   凌沧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灌木丛旁,弯腰捻起了一片沾着血迹的树叶。   他盯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眸色沉得吓人,手也克制不住地一抖,任凭树叶飘落在地。   “殿下。”   秦镇带着十几个人在四周仔细搜寻了一圈,一路小跑着折回来,抱拳禀报道:“属下仔细查验过了,劫走展大人的这批人个个武功奇高,得手立刻撤退,沿途还抹去了大半的脚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既然对方费尽心机要的是个活人,那就说明展毓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绝非一般的绿林草莽或者那些烧香念咒的乌合之众。秦镇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殿下,这般干净利落的手段,难道……是大都督那边的人?”   凌沧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从树干上拔下一支没入树干的短箭,就着月光仔细看箭尾的翎毛。   翎羽剪裁得极窄,呈燕尾之状,且在箭杆与翎毛交界处,隐隐有一圈用漆刷过的麻线。   凌沧将短箭握在掌心里,任凭箭镞刺破了掌心:“翎羽的裁法,南人惯用,北地很少有这么精细的。”   这话一出,秦镇也怔住了。   造反的教匪,南边的手笔,这两条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如今拧在了一处,反而像是一团浓雾,让人更瞧不真切背后的黄雀究竟是谁。   “秦镇。”   秦镇心里一凛,连忙躬身。   “以缉拿邪教余孽为由,在京郊所有官道、驿站设卡,让五城兵马司的人严查所有出入车马,凡离京船只,无论是客船还是商贾,皆需盘查。”   水陆并进,围追堵截。任凭对方武功再高,手段再通天,只要带着个大活人,绝对逃不出京畿。   秦镇再不敢多言,抱拳正欲调转马头。   “等等。”凌沧突然又叫住了他。   秦镇连忙勒马回头。   “传令给金吾卫,让他们带人去城南。那几个江浙、闽粤的会馆,还有客商常驻的商号客栈,挨家挨户地搜,客气些,别弄出大动静。”   秦镇大惊:“殿下,如此大动干戈,若是惊动了圣听……”   若为了一个邪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无异于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   “照办。”   凌沧冷冷地说出两个字,将手中的短箭捏得更紧。   秦镇再不迟疑,调转马头,带着几名亲兵飞奔下山。 作者有话说: 嗯嗯这个太子就这样双标,们孔雀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啊?这个xhfp回来了!她将开始严肃还债明天还有~ 第65章 梦靥 不演了?   展毓忽觉自己站在喧闹的长街上, 街心围了一圈人。   他拨开人群一看,邪教头子萧昱和谢二少爷在地上滚作一团。两人揪发扯冠,靴落簪飞, 闹得十分不体面。   萧昱骂道:“中看不中用的草包,你这辈子唯一的建树, 就是遇到了姓谢的,通身的气派, 全是用你爹贪来的黑心钱糊出来的王八壳子!”   谢青藜也不甘示弱:“招摇撞骗的神棍,生得贼眉鼠眼, 还自诩真龙转世, 我看你是癞蛤蟆想成精, 痴心妄想!”   展毓想着反正没自己什么事,就坐在客栈的茶棚下嗑瓜子, 抽空拉住个路过的行脚僧, 笑眯眯地问:“大师,你给评评理, 这两位谁更像真龙天子?”   行脚僧颇为无奈,双手合十, 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惊雷,霹雳直直劈下, 茶棚轰然倒塌。   展毓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后颈一凉, 正欲逃跑,背后凭空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领子。   他心头突突狂跳,惊骇地回过头去。   太子不知何时如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 沉着一张俊脸,手里还拎着根寒光闪闪的铁链子。   凌沧睨着他,嘴角勾起,皮笑肉不笑地说:“好玩么?”   展毓不明所以,老实地点了点头。   “看够了,就跟孤回宫去。”   链子被晃得哗啦一响,展毓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大喊一声:“臣不看了!”   这一嗓子嚎出来,展毓豁然睁开了眼,从噩梦里惊醒过来,额角全是冷汗。   还未等他彻底定下神来,却见眼前不足尺余的地方,果然有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展毓惊魂未定,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待他睁大眼睛细看,才发现并非是提着链子来索命的太子,而是一张略显苍老的陌生脸庞。   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那人显然也被展毓刚才诈尸般的动静唬了一跳,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展毓撑着手臂坐起身来,直到此时,他才觉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被换下,现下贴身穿着的是一件料子极好的中衣。脸上也敷着药膏,凉丝丝的,钝痛已被压下去大半。   展毓眯起眼睛,长睫微垂,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地方。   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临窗放着一张旧书案,上面只有一砚一笔。再看眼前这人,头发花白,随意地挽了个簪子,穿着一件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像不问世事的老儒生。   能从官兵手里把他劫走,这老头绝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茬。   眼下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更不知其是敌是友,展毓索性按兵不动,借着刚醒过来的劲头,揉了揉额角,做出神志不大清醒的模样,等着对方先开口。   老头负手站在离榻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了展毓片刻。   见其虽脸色苍白,但在双眼开合之间,眸光却清亮锐利。老头抚了抚颌下的白须,开门见山道:“展大人,想必听说过听风阁吧?”   对方既然知道他的身份,显然是早有谋划。   展毓做恍然状:“略知一二。”   他费尽心思想要搭上听风阁这条线,没成想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若这老头真是听风阁的主事,偏偏在邪教作乱的节骨眼上现身,莫非和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萧昱有牵连?   老头轻笑:“口气不小。”   “……”   展毓:“不及听风阁手段通天,对在下的动向了如指掌。”   老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听风阁知晓天下异动,若连一个人都护不住,真是不配在江湖上立足了。那群在京郊作乱的邪教徒绝非跳梁小丑,万不可小觑。”   听风辨色,见机行事。   两朝交替,前朝的厂卫虽废,今上多疑,新的缉私之网也织得很密。听风阁这帮人能在天子脚下如游鱼般活下来,靠的就是没人认得他们的真面目。如烟曾说过,她也未曾见过阁主真容。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儒生,多半也戴着人皮面具,并非其本来面目。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问名姓便是多此一举,脸都不是真的,名字还能是真的么?   展毓试探道:“此前费尽心思,也没能探到贵阁的门路,没想到今日因祸得福,竟能亲见阁主。”   老头并未出言否定,算是默认了这个身份。   展毓见状,心中大定:“在下昔日曾将一份投名状交给听风阁,此后再联系,贵阁却再无回音了。”   老头颔首:“若无大人先前抛出的线索,我们也查不到傅恕和张舜举的头上。令尊清正廉明,铁骨铮铮,老朽也是极为钦佩的。”   展毓眼皮一跳,不紧不慢道:“既然阁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在下也不藏着掖着。如今周家势大,今上虽有整肃之意,却因私欲任用私人。在下愿效犬马之劳,在庙堂之上做听风阁的耳目。”   老头却没回话,而是沉静地看着他:“当年阉党覆灭,新朝初立,听风阁本该解散,你可知,为何又留了下来?”   不待展毓作答,老者就道:“靖海侯奉命整肃京畿,曾将听风阁的总堂连锅端了。老朽当时便在其中,以为必死无疑。侯爷审了我们,得知我们搜集情报并非为了谋逆发财,而是为了收集奸党的罪证,便力排众议,没有杀我们。”   展毓敛眸,他没料到,赵庭阶生前竟然跟听风阁有这般渊源。   “侯爷当时对老朽说,庙堂之高,多有蔽聪塞明之事,江湖之远,存此听风之耳,方能防微杜渐。自那以后,我们虽保住了命,却也被侯爷日夜监视。”   旁人提起赵庭阶,不是当作茶余饭后的猎奇谈资,就是像当今圣上那般,装模作样地唏嘘一句“可惜了,到底是个乱臣贼子”。   若赵庭阶真是一门心思想要造反的乱臣贼子,又何必去做这些费力不讨好之事?   展毓在心底暗忖:赵庭阶当年被扣上谋反的罪名,这其中,和听风阁到底有没有干系?   “皇帝看着是个励精图治的英主,我们觉得天下总算要太平了,也准备遵照侯爷的意思,解散各奔东西。”   后面的话,老头没说出口,展毓比谁都清楚。赵庭阶图谋不轨,伏诛于押解进京的半道上。   赵庭阶死了,没人管着他们了,是以又发展壮大。   老头抬起眼帘:“侯爷竟落得如此下场,贼人尚在,听风阁就这么一直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老者忽而定定地看向展毓,那双眼里,竟有一种长辈般的慈爱与期许:“展大人的难处,老朽心里明白。你孤身一人在朝堂上周旋,孤立无援,许多行事手段,想必也是迫不得已。但老朽相信,大人存着和你父亲一样的赤诚。”   展毓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着恨意撑到今日,谢家拿捏他,是以他遗孤的身份相要挟,皇帝提拔他,要的是一条不问是非的疯狗,即使是太子的偏爱,掰开揉碎了看,也掺着他自己的执念。   何曾有人,就这么白白地递一份纯粹的信任过来。   展毓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些狼狈,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他仓促地掩去眼底的慌乱,勾起唇角,习惯性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厮冲了进来,气喘吁吁道:“这一片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给围了,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搜城南的这些会馆客栈,抓捕邪教妖人!”   老头原本和善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展毓也是一怔,无奈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他失踪,太子必定第一时间会知晓。动用五城兵马司大肆搜查,倒也不算出奇。只是何必连城南的客栈商会都不放过,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些。   莫非醉翁之意不在酒,太子到底想查什么?   迎着老头探究的目光,展毓无奈地摊了摊手,苦笑道:“别这么看我,真不是我留的后手。”   展毓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讪讪道:“许是……呃,太过粘人了吧。”   老头了然一笑:“展大人和太子的情分,比外头传的还要深厚啊。”   展毓被他这句打趣堵得一噎,只得硬着头皮找补:“先生想岔了,太子他平日里就十分疼惜臣下。”   “疼惜臣下,能疼到把京城翻个底朝天的份上?”笑罢,老头正色道,“不能叫官兵找到这处来,你也不好向太子解释为何会安然无恙。”   这话一出,二人的心都迅速沉下来。   听风阁经营多年,能在这天子脚下藏得这样深,靠的就是行事果决,从不叫人抓住半点把柄。   老头略一思忖,很快便有了计较:“老朽这就叫人重新替你换上方才那身破衣裳,出去之后往码头的方向走,上面有一艘船。你就说是被邪教中人挟裹着逃出来的,他们听到风声后趁乱潜入水中逃脱。”   他略一沉吟,又道:“码头那一带平日里往来的都是脚夫船工,人多眼杂,方便掩人耳目。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那里,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展毓当即应下,干脆利落地起身:“如此甚好,有劳先生安排。”   小厮手脚极是麻利,很快便取来了先前换下的旧衣服。展毓也不嫌脏,换上了沾满泥污的破衣,还把敷好的药膏胡乱抹去,又在地上抓了把土,往自己脸上糊。   他瞥见墙角处有块碎瓦片,顺手捡了起来,拿着瓦片,在自己的手腕和额角处,刮出两道血痕,配上苍白的面色,看起来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老头看着展毓对自己下手的狠劲,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收拾停当,他命人打开了后巷的暗门,将展毓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临别前,老头在展毓耳边说了一句:“往后若遇难处,来城南,自有人应你。”   展毓郑重地一拱手,转身潜入了通往旧码头的小巷。   码头边寒风阵阵,可能是因为刚下过雨,河水有一股土腥气。   远处,五城兵马司的火把已经照亮了半边夜空,将黑夜映得犹如白昼。密集的马蹄声顺着风传过来,越来越近。   展毓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头发揉得更加凌乱,随后两眼一翻,往地上一躺,舒舒服服地“昏”了过去。   没躺多久,嘈杂的呼喊声在耳边炸开。   “在这里!快来人!”   凌乱的脚步声疾驰而来,最终停在了身侧。很快,展毓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展毓。”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静,需要细听,才能察觉到里面的颤音。   “展毓,醒醒。”   展毓睫毛微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看清眼前人是太子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魂未定地揪住凌沧的袖口:“殿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沧单膝跪在地上,任由他抓着,双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展毓心底打鼓,刚想再咳两声加点料,凌沧微凉的手指却突然捏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   凌沧眸光微暗,倾身靠近,展毓心头一紧,却见凌沧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侧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另一只手也终于落了下来,揽住他的后腰,用力将他按向自己。   展毓猝不及防,痛呼一声,之前摔在碎石路上,后背本就满是淤青,本能地想要挣脱:“疼……殿下松手……”   抱着他的人却像是聋了,置若罔闻,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   随即,展毓耳畔传来一声辨不清喜怒的低笑,咬字轻柔却咬牙切齿:“不演了?” 作者有话说: 嗯,孔雀你现在是真的有点危险了 第66章 邀宠 为什么不早   “殿下, 这次是真疼。”展毓眼睛雾蒙蒙的,看着是真有些可怜,“不是演的。”   他心里直发毛, 也不知凌沧在想什么,乖顺地偏着脑袋往对方肩头一靠, 拱了一下,末了还轻轻蹭了蹭。   不想凌沧对他的撒娇讨巧视而不见, 反而冷笑一声,展毓赶忙往后撤, 忽然福至心灵, 恍然大悟。   原来凌沧方才冷嘲热讽, 不是说他装柔弱喊疼,而是疑心他脸上的伤是自己拿刀子划出来的。   展毓暗暗叫屈, 这回真觉得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要冤。他为了遮掩行迹, 确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也故意弄出些伤口, 但他这般爱惜皮相的人,哪里舍得真往脸上动刀子, 这是周蕴涛发疯时划的。   想起那一刀,他还很不高兴呢,担心留了疤。   然则, 周蕴涛还蛰伏在暗处,若是把他的皮给扒了, 痛快固然痛快,却无异于打草惊蛇,日后想揪出周家的把柄就难了。况且,若想将听风阁救他的事抹得一干二净,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咬死自己是被大乘无为教的人给强掳了去,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   展毓心思转得极快,顺势把话题重新往邪教头上引:“绑臣的那人,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真龙转世。臣看他那副尊容,连殿下的十分之一都不及,便没忍住出言讥诮了两句。许是戳中了他的心病,贼人恼羞成怒,拿臣的脸来撒气。”   展毓说着,拿眼梢偷偷睃着凌沧的脸色,小声嘟囔:“臣替殿下说话,才受此无妄之灾,早知殿下不领情,就该由着他辱骂殿下。”   凌沧显然不信他这套现编的鬼话,也并未再深究,问他:“怎么辱骂的?一字不落地说给孤听。”   展毓便将自己被掳去的经过,七分真三分假地说了一遍,说到那教主自称是前朝流落民间的皇子,本名叫萧昱时,展毓眼睫轻抬。   他想摸清太子对前朝皇子究竟是何态度,又拿不准萧昱背后到底有没有旁人撑腰,怕这案子一旦闹大,万一牵连到谢家,自己这个真的前朝皇子的同谋,也绝落不着好。   凌沧听了“萧昱”二字,面上虽不起波澜,却道:“前朝余孽,也敢肖想。”   展毓眼睫一垂,他心中明白,前朝二字,碰之即死。   前朝立国数百年,根基稳固。虽说世家大族早已衰落,不复当年之盛,但其在文人和民间的余威犹存。前朝皇室动辄与名门望族联姻,别的不提,光是陈郡谢氏,祖上就出过三位皇后,也难怪谢焕这么忠了。那些个士人儒生,骨子里拜的还是这套礼法正统。   江上岚说的那些谶纬之说全不过是扯大旗的幌子,骗骗百姓的。若是真蹦出一个前朝的龙子凤孙,这才能煽动读书人。今朝比前朝,根基委实要浅薄虚浮得多。   皇帝当年拉拢赵家,未尝没有借世家笼络士族之心。太子最四平八稳的法子,就是择名门千金为妃,如此不仅地位更加稳固,也能正国本。   凌沧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展毓感觉,他有些犹豫,却不知他在犹豫什么。   爱美人不爱江山,这种理由只能搪塞一下不了解他的人,展毓知道凌沧不是这种人,也明白自己就是被推出去的挡箭牌。他自己烂摊子还一大堆呢,是真没闲工夫陪着玩了。   莫说是真有前朝皇子作乱,哪怕只是有人打着这个名号招摇撞骗,在皇帝和太子眼里,也是犯了最大的忌讳。自己若是哪天真面目败露,下场恐怕比萧昱还要惨百倍。   “单凭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绝无可能在京畿聚集起如此多的亡命之徒。”凌沧道,“他背后必然还有主使,孤已下令封锁九门,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蛇鼠抓出来。”   展毓想了想:“陆路既已封死,贼人若想逃,只能走水路。水路想必也已戒严,寻常的客船商船,绝对出不去,除非……”   他眸光忽地一闪,抬眼望向凌沧。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凌沧心领神会,替他补齐了后半句:“除非,是走漕运。”   展毓道:“这几日正是粮船结队回空返乡的时候,漕帮树大根深,数万漕丁盘踞水路,手里捏着通关批文。他们那些漕船,一动便是几十上百艘,向来跋扈惯了,沿途各地的钞关水营轻易都不敢上船查验。若贼人重金买通了漕帮头目,混在底舱里,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江南了。”   “孤特意在通州码头留了个缺口。”凌沧说,“漕帮这些年仗着朝中有人撑腰,越发无法无天。”   “殿下!九门步军统领传来消息,通州码头那边有几艘漕船起了锚,已命水营的船暗中跟上了,并未惊动漕帮,只等殿下示下!”   展毓心狂跳,他倒不是担心萧昱的死活。周蕴涛为了隐瞒身份,必然会替他遮掩,可若是萧昱胡说八道,可能会把自己牵连进去。他必须去盯着,可当着凌沧的面,又不能表现得太积极。   展毓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躬身行礼:“邪教余孽已成瓮中之鳖,臣留在此处反倒碍手碍脚,臣先行告退。”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展大人想去哪儿?”   “回家睡觉啊。”展毓回过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指认要犯,查抄逆党的口供还要靠你。”凌沧淡淡道,“此去通州三十里,委屈展大人陪孤走一趟。”   展毓面露难色,指了指自己:“殿下,臣现在骑不了马。”   凌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无妨,特许你坐车,给展大人备车。”   不多时,展毓坐在了马车里,和对面的侍卫大眼瞪小眼。   这侍卫不是旁人,就是被太子派到他身边的秦镇。   展毓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眯眯地问:“我失踪的消息,是你报给殿下的?”   秦镇绷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展毓无语望天。   自己失踪了,第一个知道的不是亲娘,而是顶头上司,这说明什么?说明秦镇就是太子明目张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现如今更是连装糊涂的功夫都省了。   “动作挺快。”展毓又问,“你怎么跟家里人说的?”   秦镇一板一眼地答道:“大人放心,属下跟夫人说,大人奉了密旨,出城办差去了,得三五日才能回。”   展毓震惊:“三五天才能回?”   秦镇不语。   展毓追问:“这套说辞,殿下知道吗?”   秦镇这回倒是爽快,迅速点了点头。   展毓气笑了,就秦镇的老实性子,断然编不出这种谎话,多半是凌沧教他说的,连后事都给自己安排好了。   展毓轻笑,眼神变得促狭起来:“哎,秦兄,殿下把你派来,除了护我的周全,是不是连我每天吃几顿饭,跟谁多说了几句话,你都要一件不漏地呈报东宫啊?”   秦镇那张方脸硬是涨得有些发青,没接这个话茬,如临大敌地看着展毓。   “这么紧张干什么?”展毓拍了拍秦镇的肩膀,宽慰道,“你做属下的听命行事,那是你的本分,大家都是当差混口饭吃,压力不要这么大嘛……”   这话听着像是贴心窝子的体谅话,可配上展毓锋利的眼神,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秦镇被他拍这两下,非但没松泛下来,反倒绷得更紧了。   展毓可不管他愿不愿意接话,横竖无聊得很,闷气难消,便自顾自地跟人聊上了,问起秦镇家里有几口人,东拉西扯,聒噪至极。   秦镇在边关杀过人、饮过血,何曾受过这种罪。接话吧,展毓口齿伶俐,一句话一个坑,稍不留神就落了圈套。不接话吧,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且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不得不答。   不到半个时辰,秦镇便觉得自己的脑瓜子里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他心里暗暗叫苦,陪展毓坐一趟车,比在关外恶战三天三夜还要折磨。   终于,秦镇熬到了头,站起身抱了抱拳:“展大人,属下去外面看看路况!”   说罢,也不等展毓答话,逃也似地撩开帘子钻了出去。   展毓看着晃动的车帘,满意地勾起唇角,总算是解了气,正欲闭目养神,车帘却再次被人掀开。   他刚想开口再调侃两句,一抬头看见凌沧,方才还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嘴瞬间闭得严严实实。   “怎么不说了?”凌沧在展毓旁边坐了下来。   展毓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讪讪道:“臣方才没欺负秦护卫,是他自己非要出去吹冷风的。”   凌沧却没有再继续发难,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用指腹蘸了些许药膏,另一只手捏住展毓的脸。   展毓后背僵直,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却被那只手箍住。 “别动,小心弄进眼里。”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凌沧上药的手法算不上温柔,甚至故意有些用力,展毓心里暗骂这人公报私仇。   “殿下,轻点!”展毓忍无可忍。   凌沧微哂:“还以为展大人修了金钟罩,刀枪不入呢。”   展毓没话找话地说:“这是太医院专门配给贵人们用的玉容膏吧?殿下怎么随身带着?”   凌沧看着他:“出门前算到展大人要破相,特意带的,信不信?”   展毓干笑两声,阴阳怪气地推脱:“臣皮糙肉厚,哪里消受得起这种金贵的东西。”   凌沧将最后一点药膏细细地抹匀,瞥了他一眼,“若是留了疤,看着碍眼。”   展毓:“……”   他就不该指望这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展毓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嫌碍眼别看啊,又没谁求着你看……”   车厢内就这么大点地方,凌沧眸光一凛,危险地眯起眼:“你说什么?”   “臣说!”展毓瞬间拔高音量,“殿下体恤下属,恩重如山,臣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   上完了药,凌沧却并没有如展毓期望的那般退开,而是轻抚着他完好的那半边脸。   “展毓。”   “……臣在。”   凌沧看了他许久,才道:“孤本就疼你,不需要你使手段邀宠。”   展毓有些不知所措,眼睫飞快地扑闪着,心里少见地有些慌乱。往日里凌沧不管说什么,他总能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   可是......   如果不演戏……如果不演戏,他应该以什么面目面对凌沧,是抽出刀杀了他,还是背叛九泉之下的亲人,自甘下贱地沉溺在仇人施舍的温存里?   他不敢。   他不敢冷脸相对,更不敢放任凌沧来哄他。他得靠着恨才能喘气,恨凌家,恨这个负了他的表哥。   虚伪的谄媚与柔顺,是绝对安全的。   凌沧见他走神,捏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发力,逼他抬眼:“听明白了吗?”   眼看那双薄唇微启,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展毓害怕极了,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匆忙避开凌沧的视线,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近乎胡搅蛮缠地嗔道:“殿下,我知错了,日后再不敢惹殿下生气了,身上疼得厉害,殿下轻些抱抱我好不好?”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颠簸了一下,展毓又往对方怀里靠了靠,胸膛紧紧贴在一处。   “展毓!”   凌沧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面色阴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展毓听得出来隐忍的怒火,知道这次单靠撒娇糊弄不过去了,于是胆大包天道:“殿下既然有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早点来?”   为什么不早点来?   为什么要来得那么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不敢 乖,叫表哥   展毓正想着说句浑话来打岔, 底下车轴忽地一震,车厢也跟着晃了晃。   “殿下!通州码头到了。”   凌沧掀帘下了车,展毓独自坐在车厢里, 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 跟着钻了出去。   他刚下车站定,便听见前头乱哄哄闹作一团, 隐约有骂声传来。   到了深夜,运河两岸依旧灯火通明, 樯帆林立, 成百上千的漕船黑压压地泊在码头, 一眼望不到头。   凌沧站在岸口,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目光微沉, 往旁边淡淡递了个眼神, 秦镇立刻会意,领着几个人上前探问。   不过片刻工夫, 秦镇折返回来,抱拳禀道:“殿下, 问清楚了。通州知州郑大人得令之后,恐贼人走水路南逃,已命水营将通州上下的渡口全给封了。这批漕船全堵在河道上, 船工们急着回乡,等得心焦, 跟守兵起了冲突。”   展毓眉头微挑。这么大张旗鼓地一封,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朝廷在抓人?他记得凌沧原先传下去的令,是让水营暗中盯着,只堵几处紧要渡口, 莫让人明目张胆地大批出逃即可。   凌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把动手的都拿下,分开关押。”   秦镇得令,带人冲进入群,把吵嚷得最凶的几个船工和官兵一并拿下,分开捆了。遭此变故,众人都有些发懵,方才还乱糟糟的码头顿时鸦雀无声。   郑知州老远就看见这排场,待看清来人腰间的玉带,连忙撩袍跪倒在地。周围的兵丁水手虽不识太子,但见知州老爷都跪了,纷纷噤若寒蝉,齐刷刷地伏倒了一大片。   凌沧看了知州一眼,叫他起来:“大人雷厉风行,把整条运河都封了,可知会误了多少船工回乡春耕?”   郑知州道:“殿下容禀,臣也是一时情急。听闻妖党手段通天,臣唯恐坏了大计,这才下令暂封河道。这……委实是臣思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展毓站在凌沧身后半步的位置,实在没憋住,笑了一声。   “这位大人笑什么?”知州抬眼瞟他,见这人生得一副风流皮相,眉眼甚至有些轻佻,一时摸不准来路,只当是太子身边的幕僚,便有些轻慢,“莫非本官有什么话说错了?”   展毓笑吟吟道:“知州大人哪里是思虑不周,依我看是思虑得太周全了。与其事后被人揪住把柄,倒不如先把河道一封了事。纵是耽误几日工夫,误了些船工的农时,那又算得了什么?总好过日后担一个纵匪的罪名呀,您说是不是?”   郑知州被当面拆穿了那点明哲保身的小心思,刚想发作,便听凌沧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两句:“展毓,退下,不要胡闹。”   这一声“展毓”,听得郑知州心头突地一跳。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新科探花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如今又进了御史台,别看品级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分量截然不同。   凌沧转而看向郑知州:“展大人虽言语无状,说的也是实情,郑大人,你好生记着。”   郑知州这回是真心实意的惶恐,连连称是。   水至清则无鱼,凌沧不欲在这件事上面多做纠缠,转而吩咐他去把漕帮的头目叫来,   很快便有人引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过来,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这人脸晒得又黑又皱,身板却壮实。他方才远远看见这阵仗,待看清众人的站位和脸色,一走近便朝着凌沧跪下。   “小的贺三,是漕帮的甲首。”   秦镇往前一步,厉声喝道:“你手底下的漕丁聚众冲撞官兵,意图冲卡,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小的不敢!”   “不敢?”展毓微微一笑,“方才那阵仗,看着倒像是聚众哗变,你手底下那么多漕丁,若是一起闹起来,与谋反何异?”   谋反的大帽子一扣下来,贺三急忙磕头:“小的靠着河吃饭,一家老小的性命全系在这里,哪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船工们赶着回乡插秧,眼看着农时要误了,一年到头全家老小得喝西北风,这才心急上了头,闹出事来,求大人饶了弟兄们这一回,往后小的定把船帮上下管好,再不敢让他们惹是生非!”   凌沧神色稍霁,缓声道:“怕误了农时,也算情有可原。”   贺三如蒙大赦,正要谢恩,凌沧又道:“有逃犯混在你们漕船里,若能将人寻出来,将功折罪,今夜聚众滋事之罪便既往不咎。”   运河依然封锁着,想要脱身极难,可几百艘船,若要一艘艘硬搜过去,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拖得越久,越容易叫贼人寻着空子脱逃。   贺三一愣,面露难色:“这……运河上的船少说也有几百只,大伙儿平日里在水上各行其是,小的虽是甲首,可上哪儿认得全每一个生面孔啊。”   展毓拍了拍贺三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别跟本官在这儿打马虎眼,漕船皆有定规,通常十只船编为一甲,设一名甲长。每只船上有多少水手,官府造册在案,连名字籍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这本是朝廷防着你们夹带私货的规矩,如今倒正好用来查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凌沧,敛了笑意拱手请示:“殿下,是不是只要能把人找出来,用什么法子都可以?”   展毓眼珠转了转,凌沧似乎猜到他要使诈,加之通州现在有重兵把守,才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得令。”   展毓眉眼间的散漫瞬间褪去,他扫了一眼周围,见几个船工交头接耳。江湖人重义气,宁可自己挨刀子,也不愿出卖同道兄弟。光靠恐吓威压,未必能撬开这些人的嘴。   展毓问贺三:“知道这回混进漕船里的是什么人吗?”   “小的哪里知道!”   “给你透个底。”展毓亲切地说,“有邪教妖人混进了漕船队伍,他们亲口招认,买通了甲长,分散开来,藏在了几只船上。”   展毓面色一肃,声音拔高,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即刻起,十船连坐,哪一条船上搜出邪教余孽,同甲的十条船,水手一律流放充军,若有人主动举发、揪出妖人的,不但免罪,还有重赏。”   按漕运旧例,甲内互保,若有人私藏逃犯,连坐之责本就不可免。   这话一出,码头上先是一静,随即窃窃私语声四起。十船连坐,意味着自己船上哪怕半点不知情,也要跟着获罪充军,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秦镇和他身边的官兵齐齐拔刀出鞘,逼退了几个想要上前的漕丁。   官兵早已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展毓拿着民册,一船一船地核对放行,没查多久,便有一个船工低着头凑上前来。   “大人,小的、小的看见甲字三号船上有几个生面孔……”   “带人去搜。”展毓一挥手,秦镇立刻领着人过去。   只要有人先开了头,后面的人便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都想着趁早撇清自己的干系。不过半个时辰,就有十多个人跪在码头上。   展毓挑着灯笼,一个一个看过去,凌沧巡视一圈回来,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如何?”   展毓摇了摇头,将灯笼交给旁人:“不在。”   凌沧并不意外:“此人既敢自称真龙,岂会与手下同乘一船,一起被瓮中捉鳖。”   “殿下,容臣即刻提审这些人。”展毓道,“兴许这些喽啰嘴里,能撬出点东西来。”   -   通州的衙署内。   展毓连审了五个人,他们的说辞竟如出一辙地荒诞,都像中了邪一般,称教主神通广大,早已飞升了。   一名披头散发的道人甚至仰天狂笑:“狗官!教主是紫微星下凡,身负天命。今夜子时一到,教主已然功德圆满,重归仙班了!尔等凡夫俗子,安能阻挡天意!”   真要是能飞升,那日官兵剿到门前,萧昱怎么跑得比谁都快?倘或真有通天的本事,又何苦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处,图什么?   说到这里,展毓倒是不觉得累了,反倒被气得精神了几分:“道门尸解,尚留衣冠剑履,佛门涅槃,亦有舍利肉身。你家教主既是真龙,白日飞升,怎不见紫气东来?他的肉身凡胎蜕在何处了?”   这些人大概也没想到展毓是个中高手,一时语塞,脸色发白。   展毓继续紧逼:“肉身不见,祥瑞全无,这算哪门子的飞升?依本官看,他是拿你们当挡箭牌,自己金蝉脱壳,溜之大吉了!”   之后不管如何追问,这群人依然死咬着说教主是忽然化作金光飞升了。   “来人。”展毓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唤过一名书吏,“把这几份口供誊抄一份。”   凌沧正好走进来,展毓迎上前回禀:“萧昱根本没打算走水路南下,他多半还在通州附近,想趁乱脱身。”   凌沧当即下令,排查通州城内及周边要道。   亲卫们领命,四散去传令调兵。展毓望着那些四散奔走的身影,倦意瞬间涌上来,身形都晃了晃。   凌沧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孤先去行宫。”   -   通州的行宫是前朝为游猎避暑修建的,后来又翻新过一回,只是皇帝素来厌恶奢靡巡游,从未大驾光临过,行宫建好后便一直空置着,十分清静,宫人也寥寥无几。   展毓被引进了偏殿。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他挥退了想要伺候的内侍,自己解开衣带,跨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膝盖和大腿,伤口遇热变得肿胀发烫。   展毓慢吞吞地将整个身子都沉了进去,只露出脑袋靠在桶沿上。热水蒸腾起厚重的白气,将周遭熏得氤氲模糊。他闭着眼,感受着四肢在热水中渐渐舒展开来,意识渐渐昏沉,几乎要睡着。   没过多久,外间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展毓也不睁眼,唇角勾了勾,声音也懒洋洋的:“偷看人洗澡,可不是君子所为。”   凌沧缓步走近,隔着雾气停在几步开外:“孤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况且,是光明正大地看。”   展毓原本想闭着眼装死,奈何那道视线存在感太强,索性睁开眼,从浴桶中站起来。水珠顺着修长匀称的线条滑落,自脖颈一路往下淌,地下润湿了一片。   他也不避讳,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布巾,胡乱将身上的水擦干,套上干爽的中衣。湿漉漉的长发未及擦干,水滴顺着发丝打湿后背,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系好腰带,展毓就往内室走,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的人也跟了过来。   “殿下看够了没?”展毓没好气道。   “没有。”凌沧如实回答。   展毓被噎了一下,这位太子殿下私底下脸皮之厚,屡屡刷新他的认知,一时竟想不出该拿什么话来堵回去,只得讪讪转开话头:“殿下不会是专程来看臣沐浴的吧?”   凌沧收了调笑的心思,正色道:“展毓,那些人抓你做什么?”   “运气不好,撞上了。”展毓用巾擦着湿发,“那伙人知晓臣是新科探花,要臣归顺,替他们写什么讨贼檄文,好教天下人都知道他才是真命天子。”   说到这里,展毓冷笑一声:“殿下,臣虽不才,好歹是天子门生,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岂能听得下去。此案交给臣去查,臣定要将萧昱背后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此事孤自会去办,你不用插手了。”凌沧看着他,“好好养伤。”   展毓缓缓放下帕子,扯了扯嘴角:“倒像是臣多管闲事了似的。”   “何止是多管闲事。”凌沧开始翻起了旧账,“早前让你多带几个人,你偏要一意孤行,如今被人掳了去,还敢说是运气不好?”   展毓有些心虚,知道自己理亏,打了个哈欠,双手放在桌上支着下巴,耍起了无赖:“殿下教训得极是,臣知错了,往后出门带上一百个人开道还行不行?臣现在浑身疼,想睡觉了,殿下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想等凌沧自行离开,可等了半晌,一点动静也没有。   额前吹过一阵风,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头顶,顺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路抚了下去。   “以后不会来迟了。”   展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假装没有听懂。   “你之前问,”凌沧说,“为什么不早点来,以后不会了。”   展毓觉得毛骨悚然,他最怕凌沧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那意味着某种被他刻意用来粉饰太平的东西即将被打破。   “若娶世家贵女,父皇不高兴,若娶寒门小户,又显得东宫势弱,让朝臣看轻。“凌沧顿了顿,“索性谁也不娶。”   展毓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凌沧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这事有必要告诉他吗?   “展毓。”凌沧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是展毓从未见过的认真,“孤敢把名分给你,你敢不敢要?”   展毓踉跄着站起来,差点把椅子撞倒:“臣不敢再欺瞒殿下,臣不喜欢男人。”   凌沧像是没听进这句话,往前逼近,明明两人的视线堪堪平齐,展毓却觉得自己被对方的目光吞没了,不知不觉地后退,直到后腰抵在桌沿上,退无可退。   凌沧单手揽住展毓的腰,往上一带,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放在了桌案上。未等展毓反抗,已欺身上前,双腿挤了进去,将展毓禁锢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展毓要挣开,中衣前襟被整片拉开。凌沧一言不发,垂眼看见展毓身上的淤痕,眼底沉了沉。   腰却被手环着,往后压了些许,展毓被迫仰着身子。   凌沧俯下身,贴上了腹部那些淤青,手顺着展毓的背,从后颈缓缓向下,用了些力气。   展毓被逼得狠了,索性用力低下头,一口咬在对方的肩上。   他气急败坏地用牙尖轻磨,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凌沧却学着他,展毓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也轻轻啮咬起来。   展毓越来越用力,凌沧不为所动,不疾不徐地轻咬慢磨。   直到尝到血腥气,展毓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口。绯色从耳尖一路烧至上身,薄汗莹莹。   凌沧又用力咬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浪成这样。”他垂眸看着展毓起伏的胸口,喉间溢出一声闷笑,“不喜欢男人?孤问的是,你敢不敢要给你的东西,不是问你喜不喜欢男人。”   展毓气得两眼发黑,又累得没有什么力气,只能用一双泛红的眼怒视对方。   “殿下慎言。”展毓好不容易凝了凝神,“殿下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今日一句话,明日便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揣测,有多少人会借题发挥。”   凌沧抹去他唇角的血,轻声道:“是孤说错话了,展大人铁骨铮铮,一点都不浪,清白得很,是不是?”   “……”   哄人的话听着比方才的混账话还要气人百倍!   展毓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殿——下——”   “怎么?牙都快咬碎了,疼不疼?”   展毓扬起下巴反唇相讥:“殿下若是□□焚身,门外多得是愿意上赶着伺候的宫人太监,何必在这里折辱臣。”   “他们长得可不像孤的表弟。”凌沧凑近他耳畔,“不是学他学了很久么,怎么不演了?是不是忘了为什么这么惯着你了?”   展毓瞳孔瞬间放大,听凌沧在他耳边哄诱:“乖,叫表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人祸 还以为殿下   展毓敛着眉目, 装傻充愣的本事可谓登峰造极:“殿下是君,臣不敢乱叫。”   凌沧笑道:“君准你叫。”   展毓自顾自把衣服拢好,一边系带, 一边说:“为人臣者,见君失道, 进谏乃是本分。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味顺着殿下的心意胡闹, 才是欺君。”   “孤哪里失道了?”凌沧退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来, 展大人, 当面参一本。”   “殿下身为储君,明知臣下蒙冤, 却为避君王猜忌而袖手旁观, 此为不仁。纵容臣下搅弄风云,不加约束, 反而借机铲除异己,坐收渔翁之利, 此为不义。”   凌沧笑意微敛:“不仁不义,还有呢?”   “如今朝局未稳……”展毓抬眼看向他,“殿下不应该沉湎私情, 应当早定乾坤,正国本才是。”   “何为正国本?”凌沧问。   展毓一板一眼地回答:“自然是开枝散叶, 绵延国祚。殿下以恐陛下猜忌为由,屡屡回避婚事,说到底,不过是殿下为自己的私欲找的借口罢了。”   凌沧看着展毓一本正经地说教, 觉得有趣,倾身逼近:“天天勾引孤的是你,若是真要治罪,罪名是不是该由你来担?”   展毓面不改色:“是殿下自己定力不足。”   凌沧凑到他耳边:“孤在你身上使了多少劲?承了这么多雨露,也没见你生出个蛋来。你若真能生个蛋出来,国本,不就正了吗?”   展毓自问脸皮早已练得刀枪不入,此刻也被激得面上泛起薄怒。他还没来得及还嘴,身子便是一轻,凌沧已将他腾空抱了起来。   脚下没了着力处,展毓只能勾住凌沧的脖子,两腿夹紧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凌沧就这么托着他往床边走,一边仰头去衔他的唇。   又凶又急,毫不怜惜,展毓唇瓣生疼,舌尖被顶得直往后缩,连舌根都麻了。   刚被放进锦被间,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凌沧已抓住他的双手放在头顶,俯下身肆意轻薄。   展毓气极,挣扎着喘息:“罔顾人伦……把朝臣当床笫之间的玩物,此等荒淫无道之举,岂是明君所为……”   凌沧含糊地笑了一声,在白皙的锁骨上咬了一口:“你说孤是不仁不义的昏君,自然要做出些荒淫无道的事来。”   这人穿上朝服是端方雅正的太子,一上了床,什么下作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不要脸的手段都使得来。展毓自知口舌之争占不到便宜,索性闭了眼,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凌沧太了解他了,哪里碰不得,哪里最受不住,他比展毓自己还要清楚。不过须臾,展毓便没憋住,溢出了两声轻哼。   情到最浓,都有些失神的时候,凌沧稍稍退开分毫,双手捧起展毓的脸,断断续续地吻着他的眉眼,最后贴着展毓的唇,近乎哀求地唤了一声:“听澜。”   不管他怎么哄骗,怎么用尽手段去撩拨,展毓都不肯如他所愿,叫一声“表哥”。   展毓厌恶被人压制,没有屈居人下的癖好,却囿于君臣之伦不得反抗。大家都是男人,凌沧想做什么,他用膝盖都能想明白。   几乎是下意识地,展毓原本还配合着的身体,寸寸紧绷,逐渐冷却。   “怕什么?”   凌沧见他这样,又笑了:“不弄疼你,别怕,乖一点。”   乖?   想要征服他,除非先杀了他。   展毓倏地睁开眼,不挣不怒,姿态虽受制于人,却分毫不让:“还以为殿下对我动了真情,结果心里念着的还是他。”   凌沧的动作僵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展毓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臣记得,殿下从前可是亲口说过,青梅竹马不过是小儿家过家家的把戏,当不得真,殿下竟还入戏这般深?”   “青梅竹马,确实当不得真。”凌沧说,“听澜他……是我的结发妻子。”   展毓忙道:“殿下留不住他,何必在臣身上找补?若是觉得心中有愧,不如把稀罕的名分和奇珍异宝,通通烧给他,看他要不要。”   凌沧眼睛黑沉沉的,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展毓,你恨展钧吗?”   凌沧必定查过他的底细,知道当年展钧去平乱,一时疏忽,就让他在人潮中走丢了的事情。一个流落在外八年的孩子,就算侥幸活下来,怎么可能一点也不恨自己的亲爹?   看着展毓一瞬间的晃神,凌沧像是终于逮住了破绽,执拗地质问:“你能原谅展钧,凭什么就断定,他一定会恨我?”   展钧弄丢儿子,是时局动荡下的偶然,牺牲赵家,是天家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展毓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天灾可以恕,人祸,如何宽?”   凌沧瞳孔紧缩,眼神变得锋利无比,展毓毫无惧色,迎着骇人的威压继续道:“殿下若觉得臣说得不对,大可治臣的罪。反正殿下杀人,向来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谁敢这般当面剖太子的心、揭他的短?   凌沧似是怒极,捏着展毓手腕的手青筋暴起,骨节越发分明,却没伤他分毫,霍然站起身,扯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表哥。”   凌沧僵在原地。   展毓叫住他:“殿下,我学得像不像?”   凌沧走后,展毓脸上讥诮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脱力般倒在枕上,赢了这一局,心里却并不觉得多么痛快。   他缓缓抬起手。   为什么,指尖会抖得这么厉害?   他曾在古刹里,对着菩萨长跪不起,额头磕在砖上,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整个世界都变成猩红色。   他求满天神佛能睁一睁眼,求上苍降下一道雷霆,劈死那些构陷赵家的人,求屠戮赵家满门的恶人不得好死。   他通晓那么多道法佛理,懂得因果报应、缘起性空。可回应他的,只有冬日的寒霜,以及一个个死在他面前,连草席都裹不上的人。   泥塑的菩萨渡不了人,神佛从不管人间疾苦。他们高坐莲台,眼眸微阖,所谓的悲悯,不过是世人走投无路时的臆想,他们根本不在乎。   人祸里,他曾无比仰望的人,也选择了高坐九重天,冷眼旁观。   从此,他就再也不信神佛了。   可当他跪在蒲团前,想要用最恶毒的言语去诅咒凌沧时,却发不出声音。他试过写下凌沧的生辰八字,拿针去扎布偶小人。每一次,尖针抵在布偶心口,他握针的手就颤抖起来。   求神不如求己,求神也没有用处,神仙不可靠。   他放弃了,扔掉了手中的针。   -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展毓心下一沉,以为是来治他的罪的,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来到他身边,手上多了一个瓷瓶。   展毓愣了愣,原来方才凌沧不是负气离去,而是……去取药。   凌沧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他按住展毓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人转过去,在背后的淤青处涂了药。   上完药,凌沧把瓷瓶往床上一扔,正待起身,目光扫过展毓埋在枕头里的侧脸,身形蓦地一顿。   漂亮的眼紧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枕巾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   “哭什么?”   “疼。”展毓恹恹地应了一声。   他知被看见了,索性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抱怨起来:“不过是拈酸吃醋,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就冲我发这么大的脾气。若是嫌我不如他听话乖巧,不如杀了我,好把我送去地下,给殿下的心头肉作伴!”   凌沧简直要被气笑了。天下怎会有这么会倒打一耙、无中生有的混账。   他伸手,捂住展毓喋喋不休的嘴:“敢这么跟孤叫板,给孤甩脸色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你展毓一人。”   凌沧不欲再与这没安好心的坏蛋多言,免得自己被气得七窍生烟。   就在他转身离去时,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展毓眨了眨眼,晃了晃他的衣袖:“别生气了,好不好?”   趁着凌沧呼吸乱了的一瞬,展毓用力把他拉了下来,自己翻身趴到了他身上。   凌沧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身上的人圈在怀里,怕展毓跌下床去。   展毓趴在他起伏的胸口,微微抬起头。   这张脸原本生得极浓,现在血色褪去了大半,只余下眼尾和嘴唇的一抹红,美得森然,近乎妖异。   他看着凌沧颈侧青筋暴起,额头渗出冷汗,脸上隐约透出隐忍的痛楚,想必是不太好受。   药效发作了。   动情越深,毒发时便越是痛入骨髓。   “殿下,你怎么了?”展毓佯装不解,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凌沧暴起的青筋上虚虚划过,“怎么出这么多汗?”   凌沧要把他从身上拽下来:“下去,睡觉。”   “不。”展毓抱得更紧,不同意,“我就要这样睡。”   不等凌沧再拒绝,展毓已安然地半阖上双眼,耳朵贴在心口的位置,听着对方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这是世上最美妙的乐曲。   展毓嘴角微微勾起,眼皮沉了下去,在心底轻轻念了一句:“睡吧,表哥,梦才刚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太子为啥老想让鸟儿下蛋,可能是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吧! 第69章 刺杀 他为什么这   人若是太困乏了, 或者心思太重阳气不济,很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睡梦中,脑子明明已经清醒了, 手脚却像被巨石压着,不管怎么呼喊挣扎, 就是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展毓向来是对这些怪力乱神嗤之以鼻的,眼下也是头一次体会到了活见鬼的滋味。   梦魇之中, 他依旧保持着现在的姿势,胸口憋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视线顺着交叠的衣襟向下一掠, 悚然发现自己右手上握着一把匕首。   展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 被另一股力道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往下一送, 刀刃整根没入对方的心口之中。   血一直往外涌, 滚烫得骇人,烫得他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拼命想把刀拔出来, 却连手指头都掰不开,只能以一种近乎相拥的亲密姿态, 眼睁睁地看着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那人的衣襟,也染红了自己的双手。   他在浓重的血腥气中挣扎, 就在差点被活活憋死时,心口一悸, 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三魂七魄还没全归位,视线一清,就对上了凌沧的眼睛。   深更半夜的,太子殿下居然根本没睡。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躺着, 垂着眸子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展毓。目光幽深绵长,看得人后背的白毛汗都竖了起来。   展毓惊魂未定,下意识往他胸口瞥了一眼,衣衫齐整,没有血迹。   原来是个梦。   这梦实在缺德。   不久前他才给人家下了毒,转头又在梦里亲手把人给捅了个对穿。结果对方非但没跳起来掐死他,反而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展毓自忖脸皮厚,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场面着实太惊悚了些,简直比真撞了鬼还要可怕。活见鬼顶多是吸点阳气,被凌沧这么温柔地盯着,怕是能折寿十年。   他越是心慌,嘴上越是没了把门,非得说点浑话来给自己壮胆。   展毓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稍稍支起半个身子,扯出一个风流浪荡的笑:“殿下是不是被臣的睡颜迷住了?臣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被殿下这般如饥似渴地盯着,也是会害羞的。”   凌沧由着他在这儿欲盖弥彰地满嘴跑马,既不恼也不接茬,只是一瞬不瞬地端详着他。   展毓顿觉烦躁,别人要是接他的茬,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他都能见招拆招地陪着演下去。可若是他在这边卖力地唱念做打,看客却像个听不懂戏的木头桩子似的不理不睬,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虚不着力。   “殿下看着臣作甚?”展毓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作势便要起身,“是不是嫌臣聒噪……”   他刚支起半个身子,腰间骤然一紧。   凌沧的动作竟比他还快,箍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重新拽得趴伏在自己身上。手臂勒得很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和方才梦魇里的窒息感如出一辙。   展毓双目圆睁,刚欲发作,也迅速察觉到了周遭的变化。   通州行宫荒废多年,殿宇轩敞,外头草木深深。虽说重新拾掇过,但留守的宫人寥寥无几。白日里便显得幽深,到了万籁俱寂的夜里更是静谧得骇人,一丁点寻常的风吹草动在空旷的殿宇间都会被无限放大。   两人在黑暗中快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动,连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   不过须臾,殿外一声脆响,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瞬间打破了静谧。   展毓反应极快,在凌沧松手的瞬间翻身而下。凌沧也迅速起身,抓起散落在榻上的衣袍穿戴整齐,顺手抄起了挂在床柱上的长剑。   外头的兵刃交接声越来越近,两人悄无声息地贴到了窗边的暗处。展毓屏住呼吸,想凑到窗棂的缝隙里往外张望一眼,后领却被人往后一拽。   凌沧一把将他按回墙壁后方的死角,回过头,用极其凌厉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些。   秦镇领着大半的披甲锐士都去了城内排查萧昱的下落,行宫留下的人手本就不多。听着外头的动静,显然是冲着这间主殿来的,展毓的心中隐隐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若说萧昱狗急跳墙,孤注一掷来行刺太子,虽然感觉脑子不太正常,倒也是勉强说得通。毕竟邪教刚被清剿,横竖是个死,若能趁着太子身边防卫空虚来个玉石俱焚,还能趁乱逃出生天,确实是亡命徒能干得出来的事。   但是……就算秦镇带走了主力,以凌沧这种心思深沉之人的城府,若是知道贼人可能调虎离山,断不至于让防卫薄弱至此。   除非凌沧早有察觉,索性顺水推舟卖了个破绽,故意空置防卫,好引蛇出洞、将计就计?   念头未及落定,变故忽生。   只听一声锐响,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刺开了窗户纸,刀锋堪堪擦过展毓方才停留的位置,插在内柱上,嗡嗡作响。   紧接着,“砰砰”两声闷响,两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撞破了窗格,就地一个翻滚,长身立起。   几乎在黑影落地的同一刹那,凌沧已经拔剑。他迎向那两道黑影,剑势大开大阖,没有丝毫花哨的虚招。剑气激荡间,虽在逼仄的宫室之内,却似是卷起了猎猎朔风。凌厉的肃杀之气,颇有其父当年征战沙场的悍勇之风。   对方显然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死士,两人见太子身手了得,久攻不下,霎时交换一个眼神,立刻改变战术。一人持刀抢步上前,只攻不守,拼了命也要缠住凌沧。另一人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展毓,眼中凶光一闪,拿着刀便朝他走来。   展毓背靠着墙,退无可退,十指在袖中蜷成了拳。   他现在的身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一旦出手反击,怎么样也瞒不过凌沧的眼睛。可若是不出手,看着劈面而来的刀锋,他这条命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暴露身份是死,被当场砍成两截也是死。生与死,不过在毫厘之间。   眼看刀锋已经逼近,死到临头,展毓把心一横,暗骂道:“大不了……事后再编一千个谎圆过去!”   他左脚已悄然向左挪了半寸,要错步闪避、顺势夺刀,身侧骤然卷起一阵劲风。   凌沧把与他缠斗的刺客逼退数步,旋即拧身,直扑展毓身前。展毓只觉肩头被人重重一击,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旁边扯。与此同时,凌沧手中的长剑自下而上斜挑而起,剑锋从刺客下颌刺入,贯穿咽喉,自后脑透出半寸剑尖,鲜血顺着剑脊淌落,滴在凌沧的靴上。   血,滚烫的血,随着剑刃拔出喷溅而起,星星点点溅了展毓半身。   就在刺客轰然倒下的瞬间,他听见凌沧闷哼了一声。   是方才被震退的另一名刺客合身扑上,手中的利刃划破了凌沧的左肩,入肉寸许,血水眨眼间已经润湿了半个肩膀。   “殿下!”展毓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正在此时,行宫之外火光大盛。无数火把将夜空烧成赤红,铁甲铿锵之声如潮水般涌来。秦镇却只带着几个人撞开殿门,剩下的那个刺客见大势已去,果决地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口吐黑血,抽搐了几下便倒地毙命。   展毓扶住凌沧,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身上干净的里衣下摆撕成布条,勒住凌沧肩头的穴位止血,厉声冲外头喝道:“去拿绷带和金创药!”   他低着头,看着凌沧肩头不断冒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布条,触目惊心。过了好一会,血势才稍稍止住。随着惊惧的退去,疑云也逐渐压过了惊惧。   他为什么这么做?   堂堂一国储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刚才那一瞬间,稍有不慎就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展毓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如果这是一出引蛇出洞的计谋,凌沧根本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他看得出来,那两个人是真的下了死手的。   除非……除非凌沧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疯了。   如果凌沧真的知道自己身上背着赵家满门的血海深仇,知道自己包藏祸心,又怎么敢把淬了毒的刀留在身边?甚至不惜舍命相护?   不是凌沧疯了,那就是他什么都知道了,不过是欲擒故纵,想放长线钓大鱼,把他和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展毓垂下的眼眸里,温度一点点褪去,神色逐渐转冷。   “殿下!”秦镇跨入殿内,一见凌沧受伤,骇得面如土色,立刻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无妨。”凌沧松开展毓,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都死了?”   秦镇上前,踢了踢尸体,验看了一番:“回殿下,服毒自尽了。”   展毓适时地收敛了眼底的寒意,换上余悸未消的神情,视线在那几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上扫过。   邪教的余孽?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凌沧过来的时机掐得未免也太准了些,若是再晚一分,他必定出手,若是再早一分,便没有那么凶险。   若是他将计就计,借着刺客的刀逼自己显露武功查明正身,又上演了一出舍命相救的深情戏码教他感恩戴德,心思可就深得让人胆寒了,真不愧是那老贼教出来的亲儿子。   展毓看着凌沧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非常烦躁,却还是当即眼眶一红,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来。   一旁的秦镇眉头直皱,十分紧张太子的伤势。   “不要让消息传出去。”凌沧捂着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对秦镇吩咐道,“把尸体处理干净,即刻备马,孤要回京。”   太子遇刺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一旦风声走漏,定会生出很多事端。   “属下遵命!”秦镇当即低头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防务与车马。   安排妥当,凌沧看向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展毓,竟然还有心情笑出声来:“别哭了,还喘着气呢,不会让你这么早守寡的。”   展毓嘴角一抽,都见血了还有心思在这儿占这种口舌便宜,说明伤得确实不重,果然都在这厮的掌控之中!   他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连君臣之仪都顾不上了,骂道:“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浑话!”   不一会儿,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地把行宫备好的上等金创药和绢布端了上来。   考虑到太子的伤势不宜骑马颠簸,秦镇已经在侧门备好了宽大的马车。展毓跟着上了马车,暂时帮他包扎伤口。   展毓拿剪子铰开凌沧肩头被血黏住的衣料,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凌沧靠在车壁上,由着他摆弄。看着展毓全神贯注替他敷药的神情,忽然问:“你怎么会这个?”   展毓头也没抬,把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随口敷衍:“经常磕碰受伤,久病成医。”   “展毓,”凌沧也不嫌疼,就这么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钻进去似的,“你是真心疼孤,还是假心疼?”   展毓在心底闷笑一声,太子怎么受个伤就变得疑神疑鬼的,非得追在人后面问一句“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爱我”。   他扯过一截白绢,从凌沧腋下穿过绕上肩膀,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微微垂眸,长睫在眼窝打下一片温柔的阴影,眸中盛满了十二分的真诚来哄人:“殿下替臣挡了刀,臣自然是真心疼的。”   凌沧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半真半假地说:“既然心疼,以后……就对孤好点吧。”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既然知道感恩,少在背地里给孤挖坑下绊子。   展毓眼睫一弯,假装没听懂,专心致志地把纱布绕了两圈,最后在肩头打了个漂亮的结。随后,他低头对着包扎好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还要怎么对殿下好?”展毓仰起脸,声音压得低沉又轻佻,似嗔似怨地控诉,“平时陪着蹚刀山下火海,在床上也是予取予求。”   他拍了拍手,一副混球做派:“听殿下这语气,还以为臣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薄情郎呢。”   说罢,展毓还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声,十分幽怨,把剪子和药瓶一一收进托盘里。   就在展毓端起托盘准备功成身退时,凌沧抬起未受伤的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往身前一扯,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错。   凌沧反问:“是不是嫌孤往日里待你太过君子了?”   他凑到展毓耳畔,用四平八稳的语气说:“若真是予取予求,你连穿裤子的机会都没有,别说提裤子了。”   展毓:“……”   展毓嘴角的假笑僵住了,他无语凝噎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殿下,把到了嘴边的极品浑话全咽了回去。   失算了。   他只是在逢场作戏耍流氓,太子是真的流氓。   凌沧放开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孤先行回京,通州这边就交给展大人了,秦镇会留下来协助你。”   通州刚经历邪教之乱,错综复杂。凌沧表面上放权给他,还不是派人明晃晃地监视着。   展毓心头一凛,恭恭敬敬地答应:“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作者有话说: 鸟儿小心真的连穿裤子的机会都没有了啊 第70章 粉墨 展大人方才   仵作还未赶到, 四周的官兵不敢妄动,只远远地围了一圈。展毓不讲究这些,自己提着一盏灯, 蹲下身,把灯笼凑近了些, 借着烛光,打量地上的尸首。   他神色如常,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不见半点作呕的怯态, 指尖沾了血也浑不在意, 随手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   秦镇跟在旁边, 看着展毓这副做派,喉头动了动, 到底没说出什么劝阻的话来。展毓把掉在地上的短刀捡起来看了看, 这刀形制粗糙,铁色发暗, 是铁匠铺子里的行货。若是官家军器局督造的兵刃,刀身内侧必有錾刻的铭文, 以备核验问责。   展毓的视线下移,刺客虎口处磨得起了厚茧,指节粗大变形, 这是常年握刀弄枪磨出来的痕迹,绝非寻常市井泼皮。再细看, 那人的大拇指与食指内侧却没有操练弓弩所勒出的印痕。   他捏开刺客的下颌,只见其满口的牙齿俱是黑色,眸光陡然一凛,忽地想起幼年时的一桩旧事。   有一回, 父亲奉旨清剿藏匿在京城里的厂卫余孽,他偷偷跟去看热闹。那些厂卫被铁骑团团围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眼见就要束手就擒,却齐刷刷地咬破了藏在槽牙后的毒囊。毒发极快,不过数息光景,人便七窍流出黑血,死状与眼前的尸首如出一辙。   既非官军制式,又非市井草莽,能豢养出这样一批死士,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行宫,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听风阁能做到。   他们深夜潜入行宫刺杀太子,图的到底是什么?   太子是清流一系最大的依靠,若太子死了,最直接的得利者自然是周延玺。储位一旦空悬,周党那帮功臣勋贵便能重新抬头,呼风唤雨。   周延玺如今被皇上拘在京城,处处受制。若说他为了行刺,暗中花重金雇了听风阁里应外合,倒也说得通,合乎情理。   只是……展毓拨了拨灯芯,那一点烛火晃了晃,他的眼神愈发幽深。   倘若他们真只是收了钱来杀太子,又何必分兵来对付他?刺客现身,理应不顾一切地扑向正主才是。除非这些人事先便已摸清了他与太子的关系,笃定太子会出手救他。   这种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不可能有人敢肯定。   除非这一伙人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他,是借着这个由头,来试探他的真实身份。大概刺客也没想到,太子会来偏殿找他,还和他睡在一起。   他之前下意识地绕开了这个念头,是因为那个老头递过来的信任太过赤诚,尤其是眼下所有人都把赵庭阶当成乱臣贼子挂在嘴边唾骂的时候,他宁愿先揣测是太子心机深沉,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他自认运气从小到大就没好过,偏偏这段时日太顺遂了。   早先,他把户部左侍郎张舜举和皇商傅恕官商勾结的线索抛出去后,听风阁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销声匿迹许久。谁知他刚被大乘无为教的萧昱掳走,一睁眼,听风阁便神兵天降似的现身相救。再一睁眼,阁主竟主动把赵庭阶与听风阁的旧日渊源全盘托出,连应付官府盘查的说辞都替他准备得滴水不漏。   依太子先前的说法,此番清剿萧昱一事乃是奉密旨行事,京中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为的便是不打草惊蛇,唯恐消息走漏,惊得那伙邪教余孽闻风远遁。   听风阁却在他刚被萧昱掳走的当口,便已知晓他的行踪,甚至抢在官府之前,将他从周蕴涛手里“抢”了出来。这种耳目通天的本事,细思之下,实在骇人。   临时被掳这等突发变故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那太子此番离京、驻跸通州行宫的行程,他们又岂会不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任何主动向他示好的人,都必定有所图谋。   听风阁看中的,恐怕也不只是他监察御史的位置,他们真正的图谋和谢焕一样。   都是一路货色。   展毓冷笑,他想起老头说过的那句话:“侯爷走了,没人管着他们了。”   一个没有约束的江湖暗部,在这十年间必定悄无声息地膨胀。狗是不会主动去找绳子的,如果那件事属实,他们突然找上门来,未必没有记恨赵庭阶当年一手把他们一锅端了、往后又日夜监视之仇,想找他来讨还这笔旧账。   他之前刚醒过来,神思还有些混沌,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其中的凶险。   仵作赶到之后,秦镇才匆匆走了进来,面有愧色:“展大人,属下无能。带人将通州水陆要道搜了三遍,还是没能找到贼人的踪迹。”   展毓面无波澜,听着秦镇回禀搜城布控的细节,待他说完,展毓才叫了他的名字。   秦镇闻声上前一步,抱拳道:“展大人有何吩咐?”   听风阁既肯为了他不惜暴露行迹,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萧昱。   “秦镇,”展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带人去城南,再细细查一遍。”   秦镇一怔,面露疑惑:“大人怎么忽然想到去查那里?”   展毓语速极快:“水陆盘查森严,他可能已经趁乱潜回城南躲着了。”   秦镇还是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城南多是商贾聚集的会馆和客栈,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官兵最难盘查,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展毓冷冷道,“你先带人去城南,把那些商贾的会馆查一遍。”   秦镇不疑有他,当即点齐人手,快马加鞭地朝城南赶去。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明晃晃地挂在半空,两个时辰后,秦镇快马折返。他风尘仆仆地翻身下马,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大人。”秦镇抱拳。   展毓问:“跑了?”   “抓到了。”秦镇说,“萧昱躲在徽州会馆的一个地窖里,跟着他的几个残党也一并被擒获了。”   展毓抬起眼:“这么快就搜出来了?”   秦镇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搜出来的,我们赶到会馆时,金吾卫已经把会馆围了个水泄不通,把人全数拿下了。”   展毓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金吾卫向来只听命于太子,寻常缉盗办案,压根犯不着他们插手。   -   回京之后,展毓把人犯移交刑部暂押,回到签押房提笔写了一道奏疏,详叙拿获萧昱余党的经过。   随后,他又抽出一份密折,字斟句酌地写下了昨夜行宫的变故。储君遇刺是惊天大案,身为御史若知情不报是欺君的死罪,至于刺客的来历与意图,他一句定性的话也未多写。这桩事该由太子亲自定夺如何禀报圣听,他不敢,也不必越俎代庖。   只述其事,不论其心,才是他的保命之道。   展毓押送完人犯,又忙活了大半日交接的琐事,诸事料理停当,天色已近黄昏才顾得上回府。   门刚一推开,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薛珍闻讯迎了出来,见展毓风尘仆仆,衣衫上还沾着几点暗色血渍,脸色顿时一变,忙不迭地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这是怎么了?可是伤着哪里了?前几日不是说要出去办差,得三五日才能回来吗?”   展毓面上勾出一个从容的笑意,将母亲的手轻轻按下:“娘,这是拿贼犯时溅上的血,办的差事顺利,提前回来了。”   他不欲让家里人担心,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会提的。   薛珍将信将疑地又检查了他两眼,实在瞧不出什么大碍,方才略略放下心来。   寒暄了几句,展毓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院子,随口问道:“江上岚呢?”   卫仪忙道:“江老板前天说是有场堂会,去唱戏去了,说是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展毓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若有所思。   “堂会在哪儿唱?”展毓又问。   卫仪挠了挠头:“好像是……城南吧?”   江上岚是谢家的耳目,行踪飘忽也说不上稀奇。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偏巧在城南,展毓心里便存了个念想,想亲眼去瞧一瞧。   卫仪一脸茫然,还没弄明白自家公子想干什么,已被展毓拽着袖子往外拖。   城南的戏楼名唤“凝香阁”,是南边来的商贾们凑份子修的,专请江南的名角来唱堂会,图的就是个乡音解乡愁。展毓和卫仪赶到时,戏楼里外早已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戏台上正唱到高潮处,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展毓挤到人群外围,踮脚往台上一望,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满台珠翠流光,锦绣生辉。台下摆了不少酒席,商贾富户们衣冠楚楚,推杯换盏,脸上都是酒足饭饱的红光。   展毓正暗自咋舌,忽听得人群一阵骚动,几声怪叫混杂在锣鼓声里传了出来。   “这戏文唱得好啊!那位公子瞧上咱们的角儿了!”   展毓循声望去,只见台边不知何时围上来三五个穿绸裹缎的纨绔子弟,正围着一人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不知在调笑些什么。   被围在中间的人戏服未卸,眉眼间还描着胭脂。   “几位公子说笑了,”江上岚脸上噙着惯常的笑意,身段却灵巧地一让,避开了一只伸过来的手,“上岚不过是个唱戏的,当不得诸位这般厚爱。”   为首那个纨绔灌了不少黄汤,脸涨得通红,便要去扯江上岚的水袖:“装什么清高,你们这行当的,不就图个赏钱?爷今日给你包个大大的场子——”   展毓在人群外看得清清楚楚,以江上岚那身手,寻常三五个纨绔子弟,压根近不得身。他分明是懒得撕破脸,才由着这些人上蹿下跳地寻开心。   展毓正想着看个乐子也就够了,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就这么装没看见,溜之大吉。   谁知江上岚眼尖,隔着老远一群攒动的人头,竟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双含情的凤眼倏地迸射出精光,随即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唤了一声:“展郎!”   这一嗓子又高又脆,字正腔圆,比方才台上唱的那出还要字字入耳。满场喧闹霎时一静,乌泱泱的人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展毓此刻的心情,比在行宫里验尸时还要精彩万分。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拔刀把台上的江上岚给劈了。   要是被人认出来,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就要雪花似的飞到皇帝案前了。他固然不在乎什么清名,但也绝不想顶着这么个蠢到家的由头挨骂。   那几个纨绔也愣住了,为首的那位打量了展毓两眼,见这人虽着一身常服,生得却是艳丽逼人,尤其那双黑沉沉的桃花眼,直往外冒杀气。   纨绔们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一时摸不清“展郎”的深浅,讪讪地松了爪子。   “怎的才来?”江上岚也不管他,几步走近,嗔怪起来,“展郎来得好晚!”   展毓面上那点从容的笑意维持得万分艰难,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挤出三个字:“……江、老、板。”   江上岚眼波一转,挽住了展毓的手臂,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声音却大得生怕旁人听不见:“展郎不是最疼上岚了么?怎么任由旁人这般欺负我?”   展毓恨不能当场撂挑子走人,奈何满场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此刻抽身,未免显得自己太不解风情,反而更引人注目。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僵硬且阴森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笑得犹如索命的无常:“……呵呵,自然是疼的,疼得我都想动手了。”   几个纨绔面面相觑,到底还没醉透心窍,判断出这是个不好惹的主,而且非常暴力,不想自讨没趣,嘟囔了两句便走了。   展毓心里那口郁气总算顺了些,正待要抽回手臂,就听见江上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道:“展大人方才英雄救美,当真是英明神武,令人心折啊。”   “少来恶心我,你是美吗?你就是个霉星。”展毓掏出折扇,抵住他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把人往外推了三尺远,“以后再拿我当挡箭牌,我就让人把你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   江上岚幽幽叹了口气,立马站直了身子:“你是没看见方才那阵仗,凝香阁的班主非要我今日给足这些冤大头的面子,不然日后砸了他的招牌。我总不能真把人打断了腿,坏了人家的生意。”   他这话倒也不假,江上岚若真下了狠手,方才那几人怕不是要缺胳膊少腿地被抬出去。   “这堂会唱完了没有?”展毓不想在此地多做逗留,压低了声音道,“我来是想问你——”   话未说完,戏楼外头忽然一阵喧哗,展毓脸色瞬间一沉。   “官府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满场的酒客顿时慌乱起来。   城南这一带,金吾卫抓获萧昱的余波未平,官兵四处巡查盘问,本也不算稀奇,只是这来势汹汹,杀气腾腾,实在有些蹊跷。   “谁敢乱动,按反贼论处!”   领头的差官带着一队衙役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座宾客。   “方才是何人在此喧哗?”那差官沉声喝问,“今日方才拿了邪教妖人,尔等竟还敢聚众唱戏,唱的甚么反戏!”   满场的商贾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抱头蹲地。差官扣的帽子太大,一句“反戏”,足以让他们人头落地。   相比之下,江上岚就显得极有职业素养了。   他不慌不忙,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不紧不慢地屈膝一福,声音婉转清亮,端端正正,不像方才那般拿腔拿调:“回官爷的话,今日唱的是一出《满床笏》,为的是给几位远道而来的乡贾贺个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惊雀 可是为了孔   差官半眯着眼, 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江上岚一番,又拿余光扫过满场宾客,一挥手:“搜!”   身后的官兵应诺, 十来个人鱼贯散开,直奔后台翻箱倒柜去了。不过片刻, 后台便被翻得七零八落,几个跑龙套的伶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差官忽见旁边走出一个年轻公子, 这么子生得俊美,手里闲闲地把玩着一把折扇。   展毓上前一步, 拱手一礼:“不知官爷此番是奉何人之命来此拿人?在下办案途中恰巧路过, 若有能效劳之处, 愿助官爷一臂之力。”   差官原本没拿正眼瞧他,只当是哪个喝多了的富家公子, 正要呵斥, 却听他说什么“办案”。再定睛一看,见展毓气度从容, 这一身料子考究,腰间还系着个不起眼却极为精致的玉牌, 心里陡然一跳,连忙拱手回礼:“不知是哪位大人,恕小的眼拙。”   展毓微笑着报了官职姓名, 差官一听是展毓,态度顿时恭谨了十二分, 压低声音道:“小的是奉了刑部的公文,来查禁书的。”   “禁书?”展毓拿扇骨敲了敲掌心,打趣道,“官爷说的可是坊间那些艳本传奇?我倒也读过几本, 还有以我为主角编排的呢,写得虽粗俗,倒也……”   差官脸色微窘,忙不迭地摆手:“大人说笑了,那些书虽也在查禁之列,却不是今日的正经差事。”   展毓故作恍然:“那是什么书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差官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靠近,又朝展毓走近了一步,掩着嘴小声说:“城里现在到处都在搜这个,凡是涉及前朝的书册文字,一律要收缴销毁。”   “提及前朝?”展毓随口一问,“前朝旧事在史册典籍里也比比皆是,难不成都要一概查禁?”   差官苦笑一声:“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拿获邪教妖人时,从他们的窝点就搜出了好几本提及前朝的书册,上头有大不敬之语,还编排了些谶语,似是有意蛊惑人心。陛下严令各处彻查,凡藏匿、贩卖者,一概拿办。”   那些书稿若真是从萧昱那搜出来的,便是铁证如山,坐实了前朝余孽仍在暗中活动,招摇撞骗,蛊惑人心。   展毓侧开半个身子,慵懒道:“原来如此,官爷办的是要紧差事,是我唐突了。”   正说着,后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官兵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出来,箱子里塞满了各色书册,用麻绳胡乱捆着。   “都搜出来了!”一个小校快步跑到差官跟前,脸上带着邀功的喜色。   差官脸色一肃,几步走上前去,一本本翻检起来。   若这箱子里真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展毓侧目去看江上岚,只见对方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差官一本一本地掀开封皮,大多是些寻常的话本传奇、诗词曲牌,间或夹杂着几本文集。前朝虽亡,读书人案头留几本旧文集,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涉及宗室、不指斥当朝,官府往日也不会深究,现在这个节骨眼就难说了。   “官爷看得这般仔细,可需要本官搭把手?”展毓明知故问。   差官头也不抬:“现在查得严,上头交代过,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翻到大半时,差官的手忽然一顿。他捏起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脸色渐渐变了。那册子的封皮上并无书名,展毓见差官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末了还猛地合上书册,厉声道:“这是什么东西!谁的!”   台上台下,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宾客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展毓上前一步,探头扫了一眼,折扇一展,轻描淡写地笑道:“我还当是什么要紧的,原来是栖霞居士的游记散文,这等寄情山水的旧文集也要查收?”   差官面露难色:“大人,这毕竟是前朝的东西,上头交代过宁可错抓……”   “官爷办事谨慎是好事。”展毓打断他,“陛下严令查禁的是蛊惑人心的逆书,你若连寻常的风景游记也拿去,惹得满城读书人人自危,传出去让人说官府苛待百姓,到底是替圣上办差,还是在给圣上招惹非议?再者,刑部的大人们看你拿游记凑数,不仅无功,反而会治你一个敷衍塞责的罪。”   差官犹豫片刻,见展毓有意帮凝香阁说话,这书确实只是一本普通的文集,若因此得罪了眼前这位皇上面前的红人,因为这么点小事结下梁子,未必划算。他干咳一声,改口道:“大人说的是,这文集确实无碍,是小的多心了。”   差官忙不迭地摆手让手下人收了阵仗,又草草训诫了几句,带着人马匆匆离去,走前还朝展毓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官兵一走,凝香阁后台便只剩下满地狼藉。江上岚安抚了瑟瑟发抖的小厮,又把受惊的宾客一一送出门外。半个时辰后,才领着展毓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僻静的耳房。   展毓沉着脸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冷声道:“这里头的东西,你早就清理过?”   江上岚在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方才不紧不慢道:“我岂会连这点风声都嗅不出来?”   展毓几步逼近,双手撑在桌沿上:“你倒是好整以暇,还有闲心烹茶。”   “不比展大人,”江上岚抿了口茶,眼波流转,“巴巴地寻到凝香阁来,当真不是特意来寻我的?”   “少来这套。”展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江上岚笑意更深了几分:“你是不是疑心我早有察觉,所以才提前两日来的城南?”   “难道不是?”展毓反问。   江上岚说:“大人冤枉我了,我提前两日来,真的是为了给凝香阁排一出新戏的。谁曾想戏还没唱上几出就嗅到了风声,听说金吾卫抓到萧昱的时候,搜出了一份末帝的遗诏,上头还盖了个假的玉玺印。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金吾卫自然不敢私自处置,连夜就报到了御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事被压下去了,是我易装混进去才知道的。皇上恐怕当夜就下了旨,严查京中一切与前朝相关的书册文字,昨晚就已经拿了不下二十个人,其中还有几个不长眼的读书人,酒后失言,也被扣上了大不敬的罪名,直接下了狱。”   展毓问:“萧昱那一伙人,是不是你们的?”   江上岚半晌才道:“大人把我们看得太神通广大了,我们巴不得天下太平,好暗中蓄势,谁会嫌自己不够扎眼,巴巴地跳出来当出头鸟,还闹得满城风雨。”   “这件事过了,后面不就安稳了吗?”展毓冷笑着说。   江上岚也不急着解释,反问:“大人细想便知,萧昱那伙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得利的是谁?”   皇帝本就多疑,只需把前朝余孽死灰复燃的证据递过去,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转移注意力。未必不可能是周延玺狗急跳墙,也难怪周蕴涛能这么快找到萧昱那一伙人。   只要皇帝信了,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借题发挥,大肆清剿一切与前朝沾边的人和物。只需在查抄的书册中,栽上几句不该有的话,便能定谁的罪。到时候,心存故国之思的遗老遗少,都要被连根拔起。   这一步棋的真正目的,恐怕从来就不在萧昱身上,而是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晓得前朝皇室尚有余脉未绝。   那些归顺的前朝大臣,如今多半归附太子,比如吏部尚书俞大人和江起元。这件事明着是针对太子,太子是皇上的亲生儿子,父子之间纵有猜忌,也伤及不到储君的根本。这一棒子打下去,太子顶多折损几个文官,疼上一疼罢了。   但这把火一旦烧起来,要被烧死的却是他们。   一旦兴起大狱,人人自危,风声鹤唳之下,谁还敢多说一句话。   江上岚宽慰道:“大人放心,该藏的早已料理妥当,倒是……”他话锋一转,“往后风声只会越收越紧,该准备的,也该准备起来了。”   展毓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意。这大半年来,他并非不想动作,只是种种琐事缠身,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分心。更要紧的是,造反与刺杀并无二致,讲究的是一击必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环节越简越好。眼下这局势,容不得他再稳扎稳打地耗下去了。   萧昱一案掀起的这场风波,已是山雨欲来,京城里怕是再没有几处能安稳藏身的地方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展毓淡淡应了一声,不欲在此久留,起身便要往外走。   江上岚跟着起身,几步追上来,脚步轻盈地绕到他身前,斜倚在门框上,故意拦住他的去路:“大人这就要走?连句体己话都不留?”   展毓没好气地绕开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江上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大人保重。”   夜色已深,展毓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忽而问卫仪:“这两日,家里可有人往府上送肉?”   卫仪一怔,回头应道:“有啊,前日和昨日都有人送来,肉铺的伙计说是给公子留的腱子肉,吴伯都收下了。”   “送肉的人,可是一个人?”   “是个大叔,每回都是天不亮就来,放下东西就走。”卫仪说着,忽然好奇地问,“他们家的肉里莫非掺了什么金贵的东西?”   “是啊,”展毓斜睨他一眼,“掺了金子,你没吃出来啊?”   卫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家公子是在打趣他,顿时苦了脸:“公子又拿我寻开心!”   展毓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回到府中,他略略梳洗,便让人去请覃海到书房相见。不多时,覃海到了,一身寻常仆役打扮,进门便先屈膝行礼:“小侯爷。”   “说过多少次,不必如此。”展毓扶着他起身,“坐下说话。”   覃海依言坐下:“名单上的人,属下都一一查过了。常铁山原是老侯爷麾下的一名百夫长,出事那年他才刚成家,侥幸躲过一劫。这些年一直在开肉铺,日子过得清苦,却也算安稳。起初他并不信任属下,属下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信服,如今他见过你,已经跟我透底了。”   “透底?”展毓问。   覃海说:“属下明里暗里试探了几回,此人心思纯粹,别无二心,值得信任。属下已经陆续把能用得上的人,都往常铁山这边引了。往后有什么消息要传递,只需经他这一道手。”   展毓沉吟片刻,却道:“不可再让所有人都走他这一条线,往后让他不要再来送肉了。”   覃海一愣:“小侯爷的意思是?”   虽然常铁山已经验过了,但为了谨慎起见,接头的次数一多,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展毓说:“现在是多事之秋,萧昱一案掀起的风波还未平息。先拆分开来,划为东西南北四个部分,互不相涉。常铁山既然可靠,城西那一片便交由他来牵头,其他地方需另选可靠之人。”   覃海离开后,展毓独坐灯下,跳跃的烛火映在苍白的脸上。网织得越密,他却越来越不清楚,落进网里的,究竟是猎物,还是他自己。   夜深了,他吹熄了灯烛,正欲宽衣就寝,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卫仪的呼喊:“公子!公子快醒醒!”   展毓陡然惊醒,翻身而起,拉开房门:“何事惊慌?”   卫仪脸色发白,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大都督府那边……那边来人传话,说是……说是孔雀死了!”   那两只孔雀是他此前奉旨以孔雀使的身份,亲自送去大都督府上的,是替皇帝监视周府的幌子。孔雀养得金贵,专人伺候,怎会平白无故地死了?   “备车。”展毓当机立断,几步走到衣架前,抓起外袍披上,“我现在就去大都督府。”   展毓赶到大都督府时,府门前已经点起了数十盏灯笼。周府的管事一见他来,脸色比展毓还要难看,忙不迭地将他引了进去。   孔雀居所布置得非常华丽,以往都很热闹,现在却是一片死寂。孔雀的尸首倒在铺着细沙的地上,翠蓝色的羽毛在灯笼的映照下依旧流光溢彩,只是曾经骄傲地打量过展毓的黑豆眼已经黯淡无光。   展毓蹲下身仔细验看,见孔雀通体羽毛整洁如常,找不出抓咬撕扯的痕迹,也不见外伤,更无中毒之状,干干净净地倒在原处,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他伸手探了探孔雀的躯体,已然僵冷,想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喂食的人呢?”展毓头也不抬地问道。   一旁伺候的下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回大人的话,小的是负责喂养孔雀的。今日傍晚喂食时,两只孔雀都好端端的,还很有精神,谁知半夜巡视时,就……就成了这般模样,小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展毓正欲再细细勘验,一名内侍打扮的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展大人,可算找着大人了!”   展毓站起身,眉头微蹙:“何事这么匆忙?”   “陛下有旨。”那内侍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宣大人即刻进宫面圣。”   展毓余光瞥过地上翠蓝色的死物,眼眸微眯,试探着问了一句:“可是为了孔雀暴毙之事?”   “孔雀?”   内侍神色间满是茫然,顺着展毓的目光朝地上一瞧,这才看清直挺挺的飞禽尸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连连摇头:“这、这……奴婢不知啊!陛下却未曾提过什么孔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孤独 殿下可以试   宫门在身后阖上, 展毓才觉出今天其实有些冷。   白天出了太阳,晒得人身上发热,倒不觉得。这会儿夜风一起, 才发觉方才在大都督府里出了好多冷汗,衣服贴在背上, 寒气顺着往上爬。他袖着手,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 脚下的石板路映着两侧昏黄的光,一路望不到头。   孔雀死得悄无声息, 是冲着孔雀来的, 还是冲着他这个孔雀使来的, 一时也拿不准。   又是孔雀又是禁书,他已经许久没顾得上去看展钧了, 不知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大牢里就是盛夏都阴森森的,何况现在。还有……皇后。   他上回见皇后, 还是赏花宴那日,也已过了好一阵, 不知这些日子姑姑身子如何了。   心思百转间,引路的内侍已领着他穿过夹道。眼看转过前头的大殿便要到御书房,眼前忽地一暗, 一个人影堵在了甬道正中。   展毓脚步一顿,定睛一看, 来人一身青色宫服,是太子身边常侍的那个太监,叫余安和,展毓认得。   方才为他引路的内侍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 展毓侧了侧身,试探着要从一旁绕过去,语气还算客气:“本官是奉陛下急旨进宫面圣,还请公公通融通融,让让路,莫误了圣意。”   余安和不肯让,仍是那句:“殿下有请。”   看着余安和油盐不进的模样,展毓便知这是凌沧早有准备,特地候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了。他也不再多费口舌,跟着那人转进一处偏殿。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烛光。余安和在门外站定,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展毓推门而入,凌沧正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烛火不甚亮,脸都有些看不清。   “坐。”   “殿下。”展毓站着没动,拱手一礼,“陛下急召,臣不敢耽搁,改日再来向殿下请安。”   “父皇已歇在长乐宫,特命孤来知会展大人,明日再候驾。”凌沧朝他走近,“你大可安心陪孤坐坐。”   展毓心头蓦地一沉,若非皇后病重,绝不会有这样不合常理的举动。难怪方才那引路的内侍见到余安和,连个屁都不敢放就退了下去。姑姑的病,怕是又凶险了。   算了,横竖过不去了,展毓从容落座,状似随意地打量了凌沧两眼,见他眉宇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倦色。   “殿下看着清减了不少,伤可好了?”展毓坐下之后,故意放柔了声音,满眼的关切快溢出来了。   凌沧似被他逗笑了,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展大人若是真惦记着,就不该往戏楼里去寻欢作乐。”   展毓实在觉得冤枉,还不是因为萧昱那事,他还被迫演了出荒唐戏码,平白添了风流的名声,于是长叹了一声:“臣挂念得夜不能寐,殿下还要挖苦臣。”   凌沧看着他这副装出来的委屈相,没有接这个话茬,倒还是答了他方才的话:“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展毓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殿下早就往城南派了不少人手,明察暗访。这等要紧事,怎么也不先同臣知会一声?”   “我去城南,不是为了找萧昱。”凌沧忽然倾身逼近,看着展毓的眼睛,“你三天两头往城南跑,又是为了什么?”   展毓面不改色,迎着他的目光,扯起谎来行云流水:“臣思念家乡风物,想吃两口地道的菜,听听昆腔,解解乡愁罢了。会馆里的那几出堂会唱得极好,殿下若是得空不妨也去听一听。”   凌沧却问:“府上养着戏子,是为了解思乡之苦,还是相思之苦?”   展毓不慌不忙:“臣的母亲和妹妹初来乍到,臣又无暇陪他们,便寻了个人唱小曲儿陪她们解闷。殿下若不信,尽管差人去府上盘问便是,反正殿下也不是一日两日盯着臣了。”   凌沧没再纠缠江上岚的事,转而问:“假诏书的事,你知道了?”   “金吾卫抓萧昱时搜出来的那个?“展毓抬眼,神色如常。   “这件事不会轻易了结,牵连必广。”凌沧顿了顿,“你的老师是谢焕,谢焕又是前朝旧臣。”   展毓道:“老师是前朝旧臣不假,他归顺新朝这么些年,兢兢业业,从无二心。殿下特意同臣说这话,是疑心我老师?”   “何必这般紧张,孤不过是提醒你,行事小心些。”凌沧道。   “噢,我知道了。”展毓微微一笑,“殿下是在替陛下探臣的口风。”   凌沧不置可否,站起身,眼神越发幽深。   “殿下大可放心。”展毓也跟着起身,“不论是不是臣的老师,臣食君之禄,自然忠君之事。陛下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   “若是这差事,孤不想让你去蹚这浑水呢?”凌沧道。   展毓面色微变,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殿下是要臣抗旨不成?”   “没让你抗旨。”凌沧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就是想知道,孤的话,在你这里究竟有几分分量。”   绕来绕去,凌沧就是要问他,在皇帝与太子之间,究竟站在哪一边。   “殿下慎言。”展毓道,“臣是陛下的臣子,天下也是陛下的天下。”   “你倒是懂得撇清。”凌沧垂着眼,刻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天下是陛下的,那你呢?”   展毓忙道:“臣从不敢妄自揣测殿下的心思,殿下若真拿臣当自己人,城南的事也不会瞒着臣不说。”   凌沧似是忍无可忍,声音里已带上了真怒:“孤今日不想同你争这个。”   “殿下不想争,方才又是谁在步步紧逼?”展毓寸步不让,眼底的锋芒直直刺了回去。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他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忽然从中读出了一种压抑着的情绪,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在凌沧脸上见过的东西。   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展毓心底因刚才言语交锋而郁结的恶气还没来得及顺下去,却见凌沧忽然大步向他走来,几乎是用了蛮力将他抱进怀里。   “殿下——”   展毓浑身一僵,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凌沧抱得太紧了,都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得很快,心跳得又急又重,全无平素的稳重。   展毓福至心灵般,什么都明白了。   凌沧现在心思深沉,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被架在高处,四面漏风的感觉可不好受。满朝文武对着他俯首称臣,可这些人心里作何盘算,谁也说不清。皇上视他为储君,也未尝没有视他为对手。皇后缠绵病榻多年,自身尚且难保。   他身边,连一个能说句交底话的人都没有了。   展毓怔怔地被他勒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冷冽的兰香,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们第一次上城墙那日,凌沧才十岁出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指挥底下的兵士。忽然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他吓得脸色煞白,抖着声音说,表哥,我怕。   凌沧将他护在身后,咬着牙说:“听澜,别怕。”   也是那一天,凌沧头一回杀人,血溅了他满身,同他们一道长大的玩伴,也死在了那一役里。   三岁之后,凌沧就再没在姑姑怀里哭过。那晚夜深人静,不可一世的世子没有去找任何人,独独把他抱在怀里,少年脸色煞白,一遍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说自己害怕。   也只有在他面前,凌沧才敢放心大胆地承认自己年少轻狂,才会后怕地说出“我怕”这两个字。   他们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最亲密无间、最肝胆相照的人。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不死不休的境地了呢?想到这,展毓心里也生出无尽的悲凉。   他自幼受的教养,便是要辅佐表哥,做他的臣子,在隐秘缱绻的心思里,他也想做他的妻子。要替君王分忧,也要在丈夫撑不住的时候接住他,似乎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展毓鬼使神差地迫使自己放松,任由自己陷进熟悉的怀抱里,双手缓缓抬起,顺从地抱住凌沧的背,像温柔贤淑的妻子那般,一声不吭地纵容着他的失控。   窗外风声渐紧,又过了许久,始终没有动静。   凌沧也一直抱着他,久久没有松开,好像怕一松手,怀里这个人就会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展毓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都要柔和许多:“殿下,娘娘……怎么了?”   “展毓。”凌沧叫他的名字。   “殿下请说。”   “若有一块美玉,早已碎裂。虽用金线缝补维持全貌,却让那玉日日受金线勒骨之痛……”凌沧的声音很轻,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语,“你说,是该由着它化为齑粉,还是该为了看玉的人,留住它。”   展毓一瞬间就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弦外之音。   若有朝一日,皇后当真撑不下去了,皇帝宁可看着心爱之人痛苦地受罪,也不肯松手让她走得体面些。   若有一天,他们也走到这一步,又该如何抉择。   展毓心里其实早有答案,他会选择化为齑粉。他见过太多求死不得的人,他宁死,也不愿那样屈辱痛苦地活着,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剩。   但这话他不能说,凌沧需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作为一个体贴入微的“妻子”,他知道怎么说才能更让丈夫安心。   展毓坚定地说:“若是臣,臣愿留着。”   凌沧的眸光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   “好死不如赖活着。”展毓语气轻快,“只要玉还在,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匣子里,也是好的。”   “你当真这么想?”凌沧追问。   “千真万确。”展毓笑得眉眼弯弯,毫无破绽。   沉默了片刻,凌沧沉声问:“想让你听话,是不是……也要把你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问这话的人明知道是强人所难,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出来,就是想要对方顺着他的话说。   展毓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在凌沧的胸膛上轻轻推了推。   没反应,凌沧根本不肯松开。   “殿下……”展毓无奈地笑了一下,柔声哄道,“你先松开一会儿,手都要麻了。”   语气太过熟稔自然,凌沧这才卸了些力道,视线却并未从他脸上挪开。展毓借着这点空隙,主动凑近了些,微凉的唇,蜻蜓点水一般在凌沧紧抿的薄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不含任何情欲。   亲完之后,展毓又贴回他的胸膛上,双手环过凌沧的腰,引着他的手臂重新将自己圈住。   赵听澜会心疼表哥,可那是曾经了。   展毓唇角勾起一个冷笑,声音依然缱绻甜腻,在凌沧耳畔幽幽吐气:“殿下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试试就逝世不敢想象要是正常一起长大,此鸟会娇妻成什么样 第73章 绝处 小鹆,不要   凌沧又抱了他很久。   展毓一直维持着这个温顺的姿势, 他们似乎都需要装扮成曾经的模样,才能勉强喘一口气。   他当夜到底是没有见到皇帝,展毓也不多问, 恭恭敬敬地谢恩之后,便由内侍打着灯笼送出了宫门。   临走前, 展毓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云翳半掩, 看着毛茸茸的,像是要落雨。他裹紧披风, 坐进马车, 闭着眼假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都是凌沧方才问他的那个问题。   “若有一块稀世美玉, 早已碎裂……”   他其实希望姑姑能早些解脱, 知道也凌沧是这个意思,只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谁也无法宣之于口。   次日早朝, 天果然阴沉下来,淅淅沥沥下起雨。   展毓照常上朝, 萧昱一案的余波也果然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一人出列,手捧笏板,声音洪亮地说道:“萧昱一案人证物证俱在, 前朝余孽借邪教之名蛊惑百姓,妄图颠覆纲常, 此风绝不可长!”   紧跟着又有两三人出列附议,一个比一个说得慷慨激昂,什么“斩草务必除根”,什么“此风不刹, 人心难安”。言辞间,仿佛前朝余毒不除,便是对开国将士在天之灵的辜负。   展毓垂手立在班列里,看着这几张义愤填膺的脸,礼科给事中、大理寺丞,还有一个刑部主事,三人往日在朝堂上碌碌无为,今日倒是抢着出风头,唯恐落了人后。   借着萧昱的由头,行株连之实,这是要兴大狱了。   大狱一开,牵连必广。凡是与前朝沾亲带故的,通通要被查一遍。网撒下去,查出来的未必是真正的乱党余孽,倒极有可能是那些清高自持与新贵武将们素来不合的文臣。   周延玺此番之所以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把水搅浑,就是借了大义的势,查禁逆书,肃清余孽,这话谁能反驳?   谁若在这个当口替被牵连之人说一句话,便是给自己扣上心存前朝的嫌疑。妙就妙在它根本不需要周延玺亲自出面,只消放出话去,自然有无数想借机公报私仇的人,前赴后继地把柴火添进去。   太子这些年拉拢文官,靠的是让那些自诩风骨的读书人相信,跟着东宫走,能保住体面,保住性命。大狱一起,人人自危,太子想护也护不过来,护得住一个,护不住十个。   史书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读书人私下里骂了几百年,骂得天子体无完肤,骂到史书上都要专辟一章,写“文字之祸,甚于兵燹”。   皇帝广读经史,他自然知道,这样的账日后是要记在自己头上的。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听到下面群情激愤,终于按捺不住:“够了!”   满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逆书自然要禁。”皇帝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若是借着这个由头,把天底下案头有几本旧集的人都当成乱党拿办,那大齐的官员怕是要抓去大半!”   展毓垂着眼,心中冷笑。皇帝确实需要立威,需要借这个案子,敲打那些心存故国之思的遗老遗少,也正好借机清算一批朝中不听使唤的文官。只是苦于没有一个既能服众、又不至于伤及自己颜面的名目。   萧昱这一案,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由头。   展毓已经隐隐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果然,散朝之后,展毓还没走出多远,就有内侍匆匆追上来,说陛下有旨,宣展大人。   皇帝独自坐在案后,见展毓进来,摆手让殿内伺候的人都退下,门扉合拢,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道:“你爹的事,朕已经查清楚了。”   展毓抬眼:“请陛下明示。”   “当初弹劾展钧的那几本折子,说他在北疆逼反军户、私通蛮子,都是构陷。”皇帝说,“不是展钧的错,朕已经下旨,放他出来了。”   展毓叩首谢恩,心知这时候放人,这后头必定跟着什么条件,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开恩,尤其是从这位天子嘴里说出来的。   果不其然,皇帝话锋一转:“这件事,朕交给你来办,你父亲清白,你自己也算干干净净,朕信得过你。”   “陛下的意思是,要臣主审此案?”展毓抬起眼。   “不错。”皇帝说。   “陛下。”展毓斟酌着,极尽恭顺地问,“臣斗胆问一句,是只查萧昱一党的同谋,还是……但凡与前朝相关、有过牵涉的,都要一并清算?”   皇帝片刻后才道:“有实据的,严办。”   有实据的严办,那没有实据的呢?自然就是看着办了,这话听着是给了他一点回旋的余地,实则是连同罪责一并压到了他的肩上。   将来若真有人翻起旧账,问当年是谁下的杀手,答案永远只会是展毓,与英明神武的天子毫无干系。   展毓本想提起孔雀之事,见皇帝兴致不高,便没有说出口。   出了宫,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回了家。   展钧已经先一步被放了出来,黑发中竟也添了几缕霜白。薛珍守在一旁,红着眼圈,一手不住地擦泪,展颜也在,紧紧挨着展钧坐着,小手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展毓一进门,展钧便站了起来。   “爹。”展毓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回来了。”展钧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用过饭,展钧屏退了旁人,单独留下展毓在书房说话。   烛火下,展钧的脸色比方才在堂前更沉了几分:“陛下为何突然把我放了?”   展毓轻描淡写:“陛下圣明烛照,知道父亲昔日的几句逆耳忠言皆是出于公心,自然不会再同您计较。”   展钧道:“这些年你什么脾性,为父还不清楚?说实话。”   展毓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拣了个大概,把萧昱一案简略说了一遍。   展钧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要如何办?”   展毓说:“从严从重。”   “从严从重?”展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展毓,你可知大狱一开,要流多少无辜之人的血!”   “儿子知道。”展毓很平静地说,“若不这样办,陛下要的就是展家满门的项上人头。”   展毓看着这位养父,眼神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戾气:“爹,早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当夜,展毓独坐灯下,摊开纸笔。   文字狱流程都大同小异,证据反倒俯拾皆是,读书人写文章,从来藏不住笔下的真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若一网打尽,寸草不生,非但不能立威,反而会激起众怒,逼得那些侥幸未被牵连的人狗急跳墙,抱团反扑。办几个够分量的,杀鸡儆猴,留几个证据不足的,从轻发落,或流放,或革职为民,不必赶尽杀绝。   这样一来,被抓的人会觉得,只要肯配合,还有一线生机。旁观的人也会觉得,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牵连,人心才不至于彻底散了。   展毓手中的朱笔不停,直到窗外天色微微发白,才堪堪搁下笔,又写了一封短笺,命人连夜送去谢府。   接下来的十几日,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几句诗词、一封书信,乃至一个错别字,都能成为抄家灭族的铁证。首当其冲的便是户部左侍郎张舜举,展毓硬生生从张舜举书房里搜出了“通逆”的证据。   张舜举最终被判了斩立决,家产悉数充公,光是运往国库的箱笼,就装了整整三十几车。   审问犯人,展毓虽不必亲自动手,却也在一旁听着那些哀嚎,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日起,能够面不改色地听完。   短短半月,牵连入狱的官员竟有数十人,京中人人自危,见了展毓都要绕道走。昔日那些在杏园宴上和展毓称兄道弟的同僚,现在见了他,无不面露惧色。   有一回,展毓去六部办事,在长廊里遇见了一个脾气倔强的老翰林,是当年会试时,与他有过几分交情的老先生。   那老翰林头发花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展毓!他日你定不得好死,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展毓淡淡回了一句:“天理若真昭昭,大人便多活一段时间,看着展某如何不得好死吧。”   说罢转身便走,留下那老翰林在原地怒不可遏。   不只是在外头挨骂,回到家中,展钧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沉。   这日晚饭,展钧终于没能忍住:“几本旧书,几句牢骚,算得了什么谋逆的证据?!”   展毓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着饭,仿佛没听见这话。   “你如今行事,与那些酷吏有何分别!”   展毓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无波:“父亲说得对,确实与酷吏无异。”   这话说得坦荡至极,展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父亲若是心疼那些被牵连的人,”展毓漠然告知,“他日展家满门抄斩的时候,谁来心疼我们?”   展钧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展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些陌生。薛珍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展钧的衣袖,展颜也吓得不敢作声,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这段时日,展毓没能再见皇后。   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医院几位院正日日候在长乐宫外,皇后的药石已经灌不进去了。展毓只能日日打发人往宫里递些东西,聊表寸心。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每一样都是他亲自仔细挑过的。   凌沧与他未曾私下说过一句话,朝堂之上,两人目光偶有交汇,也是转瞬即分,仿佛那晚偏殿里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牵连的官员里,有不少是依附东宫的人,太子虽没在朝堂上为那些被牵连的文官说一句话,私下却没少派人来找展毓的麻烦。   东宫的势力鱼龙混杂,对于那几个真正有能耐的心腹,太子都在暗中保着,展毓递上去办案的卷宗,也经常会被人以各种由头驳回重审。   有人说展毓不要脸,说他为了往上爬残害忠良。也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生得一副狐媚样子,是爬上了东宫的床,才换来了今日的权势。如今上位了,又倒回过头来反咬主人,简直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展毓正在牢里提审一名涉案的官员,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骂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脸皮厚是不假,但他不知道自己出卖了什么,细想起来,好像连皮相都没卖成。   他和端着架子的太子殿下清白得很,人家清高,顶多算是在帷帐里胡闹过几场,真刀真枪都没干过,为此就要背上了狐媚惑主的骂名,实在不划算。   一场春雨一场暖,京城里倒是难得地有几桩喜事冲淡了血腥气。   先是大公主出嫁,嫁给状元俞维桢,婚事办得非常体面,皇帝的旨意里还特意添了一句,说俞大人一门“清正持重功在社稷”,替俞家撇清干系。   满朝都看得明白,皇帝在借着这场婚事,把俞家从眼下这场风波里摘出去。俞大人若也被这场文字狱波及,那便不是敲打东宫这么简单了,是要动摇国本。皇帝再多疑,也知道这个分寸不能乱。   紧接着,开国功臣淮南伯顾明远也为爱女完婚,婚礼办得同样风光。   这两场喜事,展毓一场都没去,只各自命人送了一份厚礼过去。   他如今声名狼藉,若是真去了,少不得要惹来一番非议,倒平白连累了徐仲麟等人的清誉。徐仲麟原本对他还存着心结,骨子里依旧认他这个朋友,一直想要来府上找他,都被展毓冷着脸拒之门外。   直到半月后,宫里忽然传出话来,说皇后要见展毓。   展毓匆匆换了身衣裳进宫,这日是个大晴天,碧空如洗,春阳明媚得有些刺眼。   又是一年好春光,长乐宫外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压弯了枝头,映着灰瓦朱墙,风一过,落英缤纷似雪,纷纷扬扬地洒在满院子里。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烛火,烛光摇曳,将满室的帷幔映得影影绰绰。   赵蘅玉比展毓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又清瘦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望向展毓的时候,还留着一点温热的光。   “娘娘。”展毓在榻前跪下。   “你来了。”皇后的声音很轻,气息断断续续,展毓不得不俯身凑近了些,才能听清。   “这些日子……难为你了,“皇后说,气息断断续续,仍是先想着他,“外头的那些话,本宫都听说了。”   展毓喉头一哽,咬住舌尖:“娘娘宽心,那些不过是些无稽之谈,臣从不放在心上。”   皇后轻轻摇头,气力似乎不济,一句话说得很慢:“小毓……”   “再近些……”她微张着唇,手指在半空中虚弱地抓索。那只曾经柔软丰润,轻轻捏过他脸颊的手,如今青筋隐现,形如枯木,瘦得连骨节都硌人。   展毓眼眶一热,膝行上前,任由那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他撞进皇后含泪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   “真像啊……”赵蘅玉眼角溢出一滴泪,眼神时而涣散,时而清明,最终定格在展毓的眉眼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轻轻唤了一声。   “小鹆……”   展毓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任由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皇后的另一只手背上,烫得灼人。   “小鹆,别怕……”皇后感觉到了手背上的滚烫,极力想要收拢手指,替他擦去眼泪,“不管是……是在地下……还是在人世……都有……都有你的亲人……”   她似乎极力想要牵起一个笑意,笑意还没能完全绽开,眼皮便缓缓垂了下去。   “姑姑……”展毓不敢去抓她的手,只能小声又绝望地叫了一声,“姑姑……”   贴在展毓脸颊上的那只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侧脸,随后骤然失力,无力地滑落在锦被上。   “娘娘!”展毓失声惊呼,双目赤红地转过头,“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殿外顿时一片慌乱,宫人太医蜂拥而入,展毓被人流挤开,从榻前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退到殿角,看着一群人围在榻前。   当夜,子夜时分。   皇宫深处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连着一声,惊飞了宫墙上栖息的宿鸟。   皇后,薨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会日更,赶榜中…… 第74章 春光 为什么他不   春四月, 京城最好的时节,护城河两岸的垂柳青青,禁苑深处的西府海棠堆云叠雪, 连风都是香的。   钟声撞过三更,长乐宫的灯火便再没熄过。   皇帝连衣带都没系好, 跌跌撞撞地闯进内殿,他一把推开跪伏在榻前的宫人, 抓住了皇后已经冷透的手,一声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背后的宫人们不敢抬头, 压抑的哭泣声连成了一片, 皇帝霍然回身, 厉声道:“谁许你们哭的!”   满殿死寂,宫人们吓得伏在地上。   “皇后只是睡着了。”皇帝转过头, 近乎痴狂地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指腹颤抖着抚过鬓发,“只是睡着了而已……她最怕吵, 都给朕闭……”   话音未落,皇帝的身子一晃, 在众目睽睽之下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溅在明黄的寝衣上。   次日清晨,一道旨意震惊朝野:帝痛失中宫, 辍朝百日,不鸣钟鼓。   古往今来, 皇后崩逝,辍朝三五日已是极致,连辍百日,堪称旷古未有。满朝文武, 包括那些素来爱在朝堂上死谏的言官,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碰天子的逆鳞。所有人老老实实地换上了粗布素服,天不亮便聚齐在宫门外哭临举哀。   皇后赵氏母仪天下十余载,素来贤德,早年关外大雪,她带头捐了凤钗首饰为将士换取冬衣,江南水患,又是她劝皇帝暂缓征调民夫,开仓放粮。宫里宫外,无不感念国母的恩德,听闻死讯,京中百姓家家户户门悬白布,哭声震天,比春雷还要哀恸。   沽酒市井皆闭户,满城素缟迎东风,纵有万种春色,也无人有心去赏。   按制,梓宫停灵二七一十四日便该发引山陵,可皇帝不允,他日夜守在梓宫旁,后来干脆把御案搬到了几筵殿的偏殿里。   礼部尚书请示了三回,皇帝一次都没准。到了第三回,皇帝干脆撂下话,说钦天监选的吉日不吉,让他们重新去算。钦天监的人如何不知道吉日凶日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只得战战兢兢地又往后推。   眼看着梓宫停灵已近两月,天气渐热,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百官无奈之下,只得求到江起元面前,请他务必求太子和公主出面劝说皇帝。   江起元到东宫的时候,公主也在,听了百官的意思,凌呈月红着眼眶便要起身去找皇帝,却被凌沧拦下。   几筵殿内。   白幡低垂,凌沧独自走入殿内,看着几步之外鬓发散乱的帝王:“梓宫停灵过久,于礼不合,还请父皇节哀,让母后入土为安。”   一阵嘶哑的笑声从白幡后传来。   “安寝?她到死都在恨朕!如何安寝!”   皇上转过身,一双眼睛熬得猩红:“你也恨朕,是不是?你觉得是朕杀了你舅舅,是朕逼死了她!”   凌沧面容冷峻,不避不让,迎着天子的怒火沉声道:“父皇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齐的江山。母后深明大义,必能体谅父皇的苦心。”   皇帝猛地一拍案几,奏折散落一地:“朕看你巴不得朕赶紧把她下葬,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天气渐热,臣恐有不测,因此惊扰母后。”   “是天气不测,还是人心不测?”   凌沧坚持道:“梓宫停灵已近两月,礼部三次请旨,父皇三次驳回。臣若是任父皇继续沉溺悲痛,让母后身后仍受百官非议、不得安宁,这才是大不孝。”   “你要教朕怎么当皇帝?!”皇帝怒喝。   良久,天子的怒火在太子寸步不让的冷峙中,终究化作了灰烬。皇帝颓然跌坐回椅上,眼神空洞,哑声说:“你母后跟了朕之后,没享过多久的福,朕这辈子欠她的……朕放过她了,让礼部……择吉日,发引吧。”   天未亮,梓宫发引,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候着,皆是素服跪迎,一路相送出城,直至京郊方止步于道旁。   山陵早已依制修缮妥当,太子率百官行礼,奠酒,献玉璧于灵前。凌沧跪在阶前,听着石门轰然阖闭的声响,闭上了眼睛。   春光正好的时候,王府里的海棠花开得最是灿烂。   赵蘅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卷书,正在教他和赵听澜读书。   赵听澜乖巧地端坐着,一字一板地跟着念。凌沧手里却捏着只不知从哪儿捉来的蚂蚱,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只敷衍地动了动嘴皮子。   赵蘅玉用书卷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又在走神。”   凌沧捂着脑袋,做了个鬼脸:“娘,这些酸腐文章有何用,孩儿以后是要和爹一样带兵打仗的!”   赵听澜一本正经地转过头,板着脸说:“先生说过,不学无术,莽夫也。”   “你这小书呆子,还教训起表哥来了!”凌沧笑着去捏他的脸。   赵蘅玉把两人揽入怀中,轻声道:“娘只盼着你们兄弟俩能互相扶持,平平安安。”   虽然大多时候都是懂事的表弟在规劝顽劣的表哥,但在凌沧的记忆里,赵听澜唯一一次犯浑,就差点要了命。   京中局势暗流涌动,赵听澜竟偷偷跟着赵庭阶去抓城中潜伏的厂卫刺客,差点被淬毒的暗器所伤。   舅舅夫妻俩素来舍不得动这根独苗一根指头,其他人更不敢去斥责他。   凌沧气得要死,连夜出宫跑到侯府,把赵听澜拉进书房,门一闩,拿起戒尺厉声道:“手伸出来!”   赵听澜倔强地咬着唇,把手心摊开。   戒尺重重地打下去,赵听澜的手心肿了半月,凌沧也给他上了半月的药。他是兄长,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弟弟妹妹做了错事,自己要管教他们。赵听澜虽然红着眼挨了打,不肯说话,但是疼了也会委屈地看着他。   前几日夜里,公主刚出嫁,赵蘅玉精神好了些,屏退了殿内所有的宫人,只留他一人在榻前。   “沧儿,过来些。”赵蘅玉说,“娘想跟你说几句话。”   凌沧知道皇后时日不多,握住她枯瘦的手:“当年若不是我去找舅舅……”   “是你舅舅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赵蘅玉摇了摇头,“他注定要走那一遭,就算没有那件事,日后也未必能善终。”   赵蘅玉吃力地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娘知道,你是个好兄长,一直有在好好照顾弟妹,你像你舅舅,总想把所有人都护在自己身后,不可能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说到这里,赵蘅玉笑了笑,轻声说:“娘最庆幸的就是有你们这群孩子,人活着不是为了求一个圆满的结局,纵有千般苦楚,也不觉得遗憾。”   可是他不甘心,他偏偏要一个好的结局。   可是哪怕他已经把真心剖开捧到了展毓面前,对方也只会嫌脏扔掉。   他自认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在展毓面前,引以为傲的心术却毫无用处,只能近乎无助地问:“娘,为什么他不肯信我?”   他从未奢望过展毓还能像十年前那样爱他,只求展毓不要再恨他,相信自己是真的想护着他。   “你弄错了,他早就原谅你这个兄长了。”   既然原谅了,既然不恨他这个兄长……那为何还要将他拒之千里?   “可是沧儿……”赵蘅玉看着儿子痛苦不堪的眼睛,“在他眼里……你真的,只是兄长吗?”   怎么可能只是兄长呢?   哪怕嘴上说着恶毒轻贱的混账话,身体却依然会在他靠近时本能地迎合,每次情动时,也不愿泄露半声呜咽。   在此之前,他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他曾以为那是展毓为了活命的伪装,一瞬间清醒过来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痛彻心扉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变成一把刀子,在他的心口上反反复复地凌迟。   展毓防的根本不是他,防的是他自己。   隔着赵家上百口人的血海深仇,隔着十年生不如死的磋磨,展毓怎么敢信?他怎么敢承认自己居然还爱着仇人的儿子?   只有恨,只有把这份感情贬低得肮脏不堪,他才能在这世上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退一步,先做回兄长吧。”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入葬礼毕,要将皇后的神主迎回宫中。神主入城,百官山呼叩拜,跪拜起身之际,凌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展毓身上。   展毓在人群里,脸上看不出悲戚,漠然得近乎冷血。   -   城门外风很大,卷着素幡猎猎作响。   行完奉慰礼,展毓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他微微垂着眼,盯着自己官靴前那一小片青石板的纹路。   他回顾姑姑这一生,从梁州郡守家的小姐,到跟着皇帝东征西讨,再到坐上这危机四伏的凤椅母仪天下,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娘家被满门抄斩,大起大落,尝尽世态炎凉。   他不知道姑姑临终前心里究竟作何感想,只替她觉得不值,若她的丈夫不是皇帝,或许一生会安稳幸福得多。   展毓迫使自己不要再细想,礼毕之后,他不动声色地脱了队,转道回府。   近日朝中风向很明显变了,皇帝悲痛过甚,往日的精气神大不如前,朝中的天平正在不可逆转地向东宫倾斜,凌沧行事越发果决霸道,只等这丧期一过,必有大变。   没过两日,宫里传出话来,说皇帝念及展毓侍疾之情,特许其入宫,至几筵殿前行礼致哀。   指定的那日午后,展毓由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引着,一路往几筵殿去。   到了殿外他才知晓,皇帝竟然又搬回御书房办公了,殿内此刻并无天子。   殿外守着的宫人见他到了齐齐行礼,随即依着规矩,垂首退到殿门两侧。殿内香烟缭绕,展毓一步一步走近,望见供奉着皇后神主的几筵。   他缓缓跪下,望着那方神主,反而什么感觉都没了。   姑姑。   这两个字都在心底被碾碎了,和着血水咽进肚子里,却只能端端正正地伏地行三拜九叩的臣子大礼。   “都下去。”   低沉冷硬的声音自暗处响起,原本侍立在殿角的宫人内侍退了出去,殿门轻轻阖上。   展毓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并未回头。   “起来吧。”凌沧从阴影中走出,“跪了这么久了。”   他身上虽还穿着粗布丧服,通身的气度却不再是那个温和隐忍的储君了。   “多谢殿下体恤,若无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了。”展毓起身后往殿门方向侧了侧身,作势要走。   “站住。”   凌沧朝展毓走近,几步封死了他的退路,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你是谁。”   “殿下最近是劳心劳神,连臣都不认得了?”展毓故作疑惑。   凌沧不答,走到展毓身后,手扣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拉着转过身,逼着他面对灵位。   “看着这块牌位。”凌沧的声音很沙哑,显然也是好多天没有睡过好觉了,“当着母后的面,告诉孤,你到底是谁?”   好疼,骨节都在疼。   展毓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牌位,木然道:“臣方才已经说过了。”   “你是不是觉得母后走了,就没有人能管你了,赵——”   “别做梦了!”   展毓拔高声音打断他,眼眶发红,声音也在发颤:“人死了就是死了!灰飞烟灭!娘娘尸骨未寒,殿下就迫不及待地要在她的牌位前逼臣认领一个逆贼的身份,还想在娘娘灵前演一出荒唐戏码吗!”   凌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戾气顿生:“你敢这么同孤说话。”   展毓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他都不怕死,还怕什么雷霆之怒。   凌沧眼底的疯狂渐渐被寒意取代,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好。”凌沧说,“我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殿门大开,刺目的天光涌入。   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展毓对着灵位,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姑姑,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弟哥请和好,你们这样对我的心脏真的很不好 第75章 逢生 我是赵听澜   他到底是谁呢?   展毓不知在长街上浑浑噩噩地走了多久, 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竟到了谢府门前, 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怒目圆睁,直直地看向他。他与谢焕早有默契, 此前为了避嫌,已许久不曾走动, 稍有踏错便会被有心人揪住尾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可能只是……忽然想找个人说说话。   展毓自嘲地牵了牵唇角, 放眼偌大的京城, 除了谢焕, 他竟找不出第二个能让他说一句真话的人。   还没走近正院,就听见前头有争执声。   “这是我娘留下的物件!你凭什么要烧!”   展毓屏了声息, 透过太湖石的空隙往里望。只见谢青宴铁青着脸, 夺过谢青藜护在怀里的东西,展毓离得稍远, 只隐约看见是泛黄的绢帛。   “这上头绣的是什么你不知道?萧昱一案还没了结,满城缇骑四出, 严查前朝的禁书旧物,稍有一点牵连便是灭门之祸!你把这种东西放在自己屋里,万一哪天被人搜出来, 就要累谢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谢青藜急红了眼,怒道:“你凭什么翻我的屋子?府里是我爹做主, 还轮不到你来抖威风!”   “我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在外头斗鸡走狗,是念在你年纪小又没娘管教。”谢青宴素来为人方正,不知为何气得说出这样无理的话, “这等逆物若是暴露人前,最先被问罪下狱的不是你,是爹!是我!”   “你少拿爹来压我!”谢青藜不甘示弱,“你算什么东西!”   “你——”谢青宴气极了,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下去。   “谢公子在训弟弟呢?”   冷淡中透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横插进来,展毓从假山后头施施然转出,眉眼间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笑意。   谢青宴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又变,强压下怒火,拱手见礼:“舍弟顽劣,让展大人见笑了。”   展毓看着谢青宴手里胡乱攥成一团的绢帛,好奇地问:“谢兄,什么东西值得你与令弟大动干戈?”   谢青宴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勉强笑道:“青藜从小有个怪癖,专爱去搜罗些不值钱的旧物件。近日查禁得严,怕他惹出事端,便想将这些破烂都烧了,谁知他竟还护上了……”   展毓不置可否,只说:“拿来,本官看看。”   谢青宴不敢不给,把绢帛递了过去。   展毓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又将其重新叠好递还过去:“还以为是什么,一件绣品罢了,只要不涉逆言结党,不干碍朝廷,本官从不为难,谢公子大可放心。”   谢青宴见展毓并不打算计较,脸色有些怪异,仍是拱手谢道:“多谢大人体谅。”   “令弟心性未定,又没生母教导,谢兄该慢慢规劝才是,不必这般动怒。”展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家和,万事才能兴。”   谢青宴复杂地看了谢青藜一眼,抛下一句:“今日之事,你自己好生记在心里。”   谢青宴走后,谢青藜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肩膀抖个不停。   展毓踱步至他身侧,往下睨着他:“怎么回事?”   谢青藜抬起脸:“哥……我大哥他……他可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谢青藜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知道我是……”   谢青宴今日的失态确实反常,若只是寻常旧物,以他沉稳的心性绝不至于惊怒至此。   “哥,他会不会去告发我们?”   谢青宴古板守旧,最为看重家族荣辱与宗族血脉,断做不出拉着全族一起陪葬的蠢事。   只是……世事从来没有万无一失,此事最好还是让谢焕自己拿主意,看他要不要大义灭亲了。   为了稳住谢青藜,展毓只能宽慰了几句。   谢青藜稍稍定下神来,擦了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四处张望:“哥,你今日怎么过来了?我爹一早就跟几个同僚出去了,你找他有急事?”   “哥?”   见展毓久久不动,谢青藜有些不安地又唤了一声。   展毓觉得没意思了,只道:“无事,我先回去了。”   “不行!”谢青藜倔劲儿上来,一把抓住展毓的衣袍下摆,急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是不说清楚就走,我就不放你走!”   展毓张了张嘴:“太子也知道了。”   “那你怎么说的?你没承认吧?”谢青藜连忙追问,“哥,太子要是知道了,他会不会……”   谢青藜忽然冷静下来,清秀的脸渐渐变得冷肃,他扯着展毓的衣服轻轻晃了晃:“既然他都起疑了,那让他永远闭嘴,不就好了吗?”   展毓蹙眉:“你说什么?”   “我爹说过,太子如今最忌惮的就是我,只要我还喘气,他们就是篡位反贼。”谢青藜仰起脸,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展毓,理所当然地笑道,“哥,你离太子那么近,悄无声息地弄死他,对你来说很容易吧?”   谢青藜兀自低头拨弄着腰间的玉坠,漫不经心地咕哝着:“像绊脚石一样踢开就是了,要是能把大哥也除掉就好了。”   展毓怔怔地看着谢青藜,这个平日里连杀只鸡都要躲得远远的谢二少爷,已经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要杀死自己的亲哥了。   谢青藜重新抬起头,冲展毓弯了弯眉眼,笑得人畜无害:“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会帮我的,对吧?”   他以前只当谢青藜是个软弱的纨绔子弟,日后不过是个吉祥物,任由谢焕在背后摆布,现在看来可不是这样。   “哥?”谢青藜死死地盯着展毓,见他久久不说话,怯怯地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是啊。”展毓冲他笑了笑,“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他没再看谢青藜一眼,抽回自己的袍角,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   刚迈出谢府的大门,一阵恶心感便直冲咽喉,他几步冲到街角的一棵树下,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只是凭借着本能往前,等他回过神来时,脚下平整的青石板路已经变成了坑洼的黄土道,两侧的酒肆商铺也变成了稀疏的杨柳与大片的农田。   他竟不知不觉出了城。   展毓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一抹苍翠,那是皇陵所在的方向,赵蘅玉长眠的地方。   他喉头一哽,双脚像生了根,终究没有再往那个方向踏出一步,而是转过身,眼前却豁然开阔起来。   一片空旷的原野,几面旌旗立在远处。   校场上空无一人,青草在风里起伏如浪,展毓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已经是六月了,日头毒辣得很。   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一根断裂的旗杆,还没等站稳,膝盖一软,栽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展毓悠悠转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浑身冰凉,素衣被草叶上的露水浸得半湿,身体仍是软绵绵的,思绪却逐渐清明起来。   这几个月来,他让覃海费尽心思去寻访当年赵家旧部的下落,可查来查去,线索总是莫名其妙断掉,翻来覆去寻到的也就那么些人。   赵庭阶麾下何止千军万马,又没有问斩记录,那些追随他爹十几年的将士,怎么可能在侯府倾覆后就这样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找不到那些人,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早就被人暗中收拢,安置在了别的地方。   “表哥……”   展毓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十指紧紧抠进干硬的泥土里,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   为什么?   为什么?!   你当年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逼上绝路,事后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做这些补救?   你为什么不肯对我再残忍一点……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恨凌沧,可以毫无负罪感地下毒,可以笑着看他摔得粉身碎骨,再踏着他的尸体为赵家平反。   他每往前踏出一步,越是向权力的漩涡中心逼近,就越能从那些波诡云谲的缝隙里,窥见那双一直在暗处的手。   他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早就明白了,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何明知北疆是死局也要义无反顾地披甲上阵。   可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在他被展钧夫妇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救回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十年来,他没有知觉地活着,仇恨曾经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你是谁?”   展毓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凌沧叫出那个名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皇陵方向传来的隐隐松涛。   “我是赵听澜……”他在风中喃喃自语。   他是赵听澜,是靖海侯的儿子,是那个曾经想在乱世里锄强扶弱的少年,不是谢家用来倾覆大齐的刀,更不是皇帝手里用来咬人的疯狗。   展钧夫妇的养育之恩,那些苟延残喘却依然忠诚的旧部……这些人的性命,全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他们不该被谢焕当作复国的筹码,更不该被他自己当作复仇路上可以随意牺牲的祭品。   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真心待他的人,还有人记着他爹,他怎么能死?他怎么敢死?   管谁去坐那把龙椅,江山姓凌、姓萧还是姓谢,都与他无关。他要活下去,也要复仇,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金銮殿上,把扣在父亲头上的罪名洗干净……   展毓豁然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隐没的残阳,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湿意被逼了回去,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从他苍白的侧脸上抚过。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展毓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轻骑正沿着校场外宽阔的官道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烟尘。   他心头一动,悲怆倏忽间被压了下去,一个念头飞快地窜了出来,趁着那队人马临近的当口,他直直地往官道中央倒了过去。   “吁——!”   前头的副将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堪堪停在展毓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什么人?!”   马蹄扬起的黄土扑了展毓满头满脸,他躺在地上,紧闭着双眼。   小队自中间向两侧分开,身披玄色软甲的将领自中军策马而出,借着昏暗的天光,审视着地上生死不知的年轻人。   “展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真假 孤听不懂人   将领翻身下马, 走到近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展毓的鼻息。   展毓适时悠悠转醒,眼皮抬了一半。   记忆中的顾明远还带着少年意气, 仗着和父亲的交情,时常带着一身酒气翻墙进侯府, 偷摘园子里的果子,被管家逮住了也不认错。   管家拿他没辙, 告到赵庭阶跟前,赵庭阶只是摇头苦笑, 说这人上了战场是条好汉, 下了战场就是个泼皮无赖, 随他去吧。   每回串门,都要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一回还带了一把西域传过来的匕首, 美其名曰给小外甥防身。   赵庭阶把匕首没收了,说顾明远教坏孩子, 顾明远嘿嘿一笑,扭头又变出巴掌大的泥塑马来, 凑在赵听澜耳边嘀咕:“别跟你爹一般见识,他个书生不懂带兵,以后来找你顾叔。”   不着调的叔叔老了, 鬓边已生了华发,说话行事都沉稳了许多。十几年的边关风霜, 把一个嘻嘻哈哈的莽汉雕琢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眉宇间的线条都变得硬朗了。   “将军……”展毓费力地抬起手,攀住顾明远的臂甲,“救……救命……”   “来人, 扶他上马!”顾明远当机立断,回头吩咐亲兵,“取水来。”   展毓被两个亲兵架上了马背,有人递过水囊,他接过来灌了两口,喝得太急,呛得咳了好一阵。   顾明远翻身上马,朝副将做了个手势,队伍重新列阵,朝着京郊大营的方向行去。   顾明远自年初入京述职,之后一直被皇帝以各种由头留在京中。今日他多半是刚督办完丧仪相关的军务回来。皇后崩逝,按制需调集驻军,筹划京畿防务。皇帝在诸多闲置的人选中拣了顾明远出来走这一趟,用意不难猜,既全了皇家的体面,又能施恩于顾家,显示圣宠犹在。   马蹄漫过黄土,展毓微微睁眼,看着前头骑在马上的顾明远,顾将军腰杆笔直,不像久坐案牍的京官,颠簸中身子纹丝不动。   京郊大营并非正经的军营,只是临时驻扎的行营,几顶牛皮大帐支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扎了栅栏,看起来很规整。   顾明远把展毓安置在自己大帐旁的一顶偏帐里,又叫随行的军医来看了伤。   军医仔细验过之后,回禀说:“大人并无大碍,只是中了暑气,歇上两日便好。”   顾明远挥挥手让军医退下,自己扯过一张胡凳,在榻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展毓干裂的嘴唇:“醒了?”   展毓这才缓缓睁开眼。   “展大人,你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顾明远语气不善,“府上的人没跟着?”   淮南伯看着是个粗人,心思却半点不粗,展毓入朝这一年多,名声一直不大好听,加上前些日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别说文人士子恨他,以顾明远的脾性,纵是面上不露声色,心底也难免厌憎,觉得这后生未免太狠毒了些。   展毓早有腹稿,他放下水囊,强撑着身子,先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他顿了顿,面露窘色,“下官近日被同僚弹劾,朝中非议颇多,陛下虽未明旨申饬,但已数日未曾召见。下官心中惶恐难安,独自出城散心,谁知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又不慎中暑……”   说完,他低垂着眉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近来朝中骂他是酷吏奸佞的折子堆得比城墙还高,顾明远当然知道。   话又说回来,展毓到底是在替谁做事,但凡朝堂上混过几年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事展毓不做,自然有别人来做。大家也不蠢,只关心做这件事的人明面上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的,展毓看起来明显属于前者。   顾明远看着这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人,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微妙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展大人在朝堂上的威风去哪了?出了城连路都认不得。”   顾明远语气虽冲,却并无恶意,起身道:“今晚就在营中歇着吧,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城。”   展毓连忙道谢,顾明远转身欲走,走到帐口掀帘子的手又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硬邦邦地问:“吃了没有?”   展毓懵懵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十分诚实地晃了晃脑袋,因为太过惊讶,看起来呆呆的,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那么吓人。   顾明远掀开帐帘,冲外头喊了一嗓子:“煮碗粥来。”   帐帘落下,展毓盯着微微晃动的帐帘,半晌没有动弹。   不多时,热腾腾的肉粥端了上来,展毓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喝了大半,胃里有了热意,浑身的疲乏感才涌了上来,不知何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展毓是被营中晨操的号角声吵醒的。   他披衣出帐,正看见顾明远站在空地上指点士兵操练。   见展毓出来了,顾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坐下来吃点东西,吃完了送你回去。”   两人在帐前支起的案前对坐,面前摆着军营里的粗茶淡饭,杂粮饼子、一碟咸菜、两碗米粥。   顾明远大口嚼着饼子,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打量展毓,展毓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吃相非常斯文,就连掰饼子都掰成指头大的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将军可是刚从卫所巡视回来?”展毓咽下一口粥,轻声问道。   “嗯。”顾明远抹了把嘴,“圣上下旨命我代为巡视,并颁布丧仪诏告,顺带核查入冬前的军需调配。”   “将军一路辛苦。”展毓放下竹箸,目光清明,“下官听闻,今年边关各镇的粮饷缺口很大,不知将军此行,可有所获?”   “你倒是不怕。”顾明远放下饼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差点搭上性命,你现在还惦记着?”   展毓笑了笑,不说话。   顾明远看了他一阵,有人骂展毓是阉割士气的酷吏、蛊惑圣听的佞臣,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分明只是个看着非常乖巧的年轻后生。   “边关的事,不是你在京城坐着就能想明白的。”顾明远的语气缓和了些,“十年也未必填不上,何况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展毓明白他想说什么,何况如今朝廷打仗的心思远大于安民的心思。   “将军还要在京中待多久?”展毓换了个话头。   “最多两个月。”顾明远答得干脆。   展毓心头微动,抬起眼:“将军,若入秋前陛下不让你走呢?”   顾明远朝他看去,展毓已经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一脸无害。   吃过早饭,顾明远果然安排了一队亲兵,备了一匹温驯的马送展毓回城,临行前还亲自送到了营门口。   顾明远站在晨光里,逆光看去,沉声道:“你年纪轻轻,在朝中树敌太多,凡事留三分余地,莫把路走绝了。”   展毓回头望着顾明远,温驯地笑了笑:“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他勒转马头,跟着亲兵们扬尘而去。   顾明远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紧锁。   “将军?”副将见他站着不动,疑惑地唤了一声。   “没事。”顾明远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营中。   -   展毓在城门口谢过了亲兵,独自回府。日头依旧毒辣,心里却难得觉得清明。   回到展府时,卫仪守在门口,一脸焦急。   “公子!你去哪儿了?昨晚一夜没回来,夫人都急坏了!”   “出去散了散心,在城外过了一夜。”展毓轻描淡写地搪塞了一句,“我先回房换身衣裳。”   卫仪看了看他身上灰扑扑的素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膝盖处还沾着干涸的泥渍,赶紧让开了路。   展毓回到自己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了把脸,正要歇一歇,卫仪又来了。   “公子,外头有人送了封信。”卫仪递上一个油纸包的小卷,“说是城南回春堂的伙计送来的,说公子之前订的药配好了,请公子得空亲自去取。”   展毓接过来,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只写了时辰。   字迹他认得,是如烟的,听风阁的人要见他。   上次在城南分别后,他一直没有主动联络过那边。   通州行宫那晚的刺客,他曾怀疑是听风阁的人,可若真是听风阁的人,当真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身份吗?   他把笺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将字迹吞噬,起身整了整衣冠。   “公子又要出去?”卫仪说,“你好歹先吃口饭啊。”   展毓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吃了,回来再吃。”   还没到回春堂,就听见前头有骚动。   展毓下车,贴着墙角走了一会,探出半个身子看去。只见巷口外的小街上,十几个佩刀的官兵正将一人团团围住。   被围在中间的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背靠着一棵槐树,神态从容得近乎悠闲。   江上岚?这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展毓眸光一凝,认出了领头的武官是金吾卫郎将薛千。   朝中借着萧昱案大肆清洗前朝余党,太子当然顺势收紧了对京中各方势力的控制,江上岚这个时候频繁出现在城南,自然要引起注意。   江上岚手里攥着大量谢家情报网的线索,牵一发而动全身,牵连的便不只是谢家,一切都会暴露在太子面前。   展毓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表情,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薛千正要下令拿人,闻声转头,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怔,拱手道:“展大人,卑职奉命缉拿邪教余孽——”   “邪教余孽?”展毓打断他,朝江上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是我的人。”   此言一出,薛千一愣,周围的禁军也面面相觑。   展毓走到江上岚身边,毫不避讳地伸手拽了拽他,把他从墙根拉过来:“大中午的不在家好好待着,非要跑来买桂花糖藕,叫我好找。”   江上岚嘴角一弯:“大人息怒,还不是想着大人昨天夜里念叨了一嘴,才巴巴地跑来买么……”   展毓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薛千:“可是他妨碍你们办差了?”   薛千有些为难,踌躇着答道:“展大人,卑职是奉了上头的口谕行事,此人行踪诡秘……”   “口谕?”展毓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冷冰冰地说,“你们若有正经的缉拿文书,本官二话不说,当场把人交给你们,若没有,本官倒想参一本,看看是谁敢在丧期未满的时候,不经有司衙门,私自调人执法。”   如今正值国丧,京中一应事务皆当从简肃穆。太子若因这点小事被咬住不放闹到御前,别说小小的金吾卫郎将,就是背后的主子面上也不好看。   薛千权衡利弊,终究还是咬牙拱手:“多谢展大人提点,卑职这就回去复命。”   一行人悻悻退去,展毓收回目光,松开了拽着江上岚衣领的手,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跟我来。”   两人七拐八绕,拐进了一条更深的死胡同,展毓确认前后无人后才停下脚步,靠着墙壁,看着江上岚:“你怎么会在这?”   江上岚镇定自若地摇了摇扇子,叹气道:“大人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次真是个意外,若不是大人来得巧,今日怕是真要费些时间脱身了。”   展毓警告他:“你最近老实点,别满大街乱晃。”   太子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让金吾卫注意这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南名伶。至于究竟是察觉到了江上岚和谢家的关系,还是察觉到了别的什么,他还不确定,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   江上岚折扇掩面,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哎,要我说,太子殿下醋劲儿也太大了些,大人可得抽空好好安抚安抚啊,免得殃及池鱼。”   展毓冷哼一声,他才不信江上岚真以为太子是在吃醋,太子怎么可能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出动金吾卫,凌沧可不是坊间话本里拈酸吃醋的痴情小生,姓江的不过是借着插科打诨,试探他的底线罢了。   而且,他对江上岚这个人一直留有心眼,这人总是表现得跟他很熟,举止轻浮暧昧,好像亲热得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虽对自己的皮相很自信,但还没自恋到觉得是个男人都会看上自己的地步,这戏子多半是想从他身上盗走什么。   展毓懒得理他,拂袖而去,几经波折,终于辗转到了回春堂。   药铺的伙计见他进来,引着他穿过后堂,走了一段长长的甬道,门内是一间陈设简素的小厅,如烟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展大人。”如烟起身行礼,神色凝重,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阁主本该亲自来见大人,只是临时有变故,一时赶不过来,此处也不宜久留,我只长话短说,交代完大人便需立刻离开。”   展毓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说。”   如烟道:“通州行宫遇刺一事,确是我们所为。”   展毓问:“你们拿我当鱼还是诱饵?”   “我们需要确认太子的反应,要让他暴露真实意图,只有让大人置身险境。”如烟继续道,“太子若是不救,说明他并不知道大人的真实身份,或者根本不在乎,若是拼死相护,便说明他早已知道大人是谁,并仍愿意保你。”   展毓瞳孔骤然一缩,倏地抬眼。   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如烟面不改色地说:“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大人不姓展。”   展毓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险些泼出茶水,如烟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快速地说:“阁主说,侯爷当年与听风阁有旧,侯爷的恩情,听风阁一直记得,只是当年事发突然,未能如愿。”   “我知道了。”展毓站起身来,“替我谢过阁主。”   临出门前,展毓一只脚跨出门槛,忽然回头,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听风阁耳目遍天下,可知道江上岚的底细?”   如烟柔声道:“江公子长袖善舞,交游广阔,至于其他,听风阁不知。”   不是不知道,是不打算告诉他。   说了跟没说一样,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机,展毓推门离去。为了不让人起疑,从回春堂出来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刑部大牢。   牢里还关着一批等待复审的犯人,他有督察刑狱之权,每隔几日便要亲自过来翻阅提审记录,核实口供,以防下面的人草菅人命或私自刑讯。   即便是六月的傍晚,天牢里也十分阴冷,灯在穿堂的风里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偶尔还能听见从牢房里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呻吟。   今日刚抓了一批人,展毓在牢头的引领下走到值房,听牢头说起早前东宫的人来过,他接过今日的提审记录翻看,让牢头先出去。   记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书吏写得很敷衍,有几处连犯人的名字都写错了,他皱着眉正要去训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展毓心想牢里还能有谁摆这么大的架子,是哪个上官来巡查了不成?   他循声转过头,借着甬道尽头的昏暗灯火,看见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玄色圆领窄袖袍,腰束金线革带,面容冷峻。   展毓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册子。   他眨了眨眼,不对,走路的姿势不对,难道太子受伤了?   走近了些,太子停在展毓三步开外,负手看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着,一脸高深莫测。   展毓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太阳穴却突突地跳,闭上了眼睛,咬牙切齿道:“江、上、岚。”   “太子”怔了一下,肩膀一塌,嘴角夸张地一挑:“展大人好眼力,我都易容成这样了,竟还是瞒不过大人的法眼。”   他迅速扫了一眼江上岚那身行头,衣料的质地只能说勉勉强强,颜色和款式倒是仿得像模像样。搁在太阳底下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但在天牢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加上他那张易了容的脸,确实能唬住人。   也亏得太子平日里多穿常服,若是仿制衮龙袍,光这一身行头就够诛九族了,这人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展毓压低声音,怒道:“你疯了。”   “这不是怕展大人独自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待久了闷得慌嘛。”江上岚任由他揪着,笑得一脸无赖。   他见展毓是真的动了怒,倒也不再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低声道:“我是来办正事的。”   “正事?”   “牢里关着个人。”江上岚凑近了些,眼神凌厉起来,“保下他。”   江上岚飞快地说:“此人叫陈茂行,是我们的人,这人嘴不严,我怕你不知情,对他用刑,他若是扛不住刑讯说出不该说的话,我们全得下黄泉。”   “所以你就穿成这样大摇大摆闯进来?”展毓打断他,几乎是气笑了。   “这不是没办法吗?”江上岚道,“我刚接到消息,事出紧急,要不是不顶着这张脸,连大门都进不来。”   展毓好不容易才把想杀人的冲动压下去:“赶紧走,剩下的我来办!”   江上岚轻笑一声,消失在甬道尽头,临走前还非常威严地朝牢头点了点头。   牢头浑然不觉有异,恭恭敬敬地弯着腰目送“太子”离去。   展毓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翻开手里的提审记录,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了陈茂行,因“妖言惑众、私藏禁书”被捕。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展毓以为是姓江的又折返回来,头也不回,怒极冷斥:“让你滚,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身后的脚步声顿住了,寂静无声。   展毓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窜到了后脑勺。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看见凌沧站在三步之外。   这个绝对是真的。   看着比上回在几筵殿见到的时候消瘦了些,丧服已换下,深不见底的黑眸垂着,面容冷肃地看着他。   灯火噼啪一响,展毓立刻觉得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孤听不懂人话。”凌沧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刚才是在叫谁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画皮 管好你的人   展毓僵了不到半息, 立刻把手中的提审记录朝案上一摔。   “殿下恕罪,臣以为是方才那个书吏折返回来了。”   他朝凌沧欠了欠身,神色中确有几分恼怒, 倒不全是装的:“连犯人的名字都能抄错三处,磨蹭了半个时辰还交不出个像样的东西。”   凌沧缓步走到案前, 拣起其中几页翻了翻。   字迹确实有些潦草,书吏向来是油水最薄的差使, 又在阴冷的牢里坐一整天,敷衍一些倒也不算出奇。   凌沧把册子合上, 扔回案上:“刑部的书吏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了?”   展毓道:“臣奉旨督察刑狱, 案卷若有差池, 到了御前也是臣的失职。”   十足的官腔,凌沧不置可否。   展毓不动声色地理了理案上凌乱的纸页, 心想凌沧若打算揪着方才那句话不放, 就不会独自来。太子驾临刑部大牢,连个正经的仪仗都没有, 甬道口只留了一个提灯的内侍,说明今夜之行不想惊动太多人。   他既然不打算问罪, 那必然是有别的事。   “臣知道殿下要说什么。”展毓把纸页拢齐,搁到案角,先发制人, “今天下午,臣确实跟薛郎将起了争执。”   凌沧抬眼看他, 灯火从他身后打过来,面目隐在阴影中,只看得见下颌线和压着的薄唇:“听说,你还威胁他, 要上折子弹劾孤?”   “那事确实是薛郎将有些不妥。”展毓不卑不亢道,“缉拿令未经有司勘合,金吾卫私自行事,若传出去,难免有人编排殿下,说东宫以缉盗之名行私拿之实,臣既然撞上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凌沧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时时刻刻不忘自己的本分。”   皇后崩逝已过百日,虽已除服,但按制三年内皆当居丧自持。凌沧虽然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但在“孝”字上向来不让人挑出毛病,这种时候,他绝不会授人以柄,至多也就是吓唬吓唬他。   想通了这一层,展毓反倒越发端得住了,脊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你认识那个戏子?”凌沧忽然问。   展毓垂着眼,还在思考措辞。   “在跟你说话,抬头看着孤。”   展毓被迫迎上他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说:“臣已经说过了,他是臣的人。”   “你的人是什么意思?”   展毓没料到他会问得这般直白,按照凌沧平日里的做派,这种事情至多点到为止,不经意地丢一句旁敲侧击的话,眼下他的云淡风轻全不见了,只露出没来得及收拾的怒意。   片刻后,展毓牵起嘴角:“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呢?”   以前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他都会顺着台阶说两句软话,把事情圆过去,他很擅长这个,嬉皮笑脸地搪塞几句不着调的浑话,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又不打算真的低头。   自从几筵殿大吵一架之后,他们再没好好说过话了。   在赵蘅玉的灵位前,当他说出“人死了就是死了”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这条路给堵死了,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圆了。   建立在欺瞒和算计上的关系,拿什么去圆?之前嬉皮笑脸管用,是因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不去捅破,现在窗户纸已经被暴力撕烂了。   赵听澜那个名字他不敢认,展毓这个壳子也快兜不住了,怎么回应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不出来,于是只能拿公事公办的态度当挡箭牌,把心绪压在表面的恭顺底下。   凌沧果然没有放过他:“你以前跟我说,不喜欢男人。”   展毓心说你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些,镇定道:“臣确实是那么说过,他本就是唱旦角出身的,扮上了与女子没什么分别,殿下若是见过他登台的扮相,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巧了。”凌沧却道,“孤正巧也见过他扮上的样子,你说得对,确实和女子没什么分别。”   展毓心头一跳。   见过?什么时候见过?今夜在天牢?还是更早之前就见过了?江上岚顶着凌沧的脸从甬道口大摇大摆走出去,若是和真正的太子在路上撞了个正着……他都不敢往下想。   凌沧踱了两步,走到展毓面前,缓缓道:“连是男是女都不挑了,熄了灯,谁都能爬上你的床?”   展毓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凌沧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清了清嗓子,一脸坦然:“对啊,没那么要紧。”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展毓心想太子大概是气得说不出来了,也好,说不出来就省了他接招的功夫。   “你倒是好兴致。”凌沧说,“刚出百日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   “殿下要居丧三年,臣只是个外臣。”展毓眼皮微垂,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总不能拿天家的规矩来苛求臣吧?”   他确实只是个外臣,丧期的规矩约束的是宗室和内廷,他展毓养不养人、近不近色,凌沧管不着。   灯芯噼啪一响,有细小的火星迸出来,落在案上堆着的纸页边角,烧出一个拇指甲大的洞,展毓不紧不慢地伸手将那片纸揭开,拍灭了火星。   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凌沧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起伏了一下。   半晌,凌沧才重新开口:“你失踪那晚,孤的人在城南码头看见了一个人。”   展毓精神又绷了起来:“什么人?”   “眉目细,下巴尖,身形瘦削,倒是有些像你身边那个扮上了跟女子没什么分别的戏子。”   凌沧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拿到了实证,没有七八分的把握,绝不会当面摊开来给他看。   “仅凭一面之辞,殿下就能断定此人的身份?”展毓不紧不慢地说。   “一面之辞当然不够。”凌沧拿出一张纸来,搁在展毓面前。   展毓扫了一眼,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上面详细记载了江上岚近两月以来在京城中出没的时间和地点,精确到了某日某时辰在城南哪条街的哪家铺子出现过、和谁说过话、停留了多久。但记录从三日前便戛然而止,显然,江上岚明明有办法甩脱东宫的眼线。   有两处展毓认得出来,是他之前和听风阁在城南的联络点附近。   展毓的喉头发紧,蹙了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你被萧昱的人劫走之后,有另一批人出手把你截走了。”凌沧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展毓脸上,“他们有自己的联络网,行事隐蔽,而你身边那个戏子很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展毓毫不在意地一笑,散漫道:“多谢殿下提醒,臣从前不清楚,也不怎么关心,毕竟只要听话就行。”   凌沧盯着他看了一阵,冷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是哼出来的。“不清楚最好,别为了床笫之欢把自己脑袋搭进去。”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把展毓方才理在案上的提审记录重新拣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这个人孤要亲自审。”   凌沧把那一页转过来给展毓看,食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陈茂行,方才江上岚冒死假扮太子闯进天牢,指名道姓要保下来的那个说书先生。   凌沧是当真从这份名单里挑中了陈茂行,还是早就知道了江上岚今夜来天牢的目的?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让凌沧提审陈茂行。   “此人不过是个说书先生,论罪不过是嘴巴没把门,何须殿下亲自过问。”展毓道,“况且殿下方才也看到了,连犯人的名字都能写错,日期前后对不上,臣正在让人重新整理,若在口供尚未理清的情况下仓促提审,万一犯人翻供,到时候反而被动。”   他换了一种更诚恳的语气:“殿下若执意亲审,臣斗胆请殿下宽限两日,容臣先将此人相关的口供理一遍,呈报殿下过目之后再行提审,免得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   提审程序很繁琐,一套走下来少说也要三五日。展毓挂着督察刑狱的差使,有权调阅犯人口供、变更关押位置,只要在凌沧提审之前把陈茂行所有东西清理干净,到时候即使真说出点什么,也无凭无据。   凌沧笑道:“你办事倒是讲究,审个说书先生也要摆出三堂会审的排场来。”   他把案卷随手扔回展毓怀里,轻描淡写地说:“好啊,就给你两日,你慢慢理,理干净点,别让孤看到什么不体面的东西。”   展毓听出了这话里的讥诮,但这种时候多辩一个字都是错,不如老老实实地挨骂。   “管好你的人。”   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提灯的内侍跟在后头,橘黄色的光晕在石壁上一晃一晃,越来越小。展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太子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只能证明陈茂行不够重要,他手上还有别的东西。   -   展毓裹着外袍坐在马车里,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过。   明日一早,先以口供日期有误需重新核实为由把陈茂行从大牢调到候审所,候审所人杂眼多,比天牢更方便动手脚,以复审的名义把人单独提出来过一遍堂,让人把该抹的痕迹抹掉。   不行,现在动陈茂行,有可能让东宫的眼线顺藤摸瓜扯出背后的整张网。   马车在展府门前停下,展毓跳下车,径直往后院走。   院子里黑漆漆的,仆从多半已经歇下了,展毓穿过回廊,走到江上岚暂住的那间厢房门前,门没闩,他直接推门而入。   借着屋里昏黄的油灯,看见江上岚坐在窗前的圈椅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   还是那身行头,连束发的样式都保留着,就这么不伦不类地坐在那。   展毓盯着他看了两息,忍无可忍,走过去用力抓住了他的领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手都在抖,想要压制住自己的怒火,结果根本控制不住。   江上岚被拽得身子往前一歪,他倒是不慌,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谁惹你了?”   展毓近距离端详那张脸,易容做得非常精细,细节都处理得很到位,离得这么近,破绽还是有的,何况就算没有那些破绽,他也能从眼神认出来。   “换了!”展毓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换什么?”   “你身上这身皮。”展毓的目光几乎能杀人。   “哦——”江上岚恍然大悟般拖长了尾音,反而就着展毓攥他衣领的姿势往前凑了凑,“我还以为大人挺喜欢的。”   展毓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了半步,这张脸他看着实在是膈应:“我喜欢什么?”   “这身打扮呀。”江上岚眨了眨眼,“大人要是寂寞,需要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我这人随和得很,什么都不介意。”   说完,江上岚已经走到水盆边,用水润湿脸。   展毓看着江上岚把假脸一点点撕下来,露出原本的皮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头一回去东宫的时候,里面站了六个容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伶人,都是朝臣揣度太子心思送来的替身。   凌沧彼时的反应是近乎玩味的审视,捏住他的下巴,问的是:“你又是谁送来的?”   当时他只觉得太子喜怒无常又虚伪,现在回头再想,那个反应就不对了。   如果面前突然冒出一个酷似死去故人的人,并且你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对方还不安好心,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第一反应应该是暴怒,觉得有人在揭他的旧伤疤,往他的心口上撒盐,想要拿捏他。   凌沧从头到尾都在看戏,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他就是赵听澜。   这个认知让展毓的四肢百骸渗出凉意,那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虚与委蛇,在凌沧眼里,岂不全是跳梁小丑的滑稽戏?   “你把妆卸了,衣裳换掉。”展毓的语气平了下来,没有了刚进门时那么激动,但也说不上和缓,“太子的人在盯你,你这两天哪儿都别去。”   他把今晚在天牢里凌沧给他看的那些东西,三言两语交代了一遍。   江上岚听完收起了笑,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太子要亲审陈茂行?”   “我拖了两日。”展毓说,“你先什么都不要做,太子在用陈茂行钓鱼。”   江上岚应下,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今天却接连出了两个纰漏,先是大白天被金吾卫堵在巷子里,后是扮成太子闯天牢。他不是一个会因为情急就露出破绽的人,要真是个沉不住气的,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一天之内出两次事,只有一个解释:他是故意的。   被金吾卫堵住,就是做给他看的,在他面前制造一个不得不出手的局面,逼他和自己绑在一起,让他摘不干净。   展毓不想再绕弯子,看着他的眼睛:“扮成听风阁阁主跟我说话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江上岚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正在慢慢散开。   “大人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笼中 你这么活着   展毓看着江上岚刚卸完妆的脸, 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太子要可怕得多。   凌沧的算计与锋芒都摆在台面上,不玩阴的,就像下棋, 知道对手用的什么路数,打的什么主意, 偶尔出几步险棋,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并不怵他。   这人从头到尾都戴着面具,连面具底下还有几层都没人知道。   江上岚拧干帕子擦了手, 这才转过身来, 眉眼平和得近乎寡淡, 活脱脱换了个人。   “阁主年事已高,近些年阁中的庶务, 都是我代为行事。”   展毓往身后的桌案上轻轻一靠, 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平静地看着他。   江上岚做出一副失望的模样:“我以为大人会更惊讶一些。”   展毓问:“你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在江南的时候。”   也就是说, 秦淮河上他们头一回照面,这人就认出了他, 之后的事全说得通了,从金陵一直到京城,没有一件是巧合。   他住进展府是谢焕安排的不假, 敢跟自己坦白,就说明听风阁对他的兴趣超过谢焕。   若是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赝品, 用不着辨,若确信是真货,也用不着辨,只有拿不准的时候才需要用各种手段去验证。   凌沧和他相处了一年有余才把他认出来, 江上岚怎么看一眼就能认死?   “大人是不是觉得奇怪?”江上岚像是长了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忽地笑了,“为什么太子都没认出来,我先认出来了。”   “我们之前见过?”展毓皱眉。   江上岚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赵家出事那年他撑死了也就弱冠之年,展毓搜肠刮肚,确信自己少时的记忆里,绝无此人的影子。   当然了,一个把易容当家常便饭的人,谁知道他当年顶着的是谁的脸。   “在京城见过几次,我十二岁入的听风阁,师父只教我两样东西,”江上岚不紧不慢道,“换脸和认人。”   脸可以换,骨相换不了,不管从少年长到青年还是从青年长到中年,变化都在分毫之间。寻常人看的是皮相,五官一变连亲娘都认不出来,训练过的人看的是骨,哪怕褪了一层皮,照样认得出来。   展毓不想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谢焕要复辟前朝,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江上岚不答,展毓正打算再逼问。   “听风阁不站任何一边。”他说,“我们现下做的只是当年答应侯爷的事。”   他父亲当年,到底交代了听风阁什么?   “大人往后自会明白的。”江上岚又说了一句轻飘飘的套话。   展毓心里生出一股烦郁,江起元也好,谢焕也罢,现在又跳出来个江上岚,所有人都比他这个做儿子的更清楚他爹的事。   旧事如迷雾,扒不开也急不得,眼下还有更悬心的,展毓盯着他:“那个陈茂行到底知道什么?”   江上岚笑意微敛,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你以为他知道的是谢家的底细?”   他罕见地没有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侯府灭门的时候他正好在那条巷子里,亲眼看见了有人从侯府后墙翻出去,前些年不知怎么搭上了谢大人的线。”   展毓不信这是谢焕告诉他的,暗道听风阁竟然已经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忙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江上岚道:“大人这阵子风头太盛,听风阁自然得替大人把线头理一理。”   这件事也不算意外,反正谢焕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只不过先前他还算听话,身边也没有旁的势力可以依附,谢焕权衡之下觉得不必急于收网,现在自然要安排点后手威胁他。   “我原本打算先去找他谈谈,”江上岚说,“谁知太子的人已经先一步盯上了陈茂行,我只能送上门让他们抓了啊。”   -   院子里很安静,虫都不怎么叫了,展毓独自坐在书房,案上摊着空白的笺纸,他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公文,请刑部复核原始卷宗,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暂缓提审。   这份公文要直接递给刑部,凌沧要亲审,当然可以,但他得先等程序走完,否则就是越权,虽然太子越权也不是什么大事,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凌沧肯定不会这么做。   展毓把公文吹干,搁在一旁,才察觉出手心冰凉,现在天气已经热了,本不至于冷成这样,他裹了件外袍,缩在椅子里,后脑勺抵着椅背。   赵家旧部不是鸡鸭,不可能圈起来关在笼子里无人过问,总得有个去处。凌沧再怎么能耐,手也伸不到犄角旮旯去,他需要一个在军中有威望又值得信任的人来代为看管。   顾明远自年初入京述职一直没走,可入了秋就不一样了,将领不归营,兵无主将,蛮子探到消息必然闻风而动,皇帝再怎么想要收回顾家的兵权,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九边出事。   最迟两三个月,顾明远必须回去,如今这进退维谷的处境,和当年的赵庭阶何其相似。   赵庭阶也是被留在京中,被各种由头绊住,然后一道圣旨下来,皇帝在诸多将领中偏偏挑了他去平叛。   再然后,便是被一道莫须有的圣旨押解回京,一代名将,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沙场上,窝囊地死在了回京的囚车里。   他曾经一直以为是皇帝动手的,可如果是皇帝下的手,姑姑临走之前不会和他说那样的话。   她说的是,亲人。   假如皇帝杀了她的亲哥哥,她的丈夫就是她的仇人,她的儿子是仇人的儿子,她在弥留之际,不会用亲人来指代仇人的血脉,更不会让自己的侄子去认杀父仇人的孩子做亲人。   如果不是皇帝,赵庭阶一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周延玺。   赵庭阶是皇帝最信任的将领,只要他还活着,就是横在周延玺和皇帝之间的一堵墙,周延玺再怎么折腾,也翻不过这堵墙去,墙倒了,皇帝便少了一条臂膀,周延玺才有可乘之机。   周延玺的手段不至于这么粗糙,他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就像杀李宗舫一样,人是别人杀的,他只负责在后面递刀。   -   翌日清早,展毓换了官服,照常去了大牢。   大概是快入夏的缘故,石壁上凝了很多的水,展毓接过牢头递来的提审簿,找到陈茂行的名字,问了一句:“这人如何?”   “回大人,没闹事,安安静静的。”牢头赔笑道,“昨几个晚膳也吃了,还多要了半个馒头。”   展毓合上簿子:“带我去看看。”   牢头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道铁门,走到关押轻犯的那排号房前,停在一间门口。   展毓透过木栅往里看了一眼,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在墙角,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陈茂行。”展毓唤了一声。   没反应。   “陈茂行!”牢头敲了敲栏杆,嗓门拔高。   还是没反应。   展毓示意牢头开门,弯腰钻了进去,蹲下身,把陈茂行翻了过来。   陈茂行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已成青灰,嘴唇发紫,目光呆滞。   展毓心里一沉,伸手探了探鼻息:“传狱医。”   牢头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人,昨夜犯人还好端端的,小的不知——”   “我让你传狱医,没让你跪。”   牢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展毓独自蹲在牢房里,看着陈茂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被药哑了,要恢复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   展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能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对牢中犯人下药,且手法如此干净利落,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此人要么有一张能在牢中畅行无阻的脸,要么就是牢里本来就有他们的人。   狱医匆匆赶来,查看了陈茂行的状况,说是气滞痰阻、急火攻心,一时失了声,开了几副清热化痰的方子,让养上十天半月兴许能好。   展毓吩咐牢头把陈茂行挪到单独的号房,不许任何人接近,一日三餐由他指定的人送。   他亲自去刑部送那份关于陈茂行的复核公文,接文书的刑部主事看了一眼展毓的脸色,二话没说就盖了章,转头送进了侍郎的公房。   正是早衙散值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官员从各处走出来,有几个看见展毓,脚步明显快了,低着头匆匆走过,生怕多停留一瞬就要倒霉了。   展毓也不在意,目光越过刑部大院的照壁,望着远处层叠的飞檐。   “展毓。”   徐仲麟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不知从哪条廊道里拐出来的,两人有段日子没见了,他好像胖了一些,脸颊多了点肉,轮廓也流畅了一些。   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肥?   展毓暗道还好自己没打算成亲,若是哪天也被养成这副模样,不如趁早找根绳子吊了算了。   “好久不见,徐大人。”展毓神色自若地打了个招呼。   徐仲麟盯着他看了半晌,拧着眉,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夜没睡好。”展毓笑了笑。   徐仲麟抱着卷宗的手臂收紧了些,一脸想说什么又强压着没说出口的别扭样。   展毓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先道:“有话就说,你我之间还用得着吞吞吐吐?”   “那我就说了。”徐仲麟说,“你累不累?”   展毓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弧度:“啊?”   “什么都不肯说,什么人都不信!”徐仲麟越说越气,“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成天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混账样!”   廊下有人路过,朝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瞥,展毓按了按徐仲麟的肩膀,示意他压低声音。   “你少碰我!”徐仲麟拂开他的手,“展毓,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熬死才算完?你这么活着,到底累不累!”   展毓被骂得有些恍惚,徐仲麟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这人向来温和有礼,今天算是彻底不要斯文了。   过了好一会儿,展毓才说:“我确实有毛病。”   徐仲麟本以为他又要舌灿莲花地狡辩一番,没料到展毓认账认得如此痛快,积攒了一腔的怒火突然没了着落,反倒愣住了。   “改不了。”展毓笑道,“至少眼下是改不了的,你要是觉得跟我这种心思深沉的人来往太累,不如躲远些。”   “少跟我来这一套!”徐仲麟冷哼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展毓率先换了话头:“你怎么来刑部了?”   “请调的。”   展毓微微一怔。   “张舜举的案子结了之后,部里新来的侍郎把差事全揽在手上,留给下面人的都是些清闲活儿。”徐仲麟说,“正好刑部缺人手,前头几个主事要么称病告假,要么请了外放,我便求了我们尚书,以协理勘案的名义,行文吏部特批,昨日文书一落印,今早就直接过来接卷宗了。”   展毓心想难怪,刑部现在是是非之地,萧昱案牵连甚广,稍有不慎就是池鱼之殃,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这个死脑筋偏偏往里钻。   他看了看徐仲麟,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到嘴边改了主意,岔开了话头:“你家那位嫂嫂好不好?我听说顾家小姐治家极严,凶悍得很?”   徐仲麟的耳根腾地红了:“胡说八道!内人……内人温婉贤淑。”   展毓打哈哈。   他当然知道顾家小姐很温柔,这桩婚事当初传出来的时候京城上下都觉得奇怪,徐仲麟一个穷书生,怎么就入了淮南伯的眼?细想想也不奇怪,徐仲麟这种一根筋的犟种,正对顾明远的脾气。   “我就是看你比从前圆润了些。”展毓憋着笑,煞有介事地说,“想必是成亲后,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我哪里胖了?”徐仲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展毓话锋一转,状似很随意地问了句:“你岳丈大人近来可好?”   徐仲麟的表情微妙起来:“身体是好,只是……”   “只是什么?”   徐仲麟一脸无奈:“太闲了,到处找人下棋,一天能摆十几盘,前几日不知从哪弄来两只蝈蝈玩。”   展毓笑不出来了,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被困在京城里,像个老头一样养蝈蝈、下棋,说出去是笑谈,虎落平阳,这其中的憋屈,岂是两只蝈蝈能解的?   “孩子满月酒,我一定到。”展毓拍了拍徐仲麟的肩膀。   徐仲麟道:“你——”   展毓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仲麟。”   徐仲麟停下。   “有些事,我确实改不了,但我得承认。”展毓笑着说,“被人这么痛痛快快地骂上一顿,心里舒坦多了。”   他说完便走了,没给徐仲麟接话的机会。   两人在拐角处分了手,徐仲麟抱着卷宗回了公房,展毓取了盖过章的文书,出了刑部大门。   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得人有些发昏,午后,展毓接到消息,谢焕要见他。   地方约在城西一间茶肆,谢焕一身便服,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   展毓进去,关了门,在他对面坐下,刚一坐下来,谢焕就道:“皇帝迟早要对顾家下手。”   “你想让我逼反他。”展毓替他把想说的话说了。   顾明远是唯一一个在朝堂上替赵家说话的人,这件事天下皆知,如今赵家谋反的旧案还压着,要想在顾明远身上做一做文章,把赵党余孽这顶帽子扣上去还不够,得让皇帝觉得顾明远念着旧情,迟早也要反。   谢焕是想逼得他们君臣相疑,逼顾明远为求自保不得不反。   “然后呢?”展毓问,“蛮子南下,皇帝焦头烂额,朝中自顾不暇,我们再黄雀在后收拾残局,蛮子谁来管?你把他们哄回去?”   谢焕不慌不忙地说:“皇帝这么多年不敢动周延玺,就是因为九边一旦生变,能稳住局面的只有他。”   展毓冷声反问:“周延玺是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你们让他袖手旁观他就按兵不动,你们让他收拾残局他就乖乖出兵?他凭什么配合你?”   谢焕瞥了他一眼:“这件事不归你管。”   展毓心想,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副嘴脸,把他当跑腿的差使,该知道的不让知道,不该操心的一股脑往他这扔,以前他没有选择,现在不一样了。   “你不用拿话试我。”展毓收回目光,“顾明远只要还在京城就是笼中之虎,一旦虎归山林,再想动就难了,不能让他回去,得让他自己想留下来。”   展毓回到府中,进了书房,磨墨铺纸,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寥寥几行。   大意是说,上次在将军营中叨扰,承蒙收留之恩,一直未曾当面致谢,近日偶得一匹上好的马,据说是口外贩来的,品相不俗,但他不通马政,不知真伪,怕是被马贩子蒙了。若将军得空,想登门拜访,请将军赐教。   展毓把信笺折好,装入封套,搁在案上,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   “卫仪。”他唤了一声。   门外传来应答声。   “明日一早,替我把这封信送到淮南伯府上。” 作者有话说: 孔雀是一只很在意形象的小鸟 第79章 下棋 要吵回金銮   展毓从箱底翻出一件窄袖圆领袍, 靛蓝的料子,是今年新做的,一直没机会穿。他在铜镜前系好腰带, 随手将头发高高地扎起来,束了一根素色的发带。   卫仪端着脸盆进来, 看见他这身行头有些吃惊:“公子是要去哪?”   “出城一趟。”   “这身看着好精神。”   今日确实精神还不错,昨夜破天荒地睡了一整宿, 没做噩梦,已经是难得的好事了。   展毓收回思绪, 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 车后还拴着一匹马, 枣红色的毛,四蹄劲健, 从头到尾没有杂毛, 单论卖相还算过得去。   这马是昨日特意去骡马市上淘来的,卖马的贩子拍着胸脯说马是从河西走廊过来的良驹, 能走长途,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展毓心想, 日行三百里的马你能二十五两银子卖我,骗谁呢。   不过这马确实有几分野性,在马桩上拴着还不老实, 来回踢蹬,一副谁也不服的架势, 展毓把手搭在马颈子上,被它一个歪头差点没摔着。   贩子见他犹豫,主动降了三两,说这马就是性子燥, 没调教好,骑惯了就好,买回去遛上两圈包管服帖。展毓又压了两回价,最后花二十两银子拿下。   回去的路上他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坑了,但买都买了,权当花钱请顾明远看个笑话。   出了城门,一路往京郊大营的方向去,正午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官道两旁的杨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叶,马车在官道上颠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旌旗。   顾明远的大营驻在校场西侧,百来顶帐篷,皇帝分了这片校场给他驻军,圈在此处,既是安顿,也是看管。   展毓在营门口下车,从袖中掏出顾明远的回信给守门的副将看,副将验过印鉴,侧身让路,派了个小卒引他进去。   远远听见马蹄声,展毓往远处一望,校场尽头的箭道上,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   打头那匹通体墨黑,肩高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马上的人侧身搭弓,干脆利落地连射三箭,箭箭正中红心,靶子上三支箭尾攒在一处。   跟在后面的那匹灰色的马也是一等一的好马,骑马的人身量颀长,一身窄袖劲装,马上搭弓如满月,一箭射出去——   哈哈,偏了。   又搭了一箭,这回倒是中了靶心。   展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道:“花架子。”   不行不行,怎么能这样说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强行按了回去,他现在的骑射水准还不如人家呢,于是展毓迅速说服自己,不是太子骑射不精,是顾明远太专业了,珠玉在前,姜还是老的辣。   等候在一旁的亲兵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展大人?将军正在箭道上,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急,”展毓说。   他在营门口出示了回信,一路走过来,没有一个兵卒告诉他今天有贵客,顾明远在回信里也没提。   太子是碰巧路过顺便来校场练几把,还是收到了消息,专程赶来堵人的?   两人又跑了一个来回,凌沧勒马停下,回头看见了展毓。   隔着大半个校场,两人遥遥对视,凌沧拨转马头,朝顾明远说了句什么,便策马朝这边过来了。   黄土被马蹄踏得飞扬,凌沧勒缰,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跟上来的侍卫,朝主帐走去,路过展毓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顾明远也回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解护腕一边朝展毓扬了扬下巴:“马呢?”   展毓回身指了指身后的马:“就是这匹。”   顾明远走到马跟前,先绕着转了一圈,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有些躁,侧着身子想躲,被顾明远一把攥住了头,按在原地不动了。   “不是河曲马。”顾明远说,“像是蒙古马和河曲马的杂种,骨架子还行,后腿腱子不够粗,冲刺没后劲,跑长途倒是可以,你花了多少银子?”   展毓想了想,如实道:“二十两。”   顾明远嗤了一声:“贵了,至少多花了一半。”   展毓作出一副肉疼的模样:“我被人骗了?”   “我看这马不是你挑的。”顾明远把缰绳扔给展毓,“是贩子替你挑的。”   展毓无法反驳,顾明远说得完全正确,马贩子就是在看见他那身书生打扮后,格外热情地牵了这匹出来。   “上去跑两圈试试。”顾明远扬了扬下巴。   “在下骑术不精,让将军见笑了。”展毓说着,走到马跟前。   马比他平时骑的那匹要烈得多,刚坐上去就不安分地晃了两下脑袋,展毓夹紧马腹,握住缰绳,先在校场边缘慢跑了一圈。   跑了半圈之后,他渐渐摸到了这匹马的脾气,它不喜欢被缰绳勒得太紧,稍微松一点,它就跑得更顺畅。他试着加了一点速度,马确实开始放开步子,颠簸感也比刚才大了许多。   “腿再夹紧些!”顾明远在后头喊,“身子压低!”   一个文官,骑术不好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展毓总觉得顾明远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嫌弃,跟在兵营里训斥新兵蛋子的口气一模一样。   展毓瞥了一眼校场边上站着的凌沧,对方无甚表情地看着他。   一个两个的都在看他骑马,展毓觉得自己像被人围观的猴。   他依言压低了身子,夹了一下马腹,马的速度一下子提了上来,风呼呼作响。   他正要收势回来,余光里瞥见校场边的栅栏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几匹散放的驿马,其中一匹嘶鸣了一声。   他身下的这匹马一惊,前蹄扬起,展毓往后一仰,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又刺激到了马,马立刻窜了出去,展毓拼命扯缰绳,马却越跑越快,直直地朝校场边的木桩冲了过去。   顾明远在后面大喝一声:“拉缰!往左拉!”   展毓用尽全力勒缰,马的爆发力远超他的预判,前方二十步就是校场的小栅栏,栅栏外面是土沟,再不减速就要连人带马冲进土沟里了。   他松了缰。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的马蹄声逼近,一支手臂箍住了他的腰,将他从失控的马背上拖了过去。   两个人在马背上根本稳不住,双双坠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每翻滚一次,那只扣在他后脑的手就收紧一些,将他的脸压进对方的胸口。   展毓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背后硌着石子,半天喘不上来,脑子里嗡嗡响,他缓了好一阵,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眨了眨眼,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凌沧的手还箍在他的腰间,没有松开。   太近了,近到能看见眼睛里的红血丝,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嘴唇上。凌沧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有点像琥珀,展毓从未发现过,他以前一直以为太子的眼睛和以前一样是纯黑的。   他们见面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情况下隔得很远,凑到一起的时候又离得太近了,多半都是在黑灯瞎火的夜里或者幽暗的屋子里,从来看不清楚。   第一次在这么明亮的地方,如此近地四目相对。   展毓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他怀疑对方都能听见。   他先移开了目光,想说点什么,偏偏向来巧舌如簧的嘴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凌沧松开圈住他的手,撑着地面坐起身,朝展毓伸出一只手。   展毓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搭了上去,凌沧把他拉了起来,两人站定,谁也没有看谁,手很不自然地松开,随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垂回身侧。   “能走吗?”凌沧问,目光看着别处。   展毓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了一下各个部位都没散架:“可以……”   那个“以”字还没落音,后背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如来神掌,顾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的,险些把刚站稳的展毓拍得五体投地。   “跟你说了腿夹紧。”顾明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腰散着!肩塌着!到底是你骑马还是马骑你!”   展毓:“……”   凌沧侧目看了展毓一眼,展毓也掀起眼皮看他,两人身上全沾着黄土,形容狼狈。   展毓被拍得眼前发黑,硬挺着直起腰,哑着嗓子道:“多谢……将军……指教。”   “你再跑快点,今天就得抬着出去。”顾明远骂痛快了,也不管展毓死活,扭头去逮那匹受了惊跑出去老远的马。   凌沧站在半步开外,全程袖手旁观,见顾明远走了,也转过身往外走。   展毓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他不想动,他试着迈腿,右膝连着后腰那根筋,被顾明远那一巴掌拍麻了,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咬着牙,也不管什么脸面了,对着凌沧的背影喊:“现在不可以了。”   凌沧的脚步顿住,虽然他没有回头,但是展毓看见他的脊背明显抖了一下,绝对是在强压着笑。   不过一瞬,凌沧折返回来,脸上没有笑意了。   他一言不发地逼近,单臂揽住展毓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小臂,没等展毓反应过来,直接将他拔地而起,半提半抱着放在了旁边的马上。   “殿下?”展毓一惊。   凌沧自己没上马,他捡起地上的缰绳,走在马头前,就这么牵着马往主帐走,还不忘补了一刀:“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来给顾将军送一匹连你自己都骑不住的马?”   展毓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如坐针毡。营地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全变成刀子往他身上扎,他现在觉得,自己刚才就算是一路爬过去,也比现在强。   帐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差不多,顾明远倒了三碗茶,推到两人面前,自己端起一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展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叶不知是什么品种,涩得很,他不喜欢。   “听说展大人给刑部递了公文,”凌沧没有看他,语气平平,“以口供日期有误为由,请求暂缓提审陈茂行。”   展毓心想,果然来了。   “此案已纳入刑部复核程序,按律须待复核结果出具后方可提审,臣只是照章办事。”   凌沧问:“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展毓面色不变:“规矩就是规矩,臣以为不论是谁,都应当遵守。”   凌沧说:“之前说好了给你两日处置,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往刑部丢,这是什么意思?”   陈茂行是放在水面上的饵,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如今突然被人下毒,必定是有人想借此在暗中拿捏他,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把人扔给刑部,逼各方下场,才是他唯一的破局之道。   凌沧:“你是在跟孤唱对台戏?”   展毓抬起头:“殿下觉得在唱对台戏臣也没办法,陈茂行在牢里被人灌了药,嗓子废了,神志不清,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才有可能恢复,大牢又不归我管,万一这期间死了就不好了,不如趁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交由刑部处理。”   “你倒是替自己想得周全。”凌沧说。   展毓道:“臣不替自己想周全,难道等着殿下替臣想?”   “行了。”顾明远放下茶碗,碗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要吵回金銮殿吵去,在这吵赢了也没赏。”   展毓和凌沧同时闭嘴。   顾明远瞥了他们一眼,起身走到角落里,从一个落了灰的箱子里翻出一副棋盘来,拿袖子抹了抹上面的灰,回来往案上一搁。   “下棋。”顾明远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坐,双手抱胸。   展毓愣了一下:“下……棋?”   顾明远已经把棋子倒了出来,黑白两色的棋子散了一案。展毓低头一看,白子里混着几颗明显不对劲的,指甲盖大小,底下刻着小小的字,卒、炮、马。   这不是围棋子,像是从袖珍象棋里抠出来混用的。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明远:“将军,白子少了好几颗,都拿象棋子补上了?”   “有子就行了,管它黑的白的圆的扁的。”顾明远理直气壮。   展毓无言以对。   “谁先来?”顾明远左右看看。   展毓:“殿下先。”   凌沧:“他先。”   展毓:“……我先。”   展毓下棋少有败绩,本以为顾明远带兵打仗,也必有章法,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顾明远下棋毫无章法可言,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开局上来就猛冲猛打,黑子铺得到处都是,从东南角杀到西北角,路过的白子全部吞掉,一子不留。   展毓每走一步都要提防他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杀出来,头几手被他冲得很被动。   下了约莫半刻钟,展毓渐渐摸到了规律。顾将军看着凶猛,其实后劲不足,开局那一阵猛冲消耗了太多,中盘就已经露了破绽,全靠气势唬人。   他轻轻落下一子,把顾明远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   顾明远盯着棋盘看了半晌,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展毓赔笑道:“将军承让。”   “换人。”顾明远把棋子往碗里一扒拉,噼里啪啦响了一片。   展毓刚把棋收好,凌沧就已经坐到了对面,两人的手几乎同时伸向棋罐,指尖险些碰到。   展毓把手缩回去:“殿下先。”   “不必,”凌沧说,“白先。”   展毓没再推辞,把白子落在星位上,凌沧不假思索,黑子落在对角。   他们幼时都是赵庭阶教的棋,教完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对着打,那时候凌沧一次都没有赢过他,输了还要赖皮,非说是他偷了子。   如今凌沧的棋路和小时候已经不一样,和顾明远更是截然不同,顾明远是大开大合不管不顾的冲杀,凌沧则是步步为营,不急不躁。   他们下得很慢,落子之间常常沉默很久。   顾明远在旁边看了一阵,不耐烦道:“一人在这摆了半天,下个棋整这么多弯弯绕绕。”   两人正在兴头上,都没理他。   走了十几手之后,展毓忽然发现自己被围了。   等他察觉的时候,白子已经被黑子不留痕迹地堵得只剩一条路,他抬眼看了凌沧一眼,凌沧面无表情地又落下一子。   展毓低头思索了很久,又换了一个方向突围,还是被挡住了。   他托着下巴,把手里的棋子搁回了碗里:“臣认输。”   顾明远凑过来看了半天:“怎么不接着下了?还有大半盘。”   展毓笑了笑:“将军,再下也是输,与其被慢慢磨死,不如趁早投降。”   -   日头已经偏西,营中的兵卒正在换班,号角声远远地传来。   顾明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展毓,目光沉了沉。   “马留下,”他说,“我叫人给你调教几天,回头再来牵。”   展毓一愣,他今日是带着话来的,马不过是个由头,因为太子在,真正想说的一句都还没说出口,没想到顾明远会主动替他养马,这等于在说下次你还可以来。   “多谢将军。”展毓笑了,“那就劳烦将军了,下官改日再来叨扰。”   他和太子一前一后走出了营门,谁都没有说话。分开时,展毓朝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就被凌沧叫住。   从几筵殿之后,凌沧就没再叫过他的名字,连客套的称呼都省了,直接让他站住。   展毓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你方才认输太早了。”凌沧说,“右下角,还有一条活路。”   凌沧朝他走近一步:“你把陈茂行扔给刑部是想掩盖他手里捏着的那个把柄,对么?”   展毓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个饵不假。”凌沧凑到他耳边,“不必费尽心机去试探,药是孤让人灌的,赵听澜,你的把柄现在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反贼 哥,你会帮   “然后呢?”展毓问, “你想做什么?”   凌沧若是想要他死,有一百种干净利落的办法,犯不着大费周章由着他作妖, 把陈茂行单独提出来也不是为了现在就送他上断头台。   凌沧没有纠正他的措辞,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诉苦还是认错?像叫花子一样扒开伤口, 去换取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还是跪下来认了,说他占了别人的身份, 又在谢焕手底下当了十年的棋子,还给你下了毒。   皇后大丧, 天下缟素。皇帝在长乐宫前吐了血, 一场风光无两的葬礼, 世人皆颂扬陛下对先皇后用情至深,史官蘸饱了墨, 记上一笔帝后情深, 千百年后又是一段令人动容的佳话,惹得后世善男信女唏嘘感叹, 实乃古今第一人也。   谁会看见重重帷幔后头,皇后喝了多少碗苦得反胃的药, 谁知道她是怎么在提心吊胆里呕尽了心血,谁又知道华丽的陵寝里,埋的是一个被凌迟至死的人?   要是他当年死在大火里, 或者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世上也早就没他这个人了, 逢年过节烧把纸,多干净,何必非要揭开已经结痂的烂疮,去演一出“我知道你受了苦, 以后加倍对你好”的戏码。   太尴尬了,而且也很没有意思。   他不想玩,凌沧的心意掺了多少真多少假,也都不在乎,太累了。   展毓朝他笑了笑,没有皮笑肉不笑,眉眼温和的,像是认认真真在道别:“多谢殿下提点。”   说完,收了笑,转身便走。   “为什么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凌沧抓住他的手臂,指节扣得死紧,手在发抖,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宁可去信那些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也不相信我?”   展毓轻声说:“信你又怎样呢?”   他偏过一点头,没有完全回过去,只露出半边侧脸的轮廓:“你爹信吗?”   凌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展毓也把手臂抽出来。   拉长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印在黄土道上,他走了几步,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模糊起来,到了车上,面无表情地把脸上的水迹擦掉。   马车摇了一路,展毓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已经进了城门,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卖汤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一个妇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孩从摊前走过,小孩踮着脚都够不到案板上的糖人,急得直拽母亲的袖子。   妇人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孩立刻扑向糖人,两只手牢牢攥住,口水都挂到了下巴上,妇人嗔怪着拿帕子去擦。   展毓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把车帘放了下来。   卫仪见他下车,凑上来小声道:“公子,谢府来人了。”   展毓脚步微顿:“谁?”   “谢二公子。”   谢青藜在前厅等着,他正坐在椅子上吃薛珍送来的桂花糕,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哥”。   “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嘿嘿。”谢青藜三步并作两步地蹿过来,“我跟你说——”   展毓打断他:“等等,你爹最近是不是又纳了一房小妾?”   谢青藜一愣:“啊?怎么忽然提这个?”   “随便问问。”展毓说,“哪家的?”   谢青藜用帕子擦了擦手,想了想:“前阵子领回来的,他爱纳谁纳谁,我又管不着,怎么了?”   谢焕还真是老来多情,展毓眸光微闪,又问:“你爹待她怎么样?”   “好得很。”谢青藜撇撇嘴,“最近天天歇在那边。”   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天把一个新纳的妾室带在身边形影不离,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监视吧。   展毓没再追问,转了话头:“你跑来做什么?”   谢青藜左右看了一眼,在展毓让所有人退下后才放心:“我爹把大哥软禁了,对外说是得了痨病,怕过人。”   软禁而非灭口,谢青宴到底是嫡长子,在京中又有些口碑,贸然出事太容易招人起疑,谢焕选了最稳妥的办法,先关起来,等大事落定了再做打算。到底是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老狐狸也留了一线。   谢青藜显然还在为这件事心里打鼓,眼睛巴巴地看着展毓。   门外,隔了老远,传来卫仪的声音:“江公子也来了。”   卫仪显然没把人拦住,江上岚进门先冲展毓笑了一下,又转过头看见谢青藜,客气地拱了拱手:“谢二公子,好巧。”   谢青藜哼了一声,看都没看他。   “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江上岚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我还没说话呢,二公子怎么就黑脸了,莫非是桂花糕吃多了,积食?”   谢青藜怒目而视:“你来做什么的!我和我哥谈正事呢,没工夫听你唱戏!”   “我也是来谈正事的。”江上岚笑意不减,扇子一摇,凉风扇到了谢青藜脸上。   “你——”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展毓打断二人的嘴仗,他现在理解了之前顾明远让他和太子闭嘴时的心情。   谢青藜什么时候跟江上岚结了这么大的梁子?两人从前虽然不对付,也没到一照面就掐架的地步,莫非是江上岚让如烟把他甩了。   眼下没工夫追究这些,展毓看向江上岚:“你先说。”   江上岚合上折扇,靠在椅背上:“钦天监那帮人被禁了嘴,不过话传到外头的早就堵不住了,前朝那些老星官的徒子徒孙还是有几个能看天的。”   朝廷禁止民间私习星象术数,违者以妖言惑众论罪,可这种东西越禁越有人信,市井坊间的方士多半是骗钱的,真正看得懂星图的也不是没有。   “今年入秋前后,五星连珠。”江上岚说,“我找了三拨人分头推算,日子差不了太远。”   五星连珠,金木水火土五星同时出现在天穹的同一侧,在民间的说法里,这是帝王禅代、天命更替的征兆。   江上岚又说:“坊间的谣谶我已经安排人散了半年了,如今差不多已经成了气候,酒肆茶楼里都在传,京城的百姓嘴上不敢说,心里都有数,等五星一出来,那就不是人在说话了,是天在说话。”   谢青藜听得半懂不懂,接了一句:“老天爷说了话又怎么样,咱们又没有兵,连个县衙都围不住。”   “逢年过节家里杀鸡,得先备好锅灶再动刀子,上来就拎着鸡脖子满街跑,那不叫起事,那叫闹事。”江上岚瞥了他一眼,“人多了,走漏风声的几率就大,所有人都可能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你,也没有人可以拒绝拥立之功。”   展毓看着谢青藜:“顾明远有。”   谢青藜瞪圆了眼:“他又不听我的,凭什么替我们出兵?”   “二公子稍安勿躁。”江上岚摇了摇头,替展毓解释道,“大人的意思,不是让顾将军听你的,是给他一个不得不出兵的理由,请他清君侧,我们再暗中出手扭转局面,利用顾明远来达成目的。”   谢青藜使劲拧着眉头,显然没有完全想通:“这也太绕了,到时候京城里几方人马搅在一处,打到最后都搞不清谁是谁的。”   展毓说:“真到了逼宫那夜,能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也不会太多。”   禁军编制庞大,各卫各营之间互不统属,一旦宫中有变,宫门一关,禁军多半会在同一时间内收到无数条互相矛盾的命令,各方都会指着对方骂,禁军将领如果搞不清状况,最安全的选择就是按兵不动。   谢青藜这才懂了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清完了,我们再出手,到时候我们趁乱直接杀进宫去,把皇帝和太子杀——”   “杀了谁?”展毓厉声打断他。   谢青藜的话戛然而止,抬头愣愣地看着展毓。   展毓盯着他:“你杀了皇帝,谁来认新的皇帝?”   谢青藜张了张嘴,若有所思。   “不需要完全控制禁军,只需要锁死几个宫门,切断内外消息。”江上岚接道,“谁控制了门,就能把水搅浑,给自己争取时间。”   展毓颔首:“禁军将帅轮换频繁,底下的兵不认人,只认调兵的令牌和虎符。那些不受重视的中层校尉反而更好拉拢,升迁无望,待遇微薄,拥立之功,一步登天。”   谢青藜听得满头大汗:“这……这太悬了……”   江上岚笑了一声:“又不是两军对垒摆阵仗,本来就是赌,输不起不要玩。”   谢青藜问:“那谁来当这个反贼呢?”   “周延玺。”   “……啊?”谢青藜的表情像是有人当面告诉他,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江上岚问:“你要逼他先跳出来?”   展毓说:“皇帝养了这么多的看门狗,不就是防着他反吗?周延玺一动,顾明远便师出有名。”   几个月前,番邦进贡了一对孔雀,皇帝顺水推舟给了展毓一个“孔雀使”的差事,名义上是替皇帝照看御赐的珍禽,实则是在周府安了一双眼睛,说明皇帝已经对周延玺起疑。   展毓每隔几日便去周府转一圈,大摇大摆地进去,东看看西逛逛,百鸟园里蹲半天。   周延玺对此不闻不问,任他在府中来去自如,周府上下防卫松弛得过分,不像是疏忽,倒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周大都督一脉清明,坦坦荡荡,似乎连派来的眼线都不必防。   孔雀死不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死的时机。   周延玺不会无缘无故弄死孔雀,只要孔雀一死,皇帝安在周家的眼睛就算被挖掉了,往后展毓再去周府就没了名目。孔雀死后,周延玺次日便脱簪待罪,在殿前哭得老泪纵横,请陛下治他看护不力之罪。   周延玺忍了几个月都没动手,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皇帝再派新的眼线也需要时间,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可以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这桩事出在皇后大丧前后,因皇后停灵,皇帝不朝,展毓几次想把孔雀的事禀上去,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皇帝也没有心思在那种时候管两只鸟。   近来,展毓不经意地跟皇帝提了这件事,连带之前他查私盐时发现的蹊跷一并捅了出来。   “臣有事想禀陛下。”展毓姿态恭谨。   “说。”   “臣一直没有查出孔雀的死因。”   皇帝搁下朱笔,抬眼看了他一下:“鸟死了就死了,至于为这个来烦朕?”   “鸟是小事。”展毓顿了顿,“陛下是否还记得临安科举一案?周延寿的公子被陛下开恩流放北境。臣在大都督府巡视的时候却撞见了一个人,行走坐卧的做派很像他,臣原以为是看错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臣与他有过节,想来不会认错的。”   展毓继续道:“还有一事,周延寿死后,周家在江南的生意散了,之前办张舜举案的时候,臣循着盐引的线往下查,发现有几条商船混在漕运船队里运粮草。”   皇帝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你想说什么?查私盐查到了大都督头上,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来朕面前咬人?”   “臣不敢妄议。”展毓低下头,“只是周公子行事向来鲁莽,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偷偷跑回了京城,做出些出格的事来,斗胆请陛下留意。”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一个被架空的大都督在京城参谋军机,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他当年打下的基业虽被分拆打散,但门生故吏遍布各地,那些卫所里有多少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   忌惮归忌惮,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北边的蛮子还没有平定,万一将来真到了用人之际,周延玺还得放出来咬人。   如果这条老狗已经在偷偷磨牙了呢?   展毓把这些话讲完后,谢青藜半天没回过神来,蹦出一句:“你跟皇帝说周延玺要反,皇帝就信了?”   “我什么时候说他要反了?”展毓问。   江上岚在一旁看白痴一样看着谢青藜,沉吟了片刻:“皇帝疑心他了,周延玺不可能毫无察觉,不然也不会杀孔雀。”   “那他知道了你在背后捅的刀子,会不会针对你?”谢青藜问展毓。   展毓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索性没有理,听江上岚继续道:“如果皇帝换个由头继续盯着,说明还没有撕破脸的打算,如果皇帝什么都不做,那就更可怕了。”   周延玺为了有个由头,一定也要拿顾明远做文章。   谢青藜还是有一个地方想不通:“周延玺也不是吃素的,万一他把顾明远也收拾了怎么办?”   “他收拾不了。”展毓说,“周延玺的旧部主力在外面,有了之前寿宴那档子事更是不可能进京,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要动手只能赌一把快的。顾明远不管情愿不情愿,三万驻军就在城外,他不进城,等着被人扣一顶拥兵观望的帽子?”   江上岚眸光一转,问展毓:“太子呢?他在想什么?”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谢青藜也看向展毓,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   三日后,展毓选了个晌午,坐着马车去了京郊大营。   到了营门口,守门的副将这回认得他了,没怎么盘查就放了行。   上次来的时候校场上旌旗猎猎,这回安静了许多,顾明远在帐中擦刀,那把佩刀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物件,刀柄都包浆了。   展毓在他对面坐下,先端起桌上的粗茶灌了一碗,涩得他龇了龇牙:“将军的茶还是一样难喝。”   顾明远头也不抬:“难喝就别喝。”   展毓先问:“将军,马怎么样了?”   顾明远还是低头擦着刀:“你没骑的时候老实多了。”   展毓权当这是夸奖,敛了神色:“京城里近来有些不太平。”   顾明远擦刀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不太平?”   展毓没有拐弯抹角,把周延玺的事情挑了几件紧要的说了:“商船运粮草意味着什么,将军想必比我更清楚。”   顾明远问:“陛下知道吗?”   展毓点了点头。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顾明远看向他的眼睛。   展毓说:“我想请将军在京城多留一阵。”   顾明远嗤了一声:“不用你请,陛下也没打算放我走。”   “陛下留将军的原因,未必只是防周延玺。”展毓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重了,顾明远拿布把刀身擦干净,慢慢插回鞘里:“你比你爹滑头。”   展毓说:“将军过奖了,家父的忠直,下官学不来。”   顾明远看了他好一阵,把佩刀挂回刀架上,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马还没驯好。”顾明远回来重新坐下,下了逐客令,“过几天再来看吧。”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万多字此文就将变成种田文,县城文学,夫妻双双把家还….. 第81章 鸣蝉 他只是想让   七月的天, 金殿里虽搁了冰鉴,化得比添得快。   兵部左侍郎出列,手里捧着一道联名疏, 北疆三镇守将联署的。   宁远卫参将卫悬称卫所外围屡有游骑出没,三五十骑, 行迹诡谲,每次来去不定, 请增拨粮饷以备不时之需,另一道来自辽东镇, 说百余亩草场被烧, 疑为斥候所为, 请调军资修缮边墙。   皇帝翻了翻折子,面色如常, 问了一句:“诸卿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道往年春秋两季的边饷尚有拖欠, 如今骤然加拨,须从长计议, 不能今日批了三镇的,明日九边都来要, 后日海防也伸手,那就不是拨饷,是开闸放水。   兵部右侍郎紧跟着接话, 说不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户部尚书涨红了脸回兵部只管伸手要钱,年年要, 月月要,从来不替户部想想这银子从哪出来。兵部又说户部左一个从长计议右一个从长计议,计议到蛮子打进关来,大家一块从长计议怎么跑路是不是?   户部尚书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   展毓离这两位的嗓门有三十来步, 也觉得耳根子嗡嗡响,心想每月总有这么一两日是听他们吵架的日子,换着花样吵,词都不换的,他甚至能猜到下一句谁接茬。   “父皇。”   一直沉默的太子忽然开口,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回班列。   凌沧道:“淮南伯在京已逾半年,其部三万精兵屯于京郊,所费粮饷皆出国库。将不归镇,兵无主帅,蛮子必然蠢蠢欲动,臣请陛下速令淮南伯归镇,以安边陲。”   展毓正等着看谁来接这个话头,结果率先站出来的人却有些出乎他意料。   俞家是太子的人不假,但自皇后崩逝后,俞家已经刻意收敛了锋芒,皇帝把他们从风口浪尖上摘出来,其实就是疼女儿,不希望他们太扎眼。这份好意俞家领了,也一直规规矩矩地照做,今日却站出来了。   “臣附议太子殿下。”俞士弘道,“粮秣军需皆由国库支应,半年以来,单此一项便耗银逾十二万两,户部方才既言国库吃紧,不如拨付一笔开拔费令其归镇。”   “况且卫所军屯败坏已久,此前展御史巡查时便已揭出,若无重将弹压,恐怕积弊只会愈演愈烈。”俞士弘顿了一顿,垂首道,“臣斗胆进言,伏请陛下圣裁。”   展毓微微侧目看了俞士弘一眼,见他面色平常,绝不是临时起意才说这些,太子不便说的话,俞士弘全替他说了。   一时之间,附议声连成了片。   皇帝扫了一圈殿中群臣,淡淡地说:“准奏,命淮南伯修整半月后归镇。”   散了朝,展毓刚出了午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太子洗马一向不上朝,品级不够,他本人平日里也很少往皇宫里凑,今日不知怎的竟也在宫门外。   “江大人。”展毓拱了拱手。   “借一步说话。”江起元道。   两人离了人群,沿着宫墙根儿往东走了一段,宫墙外的大树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勉强有一小片荫凉,蝉声如沸。   江起元先笑了笑,随口道:“殿下说你上回在校场摔了一跤,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展毓客气地应道,“皮肉伤,不碍事。”   江起元目光柔和,并不追问前因后果,似乎在确认他当真无恙,展毓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凌沧自然不会瞒江起元,论亲近和信重,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在皇帝面前可以装疯卖傻,在凌沧面前可以死不认账,他站在江起元面前,一句谎话也编不出来。   “紧张什么?”江起元问,“怕我骂你?”   展毓表情微僵,江起元笑了一声,长辈看见小辈窘迫时那种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在临安的时候,你跟我耍嘴皮子,我问你学问是谁教的,你说是你爹教的。”   展毓记得,他当时确实是那么敷衍的。   “你爹教的倒也不假。”江起元说,“你答策问时用的那个破题法,先取反意再翻正,这个路数,我二十年前教过两个学生。”   展毓垂下眼。   “太子从不取反意,他嫌绕,嫌骈文啰嗦,嫌典故酸腐,恨不得开篇第一句就把结论甩出来。”江起元停顿了一下,看向远处宫墙尽头的某个地方,“那个小的偏喜欢反着来,明明正面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道理,他非得先绕一个大弯,引得你发急了,再给你圆回来,我纠正了好几回都不听,还跟我犟嘴。”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旁人都觉得,太子年少时又皮又闹,活脱脱个混世魔王,隔三差五就要被陛下训一顿,小的那个老老实实坐在旁边不吭声,乖巧得很。”   江起元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都看走眼了,太子最好说话,不跟人较劲,小的那个才是最难搞的,看着温吞,倔得很,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拉不回来,你越说他错了,他越要变着法儿证明自己是对的,一句话不合心意,能闷声不响地跟你犟上几天。”   江起元收回目光,喃喃道:“如今……倒不知道长进没有。”   展毓喉头微紧,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从前的痕迹抹干净了,可是......顾明远也能一眼就看出那匹马不是河曲马,是杂种。   “先生……”   “回去罢。”江起元已经转过身,“天热,别中暑了。”   展毓独自站在树底下,蝉声吵得他脑袋嗡嗡响。   -   “你怎么来了?”   徐仲麟正在公房里整理积压的旧案卷宗,案头堆得快要看不见人,展毓敲了敲门框,徐仲麟才从纸堆里探出个脑袋来,皱了皱眉。   展毓说:“我想查一桩旧案的卷宗。”   徐仲麟抬眼看了他一下:“多早?”   “十多年前的。”展毓说,“靖海侯赵庭阶一案,当年的押解令和供词,应该都归在刑部的档里。”   赵氏一案是本朝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桩案子,牵连之广,几乎动摇了半个朝堂,早就定了性,御笔朱批的铁案,翻不了,也没有人会去翻。   徐仲麟说:“要案归档在宫里,刑部这边只留了个案目索引,原卷早就封存了。”   展毓心里有数,但还是追了一句:“索引能看吗?”   徐仲麟摇头:“你我的品级都不够。”   展毓沉吟了片刻:“如果以复核旧案的名义请求调档——”   “你疯了?”徐仲麟厉声打断他,表情比声音更严厉,“御笔朱批的案子,谁去复核?”   “展毓。”徐仲麟叫住他,“你到底在查什么?”   展毓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笑了一笑:“好奇而已,随口一问。”   -   天黑的时候,暑气总算退了些许。   展毓在后院的廊下坐着吃凉面,面是薛珍做的,加了芝麻酱和醋,还切了几根黄瓜丝码在上面,夏天没什么胃口,他筷子拨了半天也没吃几口。   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展毓眼皮都没抬。   江上岚不知从哪个墙头翻进来的,手里还拎着一包蜜饯,往展毓面前的桌上一撂,拽了根柳条在逗院子里的野猫。   野猫是入夏之后不知从哪里跑来的,赖在院子里不走,展毓不喜欢猫,也不讨厌,由着它来去自如。薛珍倒是上了心,每日拿东西喂着,猫养得比展毓圆润多了。   “给你的。”江上岚拉了个凳子坐下来,自己先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展毓瞥了一眼那包蜜饯:“吃了半包才给我,你这人情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路上忍不住。”江上岚一笑,又拈了一颗。   展毓懒得跟他计较,搁下筷子:“查清楚了没有?”   谢焕此人内里冷硬,不好声色,府里那些小妾不过是遮人耳目的摆设。一个没有声色之好的人,最是不好对付,不沾荤腥便意味着志不在此,另有所图,谢焕在这些事上一向做得滴水不漏,从不让人觉得他心无旁骛地在谋什么大事。   “查了。”江上岚把柳条扔了,拍拍手上的灰,“姑娘姓何,祖籍苏州,家里靠着替几家大绸缎庄做转手生意,赚些辛苦钱,父母早亡,跟着叔叔长大,身世看着倒是清白……”   展毓盯着他:“但是?”   “但这个何家的叔叔,早年在京城给人做过账房。”江上岚眼底闪过精光,“你猜,是给谁做的?”   展毓冷着脸,以示自己不想猜。   “在周延玺以前的庄子上,做了三年账房。”江上岚揭开谜底,“后来周家出事才散了伙,干起了绸缎的营生。”   突然领一个和周家有牵连的女人回去,天天形影不离……展毓心里隐隐生出寒意,按理说两人没有携手的可能。   可如果周延玺手上捏着谢焕的把柄呢?   “你帮谢焕做事,到底图什么?”展毓忽然问。   江上岚把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你不是也在帮谢家吗?”   “是我先问的。”展毓说。   “我在帮你啊。”江上岚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展毓被这套说辞噎了一下,觉得跟此人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这头牛还反过来一脸单纯地看着你。   “别打哑谜了。”展毓不欲继续装聋作哑,“你说你在江南就认出我靠的是骨相,这我信,但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你,你又是在哪认的我的骨?”   江上岚正嚼着蜜饯的腮帮子慢慢停了下来,院子里那只野猫伸了个懒腰,轻巧地跃上墙头。   “城破那天。”江上岚收敛了笑意,“梅老板带着我们七八个学徒从后墙翻出去跑,跑到一半,被溃兵截住了。队伍冲散了,我跟着两个师兄往南边逃,路上师兄也走失了,最后……只剩我一个。”   展毓闭了闭眼,他记得那一天。   大军从安定门涌入,皇帝带着亲卫和一众将领直冲皇宫,赵庭阶却没有跟着进去,留在城中一带善后,他就跟在父母身边。   所谓善后,就是不让进城的军队祸害百姓。   入城之后的情形远比预想的要糟,城内的守军早已溃散,留下的全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十几年的仗打下来,好不容易攻破了京城,满城的金银绸缎、如花美眷就在眼前,不准劫掠的军令根本挡不住什么,将令传到底下就走了样。营头管不住哨官,哨官管不住兵卒,兵卒看见别人在抢,自己不抢就是吃亏。赵庭阶从城门一路往里拦,连砍了十几个带头抢掠的,嗓子都喊哑了。   周家军本被安排驻扎城外,但城破时主帅约束不力,部分饿红了眼的散兵违令哗变冲入城中劫掠。   赵庭阶在一个街口拦住了一队周家的散兵,双方刀剑相向,对峙了片刻,那队人嘟嘟囔囔骂了几句,不情不愿地退了。赵庭阶让人把街口封了,又吩咐手下去周围几条巷子里清场,把躲在屋里的百姓引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个头矮,在兵卒和马匹之间被推来搡去,等他从人堆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根底下蜷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全是灰,嘴唇青紫。   一个校尉正拿刀柄指着那个少年,嘴里骂骂咧咧:“小戏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些下九流的东西藏了多少细软!出来!把值钱的都拿出来!”   校尉见他不吭声,抬脚狠狠踹了过去:“哭丧着个脸给谁看?你们这些唱戏卖屁股的,比窑子里的婊子还贱!老子今天心情好才留你一命,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少年缩在墙根下抖得厉害,两只手抱着脑袋,头埋在臂弯里,愣是一声不吭,死不求饶。   赵听澜站在巷口看了一会,他其实应该走的,父亲交代过不要乱跑,外面到处都是散兵,可是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脚就是挪不动。   那校尉听到动静回头,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虽像模像样地穿了甲胄,个头才刚到他的胸口,他眯了会眼睛,才认出这是赵庭阶的儿子。   “滚远点!”校尉不耐烦地挥手。   “不准打他。”   他直接挡在少年跟前,仰着头,凶狠地盯着那个比他高壮得多的男人。   校尉被他逗笑了,拿刀柄朝他肩膀上用力一捅:“惹毛了老子,连你一起——”   话音未落,他一拳打在校尉小腹上,十一岁的孩子力气有限,这一拳不至于伤人,校尉弯了一下腰,脸上的讥笑还没来得及收。   “我爹说了,入城大军敢有劫掠滥杀者,斩立决!你是谁手底下的兵?报上名来!”   校尉一愣,继而恼羞成怒。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也敢教训他?他伸手一推,把赵听澜推得一个趔趄。   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嘴却没停,骂得更凶了:“你今日有种便杀了我!但凡你动不了我,明日我就让我爹把你的脑袋挂在安定门上!”   “小兔崽子,老子还怕你爹?今天非替你爹教训教训你!”校尉反手去抓他的领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一滩积水,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   几匹马拐进了巷口,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当先,马上坐着一个身量修长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他眼睛一亮,扬起手就朝那边招手:“爹!表哥!”   凌沧勒住马,看见巷子里的赵听澜,翻身下马就朝他们走过来。   校尉一看清来人,虽心有不甘,还是不情不愿地低头喊了一声:“世子。”   凌沧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径直走到赵听澜面前,蹲下身,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确认只是皮外伤才站起身。   然后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比他还高的校尉。   “世子?”凌沧反问。   仅仅两个字,校尉的脸却白了。   如今京城已破,天下易主,眼前这位早已不是什么世子,他腿一软赶紧跪下来,改口道:“太……太子。”   凌沧把赵听澜从地上拉起来,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脏,凌沧的手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十指紧紧相扣,谁也没嫌弃谁,谁也没松开。   “表哥,你怎么来了?”赵听澜被他拽着,小跑了两步跟上,刚才对着校尉张牙舞爪的凶悍劲儿全然不见了。   “爹让我来找舅舅,宫里出了点事。”凌沧低声跟他说,“这里不安全,散兵太多,跟我走。”   赵听澜又一瘸一拐地跟了两步,方才跟人斗狠时没觉得,这会儿见了靠山,膝盖磕破的地方才疼起来,他嘶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   凌沧脚步一顿,松开了手,在他面前半蹲了下去。   “上来。”   “啊?”赵听澜愣了愣。   “快点,我背你。”   赵听澜乖乖地趴了上去,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脊背算不得宽厚,而且隔着一层硌人的甲胄。   “表哥,等一下。”赵听澜伏在他背上,扭过头往巷子深处看,“那边有个……”   那个少年已经抬起了头,黑漆漆的眼睛从乱发和臂弯间露出来,惊惧又无助地看着他们,脸上全是灰和污渍,看不清五官的轮廓,只看得见眼睛。   凌沧没理会,托着他腿弯的手紧了紧,背着他继续往外走。   “表哥,你先放我下来。”赵听澜在他背上挣了挣,没挣脱,只好扭着身子往后看。   他本想回去把那个可怜的少年拉起来,却看见父亲已经走过去,在那个瘦弱的少年面前蹲了下来,他没有听见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那个少年听完之后愣了片刻,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处跑了。   江上岚已经不笑了,静静地看着他。   展毓抬起头:“……是你?”   “之前我说,是谢大人收留了我们。”江上岚继续道,“这话不全是假的,谢焕后来确实接手了梅家班剩下的几个人,送去了南边安置,我是后来才去的。侯爷,你父亲,让我去找一个人。”   他爹给那个少年指了条生路。   展毓想问很多事,最后只说出一句:“听风阁和我爹,到底是什么关系?”   “建朝之前,天下群雄逐鹿,谁能坐那把龙椅没有定数,听风阁在暗中观望了很久,侯爷截断周延玺粮道那一次,消息是听风阁暗中递的。”江上岚说,“没有这个消息,他们不会那么快断粮,两边还得继续耗,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别的势力就可能趁虚而入,听风阁当时选了你父亲这一边。”   粮道一断,周延玺的大军撑不过十天,被迫接受招降,看起来是一场胜利。   可胜利是有代价的。   破城那日,周家军十余万将士被困了大半个月,断粮断水,帐中的伤兵和病号死了近三成,活着的人饿红了眼,投降不是心甘情愿的,是被绝路逼的,这股怨毒之气没有消散,被人带进了城里。   “从那以后,听风阁再也不站任何一边了。”江上岚说。   两人对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侯爷临行前只给了阁主一个嘱托。”   江上岚见展毓不说话,于是自顾自说道:“务必保护好他的妻儿。”   蝉鸣忽然停了,展毓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坨了的凉面。   他本来以为会是什么扭转乾坤的宏图大计,铲除奸佞,匡扶社稷之类的,原来只是这样吗?   赵庭阶把后事交给一群江湖草莽,不是为了来日平反昭雪,更不是为了报仇。   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活下去。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惊变 哥,你不能   圣旨上顾明远归镇的日期提前了, 命淮南伯即日起休整五日,率部归镇,不得迁延。圣旨里对战相也做了详细的部署, 相无巨细,绝不是这两天才拟好的。   兵部这几日安分得很, 递上去的折子全是些寻常军务,根本没有八百里加急。北疆三镇的联名疏是半个月前到的, 从那之后再无新报,是半道上被人截了, 还是根本就没从前线发出来, 不好说。能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 从来不缺看天下的眼睛,折子里没有的东西, 不代表御案上也没有。   半月改五日, 皇帝等不了了。   顾明远一旦率三万精兵离京,京城的兵力便薄了一大截, 皇帝当然清楚,可边情如火, 再拖下去就不是添饷修墙能兜得住的了,这步险棋不得不走。   京郊大营。   展毓站在一边,等顾明远劈完最后一截才道:“大军过几日就开拔了, 将军不收拾东西,在这里砍柴?”   “你大老远跑一趟, 就为了来这儿放个屁?”顾明远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抄起搭在桩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走到马桩前去解缰绳。   展毓笑了笑:“劳烦将军替我调教。”   顾明远拍了拍马脖子,嗤了一声, 瞪着展毓:“这畜生喜欢尥蹶子踢人,踹伤了好几个人,半个月才把它的脾气磨下来,你小子倒是会捡现成的便宜。”   展毓走上前接过缰绳,马确实比上回温顺了许多,都能让他摸鬃毛了。   顾明远一直没有松手,两人隔着缰绳对视了一瞬,展毓低声道:“将军路上听到有什么风声,都不要回来。”   顾明远松开绳子,展毓绕到马的另一侧去检查鞍具,却听顾明远道:“陛下昨夜给了我一道秘旨,沿途经过的所有卫所,须逐一清点兵册、核实在营人数,每到一处,六百里加急,直递御前。”   皇帝是想让他一路走一路查,沿线卫所少说三四十个,其中多少是周延玺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故旧,多少人领着朝廷的粮饷却给两家人当差,一查便知。   展毓把鞍扣系紧,拨转马头,朝营门方向走。   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顾明远的声音:“回去走慢些,别再摔了。”   -   出了大营往南,官道在一片树林前分了岔,两旁都是庄稼地,这个时节是抽穗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正午日头毒,田里没什么人,农人都躲进林子里歇晌去了。   展毓眯起眼看了看前方,路上有四个人,农人打扮,正推着一辆堆满干草的板车在路中央慢吞吞地走,他下意识地夹了一下马腹,打算从道旁绕过去。   马刚加速两步,草垛动了一下,一根绳索从里面飞出来,套住了马脖子,马嘶鸣一声,前蹄悬空扬起。   展毓被掀下马来,落地的一瞬拔出腰间匕首,在地上翻了半圈,顺势刺中了扑上来那人的小腿。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在百鸟园里扫地的杂役,以前一直弯着腰弓着背,不甚起眼。   那人闷哼了一声,退了半步,展毓借势翻身站起来,却被身后冲上来的人从背后扣住了肩膀,用绳子勒住了脖子。   “捆上。”领头的说。   两人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又有一人掀开草垛,下面是一个木箱,刚好塞得下一个成年男子。   他们把一块布塞进展毓嘴里,推进箱子,把盖子盖上,板车晃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领头的人听见密集的马蹄声,果断道:“撤。”   过了一会,木板被人掀开,展毓扔掉嘴里的布,跳下板车。   打头的是顾明远的亲兵,他扫了一圈:“大人没相吧?”   展毓今日出门没有带人,托了顾明远安排几个人暗中跟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没相。”展毓拍了拍身上的土,“替我谢顾将军。”   亲兵问:“要不要追?”   看了一眼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展毓摇了摇头。他不想在顾明远离开之前闹出动静来。   展毓翻上马背,脖子火辣辣地疼,一路扯着领口回了城。   他回家换了一身衣裳,衣领遮不太住脖子上的勒痕,正把领子往上扯,谢青藜跑进来,一进门就瞪大了眼:“哥,你脖子怎么了?”   “路上出了点相。”展毓简短地交代了经过,没有细说。   江上岚少见地没有嘲笑展毓,面色颇为凝重。   “京城的巡防变了。”他把一张纸条递给展毓,“宫门从三班轮值改成了四班,换防间隔从两个时辰缩到了一个半,城门关闭比往常提早了半个时辰。”   加强巡逻,缩短换防间隔,提早关城门,说明皇帝察觉到了,又还没有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早,展毓叫了卫仪,让他去牵那匹马,这马在顾明远营里待了十来天,也认了路,从城里到大营那段路闭着眼都能走。   卫仪把马牵过来了,展毓把一封信和一包银子交给他,信是写给顾明远的,请他派人沿途护送,到了南边也有听风阁的人接应。   他扯了个谎,说朝中有人弹劾他在外行事狂悖,皇上为了平息众怒,打算把他调回临安领个闲差,让家人先走一步回去置办房产。展颜高兴得很,说京城冬天太冷,一点都不好玩,她不喜欢这里。   卫仪把信贴身藏好,察觉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展毓:“公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还有几桩公案没交接完。”展毓笑着揉了揉卫仪的脑袋,“过几日就来追你们。”   “都说了别摸头!摸头会长不高!”卫仪嘴上不乐意,偏开了头,又转回来看着他。   跟了展毓这么些年,他知道这个“过几日”多半就是遥遥无期。   展毓收了笑,催促道:“路上机灵点,别磨蹭。”   薛珍抱着展颜上了马车,展颜趴在车窗上朝展毓挥手,展钧走在最后,他在门口看了展毓一眼,什么都没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展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转身回屋。   空荡荡的院子里,野猫蹲在廊下舔爪子。他走过去蹲下来,在猫背上摸了一下,猫高冷地朝他甩了甩尾巴,起身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到了第四天,展毓几乎要以为自己判断错了。   朝堂上没有任何异样,六部各司其职,文武百官照常上衙下衙,奏折批了一摞又一摞,连菜市场的菜价都没涨。   第五天,顾明远率部拔营,三万精兵在京郊列阵,长长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黄土扬上半空,经久不散。   等尘土落尽,官道上空空荡荡,京城一下子安静了。   第六天,子时,城南起火了。   最先看见火光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夜校尉。   火是从宣武坊一间染坊升起来的,染坊里堆了很多布匹和染料,沾上火就收不住,火头窜得比屋顶还高,浓烟裹着刺鼻的味道不断朝四面扩散。兵马司的人全部出动,提着水桶往染坊跑,附近的住户被吵醒了,穿着中衣光着脚就往外逃。   又过了一刻钟,城东也出了相。   一伙蒙面人冲进了隆兴钱庄,钱庄的伙计敲锣报官,巡街的禁军闻声赶来。蒙面人丢下抢来的东西四散逃窜,禁军追进钱庄后面的巷子里,在里面又撞上了一拨不明来路的人,对方手持利刃,见人就砍。   禁军的巡逻编制本就因为近日换防频繁而变得很散,不得不分兵两头跑,鼓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乱成了一锅粥。   展毓站在后院的墙根底下,看着远处的天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   “左卫有一部哗变,往北安门去了。”江上岚翻墙进来,呼吸急促。   京城地势北高南低,北安门是皇城北面的正门,再往北就是京郊。从北往南冲,一路下坡,过玄武池,到承乾殿,再到紫宸殿,是最利于骑兵俯冲的一条路。   南城放火,东城打砸,都是障眼法。   五城兵马司和散在各处的禁军被引到了城南城东,皇城北面的防线就薄了,左卫校尉开门放人,城外骑兵就能长驱直入。这些人多半是周延玺从各部中抽调出来的,分批进京,潜伏了少则数月、多则半年。   从北安门到紫宸殿,快马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等禁军反应过来从城南城东抽身回防,一切已经结束了。   “除了各门守卒,能抽的兵几乎全往北边去了。”   北安门是叛军的入口,堵住就断了他们的后路,但是禁军主力堵在北安门,其他地方就空了。   “谢焕在哪?”展毓问。   “武库已经拿下了。”江上岚说。   武库平日有专人看守,今夜城中大乱,守库的被抽调去了一些,他们才能趁虚而入,一旦穿上甲,在混乱中就分不清是禁军还是乱兵。几百个普通人,那些前朝的拥护者,只要换上武库的制式兵器和甲胄,哪怕不是正规军也够用了,两败俱伤之后,控制内宫,挟持皇帝,这就是他们之前的计划。   展毓看向江上岚:“听风阁不是哪边都不站了吗?你如今给我传消息,这叫不站?”   江上岚道:“你想走现在还来得及,我们的人可以送你出城到运河码头,换一条船南下,改头换面,去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展毓不答。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江上岚沉声道,“周延玺的骑兵从北面杀进来,谢焕带着他的人从武库出来,挟持皇帝,扶谢青藜上位,蛮子吞不了全部疆土,他可以带着那个傀儡退守江南,偏安一隅,徐徐图之,照样做他的摄政王,你也无所谓吗?”   展毓欲往屋外走。   “你要去拦谢焕?”江上岚在身后说,“已经来不及了。”   展毓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反常:“我要进宫。”   “凭你手上那几十个人?”江上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能给我变出三千神机营来吗?”展毓说,“还有一件相,城中几处关隘有接应的人,你能不能把这些联络点断掉?谢焕不知道外面的战况,就没法判断什么时候该动手。”   “我尽量。”江上岚看了展毓一会儿,“别死了。”   丑时。   武库的侧门已经开了,谢焕的人刚走不久,里头被搬空了大半,覃海带着几十号人在外面等着。这些人有几个是这些年一直散在京城各处的老兵,其余的是各行各业的,全换上了制式甲胄,手里拿着长枪和朴刀。   看见展毓走过来,覃海单膝跪地,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展毓走上前,托住覃海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他扫了一眼这些人,有的已经两鬓花白了,有个缺了半个耳朵的汉子眼眶通红,嘴唇抖着。   展毓深吸了一口气,说:“趁现在城里还乱着,各自散了回去,天亮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不认识谁。”   没有一个人动。   “小侯爷,”覃海说,“我们都不走。”   “别赶咱们走。”有人说,“这十年来,兄弟们心里——”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展毓没再劝,转身朝宫城的方向走,身后人整齐地跟上来。   街上到处是不知所措的百姓,有人抱着哭泣的孩子站在屋檐底下,有人光着脚站在屋顶上往皇城方向张望,偶尔能听见鼓声。   展毓带着人沿宫墙外围的御道一路往东华门走,沿途看见了不少禁军,大部分小旗小队守在各自的岗位上,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北安门出了相,上面的命令是守住各自的门,不得擅动。   这些人看着展毓一行从面前走过,没有一个人上来拦。   走到东华门前,守门的约莫三十人,校尉手持长枪,挡住了去路:“什么人?”   “展毓,奉太子之命护驾。”   校尉上下打量了展毓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十号人,甲胄整齐,队列不乱,看起来不像是散兵,却也看不出是属于哪一支的,不敢贸然开门。   “展大人,宫城已经戒严了,下官收到的军令是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调兵令牌,恕下官不能放行。”   “你也听见北边的动静了吧。”展毓道,“周延玺收买了左卫的人,打开了北安门的侧门,叛军已经杀进皇城了,你觉得,这个时候正在北安门亲自督战的太子,腾得出手来发调兵令牌?”   他停了一停,身后的禁军已经面面觑。   “调令全是口头传的,天亮之后谁替你作证?你说你不开门是奉了军令,谁下的令?你拿得出来吗?日后太子追查下来,东华门守将紧闭宫门,拒绝入宫护驾之人,你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周延玺的同伙?”   校尉紧紧握着长枪,额头上渗出了汗,犹豫不决。   展毓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与他面对面:“你现在开,是随我入宫接应太子的护驾之功。”   校尉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众人眼神全在躲闪,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拿主意。   “开门。”他侧身,把长枪往旁边一撤。   穿过两道宫门,远远就能听见金铁交击的声音,隔着玄武池的水面看过去,火把的倒影随波乱舞,碎红如灼,映在水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展毓示意众人压低身子,借着宫墙的阴影绕过玄武池的西岸,一路靠近。   承乾殿建在三层汉白玉台阶之上,弓弩手分两组,一组在回廊的廊柱后面放箭,一组在殿门两侧的栏杆后面放箭,交叉把台阶前的空地封死了。   叛军的骑兵冲到承乾殿前已经下了马,分队轮番进攻,逼得弓弩手不停放箭,每一轮进攻都有人倒下,也有人爬得更高。   台阶上的守军已经死伤了三成以上,弓弩手的箭筒眼见着越来越浅,有两个弓手已经在翻旁边阵亡同袍的箭袋了。   叛军不知从哪里拆了几扇门板下来,四五个人抬着一扇,举在头顶,顶着箭矢从侧面往台阶上迂回。守军的弓弩手被正面进攻牵制住了,分不出人手来应付这边。   再有一炷香的工夫,这条路就会被突破。   一旦侧路被打通,叛军从两面夹击,台阶上剩下的守军撑不了多久。   展毓把覃海叫到身边,指着承乾殿侧面的配殿低声道:“那边有扇角门,平日里太监进出用的,从那边进去,沿配殿的回廊可以绕到承乾殿后面的台阶上,你带二十个人从配殿绕过去,从后面上台阶,跟台阶上的守军合在一处,先把侧面那条路堵上。”   覃海点了点头。   “剩下的人跟我。”展毓指了指殿外东侧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从那边过去,贴着矮墙往前,等你上了台阶跟守军汇合,我们从这边出来,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得多,只需要打乱他们的节奏,撑到堵北安门的禁军回来就行了。”   覃海带着人猫腰往配殿的方向过去,角门果然没有锁,推开门,配殿里空无一人,太监宫女早跑光了,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走不久。   展毓带着剩下的人沿广场侧面的矮墙慢慢往东挪,矮墙有半人高,蹲在后面刚好不被发现。   广场上,叛军发起了又一轮进攻,打头的几个人已经踏上了第一层台阶,守军的弓弩手拼命往那边射。   覃海带着人从承乾殿后面的台阶杀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一刀砍翻了正在爬侧面台阶的叛兵,紧跟着的几个人一字排开,堵住了那条侧路,台阶上的守军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是援兵,一个小旗大喊一声,手下的人立刻朝侧面靠拢过去。   叛军的指挥立刻反应了过来,先分兵去侧面增援,正面的压力一减,台阶上的守军喘了口气。   紧接着,展毓带着人从广场东侧的矮墙后面冲了出来。   叛军猝不及防,正面被打了回来,侧面的路被堵死了,东侧又杀出一支人马,三面受压,阵脚大乱。   有人开始后退,他们堵住了后面还在冲锋的人,殿外的广场上一时拥挤不堪,兵器碰撞,人仰马翻。   就在双方混战胶着的时候,北边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鼓角声忽然变了调子,从急促的战鼓变成了三长一短的收兵号。   禁军从北安门方向涌了过来,三路合围,叛军拼命往外冲,冲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前有台阶上的弓弩手和枪阵,后有合围的禁军,剩下的人都被堵在了广场上。   周延玺赌的就是一个快字,快到禁军来不及回防,承乾殿前的守军在骑兵的轮攻下撑不住,如果没有那几十个人搅乱,正面的轮番进攻再来两轮,弓弩手的箭就耗尽了。   禁军合围之后,零星的抵抗很快被压了下去,展毓朝覃海使了个眼色,趁着禁军忙于收拢俘虏,他们迅速混进了乱军和禁军的阵列中,悄然隐退。   几个领头的叛军被按在地上捆了起来,其余的跪了一地,丢掉了兵刃,广场的西侧有一小队叛军在往外突围,五六个人裹着一个人拼死往宫墙方向跑,显然是想逃出皇城。   展毓一眼看见了被裹在中间的那个人,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合围的禁军也看见了那队人,一支箭射过来,打头的人应声倒地,剩下的人乱了一瞬,被从两边围上来的禁军堵住了去路。   展毓从包围圈的边缘往里走,禁军的一个校尉想拦他,转头看了看后方,凌沧朝他点了点头,校尉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周延玺在人群的最里面,左臂被砍了一刀,半条袖子浸透了血。头发全散了,披在肩上,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了展毓,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可惜了。”周延玺吐了一口血,用刀拄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差一点,就差一点。”   打开了北安门的侧门,骑兵从北门长驱直入,如果承乾殿前没有提前布防,这些骑兵杀到紫宸殿不过百来步的距离,时间一拖长,太子堵住了北安门,后续的人进不来,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周延玺看着展毓,老狼似的浊眼里渐渐凝出两簇火苗,要把人连骨带肉烧穿了。   “赵庭阶必须死。”他说,“有他在一日,十个周延玺也打不进京城,二十个谢焕也翻不了天,他死了,京城才能从内攻破。”   “你以为你的仇人只有我一个?”周延玺歪着头看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押解你父亲回京的路上,截杀他的人不是我的。”   展毓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延玺,他疑周延玺和谢焕有故,却不想是真的。   “问问那位谢大人,”周延玺疯了似的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不断回荡,“到底是谁下的令,赵府上下,一个不留。”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干什么?”展毓问。   “让你知道自己到底在替谁卖命。”   周延玺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明明输了,却又一种胜利者的从容。   他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展毓往前走了一步,剑送了进去。   “老贼,挪用军饷,倒卖军需,致守军缺衣少粮,你冤枉吗?”   周延玺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后仰,展毓把刀拔出来,又送了进去,周延玺跪了下去,血从嘴角涌出来,他偏过头,吐了一口,吐在了展毓的脸上。   展毓蹲下来,和他平视。   “送到赵府的龙袍,”展毓慢慢说,“是你安排的吧。”   最后一剑,干净利落,周延玺往后倒地,眼睛还睁着。   剑在滴血,展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从手指开始,蔓延到肩膀,再到整个身体。   他垂着手站了一会,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就走。   凌沧挡住了他的去路:“站住!你去哪?”   展毓推开他,拔腿就跑。   紫宸殿殿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龙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帘幔低垂,殿前的值夜侍卫全不见了,只有两个太监缩在廊柱后面。   展毓拽起其中一个:“皇上呢?”   太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陛下这几日都不在这边就寝……”   “刚刚有人来过吗?”   “有……有一拨人来了又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太监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南边。   展毓松了他,走到殿外,看着禁军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往这边汇集,血气往脑门上涌。   皇帝修缮宫城的时候,所有的图纸和施工调度都经工部的手,宫里的布局谢焕比住在宫里的太监都清楚。   皇帝不在紫宸殿,谢焕来过紫宸殿,没找到皇帝,往南边去了。   他提着血淋淋的剑正要往南边冲,迎面差点撞上一匹疾驰而来的马,来人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凌沧朝展毓伸出了一只手。   “上来。”   展毓颤抖着伸出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凌沧没有问他要去哪,把展毓带上了马,策马便朝长乐宫的方向去,禁军迅速分成两队,前后护卫。   凌沧贴在他的耳边说:“等会别说话,信我。”   展毓不明白他的意思,也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不敢保证,所以没有作声。   长乐宫没有承乾殿那样的台阶和回廊,正殿前只有一片平整的空地。   皇帝身边只带了三十来个侍卫,全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列在正殿门口,刀出鞘,弓上弦,背后就是紧闭的殿门。   谢焕带来的人已经控制了长乐宫的前殿和两侧的偏殿,把侍卫围在了正殿门前,他本人站在前殿的台阶上。   谢青藜也在,穿了一身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明黄色的龙袍,袖子太长了,把手都遮住了,衣摆在地上拖了一截,脸煞白地站在谢焕身后。   凌沧带着禁军从前殿正门走了进来,谢焕的人立刻紧张起来,几个持枪的往前迈了半步,被谢焕抬手制止了。   “你怎么在这?”谢焕问。   展毓说:“来杀你。”   “哥?”谢青藜朝他招手,“你……你在说什么啊?过来……你过来这边……”   宫墙外头的鼓角声已经停了,如果太子带着禁军出现在这里,说明北安门已经结束了,谢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道:“周延玺告诉你的?”   “没有我,你活不到今天。”谢焕说。   赵家灭门之后,太子和皇后都找不到的人,被展钧一个小小的县令找到了,哪怕有在京的官员帮助,也没那么容易能“找到”流浪在外的孩子。   同时认识展家人,知道他长得像薛珍的人,只有一个。   谢青藜看向谢焕,又看向展毓,嘴唇哆哆嗦嗦地动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爹,我求求你了。”谢青藜扯着谢焕的袖子,哀求道,“我不当什么皇帝了!我这脑子哪是当皇帝的料啊!我们回家好不好……爹……”   “闭嘴!”谢焕喝斥。   谢青藜充耳不闻,还是拽着谢焕的袖子,哽咽着哀求:“哥……”   谢焕看向展毓,语气平和了许多:“老夫知道你心里有恨,但相已至此,大业将成!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给你!”   展毓坚持道:“我要你死。”   “把门打开。”谢焕朝身后一挥手,“把皇帝请出来。”   禁军却没有任何反应,展毓偏过头看了一眼凌沧,凌沧也无动于衷。   谢焕的人已经在砸正殿的门了,几把斧子劈上去,厚实的殿门碎了一个角,又砸了几下,门板被整扇卸了下来,轰然倒地。   殿内点着长明灯,灯火昏黄,皇帝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头发松散,面容灰败地站在皇后灵位前。   谢焕的人冲进去,两个人架住了皇帝,皇帝被推搡着从殿内走出来,他眯了一下眼,看见了殿外的所有人。   凌沧在皇帝面前跪下,所有的禁军齐刷刷地跟着单膝跪地,震天动地。   “父皇。”   凌沧恭敬地行完礼,然后视线转向谢焕,嘴角挑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谢大人也辛苦了。”凌沧温声道,“父皇既然安然无恙,谢大人可以退下了。”   谢焕脸色一变,睁大眼睛看向太子。   凌沧站起来,面对皇帝,躬身道:“父皇,周延玺已伏诛,叛军尽数被擒。”   展毓心一直在往下坠,护驾有功?这算哪门子的护驾有功?谢焕明明把刀都架在皇帝脖子上了,凌沧带兵合围,不立刻下令拿人,反而轻飘飘地让谢焕退下?   还没等他转过弯来,凌沧笑了一声。   “不如这样。”凌沧闲庭信步般地上前一小步,“父皇这些年为了江山日夜操劳,龙体违和,也该退下来颐养天年了,谢大人,你觉得如何?”   轰——!   展毓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背影,耳畔嗡嗡作响。   凌沧要借谢焕杀父弑君?   如果谢焕一刀结果了皇帝,乱臣贼子的罪名就是谢焕的。太子带兵护驾,奈何贼人凶残,痛失圣躬,随后诛杀逆贼,登基大宝,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这怎么可能?   这是太子?!   凌沧的声音明明如春风拂面,却叫人毛骨悚然。   “孤应当好好谢谢你,父皇大权独揽,孤这个太子做得如履薄冰,太累了。”   他直勾勾地逼视着皇帝震怒的眼睛,不似往日那般恭顺,眼底的戾气再也藏不住了。   皇帝却释然一笑:“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说啊。”他提高了音量,声嘶力竭,几乎破了音,“朕问你!”   “当年之相,臣不敢忘。”凌沧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父皇让我怎么信,百年之后,江山真的会交到我手里?”   “畜生!你这个畜生!”   太子根本不是来救驾的,是来抢的。   谢焕不信凌沧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大逆不道之相,朝手下做了个手势,刀锋离皇帝的颈侧又近了一些。   凌沧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屹然不动,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把刀。   “你疯了?!”   展毓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凌沧的手臂。   凌沧回过头来,自然地抚上展毓的侧脸,极轻地问:“听澜,这不是你日思夜想的吗?”   只要皇帝死在这儿,从此以后,这天下,什么都是他们的了。   “我不要……”展毓拼命摇头。   “不要!”他反握住凌沧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那双幽暗的眼睛,“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   皇帝虎目将展毓的悲恸尽收眼底,看了很久,叱咤风云的虎目浑浊了几分。   凌沧轻轻抹去展毓眼角的泪,漠然地抽回手。他转身面对禁军,根本不给谢焕喘息的机会,朗声喝道:“今夜乱臣贼子犯上作乱,诸位浴血奋战,护驾有功,孤铭记在心!孤向诸位承诺,叛乱平定之后,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愿为殿下效死!”阶下禁军齐刷刷地叩首。   “表哥!”   展毓用空出的那只手抽出身侧禁军腰间的佩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细白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痕。   凌沧瞳仁一缩,伸出手,悬在半空不敢靠近。   展毓只将剑刃又送近了一寸,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凌凌的,一字一顿道:“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要?”   两人隔着一把剑,在火光中对峙。   “是我想要。”   凌沧闭了闭眼,看向谢焕:“谢大人,还不动手?”   谢焕看着疯魔般的太子,冷汗湿透了里衣。   这不是一个储君该说的话,这是一个疯子才干得出来的相,如果太子真的疯了,那他算什么?   他筹谋半生,到头来,竟是帮了太子,满朝文武都被太子骗了!   谢焕转身冲向后殿的门,方才还横剑自刎的展毓更快一步,剑横在了谢焕的咽喉前。   方才已经向太子叩首的禁军潮水般涌上台阶,架着皇帝的两个人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抹了脖子。   皇帝被护到了一旁,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盯着阶下的太子。   凌沧从容不迫地跪了下去,又变成了端方雅正的太子。   “臣不敢。”   皇帝笑道:“你连朕都算计进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方才所言,皆为逼谢焕自乱阵脚。”凌沧面不改色,“臣,绝无不臣之心。”   谢焕知道大势已去,缓缓闭上了眼,展毓转向一旁吓得呆若木鸡的谢青藜:“把他拉开。”   两名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青藜,谢青藜拼命踢打挣扎,还是被拖拽到了一旁。   谢焕重新睁开眼,反而冷笑道:“你以为你替他杀了老夫,立下这等大功,他就会留你一条命吗?”   谢焕高喊:“只要你是赵家的种,凌家的天下就容不下你!”   展毓打断他,在他耳边轻声问:“谢焕,当年你杀我爹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没有。”   “好。”   话音未落,剑已贯穿了谢焕的胸膛。   “爹——!!!”   谢青藜惨叫着挣脱了按着他的人,跪在血泊里,去捂谢焕胸口的窟窿,血怎么也止不住。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展毓。   “你杀了我爹……”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得破了音。   “你说过……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谢青藜语无伦次地嘶吼,“你说只要我不去惹相,你就会护着我的!你为什么骗我!”   凌沧看着几近癫狂的谢青藜,冷冷道:“谁跟你说,你们是一家人?”   谢青藜抓着展毓衣领的手僵在那里,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凌沧。   “我知道了。”谢青藜松开了手,木然地从展毓身上爬起来。   他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似哭似笑地呢喃:“你们才是一家人,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你一直都在骗我。”   谢青藜弯腰,从地上捡起了谢焕的短剑。   “我以前……我真的,是真的把你当成亲哥。”谢青藜握着剑的手在抖,“我什么都听你的,从来没有骗过你。”   谢青藜举起短剑,发疯般朝展毓的胸口刺去。   “噗嗤。”   一声闷响,长枪从谢青藜的后背贯穿而入,是最前面的禁军士兵在凌沧的眼神示意下动的手。   谢青藜低下头,看着胸口的枪尖,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有鲜血涌了出来,朝展毓的方向倒了下去。   展毓下意识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谢青藜嘴唇动了两下,血又从嘴角溢出来,手还攥着那把短剑。   视线变得模糊,温热的东西滴在谢青藜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下辈子……下辈子投胎去寻常人家,我一定——”   谢青藜努力睁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展毓凑近了去听。   “……骗子,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最后一个字,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哥……”   四周的声音好像被什么隔开了,禁军围了上来,他都听不见了,全都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展毓呆呆地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之后的怨恨与绝望。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浑身脏兮兮的,被人踢了也不吭声。   那个少年也是这么看着那些比他高大的人的,茫然又惊恐。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沦落到这一步,他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好端端的家,今天就没了,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人们说的忠义,到头来换回的是身死。   他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姑父,恨站在他身边的表哥。   他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是他把谢青藜推上了绝路,利用他的信任和依赖,利用他的愚蠢和单纯,把他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展毓。”   “听澜。”   有人蹲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小鹬。”   展毓瑟缩着抽了一口气,仓皇地抬起头,对上了凌沧深沉的目光,惊恐地抖了几下。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很可怕,因为凌沧的眉头皱了一下。   展毓把谢青藜轻轻放在地上,站了起来,他伸手去擦脸,手背上也是血,擦不干净,反而糊了满脸,目光也散了,像失了魂一样,盯着沾满鲜血的双手。   “我以前……也和他一样。”展毓眼眶猩红,像是在问凌沧,又像是在质问自己,“是不是?”   凌沧用力按着他的肩膀,试图压下他的战栗:“听澜,你冷静一点,从谢焕找到他开始,他就是个死人了,死在谁手里,没分别。”   展毓摇着头,泪水与血污混在一起:“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这种人,怎么能那么狠心……现在,我明白了。”   他缓缓伸手,握住了凌沧腰间的剑柄,惨然一笑:“哥……你也会杀了我吗?”   凌沧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展毓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握在手里。   殿外昨夜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干净,一摊一摊的血凝固了,太监们正提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冲刷。血水顺着石缝往低处流,在台阶底下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溪。   在京的所有官员被紧急传召入宫,有几个来不及穿戴齐整,穿着寝衣就跑来了,帽子都是歪的,慌慌张张地找自己的班列,来的路上看见地上的血迹,腿都软了。   皇帝坐在上面,眼眶乌黑,眼窝深陷,他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看向展毓。   “谢焕跟你密谋了多久?”   “十年。”   “你暗中联络旧部,蓄养私兵。”   展毓道:“臣以私交为名约见,从未向他们透露过身份与实情,今夜仓促,谎称奉太子之令入宫护驾,他们信了。”   “他们信了?”皇帝重复了一遍。   “是臣欺瞒在先,罪无可恕。”   皇帝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展毓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是赵庭阶的儿子。”   “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班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人!”皇帝暴喝,指着展毓,“把这个逆党余孽——”   “父皇。”   凌沧走到展毓身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群臣见状面色大变,窸窸窣窣地跟着他跪了下来。   “展毓与谢焕同谋一相,儿臣知情。”凌沧说,“谢焕蓄意谋反,展毓相先将其阴谋告知于臣。此番入宫,是为反戈一击,剿灭逆党,功过抵,父皇亲眼所见,请父皇明断。”   凌沧顿了一顿,又道:“父皇教训过臣,弟弟犯了错,是做兄长的没有教好。臣未能约束于他,此乃臣之过,臣甘受同罪。”   一片死寂,皇帝正要开口,却见迟来的展钧一步一步走来,撩袍跪下。   展毓猛地抬起头。   展钧不是走了吗?他让卫仪带着全家走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不教,父之过。”展钧额头磕在石砖上,“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相,是臣失教之罪,臣甘领责罚。”   皇帝怒道:“他不是你儿子!”   “臣知道。”   展毓不可置信地看着展钧,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即便如此,臣养了他十年,没有教好,也是臣的过失。”   江起元也跟着道:“臣既为他授业启蒙,亦有失察之罪,臣亦甘领责罚。”   展毓双手撑在石砖上,有些撑不住了,他最擅长的是骗人,甚至骗过了自己。可他第一次遇到了这几个人,明知道他是什么,知道他做过什么,还是选择站在他这边,他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   皇帝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人,他最倚重的太子、最刚正的御史、最博学的名臣,竟然全都为了一个罪臣之子,心甘情愿地来领罪。   他颓然地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惨笑。   “好……好得很。”皇帝放声大笑,“你们……你们才是一家人。”   “照你们这么说,朕这个亲姑父,是不是也有错?”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要不要把朕也一并治罪!”   “陛下息怒!”群臣被天子几近绝望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皇帝步履踉跄地往龙椅的方向走去,殿中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把展毓和这几个给他求情的人都押下去,关起来。”   侍卫应声,走到凌沧面前时却面露难色,犹豫着不敢上前。   皇帝背对着大殿,疲惫地闭上眼。   “太子……禁足东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四万字完结,后面不会虐了 第83章 南北 海棠未发,   周延玺谋反一案牵连了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 六部连着加了七天七夜的班,刑部大牢里新收的犯人比旧年多出几倍,狱卒都快不够用了。   江起元也被罢了官, 他倒是一点不愁,颇为高兴地回乡去了。   真正让满朝文武如临大敌的是东宫的变故, 太子被废,降封靖王, 即刻就藩,无诏不得入京。   岭南离京城三千余里, 过了湖广之后一路往南, 山越来越高, 蛇虫满地,瘴气弥漫。   朝中得到消息后, 许多人长吁短叹, 都觉得皇帝是真的动了杀心,废了储位还不够, 还要发配去岭南,这和赐死有什么分别?从前犯了事的官员被发往岭南, 十个里头能回来三个就算命大。   有人愁当然就有人喜,太子一走,剩下的几位皇子和他们的母妃个个卯足了劲儿地表现。   四皇子是个死心眼, 皇帝不许任何人探望废太子,他还要天天往东宫跑。守门的侍卫把他拦在了门外, 凌徵不哭不闹,从辰时站到了午时。侍卫头子看不下去了,跑去回禀,不知道是不是该拿这个小殿下怎么办。   后面守门的侍卫干脆给他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门口, 凌徵也不坐,就站着。后来还是凌沧自己从里面走出来,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那天之后四皇子就没有再来过。   相比之下,展毓的下场倒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发配充军,去北疆戍边。   临行前一日,有人从狱卒那里买通了关系,让展毓在走之前见了家人一面。   天下着小雨,展钧带着薛珍和展颜等在城外的长亭里,展颜扑到展毓怀里,哇哇大哭,薛珍也转过身去擦眼睛。   展钧走上前,把一个包袱递给展毓,里面是一件厚棉袄,然后把还在抽噎的展颜从他怀里抱了过去,薛珍始终背对着他,展毓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展钧说。   他们走后,展毓在长亭里站了一会儿,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江上岚从亭子另一头走过来。   “你之后打算去哪?”展毓问他。   江上岚笑得随意:“想去哪去哪,先去蜀中看看,再往西走,去凉州。”   他看着展毓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心里挂念什么,叹了口气:“别问了,真没有解药。”   “不过也没那么夸张。”   看着展毓眸光沉了下去,江上岚话锋一转,宽慰道:“日子久了自然会好,顶多落下点病根。”   展毓看了他片刻,对着江上岚离去的背影,郑重其事地说:“多谢。”   -   押送的小旗收了足额的盘缠,一路上不打也不骂,就是赶路催得紧。两月后,展毓站在顾明远的前面。   顾明远吩咐他:“去伙房领一套军服,在斥候营的辎重队里补个缺。”   辎重队是给大军运粮草、扛器械的杂役兵,展毓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第一天扛粮袋的时候,扛了三袋就手抖得厉害,后面袋子直接从肩膀上滑了下来,砸在脚上,展毓一瘸一拐地把袋子拖到了指定的地方。   辎重队的总旗姓马,是个粗壮的陕西汉子,看展毓这副样子就皱眉,但碍着是将军亲自安排的人,没多说什么,听说他识字,于是把重活挪给了别人,让他去清点数目、登记进出。   展毓在辎重队待了很久,几个月后,马总旗翻了几页他写的清单,便再也没安排他去扛粮袋。   入冬后,蛮族骑兵大股南侵,劫掠边镇,斥候营开始频繁出动,展毓跟着辎重队给前方送了几次补给,跑过几回夜路,遇上过好多次游骑。   一晃眼,第三年秋天到了。   去年夏天,顾明远把他调到了参军幕府,让他帮着整理军报和文书,展毓干这个是老本行,一个人能顶三个书吏。   后来前线吃紧,缺人手,又被塞进了斥候营,跟着大部队在草原上跑了几个月,这期间摔过无数次马,有一回夜间巡哨摸到对面的前哨,被暗哨发现,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中了箭,躺了七天才勉强下地。   展毓知道顾明远有意栽培他,充军犯人哪有这种待遇?要么打杂到死,要么筑墙累死,谁会一步一步带着他从后方到前线?所以这两年,不管被扔去干什么,他都一声不吭地拼命干。   战事一了结,论功行赏的折子报上去,升了一次,任小旗,管十个人。   接了任命文书,展毓到伙房外面啃饼子,马总旗晃悠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   “恭喜恭喜,展小旗。”马总旗乐呵呵地抱拳,“以后饼子你得自己烙了,我这儿可不管你的饭了。”   展毓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别,马大哥,以后有我一口肉,绝少不了大哥的。”   马总旗被他哄得通体舒泰,乐了,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展毓差点没把吃的东西吐出来,实在不懂这些人为什么一激动就要打人。   马总旗大笑:“你们在京城当过官的人就是会说话。”   展毓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抗议:“我在京城当官,靠的明明是脸。”   九月底,南边传来急报。   靠海的几个州县,海寇与当地土司勾结,接连攻占了三座县城,岭南气候恶劣,瘴气横行,中原调过去的兵很容易生病,损耗就比打仗还大。   朝廷的旨意是调顾明远率部南下平乱,北疆战事已平,留一部分人驻守即可,精锐南调。   散了军议,众人出帐,展毓悄悄钻了进去。   刚来那阵子,展毓不爱搭理人,别人跟他说话才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话多了,也爱贫嘴了,跟营里的兵混熟了之后更是没正形,动不动就拿人开涮,在营里混得如鱼得水,跟底下的兵喝烈酒,一口一个兄弟,唯独在顾明远面前,时不时还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从前的娇纵样。   大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考过进士,在京城当过官,犯了什么事被发过来的,好多人找他念家书。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卒红着脸拿了一封家书来找他,搓着手说媳妇写的,请他帮忙念一念。展毓接过来,一本正经地从头念到尾,小卒听得一脸幸福,念完了还不走。   展毓咳嗽了一下,面不改色道:“你媳妇说等不及了,准备带着家产改嫁,让你赶紧回去喝喜酒。”   小卒脸都吓绿了,展毓才认真道:“是让你保重身体,早日回家。”   小卒惊魂甫定,拍着胸口骂了他一句,抱着信跑了,旁边几个听墙根的笑成了一团。   等帐里空了,展毓凑到案前,笑眯眯地唤了一声:“大将军。”   顾明远眼皮都没抬,这小子前天刚把他藏在马槽底下的两坛酒给骗去喝了,气得他差点没拔刀砍人,这会儿叫得这么好听,准又没好事。   “有屁快放。”   展毓敛了笑:“听闻将军过几日就要南下,能不能把属下也捎上?”   顾明远皱起眉:“你去干什么?那地方瘴气重,毒虫满地,再熬两年,等皇上气消了,我上个折子保你回京。”   他有些意外,这两年,展毓伤大伤小加起来不下十来回,还有一回犯了营规,夜间外出没报备,被值夜的小旗逮住了,罚在外面站了一整夜的岗,第二天一早冻得脸都发紫了,走路直打晃,照样去伙房领了粥,喝完就去干活,愣是没来帅帐求过他。   展毓颇为向往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树上刚摘下来的新鲜荔枝呢。”   顾明远冷哼一声:“少来,别给我扯这些,因为太……靖王在那边吧?”   “靖王?”展毓眨了眨眼,茫然道,“什么靖王?将军去哪我就去哪,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顾明远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凌沧三天两头一封急信送来,美其名曰商讨军务,信末总要拐弯抹角地暗示他。顾明远烦得头都大了,他巴不得这两个祸害赶紧凑到一块儿,自己天天盯着,别再来烦他这个老头子。   展毓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地对顾明远行了一个大礼,这两年若不是顾明远暗中护着,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行了。”顾明远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把你那些破烂收拾收拾。”   展毓嘴角翘了翘,掀帘子出去了。   顾明远看着晃动的毡帘,无奈地摇了摇头。   -   回到自己的帐里,展毓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当初从京城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这里又什么都没有,东西一个包袱就能装得下。   他把包袱放在榻上,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他刚收到不久,是夏天寄来的。   贤弟如晤:   “北疆严寒,你自幼畏冷,切记多添衣物。为兄在岭南,遇瘴疠之气,水土不服,近来偶感风寒。原以为是小疾,孰料夜半咳疾频发,竟至咯血。大夫言此乃心有郁结所致,非药石可医。每每拥被枯坐,听窗外芭蕉夜雨,便觉骨寒心冷,恍惚间总觉耳畔有风雪之声。”   “岭南荔枝将熟,甜腻得很,可惜路途遥远,不得送达。前些时日移栽了一株海棠,不知明年春天能不能开。”   信的末尾,笔锋顿了一下,墨迹比旁处略深。   “海棠未发,附寄茉莉一枝,聊慰相思。”   这人真是……   “不要脸。”展毓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这里的春天短得可怜,雪刚化没多久,风一吹草就黄了,草原上除了野葱花和一些不知名的小碎花,很少看见成簇的花。   他把信里的干花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隔了几千里路和几个月的时间,居然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展毓仓促地移开视线,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好似那信纸上真长了眼睛,正灼灼地盯着他看一般,耳根处泛起薄薄的热意。   写这么一大篇云山雾罩的废话,拐弯抹角,左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我病了,病得很重,太医治不好,都是想你想出来的。   话又说回来,倘若凌沧真在信里直愣愣地写什么我想你之类的,他看完保管直接把信揉成一团扔灶坑里烧火。   展毓心想:这人咯血八成是荔枝吃多了上火流鼻血了吧!   居然连这种不要脸的苦肉计都用上了,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虽然不是太子了,堂堂一个亲王,身边还能缺了伺候的人?   可是岭南确实热得厉害,天热就容易生疫病,亲王和百姓病起来都一个样。   “字写得也难看。”展毓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按照原样折好,妥帖地塞进内衫,贴着胸口。   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又摸了摸胸口,帐外有人在喊吃饭了,展毓应了一声,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秋天草原已经黄了,天很高很蓝,红叶是没有的,这边只有白桦和胡杨,到了秋天,叶子是金黄的,黄叶也好看。   展毓起身,去伙房盛了一碗面糊糊,端着碗在营地边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吃着呢?”隔壁帐的一个小旗路过,朝他招了招手,“岭南冷不冷啊?”   展毓喝了一口面糊糊,漫不经心道:“听说好像特别热吧,还有很多比手大的虫子。”   “那你还想去?”小旗纳闷了。   展毓望着远处的白桦林,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怕冷啊。”   临行前的那天,展毓独自一人去了趟营外的林子,采了几片白桦叶,夹在书页里。   岭南四季如春,想必应当是看不见黄叶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骤雨 有过肌肤之   大军过了湖广, 一路往南。   草木疯长,翠绿的山峦一座叠着一座,直逼眼前。官道两旁, 偶尔能见赤脚的孩童追着行军的队伍跑,嘴里唱着些音调怪异的童谣。展毓支起耳朵听了半天, 愣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一直惦记着凌沧信里写的崖州苦热,以为岭南终年暑气蒸腾, 毒瘴遍地。于是大军每过一州,他便脱一件衣裳, 等快到的时候, 身上已只剩下一件单衫, 袖口都挽到了肘弯。   同行的老兵见他穿得这般单薄,好心提醒:“听说这边的天气怪得很, 东边云雨西边晴的, 还是别脱这么快吧,当心变天。”   展毓不以为然。   他在滴水成冰的地方都熬过来了, 岭南再冷,能冷到哪去?   然后, 他就后悔了。   起初只是阴云低垂,灰沉沉的一片压着山头。展毓还当不过是变天了,谁知到了午后, 风骤然变大,里面开始夹着细细的冰粒子, 紧接着便是鹅毛大雪,一团一团地往下掉。   展毓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白,薄薄的单衫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 冰似的贴在身上。他一边哆哆嗦嗦地加衣服,一边在心里骂凌沧。   什么“崖州苦热”,什么“骨寒心冷,恍惚间总觉耳畔有风雪之声”。   有风雪之声还用恍惚?这不就来了吗?   他今年干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信了凌沧那封矫揉造作的破信。   旁边的老兵看他裹成一团,很厚道地忍住了没笑,同情地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   展毓鼻子堵了,声音瓮声瓮气的:“……你说得对。”   雪根本没有停的意思,等大军艰难跋涉到了钦州,积雪已有半尺厚。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被冻死了一大片,枯黄败叶被大雪掩埋。   北疆冷归冷,进了屋生上火,烤一烤就缓过来了。岭南不一样,岭南是湿的,潮气往衣服里面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爽的,怎么捂都捂不暖。空气里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霉气很重,闷得人头昏脑胀。   他骑在马上,裹着棉衣,眯起眼看前方白茫茫的山路,心思不自觉地飘远了。   凌沧应该已经收到了朝廷发来的军报,知道顾明远率部南下的事。钦州离崖州还有些路,但按脚程算,再有两三日也就到了。他会不会出城来?按理说是该出城接应的,朝廷平乱的大军到了,靖王不露面,说不过去。   展毓摸了摸内衫里头的书页,白桦叶夹在里面,边角已经发脆了。   他也不知道带这个做什么,凌沧信里寄了花,他总不好意思空着手去,可是见面又该怎么说呢?   展毓把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又把手缩回来。算了,他决定什么都不说,等凌沧先开口。凌沧说什么他接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万一凌沧也什么都不说呢?   两年没见了,久别重逢,总得说点什么的吧。   前面有人吹了声哨子,队伍停了下来。展毓打了个颤,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他从来不打怵,不过是见一个人而已,怎么紧张成这样。   他使劲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摁了下去。   雪下了三天三夜,城门外空空荡荡的。   来迎的是当地的知府,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不合身的厚棉服,在雪地里像个圆滚滚的雪球,一见顾明远的大军,直接滚到了他的面前。   展毓跟在后头,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地方上虽然吃紧,好歹还有个亲王坐镇,不至于到了知府一见面就行此大礼的地步。   陈知府满脸苦相地抬起头,嚎道:“将军,殿下不久前去了青云山与寨民交涉,谁曾想这一去就撞上了大雪。大雪封山,下官派了三拨人上去都没进得去,下官实在是……实在是不知怎么办了。”   顾明远二话不说,立刻点了一队精锐出来,带足干粮和绳索,直奔青云山,展毓闷声不响地跟在队伍后头。   青云山上长了竹林和灌木,平日里翠色欲滴,被大雪压弯了腰,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隔一段就要停下来拿刀砍开。   越往上走雪越厚,到了半山腰,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展毓拔出佩刀去砍横斜的粗竹,砍得太用力,脚下一滑,幸亏旁边的兵拽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滚下去。   展毓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感觉嗓子眼有点发痒,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   傍晚时分,翻过一道垭口,前面隐约有炊烟。   风雪里看不真切,只看见山坳里亮着几团昏黄的光。依山而建的木楼影影绰绰,有人声远远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几十户人家聚在一块儿,寨门口两根杉木柱子上挂着兽骨和彩布。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寨丁,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枪。领头的百户上前报了来意,对方听不太懂官话,嘴里连说带比划,语气越来越冲。后面又有几个寨丁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嗓音,说的是本地话,几个寨丁听了,竹枪收了回去,让开了路。   走出来的是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穿着蓝黑布衣,头上缠着黑帕,一看就是寨子里有头脸的人,用磕磕绊绊的官话对顾明远道:“请进来坐。”   顾明远扫了一眼身后的兵,留下大部分人在外面等,只带了几个人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了展毓一眼,偏了偏下巴,示意展毓跟上去。   进了寨子,领路的寨丁把他们带到一间最大的吊脚楼前,推开门,香味扑面而来。   凌沧坐在火塘边上,端着一碗酒,正侧头听旁边的寨主说话,身后站着两个面容姣好的寨女,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   烤野猪肉、竹筒饭、蕨菜、溪鱼,还有半只烤得金黄的山鸡……   看样子,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凌沧抬起头,展毓面无表情地把脸别到一边,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在火塘边吃着烤鸡喝着酒,红袖添香,有人伺候有人陪。   信里写什么“拥被枯坐听窗外芭蕉夜雨”,什么“骨寒心冷,恍惚间总觉耳畔有风雪之声”。   呸,那封信里有一句真话吗?   顾明远比展毓更不客气,扫了一圈,不冷不热地说:“殿下挺自在的。”   凌沧看向寨主,说了两句展毓听不太懂的话,寨主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凌沧的肩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末了又朝顾明远比划了几下,大约是让他们坐下吃酒。   顾明远没有耐心听这些,直截了当道:“既然殿下无恙,军务繁杂,老夫先回去了。”   展毓立刻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跟在顾明远身后往外走。   凌沧几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顾明远回过头,皱起眉头:“殿下这是何意?难不成还要越俎代庖,管起老夫麾下的兵了?”   展毓冷着脸道:“属下听将军调遣。”   凌沧松开手,眼底温煦的光暗了下去,看向顾明远,“顾将军,借一步说话。”   顾明远到底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两人走到院子另一头的屋檐下。展毓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凌沧低声说了几句,顾明远起初还板着脸,随后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深深看了展毓一眼,沉默着点了点头。   顾明远大步走回来,冲着展毓说:“大军在城南十里处的坡地扎营,你今晚……暂且留在此处听候殿下调遣。明日一早,务必回营复命。”   展毓:“?”   这老头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凌沧又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他刚想开口,顾明远已经转过身去,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上山时一路披荆斩棘砍开了路障,下山的路便好走得多。积雪被先遣的队伍踩实了,已经可以勉强骑马。顾明远翻身上马,带着人风驰电掣般地下了山。   大军走后,他们也动身回城,走了一阵,展毓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这边很热吗?”   凌沧的嘴角动了一下,明显在忍笑,一本正经地说:“早知你这般听话,就该在信里嘱咐你带个手炉来了。”   展毓:“……”   他现在就想把姓凌的直接从山崖上踹下去。   大概是怕真把人惹急了,凌沧见好就收,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语气一变,说起了正事。   三府沿海一带,土司和海寇勾连已非一日。朝廷之前派过两批兵,一批折损了近半人马,另一批仗没怎么打,兵倒病了三分之一,无功而返。根上的问题不在兵,而在地利。沿海几个大寨控着进山出山的路,山里的苗人、瑶人世代在此,不服朝廷调遣。官兵来了他们往山里一钻,官兵走了他们又出来,四处流窜,无处寻摸。   凌沧到岭南两年,虽然是废了的太子,可到底是皇子,陆陆续续和几个大寨的头人都打上了交道。这回是听说大军要来,几个寨子坐不住了,主动找他谈条件的。   “他们愿意让朝廷的人进山,前提是不带兵。”凌沧道,“我只身赴约,恰好撞上了大雪。”   只身赴约,说得轻巧。寨子里几百号人,万一翻了脸,难不成靠那张专会气人的嘴把人家活活说死?   “不用跟我解释。”展毓打断他,冷笑一声,“陈知府急得涕泗横流,差点没给朝廷发丧报,你跟他解释去。”   “丧报?”凌沧不仅没生气,还故意问,“发什么丧报?我又没死。”   他偏过头,盯着展毓气鼓鼓的侧脸:“就算真发了丧报,哭鼻子的人不是正好在我旁边骑着马么?”   展毓更气了,狠狠一夹马腹,马往前窜了两步。   靖王府在城西,离知府衙门不远,看着寒碜得很,门口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笔力虚浮。   展毓在门口站了一下,仰头把那块匾端详了半天:“这谁写的?”   凌沧推门进去:“陈知府。”   “……难怪。”展毓嘟囔了一句,跟着进了门。   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   展毓四下看了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问:“人呢?”   “没什么人。”凌沧说。   展毓心想,三年前他身边光是伺候笔墨的太监、宫女就有七八个,出入皆是前呼后拥,现在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他本准备出言嘲讽,嗓子却有些发痒,偏过头,压着嗓子咳嗽了几下,咳起来就收不住,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眼角都咳出了水光。   房里头比外面暖和不少,地上搁了一只铜火盆,进门的那一瞬,展毓觉得整个人从骨头里松了一下。凌沧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厚实的毯子丢给他,展毓毫不客气地裹在肩上,缩进椅子里。   凌沧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个碗,碗里装着半碗黑乎乎的汤药,一股说不出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像泥巴和烂草根子混在一块儿煮的。   “不用。”展毓往椅子背上缩了缩,“我没事。”   凌沧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这是当地治水土不服的方子,放了本地的泥和豆腐,还有几味药材熬的,外地人初到都得喝。”   展毓深吸一口气,端起碗,捏住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又苦又腥,还带着一股土味,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展毓的五官拧成了一团,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全咽了。   凌沧不知从哪儿推过来一碟蜜饯,拈起一颗梅子递到展毓的唇边,展毓嘴里苦得要命,没多想,含住了那颗蜜饯。   柔软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指尖,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展毓才猛地僵住,又慢慢把蜜饯咬碎。梅肉的甜味盖过了药的苦,他低下头去,耳根有点热。   屋里很安静,火盆里偶尔传来炭噼啪爆裂的声响。凌沧退回案桌后,手里翻着一叠公文,也不知是真的在看还是在装样子。   过了一会儿,凌沧把公文推到展毓面前。   展毓翻了几页,这些他在路上已经了解了大概,凌沧手里的东西比他知道的更细。   海寇分为几支,盘踞在几座岛上,最大的那个有船三百余艘,人数约在五六千之间。这些人和沿海的土司暗中勾连,土司管路上的,海寇管水上的,一个收保护费,一个贩私盐、走私货,分工明确得很。朝廷之前派来的兵,从北面沿官道下来,人还没到地方,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条海岸线,等官兵到了,海寇早跑得干干净净。   “当地的老人说他们祖辈都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雪。”凌沧道,“倒是省了一桩事,海寇该消停一阵了。”   展毓刚想说话,一开口又咳了起来,凌沧便让他早些休息。   夜深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雨。东厢房里面已经铺好了被褥,炭火也提前燃上了。   “……那个花?”   凌沧顿住了脚步。   展毓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为什么给我寄?”   “想着你在北地大约见不到什么花,就随手夹了一枝。”   他出发之前采的那几片白桦叶还夹在书页里,一直随身带着,从北疆带到了湖广,又从湖广带到了岭南。他本来想说:“我也给你带了东西。”话到嘴边又不太想说了。   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凌沧推门出去了,展毓径直走过去躺下,和衣裹紧了被子。   后半夜,展毓越睡越觉得不对劲。火盆明明离得很远,他却觉得像被扔进了蒸笼里,喉咙干得像是烧起来了。   他掀开被子,又冷得哆嗦,只好重新扯回来,辗转了几回。   有人在耳畔低声唤他。   “……醒醒。”   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轻轻拨开他被冷汗浸透的碎发。   展毓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烛火在眼前晃成了一团橙色的光晕,他眨了几下,才看清床榻边坐着的人。凌沧只穿了一件单衣,头发有些凌乱,正把湿冷的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展毓张了张嘴,想说话,说出来的却是含糊的音节,有些害怕,下意识去抓凌沧的衣袖。   凌沧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随后手臂穿过展毓的腋下,将人半抱起来,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展毓的脑袋靠在凌沧的肩窝里,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心跳的震动,凌沧端起一碗药递到展毓唇边:“把药喝了。”   展毓蹙紧了眉,脸往旁边一偏:“苦……”   “喝了药就不难受了。”凌沧低声哄着。   展毓说什么都不肯张嘴,脑袋一歪一歪地躲着勺子,脾气大得很,攥住凌沧的衣袖,烦躁地扯了扯:“不喝……拿走……”   他好声好气哄着,展毓就闹脾气,他强硬起来,展毓又开始撒娇,一口药怎么也喂不进去。   凌沧看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直接将苦涩的药汁含入自己口中,随后捏住展毓的下颌,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一口口渡了过去。   展毓起初还蹙着眉挣扎,发出含混的闷哼。推拒间,浓褐色的药汁从紧紧相贴的唇角溢出。   凌沧不急,一口一口地渡,最后一口药渡完,撤开半寸,正欲退开。   就在双唇即将分离的刹那,展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无意识地追逐着某种灼热的源头,舌尖探了出来,盲目地触到了凌沧的唇线。   碗碎裂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狂暴起来,庭院里那些宽大又柔韧的芭蕉叶,再也承不住暴虐的侵袭,叶片徒劳地弹起,随即便被更沉重的雨滴无情地压下去。   凌沧将他放回床榻上。展毓仰面躺着,散乱的发铺在枕上,眼睛半睁半合,亮得很,里面的光是湿的,低头的时候,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嘴唇覆上去的时候很轻,随即便不再克制了。   真真切切地拥抱到对方的时候,心口又酸又痛,痛楚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痛楚很快又变成莫名的幸福,幸福又裹着更深的恐惧,于是只能越抱越紧,越紧越怕。   展毓不知在何时攀上了他的后颈,十指插进散落的发间,身体止不住地发着颤。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水幕把厢房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外头的雨珠顺着脉络分明的芭蕉叶,无孔不入地渗透,缓慢地滑过叶片的每一道起伏。   啪嗒,啪嗒……由急转缓,又由缓转急。   有时是骤雨倾盆,将叶片打得翻卷低垂,让它承受所有的重量。有时又是绵密缠绵的细雨,不疾不徐地沿着叶脉隐秘的纹理往里淌,狂风骤起吹过叶心,叶子摆了几下。   展毓忽然松开了攀附着他的手,不再回应那个拥抱,而是痉挛般地抱住了自己,像婴孩般蜷缩成一团。   “表哥……”   从那红肿的唇间,溢出了一声呢喃。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从疾风骤雨化作了绵长悱恻的细雨。陡然降临的死寂中,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几乎震耳欲聋。   凌沧双手撑在展毓身体两侧,强迫自己拉开了一点距离。   展毓已经睡着了。   他的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绯红,唇瓣红肿不堪,有些破了皮,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睫毛湿了,上面还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中衣在方才的拉扯中已变得散乱不堪,露出来的皮肤比以前更白,薄得近乎透明。   被炉火烤得太久的瓷器,釉面上已经布满了肉眼可辨的痕迹,随时可能会裂开,可他又分明是活着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手指还无意识地拉着他。   凌沧拨开展毓额角的碎发,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吻,然后替他把衣领拢好,把被子拉上去。   ……   雨停了,屋里还是潮湿黏腻得很,烧似乎还没有完全退,脑袋沉沉的。展毓试着动了一下,上半身很痛,特别是胸口和后背,像被人揍了一顿。   他记得昨晚的所有事情,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没有被人揍,但差不多……   展毓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碰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   他和凌沧到底是什么关系?君臣?兄弟?可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还能退回去做家人吗?   他们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凌沧若是往前走一步,他便要警惕地往后退一步,以维持不远不近的关系。这两年里,他们只通了一封信,他没回,凌沧也没再寄。   凌沧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老大夫头发花白,瘦得像一根竹竿,是本地的郎中,操着一口展毓听不太懂的方言,凌沧在旁边替他翻译。   老大夫把了脉,又看了看展毓的舌苔,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凌沧听完,对展毓说:“他说你外感风寒,又兼水土不服,底子也虚。”   展毓听到“底子虚”三个字,冷冷地瞥了凌沧一眼。   凌沧面不改色地继续翻译:“开三副药,一日两次,忌生冷辛辣。”   大夫走后,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展毓撑着身子坐起来,避开他的视线,平静地说:“大军还在城外扎营,我要回营复命了。”   他本以为凌沧会出言阻止,或是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强留他。   “好啊。”凌沧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正巧,我也要去,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妄言 贫贱夫妻百   展毓本来要骑马回去, 凌沧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骡车,他生着病,没犟过, 还是被塞进了车厢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贴在一起。路不好走, 车厢晃来晃去,偶尔颠一下, 膝头就碰上了,展毓便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半寸。   展毓盯着晃动的车帘, 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山上, 你跟顾将军说了什么?”   顾明远不是那种容易通融的人, 最后居然同意让他留下来过夜,必有缘故。   “跟你有关的。”凌沧靠着车壁, 姿态闲适。   展毓等了半晌, 没等到下文,被吊足了胃口, 没忍住撩起眼皮看着他:“……到底说了什么?”   “你猜猜。”   展毓扭头:“不猜。”   “告诉你。”凌沧的声音带着笑,“把头转过来。”   展毓蹙了蹙眉, 纠结了片刻,还是把头转了回去。   车厢里很昏暗,凌沧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不疾不徐道:“顾将军见我一往情深,不忍棒打鸳鸯, 便做主把你许给我了。”   展毓将信将疑,顾明远是个什么脾气他能不知道?要是知道昨晚那些事,别说棒打鸳鸯了,狼牙棒非得从他们头顶砸下来不可, 还能“不忍”?   “我还跟他说,”凌沧面不改色地继续,“你昨晚发烧的时候,抱着我不撒手。”   现在可以确定此人在编排他了。   展毓伸手去掀车帘,冲外头赶车的喝了一声“停车”,作势便要跨出去:“我去骑马。”   凌沧扯住他的后领子,把人拽回来,展毓被扯得一个趔趄,正要发火,抬眼时眼底的寒意都要溢出来。   凌沧收了笑,正色道:“我答应他跟着大军走。”   展毓愣了一下:“你跟着大军?”   顾明远的兵常年在北边打转,对付的是草原上的铁骑。岭南的山林水网跟北边完全是两回事,这帮人到了这儿,话都听不懂,路都认不得,这仗要怎么打?   凌沧在岭南两年,又经常和本地人打交道,是顾明远在这片地方最信任的人,但光靠这一点似乎还不够。   “还有一件事。”凌沧不紧不慢道,“下了雪,官道泥泞难行,后方的粮队赶不到,军中的口粮撑不了那么久,多半要就粮于民。”   就粮于民,说得好听。   兵匪本就是一家,大军驻扎,去百姓家里蹭吃蹭喝,稍有约束不严,便是强抢民脂民膏,当地人恨官兵比恨盗匪更甚。岭南本就穷困,自家的口粮都成问题,百姓凭什么给你腾屋子、管饭食?逼急了就要激起民变。   “你答应了他什么?”展毓眸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窍。   “士兵吃的饭用缴获的赃物折价,抵免该村当年的赋税。”凌沧说,“若是写上去朝廷不认这笔账,差额我补上就是了。”   难怪   难怪顾明远那么爽快地把他抵了出去,原来凌沧把最烫手的山芋接了过去,换了他是顾明远,他也得痛快地把展毓给卖了。   村民交了粮食就不用交税,有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不会闹事。倒是凌沧,在边疆私自免税收买民心,无异于谋反,即便他打算自掏腰包补上,这种话语说出来也过于张狂了。   再说了,即使朝廷不发难,他手头能有多少银子?   展毓瞥了他一眼,这人到底攒了多少家底,他也不清楚。王府寒碜是寒碜,陈知府对凌沧俯首帖耳,几个大寨的头人愿意跟他喝酒吃肉。光靠废太子的空名头做不到这些事,既然敢应承,多半就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   凌沧微微偏头,看着沉思的展毓,出言打断他的思绪:“你现在管多少人?”   “十个。”   凌沧似乎没听见。   “十个人,”展毓一字一顿地大声重复了一遍,“一个小旗。”   凌沧嘴角可疑地动了一下,别过脸去。   展毓沉下脸盯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人要是敢笑出声,他今天非把这骡车给拆了不可。   凌沧清了清嗓子,极力控制住上扬的语调,可惜效果不佳:“以前三品以下的官见了你都绕着走,现在……就管十个人啊。”   他的身份明摆在那里,充军犯人,即便论功升了一次,也只是从杂役变成了最末等的军官。升得太快,传到京城,那些盯着他的人有了把柄,反而是祸事。凌沧当然知道,还故意笑话他。   “殿下又管多少人?”展毓不冷不热地回敬,“十个人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人,王府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寒酸得贼都懒得多看一眼。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是啊。”凌沧眼神忽地深了些,悠悠叹了口气,“统领十个人的小旗,配我这个流放的废太子,咱们这算什么?”   破锅配烂盖呗。   展毓刚想把这话甩出去,凌沧先他一步,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轻声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凑合过吧。”   展毓有些僵硬地别过脸去,长睫垂下,挑开一点窗帘,假装去看外头光秃秃的树杈,冷风吹在脸上,怎么也压不住耳根后头泛起的燥热。   凌沧深知这人的脾气,再逗下去就要咬人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换了个话头:“歇两天,别急着去揽活,药还没喝完。”   “我已经好了。”展毓放下帘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   大军已经初步扎好了营盘,雪地上也清出了几条路,有几棵树被砍倒了,大约是拿去烧火用了,远处炊烟袅袅。   展毓下了车,跟凌沧道别,准备回去找自己的人。凌沧却没放人,直接把他一并带进了帅帐。   帐内已坐了十几号人,顾明远居中,左右两侧分列着几个千户、百户,还有个管粮草的辎重官。展毓没吭声,自觉地在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顾明远扫了一圈,开门见山:“诸位都看过军报了,情形不用我再赘述。”   海寇里最大的一支叫鲸尾帮,头领姓林,原先是沿海的渔民,前朝的时候过不下去了,就纠集了几百号人出海为匪,如今已传了两代。这一帮手底下有船三百余艘,人数约五六千,盘踞在外海的几座岛屿上。其余两支小的,各有船几十到百余艘不等,总人数合计两千上下。三支人马看似各自为政,实则林家说一不二,另两支不过是替他打下手。   海寇从海上来,土司从山里应。土司给海寇提供淡水、粮食和藏身之所,海寇则把走私的丝绸、盐巴分润给土司,利益链从海面延伸到深山,盘根错节。   此前朝廷两次南征。打了几仗没占到便宜,粮草又接济不上,灰溜溜地撤了。第二次长了点记性,绕到外海想直接登岛端老巢。结果人家对这片海域的礁石暗流了如指掌,官船刚进内海就触了礁,沉了两艘,其余的被小船围住,折损了近半人马。   雪一化,海寇必然卷土重来,还会比之前更凶。他们也缺粮,好久没进账,岛上几千号人等着吃饭,不抢才怪。   一个千户先说:“将军,依末将之见,不如趁积雪未化之时,先除掉沿海几个土司的据点,等海寇再来,上了岸也没处落脚。”   另一个百户摇头:“土司的寨子修在山上,易守难攻。打山地战,人生地不熟,补给又跟不上,比在海上还惨,不如等雪化了直接出海,先打鲸尾帮的老巢,擒贼先擒王。”   “出海?”先前那个千户说,“朝廷之前就是这么打的,两回都折了,他们对那片海熟,咱们不熟又不擅长水战,去送死么?”   “那就先摸清水文再去——”   “摸清水文得花多少时间?等你摸清了,人家早跑了。”   帐里头七嘴八舌,展毓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直到声音渐渐歇了,顾明远余光扫见角落里的展毓:“展毓,你来说说看。”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展毓顺势走上前一步:“将军,属下有个问题。”   “此前朝廷两次用兵都无功而返,加起来投进去的兵力不下两万,粮饷更不必说。”展毓问,“这两回失败的根源,到底是兵力不足,还是别的原因?”   “我在路上看过详报,第一次大军沿官道南下,走了十二天,抵达钦州府,贼已遁入海中,也就是说,官兵人还没到,消息就传遍了,海寇连夜跑了。第二次改走水路,结果船队刚过海峡,沿岸十几个寨子同时点了烽火,接力传信,一夜之间又全知道了。”   说到这里,展毓停顿了一下,等着顾明远回答。   顾明远道:“两次进剿失败的根源不在兵少,也不是因为地形不熟,我们的每一步行动,对方都提前知道了。”   他看着展毓:“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出来。”   “属下以为,首要之务是切断海寇与土司之间的联系。”展毓道,“争取和土司合作,只要进山出山的路不再是单向透明的,海寇在岸上就成了又聋又瞎的废物。”   站在前排的孙千户用余光看了凌沧一眼,大声驳斥:“这些人就是匪!跟匪谈什么合作?把匪寨剿了,海寇的耳目自然就断了。”   “有些土司确实跟匪无异。”   帐里安静下来了,凌沧又道:“山中大小寨子上百个,真正跟海寇勾连分赃的不多。”   他扫了一眼帐中诸将:“我和几个大寨的头人打过交道,他们不想帮海寇,怕的是朝廷的兵来了之后顺手霸占他们的山田和水源。前两次进兵,钦州的官确实干过这种事,仗没打赢,田倒是圈了不少,水渠也截了,山民的日子比海寇来的时候更难过,若是换作诸位,诸位愿意给朝廷带路吗?”   帐中有人面露尴尬,这种事说穿了谁都知道,不过当着面点出来还是不大好看。   展毓接上话:“如果能争取到大寨的合作,那些熟悉地形,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山民,更是一支强悍的奇兵。”   顾明远问:“你有什么章法?”   “给我几天时间。”展毓迎着他的目光,“我拟个条陈给将军,正好这几日大军需扎营安顿。”   顾明远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言,开始安排驻扎事宜。   士兵分散借住在附近几个村寨的民房里,不能住正房,只能睡柴房或祠堂,灶不另起,搭村民的灶吃饭。凡借住人家的兵,白天不许闲着,按活计抵饭食。顾明远亲自定了十二条营规,让人抄了,逐条念给兵听,若有扰民违纪者,不论大小,一律当众斩首,绝不姑息。   散了会,展毓出去安顿自己手下那十个人。   他的人少,分到了营地边上一个小村子,二十来户人家,紧挨着一条小河。里正是个精瘦的老汉,皮肤黑得发亮,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展毓跟他说清楚了,老汉把柴房和村里祠堂的钥匙交了出来。   柴房有些漏风,展毓让人从村子里借了一捆稻草堵上缝隙,又去河边看了看。   水渠淤了不少泥,雪化了之后灌不进田里,反而会倒灌进村子。他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估摸着七八个人干上两天就能清完,渠壁的缺口用石块和黏土重新垒上也费不了多少事。   忙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嗓子痒得厉害,偏过头咳了好几声,摸了摸额头,又有些发烫。   展毓回到大营汇报的时候,顾明远正从帅帐里出来。   帐外的空地上插着几杆火把,火光晃晃悠悠的,他远远看见凌沧在顾明远帐外,两个人并肩站着,像是在闲聊。   展毓本想溜掉,但顾明远已经看见他了,朝他招了招手。躲是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顾明远抱着胳膊,侧过头瞥了凌沧一眼:“心疼了?要是殿下开口让他搬到帐里去住,臣说不定也就准了。”   凌沧没有接这个玩笑,对顾明远道:“你手底下的兵,敢当着你的面违抗军纪么?”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凌沧转回头,看向已经走到近前的展毓:“顾叔,没成亲之前,夫妻是不住在一起的。”   展毓刚走过来就听见这句惊世骇俗的鬼话,他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轰地一声,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顾明远叫他过来根本没什么正经军务,纯粹是这两个闲得发慌的人在拿他寻开心。   展毓冷着脸,甚至没看凌沧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凌沧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顾明远僵在原地,任由风吹得帐帘呼啦啦地响,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凌沧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大逆不道地抓住凌沧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顾明远瞪大了眼睛。   凌沧回过头:“字面上的意思。”   展毓根本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远远地,还能隐隐约约听见顾明远气急败坏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依然震耳欲聋。   “你们两个大男人成什么亲!我以后下去了怎么跟他爹娘交代?!”   风更冷了,展毓脚下一顿,几乎跑了起来,心跳失去了章法,胃里也翻江倒海起来。   “跑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他的手腕被一把攥住,展毓甚至没来得及甩开,就被那股力道扯进了一顶尚未堆放辎重的空帐篷里。   展毓背靠着帐柱,平静地抬起眼:“开这种玩笑,日后打算怎么收场?”   凌沧逼近:“你真觉得,刚才在顾叔面前,我是在开玩笑?”   展毓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视线,嗤笑出声:“不然呢?”   他知道怎么说出更难听的话,他们都很擅长往对方心窝子里捅刀子。可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光,看着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后面的话展毓忽然说不下去了。   “告诉顾明远,是因为他迟早要知道。”   凌沧的指尖顺着展毓的下颌线滑落,拇指抵在颈侧搏动之处,轻声缓道:“此事,不仅顾明远要知道,等回了京,他……也会知道。”   他。   自然是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   凌沧当然不可能在岭南这片蛮荒之地待一辈子,他是一定要回京城的,可皇帝怎么可能把江山交给一个在他面前扬言要和一个男人成亲的皇子。   脉门在别人手里,展毓却一点也不害怕,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凌沧。”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抓住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退让半分。凌沧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追过来,倒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凌沧看着展毓那张因为紧绷而越发锋利明艳的脸,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展毓面色如常,眸光陡凝,眄睇之间皆含戒备,随时准备反咬一口:“那你发什么疯?”   凌沧理所当然道:“我就是来叫你回去喝药的。”   展毓:“……” 作者有话说: 嘴上说着不能,其实没少占便宜吧!哦!那是情不自禁、不能自己、难以自持、情难自禁、不由自主、身不由己、意乱情迷、神魂颠倒、鬼使神差、心血来潮、情不自胜 第86章 护短 那让我摸一   陈知府姓陈名绍堂, 平阳人氏,四年前刚到任时,他也曾是个想兼济天下的读书人, 满腔热血,试图烧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雄心壮志是需要土壤的, 这片地目前只长芭蕉和蚊子。   真到了地方上才发现,水太深, 王八太多。乡绅比他横,土司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雄心壮志在穷乡僻壤里熬了两年, 就熬成了混吃等死。   直到靖王就藩, 一潭死水的日子才算有了点盼头,因为朝廷对他委以重任。   什么重任呢?就是让他监视靖王, 别让他跑了, 当然,也别让他死了。   这差事说来简单, 只需每月往京城递一份请安的折子。靖王府统共没几个人,陈绍堂就算想表现也没处落笔, 每个月除了问候皇帝老人家的龙体,就是寄点岭南的土特产。头一年他还规规矩矩,后来监着监着, 自己反倒欢天喜地跟着下了水。倒也不是凌沧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实在是跟着靖王有肉吃啊!   赋税收不上来, 朝廷催得紧,他到任第二年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沿海走私,至少能分到几个税点,不至于亏空太多。   朝廷禁海, 民间走私却屡禁不止,沿海的渔民穷怕了,一条小船出去一趟,赚的银子比种十年地还多。有胆子大的,干脆纠集几十条船搞成船队,走私禁不绝就变成了海寇,海寇剿不净就成了地头蛇,早晚坐大成割据一方的草头王。   凌沧来了之后,靠着靖王的名头结交了几个大海商。有一回心血来潮跟着出了趟海,亲眼瞧见番商用一船胡椒换走了三船生丝,差价在十倍以上。利润全被海寇和走私的掮客吃了,朝廷一文钱也捞不着,凌沧转头就把陈绍堂叫去了王府。   陈绍堂吓得三魂丢了七魄,都顾不上思考要不要把出海这事汇报上去。谁知凌沧非但没发难,反倒和颜悦色将他夸了一通,夸他“懂得变通,有保境安民之才”。   随后,凌沧亲自出面与几个大海商签了契,提供庇护,收取分成。商人出海不再担心被官府抓,利润反而更高了。他又找了几个信得过的本地商号,替他们在土司和番商之间牵线,换回来的货抽三成,余下的商号和寨子自行分润。   要么继续在穷乡僻壤年年发愁,要么赌一把从龙之功。只要脑子没进水都知道该怎么选,陈绍堂果断选了后者,并且干得热火朝天。   他心里明镜似的:受猜忌的藩王若插手地方军机,主帅哪怕为了避嫌也不敢让人直接参与,否则便是谋反的铁证。如今顾明远毫不避讳,除非他早就暗中投靠了靖王。   这日,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快到顾明远的驻军大营了。   偶尔有水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踱过来,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们,又慢悠悠地踱走了。   “船队怎么样了?”凌沧问他。   “上一批已经出港了,下个月初有一批从占城回来的货,我已经跟掌柜对好了。”陈知府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最近那边换了个新的巡检使,下官还没摸清此人的路数。”   凌沧脚步未停:“那边你不用管,巡检的班次和路线提前三天报给掌柜。”   陈绍堂赶紧应下,他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油条,早知展毓随顾明远的大军南下了。这位展大人当年在京城可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狠角色,他也有心探探凌沧对其的态度,于是试探着问:“殿下的表弟……是不是也来了?”   凌沧侧过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陈绍堂打着哈哈,“下官上回远远瞧见一个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不像是军营里的,多嘴了。”   “他自幼满腹文采,心性纯正,性子也沉静,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自然是不同的。”   陈绍堂心领神会,正欲继续奉承两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两人走到大营边缘,离展毓驻扎的那个小村子不远了。   陈绍堂抬头张望了一下:“这是……”   凌沧已经加快了步子,两人转过一排竹篱笆,眼前的场面堪称壮观。   他口中那位“心性纯正,性子也沉静”的表弟站在树底下,身后还站着一个瘦小的妇人和两个半大孩子,对面站着一个叉着腰的壮实妇人。   展毓说的是官话,对面那妇人说的是本地方言,两个人鸡同鸭讲,谁也听不懂谁在骂什么,但丝毫不影响双方的战斗热情。   村里吵架就是谁嗓门大谁有理,男人们好面子不肯出面,遇事女人出来撒泼,展毓深谙此道,直击要害:“你家男人呢,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脸都不要了!”   村妇刚准备还嘴,展毓眼尖,余光扫见篱笆后头有个正要往外溜的汉子,眼神一凛,炮火瞬间转移,骂得恶毒又刁钻:“躲什么躲!自家没本事,让牛偷吃别人家的口粮,把女人推出来抛头露面替你出头,干脆把□□里那二两肉铰了喂狗罢!”   那汉子灰溜溜地缩了回去,村妇见自家男人退了阵,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围观的几户邻居虽然听不太懂官话,但“□□”和“狗”这两个词还是听得出来的,捂着嘴偷笑,指着汉子离开的方向指指点点。   陈绍堂的嘴半天没合上,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凌沧。   这这这……这就是那位“性子沉静”的表弟?   凌沧神色也挺复杂,一时间百感交集,一不留神,脱口而出:“吾妻……”   话刚出口半截才反应过来,陈绍堂正竖着两只耳朵等下文呢,凌沧面不改色地改了口:“吾弟脾气不好,让陈大人见笑了。”   陈知府只当自己刚才聋了,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赶紧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哈哈……真性情,真性情。”   凌沧负着手,幽幽道:“脾气大些好,出去不会吃亏。”   陈绍堂:“……是。”   那边展毓已经大获全胜。   村妇见讨不到便宜,骂骂咧咧地拽着自家那头牛走了,展毓一扭头就看见了凌沧和陈知府。   他清了清嗓子,颇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子,溜达过去。   “殿下,陈大人。”   礼数还是很到位的。   凌沧问他:“怎么回事?”   展毓道:“我寄宿在这大嫂家中,她男人去年病死了,自己也病得气都喘不匀,家里还有两个小的,隔壁吴家的牛没拴好,把留作明年种子的谷子给吃了。吴家不讲道理,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没人撑腰,我刚好在那边帮大嫂修房顶,实在看不过眼,就……”   “这……这孤儿寡母的……”陈绍堂在旁边悄悄把视线移到别处去。   帮寡妇修房顶,修着修着就跟邻居吵起来了,这剧情怎么听怎么像民间话本。   展毓瞥见陈绍堂诡异的神色,瞬间意识到这老油条想歪了,只斜着眼睛瞟了凌沧一眼,让他管管自己的人。   “吵赢了没有?”凌沧压根不在乎他修谁的房顶,只关心他有没有赢。   展毓微微扬起下巴,眼尾得意地一挑:“当然。”   凌沧看向陈绍堂:“我说过吧,出去不会吃亏。”   陈绍堂连忙堆起满脸的笑,不住地点头附和。   仗义是仗义了,军营重地与驻地百姓当街对骂,实在有损军威。   村妇吵输了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就跑到大营门口撒泼告状,哭天抢地地说有个当兵的仗势欺人,欺辱她一个妇道人家。值守的百户按规矩往上报,事情便闹大了。   还好凌沧和陈绍堂在一边看着,出来给他作证证明是牛先动了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按照军纪,展毓还是被象征性地罚了十军棍。   凌沧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军棍一下下落在展毓身上,从头到尾没出声阻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罚还得罚。   打完收工,展毓拍拍屁股站起来。他其实早习惯了,没觉得多疼,就是腿有点麻。刚一瘸一拐往回走,凌沧直接将人拽进了帐篷里,沉沉地盯着他:“让我看看。”   展毓莫名其妙:“看什么?”   “打的地方。”   展毓一惊,反手护住自己的腰带,像防流氓一样看着他:“统共就挨了十下,连皮都没破,看什么看?”   凌沧直接伸手去扯:“脱了。”   展毓拍开他的手,往后退,戒备道:“看别人挨打很过瘾是不是?有这癖好自己去找人打啊!”   凌沧不跟他废话,直接欺身而上,揽住展毓的腰,连拖带抱地把人按在榻上。   “你浑身上下还有哪里是我没看过的?”凌沧压住他乱蹬的双腿,熟门熟路地去扯他的裤腰,“不要扭捏。”   “扭你——唔!”   展毓的耳根子蹭地烧了起来,他知道这人平时看着道貌岸然,发起疯来根本不讲理,这就是个披着君子皮的禽兽。   眼看裤腰带就要失守,展毓只能咬牙切齿地承认:“我是挨了板子嫌丢人!被按在长凳上打屁股,你还在旁边看热闹,我不要面子的吗!”   凌沧低头看着展毓涨红的脸,红晕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耳朵尖,眼神凶恶得很,毛都竖起来了,笑了笑,松开手:“真没破皮?”   “真没有。”展毓立刻把腰带系成个死结。   凌沧盯着那个死结看了片刻,慢条斯理地说:“那让我摸一下。”   “……”   “殿下!将军请去帅帐议事。”   展毓如蒙大赦,趁着凌沧卸力的瞬间,一骨碌爬了起来。亲兵进来之后见展毓也在,便传令让他一并过去。   帅帐内。   顾明远抬起头,看了展毓一眼:“条陈拟好了?”   “拟好了。”展毓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页被压皱了的纸,面不改色地将其展平,走到舆图前,“海寇不事农桑,补给全仰仗陆上输送,先断其粮道,不出两个月,岛上不战自乱,同时封住这几条溪谷通道,把海寇和土司之间的信使截了,同时开互市——”   有人打断他:“跟那些生番讲信义?今天签了契,明天他们就能把咱们卖了!”   展毓说:“所以前两回咱们都打了败仗,以前走私的暴利全被土司和海寇吞了,山民连口汤都喝不上。互市一开,山民拿大头,不用再给土司交过路费,谁给他们的好处多,他们就帮谁。”   孙千户皱了皱眉,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觉得棘手:“主意是不错,可山路崎岖,瘴气又重,咱们的斥候走一趟都得迷路,得找本地信得过的向导才行。”   凌沧道:“几个大寨的头人我都见过,有两家还欠着我人情,向导本王来安排。”   展毓想绕过并打击土司,让山民拿大头,相当于断了靖王的财路。顾明远看了一眼凌沧,见他不仅没有异议,反而大力支持,神情颇为疑惑,只对展毓道:“我再从斥候营拨二十个人给你,七天之内摸清沿海联络线,回来报我。”   “是。”展毓干脆利落地领命。   散会之后,展毓出了帅帐,正要回去安排人手,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展小旗。”   凌沧绕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只土黄色的粗陶瓶子。   展毓没接,警惕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跌打药酒,寨子里的土方子。”凌沧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晚上自己擦一擦,不然明天骑马要疼了。”   “……多谢。”展毓抢过瓶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帅帐外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潮落 不想当我婆   凌沧安排的向导矮小精悍, 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这人不太说话,偶尔蹦出一句半生不熟的官话,剩下的全靠手势。展毓跟在他后面, 二三十个人的小队拉成一条线,沿着刀背似的山路往上走。   海盗从海上运货上岸, 他们不敢走大港口,专挑那些山脚边的小水汊, 外人很难发现。蛇口湾就是他们最大的一个卸货点,这名字是当地渔民起的, 因为那片水道弯弯曲曲, 看着像吐着信子的蛇。   前半程还算顺利, 山路虽崎岖,但没碰上意外。到了下午, 山里起雾了, 三步之外不辨人影,向导被迫停了脚, 蹲在地上摸索了半天,一点点往前挪。   路过一段垮了半边的山坡, 展毓走在前头探路,脚下一块石头松了,往侧面滑出去, 好在反应快,抓住了旁边的树根才没滚下去。   身后有人嘀咕了两句。   说话的是个斥候, 姓孟。展毓认得他,前两日扎营的时候这人就不怎么安分,眼睛总往别处瞟。   这种人军营里多的是。就算知道他在北疆从辎重杂役一路拔擢到小旗,凭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但在那些熬了半辈子都没出头的老兵痞眼里,一个京城里犯了事发配来的小白脸能爬得这么快,肯定还是走了后门。嘴上不敢明说,不服气全写在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脸上。   入夜后扎营,山里的雾气伴着各种虫鸣,有些瘆人。   展毓安排完轮班,走向营地边缘。值夜的哨兵是个才到军中不满半年的新兵,抱着长枪,一听到林子里的风吹草动,肩膀就止不住地发抖。   “去睡吧,后半夜我盯着。”展毓走到他身侧。   新兵猛地打了个激灵,手足无措地解释:“不、不用!大人,我没偷懒,我可以的……”   展毓从他手里抽走火折子,“嚓”的一声吹出火星,把驱蚊虫的火堆拨得旺了些,瞄了他一眼:“睡不着也去火堆边靠着,头一回钻林子都这样,风吹草动都当是敌袭,绷得太紧,真遇上事反倒拔不出刀,过了就好了,去吧。”   新兵用力点了点头,到底还是走了。   第二天,路更难走了,到了一片沼泽地,表面看着像是实地,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拔都拔不出来。   展毓跟着斥候营走过冻土和流沙,知道这种地方怎么过,折了几根粗竹竿,横在泥面上当垫脚,自己先踩上去试了试,确认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让人一根一根地往前铺,踩着竹竿走。   走到一半,后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几声慌乱的喊叫。展毓回头一看,孟斥候一脚踩空了,歪倒在泥里,右腿陷进去了大半截,人一慌,越挣扎陷得越深,黑泥已经没过了大腿根。   旁边的人拿竹竿去够他,够不着。   “别动。”展毓转身走了回去。   沼泽地里不能跑,一跑就完。他弓着腰,慢慢靠近,到了跟前,一把攥住了孟斥候乱挥的胳膊。   “叫你别动听不懂吗?”展毓压住他挣扎的肩膀。   他把竹竿横在孟斥候腰下面,半强迫地让他趴在竹竿上,分摊重量,然后回头喊了两个人拉住竹竿的另一头。   三个人合力,连拉带拽,把人从泥里拔了出来,孟斥候上来之后抬头看了展毓一眼,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   展毓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往前走:“跟紧,别连累身后的弟兄。”   -   山路到了尽头,扒开带着倒刺的灌木,底下就是蛇口湾。   这片小河岔夹在两座山脚中间,从高处看,像一只半握着的巴掌,中间那片水又平又静,往外散开的五条水道就是手指,有深有浅,其中三条一直走到外海去。水面上停着七八条渔船,船身吃水很浅,桅杆上七零八落地搭着渔网。   向导颇为激动地跟展毓比划了一通,展毓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既没有在船舷加挡板,甲板上也没堆满那种装货的木箱子,做惯了海上营生的人一看就知道,这船不像是打鱼的。   向导说着,又用手比划了几下,然后蹲下来,在泥地上随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图。展毓也蹲过去看,图上标着三条水道,那条画得最粗的是主道。   展毓带了一个人爬上西侧的高地,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从黄昏一直观察到了第二天中午。守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出门道来了。   退潮的时候,两条水道的水位下降得很快,没多大工夫就露出大片烂泥滩,船走不了,只有那条主航道,退潮时仍然有一丈多深,足够船只进出。   涨潮的时候,三条水道全部灌满,大船小船畅通无阻。   一天之中,只有退潮那几个时辰,蛇口湾的出口从三条变成了一条。   当天入夜,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截获了一条准备出海的小船。   船上只有两个人,船舱里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展毓让人打开来看。   防水的油布底下,铁锭码得整整齐齐。底下还压着三个木桶,撬开盖子,里面是刺鼻的黄色粉末。   铁器和硫黄,海寇在备战。   展毓连夜写了份急报,让向导带着跑得最快的两个人,抄小路回大营。   “退潮的时候,两条浅水道走不了船,只剩正东这一条。”展毓对剩下的人说,“在航道出口沉两条船,再截断蛇口湾通往内陆据点的联络道。”   “沉船干什么?”有人问。   “装满石头,凿沉在航道口。”   孟斥候皱了下眉,说:“要把船装满石头,拖到航道口、凿沉……来不来得及?”   展毓说:“明天寅时,正是潮水最低的时候,但到了卯时末就会起潮,我们只有一个多时辰。”   他抬头看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边把桥板拆了扔进溪涧里就行,谁去?”   孟斥候站了出来:“我去。”   -   寅时,天还没亮。   港汊里的水位已经降了下去,展毓带着六个人到了边上,解开两条渔船的缆绳,开始往船舱里搬石头,石头是前一天就堆好了的,从山坡上捡的。   搬了大约半个时辰,第一条船吃水已经很深了,船舷几乎贴着水面,但还没到能沉下去的程度,展毓让人继续装第二条。   原本计划是凿沉,但第一条船的船底漏了,海水顺着朽烂的船板裂缝往里涌,船身歪歪斜斜地往一边倾,眼看着就要翻,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沉到航道正中间去。   “快!石头不够!”船上的兵卒大喊,“水渗得太慢,涨潮前沉不下去!”   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旦潮水涨起来,浅滩也能行船。   “不沉了。”展毓眼底映着天边那一抹微光,朝他们道,“下来,把船上的桐油全倒上去!连着旁边那几艘船一起,直接推到航道最窄的隘口!”   兵卒们愣了一瞬,随即将桐油泼在甲板上。   “点火!”   冲天的火光腾空而起,几艘连在一起的火船顺着风势,被推入主航道。   伴随着断裂声,半船的巨石压着烧断的龙骨沉入水底,连起来的船卡在狭窄的隘口,烈火冲天,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孟斥候带着四个人在天亮前就截断了山路上唯一的木桥,桥板拆了扔进了溪涧里,从内陆过来的增援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走到半路发现桥没了,只能干瞪眼。   海寇被火光惊醒,有两条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浅水道,搁浅动弹不得。另外的试图硬冲火墙,却被顺风倒灌的火舌直接引燃,一同被大火吞噬。   展毓浑身上下被烟熏得漆黑一片,全是烟灰和黑泥,他上岸之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抬头,发现凌沧就站在港汊西侧的山坡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港汊边上走上去,看见凌沧在看着他笑。   展毓喘了两口气,没好气地问:“干嘛?”   “哪里跑出来的小花猫?”   展毓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手往内衫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脸色却变了,没有摸到他想找的东西。   “找什么?”凌沧问。   展毓不说话,眉头拧着,突然目光一顿。   “是不是地上那个?”凌沧下巴微抬。   展毓急忙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几片被泡得发软的枯叶,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叶片上的泥,然后起身递到凌沧面前。   摊开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几片叶子。   凌沧垂下眼帘,看了看他掌心里的东西,又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展毓。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展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把东西拿出来,他现在满脸黑灰,头发被海风吹得像鸡窝,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一点也不好看。   可就是想给他。   从钦州赶路的时候想给,在王府里想给,上回在大营里差一点就给了又缩回去了。   “你拿不拿?”展毓掩饰性地沉下脸,“不拿我扔了。”   凌沧握住展毓递过来的那只手,连同掌心里的枯叶一起收进了手心,手是凉的,指节僵硬。   展毓抬起眼,对上那双眼睛,里面的笑意还没散,正一点一点地化开。   翻江倒海的情绪来得太快,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也压不下去,空出来的那只手揪住了凌沧的衣领,把人拽过来。   很用力,几乎是撞上去的。   嘴唇上尝到了烟灰和海水的咸苦味,凌沧瞬间收紧手臂,把人按在怀里,展毓便咬了他一口。   凌沧任由他咬着,手贴在他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了拍。   信里的花,和书页里的叶,一南一北,隔了几千里的山川风雪,都妥帖地收在了手心里。   凌沧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向上,移到了后脑勺,手指穿过打着结的头发,耐心地一下下顺着。   展毓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喘着气,半天不抬头,过了一会儿,终于从凌沧肩膀上抬起头来。   “你看什么?”展毓哑着嗓子问。   “好看。”   浑身黑灰,衣裳半边湿透了,头发像鸡窝。   展毓冷嗤一声:“这副尊容你也亲得下去,胃口真好。”   凌沧不以为意,重新将他拥入怀里:“自家婆娘,丑点就丑点吧,我又不嫌弃。”   “谁是你婆娘?”展毓眼神一凛,手肘作势就要往后顶。   凌沧按住他的手腕,半真半假地问:“不想当我婆娘,那想当什么?想不想当皇后?”   展毓脱开他的怀抱,眼神变得锐利甚至冰冷:“我们现在,还是在像小时候一样过家家吗?”   拉拢土司、收买人心,哪一件不是为了回京铺路?他心知肚明,这人迟早要坐上龙椅。可身为皇帝,怎能与男子有私?即便杂谈上把断袖之好写得再风流蕴藉,到了朝堂上就是弹章如雪,史官们的笔比刀还快,最终只会沦为千秋万代的笑柄。   凌沧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   展毓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跟他说正经事,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刚才还死鸭子嘴硬不肯当我的婆娘,怎么操心起夫家的香火和江山来了?”   展毓:“……”   他一下子僵住了,被戳破了心事,又不想露怯:“我不过是站在人臣的本分上,替殿下……”   “你姓什么?”凌沧打断他。   “……赵。”   “那你干嘛操心我家的事?”凌沧轻叹了一口气,收敛了笑意,“我家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你只要站在我身边。”   他捧起展毓的脸,用拇指擦掉脸颊上的黑灰,仔细端详。眉骨高却不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底下的皮肤白得有些不真实,在狼藉的黑灰中间露出一小块玉来。   “听澜。”   凌沧的手停在他的脸侧,指腹贴着他的颧骨。   “好不好?”   展毓心中一颤,一直想问的话脱口而出:“信里写的咳血,是不是骗我的?”   “怎么会骗你。”   凌沧看着展毓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大夫说是郁结于胸,岭南湿热,肺气不顺,见着人了不就好了?”   展毓鼻子一酸,偏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把翻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使了很大的力气,但下颌还是抖了一下。   凌沧把他拉过来,让他贴着自己,展毓埋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又浅又急。   过了很久,展毓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很重的鼻音。   “我没有不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逆刃 既然我最好   “没有不想见, 就是想我。”凌沧自顾自替他翻译,“是不是?”   展毓一时间竟没想到反驳的话,索性兀自转移话题:“我说的是, 你怎么过来了?”   凌沧也没穷追猛打,顺着他的话头道:“接到你的急报, 月底有一批南洋来的货上岸,我来看一趟。”   展毓狐疑地看着他, 先前一直没想通一件事,靖王府没几个人, 连修缮屋子的银子都没有, 穷得叮当响, 那他花出去的银子到底是哪儿来的,如今倒是全明白了。   “你不心疼?”展毓问。   凌沧看展毓眉心微蹙的样子, 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心疼什么?海寇占着航道, 几家海商要从这进出,都得给他们交过路钱, 今年运铁器和硫黄,明年就敢运兵过来, 以后进出的水路都在朝廷手里,我为什么要拦你?”   他见展毓沉吟不语,又问:“怎么了?”   展毓收回目光, 敛了思绪:“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收完尾,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展毓才带着人回到大营。   一行人在山林沼泽里待了几天,个个灰头土脸,比逃荒的难民都不如。营门口的哨兵起初没认出来, 举着火把凑近了看,刚要喝问,展毓突然冲他一笑,看着确有几分妖气。   “鬼啊!”哨兵吓得一哆嗦,长枪险些掉在地上。   展毓选了个人去递军报,自己回了村子。   河边蹲着几个洗衣裳的妇人,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人走过来,赶紧把木盆抱起来,拖着孩子往屋里躲。   他们现在的样子确实吓人,展毓让大家赶紧轮着去下游的林子里洗了,他排在最后。   虽说这几日气温回升,河水还是冰得刺骨,等他洗了回来,大嫂端了一锅热水搁在台阶上就走了,锅里面有个大碗,里面有咸菜和面饼。展毓叫住她道了声谢,大嫂摆了摆手,匆匆地回了院子。   展毓正啃第二口,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框。   “展小旗,殿下让你过去一趟。”   展毓抬了抬眼皮,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起身跟着走了。   -   帐里头点了灯,桌上摆着几盘热菜,虽说很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荒村野岭也算得上穷奢极欲了。   展毓看了一眼:“给我开小灶?”   “坐下吃。”   “我吃过了。”   “本王赏你的,不吃就是违抗上令,按军法是要重罚的。”   这人讲不讲理了?   流氓当到这份上,也是旷古绝今。   展毓嘴角抽了抽:“你去告啊,我等着就是,看看军法里面有没有不吃宵夜罪。”   凌沧眯了下眼,真的做出沉吟的样子:“没有的话,本王现在就添上一笔。”   展毓冷嗤一声,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凌沧换了个语气,慢悠悠地道:“那算我求你行不行?腊肉是昨天寨子里头人送来的,用松柏枝熏的,你闻闻,香不香?”   鼻子很争气,腊肉的香气混着酱汁的咸鲜味飘过来,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展毓坐下来,拿起勺子扒拉了几口,粥熬得很浓,暖烘烘的,一口下去浑身都舒服了不少。   凌沧一直在看他,展毓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防着他来抢似的。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展毓:“你先。”   “你先。”凌沧说。   展毓咬着木勺,桃花眼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带着几分促狭:“打算在这儿你先我先地推让到天亮?”   凌沧也懒得再跟他客套,等展毓放下碗,直接把人拽过去,从背后抱住,圈在怀里,下颌抵在肩颈处:“白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展毓舒舒服服地向后靠,笑了笑:“你幼不幼稚?”   凌沧把他束发的绳子拆了,头发散下来,刚洗过还有些潮,手指穿过去,慢慢地捋着发尾。确认这个人确实在自己怀里,是温热的,不会像在梦境那样从指缝间消失。   周遭静得出奇,虫鸣风声皆被隔绝在外,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桌上的烛火灭了,帐内一片昏昧,影子也不见了。   黑暗中,凌沧低下头,贴在颈侧的薄皮上慢慢磨了磨。   展毓手胡乱地抓到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下巴抬起来一点,又忍不住歪了歪头,把最痒的地方凑过去。   越来越潮湿的发贴在脸颊上,头皮也一阵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酥酥痒痒地从耳后滑到颈窝,又沿着锁骨一路往下。   被亲得舒服了,展毓越发往对方怀里陷下去,后腰贴着小腹,隔着衣裳都觉得烫。他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张,温热的呼吸从里面溢出来,偶尔夹着慵懒的哼声,一点没有觉得羞耻。   直到领口一松,夜风趁虚而入,胸前被焐热的皮肤一凉,才骤然睁开眼,嘴角往一侧弯了一下。   展毓按住那只还在作乱的手,转过身,“我有话要问你。”   脸颊还是红的,眼尾也是红的,瞳仁黑亮。   展毓问:“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凌沧反问:“你觉得你变了?”   展毓故意垂下头,没吭声。   “哪有什么以前和现在。”凌沧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展毓不依不饶,眨了眨眼睛,又问:“那我现在的模样好看,还是以前好看?”   凌沧拨开展毓散在颈侧的头发,即使看不清,也能凭记忆摸到刚被他咬出来的凹痕。   “以前是含苞待放,现在是玉蕴珠藏,都好看。”   视线缓缓往下移,扫过敞开的领口,停在若隐若现的春光上。   “不拘什么打扮,在我眼里都一样……不穿的时候,最好看。”   展毓此刻顾不上别的,没有管这句流氓话。   他铺垫了这么久,装乖卖傻,为的就是现在,立刻顺杆爬,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填满,胸口贴着胸口,鼻尖抵着鼻尖。   “既然我最好看,是不是什么都可以答应我?”   “什么?”凌沧不动声色,任由他缠上来。   展毓凑近了,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   凌沧眼睛里的笑意收起来,借着稀薄的光,低头看着展毓的脸。   白皙俊美的面容,不笑的时候看着冷峻,颇能唬人。少年时是雌雄莫辨的清雅,长开了又变成了艳色,危险又刺人,闪烁着不祥的寒光,明知会被割破舌头,也忍不住去舔舐带血的刀刃。   现在刀刃向内,伪装出最柔软依赖的模样,头靠在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鼻尖蹭他的侧脸。   “表哥?”   叫得也又乖又绵,眼睛里的光还是锐的,让人生出征服欲,又隐隐不舍得真的将他驯服。   凌沧捏住展毓的后颈,把这只黏在自己身上的妖精推开一点:“想什么呢?”   见他不上套,展毓长睫一垂,委屈地说:“以前表哥什么都依我,我就知道,你就是不喜欢现在的我了。”   “……”   一肚子坏水,每次叫“表哥”,不是要挟就是撒娇,还搁偷换概念,胡搅蛮缠。   凌沧盯着他看了半晌:“好,依你。”   这回轮到展毓震惊了,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呢。   “真的?”展毓狐疑地眯起眼,直觉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凌沧握住他的腰,拇指在腰间的骨头上按了按:“现在不行。”   “为什么?”展毓追问。   “你我尚未合卺交杯。”凌沧说,“名不正言不顺,怎么能委屈你。”   展毓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男人居然还有脸在这儿跟他玩发乎情止乎礼那一套,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他们两个都在床上滚了多少次了,现在才想起来拿繁文缛节来压人。   什么怕委屈了他,说穿了就是不愿意,在这儿瞎掰!   展毓才不上当,在他怀里撒赖:“你都答应了,说话不算话,装什么正人君子,以前折腾我的时候怎么没——”   “没什么?”凌沧明知故问。   展毓怒火中烧,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作势就要起身走人。   凌沧拢住他的后腰,把人往上一带,展毓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已经被按着坐到了对方的腿上。   他下意识想分开双腿站起来,这个姿势根本由不得他。凌沧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膝盖上,强硬地往里一收,逼着他将双腿紧紧并拢。   等他反应过来凌沧要做什么时已经晚了,展毓脸色一变,挣扎着要起来。   凌沧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   夜风凄清,河水潺潺。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波光,顺着陡峭的河岸蜿蜒流淌,汇成一片泥泞的汪洋。   展毓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整好衣裳,系上腰带,头发也不束了,散着就往外走。   凌沧气息还没完全平稳,嗓音带着笑意:“生气了?”   “你这个王八蛋!”展毓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还有些哑,“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凌沧回味着:“你不舒服?看不出来。”   展毓气得两眼发黑,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弑君,踹开挡路的椅子,抓起外袍披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一路走到了河边,蹲下来,用河水洗了一把脸。   水面倒映着一弯月亮,晃晃悠悠的。   展毓盯着那弯月亮看了一会儿,脸又臊得烧了起来。   分明听懂了,不愿意就不愿意,直说便是,又没人会逼他!   偏要装疯卖傻,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然后借题发挥,用那种法子弄他……自己又定力不住,由着他胡闹!   展毓把脸埋在掌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水珠。   他到底在气什么?   为什么要跟一个不要脸的流氓比谁更流氓?简直是以卵击石,关公面前耍大刀,纯属自讨没趣。   展毓任凭凉风吹着,犹如醍醐灌顶般,突然就大彻大悟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自己好强又贪欢,才让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他没世俗的欲望,流氓也奈何不了他。   从今往后,他就是看破红尘的高僧。   凌沧要是再动手动脚,他就当自己是块木头桩子。倒要看看,对着没有反应的木头,这厮还下不下得去嘴! 作者有话说: 笨蛋小鸟。鸟儿还是好鸟吗…… 第89章 压岁 可惜我是个   蛇口湾一役, 鲸尾帮折了几艘船,按理说该消停一阵子了。斥候来报,他们在往宁海嘴方向集结。   顾明远写了信递往钦州水师, 请调拨战船封锁外海航道,截断从南洋运入军械的补给线。   年关将近, 年三十白天照常操练,晚上倒是置办了一顿像样的年夜饭。营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除夕夜要按年纪认亲。认完了亲,长辈要给晚辈训话, 晚辈们则要给长辈磕头拜年, 跟真过年似的。这些人里头, 有些连自个儿姓什么都记不清了,过年的时候想家, 又没处想, 便弄出这么个法子来哄自己。   一个老兵大咧咧地坐在正中,旁边一个刚入伍的小子跪下给他磕了个头:“爹, 过年好啊!压岁钱呢?”   老兵嘿嘿一笑,递了块石子过去:“乖儿子, 拿着娶媳妇。”   新兵捏起来掂了掂,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才这么点,娶什么媳妇!”   “嫌少你给老子吐出来!”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磕完了赶紧滚,后面还排着队呢。”   “展小旗!来来来, 坐这儿!”火堆旁的人挤了挤,让出了一个位子。   展毓坐下来,目光扫过旁边那个新兵,坏笑道:“刚才离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 娶媳妇?这小子毛长齐了吗就想媳妇。”   “甭说媳妇了!”对面有人起哄,“这怂包之前站岗还尿裤子了呢!”   新兵羞得涨红了脸,嚷嚷:“是水壶漏了!”   “我说怎么整条裤子都是湿的,原来是水壶漏了一□□。”   一群大老爷们哄堂大笑,嘴上渐渐没把门儿的,越说越浑:“要是娶了媳妇,到了炕头也漏,媳妇半夜不得连滚带爬跑回娘家去啊?”   “行了啊你们。”展毓踢了踢火堆边缘的干柴,看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新兵,对他说,“别搭理这帮老光棍,就咱小兄弟白净俊俏的模样,等以后回乡,多的是姑娘想嫁。”   老兵们被他损了也不恼,笑着说展毓胡说八道,姑娘都喜欢他们这种五大三粗的爷们,谁稀罕小白脸。   “展小旗,”有个兵卒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打听,“听说你在京城当过大官啊?多大的官?”   “官啊……”展毓笑着说,“比咱们顾将军的官,就小那么一丁点儿吧。”   众人哗然,一阵哄笑,显然全当他在吹牛。   “那你怎么……”新兵欲言又止。   展毓满不在乎地说:“得罪人了呗。”   “你后不后悔?”   展毓想了想:“后悔什么?我在这儿吃得好睡得香,不用上朝听一帮老头子吵架,还不用写折子,知不知道折子有多难写?写错一个字,皇上可是要打板子的。”   老兵笑得胡子直抖,捶着大腿说:“咱们这儿不用写字,只要会砍人就行!”   新兵往前一凑,往展毓面前一跪:“展小旗,你当我哥行不行?”   展毓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微敛,火光映在脸上,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沉沉地说:“上回操练你躲在后面偷懒,以为我没看见?”   当场被抓包,新兵的笑容僵在脸上,展毓从怀里摸出几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饴糖,丢进他碗里:“压岁钱,不许再偷懒,下回再让我逮着,十军棍。”   “多谢!”新兵喜笑颜开地爬起来。   跟他们喝完一轮,展毓才起身拍了拍灰,往帅帐的方向走。   顾明远端起酒看了看他们两个,把酒一饮而尽,叹道:“想不到啊,我们三个,还能坐在一块儿吃顿年夜饭。”   天南地北,物是人非,居然还能凑在一处。   展毓夹了块羊肉放进碗里,蘸了蘸满是辣子的酱料,随口道:“我们是什么妖魔鬼怪么,凑在一块儿就要毁天灭地似的。”   三个人碰了杯,闷头吃了一阵,过了一会儿,顾明远看了凌沧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借着酒劲开口:“殿下,有件事一直搁在心里,今日借着年节,索性说了。先前选妃的事,小女没有参选,不是顾家想跟东宫撇清关系,实在是那丫头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爹的拗不过她。”   “顾叔多虑了,此事本就勉强不得。”   顾明远听凌沧这样说,紧绷的面色松了松。   展毓在旁边嗤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看他,展毓不紧不慢道:“顾姐姐是个明白人,又不是人人都稀罕当太子妃,大好年华……”   话没说完,一颗鱼丸就堵住了他的嘴,凌沧收回手:“吃你的饭。”   展毓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动,把鱼丸嚼完咽了,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尤其是殿下。”   展毓幸灾乐祸地瞅着凌沧,顾明远转头瞪他:“笑!你也是!成日里没个正形,以后哪家姑娘敢跟了你!”   凌沧替顾明远斟了一杯酒,道:“不劳顾叔操心,我早有婚约。”   顾明远一愣:“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展毓磨了磨牙,踢了一下凌沧的小腿,见对方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家。”   顾明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色一僵,一拍桌子:“胡闹!”   帐外守着的亲兵吓了一跳,掀帘子探了个头进来,顾明远沉着脸摆了摆手,亲兵缩回去了。   顾明远似乎真的喝多了,有些口不择言,借着酒意絮叨起来:“你娘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当年怀着你的时候,天天烧香拜佛,想生个小子。她跟我说,若是妹夫真当了皇帝,皇家的亲事哪是什么好亲事,她的女儿绝不能受这个气。后来果真生下来是个男孩,高兴得不得了......”   “生个小子,也没逃过啊。”顾明远长叹。   展毓正去夹菜,筷子突兀地顿在半空。   凌沧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半晌,他慢慢抬起眼:“舅母的话,不无道理。”   展毓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什么意思?良心发现了?   “不过,”凌沧看着顾明远,“母后拿了我们两个的生辰八字合过,上上大吉。”   哦,心里是不痛快的,只是当着顾明远的面没发作。   好像合了个八字就天经地义了似的,这人在某些事上简直幼稚得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明远见展毓闷声不吭地喝酒,顿时觉得牙根发酸,恨铁不成钢,这两人分明是早就穿一条裤子了,他在这瞎操的哪门子闲心!   这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顾明远喝得有些多,被两个亲兵架着回大帐了。   远处几堆小篝火亮着,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生气了?”   展毓突然快步上前,轻巧地转了个身挡在凌沧面前,倒退着走。   “顾将军快人快语,一片忠心,为什么要生气?”凌沧面色如常。   装,接着装。   展毓翻了个白眼。明明介意得要死,连人家父母当年不愿意把孩子嫁给他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要计较,何况那会儿他都还没出生呢!   “没生顾叔的气,那就是生我娘的气了?”展毓歪了歪头,停下来不让他走。   “谁的气也没生。”凌沧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山影,声音辨不出情绪,“过年呢,生什么气。”   展毓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表哥。”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太真切,只有眼睛格外清亮,盈盈地望着眼前人。展毓凑近了些,含情的眼弯起:“我跟你讲,我爹娘不愿意有什么要紧的?我从小就想嫁给表哥,你知不知道?”   “我想做的事,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同意了?”展毓笑了一声,大言不惭道,“说实话,要是我生成个姑娘……”   “如何?”   展毓笑起来的时候一边嘴角先动,另一边还端着,像在憋什么坏水:“表哥这般龙精虎猛的,我肯定孩子都给你生好几个了,你说是吧?”   “……”   展毓啧了一声,故作惋惜地继续道:“可惜我是个爷们儿,不然你就有福了。”   凌沧一步逼近:“赵听澜,我有这么禽兽?”   展毓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心想,禽不禽兽你自己心里没数么。干的那些事,哪件是人事?   “不过殿下也不用太失望,孩子虽然生不了,旁的也不差。”   “旁的什么?”凌沧问。   展毓拍了拍凌沧的胸口,笑得狡诈又得意:“你想什么呢?当然是打仗啊,还说自己不是禽兽。”   他正得意着,脑袋就被按住了,五指穿进头发里,扣住他的后脑勺。   嘴唇被碾得发麻,呼吸越发急促,展毓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等等,自己前几天是不是放过狠话,说要当块木头,坚决不配合的?!   这才几天?大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别弄......”展毓气喘吁吁地去推他。   凌沧根本不知道展毓的木头计划,只觉得怀里的人小动作太多,有点烦人,便又把人往怀里用力紧了紧,又亲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低声道:“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想得美。”展毓闷声闷气地说,退后半步,掩饰住狂跳的心,“我走了。”   他刚转过身作势要走,凌沧从后面拉住他的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个硬硬的东西。   “什么?”   “压岁钱。”   -   数日后,双龙岭。   寨子依山而建,从远处看,山寨像蹲在半山腰上的黑鸟。头人们围坐在长桌旁,寨子里的年轻人光着脚,在篝火旁跳舞。   凌沧坐在长桌主座的右手边,按当地的规矩,主座只能坐最尊贵的客人或者寨主本人。他到得早,把主座留了出来。韦金大咧咧地坐了上去,冲凌沧咧嘴一笑。   这人是这一带山里头势力最大的头人,年纪也最长,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寨子,母亲是汉人,汉话说得不错。平日里跟他打交道,面子向来是给足了的,涉及到站队表态,这只老狐狸从不松口。   韦金一落座就开始劝酒,端起碗就干了,喝酒跟喝水似的,他拿袖子一抹嘴,把碗往凌沧面前一推:“王爷,干!”   凌沧礼貌笑了笑,顺手把酒碗往身边的陈绍堂面前一推:“陈大人,敬韦老一碗。”   陈绍堂心说殿下你这又是拿下官当挡箭牌啊!   好在这活计他也不是头一遭干了,一回生二回熟,业务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接过酒碗,冲韦金一拱手:“殿下水土不服,胃不太好,下官替他干了!”   韦金哈哈大笑,不买账,又倒满一碗,推回凌沧面前:“不行!王爷是客,陈大人就是喝上一百碗,那也算不到王爷头上!”   他转头盯着凌沧,眼里精光一闪,咄咄逼人:“殿下去年来也是胃不好,前年来也是胃不好,年年胃不好,莫非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   陈绍堂被噎得下不来台,正欲分辩,却见凌沧眼皮轻轻一抬。   就这一抬眼的功夫,脸上温和客套的笑意散了,周身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本王今日不是专程来陪韦老喝酒的。”   原本喧闹的长桌四周,甚至连篝火旁踏着鼓点的年轻人都下意识缓了动作,四周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凌沧道:“去年秋天鲸尾帮的人在双龙岭抢了一批药材,这事韦老没忘吧?”   韦金把碗往桌上一墩,那批货是他寨子里的,自然心痛如绞。   凌沧便不再说这茬,话头一转:“朝廷不许下海,钱就全落进了走私商贾和海寇的腰包。你们的东西被他们压价,山里人必需的东西,又是朝廷专卖的违禁物资,海寇们转手卖给你们,价格翻了几倍。两头盘剥,你们这些年,吃亏吃得还不够么?”   他主动端起酒碗,敬了韦金一下。   “这仗打完,在崖州设市舶司,开互市,官府颁发盐引和茶引,由官牙行居中平准物价,按律抽税。”   凌沧抬眸看向韦金:“到那时,你们的山货可以走官道名正言顺地卖高价,只要手握官府的堪合,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韦金眼神闪烁:“这事王爷能做主?”   朝廷的政令向来是朝令夕改,一纸公文下来,说禁就禁。天高皇帝远,他们不认京城的红戳,也不信几千里外金銮殿上坐着的皇帝。   凌沧从怀中取出一物,往桌上一放,一枚錾着云纹的铜牌,边缘还系着朱红穗子。   “陛下特批的王命旗牌,只管岭南剿寇这一桩事,钱粮军务,容本王便宜行事。市舶司的折子,本王已经递上去了,批文这几日就到。”凌沧顿了顿,“朝廷远在千里之外,本王若连崖州都做不了主,又何必来跟你谈?”   “王爷要我做什么?”韦金的态度终于松动了一些。   “盯住几条陆上的通道。”凌沧说,“别让他们的信使从山里头穿过去。”   “其他寨呢?”韦金眯起眼,“真要断了这条财路,空口白话,他们怕是不会听我的。”   “互市的引票名额有限,本王没说要给所有人发。”   凌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守住了这几条路,谁就是名正言顺的官商,谁要是还想首鼠两端,跟匪帮暗通款曲……”   韦金也跟着站起身,把酒碗重重一墩。   “我韦金不信朝廷,信你。”韦金咬牙道。   这话可把陈绍堂吓了一跳,什么叫不信朝廷?他偷眼看了凌沧一眼,见凌沧面色不变,也就讪笑着附和了几句。   凌沧刻意提高了音量,让满座人都听清:“本王与朝廷本是一体,韦老言重了。”   -   宁海嘴的滩涂。   打头的是几条大船,甲板上站了很多弓手,隔着老远就开始往岸上放箭,船靠了滩,人跳下来往岸上冲,乌泱泱的一片,声势骇人。   箭矢从矮丘后面飞出来,冲锋的队伍被箭雨打散了前阵,后面的人迅速散开。   矮丘上的阵线开始后退,海寇来不及变阵,退到了滩涂边缘。   侧边忽然升起了浓烟,守堤的人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展毓在岭上就看见了火光,风还一直把烟往陆地的方向吹。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从侧后方绕到海寇的指挥船附近,找机会袭击指挥中枢。但此时敌军主舰已狡猾地退入深水区,弓箭与小船皆无法靠近,海堤又失守,海寇正从缺口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必须立刻截断他们后续的火器与辎重。   等到了近岸,展毓蹲在礁石后面,看着海堤下面的浅水区。   十几艘小船停在那,甲板上堆了油桶和干草捆,几个赤膊汉子正从船上往海堤上搬东西。   明面上能看见的大约三十来人,只有几个人站在外围放哨。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弓弦拉满。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个搬货汉子的肩膀。那人一声闷哼,栽进了水里,旁边的人大惊,四下张望,还没看清箭是从哪儿射来的,两侧的礁石丛里已经冲出人来。   留在这的人不多,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快的往海里跳,想游到远处的大船上去报信,没游出去多远就被箭射沉了。   剩下的见势不妙,扔了手里的家伙就往岸上跑,又被赶来的人截住。   展毓翻身跳上小船,让人把油桶搬下来,倒空后装上海水,浇灭上面冒烟的地方。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活,浓烟散了许多,终于能隐约看清海堤那边的战况了。   展毓在船上来回走了几趟,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停下来,发现甲板下面的舱口盖是虚掩的。   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人做了个停的手势,慢慢走到舱口,抽出腰间的刀,用刀尖挑开舱盖。   舱盖弹开的瞬间,一把短刀从里面刺出来。   海寇防着他们烧毁辎重,竟在这些补给船的底舱里暗伏了一批人。   刀刃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去,他反手一刀,刺中了那人的小臂,对方痛呼一声,从舱口翻了出来。   与此同时,旁边船甲板底下的人也都钻了出来,全部朝他们涌过来。   展毓格挡的时候肩膀撞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悬在了船外,那人趁机往前冲了一步,往他心口刺过来。   来不及回防,展毓用空出来的手抓住了刀刃,攥着刀刃往侧面一偏,同时把刀送了出去。   那人瞪大了眼睛,慢慢地滑了下去。展毓松开攥着刀刃的手,胸口往上的位置也在往外渗血。   他靠在船舷上,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东西全花了,手撑在船舷上使了一把力,才没有栽倒在甲板上。   孟斥候从旁边一条船上跳过来,一把扶住他,扯了块衣襟给他缠伤口,勉强止住血。   展毓借着孟斥候的力气站起来,咬着牙说:“去……去给将军报信。”   -   山路上,送信的人满头大汗,连马都跑废了一匹,气还没喘匀就把纸条递了上来。   “宁海嘴大捷!敌军大部已被击退!”   凌沧连夜下山,往宁海嘴的方向去,一路没停,天亮前赶到了大军回撤的必经之路。   回撤的队伍里,展毓躺在几根长枪和藤蔓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上,由几个兵卒小心翼翼地抬着。   听到马蹄声,他在颠簸中仰起头,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展毓心里暗叹一声:完了。   凌沧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展毓身边,摸了一下他毫无血色的脸。   手是凉的,展毓的脸,比他的手还要凉。   展毓虚弱地冲他挤出一个笑,想说句俏皮话,凌沧轻轻按在他的唇上,让他闭嘴,自己也一言不发,翻身上了马,策马走在他旁边。   刚到营地,随军的大夫早就被急召候在了帐外,一见人被解下来,赶紧跟着进去。   出去的时候,凌沧问他:“现在能动吗?”   大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起码要静养月余,万万不可……”   凌沧打断他:“包扎好了,能不能移动?”   大夫咽了口唾沫:“走得慢些……能。”   展毓看见他进来,本想坐起来,被按住了肩膀。凌沧一言不发地将他连人带被子整个抱了起来,直接塞进了外面铺了软垫的马车里。   展毓挣了一下,牵动伤口,痛得嘶了一声,想骂人又有点心虚,只能靠在马车壁上,喘着气问:“去哪?”   “王府里有京里来的医官。”   展毓本想说已经包扎过了,看见凌沧的眼神,立刻转了话头:“你不早说。” 作者有话说: 在其他鸟儿都在当自己唯一的整肃粉的时候,此鸟为了哄小气的丈夫已经开始泥塑自己了。ps马上完结了,还有三章,努力日更到完结,后面正常隔日更番外,估计番外还得写挺长一段时间。 第90章 春信 不能再失去   王府院子里有一棵海棠, 是凌沧之前让人种下的。南方冬季温暖,草木不凋,这位娇客却水土不服, 怎么伺候都没用,叶子黄一茬落一茬, 枝丫也稀稀拉拉的。   谁也没想到,今年的雪居然让这棵树憋出了几枝花来。   花苞一个一个地绽开, 胭脂色的花瓣,薄得透光, 凑近了闻才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展毓闲得发慌, 摘了朵花玩, 半个身子探出墙头往外看。   底下的护卫如临大敌,齐刷刷地仰着脖子盯着他, 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别紧张啊。”展毓冲他们笑, “我就看看风景。”   护卫满头大汗:“展公子,你快下来吧, 摔着了殿下饶不了小的。”   展毓在墙头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双手一撑墙沿, 纵身一跃,又跳回了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冲他们喊:“都歇着吧,我今天不走。”   算算, 他在王府都住了三个月了。头一个月是真动不了,没精力折腾,好在王府的医官比军中的大夫强不少,药材也充裕, 将养了一个多月就缓过来了。   人一能动弹,心思就活络了,开始琢磨着回营的事。大军还驻在外头,他住在王府里也太不像话了。   他跟凌沧提了一嘴,说要回营,对方回他:“医官说还没好全。”   展毓据理力争:“他说再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凌沧道:“差不多又不是好全了,明日再说。”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半个月过去,凌沧换了个说辞,还是不让他走。   展毓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趁着凌沧出去议事的当口,借着墙边的树三两下攀到墙头。正准备翻过去,底下忽地亮起了一排灯笼。   凌沧站在墙根底下,抬着头,静静地看他。   展毓骑在墙头上,一条腿还在外面,一条腿在里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跟底下的靖王殿下大眼瞪小眼。   凌沧冲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恭敬地把他给请了下来。   展毓气得直磨牙,心想这人是在墙根底下扎了营不成?连夜翻墙他都能在底下等着。   后来才知道,不是凌沧会算,是他出门之前就在所有树上都挂了铃铛,一爬树就响。   正面硬攻不行,展毓就动了别的心思。   陈绍堂隔三差五就要上王府来禀事,殷勤得不得了,展毓跟他混了个面熟,心想这人八面玲珑,办事利落,或许能搭着他出去。   于是找了个凌沧不在的下午,特意请陈绍堂喝茶,两人聊了半个时辰,从科举一路聊到当地风物。   陈绍堂是浙江人,早年在京中读书时吃不惯北方的饭菜,一到冬天就想家,说起他会试前一天还跑出去买了碗粉,结果不正宗,难吃得要命,吃完肚子疼,第二天差点没爬起来进考场。   展毓也讲了自己乡试时的糗事,两人越聊越投机,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陈绍堂,觉得他虽然世故了些,到底还有几分真性情,聊到尽兴处就要跟他称兄道弟。   陈绍堂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可不敢当展公子的兄长。”   展毓也不勉强,状似随意地叹了口气:“我来崖州这么久了,连城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听说码头热闹得很……大人公务繁忙,时常在城里走动,下回去码头办差的时候,顺道带我去逛逛?”   陈绍堂笑道:“殿下那边,下官怕……”   展毓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我不说,你不说,谁能知道?”   陈绍堂似乎被说动了,点了点头:“那……下官尽量安排。”   次日一早,展毓穿戴整齐地走出来,凌沧瞥了他一眼:“陈绍堂昨天来找我了,说你让他带你出府。”   展毓的笑容凝在脸上。   “……”   这个姓陈的!   两面三刀的马屁精!墙头草!   他花了一下午陪人家忆往昔、话家常,这人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从那以后,展毓看见陈绍堂就没给过好脸色,连招呼都不打了。   陈绍堂有苦说不出,偷偷跟护卫诉苦:“展公子是不是记仇啊?”   护卫认真地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展毓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眼里窜着火苗:“我是个长着腿的活人,总有出去的一天。”   凌沧说:“你急什么。”   展毓试图跟他讲道理:“不是不领你的情,我总不能一直待在王府里吧,那边还有一摊事情等我回去料理,你这般不讲道理……”   凌沧将邸报一合,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现在就是不想讲理。”   展毓瞪着他,凌沧也回望着。   展毓气结,简直要被他这种无赖行径气笑了:“你几岁了?”   “比你大。”   “凌沧!”   “叫我也没用。”   “我跟你说正经的!”展毓动了几分真火,“真当我是个废人,要你圈在院子里护着?”   “殿、殿下……”   陈绍堂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两大筐荔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俩人。   “展公子,殿下也是担心你嘛,咱们先不急,先不急。”陈绍堂连忙打圆场。   展毓一看见是这个马屁精,心头的怒火又添了几分,冷笑道:“上回出卖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少在这儿和稀泥。”   陈绍堂把荔枝往桌上一放:“下官从镇上来,今年头一茬荔枝刚下来,甜得很!给殿下尝尝!”   他刻意拔高了声音,冲着展毓的背影喊:“也给展公子留了一些!核小肉厚……”   展毓拐了个弯,却没有回房间,靠在柱子上,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隐约听见他们说了一个名字,展毓立刻竖起耳朵。   “……听说二皇子殿下的生母,晋封为皇贵妃了。”   皇后崩逝后,后位一直空悬,六宫无主,好在本就没多少人,日常事务并不繁杂。吴氏原先是个嫔,连妃都不是,忽然升到了皇贵妃,这几乎等同于在向全天下昭告……皇帝看中二皇子了。   “朝野上下都在私下议论,说……说陛下有意要立储了。”   若真是这样……凌沧还活着,不管谁当上太子,心里都不会踏实。   对那些想拥立新君的人来说,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直接把人了结了。   展毓正想细听下去,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别在外面偷听,进来说话。”   他绕回门口,进去的时候脸上还是不高兴的样子,瞟了陈绍堂一眼。   陈绍堂赶紧道:“展公子,头茬桂味,尝尝?”   荔枝红彤彤的,卖相确实不错。展毓拈起一颗,剥了壳,咬了一口,汁水充盈,清甜爽口。   “还行。”展毓中肯地评价,顺手又拿了一颗。   陈绍堂大喜,觉得自己离被原谅不远了,心想:哪有殿下说得这么夸张,不是挺好哄的。   等陈绍堂走了之后,凌沧才从案头的信函里抽出一封薄薄的纸笺,递给展毓。   信上没有落款,寥寥几行字,写的是京城里近来的动向,皇帝罢了三次早朝,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宫里头添了好几个方士。   展毓看完了,没有问信是谁送来的。   傍晚的时候,他从厨房翻出了一坛本地酿的米酒。   天还没黑,西边的云被晚霞烧得赤红,晚风带着泥土味和很淡的花香。   凌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是不是打算把我灌醉跑了?”   展毓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想喝酒?要跑也不至于用这么笨的法子。”   “也是,你上次翻墙,全王府的人都知道了,确实灌不灌的无所谓。”   展毓冷着脸:“对!我不仅要把你灌醉,还在酒里下药了,让你睡上三天三夜。”   他还在因为白天听到的消息心里发堵,没成想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越解释凌沧越是一副“我早看透你”的表情。展毓索性不理他了,自顾自地喝起了闷酒。   凌沧见他真恼了,拿过酒坛,也给自己倒了,陪着他喝。   不知不觉,半坛子酒见了底。   展毓身上开始热了,脸上也漫起了薄红,他喝酒不容易醉,只是容易上脸,何况这个米酒度数也不高,于是一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看向凌沧,见对方神色如常,淡定得很,一点不像喝了酒的样子。   谁知下一秒,凌沧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被撞倒在地,浓重的酒气涌入鼻腔,展毓才惊觉这人喝醉了,不仅醉了,还极度熟练地开始扒他的衣服。   展毓皱起眉,搬出白天的借口:“医官说了,伤还没好全,不可以。”   “我问过医官了。”凌沧说,“他说可以。”   温热的唇印在已经结痂的伤疤上,一下一下地亲吻。   有些痒,展毓无奈道:“那你还拿没好全当借口,死活不让我走?”   他忽然感觉耳垂上一凉,下意识偏过头,凌沧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耳坠,已经替他夹上了。坠子底下挂着一根孔雀翎,上面镶了颗红色的宝石。   “哪来的?”   “之前出海,路过南洋一个小岛,跟那边的商人换的。”凌沧说,“他说雪山上住着的神女,思念远方的爱人,日夜哭泣,泪里带血,落在雪地上就成了宝石。”   展毓懒洋洋地闭上眼睛,轻哼了一声:“你连这个都信?”   凌沧笑了笑:“只是觉得跟你相配,请寨子里的阿婆做成了耳坠,打算等你跑了,拿来哄你回来的。”   展毓嘴上嫌弃,炫耀似的拨弄了一下孔雀翎:“拿这么个破石头就想留住我啊?你当我是喜鹊么,见着亮的东西就——”   “听澜,我很害怕。”   凌沧收紧了手臂,头埋进展毓的颈窝深处。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好像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展毓感觉心口被点着了,一直烧到了喉咙,又涌到眼眶后面,火辣辣地胀着。   山巅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但他觉得那些雪都在沸腾。   他忽然觉得现在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看似循规蹈矩实则满腹心机的储君。   他有掩藏不住的野心,有不择手段的欲望,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的幼稚,更不吝于把最深沉的恐惧和爱意,剖开来给他看。   风是少年时吹过他心中的那股最自由、最肆意的风,是在海棠树下替他背黑锅的少年,他一个人的表哥。   展毓眼眶微热,有些情动,想去寻他的嘴唇,却感觉到肩头一沉。   这人竟然就这么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   大动干戈地陈完情,然后当场睡着。展毓想笑又笑不出来,鼻子先酸了。   他看着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的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了眉心的褶皱。   “酒量这么差,还跟我喝酒。”   “不会走的。”展毓伏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哪儿也不去。”   -   荔枝性热,吃多了容易上火。   到了后半夜,展毓惊醒过来,觉得嗓子干得发疼。   他伸手去摸床畔,却摸了个空,于是披上外衣,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半弯月亮挂在天边,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   “睡不着?”   “荔枝吃多了,”展毓没好气地说,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那棵海棠树。   “叫你少吃些。”   “你管我。”   “顾叔说最迟夏初就要启程回北疆。”凌沧道,“他说他是你舅舅,就算要成亲,也得经过他同意,让我赶紧把人还回去。”   展毓侧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快了。”   一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鼻尖上,展毓用力吸了吸鼻子,刚闻到香味,透明的花瓣就湿了,半贴在鼻尖。   “怎么了?”凌沧把那片花瓣揭下来,指腹顺势拂过他眼角。   展毓垂下眼,轻声说:“想姑姑了。”   -   春末。   雨水渐渐多了起来,山间的溪涧涨水了,日头也越来越长。   展毓这阵子不折腾了,白天在院子里写字看书,有时也帮着凌沧整理公文,不耐烦了就搁笔出去转一圈,逗逗园子里的鹦鹉。   鹦鹉是陈绍堂前些日子为了讨好他,特意寻来的,毛色鲜亮,极其聪明。嘴比它主人还甜,见了谁都扯着嗓子字正腔圆地叫:“大人好!大人吉祥!”   展毓觉得这鸟沾染了陈绍堂的谄媚之气,实在有辱斯文,教了它几天,后面它对着陈绍堂叫了一声“马屁精”,把陈绍堂脸都吓白了。   鹦鹉抖了抖尾羽,又叫:“马屁精!马屁精!”   展毓在一旁夸奖:“好鸟,好鸟!”   午后,天闷得很,像是要下雨,又一直下不来,潮湿得很,展毓本在逗鸟,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一个满身泥水的驿卒被护卫领着快步走进来,顾不上行礼,从怀里解下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跪下双手高举,交到了凌沧手里。   “京城来的?”展毓问。   “圣旨。”凌沧抬起眼,目光凌厉,“命我即刻回京。”   凌沧把诏书递给旁边的侍卫,从木匣的暗格中取出一封信。   展毓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五衰 这就是他的   靖王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说废黜到岭南的太子带了几万人马北上,顾明远也一道反了,打算左右合围, 直取京城。传到后来越离谱,说靖王沿途攻城拔寨, 一路不受阻拦,俨然要再演一出开国时的旧事。   越靠近京城, 路上的关卡就越多,城外三十里就开始查验路引。   等这支队伍真到了京城, 守将却傻了眼。   靖王统共也没带多少人回来, 随时准备拥兵自重的顾明远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即便如此, 进城的时候,城门官还是拿着印鉴反反复复验了好几遍, 才恭敬地放行。   凌呈月原本是由嬷嬷搀扶着出来的, 一看见他们,放开嬷嬷的手, 提着裙摆就扑了过去。嬷嬷追又追不上,只能在后面喊着“殿下慢些、殿下慢些”。   凌沧眼疾手快地迎上两步接住她, 刚想训斥两句,见凌呈月已经哭上了,只得作罢。   她哭着哭着, 从凌沧怀里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展毓。   风刀霜剑, 把展毓眉眼间的锋芒淬得更利了些,现在却尽量柔和下来。他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眉眼一弯:“表妹, 别来无恙。”   凌呈月亲哥也不要了,推开凌沧,转头抱住展毓:“表哥!”   展毓余光一瞥,正好看见长廊那头匆匆赶来的俞维桢。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冲了几步,忽地意识到不妥,步子放慢了很多,恢复了温润从容的模样。   “公主投怀送抱,”展毓下巴微抬,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过来的男人,“怕是有人要吃味了。”   俞维桢走到近前,跟凌沧行了礼,对凌呈月道:“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不稳重,要是……”   他话还没说完,展毓和凌沧已经默契地同时看向他,哪怕什么都没说,压迫感也非常强。   有一个这样的大舅已经挺不容易了,而他居然有两个。俞维桢额角隐隐跳了两下:“殿下……表哥,进去说话。”   厅堂内屏退了左右,俞维桢给他们添了茶,又看了看门外。   “陛下近来……圣体违和。”俞维桢道,“脾气越发难以捉摸,吴氏的兄长吴昌平现任御林军统领,行事跋扈,朝中官员多有不满。”   皇帝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去岁秋天开始频繁罢朝,年初的时候精神好过一阵,入夏之后又反复了,时好时坏。   宫里住了一大批方士和道士,吊诡的是,方士炼的丹药,皇帝自己其实并没有吃。   吴氏之所以能在这两年间异军突起,宠冠六宫,正是因为她那个兄长吴昌平,嗅到了天子的逆鳞,倾尽家财,从民间四处网罗各路奇人异士、巫祝神棍,源源不断地送进宫里,天天在宫里做法事。   凌呈月插了一句:“前阵子我想进宫,在宫门口都被拦了,父皇不让我进去,说人说里面在弄什么法阵。”   皇帝似乎执拗地相信,只要香火不断,聚魂的阵法不撤,长乐宫的主人总有一天会再醒过来。   人死如灯灭,皇后自然是没招回来,却不知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皇帝自己的身体倒是一天不如一天。   佛家说,天人将死时,会有五衰之相,听完这些,展毓觉得,那不过是皮肉的腐朽,真正的天人五衰,是心智的溃烂和疯狂。   天子富有四海,手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他能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能让千万人人头落地,能让一个钟鸣鼎食的百年望族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   在凡人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可这位神明,却像个丧家之犬,困在迷障里,靠着江湖骗子的鬼话苟延残喘。   权力到了顶峰,也会把世间所有的爱恨离别都放大到了极致,让人在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幻觉中,生出更多的无力感。   入夜。   展毓洗了澡,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头发还在滴水,他胡乱擦了擦,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躺。   凌沧正靠在床头看俞维桢白天递过来的抄本,上面记着这一年多京中的人事变动。   展毓挪了挪,钻进他怀里,也凑过去看。   “吴氏……”展毓闭眼回忆了一下,“我好像有些印象,她爹是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   凌沧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记性倒好,吴柏年几年前就死了,后面她兄长吴昌平才顶上来。”   两人心照不宣,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的功臣里,吴柏年为人最是低调怯懦,皇帝才放心让他女儿进宫。现在低调的功臣死了,变成了跋扈的外戚。   “难怪。”展毓哼了一声。   凌沧将他揽紧了些,下巴贴着他的发顶:“明日我先进宫看看。”   展毓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起头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展毓拧起眉:“为什么?”   “我们两个都在里面,谁来捞人?”   展毓不说话了,唇角抿平,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凌沧放下抄本,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留在这里,把最要紧的事交给你。若我明日戌时还没出来,你再带人来。”   展毓扯了扯嘴角:“带人进去干嘛,给你收尸?”   “听话。”   展毓看了他半晌,把他的脸推开,翻身扯过锦被,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知道了,少拿这种哄小孩的口气跟我说话。”   次日。   守将看了一眼玺印,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飞跑进去通报。   这个时辰早朝已散,按理皇帝该在御书房批折子。到了地方,殿门紧闭,门口只有两个太监守着。   “回殿下……”太监赶紧跪在地上,“陛下今日……不曾来御书房,在寝宫歇着呢。”   “四殿下!四殿下!”   一个身影从外面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宫女太监。   “皇兄!”   凌徵像是找到了救星,拽住凌沧的衣袖不撒手。小孩抽了条,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跑得两颊通红,看起来惊惶极了。   追上来的宫人见状跪了一地,领头的嬷嬷仗着背后有新主子撑腰,语调却颇有几分底气:“奴婢叩见靖王殿下,四殿下该用午膳了,奴婢们得伺候殿下回去。”   凌沧问凌徵:“老四,这些人是谁安排的?”   凌徵抿了抿嘴,怯生生地瞥了一眼那嬷嬷,小声道:“是……贵妃娘娘安排的。”   说到这,凌徵下唇撅了起来,强忍着不哭:“皇兄,娘娘派了好多人看着我,说是先皇后留下的规矩,皇子不能四处乱走,只能在宫里读书……”   凌沧原本面色如常,听见凌徵的控告,睨着跪在地上的嬷嬷。   “先皇后?”他笑了笑,“这么懂先皇后的规矩,不如现在就送你下去,找母后问清楚。”   嬷嬷脸上的血色褪净,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   寝宫外面站了两排御林军,见凌沧和凌徵过来,为首的迎上前。“殿下恕罪,贵妃娘娘有懿旨,陛下圣体违和,需得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   凌沧问:“任何人,包括我?”   校尉连忙改口:“不不不,当然不包括殿下,小的这就派人进去通报——”   “靖王。”   他刚转身往里跑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凌徵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往展毓身后躲了躲。   吴氏出来了,她保养得很好,面色白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点翠凤钗,衣裳看着素净,细看却极尽奢华。   吴氏走到近前,微微颔首:“殿下一路辛苦了,陛下这些日子圣体时好时坏,太医嘱咐了需要静心调养。殿下若有急事,本宫可以代为转呈。”   凌沧道:“臣远道回京,只是想向父皇请个安,劳烦娘娘了。”   吴氏面色不变:“殿下有孝心,本宫替陛下感念,只是太医再三嘱咐,今日用了药,陛下方才入睡……”   “那就更不敢叨扰了。”凌沧依旧温文尔雅,“臣就在这儿等,等父皇醒了再进去请安。”   烈日当空,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谁在外面吵?”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吴氏大惊,连忙迎上去扶住他:“陛下,您怎么出来了?”   皇帝站在门槛后面,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比三年前老了许多,两鬓全白了,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突出,眼睛还是锐利的。   他眯着眼,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台阶下站着的儿子。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吴氏道:“你先退下。”   “靖王进来。”皇帝转身往殿里走。   凌沧低头对凌徵嘱咐了几句,凌徵乖乖退到一边。   -   寝殿里拉着帘子,光线昏暗,药味很重。   皇帝靠在软榻上,太监端了药来,他嫌恶地挥了挥手,太监大气不敢出,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南边的事,办完了?”   “回父皇,海寇已平,崖州设了市舶司,互市的章程已报户部核准。”   皇帝冷冷道:“顾明远呢?”   “顾将军留在崖州整编降兵,处理善后。”   “善后?”皇帝嗤了一声,“朕听说他在南边自个买粮食养兵,朕的粮仓他不用,自己掏腰包收买人心。”   皇帝靠在引枕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岭南的知府,也是你的人吧?”   “陈绍堂是朝廷委派的知府。”   “朝廷委派的?”皇帝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你拿着王命旗牌,在岭南开互市、建水师、拉拢蛮人、安插亲信,这些事,要不要朕替你列一列?”   凌沧平静道:“土司并非桀骜不驯,利益便可驱使——”   “有本事了,”皇帝慢慢地说,“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凌沧撩起衣袍,不紧不慢地跪了下去,腰背却挺得笔直:“臣知罪。”   “知罪?”皇帝看着他,“你要是真知罪,当年就不会偷看朕的诏书。”   “你怨朕。”皇帝说。   “朕问你话!你是不是怨朕!”   “爹。”   皇帝僵住了。   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这个称呼太遥远了……他上一次听到凌沧叫他爹,是什么时候?   皇帝还陷在温情的旧梦中,就听见残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吴氏的兄长控制了禁军,药方经他们的人手过,见什么人由吴氏来定,近侍也全是吴家挑的人。”   “爹,承认吧。”凌沧抬起头,“你不是无所不能。”   “啪!”   药碗砸了过来,碎瓷片溅了一地。   “滚!”皇帝声嘶力竭,指着门口,“滚出去!朕是天子!天子受命于天!”   凌沧跪在碎瓷片中间,一言不发地起身,退出了寝殿。   出宫的时候顺手牵羊,把凌徵也给打包带了出来,直接扔进了公主府。   凌沧死活不让展毓插手宫里的烂摊子,说他还未过门,十分见外地将这归结为自己的家事。展毓争不过不要脸的,在府里闲得快长蘑菇了,实在没别的消遣,只能勉为其难地玩一玩四皇子。   “老师是不是当大将军了?”凌徵托着腮,一脸期待。   “大将军?”展毓哧了一声,“我就是个给大将军端茶倒水打杂的。”   “骗人。”凌徵不信,“有个太监说,老师在前线打了大胜仗。”   展毓卷起一本书,敲在小孩儿的脑门上:“少在这儿套近乎,字写完了吗?书背熟了吗?再多嘴,明日的课业翻倍。”   凌徵捂着脑袋瘪了瘪嘴,敢怒不敢言,像个受气包一样乖乖抓起笔,委委屈屈地继续伏案练字。   展毓悠哉游哉地坐在窗边翻书,翻了没几页,余光瞥见一道玄色的身影。   “皇兄!”凌徵一抬头,仿佛看见了活菩萨。   凌沧信步走进去,看了看被展毓压迫的弟弟,难得有了点同情心,温言夸赞了两句,接着就把凌徵打发去后院玩耍了。   “喂——”展毓拿书半掩着脸,瞪着凌沧,“慈兄多败弟,懂不懂规矩?我这恶人白当了。”   凌沧走到他身旁,顺手抽走他手里那本用来装样子的闲书,双手撑在椅子两侧将人圈住。   他俯下身,将光线尽数遮挡,阴影完全笼罩下来,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展毓的耳廓,像是在呢喃什么闺房情话:“俞大人今天来找我,说有人私下联络禁军,谋划逼宫。”   展毓耳根微痒,闻言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们打算先杀吴昌平,接管御林军,然后……”凌沧咬了咬他的耳垂,继续道,“逼父皇禅位。”   展毓撩起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那这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打算让皇上禅位给谁啊?”   凌沧笑了笑,偏过头,唇在展毓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你想是谁……就是谁。”   短暂的寂静后,展毓也笑了,把人拉得更近了些:“少在这儿跟我装,是俞大人告诉你的,还是你告诉他的?”   -   宫门大敞,一个将领率先上来,单膝跪地:“殿下!吴昌平已伏诛,其党羽尽数落网!”   将领仰着头,眼里全是狂热,等着新皇的封赏。   凌沧却好似不知情,挡在寝宫前,眉头紧蹙,“你们还往这儿冲什么?”   “国贼已诛,臣等此来,是为了请陛下……”   凌沧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每走一步,下面的人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凌沧环视四周,“……父皇这些年殚精竭虑,积劳成疾,以致为奸人所乘。吴氏兄妹蒙蔽圣聪,把持内廷,臣未能及时察觉,愧对父皇养育之恩。”   他说到这里,环视了一圈。   “父皇是天子,天子偶有失察,不等于天子有错。吴昌平已经伏诛,朝纲自会恢复。诸位都是大齐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之变,是为清君侧,解君忧,而非犯上作乱。”   将领张着嘴,瞬间明白了这出戏该怎么唱,当啷一声扔了刀,重重磕头:“臣等誓死护卫陛下!”   数千叛军齐刷刷扔了兵刃,跪伏在地。   展毓一直站在凌沧身后半步的阴影里,冷眼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甚至都要相信,这位真的只是一个千里奔袭只为勤王救驾的仁孝皇子。   龙椅已经唾手可得,换作任何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坐上去了。   可凌沧忍住了,他居然忍住了,他居然能克制到这种地步。   皇帝被太监搀着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与将士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凌沧亦叩首:“父皇近年来圣体违和,为奸人所蒙蔽,以致朝纲不振,臣民失望。但错不在父皇,在做臣子的没有尽责。儿臣斗胆,也请父皇降一道罪己诏,安天下之心。”   天子不会向天下承认自己的过错,历朝历代,下过罪己诏的皇帝屈指可数。   知道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才会觉得毛骨悚然,展毓终于明白了凌沧为什么能忍。   他不仅要得位,还要得位至正。   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是皇帝老迈昏庸才险丧社稷,而他是在危急存亡之秋挺身而出,遣散叛军,力挽狂澜的圣君。他要让这件事写进邸报,传遍天下的州府,刻入万世的史册。   杀人不用刀,诛心而已……这样的人,如果走到这一步,会比皇帝更可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混着眼角的浊物一起滚落。   这就是他的好儿子,他亲手教出来的储君,多么大度,多么孝顺,替他准备好了一条“退路”。   皇帝看着展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替他谋划的?你们是不是就为了今天?!”   展毓迎着那个迟暮帝王的视线,没有报复的快感和狂喜。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跟陛下说。”   “臣的父亲,跟着陛下从微末起事,征战十年,从未有二心。”展毓说,“这十几年里,臣恨过陛下,恨过很多人,甚至……也怨恨过父亲为何要那般愚忠。这些年臣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臣想告诉陛下,姑父,就算这世上真有神佛,就算起死回生之术真的有用……姑姑也不愿意回来了。”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怨过你。”   皇帝佝偻下去,抓住太监的手臂才勉强站稳:“你……你说什么……”   展毓说完,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不愿再看崩溃恸哭的人。   七月二十三,天恩浩荡,大赦天下。   一份长达三千字的《罪己诏》昭告天下。皇帝在诏书中,细陈自己即位以来的种种失察与偏听,将近几年的朝堂乱象尽数揽于己身。吴氏专权、文字狱株连、言路壅塞,一一点明,措辞恳切,不避已过。   而紧随《罪己诏》之后的,是一道圣旨。   “……故靖海侯赵庭阶,忠贞体国,功在社稷。昔年遭人构陷,沉冤十载。今查明实情,特复其爵位,其子赵听澜,袭靖海侯爵……”   太阳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在地面上,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   展毓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金砖,上面映着一小片阳光。   旧的时代轰然倒塌,新的权力在废墟上破土而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父亲牵着手,站在这座大殿里的时候。那时候,天也是这样亮。   当他再睁开眼时,空荡荡的大殿里已经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长乐 我温柔贤惠   “展……赵……额, 侯——”   散朝后,徐仲麟想叫住他,又有些别扭, 不知如何称呼。   展毓没等他纠结完,自顾自地说:“晚上来不来吃饭?能不能把嫂子也带上, 我都好多年没见到她了。”   徐仲麟嘴角绷了绷,无奈道:“好。”   之前侯府那块地后来被拨做了草料场, 皇帝发了赐还旧宅的旨意,展毓没接, 重建起来劳民伤财不说, 他也不打算一直留在京城当镇宅的神兽, 建那么大的侯府空着给耗子住么?   于是上了一道折子,请旨要了个查抄官员的旧宅, 这宅子抄家之后便一直空着, 里外打理打理,也是很气派的。   夜幕初降, 侯府里灯火通明。   “侯爷这宅子选得好啊,闹中取静, 风水绝佳!”   “下官特备了些薄礼,恭贺侯爷乔迁之喜……”   大堂里挤满了各路来献殷勤的官员,其中不少是之前就贿赂过他的老熟人。   “张大人啊, 这宅子以前的主人进去蹲着了,风水好不好, 之后再看吧。”展毓笑眯眯地把礼推了回去,“大人自己留着补吧,我怕虚不受补,晚上睡不着觉。”   张大人讪讪地把礼盒收回去, 旁边一位户部的郎中又凑了上来,展毓只得一个挨一个地打发。   席开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早前就派人去接展钧夫妇和展颜他们,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听到动静,展毓立刻放下酒杯,迎了出去。   “兄长!”   “公子!”   穿着嫩黄裙衫的姑娘规规矩矩地站在薛珍旁边,不过三年没见,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见了他,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抱他了。   卫仪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可能真的是小时候被他摸头摸多了,真的长不高了,思及此,展毓深感自己罪孽深重。   展毓身后探出一张脸,长得眉清目秀,正扒着门框好奇地往外看。   薛珍一眼瞟过去,目光在那孩子和展毓之间来回了两趟,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展毓先叫了一声:“娘。”   “毓儿,”薛珍把展毓扯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这孩子是谁……怎么都这么大了?”   展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知道她误会了,无奈道:“娘,那是四皇子。”   薛珍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连忙转身想补个礼,被展毓拦住:“不用,你把他当自己家孩子就行。”   到了深夜,才终于把今天来攀交情的人都送走了,当然也有死活不愿意走的。   展毓没好气地对凌徵说:“我派人送你回去。”   凌徵不干:“老师,我跟皇兄说了明天回去,他都答应了。”   “我答应了吗?”展毓问。   “一样啦。”凌徵理直气壮。   展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天天不学好,就跟他哥学无赖功夫。   当然,对付这种小屁孩,展毓自有妙招,只需要给他布置很多课业就好了。   门房送进来一封信,展毓正拆开看,凌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展毓故作严肃,“去睡觉。”   凌徵“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师也早点睡。”   -   凌沧搬回了东宫,皇帝自那日之后便不怎么上朝了,搬去了城外的行宫,朝中事务都由太子代为处理。   今日下完早朝,他刚走进东宫,就察觉出气氛不对。   “巴蜀好玩么?”   展毓心想,凌徵这破孩子,这么小就学会给他哥当眼线了,将来还了得。   “难怪我一进宫就闻到酸味。”展毓凑近了,笑吟吟地盯着他看,“怎么,连个狐朋狗友的醋也要吃?”   凌沧搁下笔看他,眼神幽深:“他也把你当朋友?”   展毓笑得坦荡:“当然。”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展毓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绕过书案,坐到他腿上,“天天就知道说话,都没时间干正事。”   展毓又勾着他的脖子,笑盈盈地问:“表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凌沧合上了折子站了起来,展毓差点从膝头滑下去,赶紧搂紧他的脖子。   “喂!”   “跟我来。”   殿内清扫一新,案上燃着龙凤红烛,没有宫人,只有他们两个。   烛光摇曳间,展毓看见了床上铺着的那件衣裳。大红的底,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和缠枝莲纹,缝得非常精细,翅膀栩栩如生,几乎要飞出来。   展毓回过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到岭南的时候就让人开始做了。”   展毓没忍住笑,揶揄道:“殿下,这算不算是私缝龙袍?”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要喘不过气来了。   “……”   凌沧实在理解不了有什么好笑的,一气之下索性把展毓身上的朝服脱掉,又把嫁衣一件一件穿上。系扣子的时候有些笨拙,勒得紧了,展毓闷哼一声,他赶紧松了松,松多了又扣不住。   “你行不行?”展毓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弯了弯唇角。   “别动。”凌沧皱着眉。   到底还是穿好了,腰很细,肩却撑得开,大红衬着白净的脸,眉眼更显浓丽。   凌沧又把展毓按在梳妆台前,拿起玉梳,亲自替他梳头,绾出来的发髻歪歪扭扭的,既不好看也不端正,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但他本人退后一步端详了半天,非常满意,厚颜无耻地表示多练习一下就好了。   展毓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脑袋,嘴角抽了抽,算了,反正今晚也没别人看见。   红纱垂下来,遮住了视线,只剩下烛火的橘色光晕透过薄纱在眼前晃动。   展毓听见凌沧走远了几步,倒了两杯酒,又停在面前。   红纱不见了,展毓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凌沧正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比烛火还要晃眼,吓得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看什么?”   “看我的结发妻子,已看了十数年,还是让我心神摇曳……一如初见。”   展毓倏地红了脸。他时常被人夸好看,就连以前那些骂他的人也不否认这一点,说他生得妖艳,是妖孽,他从来不当回事,甚至也会利用脸去达成目的。   唯独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句情难自禁的呢喃,竟无端生出一种少年人情窦初开的窘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为了掩饰心慌,展毓急切地抓住对方的手,想拉去扯自己的衣带:“那还不赶紧脱了。”   凌沧却按住他的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莹润透亮的玉镯。   “母后留给你的。”凌沧说,“她说是给媳妇的传家宝。”   展毓声音有些发涩:“姑姑……一直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亲自指点过某人。”凌沧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   展毓看见这东西,眼睛瞬间睁大,没想到这等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竟然还在。   “你非要去找母后学绣花,还不准宫女帮忙。”凌沧戏谑地看着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   展毓面上挂不住,把香囊夺过来:“丑死了,早该扔了!”   凌沧伸手去拿:“还给我,这可是你求着嫁给我的铁证。”   “不给!”展毓往后一躲,“你留着这种东西做什么!”   “那你再绣一个新的给我。”   “做梦去吧你!”展毓果断拒绝,“年纪小不懂事才干那种蠢事,我现在哪有工夫给你绣花!”   凌沧笑了起来:“我温柔贤惠的夫人,怎么一过门就变成这样了。”   “谁温柔贤惠了?”展毓恶狠狠地瞪他,“我一直这样,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放完狠话,又泄了气,把脸埋进凌沧的肩窝里,不肯出来,含含糊糊地闷出一句:“表哥……你到底让不让?”   凌沧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了些:“你非要争这个,是怕什么?”   “就不能单纯是为了舒服?”展毓嘴硬。   凌沧笑道:“为了舒服,那要不要找几个人来帮帮你?”   “凌沧,你有病吧!”展毓气结,这混蛋简直不可理喻,能把死人气活!   他推开凌沧就要起身,手腕却一紧,又被拉了回去。   庭院里红梅初绽,枝颤花摇,连苞蕾亦簌簌而抖。风窥其徐徐舒展,任花枝兀自颤了会。   俄而,雪便纷纷落了下来。   雪落无声,梅花亦不语,两相静对,竟生出一种相依相偎的暖意来。   ……   灯油顺着烛台缓缓流下来,流了一小摊。   红衣半解,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皮肤的颜色只比喜服浅一点,布满了红痕,乌发铺散在大红的枕面上,其中一缕与人绑在一起,绑得太紧,稍一动弹便扯得头皮发紧。   “表哥,我没有怕……不来了。”   两条修长的腿打着颤,无力再闭在一起。   嗓子已经哑了,几乎不能再发出声音,展毓蓦地抽动了一下,“诶,好吧,有一点点。”   怕什么?   自然不是床笫间的胡闹。   红罗帐里燃着龙凤烛,他们是结了发的夫妻,耳鬓厮磨,毫无罅隙。出去了,他们照样还是君臣,他不想让君事事如意,至少要有一个人让他不能事事如意……   可是现在他太困了,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谁输谁赢,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回梁州,春雨潇潇。   青石巷中,一个头戴虎头帽的少年,手举两串糖葫芦,霸道又蛮横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若肯做我的军师,这两串都给你!”少年笑得张扬,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糖葫芦在雨中渐渐融化,化作了漫天翻飞的红叶。   周遭的景致一点点清晰起来,秋风中,父亲一身劲装,站在落叶里,笑着朝他招手:“过来,爹教你一招。”   母亲没好气地白了父亲一眼:“你那三脚猫的剑法教什么教,娘教你!”   他高兴极了,往前跑,跑得很用力,想要扑进久违的怀抱里。   突然,有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发什么呆呢!”   展毓猛地睁开眼,他站在临安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身上穿着青衫,衣摆还被雨打湿了。   谢青藜没心没肺地凑过来,“走走走,去晚了可就没好酒了!”   前方,徐仲麟正抱着一摞书,无奈地看着他们:“春闱在即,你还要去烟花之地,简直有辱斯文!”   “你不去拉倒。”谢青藜嘿嘿一笑,“哥,咱走咱的,别理他这个书呆子。”   人群熙攘,街角的茶楼里,惊堂木一声脆响,闹哄哄的街市似是静了一瞬,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   “话说那年,西梁王起兵……”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