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喜欢我,但我有男朋友啊! 作者:木木在起床码字的路上 简介:   源名:室友喜欢我,但我有男朋友啊!   狗血剧情警告!!剧情拖沓警告!!!   沈鹿的男朋友江临是律所最年轻的律师,前途无量,忙到没空回消息。   沈鹿习惯了等他,习惯了“多喝热水”,习惯了被排在日程表的最末尾。   直到他搬进一间合租公寓,遇见陆时寒。   陆时寒是他的室友。话不多,生活规律,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提醒他牛奶快喝完了、草莓给你留着、粥在锅里。   他每晚给沈鹿留一盏玄关的灯,即使沈鹿说“以后别留了”,他嘴上说好,手却没有关过。   沈鹿告诉自己:这只是室友的照顾。   可心动的信号,从不经过允许。   一碗粥,一盏灯,一张便利贴,   和一句“不是因为你是我室友,是因为你是你”。   当沈鹿终于承认——那盏灯不只照亮了玄关,也照进了他心里的裂缝——   他必须选择:是继续守着一份有名无实的感情,还是跨出那扇门,去回应那个一直在等的人。   但是有些温暖,一旦尝过,就再也不想回到黑暗里。 第1章 合租   沈鹿第一次见到陆时寒,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   他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口,腾出一只手去够门框上方的钥匙——中介说就藏在消防栓后面的缝隙里。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他踮起脚尖的时候差点滑倒,行李箱往前一冲,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吧。”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很轻松地就够到了那把银色的小钥匙。沈鹿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被雨雾打湿,但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他比沈鹿高了将近一个头。   “谢谢。”沈鹿接过钥匙,心想这就是中介说的另一个室友。   “陆时寒。”对方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弯腰拎起沈鹿最重的那个箱子,下巴往门的方向一抬,“开门吧。”   门开后,陆时寒径直走向右手边的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客厅和厨房打通了,采光还行。沈鹿的房间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书桌和一个小衣柜,窗户对着小区花园。   “卫生间共用,我一般早上七点半到八点用,你可以错开。”陆时寒靠在门框上,“冰箱下面的抽屉是你的,上面两层我放了东西别动。带人回来提前说,不管男女。”   沈鹿点点头,正准备说自己的规矩——他其实也没什么规矩——手机响了。江临打来的。   “到了吗?”江临那边的声音有点杂,像是在外面。   “到了,刚进门。”   “那就好,我今天临时要跟一个案子,晚上不能帮你搬了,你自己能行吧?”   沈鹿心里划过一丝失落,但嘴上说:“没事,也没多少东西。”   “行,那周末一起吃饭。我挂了。”   电话断了。沈鹿盯着屏幕上那个“江临”的名字看了两秒,发现陆时寒还没走,正用一种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看着自己。   “男朋友?”陆时寒问得很随意。   “嗯。”   “挺好。”陆时寒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对了,厨房里的锅都能用,用完了洗就行。”   这就是沈鹿和陆时寒成为室友的第一天。   平淡无奇,像所有合租故事的开头。   沈鹿花了一个下午把东西归置好。他的东西不多,衣服、书、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把相框摆在书桌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照片里自己和江临的合影——那是去年冬天在滑雪场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把相框摆正,然后去厨房倒水。   厨房的台面上很干净,调料罐排列整齐,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水槽边。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鸡蛋快没了”,字迹清隽好看。   沈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分区明确:上面两层放着牛奶、酸奶、一些蔬菜和保鲜盒,下面一层空着,应该是留给他的。抽屉里有两盒鸡蛋,其中一盒只剩三个了。   他拿出那盒剩三个的鸡蛋看了看,又放回去。记了一下,下次买菜的时候可以带一盒。关上冰箱,他看见便利贴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写着“洗碗后记得擦台面”。   沈鹿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室友,比他想象的还要讲究。   头几天,两个人几乎是错开时间生活的。   沈鹿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划,朝九晚六,偶尔加班。陆时寒是建筑系的研究生,作息不太固定,有时候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画图。   他们碰面的时间通常是晚上。沈鹿下班回来,陆时寒可能在客厅看书,也可能在厨房煮面。两个人会打个招呼,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今天怎么样、外面冷不冷、冰箱里的牛奶你喝了吗——然后各自回房。   沈鹿一开始觉得这种室友关系挺舒服的。不尴尬,也不过分亲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是慢慢注意到的。   比如,每次他加班晚归,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的。   第一次他以为是陆时寒忘了关。第二天早上他特意说:“昨晚你忘关玄关灯了。”   陆时寒正在喝咖啡,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没忘。”   “啊?”   “给你留的。”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回来太晚,黑漆漆的不方便。”   沈鹿愣了一下,想说谢谢,但陆时寒已经端着杯子回房间了。   后来他留意到,只要他比陆时寒晚回来,那盏灯就会亮着。如果陆时寒更晚,那盏灯就是灭的——因为陆时寒会自己开。   这件事很小,小到不值得专门再提一次谢谢。   但沈鹿记住了。   还有冰箱。   他某个周五晚上打开冰箱,发现自己上周买的草莓还剩两颗,牛奶也快见底了。他想着周末去买,结果周六一整天都在江临那边,周日回来打开冰箱,发现草莓变成了满满一盒新鲜的,牛奶也换了新牌子。   他看了一眼便利贴——这次不是贴在冰箱上,而是贴在牛奶盒上。   “这个牌子的比较好喝。”   沈鹿拿着那盒牛奶,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拍了一张牛奶的照片发给江临:“室友给我买的,人还怪好的。”   江临回了一个“嗯”,然后说:“下周我可能又要出差,三天。”   沈鹿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他打开牛奶,倒了一杯。确实挺好喝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沈鹿渐渐摸清了陆时寒的一些习惯。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很细。他会顺手把厨房台面上的水擦掉,会在沈鹿加班晚归的时候留灯,会精准地掌握冰箱里牛奶的消耗速度,在沈鹿喝完最后一点的前一天买回新的。   但他从来不会多说什么。牛奶放在那里,灯亮在那里,好像一切都是顺手的事,不需要被感谢,也不需要被提起。   江临正好相反。   江临是那种会把事情说得很大的人。他会在朋友圈发沈鹿的照片,配文“我的男孩”;会在沈鹿生日的时候订一大束花送到公司,让全办公室的人都看到;会在视频通话里一遍遍说“我想你”,语气热烈而直接。   但实际的事情,他总是缺席。   沈鹿生病的时候,他说“多喝热水,早点睡”。沈鹿加班累到不想说话的时候,他说“你太娇气了,我比你还累”。沈鹿说想他的时候,他说“等我忙完这一阵”。   “这一阵”到底是什么时候,沈鹿也不知道。   但江临也不是不好。他记得沈鹿的生日和纪念日,会提前准备礼物;他会带沈鹿去很好的餐厅吃饭,会在朋友面前牵紧他的手,会在他难过的时候说“有我呢”。   只是那个“有我呢”,往往只停留在嘴上。   沈鹿不太愿意比较。他觉得每一段感情都有自己的节奏,不能拿室友的好意去衡量男友的不足。那对江临不公平,对陆时寒也不公平。   可是比较这种事,是不由自主的。   那天是个周五。沈鹿下班前收到江临的消息,说今晚约了朋友吃饭,让沈鹿自己先回去,明天再见面。   沈鹿回了个“好”,然后坐地铁回了公寓。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今天陆时寒应该不在,灯却还亮着。沈鹿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今晚有课,十一点回来。灯给你留的,牛奶买了新的在冰箱里。”   沈鹿站在玄关看了那张便利贴很久,久到他的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有人把你放在心上,和有人把你放在嘴上,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那天晚上陆时寒回来的时候,沈鹿还没睡。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陆时寒换鞋的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他。   “还没睡?”陆时寒路过他房间门口,看到门缝透出来的光,停下脚步。   “没,看综艺呢。”沈鹿说,“你吃了吗?”   “吃了,食堂。”   “冰箱里有水果,我下午买的,你吃一点?”   陆时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沈鹿听到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洗水玉烟果、切水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陆时寒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里面装着切好的芒果和火龙果,还插着一把勺子。   “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陆时寒把碗递给他。   沈鹿接过来,发现芒果被切成了整齐的小块,火龙果也是。碗是温热的——陆时寒大概用热水冲过碗,怕水果太凉。   “谢谢。”沈鹿说。   “谢什么,你的水果。”陆时寒转身要走,又停下,侧过脸来,“对了,你那个牛奶喝完了,我买了新牌子,你尝一下,喜欢的话以后就买那个。”   “好。”   “晚安。”   “晚安。”   陆时寒的房门关上了。沈鹿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吃着水果。   芒果很甜。   他突然想起,江临从来不会给他切水果。   不是不会,是没想过。   沈鹿把碗里的水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发了会儿呆。他拿起手机,看到江临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几张热闹的聚餐照片,配文“周五就该这样”。   照片里江临旁边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笑得很灿烂。   沈鹿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大概是陆时寒在翻书,或者是关台灯的声音。   那盏玄关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鹿看着那条光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合租的第二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条光线会越来越宽,直到照亮他整个生活。   而他以为坚固的那堵墙,其实从一开始就有裂缝。 第2章 玄关亮着的灯   沈鹿后来回想起来,很多事情都是有预兆的。只是当时他没在意,又或者,他故意没在意。   比如那双拖鞋。   搬进来的第三天早上,他光着脚从卧室走到卫生间,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灵了一下,但也没当回事。晚上回来的时候,玄关的地上多了一双新的棉拖鞋,深灰色的,码数正好是他的。   他以为是陆时寒买多了,顺手放在那里的。   “拖鞋是你的吗?”吃早饭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陆时寒正往面包上抹花生酱,头都没抬:“你的。”   “啊?我没让你买——”   “楼下超市打折,两双有优惠。”陆时寒咬了一口面包,“我也买了一双,蓝色的,咱俩凑个单。”   沈鹿看了一眼陆时寒脚上那双蓝色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灰色的,心想这个人连凑单都要算得这么精。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没几块钱。”   “那不行——”   “那你下次请我吃顿饭。”陆时寒端着盘子站起来,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了,上课。”   沈鹿张了张嘴,那句“好”还没说出口,门已经关上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双拖鞋。灰色的,毛茸茸的,脚感很软。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临:“室友给我买的拖鞋,人真好。”   这次江临回得倒快:“他对你有意思?”   沈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打字道:“想多了,人家凑单买的。”   “那就好。”   沈鹿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但就是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心口的感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穿上那双拖鞋去了厨房。   灰色的棉拖鞋踩在地砖上,果然不凉了。   第二周周三,沈鹿加班。   那天他的直属领导突然丢过来一个方案,说要明天早上之前改完。沈鹿对着电脑屏幕看到晚上九点多,眼睛都快瞎了,才终于把最后一页改完。   他揉了揉脖子,拿起手机,看到江临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今晚和同事吃饭,你吃了吗?”   他回:“刚下班,还没吃。”   江临没回。   沈鹿也不意外,收拾东西出了公司。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他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脑子里全是明天要交的方案和今晚吃什么。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的瞬间,玄关的灯亮着。   柔和的光线洒在换鞋的区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灰色的棉拖鞋被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方便他直接伸脚进去。   沈鹿愣了一下。   他记得陆时寒今天说过,晚上要去工作室画图,可能会很晚回来。那这盏灯——是出门前特意给他留的?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餐桌上扣着一个盘子。他掀开上面的盖子,是一份蛋炒饭,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冰箱里没剩菜了,顺手炒的。微波炉叮一下也行,应该还不用。”   沈鹿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蛋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上面,点缀着几粒青豆和玉米,还撒了一点葱花。不是那种随便糊弄的炒饭,是用了心思的。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是有那么一点感动。但更多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他不想面对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想拍张照发给江临,但手指悬在快门上方停住了。   拍了发过去,江临大概会回一个“室友对你真好”,然后呢?   然后他会说“是啊”,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沈鹿把手机放下,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盘蛋炒饭。饭确实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入口刚刚好。   吃完他洗了碗,把盘子放回沥水架。路过陆时寒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人还没回来。   沈鹿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给江临打个电话。   不是有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和哪个同事吃的饭,男的还是女的,有没有喝多。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单独吃过饭了。   但电话拨出去,玉烟响了六声,没人接。   沈鹿挂掉,等了五分钟,又拨了一次。   这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他没有留言。   放下手机的时候,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陆时寒回来了。   沈鹿听到他换鞋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停在自己门口。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鹿?”陆时寒的声音很轻,“睡了吗?”   沈鹿犹豫了一秒,说:“没有。”   “炒饭吃了吗?”   “吃了,很好吃。”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时寒说:“那就行。晚安。”   “晚安。”   脚步声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   沈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一定是因为加班太累了。   ---   又过了一周,沈鹿感冒了。   其实不算严重,就是嗓子有点疼,鼻子有点塞。他吃了两片药就出门上班了,也没当回事。   但陆时寒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说话时的鼻音。   “感冒了?”早上在厨房碰见的时候,陆时寒问。   “有点,不严重。”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沈鹿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开会、写稿、改方案,一整天下来嗓子从疼变成了哑,头也开始发晕。快下班的时候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他靠在工位上给江临发消息:“好像发烧了。”   江临这次回得很快:“多喝热水,早点睡。”   沈鹿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想说“我想喝粥”,想说“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紧张我一次”。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回了一个“好”。   下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沈鹿没带伞,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外套顶在头上跑进了地铁站。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能拧出水来。   玄关的灯照例亮着。   他换了鞋,走进房间,胡乱冲了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栽进被子里。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敲门声。   “沈鹿?”   陆时寒的声音。他想回答,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门被推开了。   陆时寒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他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摸了摸沈鹿的额头。   那只手的温度正好,不凉不热,但沈鹿觉得自己额头烫得要命,陆时寒的手掌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舒服得想叹气。   “在发烧。”陆时寒的眉头皱了起来,收回手,把床头柜上的杯子递过来,“先喝点姜茶,我去买药。”   “家里有药……”沈鹿哑着嗓子说。   “哪种?”   “不知道……上次感冒买的……应该在抽屉里……”   陆时寒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翻,找到一盒过期三个月的感冒药。他看了看出厂日期,把药盒扔进垃圾桶。   “过期了。我去买。”   “外面下雨——”   “淋不坏。”陆时寒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被子给沈鹿掖了掖,“别乱动,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   沈鹿听到客厅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声响。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他侧过脸,看到床头柜上那杯姜茶还在冒着热气。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陆时寒大概是已经习惯了用便利贴说话。   上面写着:“喝完发汗,别踢被子。”   沈鹿端起那杯姜茶,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完。姜味很浓,辣得他舌头发麻,但胃里暖洋洋的。   他放下杯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临的那句“多喝热水,早点睡”。   和陆时寒的那句“别乱动,等我回来”。   哪个更让人心动?   不对,他不应该心动。他有男朋友。江临只是忙,不是不在乎他。江临说过,等实习期结束就好了。   可是“好了”到底是什么样子?沈鹿已经快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有人再次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双手比刚才凉,大概是淋了雨。沈鹿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脸蹭到那只手上,像一只寻找温度的猫。   那只手顿了一下,没有抽走。   沈鹿在梦里抓住了那只手,攥得很紧。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手。   又或者,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烧退了。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体温计、一壶温水,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沈鹿撑着坐起来,看到粥碗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蓝笔写的:   “药按说明吃,粥在微波炉里还有一份,中午热一下。体温计用过记得甩一下。”   下面是另一行字,好像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下次生病早点说。”   沈鹿看了三遍这张便利贴,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钱包里。   和上次那张叠在一起的。   他拿起手机,看到江临今天凌晨发了一条消息:“昨天喝多了,没看到你的消息。好点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好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溏心蛋黄流出来,渗进白色的米粥里,金黄金黄的。   他吃了一口。   很烫。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掉进粥里,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生病让人脆弱,可能是因为粥太好吃了,也可能是因为——在他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在喝大酒,而另一个人冒雨跑了三条街给他买药。   他把粥吃完了,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沈鹿,你有男朋友。江临只是忙。你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好就觉得那是喜欢。陆时寒是好人,他对谁都好。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然后他打开钱包,把陆时寒写的那两张便利贴又看了一遍。   想了想,他没有丢掉。   只是放得更里面了。   那盏玄关的灯,每天晚上还是会亮。   沈鹿开始习惯它的存在,甚至开始依赖它。   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种习惯。   就像习惯了陆时寒会买他爱喝的牛奶,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留饭,会在下雨的时候默默在鞋柜上放一把伞。   这些都不是喜欢。   只是室友之间互相照顾而已。   对吧? 第3章 陆时寒的“早餐习惯”   沈鹿第一次注意到陆时寒的早餐习惯,是在搬进来的第五天。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早,七点不到就迷迷糊糊地摸进厨房找水喝。推开门,看到陆时寒已经站在灶台前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正把切好的葱花撒进冒泡的粥里。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   沈鹿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起这么早?”   “熬粥要时间。”陆时寒头也没回,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这才转过身来看他一眼,“吵到你了?”   “没,渴醒了。”   沈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凑过去看锅里煮的是什么。白粥,加了皮蛋和瘦肉,香气顺着热气往上冒,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陆时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一起吃?”他问。   “你做的太多了?”   “嗯,一个人吃不完。”陆时寒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锅里的粥真的是按两人份煮的。但沈鹿后来才知道,陆时寒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做早饭,都是面包片抹花生酱凑合的。   这顿早饭沈鹿吃得很满足。皮蛋瘦肉粥浓稠适口,还配了一碟小咸菜和一根切好的油条。陆时寒坐在他对面,吃东西很安静,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然后又垂下眼。   沈鹿喝着粥,忽然想起江临——他从来不吃早饭,觉得浪费时间。以前沈鹿试着给他做过两次,他都匆匆忙忙喝了几口就出门了,留下一句“你别忙了,我路上买个三明治就行”。   久而久之,沈鹿也不做了。   “好吃吗?”陆时寒问。   “特别好吃。”沈鹿发自内心地说,“你厨艺怎么这么好?”   “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会一点。”陆时寒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也不是什么大菜,就是粥而已。”   就是粥而已。   沈鹿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陆时寒大概真的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特别。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了一百分的事,说出来的只有十分,剩下九十分都藏在“顺手”“凑单”“一个人吃不完”这些轻描淡写的词后面。   而从那天起,“一起吃早饭”变成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沈鹿没有提,陆时寒也没有提。但每天早上沈鹿起床后,厨房里要么煮着粥,要么蒸着包子,要么煎着蛋。陆时寒摸清了他的口味——爱喝甜豆浆但不要太甜,煎蛋要溏心的,包子爱吃香菇菜馅的,不喜欢葱花的味道。   这些细节陆时寒从来没问过,全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沈鹿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一杯温度刚好的豆浆。   杯子旁边没有便利贴,但豆浆的甜度正好是他喜欢的微甜。   他站在厨房里,端着那杯豆浆,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是豆浆不对,是他自己的心跳不太对。   “陆时寒,”他走到客厅,陆时寒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甜度的豆浆?”   陆时寒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你喜欢这个甜度?”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陆时寒皱了皱眉,好像真的在认真回忆,“上次买豆浆你喝了一口说太甜了,后来我就少放点糖。”   沈鹿愣了一下。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太甜了”。那大概是很随意的一句话,随口一说,自己说完就忘了。但陆时寒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沈鹿说。   “不是记性好。”陆时寒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说过的话我一般都记得。”   沈鹿站在那里,端着那杯豆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说“谢谢”太生分了,说“你人真好”太敷衍了,说什么都不对。最后他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   豆浆还在冒着热气。   他想给江临打电话。   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江临知不知道他喝豆浆喜欢微甜。   他仔细想了想——在一起快两年了,江临好像从来没给他买过豆浆。   江临给他买过很贵的包、好看的项链、最新款的手机,但没买过一杯豆浆。不是豆浆太便宜,是江临不觉得这些小事重要。   沈鹿把豆浆喝完,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每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不一样。江临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像陆时寒这样细心。这不代表江临不在乎他。   可是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一堵墙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   周六早上,沈鹿难得不用上班,却比平时起得还早。   陆时寒已经在厨房了。今天的早饭是海鲜粥,能看到虾仁和干贝。沈鹿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虾仁的虾线被挑得干干净净,干贝也提前泡发过了。   “你做早饭都这么讲究的吗?”沈鹿问。   “习惯了。”陆时寒把火关掉,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今天周末,你去找江临?”   沈鹿坐下来,勺子搅了搅粥,虾仁的鲜味扑面而来。   “下午去吧,他上午要加班。”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他最近特别忙,我们见面也少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跟陆时寒说这些?   陆时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粥。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忙完这阵就好了。”   “他也这么说。”沈鹿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但是‘这阵’好像永远忙不完。”   “那你呢?”陆时寒忽然问。   “我什么?”   “你忙不忙?”   沈鹿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行,我们公司没律所那么变态。”   “那就好。”陆时寒低着头,用勺子刮着碗底,“至少你还有时间吃早饭。”   他说得很随意,但沈鹿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陆时寒大概是想说,不管你男朋友怎么样,你还有我陪着吃早饭。   不不不,沈鹿在心里否定自己,人家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就是字面意思,觉得你能按时吃早饭挺好的。   别多想。   沈鹿,别多想。   可是不多想,真的很难。   ---   隔周的周一,沈鹿破天荒地起晚了。   前一天晚上江临难得有空,约他出去吃饭。两个人吃了一顿火锅,江临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沈鹿坐在对面,看着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泡,筷子夹着一片毛肚不知道该不该放。   “你怎么不吃?”江临抬起头看他。   “在吃呢。”沈鹿把毛肚放进锅里,等了七秒捞出来,蘸了蘸料碟,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半天,反应过来——少了陆时寒煮的粥。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居然在和男朋友吃饭的时候,想室友煮的粥?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笑着给江临夹了一筷子肉:“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江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吃完饭江临送他回家,在公寓楼下抱了抱他,说下周可能还要出差,让沈鹿照顾好自己。   沈鹿说好,然后上楼。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他换了鞋,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银耳汤,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晚上煮多了,你回来喝一碗。早点睡。”   沈鹿端起那碗银耳汤,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汤汁晶莹剔透。   他喝了一口,甜的,但甜得很克制,大概是不想让他睡前吃太甜的。   他站在餐桌前,一碗银耳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拿出钱包,把这张便利贴叠好,放了进去。   钱包已经有点鼓了。   ---   周一早上,沈鹿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他慌忙爬起来洗漱,冲进厨房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   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看你昨晚回来得晚,没叫你。三明治微波炉叮一分钟,豆浆别喝了,冰箱里有新的,自己热。”   沈鹿站在厨房里,衣服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头发翘着,嘴角还有牙膏沫,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他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从冰箱里拿出新的豆浆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一起热。   叮的一声,微波炉亮了。   他拿出热好的三明治和豆浆,咬了一口三明治——里面夹着煎蛋、火腿和生菜,蛋还是溏心的。   他一边吃一边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陆时寒正坐在玄关换鞋。   “你今天早上没课?”沈鹿嘴里含着三明治,含混不清地问。   “有,九点的。”陆时寒系好鞋带站起来,“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等等,”沈鹿叫住他,“你几点起来做的三明治?”   陆时寒拉开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六点半。”   “那你——”   “习惯了。”他说,“你吃完碗放水池里就行,我回来洗。”   门关上了。   沈鹿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嘴里还有没嚼完的溏心蛋。   六点半。   陆时寒九点的课,完全可以八点起床。但他六点半就起来了,就为了给沈鹿做一份三明治热一杯豆浆?   沈鹿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就是感动。   他坐到沙发上,把三明治一口一口吃完,豆浆一口一口喝完。然后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江临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昨晚的:“到了,早点睡。”   再上一条是昨天的:“今晚和客户吃饭,晚点聊。”   再上一条是前天的:“忙。”   沈鹿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一会儿,发现最近一个月,“忙”这个字出现了十七次,“多喝热水”出现了六次,“早点睡”出现了十一次。   而“我来找你”出现了零次。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和江临分手了,陆时寒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不应该、太越界了,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睁开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沈鹿,你有病吧。   人家只是对你客气,你就想东想西的。人家一个建筑系研究生,前途光明,长得帅,性格好,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人家就是因为你是室友,所以才顺手照顾一下。换成其他任何人住进来,他也会这么做的。   换成其他人住进来,他也会这么做的。   沈鹿把这个句子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钱包,抽出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回了钱包的最里层。   拉上拉链,压在枕头底下。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一并压下去。   他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末你有空吗?我们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江临回得很快:“等我看看安排。”   又过了五分钟:“周六下午应该可以,但晚上还有个会。”   沈鹿盯着“应该可以”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他听到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走过去一看,是陆时寒早上出门前设的电饭煲定时,上面显示粥已经煮好了,保温模式。   锅盖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   “中午的粥在锅里,菜在冰箱第二层,自己热。”   沈鹿打开冰箱,看到第二层放着两盒菜——一盒清炒时蔬,一盒红烧排骨。   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出那盒排骨,摸了摸,还温着。陆时寒大概是早上出门前炒的,算好了时间,让他中午回来不用等。   沈鹿把那两盒菜拿出来,把粥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这顿午饭。   排骨烧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吃得一滴汤汁都不剩。   洗碗的时候,他盯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发呆。   江临给他买过很贵的包,他说“谢谢宝贝”。   陆时寒给他做了一顿排骨,他吃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区别在哪里?   沈鹿知道区别在哪里。   包是江临随手买的,花的是钱。排骨是陆时寒亲手做的,花的是时间。   江临的钱很多,时间很少。   陆时寒的时间也不多,但他愿意花在沈鹿身上。   沈鹿把碗放好,擦干手,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室友之间的互相照顾。陆时寒对谁都好,他只是幸运地住进来了而已。   可是——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他们很少聊天,对话记录里大多是关于拿快递、交水电费、今天回不回来吃饭这类事情。   最新一条是陆时寒早上八点发的:“粥煮好了,在锅里。”   沈鹿打了两个字:“谢谢。”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好吃”,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我吃了,排骨很好吃”,发了出去。   陆时寒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那就行。排骨的做法我存了,下次还可以做。”   “下次”这个词,像一颗糖,甜滋滋地黏在沈鹿的心口上。   他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该甜的。   他有男朋友。   不该甜的。   可是——就是甜的。 第4章 第一个室友   沈鹿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回家”这件事了。   不是那种“下班了该回去了”的例行公事,而是一种隐隐的期待——期待推开门时那盏亮着的灯,期待餐桌上可能出现的碗筷,期待冰箱上那张小小的便利贴。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害怕。   因为他没有资格期待这些。   那天是周四,沈鹿难得准时下班。他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江临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有个应酬,不能视频了。周末陪你。”   沈鹿盯着“周末陪你”三个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以前江临说“陪你”的时候,他会开心一整天。现在听到这两个字,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你上次也说周末陪我,结果临时去了饭局,我在家等了你三个小时。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包出了公司。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连接处,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他想起大学时候。那时候他和江临刚在一起,江临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会在他下课的时候等在教学楼门口,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亲手做一桌子菜——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沈鹿吃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的江临,眼里只有他。   现在江临的眼里有客户、有案子、有合伙人、有永远开不完的会和回不完的消息。沈鹿被挤到了日程表的最末尾,排在“有空的时候”那一栏。   而“有空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   到站了。沈鹿随着人流挤出车厢,上了电梯,走出地铁站。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紧外套,往公寓的方向走。路过楼下的水果店时,他停了一下,想买点水果,但想了想家里冰箱还有陆时寒上周买的草莓,就没进去。   推开公寓楼的大门,上楼梯,走到自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沈鹿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放着一把伞——折叠得整整齐齐,伞柄朝外,方便他直接拿。他看了一眼窗外,没有下雨。   大概是陆时寒出门前放的,怕他万一淋雨。   沈鹿把伞放回原处,走进客厅。   餐桌上没有碗筷,厨房的灯也没开。他愣了一下——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回家就有饭吃,突然什么都没了,居然有点不习惯。   他失笑了一下。沈鹿,你真是被惯坏了。   他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冰箱里整整齐齐:牛奶、鸡蛋、青菜、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盒用保鲜膜封好的炒面,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今晚有课,九点半回来。炒面在冰箱,微波炉三分钟。水果已经切好了,先吃水果再吃面。——陆时寒”   沈鹿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炒面拿出来,放进微波炉,设了三分钟。然后打开那盒水果——火龙果和芒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像上次一样。   他叉起一块火龙果放进嘴里,甜的。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炒面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起来。   炒面里放了豆芽和鸡蛋,面条不软不硬,酱油的咸香里带着一点点甜。沈鹿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陆时寒平时就坐在那里。   他会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沈鹿一眼,问一句“好吃吗”。沈鹿说好吃,他就会点一下头,好像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沈鹿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不应该觉得对面空。因为他和陆时寒本来就是室友,各自吃各自的饭才是正常的。一起吃饭才是例外。   可是他偏偏习惯了那个例外。   吃完饭,沈鹿洗了碗,把盘子放回沥水架。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多,陆时寒要九点半才回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想找部电影看。翻了半天,翻到一半就关了,又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江临发了一张照片,是饭局上的菜,配文“应酬真累”。   下面有人评论:“少喝点。”江临回了一个“嗯”。   沈鹿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江临有空发朋友圈,有空回评论,就是没空回他的消息。他下午发的那条“好”,江临到现在都没理。   他把手机关掉,扔在床上,靠在椅背上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小区花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树叶上,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想给陆时寒发条消息。   发什么呢?问他几点回来?问他吃晚饭了没有?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新一条是陆时寒下午发的:“炒面在冰箱,别忘了。”   他打了几个字:“面很好吃。”   想了想,又删掉了。太刻意了。   他又打了“你几点回来”,也删掉了。太像女朋友催男朋友回家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了一本书看。   看了不到两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   九点二十的时候,沈鹿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开着的。他犹豫了一秒,没有关上,继续假装看书。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然后是换鞋的声音。陆时寒的动作总是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沈鹿?”陆时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沈鹿应了一声,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回来了?”   “嗯,课提前结束了。”陆时寒走到他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吃了没?”   “吃了,炒面很好吃。”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把袋子递过来:“路过面包店,买多了。你当明天的早饭。”   沈鹿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牛角包和一块巧克力蛋糕,都是他喜欢的那家面包店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的?”   “上次你买过。”陆时寒说,“你说他们家的牛角包特别好吃。”   沈鹿愣住了。   他买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是两周前的事。那天他下班路过,顺手买了两个当第二天的早饭。回到家的时候陆时寒在客厅看书,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牛角包特别好吃,你下次也试试”。   就一句。随口说的。   陆时寒记住了。   沈鹿拿着那个袋子,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谢谢,但嗓子忽然有点紧,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陆时寒看着他。   “没。”沈鹿清了清嗓子,“谢谢。”   “不客气。”陆时寒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明天早上我煮红豆粥,你爱喝那个吧?”   沈鹿点了头。   “那就行。”陆时寒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好像在犹豫什么,“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沈鹿愣了一下:“没有啊。”   “哦。”陆时寒没有追问,只是说,“那早点睡。”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鹿坐在床上,抱着那个面包袋子,盯着门口那条缝看了很久。   他看得出来陆时寒想问什么——想问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想问你为什么不高兴。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没有立场问。   他们是室友。室友不该过问对方的感情问题。   这个分寸,陆时寒一直拿捏得很好。   沈鹿把面包袋放在桌上,拿出那块巧克力蛋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味很浓,甜得有点发苦。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江临的消息:“到家了,累死了。睡了,晚安。”   沈鹿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拿起那块蛋糕,一口一口吃完了。   甜的和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   第二天早上,沈鹿是被粥的香味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看到陆时寒正在厨房盛粥。红豆粥,煮得浓稠,上面撒了一点桂花,香气扑鼻。   “你几点起的?”沈鹿揉着眼睛问。   “六点。”陆时寒把碗端到餐桌上,“红豆要泡,所以起得早了点。”   沈鹿坐下来,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红豆已经煮得软烂,米粒几乎化了,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洋洋的。   “好吃吗?”陆时寒问。   “好吃。”沈鹿这次没有犹豫,说得很快,像是怕对方不信似的,“真的很好吃。”   陆时寒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鹿看到了。   他低下头喝粥,心跳快了几拍。   不该快的。   他把粥喝完,陆时寒已经把碗收了,正在厨房洗碗。沈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时寒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陆时寒,你对你以前的室友也这样吗?”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什么样?”他问。   “就是……做早饭、留灯、买牛奶、切水果这些。”沈鹿说,“你一直都这么照顾室友吗?”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关上水龙头,把手上的水擦干。他转过身来,看着沈鹿,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以前一个人住。”他说。   “那你上一个室友呢?”   “没有上一个。”陆时寒的语气很淡,“你是第一个。”   沈鹿张了张嘴,想问“那你怎么知道要对室友做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怕那个答案。   陆时寒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但没有点破。他只是说:“碗洗好了,我去上课了。粥在锅里,中午还能喝。”   他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沈鹿跟过去,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系鞋带。   “陆时寒。”沈鹿又叫了一声。   陆时寒抬起头。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你对谁都这样吗”,想说“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笑了笑,说:“路上小心。”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做,心里就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最近的一条还是昨晚的“晚安”。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三个月前。   他发现一个规律——江临主动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回复的字数越来越短,“忙”这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盒新的草莓,洗过了,装在保鲜盒里,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今天草莓新鲜,买了两盒。一盒在冰箱,一盒洗了放在桌上,你直接吃。”   沈鹿走到餐桌前,果然看到一盒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水珠还挂在上面。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甜的。   甜的让他想哭。   他站在餐桌前,一颗接一颗地吃完了那盒草莓。吃完之后,他把保鲜盒洗了,放回沥水架,然后把冰箱上的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叠好,放进了钱包。   钱包已经很鼓了。   他拉上拉链,把钱包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陆时寒说的那句“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室友。   所以这些照顾、这些便利贴、这些早饭和夜宵,不是因为陆时寒对谁都好,而是因为他只对沈鹿好。   这个认知让沈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了。   不能再想了。   他有男朋友。   可是那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快要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   那种声音说:沈鹿,你自欺欺人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不累。   他只是不敢。 第5章 视频通话   周五晚上,江临难得主动打来了视频电话。   沈鹿当时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江临”两个字,他愣了一下——他们已经快一周没有视频过了。   他赶紧坐直身体,把背后的靠枕调整了一下,又用手捋了捋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憔悴,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江临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身后是落地窗,夜景灯光星星点点。   “在干嘛?”江临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看电视。”沈鹿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旁边,往后坐了坐,让自己整个脸都在画面里,“你呢?还在公司?”   “嗯,刚开完一个会,一会儿还要改份文件。”江临揉了揉太阳穴,“今天累死了,从早上九点一直干到现在。”   沈鹿想说“那你早点休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外卖。”江临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你呢?”   “吃了。”沈鹿顿了顿,“室友做的。”   江临挑了一下眉:“你室友还给你做饭?”   “嗯,他做饭挺好吃的。”沈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那挺好的。”江临低下头看手机,好像在看什么消息,过了几秒才抬起头,“对了,下周六我这边有个律所的年会,可以带家属,你来不来?”   沈鹿心里动了一下——江临很久没主动邀请他参加什么活动了。   “几点?”   “晚上六点,在洲际酒店。”   “那我请半天假,下午过去。”   “行,到时候我让人事把邀请函发你。”江临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你穿正式一点,今年有几个合伙人会去,我想介绍你认识。”   沈鹿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江临说“介绍你认识”的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个资源、一个人脉,而不是他的男朋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笑了笑说:“好。”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沈鹿的公司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江临下周要去哪个城市出差。对话像两辆并行的车,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又分开。   沈鹿注意到,江临的视频镜头一直是前置摄像头,角度很随意,手机大概就搁在桌上。他不像以前那样会专门找个光线好的地方,调整好角度,认认真真地看着屏幕里的沈鹿。   现在他看着沈鹿的时候,眼睛更像是穿过屏幕在看别的东西。   “你是不是在回消息?”沈鹿忍不住问。   “嗯,客户那边有个急事。”江临没抬头,“你等我一下。”   沈鹿等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江临低头的侧脸,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看着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江临才抬起头:“好了,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你下周出差。”   “对,去深圳,三天。”江临又看了一眼手表,“小鹿,我得去开会了,先挂了啊。”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再聊一会儿”,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你去吧。”   “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了。屏幕回到聊天界面,沈鹿看到这次通话的时长:七分四十二秒。   不到八分钟。   不到八分钟的时间里,江临看了三次手机,回了两条消息,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两次手表。   而他看着沈鹿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分钟。   沈鹿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很安静,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了,电视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屏幕黑漆漆的,映出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影子。   “视频打完了?”   沈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陆时寒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鹿问。   “有一会儿了。”陆时寒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在厨房热牛奶,听到你在说话,就没出来。”   沈鹿不知道陆时寒听到了多少,但也没打算解释什么。他重新拿起手机,无聊地翻着朋友圈,发现江临刚发了一条新的——   “加班到这个点,咖啡都凉了第三杯了。”   配图是办公桌上的咖啡杯和一沓文件。   沈鹿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江临有时间发朋友圈,没时间跟他多说两句话。   他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要喝牛奶吗?”陆时寒忽然问,“我刚才热了两杯,有一杯没动。”   沈鹿转过头看他。陆时寒的表情很平淡,好像只是顺口问了一句。   “好。”   陆时寒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杯牛奶出来。杯子是温的,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杯壁上没有便利贴,但杯子的侧面贴着一个笑脸的小贴纸,大概是超市买牛奶的时候送的,陆时寒顺手贴了上去。   沈鹿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个笑脸。   “你男朋友挺忙的。”陆时寒坐回沙发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嗯,做律师的都这样。”   “那你也挺辛苦的。”   沈鹿抬起头,看着陆时寒。他没有说“辛苦”是什么意思——是辛苦等一个忙到没时间陪你的人,还是辛苦维持一段靠惯性运转的感情?   陆时寒没有追问。他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电视的黑屏上。两个人在安静的客厅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但这种安静和视频通话里的那种冷场不一样。视频通话里的冷场让人心慌,让人觉得自己在打扰对方的生活。而这里的安静是舒服的,像一件穿久了的棉睡衣,柔软的,妥帖的。   “陆时寒。”沈鹿忽然开口。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时寒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沈鹿,沈鹿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两秒。   “问这个干嘛?”陆时寒先移开了目光。   “就是好奇。”沈鹿低下头,手指在牛奶杯上画圈,“你好像从来没提过感情的事。”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沈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就听到他的声音:   “有。”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但陆时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   “什么样的人?”沈鹿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他想知道扎下去会不会疼。   陆时寒想了很久,久到沈鹿以为他又不想回答了。   “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陆时寒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早点睡吧,明天你不是要去找他吗?”   他转身走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沈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牛奶,牛奶已经凉了。   他想起陆时寒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只有两秒,但他看到了陆时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火焰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熄灭了。   不该喜欢的人。   沈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每嚼一次,味道都不一样。   他不敢把这个句子往自己身上套。   可是那个句子的形状,和他的影子,好像刚好吻合。   ---   第二天是周六。   沈鹿起了个大早,洗了澡,吹了头发,从衣柜里翻出江临最喜欢的那件衬衫换上,又在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   他出来的时候,陆时寒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今天的早饭是蒸饺和豆浆,蒸饺是香菇菜馅的,沈鹿爱吃的。   “今天去找他?”陆时寒看了一眼沈鹿的打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嗯。”沈鹿坐下来,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他今天下午有空,说一起吃晚饭。”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沈鹿吃了三个蒸饺,喝了大半杯豆浆,站起来擦了擦嘴:“那我出门了。”   “好。”陆时寒还是没抬头,“晚上回来吗?”   沈鹿愣了一下。他和江临约会,一般都是周末在江临那边过夜的。陆时寒知道这个,但还是问了。   “应该不回来了。”沈鹿说。   “嗯,那我晚上不给你留灯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到沈鹿差点没注意。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陆时寒说“不给你留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一样自然。   可就是这种自然,让沈鹿的心口又酸了一下。   他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陆时寒在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他没听清。   但他不敢回去问。   ---   和江临的约会,和往常一样。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米其林推荐的法餐厅,江临提前订了位,环境很好,灯光昏暗,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烛台里的火苗轻轻晃动。   沈鹿坐在江临对面,看着他用流利的法语和侍应生确认酒单,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他们每次出来吃饭都是这样的。江临负责点菜、安排一切,沈鹿只要坐着等就好了。   以前他觉得这样很好,有安全感。现在他觉得这样很好,但好像缺了什么。   “这家的牛排不错,你上次说想吃牛排。”江临把菜单合上,对沈鹿笑了笑。   沈鹿愣了一下。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牛排。大概是某次聊天时随口一提,江临记住了。   他应该高兴的。江临记住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可是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是陆时寒——陆时寒也记住了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豆浆不要太甜,牛角包要买那家的,草莓要新鲜的,排骨要烧得烂一点。   江临记住了,陆时寒也记住了。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江临用这件事证明他是在乎的。而陆时寒从来不用这些事证明什么,他只是在做。   “想什么呢?”江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就是有点累。”沈鹿笑了笑,“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江临说,“我送你回去。”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你说过今晚陪我的”,但看到江临脸上那种“我已经安排好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江临聊了律所的事、合伙人的事、未来职业规划的事。沈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偶尔点点头。   结账的时候,江临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讲了十五分钟。沈鹿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点红酒。   手机亮了一下。   陆时寒发的消息:“晚饭吃了吗?”   沈鹿回:“在吃。”   “吃什么了?”   “法餐。”   “好吃吗?”   沈鹿看了一眼面前剩下半块的牛排,打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吃了吗?”   “吃了,炒了个饭。对了,冰箱里的草莓我吃了几个,给你留了一半。”   沈鹿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江临终于打完电话回来了,看到沈鹿在看手机,问了一句:“谁啊?”   “室友。”沈鹿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问我要不要带东西回去。”   江临“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沈鹿打了个寒颤。江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肩膀说:“走吧,送你回去。”   沈鹿靠在他怀里,闻到外套上熟悉的香水味。   这是江临。   他的男朋友。   他应该觉得安心、幸福、被爱。   可是他低头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陆时寒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草莓给你留着呢,回来吃。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沈鹿,你在和男朋友约会。不要想别人。   可是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冰箱里那半盒草莓,保鲜盒装着的,洗得干干净净,上面大概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给你留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车窗外霓虹灯一盏盏往后退,像流星一样,抓不住。   车停在公寓楼下。   江临吻了吻他的额头:“早点休息,下周忙完这阵就好了。”   沈鹿笑了笑,说好。   然后他下了车,看着江临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上楼,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沈鹿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陆时寒不是说今晚不留灯吗?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草莓,红艳艳的。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蓝笔写的:   “还是给你留了。怕你万一回来,黑漆漆的不方便。——陆时寒”   沈鹿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便利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委屈,可能是感动,可能是今晚的红酒太烈了,也可能是——他终于意识到,有一个人,嘴上说着“不留灯”,手却从来没有关过。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眼泪,把那碗草莓吃得一颗不剩。   他把便利贴叠好,放进钱包。   钱包已经很鼓了,拉链快要拉不上了。   他拉上了。 第6章 阳台偶遇   那碗草莓吃完之后的几天,沈鹿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发条,随时可能崩断。   他在公司里照常上班、开会、写方案,和同事有说有笑。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转着同一件事——   那盏灯。   那句“不该喜欢的人”。   那碗草莓。   还有陆时寒说“还是给你留了”的时候,蓝色的圆珠笔在便利贴上留下的笔迹,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写下这句话的人犹豫了一下,又像是笑了笑。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工作,吃饭,睡觉。   压下去,又浮上来。   像水里的软木塞,按得越深,弹得越高。   周四晚上,沈鹿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快一个小时,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没有新消息。江临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今天太累了,先睡了”,他回了“晚安”,然后对话框就停在了那里。   他和陆时寒的对话框也停在了昨天。陆时寒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回“随便”,陆时寒说“那就小米粥”,他说“好”。   对话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鹿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他放弃了。   他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向阳台。   公寓的阳台不大,和客厅连着,用一扇玻璃推拉门隔开。阳台上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圆桌,桌上有一个烟灰缸,还有一盆陆时寒养的绿萝。   沈鹿拉开推拉门,夜风裹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回去。   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居民楼。大多数窗口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远处主干道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橙色的线,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呼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鹿转过头,看到陆时寒站在阳台的另一端,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在打火机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没睡?”沈鹿先开了口。   “睡不着。”陆时寒把烟从嘴边拿开,往旁边偏了偏,大概是怕烟飘到沈鹿那边,“你呢?”   “也睡不着。”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吸了一口烟,仰起头,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模糊了他的轮廓。   沈鹿从来没有见过陆时寒抽烟。在他们的合租生活里,陆时寒永远是那个自律的、节制的、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不熬夜,不喝酒,不抽烟。   至少沈鹿以为他不抽烟。   “不知道你还会抽烟。”沈鹿说。   “偶尔。”陆时寒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烟灰缸里,“压力大的时候。”   沈鹿看着他。月光照在陆时寒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和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你现在压力大吗?”沈鹿问。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有仰头,而是侧过脸看向沈鹿。烟头的火光在他眼底亮了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你呢?”他反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沈鹿心里那片已经不太平静的湖面。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就是失眠”,想说“在想工作上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在这几分钟的沉默里,那些他拼命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他想说:我睡不着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开始分不清你是把我当室友还是当别的什么。是因为我开始期待你做的每一顿饭、写的每一张便利贴、留的每一盏灯。是因为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梦到你对我说“我喜欢你”,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但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有男朋友。他和江临还没有分手。他不能一边握着江临的手,一边对另一个人说“我梦到你了”。   “没什么。”沈鹿最终说,“就是事情想多了。”   陆时寒没有追问。他把烟掐灭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谁都没有动。   夜风大了些,吹得绿萝的叶子沙沙作响。沈鹿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茫然,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回去吧,”陆时寒说,“外面凉。”   “你呢?”   “再待一会儿。”   沈鹿转身要走,手刚搭上推拉门的把手,陆时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鹿。”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最近不太高兴。”陆时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但如果你想说,我听着。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沈鹿的手攥紧了门把手。   他可以走。他可以拉开门,走进去,关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明天早上起来,一切照旧。他和陆时寒还是室友,他还有男朋友,生活还在原来的轨道上。   但他没有走。   他转过身,靠在推拉门的门框上,看着陆时寒。月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很清楚——不过两步,但沈鹿觉得那两步像一道深渊,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陆时寒,”沈鹿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寒没有回答。   他站在阳台的另一端,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侧过了脸,像是在回避什么。   “你对以前的室友也这样吗?”沈鹿又问了一遍那个他问过的问题。   “我说过,没有以前的室友。”陆时寒的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早饭、牛奶、留灯、切水果、便利贴……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在一个室友身上?”   沈鹿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有停。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流,现在决堤了。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有男朋友,我——”   他顿住了,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不能说。   下面那句话不能说。   如果他下面那句话出了口,一切都完了。   陆时寒从阳台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给沈鹿留后退的空间。但沈鹿没有后退,他的后背抵着推拉门的门框,退无可退。   陆时寒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月光下,沈鹿能看清陆时寒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比自己高半个头,沈鹿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陆时寒的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又被他死死地按住了。   “沈鹿。”陆时寒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沈鹿屏住呼吸。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陆时寒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是室友。是因为你是你。”   不是因为你是室友。   是因为你是你。   沈鹿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但我不应该。”陆时寒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你有男朋友。我知道。我不会越界。所以你放心。”   他说“你放心”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沈鹿觉得那比哭还让人难受。   陆时寒转过了身,走回阳台的另一端,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又亮了一下。   沈鹿站在那里,看着陆时寒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说:如果我不放心呢?   如果我不希望你“不会越界”呢?   如果我也想越界呢?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身后打火机熄灭的声音。   沈鹿没有回房间。   他靠在客厅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从阳台推拉门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一层,像水一样铺在地面上。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时寒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你是你。”   “我不会越界。所以你放心。”   放心。   陆时寒要他放心。意思是:我不会打扰你的感情,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退回到室友的位置,给你留好灯、做好早饭、写好便利贴,然后安静地待在属于我的地方。   可是他让沈鹿怎么放心?   他嘴上说着“不会越界”,手却从来没有停过——留灯、做饭、写便利贴,每一件事都在温柔地、固执地、无声地越过那条线。   最可怕的是,沈鹿不想让他停。   沈鹿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凌晨两点的客厅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他想起江临。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江临也会在深夜给他打电话,会说“我想你了”,会说“你是我的全世界”。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爱情的全部——热烈的、张扬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   可是现在呢?江临的“全世界”变成了律所,变成了案子,变成了永远开不完的会。沈鹿从“全世界”变成了“等我忙完这阵”。   他等了快半年了。   那阵还没忙完。   而陆时寒从来没有说过“全世界”这种话,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每天晚上给沈鹿留灯,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着他记住了沈鹿说过的每一个字。   江临的爱挂在嘴上,陆时寒的爱长在手里。   沈鹿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墙走回房间,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陆时寒发的消息:“烟掐了,我回屋了。你也早点睡。”   沈鹿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删掉了。   又打了,又删掉了。   反复了五六次之后,他发了出去:   “陆时寒,你以后别给我留灯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鹿把手机翻过来,看到陆时寒的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沈鹿盯着那个“好”字,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他说别留了,他就说好。   陆时寒永远是这样。沈鹿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沈鹿要他退,他就退。沈鹿要他停,他就停。   他不会问为什么,不会纠缠,不会让沈鹿为难。   他只会说“好”。   然后把所有的好,都咽回肚子里。   沈鹿把那个“好”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陆时寒发过的那些消息——   “粥煮好了,在锅里。”   “草莓给你留着呢,回来吃。”   “炒面在冰箱,微波炉三分钟。”   “还是给你留了。怕你万一回来,黑漆漆的不方便。”   每一句都是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   沈鹿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晚不会睡着了。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不想让陆时寒停。   他不想让那盏灯灭掉。 第7章 玄关的灯不亮了   沈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翻来覆去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陆时寒说的那声“好”,像一颗石子卡在齿轮里,咔嗒咔嗒地响,让整个夜晚都无法顺畅地运转。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四十,闹钟已经响过两轮了,他一个都没听到。   没有新消息。   他和陆时寒的聊天记录停在那句“好”上,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沈鹿撑着坐起来,头很重,眼皮也肿着,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挂在脸上。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蔫蔫的。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很安静。厨房的灯没有开,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冒着热气的粥,没有盖着保鲜膜的小菜,没有切好的水果。餐桌上干干净净,连一张便利贴都没有。   沈鹿站在餐桌前,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快两个月的公寓,变得陌生了。   以前他每天早上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陆时寒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或者是餐桌上已经摆好的碗筷。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被食物香气和温暖灯光包围的感觉,习惯到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有人特意为他做的。而那个人,昨晚被他说“别留了”之后,真的停了。   沈鹿打开冰箱。牛奶还在,但已经是两天前买的了,他记得陆时寒说过,牛奶最好在开封三天内喝完。鸡蛋还有,但旁边没有那张“鸡蛋快没了”的便利贴。冰箱里空荡荡的,像这个公寓现在的厨房一样。   他拿出牛奶倒了一杯,凉的。以前陆时寒会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杯子里,放在微波炉里转一分钟,然后端到餐桌上,杯壁上还会贴一张写着“温度刚好”的便利贴。   沈鹿喝了一口凉牛奶,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胃里一阵不舒服。他把杯子放下,没有喝完。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他匆匆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玄关的灯没有亮。   沈鹿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是灭的。灭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亮过一样。   他想起陆时寒说过的那句话——“怕你万一回来,黑漆漆的不方便。”   现在不亮了。以后也不会亮了。   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以后别给我留灯了”,陆时寒说“好”。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陆时寒退了,退得彻彻底底,退得连一盏灯都不肯多亮。   沈鹿关上门,下楼,走进地铁站。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推来搡去,书包带子被挤掉了一边,他腾不出手去捡,只能歪着身子撑到下车。   这一天,他在公司里心神不宁。   开会的时候走神,被领导点了两次名。写方案的时候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二十分钟呆,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同事小周走过来问他中午吃什么,他说“随便”,小周说“楼下新开了一家麻辣烫,去不去”,他说“不去了,不饿”。   但其实他饿了。他的胃从早上那杯凉牛奶开始就不舒服,中午的时候开始隐隐作痛。他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暖了一瞬间,然后又凉了。   他拿出手机,想点个外卖。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什么都看不进去。以前陆时寒会提前问他中午想吃什么,然后做好给他装上便当盒,让他带到公司微波炉热一下。有时候是红烧排骨饭,有时候是青椒肉丝面,有时候是蛋炒饭配一碗紫菜汤。   陆时寒做的便当,比外卖好吃一百倍。   沈鹿把外卖软件关了,喝完了那杯热水,回工位上继续发呆。   下午四点的时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沈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以前那种期待了。他回了一个“好”,然后问:“几点?”   “六点半,还是那家日料?”   “行。”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想你了”,没有“这两天过得怎么样”。干净得像两个商务伙伴在约会议时间。   沈鹿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白得刺眼,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下班后,沈鹿去了那家日料店。   江临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他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文件。   “不好意思,临时有个电话会,拖了会儿。”他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你点了吗?”   “还没,等你呢。”   江临快速地点了几道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着沈鹿,笑了笑:“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沈鹿说,“你呢?”   “忙,但还行。”江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对了,下周六年会的事,我把邀请函发你邮箱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到时候穿那件黑色的西装,我上次陪你买的那件。”   沈鹿点了一下头。他记得那件黑色西装,是江临陪他去买的。那天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江临帮他挑了那件西装,说“你穿这个好看”。沈鹿很高兴,因为江临很少有时间陪他逛街,那一下午他很珍惜。   现在他想起那个下午,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菜上来了。三文鱼腩、甜虾、海胆、鹅肝寿司,都是沈鹿爱吃的。但沈鹿吃在嘴里,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像是在嚼纸。   “你怎么不吃?”江临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他碗里,“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在吃呢。”沈鹿把那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鱼肉很新鲜,但他尝不出鲜味。   “你脸色不太好,”江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失眠。”   “那今天早点回去休息。”江临说完这句话,低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沈鹿看着江临。他注意到江临的眼圈有点黑,下巴上冒出了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手指上因为长期打字磨出了茧。他确实很忙,也确实很累。他不是不在乎沈鹿,他只是没有精力在乎。   沈鹿想说“你能不能陪我多待一会儿”,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下周是不是又要出差?”   “嗯,去北京,三天。”江临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   江临看了他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江临接了一个电话,讲了十分钟。沈鹿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盘子已经撤了,只剩下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拿起手机,看到陆时寒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沈鹿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夜景很模糊,大概是手抖了。但沈鹿知道陆时寒站在哪个窗口拍的——是他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的那一面。沈鹿的房间在隔壁,如果他从自己的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是一样的景色。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好”上,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沈鹿的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停了十几秒。他想发点什么,但又觉得不该发。是他自己说的“以后别给我留灯了”,是他自己把那条线画下的。现在他又去主动联系,像什么话?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苦了。   江临打完电话回来了,看到他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就行。”沈鹿站起来,拿起包,“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临没有坚持。他站起来,在沈鹿额头上吻了一下,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两个人走出日料店,在门口分开。江临往左走,沈鹿往右走。沈鹿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江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江临消失的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鹿没有立刻上去。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自己住的那一层。窗户是暗的,陆时寒的房间没有开灯,他的房间也没有开灯。   整层楼只有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忽明忽暗。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进公寓楼,上楼。   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灭着。   沈鹿站在门口,在黑暗中摸索着换鞋。没有那盏灯,玄关变得很黑,他差点踩到自己的鞋。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白光,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的光。   以前的灯是陆时寒留的那盏,用的是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照得整个玄关像黄昏。现在沈鹿自己开的这盏是玄关自带的吸顶灯,白光,刺眼,把人照得惨白。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也是暗的。陆时寒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他还没睡。   沈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和陆时寒之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扇门。以前这道墙好像不存在,他们可以隔着门说话,可以在客厅里一起看电视,可以坐在沙发上聊到很晚。   现在这道墙突然变得很厚,厚到他觉得陆时寒住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江临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沈鹿回。   “早点睡。”   “嗯,晚安。”   “晚安。”   沈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他侧过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昨晚一样。但昨晚的月光和今晚的月光,好像不是同一个月亮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陆时寒大概是关灯了。   然后是安静。   彻底的、漫长的安静。   沈鹿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他忽然很想念每天早上厨房里的那些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他以前觉得是噪音,现在觉得是生活的底色。   没了那些声音,这个公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陆时寒用的那种是一个牌子——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一起去超市买的,沈鹿挑的味道,薰衣草味的。陆时寒说他无所谓,随便选。   沈鹿选了薰衣草味。   现在整个公寓都是这个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的影子,抓不住,但无处不在。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新的消息还是那个“好”。   他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然后又删掉了。   他打了“今天晚饭吃的什么”,又删掉了。   他打了“明天早上你还会做早饭吗”,看了很久,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在阳台上,陆时寒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是室友。是因为你是你。”   不是因为你是我室友,是因为你是你。   沈鹿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没有犹豫,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陆时寒,明天早上我想喝小米粥。”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像话。   过了大概十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又过了几秒,消息来了。   “好。”   鱼严.沈鹿看着那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只有一个字。   和昨晚一样。   但昨晚的“好”是告别,今晚的“好”是回应。   沈鹿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被子里。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厨房的灯会亮起来。   小米粥会煮在锅里,餐桌上会有碗筷,冰箱上会有一张新的便利贴。   那些他以为失去的东西,其实还在。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他想要它们回来。 第8章 小米粥   沈鹿是被小米粥的香味唤醒的。   那种香气不急不缓,像一只手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梦。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手机显示早上六点五十八分。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细微的声响——锅盖掀开时瓷器的碰撞声,勺子搅动时液体翻涌的咕嘟声,还有陆时寒独有的那种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但沈鹿已经学会了辨认。   他坐起来,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又拿起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照了一下——眼睛不肿了,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把睡衣领子整了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陆时寒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上搭着那条灰色的毛巾。锅里的粥已经关了火,他正往旁边的碗里盛。动作很慢,像是怕粥溅出来。   “早。”沈鹿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粥,没有回头。“早。”   “小米粥?”沈鹿明知故问,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锅边看了一眼。粥煮得浓稠,米粒已经开花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是熬了至少一个小时才能熬出来的成色。   “嗯。”陆时寒把盛好的粥放到餐桌上,又从蒸锅里端出一屉小笼包,然后是一碟醋、一碟姜丝,最后是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温度刚好入口。   沈鹿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一桌东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陆时寒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得像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可明明有过区别。昨天早上餐桌上什么都没有,玄关的灯是灭的,冰箱里只有凉牛奶。沈鹿以为那些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它们回来了。陆时寒把它们带了回来,不提条件,不问原因,不在餐桌上多留一张暗示什么便利贴。他只是做了,像以前一样,像他从来没有说过“好”一样。   “你几点起的?”沈鹿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米香混着糯滑的口感在舌头上化开,热腾腾的,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六点。”陆时寒坐在对面,面前也是一碗粥,但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在看手机,大概是看课表或者邮件。   “六点?”沈鹿皱了皱眉,“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那你不困吗?”   “习惯了。”陆时寒放下手机,拿起勺子,开始喝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收一下力,像是在刻意保持安静。   沈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时寒,你昨天晚上收到我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时寒的勺子停了一下,悬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慢慢滴回碗里,发出很小的“嗒”的一声。   他没有看沈鹿,目光落在粥碗里,沉默了几秒。   “在想你要喝小米粥。”他说,“家里没有小米了,早上起来去买的。”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但看到陆时寒垂下去的眼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角,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了。陆时寒不是没听懂他在问什么,而是不想回答。又或者,答案太长了,一顿早饭的时间说不完。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小笼包是楼下那家老字号买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沈鹿吃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嘶了一声,陆时寒从桌子对面推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沈鹿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把那半个小笼包吃完。他发现陆时寒自己只吃了三个,剩下的一屉七个都给他了。   “你不吃了吗?”沈鹿问。   “吃完了。”   “你才吃了三个。”   “早上吃不多。”   沈鹿想说“你以前能吃一屉”,但想了想,没说出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有些话说多了就没有意思了,就像陆时寒从来不会问他“你为什么昨晚又说要喝小米粥”,他也不会问陆时寒“你是不是特意多买了两屉”。   有些事,不必说破。   ---   吃完早饭,沈鹿去厨房洗碗。陆时寒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翻动书页的时候,纸的边角会反射出一小片白光。   沈鹿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在陆时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一个靠枕,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   “陆时寒。”   “嗯。”   “你昨天是不是很难过?”   陆时寒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沈鹿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那一小片落在书页上的阳光。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昨晚发了一条朋友圈。”沈鹿说,“一张夜景,一个句号。那不是你会发的东西。”   陆时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沈鹿。   “你注意到了。”他说。   “我一直在看你的朋友圈。”沈鹿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很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你很少发,所以发了我就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时寒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一点,是一种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栗子壳。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鹿注意到他放在书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鹿。”陆时寒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你昨晚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男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沈鹿的手指攥紧了靠枕。他想说“他不会知道的”,想说“这只是一碗粥而已”,想说“我和江临之间已经——”   他已经什么?他已经不爱江临了?他已经不确定了?这些话他可以说,但不能对着陆时寒说。因为一旦说了,就意味着他在主动推开那扇门,而陆时寒一定会走进来。   “沈鹿。”陆时寒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做让你自己为难的事。”   沈鹿低下头,把脸埋进靠枕里。靠枕上有薰衣草的味道,和陆时寒用的洗衣液是一个味道。   “我已经在为难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靠枕后面传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陆时寒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到他面前,停下。沈鹿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很轻,像一片树叶飘下来,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去上课了。”陆时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粥在锅里保温,中午还能喝。菜在冰箱第二层,热一下就行。”   门关上了。   沈鹿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客厅已经空了。阳光还照在刚才陆时寒坐过的地方,书已经被带走了,茶几上只剩下一杯没喝完的水。   他走过去,拿起那杯水。还是温的。   陆时寒出门前给他倒的。他居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   沈鹿端着那杯水,站在客厅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温水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全身,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次忍住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他发现在过去两个多月里,他和江临的聊天内容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越来越像在完成任务。问好,报备,晚安,周而复始,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他开始回想,上一次和江临聊到深夜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江临主动跟他说“我想你了”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他因为江临的一条消息笑出声来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又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记录。里面大多是日常琐事,拿快递、交水电费、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但是这些琐碎的文字下面,藏着另一种东西——是那个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的人,是那个记得他所有喜好的人,是那个昨晚说“好”的时候,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烟的人。   沈鹿把两段聊天记录并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小朋友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一切都很正常。但沈鹿知道,他不正常了。他的心脏正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不承认,但那句话就在那里。   他走到玄关,换鞋,准备出门上班。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灯开关。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陆时寒没有给他留灯——因为现在是白天,不需要灯。   沈鹿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铺满走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陆时寒发鱼严.的消息:   “今天降温,你穿的那件外套太薄了,回来的时候小心别感冒。”   沈鹿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陆时寒,你今天穿了几件?”   “两件。”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套薄?”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久到沈鹿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消息来了:   “因为昨天你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抱着胳膊,就知道你穿少了。”   沈鹿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这行字。   他看到。   他看到了。   沈鹿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弧度。他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想了想,把句号改成了一个笑脸。   发出去之后,他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的大门。   风吹过来,确实有点凉。他裹紧了那件陆时寒说“太薄了”的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   风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这就够了。 第9章 沈鹿觉得陆时寒喜欢他   那天晚上,沈鹿没有加班。他绕着小区花园转了两圈,才慢慢走回去。   他需要时间把心跳压下来。今天下午陆时寒发的那条消息——“你穿的那件外套太薄了”——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不就是一句提醒吗?至于吗?沈鹿骂自己没出息。   花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落叶照得像碎金。他坐在长椅上,给江临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进了语音信箱。   他挂掉,过了一会儿江临回消息:“在开会,不方便接。怎么了?”   “没事。”沈鹿回。   “那晚点说。”   “好。”   沈鹿把手机塞进口袋,上楼。   玄关的灯亮着。沈鹿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换了鞋走进客厅。陆时寒不在,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灶台上的砂锅还冒着热气,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小心烫。”   他盛了一碗汤,坐下来慢慢喝。汤很鲜,鸡肉已经炖得脱骨了。陆时寒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好喝吗?”陆时寒问。   “特别好喝。”沈鹿又舀了一勺,“你朋友怎么突然送你一只鸡?”   “他老家带来的,说太多了吃不完。”陆时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正好你回来。”   沈鹿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他已经学会了分辨陆时寒话里的那些“正好”——从来不是真的正好。   “陆时寒,你以后不用找那么多借口。”沈鹿放下勺子,“你想给我留饭就直接留,不用每次都说是‘正好’。”   陆时寒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安静了一会儿。沈鹿喝完汤去洗碗,陆时寒站在厨房门口。   “沈鹿,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沈鹿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橱柜上:“我今天给江临打电话,他没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经常这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但我今天特别想听他说话。”沈鹿低下头,“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还是他男朋友这件事。”   陆时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很深,沈鹿看不懂,也不确定自己敢不敢看懂。   “汤喝完早点休息。”陆时寒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沈鹿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手机亮了,江临说“会开完了”,沈鹿回“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四个字,觉得有点陌生。他想念的,到底是江临,还是“男朋友”这个身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陆时寒的房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陆时寒站在厨房里熬粥的背影,和那句“小心烫”。   ---   第二天是周日。   沈鹿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没人,餐桌上放着煎好的吐司和炒蛋,旁边是一杯凉了的牛奶。杯壁上贴着便利贴:“今天去图书馆写论文,晚上回来。早饭微波炉转一分钟。”   沈鹿热了早饭,一个人吃完。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陆时寒发了一条朋友圈——图书馆窗外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配文是一个树叶的表情。   他点了个赞,然后打开了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   “你晚上回来吃吗?”   “应该回来。”   “那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寒才回:“你做?那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沈鹿笑了一下,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汤、鸡蛋、番茄、一小块猪肉。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肉丝切得有点厚,但他做得很认真。   傍晚陆时寒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和热好的鸡汤。   “回来了?”沈鹿从厨房端出两碗米饭。   陆时寒看着那桌菜,顿了一下才坐下来。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   “怎么样?”沈鹿紧张地问。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陆时寒又夹了一筷子,拌进米饭里,“比食堂好吃。”   沈鹿知道他在说客气话,但看着他吃得认真的样子,心里还是高兴的。   吃完饭陆时寒去洗碗,沈鹿坐在餐桌前撑着下巴看他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陆时寒微微弯着腰,手指修长,拿着洗碗布一圈一圈地擦着碗沿。   “陆时寒。”沈鹿说。   “嗯?”   “你今天在图书馆看了多久的书?”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陆时寒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睡觉,看电视,做饭。”沈鹿顿了顿,“等你回来吃饭。”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陆时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下次等我回来做就行。”他说,“不用你自己弄。”   “为什么?”   “怕你切到手。”   陆时寒说完转身回了房间。沈鹿愣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天切番茄的时候确实割了一道小口子,已经结痂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时寒看到了。   沈鹿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脑子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不敢触碰的那片黑暗——   陆时寒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室友之间的照顾。是那种喜欢。那种会记住你随口说的一句话的喜欢,那种会因为你说“太甜了”就调整豆浆甜度的喜欢,那种看到你手指上有一道小口子就心疼的喜欢。   沈鹿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想起很多东西。冰箱上那些便利贴,玄关每天亮着的灯,那句“不是记性好,你说过的话我一般都记得”,那句“对你比较仔细”,那句“怕你切到手”。   所有的细节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可能。”沈鹿小声对自己说,“他就是人好而已。他对谁都这样。”   可是陆时寒说过,没有以前的室友。他是第一个。   那“对谁都这样”就不成立了。   沈鹿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他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陆时寒。   陆时寒站在厨房里熬粥的背影。陆时寒在阳台上抽烟时月光下的侧脸。陆时寒说“好”的时候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藏着一万句他没说出口的话。   沈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闷闷地说,“你有男朋友。你有男朋友。”   他说了三遍,像念咒语一样。   可是咒语没有用。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手机亮了一下。江临发了消息:“今天加班结束了,你呢?”   沈鹿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次江临取消见面时说“下周一定抽空见你”。下周又下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   他回了三个字:“在家呢。”   江临说:“早点睡,晚安。”   “晚安。”   沈鹿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黑暗里,隔壁传来陆时寒关灯的声音,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响,然后是一整夜的安静。   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他只是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不是陆时寒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他再也无法假装那些便利贴只是便利贴,那些灯只是灯。   他必须开始面对一个他一直逃避的问题——   如果陆时寒真的喜欢他,他该怎么办?   而他心里那个更可怕的念头是——如果他也喜欢陆时寒呢?   沈鹿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10章 江临   江临结束最后一个电话会议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咖啡杯里的残渍早就干了,他也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喝完的。律所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和他一样,都是一群在深夜加班的人。   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沈鹿的朋友圈。   沈鹿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周前发的,一张拍得很随意的照片——一碗粥,旁边有一双不属于沈鹿的手,指节分明,按在碗沿上。配文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江临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他不想去想那双是谁的手。沈鹿有室友,他知道。沈鹿提过那个室友,说人挺好的,会做饭。江临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开始在意了,但他告诉自己,在意也没用。他连见沈鹿的时间都没有,哪有资格在意这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眼药水,滴了两滴,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沈鹿的脸——不是现在的沈鹿,是以前的沈鹿。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沈鹿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很长的语音,说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一只很可爱的猫、晚上想吃什么。每条语音的结尾都会加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   那时候江临会笑着回他:“快了快了,你再等我一下。”   现在沈鹿不撒娇了。他发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客气。以前会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只会说“嗯”“好”“晚安”。以前他会因为江临取消见面而难过半天,江临要打好几个电话才能哄好。现在江临说“周末有事见不了”,沈鹿回一个“没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临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一直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忽然变轻了,轻到他开始怀疑它还在不在。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鹿的聊天记录。翻了很久,翻到上个月沈鹿发的一条消息:“江临,我们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他当时回的是:“等我忙完这阵。”   后来那阵没忙完,又来了新的案子。他永远在“忙完这阵”的路上,而那阵永远忙不完。   江临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给沈鹿发了一条消息:“念念,这周六我能空出半天,我们见一面吧。我请你吃那家你最喜欢的日料。”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消息显示已读,但沈鹿没有立刻回复。又过了几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沈鹿回了两个字:“好啊。”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问号,没有“真的吗”。就两个字,平淡得像在回复一个普通同事的邀约。   江临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刮了一下。以前沈鹿收到他的邀约,会发一连串感叹号,会发好多表情包,会说“我等这一天好久了”。现在就是“好啊”。   他把手机放下,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沈鹿的合影,去年冬天拍的,两个人在雪地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江临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回了原位。   ---   周六很快就到了。   江临提前两个小时结束了工作,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他特意跟合伙人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合伙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批了。   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沈鹿夸过好看的那件深蓝色大衣。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下钱包——里面有一张电影院的会员卡,沈鹿上次说想看的那部电影还在上映;还有一张甜品店的提货券,沈鹿爱吃他们家的芝士蛋糕。   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然后他到了日料店。   沈鹿已经在里面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杯,看着窗外出神。江临站在门外看了他两秒——沈鹿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   江临推门进去,走到沈鹿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吧?”   沈鹿转过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没有,我也刚到。”   那个笑容很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沈鹿见到他会眼睛亮起来,会伸手拽他的袖子,会说“你怎么才来呀”。现在他只是笑了一下,像是对一个普通朋友。   江临把这种细微的变化压在心底,把菜单递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沈鹿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都是他们以前经常吃的,三文鱼腩、甜虾、海胆、鹅肝寿司。江临听着这些菜名,心里稍微松了一点——至少他还记得。   菜上来了。沈鹿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江临问。   “嗯,挺新鲜的。”   “那就好。”江临把自己面前的那份甜虾推到沈鹿那边,“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多吃点。”   沈鹿看了一眼那碟甜虾,犹豫了一秒,还是夹了一只。江临注意到他那个犹豫——以前沈鹿会直接伸手拿,连筷子都不用。现在他犹豫了。好像在犹豫“我应不应该接受你的好意”。   “念念。”江临放下筷子。   沈鹿抬起头。   “最近……你还好吗?”   “挺好的啊。”沈鹿的语气很轻松,“工作还行,住得也挺好的。”   “那个室友呢?”   沈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也挺好的,人很和气。”   江临看着他的脸。沈鹿说“挺好的”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江临认识他两年了,知道沈鹿在说“挺好的”的时候,如果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一点,就是在掩饰什么。   现在沈鹿的眼睛就是这个弧度。   “怎么了?”沈鹿注意到江临在看他,“我脸上有东西?”   “没。”江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瘦了。”   “有吗?我没感觉。”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沈鹿的工作、江临的案子、最近降温了要注意加衣服。话题都很安全,安全得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寒暄。江临好几次想把话题拉到更深的地方——想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想问你和那个室友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结账的时候,江临拿出那张电影院的会员卡,放在桌上。   “对了,你上次说想看那部电影,我查了一下,今天下午还有场次。要不要去看?”   沈鹿看着那张会员卡,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江临还记得这件事。   “今天下午吗?”沈鹿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几点?”   “三点半,来得及。”   沈鹿犹豫了几秒。那几秒很短,但江临觉得很长。他在等沈鹿说“好”,等他说“我差点忘了你还记得这个”。   “好。”沈鹿最终说。   江临松了一口气。   ---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扶手,扶手上放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沈鹿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江临看了他好几眼——沈鹿的侧脸在暗光里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他想起第一次和沈鹿看电影的时候,沈鹿全程靠在他肩膀上,他手臂酸了也不舍得动。   现在沈鹿坐得很直。   江临伸手去拿爆米花,手指碰到沈鹿的手。沈鹿的手缩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一个条件反射。   江临的手停在爆米花桶里,愣住了。   沈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缩手的动作太明显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不好意思,吓了一跳。”   “没事。”江临笑了一下,把爆米花拿了出来。   但他知道,那不是“吓了一跳”。那是下意识的回避。   以前沈鹿会主动把手塞进他的手心里,冬天的时候还会把他的手拉过去当暖手宝。现在他碰到了,沈鹿缩回去了。   江临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有。   电影结束后,两个人走出商场。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鹿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江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不用——”沈鹿想摘下来。   “围着吧,我不冷。”江临按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鹿的手被他的手掌覆住,很凉。江临握了两秒,沈鹿没有抽回去,但也没有回握。他就那么让江临握着,像一只不再挣扎的鸟,不是不想飞,是懒得飞了。   江临松开了手。   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江临看着沈鹿,沈鹿看着地面。   “念念。”江临叫他。   沈鹿抬起头。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江临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你直接说。我最近确实太忙了,忽略了你很多。但我是喜欢你的,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沈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没有散。   “我知道。”沈鹿说,“你忙,我理解的。”   “那你——”   “江临。”沈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真的不用每次都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你就是太忙了,等你不忙了就好了。我没事的。”   江临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为什么缩手”,想说“你为什么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想说“你以前叫我‘江临’的时候不是这个语气”。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沈鹿说得太对了——他就是太忙了。他不能怪沈鹿变冷淡,他只能怪自己没有时间。而“没有时间”这四个字,在一段感情里是最致命的借口。   “我送你回去吧。”江临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沈鹿把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叠好,递还给江临,“你早点回去休息,下周不是还要出差吗?”   江临接过围巾,手指攥紧了柔软的羊绒。   “那……下周再见?”他说。   “好,下周见。”   沈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江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想追上去,想说“我送你”,想说我送你到家门口,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是什么的,想看看那个“人挺好的”室友长什么样。   但他没有。因为他没有立场。他是沈鹿的男朋友,却连他住在哪里都需要从聊天记录里翻地址——上次沈鹿发过定位,他记得大概位置,但从来没去过。   江临站在商场门口,一个人,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以前沈鹿说过的一句话:“江临,你能不能别总是让我等你?”   他当时说:“等我忙完这阵就好了。”   现在他意识到,沈鹿已经不等了。   不是不等了,是不想等了。   江临把围巾重新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沈鹿身上的温度,淡淡的,快要消失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鹿发了一条消息:“小鹿,下周我一定空出一天,就我们俩,好好过一天。”   消息显示已读。过了很久,沈鹿回了三个字:“好呀。”   这个“好呀”比中午那个“好啊”多了一个“呀”,好像是开心的。但江临分不清是真的开心,还是沈鹿不想让他难过的礼貌。   他关掉手机,走进风里。   从商场到地铁站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沈鹿真的遇到一个比他好的人,一个不需要让他等的人,他会放手吗?   答案他想不出来。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沈鹿可能会离开他。   而现在,他开始想了,但毫无疑问,他绝对不要分手! 第11章 好消息   周六早上,沈鹿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难得设了闹钟——八点半,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坐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江临昨晚发了一条消息:“小鹿,明天见面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沈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猜不到是什么。   他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陆时寒正站在厨房里煮咖啡。他看了沈鹿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很短,不到一秒。   “出门?”他问。   “嗯。今天去找江临。”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几点回来。沈鹿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咖啡机停止运转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   江临约在了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日料店。   沈鹿到的时候,江临已经在包间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到沈鹿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一点紧张。   “来了?”江临拉开对面的椅子。   “等很久了吧?”沈鹿坐下来。   “没有,我也刚到。”江临把菜单递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沈鹿点了几道常吃的菜。点完之后他发现江临一直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专注的、好像想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的目光。   “怎么了?”沈鹿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江临笑了笑,“就是好久没好好看你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江临聊了他最近跟的那个案子,说一审判决下来了,他们赢了。沈鹿说恭喜。江临又说,因为这个案子,律所给他提了高级律师,薪资也涨了。   “所以你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沈鹿问。   “嗯,也不全是。”江临放下筷子,看着他,“小鹿,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鹿抬起头。   “我想让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江临说,语气很认真,“我现在升职了,薪资也涨了,租个大点的房子没问题。而且——我想多陪陪你。”   沈鹿愣住了。   “以前我太忙了,忽略了你,我知道。”江临的声音低下来,“你每次说‘没事’,我都知道你不是真的没事。你只是不想让我为难。但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在我身边,每天晚上下班回来能看到你。我想补回来,把之前欠你的时间都补回来。”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   他应该答应的。江临是他男朋友,他一直希望江临能多陪陪他。现在江临主动提了,升职加薪了,说愿意多陪他了。这不就是他等了半年的那个“忙完这阵”吗?   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还那么想跟他住在一起吗?   “好。”沈鹿听到自己说。   江临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沈鹿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勉强,“我搬过去。”   江临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小鹿,谢谢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了。”   沈鹿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有一个角落,在隐隐地疼?   他想起了陆时寒。   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陆时寒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的背影。想起昨晚他加班回来,餐桌上扣着的那碗还温着的汤。想起每天推开门的瞬间,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然后他用力压了下去。   沈鹿,你在想什么?陆时寒是你的室友。他只是对你很好,仅此而已。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温暖就动摇了两年的感情。江临才是你的男朋友,你爱的是江临。你想跟江临在一起,你想跟他住在一起,你想跟他有未来。陆时寒只是——只是这段时间的一个插曲。   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三遍,才觉得那个隐隐作痛的角落稍微好受了一点。   “小鹿?”江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鹿笑了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那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休息。”江临说。   “好。”   ---   吃完饭,江临送沈鹿到公寓楼下。   车停在路边,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小鹿。”江临转过头看他。   沈鹿也转过头。   “你搬过来之前,要不要先跟你室友说一声?”江临问,“毕竟他照顾了你这么久,应该好好道个别。”   沈鹿愣了一下。江临说“照顾了你这么久”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多余的意味。他大概真的只是觉得陆时寒是个好室友,沈鹿应该跟人家好好说一声。   “嗯,我会跟他说的。”沈鹿说。   江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发丝间停了一下。“那我等你。”   沈鹿下了车,关上车门。江临的车没有立刻开走,车灯还亮着,照在沈鹿的脚边。沈鹿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车灯还亮着,但车窗是摇下来的,江临趴在方向盘上,正看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撞在一起,江临笑了一下,又冲他挥了挥手。   沈鹿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上楼,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沈鹿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陆时寒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沈鹿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一个靠枕。   “吃了吗?”陆时寒问。   “吃了,日料。”沈鹿顿了顿,“你呢?”   “还没。不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在给沈鹿倒计时。   “陆时寒。”沈鹿开口了。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陆时寒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认真听的姿势。   “江临升职了。”沈鹿说,“他想让我搬过去跟他一起住。我答应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很短,但沈鹿觉得很长,长到他数清了挂钟走了五下。   “那挺好的。”陆时寒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也该住在一起了。”   沈鹿看着他。陆时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下面是什么,沈鹿看不透。   “大概什么时候搬?”陆时寒问。   “还没定。他说等他忙完这周的开庭,帮我一起搬。”   “好。”陆时寒点了一下头,“到时候我帮你。你东西不多,应该一趟就能搬完。”   沈鹿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什么——不舍、失落、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什么都好,证明他这段时间的好不只是“室友的照顾”。   但陆时寒什么都没露出来。他只是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陆时寒。”沈鹿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陆时寒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鹿。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沈鹿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陆时寒说,“你搬过去之后,记得好好吃饭。别总是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还有呢”,想说“你就只说这个吗”。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陆时寒没有立场说更多,他也没有立场听更多。   “我知道了。”沈鹿站起来,“那我先进去了。”   “嗯。早点睡。”   沈鹿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做的决定是对的。你爱的是江临,你要跟他住在一起了,你们会有更好的未来。陆时寒只是室友,他对你好,你感谢他,但你不能因为他而动摇。你不能。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快要相信了。   可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咸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因为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因为他要搬去和爱的人一起住了,因为他终于等到了江临的那句“我想多陪陪你”。   这是好事。   他应该高兴。   可是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隔壁传来陆时寒关灯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沈鹿不知道陆时寒今晚睡没睡着。他只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盏没有温度的小灯。   沈鹿看着那条白线,忽然想起陆时寒说过的话——“怕你万一回来,黑漆漆的不方便。”   以后不会有人给他留灯了。   但是是他自己选择不要再需要那盏灯的。 第12章 沈鹿搬走了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   江临说那天他开完庭了,不用再加班,可以过来帮忙搬。沈鹿说好,然后把日期发给了陆时寒。陆时寒看了一眼消息,回了一个“好”字。   接下来的几天,沈鹿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确实不多——衣服、书、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他每天晚上收拾一点,进度很慢,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他总是收拾着收拾着就开始发呆。   翻出一件衣服,想起是陆时寒陪他去买的。那次两个人逛超市,路过服装店,陆时寒说这件灰色卫衣适合你,沈鹿试了试,确实好看,就买了。之后这件卫衣成了他最喜欢穿的一件。   翻出一本书,是陆时寒借给他的。扉页上有一行陆时寒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清隽:“挺好看的,你看完还我。”沈鹿看完了一直没还,陆时寒也没催。   翻出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他们刚搬进来第一周。小票上除了牛奶和鸡蛋,还有一袋沈鹿随口说想吃的薯片。他那天在超市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薯片了”,陆时寒没说买,但结账的时候沈鹿发现那袋薯片已经在购物车里了。   他把这些小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纸箱里,每放一样,心里就多一道痕迹。   到了周五晚上,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堆了三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沈鹿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东西,发了很久的呆。   陆时寒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了看那堆箱子,没有说话,在沈鹿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明天几点?”他问。   “江临说九点半过来。”沈鹿说,“搬完大概十点多吧。”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喝了一口水。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客厅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比平时响得多。沈鹿想找点话说,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的那些话——谢谢你照顾我、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会想你的——每一句都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在敷衍。   陆时寒先开了口。   “冰箱里有鸡蛋和牛奶,明天你走的时候带走吧。到了那边还能吃。”   沈鹿愣了一下:“不用了,你留着吧。”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陆时寒说,“鸡蛋放到下周就不新鲜了,你带走。”   沈鹿想说“那你自己记得吃早饭”,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以后早上别总喝咖啡,对胃不好。”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钥匙你明天留下就行,放在鞋柜上。”陆时寒说,“中介那边我自己去说。”   “嗯。”   “水电费我回头算一下,发你一半的账单。”   “好。”   两个人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合租散伙事务,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搬家,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鹿知道,发生过。那些便利贴、那盏灯、那些清晨的粥和深夜的汤,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只是他选择把这些痕迹藏起来,带走,不在这个客厅里留下任何证据。   “陆时寒。”沈鹿叫他。   “嗯?”   “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陆时寒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是白色的,不是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白色的光照在陆时寒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沈鹿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也是。”陆时寒说。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沈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纸箱。他忽然很想冲进陆时寒的房间,说“我不搬了”,说“我留下来”,说“那盏灯再亮一段时间好不好”。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搬家呢。   ---   周六早上,沈鹿起得很早。   他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纸箱,把床单拆下来叠好,把房间打扫了一遍。镜子上贴着他贴上去的一张便利贴——是陆时寒写的,上面写着“别忘记带钥匙”。他忘了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了,大概是某次他出门忘带钥匙,回来的时候陆时寒贴在他镜子上的。   沈鹿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了钱包里。   九点半,江临准时到了。   沈鹿去开门的时候,看到江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早”江临把咖啡递给他,“给你带了早饭,路上吃。”   沈鹿接过咖啡,侧身让他进来。江临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那三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   “就这些?”江临问。   “嗯,东西不多。”   江临往陆时寒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你室友不在?”   “应该在房间里。”沈鹿说,“他今天没出门。   江临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弯腰拎起两个纸箱,沈鹿拎起剩下的一个,两个人一趟就搬完了。行李箱放在最后,沈鹿拉着它走出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房间空了。   床板上什么都没有,衣柜的门开着,书桌上只剩下一盏台灯——那是他自己的,要带走。他走过去把台灯拔了电源线,拎在手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经过陆时寒的房门。门关着,很安静。   沈鹿站在门口,想敲门,想说一句“我走了”。但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没有敲。   他拉着行李箱,拎着台灯,走出了公寓门。   江临在电梯口等他。看到他出来,江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台灯,另一只手按了电梯按钮。   “走吧。”江临说。   电梯门开了。沈鹿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门快要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门锁转动的声音。   是陆时寒的房门开了。   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   新家是江临新租的一居室,在CBD附近的一个小区里,离他的律所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沙发和电视,卧室里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阳台上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沈鹿把东西归置好,把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发现衣柜里已经有了一半的空间,是江临提前腾出来的。衣架上还挂着几件江临的衬衫,深色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把自己的衣服挂在旁边,灰色、白色、米色的,和江临的深色衬衫并排挂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终于有了交集。   江临站在门口看他挂衣服,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终于把你接过来了。”江临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小鹿,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沈鹿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口的温度和心跳。这是江临。这是他爱了两年的人。他应该觉得幸福,应该觉得安心,应该觉得这个拥抱解决了一切问题。   他也确实感受到了这些——江临的怀抱是暖的,他的心跳是稳的,他的声音里那种“终于”的语气是真诚的。   可是沈鹿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一扇关着的门,和那个在他离开时才打开的声音。   “小鹿?”江临松开他,“怎么了?”   “没事。”沈鹿转过身,笑了笑,“有点累了。”   “那先休息一会儿,中午出去吃。”江临揉了揉他的头发,“庆祝你搬过来。”   “好。”   沈鹿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新家的窗帘是灰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房间很暗。他很累,但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一直没亮过。   他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次对话还是昨天的“好”。他想发点什么,想说“我搬完了”,想说“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了”,想说“鸡蛋我带走了”。   但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薰衣草味的。   ---   与此同时,在沈鹿住了两个多月的公寓里,陆时寒站在空荡的客厅中。   三个纸箱的位置空了,行李箱不在了,玄关那双灰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沈鹿走之前放好的。   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冰箱上那些便利贴被沈鹿撕走了,只剩下一张陆时寒自己写的“鸡蛋快没了”,孤零零地贴在那里。   陆时寒在餐桌前坐下来。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色,又变成了灰色。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沈鹿的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床板光秃秃的,衣柜门开着,书桌空荡荡的。只有窗户还开着,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时寒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墙壁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天花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搬走了,像是在确认这个房间真的空了。   他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是沈鹿床底下掉的一张便利贴,大概是不小心掉到床底下的,收东西的时候没有看到。   上面写着:“粥在锅里,别忘了吃。——陆时寒”   是他自己写的。   陆时寒看着这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贴在沈鹿房间的门板上,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天黑的时候,陆时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鹿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鹿昨天发的:“江临明天九点半过来,我大概十点多走。”   他打了几个字:“到了吗?”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钥匙我拿到了。”   又删掉了。   他又打:“你房间我帮你打扫过了。”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客厅太安静了。没有了那个人走动的脚步声,没有了厨房里煮粥时锅盖碰撞的声音,没有了深夜从房间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连空气都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有。   陆时寒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开灯。 第13章 过期的牛奶   搬进新家的头几天,沈鹿觉得自己像是在住酒店。   不是因为江临对他不好,恰恰相反,江临好得让他有点不适应。早上出门前会把早餐放在桌上,晚上回来会问他今天怎么样,睡觉前会跟他说“小鹿,晚安”。这些都是沈鹿以前想要的,现在一样一样地实现了。   可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早上。江临七点不到就出门了,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但沈鹿其实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整片安静。   以前在公寓里,他每天早上是被粥的香味弄醒的。陆时寒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锅盖碰锅沿,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像一首固定的晨曲,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每一个音符。   现在厨房是安静的。餐桌上放着江临从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牛奶,包装袋还没拆,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沈鹿坐起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不难吃,但也不好吃。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口牛奶。牛奶是凉的,以前陆时寒会帮他热好,温度刚好,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心烫”。   他把三明治吃完了,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新的,里面只有他扔的这个袋子和昨晚擦过嘴的一张纸巾。   他换了衣服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是灭的。   白天的玄关不需要灯。   但他想的是:晚上回来的时候,这盏灯会亮吗?   不会了。因为这里不是那间公寓,这里没有陆时寒。   沈鹿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拉紧,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司里一切照旧。开会、写方案、改稿子,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小周中午拉他去楼下新开的面馆吃饭,问他搬了新家感觉怎么样。   “还行。”沈鹿说。   “你男朋友对你好吧?”   “挺好的。”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小周嗦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问。   沈鹿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啊,你这两天都不怎么笑。”小周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搬家太累了?”   “可能吧。”沈鹿笑了笑,低头吃面。   小周说对了,他确实不太高兴。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高兴。他搬来和江临一起住了,这是他想了好几个月的事。江临对他很好,每天早上买早餐,晚上尽量早回来,周末说要带他出去吃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周五下午,沈鹿难得准时下班。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江临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可能要加班,有个合同要改,你先吃,不用等我。”   沈鹿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拿着手机。他翻了翻朋友圈,看到陆时寒发了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的窗台,上面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窗外的银杏树叶已经快掉光了。配文是:“论文写到第三章,咖啡喝了四杯。”   沈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评论一句“少喝点咖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想说“论文写得怎么样了”,也删掉了。最后他只是点了个赞。   到家的时候,屋里是黑的。   沈鹿开了灯,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他懒得热,泡了一碗方便面。   坐在餐桌前吃泡面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公寓里,不管他多晚回去,陆时寒都会给他留一碗汤或者一份炒面,旁边永远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微波炉三分钟”或者“小心烫”。   现在餐桌上只有一碗泡面。他自己泡的,面有点坨了,汤也不够热。   他把泡面吃完了,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他随便换了一个台,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搬家前那天的“好”。   他打了一行字:“你论文写到第几章了?”   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图书馆咖啡好喝吗?”   也删掉了。   又打:“最近降温了,你多穿点。”   还是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发消息,但他不知道发了之后该怎么办。他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他搬走了,搬回了男朋友身边。他没有立场再去关心陆时寒穿了几件衣服、喝了多少咖啡。他也没有立场再去接收陆时寒的关心。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是他自己关的。   沈鹿睁开眼睛,把电视关了,回房间睡觉。   睡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江临发了一条:“还在改,你先睡,别等我。”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不是陆时寒的房间,而是另一户人家,他连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隔壁没有关灯的声音,也没有安静的、让他安心的呼吸声。   他很久才睡着。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时寒还坐在图书馆里。   周围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敲字。他面前摊着三本书和一本笔记,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建筑图纸。   他刚才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窗台的照片。发完之后他每隔一会儿就刷新一次,看有没有人点赞。   沈鹿点了赞。   没有评论,只点了一个赞。   陆时寒看着那个赞,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论文。   他写了不到两行字,思绪就飘走了。   沈鹿搬走已经快一周了。那一周里,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醒,醒了之后习惯性地走向厨房,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不需要煮粥了。冰箱里只有他一个人的东西,鸡蛋放了快两周没人吃,牛奶过期了他也没扔。   玄关的灯他不再留了。因为没有人会晚归,没有人需要那盏灯。   每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总觉得客厅太大了。以前沈鹿会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或者刷手机,偶尔跟他说一句“你看这个好好笑”。那时候他没觉得客厅小,现在他觉得客厅大得能听到回音。   陆时寒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沈鹿的头像出现在点赞列表里,小小的一个圆,是一张拍立得的照片——沈鹿侧着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光影很好看。这张照片是陆时寒拍的,在他们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那天下午沈鹿在阳台上看书,陆时寒正好在摆弄相机,顺手拍了一张,后来沈鹿觉得很满意,就设成了头像。   他记得那天。记得沈鹿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他说“好看”的时候,陆时寒的心跳快了半拍。   陆时寒把手机翻过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他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穿着沈鹿说“好看”的那件深蓝色卫衣,袖口已经有点起球了,但他还是经常穿。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机。沈鹿没有发消息。   他把电脑合上,开始收拾东西。书、笔记本、充电线、水杯——一样一样地塞进书包里。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阅览室只剩两三个人了,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   他推开门,走进了深秋的夜风里。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睡着了,男生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女生身上盖着男生的外套,袖子垂下来,随着地铁的晃动轻轻摆荡。   陆时寒移开了目光。   他到了公寓楼下,上楼,掏钥匙,开门。玄关黑漆漆的,他伸手开了灯——白光,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的。以前那盏暖黄色的灯是给沈鹿留的,现在沈鹿不在了,他开的只是普通的灯。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酸的。他看了一眼保质期,已经过期三天了。   他把牛奶倒掉,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沥水架上只有一个杯子——以前有两个,沈鹿的那个是灰色的,杯壁上有一个小缺口。沈鹿搬走的时候把杯子带走了。   陆时寒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沈鹿以前的房间。   房间已经空了,但他一直没关上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不会发生的结果?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陆时寒回到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论文还要继续写,图纸还要继续画。生活还要继续,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停下来。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   搜索记录里留下了一条他还没来得及删的——   “怎么快速忘掉一个人”   他没有点开任何搜索结果。因为他知道,答案不在那里。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作响。那盆绿萝是沈鹿搬来之前就有的,沈鹿搬走的时候他没有送,沈鹿也没有要。它还在那里,叶子比两个月前茂盛了不少,缠绕在栏杆上,像一个不肯松手的人。   陆时寒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绿萝搬进了屋里。   “天冷了,你也别冻着。”他对着那盆绿萝说。   绿萝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   陆时寒看着那盆绿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会落下来。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   那盏暖黄色的灯,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第14章 林星曜   沈鹿搬走后的一个半月,陆时寒的公寓里多了一个人。   是林星曜。他舅舅家的孩子,比陆时寒小三岁,在隔壁城市读大二。说要来这边准备一个考试,大概要住两三个月。陆时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听到舅舅在电话那头说“时寒啊,星瑶那个考试要提前过来,住你那儿方便不”,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林星曜到的那个周六,陆时寒去车站接他。天气已经入冬了,风刮在脸上像刀片。陆时寒站在出站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人流往外涌。   “哥!”林星曜远远地冲他挥手,背着一个大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整个人裹在一件臃肿的羽绒服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时寒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要住好几个月呢!”林星曜跟在他旁边,嘴上停不下来,“哥你是不是瘦了?上次见你还没这么瘦。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陆时寒没接话,拉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   到了公寓,林星曜换了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哥,你这房子不错啊,阳光挺好的。之前不是说有个室友吗?人呢?”   “搬走了。”   “搬哪了?”   “跟他男朋友住去了。”   林星曜“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推开沈鹿以前住的那间房门看了一眼,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床铺好了,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窗户开着通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淡蓝色的床单上,看起来很舒服。   “这间空着?那我住这间吧。”   “你住我那间。”陆时寒说。   “为什么?这间不是空着吗?”   陆时寒没有解释。他走进沈鹿以前的房间,把窗户关上,然后把门带上了。“这间不住人。”   林星曜看着他哥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他哥从小就是这样,话不多,心里装着事也不说。反正有地方住就行,住哪间不是住。   陆时寒把自己的东西从原来的房间搬到了沈鹿以前的房间。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一趟就搬完了。他把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发现衣柜最里面还挂着一条围巾——灰色的,沈鹿的。大概是搬家的时候落下的。   陆时寒拿着那条围巾站了一会儿。围巾上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他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坐在沈鹿以前的床上。床板有点硬,沈鹿以前说过的。他还答应帮沈鹿买个床垫,后来忘了,沈鹿也没再提。现在他想起来了,但沈鹿已经不在了。   墙上有几个淡淡的痕迹,是之前贴便利贴留下的胶印。陆时寒伸手摸了摸,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摸到了时间的褶皱。   “哥——”林星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晚上吃什么?我请你!”   陆时寒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关上了。   一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鹿已经适应了新家的生活——或者说,他以为自己适应了。   每天早上被江临出门的声音吵醒,然后躺到闹钟响,起来洗漱,吃江临走前放在桌上的早餐。大多数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偶尔会是楼下包子铺的包子和豆浆。江临记得他爱吃香菇菜馅的,但经常买错,买到香菇肉馅的。沈鹿也不说,照样吃完。   白天上班,开会,写方案,和以前一样。下班回家,有时候江临在,两个人一起吃饭,看会儿电视;有时候江临加班,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不好,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   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想起以前。   比如早上刷牙的时候,他会想起以前陆时寒总是比他早起,他进卫生间的时候,陆时寒的牙刷已经插在杯子里,牙膏挤好了放在台面上。他从来没说过谢谢,陆时寒也从来没提过,就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   比如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会想起以前不管多晚回去,餐桌上都有一碗热汤或者一份炒面。陆时寒从来不说“我给你留的”,只说“做多了”或者“正好有剩的”。他以前信了,后来才明白,没有那么多“正好”。   比如深夜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以前隔壁房间传来的关灯声。很轻的一声“咔嗒”,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种安静让他觉得很安心,因为知道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   现在隔壁没有关灯声了。墙的另一边是江临的书房,江临加班的时候灯会亮到很晚,但沈鹿听不到任何声音。隔音太好了,好到像是一个人住。   他有时候会想,陆时寒现在在做什么。论文写完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阳台上的绿萝搬进屋里了没有——天冷了,那盆绿萝怕冻。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会把它们压下去。用力地、快速地压下去,像按一个弹簧,按得越深,弹得越高。   他已经一个半月没有联系陆时寒了。聊天记录停在搬家前一天的那句“好”。他不敢发消息,因为他怕一开口就收不住。   他也怕陆时寒不回复。   更怕陆时寒回复了,但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对陌生人一样。   周六下午,沈鹿一个人去了趟市中心。   江临本来要陪他,但临时被叫回律所改一份合同。沈鹿说没事,你去吧,我自己逛逛。江临走的时候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沈鹿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他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只是想出来走走。一个人走久了就有点无聊,于是去了商场顶层的书店,随便拿了一本书,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看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江临十分钟前发了一张办公桌的照片,配文是“周末加班,命苦”。沈鹿点了个赞。往下翻,看到一个大学同学晒了结婚照,再往下翻,看到陆时寒发了一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的窗台,一杯咖啡,一本摊开的书,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素描。   沈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这是陆时寒一个半月以来第一次发朋友圈。他不发,沈鹿就无从得知他的生活;他发了,沈鹿也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痛痒的碎片——图书馆、咖啡、书。他不知道陆时寒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不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不知道他晚上几点睡觉,不知道他身边是不是有了新的人。   这些“不知道”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心。   沈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书继续看。这次他强迫自己看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江临发的:“合同改完了,我去找你,你在哪?”   沈鹿回了:“商场顶层的书店。”   “好,二十分钟到。”   沈鹿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陆时寒那条朋友圈。他还是只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   二十分钟后,江临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咖啡。”江临把纸袋放在桌上,在沈鹿对面坐下来,“等很久了吧?”   “没有,正好看完了一章。”   江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书名他没听过,也没多问。“走吧,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好。”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经过商场中庭的时候,沈鹿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中庭的大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居用品的广告,画面里是一间暖色调的卧室,床头亮着一盏小灯。   那盏灯的颜色,很像陆时寒以前每天晚上给他留的那盏。   “小鹿?”江临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叫他。   “来了。”沈鹿快步跟上去。   晚上吃完饭,江临说要不要去看电影。沈鹿说好。电影是一部好莱坞大片,特效很炫,音效很响,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沈鹿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陆时寒现在在做什么。   周六的晚上,他是在图书馆,还是在家?他一个人吃饭还是有人陪?他会不会也在看电影?和谁?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着他,越想挣脱缠得越紧。   电影散场后,江临开车送他回家。车窗外是流动的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彩色的线。沈鹿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发呆。   “小鹿。”江临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沈鹿转过头看着江临。江临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路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啊。”沈鹿说。   “你最近不太爱说话。”江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沈鹿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以前他是什么样的?以前他会拉着江临说很多很多话,会把公司里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会在路上看到一只猫就拍下来发给他,会说“江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那时候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因为说了之后江临会听、会回应、会笑。   现在他没什么话想说了。不是因为江临不听了,而是因为那些话他想说给的不是江临。   这个念头让沈鹿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能是最近工作有点累。”沈鹿说,“过阵子就好了。”   江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沈鹿觉得有些不自在。   “小鹿。”江临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着他,“你搬过来以后,开心吗?”   沈鹿愣了一下。   开心吗?江临问他。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   他住进了和男朋友一起的家,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对方,每天晚上都能一起吃晚饭。这是他半年来一直想要的。他应该开心,他也确实觉得开心——只是那种开心很薄,薄得像一层纸,纸下面藏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开心啊。”沈鹿笑了笑,“跟你住在一起挺好的。”   江临看着他的笑容,停了两秒,然后也笑了。“那就好。”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沈鹿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觉得开心。只是他没有说,那种开心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和江临住在一起会是满的、溢出来的幸福,但实际上是平的、不痛不痒的。   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没有什么感觉。   而他怀念的,是那些烫嘴的粥、烫手的牛奶、烫得他眼眶发红的深夜汤。那些东西喝下去会疼,但疼完之后是暖的。   车停在了小区楼下。两个人下了车,江临锁了车门,走过来牵他的手。沈鹿的手被江临握住,暖的,很踏实。   “走吧,回家。”江临说。   回家。沈鹿跟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1,2,3,4。   他想,如果他没有搬走,现在陆时寒在做什么呢?   大概还是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锁响会抬起头,说一句“回来了”。餐桌上可能有一碗汤,砂锅盖着盖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小心烫”。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电梯门开了。沈鹿跟着江临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的灯是灭的。江临按了开关,白光刺眼地亮起来,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沈鹿换了鞋,走进房间,躺在床上。江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一个半月没有新消息,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他搬家前一天的那些对话。   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了四个字:“你睡了吗?”   也删掉了。   他反反复复地打字、删掉、打字、删掉,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隔壁没有关灯声。   他很久才睡着。 第15章 陆时寒身边有别人了   十二月中的时候,沈鹿路过了一次那间公寓附近。   不是故意的。他陪江临去城西看一个项目,回来的路上司机走了另一条路,从那个小区后面绕过去。沈鹿透过车窗看到那栋楼的时候,心跳快了两拍,然后他别过了脸。   一个半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怎么想了,但看到那扇窗户的瞬间,所有的“以为”都碎了一地。   江临在旁边接工作电话,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沈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机上的日历。再过几天就是他生日了,江临问过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随便。江临说那到时候给你个惊喜,他说好。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生日前一个月他就会开始念叨,会暗示江临自己想要什么,会期待当天会不会有惊喜。今年他什么都不想要,甚至有点不想要生日来得这么快。   因为生日意味着又长了一岁,意味着他在新家已经住了快两个月,意味着那间公寓里的生活离他越来越远。   周六下午,沈鹿一个人去了趟城西的书店。   江临本来要陪他,但临时被叫回律所。沈鹿说没事,你去吧。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周末,江临的加班是常态,不加班才是意外。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在附近吃点东西。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陈远打来的,说好久不见,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沈鹿想了想,说好。   陈远约的地方在城西的一个商圈,离书店不远。沈鹿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了那个小区。   他没有停下来。他甚至刻意加快了一点步伐,低着头看手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笑。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低低的,克制的,像是笑的人不太习惯发出这种声音,所以只笑了半声就收住了。但就是这半声,沈鹿听出来了。   他抬起头。   他看到陆时寒站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前,身边还有一个人。   是上次那个男生。   其实一个半月前沈鹿隔着马路看到过那个人。当时沈鹿以为那个人只是陆时寒的同学,可是今天又看见那个人,他身上亮黄色的卫衣换成了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好像长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手里端着两杯奶茶,正在跟陆时寒说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   然后沈鹿看到了一个让他呼吸一滞的画面。   那个男生笑完之后,很自然地伸手捏了捏陆时寒的袖子。不是拉,不是拽,是捏——拇指和食指捏住陆时寒的袖口,轻轻晃了两下,像小孩子撒娇那样。然后他凑过去,就着陆时寒手里的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嘴唇碰到了吸管。   陆时寒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皱眉,没有后退,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奶茶,让那个男生凑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吸管,把奶茶递给了对方。   男生接过奶茶,笑得眼睛弯弯的,另一只手又捏了一下陆时寒的袖口。   沈鹿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书店的袋子,脚像钉在了地上。   那个男生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胸口。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疼。   他见过陆时寒和别人相处的样子。在学校里,在超市里,在公寓楼下——陆时寒对所有人都是礼貌的、温和的、保持距离的。他不会让人随便碰他的东西,更不会让人凑过来用他的吸管。   沈鹿和他住了两个多月,从来没有用过他的杯子。有一次沈鹿渴了,看到桌上有一杯水,问了一句“这是你的吗”,陆时寒说“是”,沈鹿说“那我倒一杯新的吧”,陆时寒没有说“你可以喝这杯”。他从来不会。   但现在,他的吸管上沾着别人的口水,他没有躲。   沈鹿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到陆时寒接过那杯奶茶,低头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说了句什么。男生凑过去看,肩膀挨着陆时寒的手臂,两个人靠得很近。然后男生笑了,从陆时寒手里把奶茶拿回来,插上吸管自己喝了。   陆时寒没有再要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生喝奶茶,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沈鹿难受——那是一种“看着你我就觉得安心”的表情。他从来没有在陆时寒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沈鹿想起自己和陆时寒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一起喝过同一瓶水吗?没有。一起吃过同一碗面吗?没有。陆时寒会给他煮粥、留饭、切水果,但从来不会和他的嘴唇共享任何东西。沈鹿一直觉得那是因为陆时寒爱干净,有洁癖。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洁癖。   是对他没有那种“不介意”的亲密。   沈鹿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好几分钟。直到那个男生拿着奶茶转身,正好面对他的方向。   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男生愣了一下,偏头看了陆时寒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陆时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沈鹿看到了他的脸。   陆时寒的表情变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鹿读不懂的神情——不是惊讶,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但只有一瞬间。下一秒,陆时寒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沈鹿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他站在马路边上,一个公共场合,看到了两个认识的人,这有什么好慌的?   可他就是慌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些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一些会让他整晚睡不着觉的东西。   “沈鹿。”   陆时寒的声音。沈鹿抬起头,发现陆时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那个男生没有跟过来,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奶茶,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好巧。”沈鹿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嗯。”陆时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一个人?”   “路过。”沈鹿说。他又说了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沈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陆时寒能听到。   “那——”陆时寒开口。   “那个人是你朋友?”沈鹿打断了他。他不想听到陆时寒说“那我们先走了”之类的话。他不想让这次偶遇就这样结束,因为他还有一些问题想问。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陆时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站在奶茶店门口的男生,顿了一下。   “嗯。”他说,“一个朋友。”   沈鹿等着他多说一点。比如“他是我弟弟”,比如“他是我同学”,比如任何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身份。但陆时寒只说了“一个朋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可以捏你的袖子?什么样的朋友可以凑过来喝你手里的奶茶?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你露出那种“看着你我就觉得安心”的表情?   沈鹿想问,但他不能问。他没有立场问。   “他好像跟你挺亲的。”沈鹿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东西吗?”   陆时寒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沈鹿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陆时寒认识他,知道他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忍着什么。   “是吗?”陆时寒说,“还好。”   还好。不是否认,不是解释,只是“还好”。沈鹿觉得这个回答比任何答案都让他难受。因为“还好”意味着“是,他确实跟我很亲,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件事”。   沈鹿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陆时寒身上移开,落到那个男生身上。男生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等得无聊了,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看起来比沈鹿小几岁,身上有一种沈鹿没有的东西——轻松。那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担心任何事的轻松。   那个人就站在陆时寒住的地方旁边,可以随时见到他,可以随时捏他的袖子,可以随时凑过去喝他手里的奶茶。而沈鹿住在城市的另一端,需要“路过”才能偶然碰到陆时寒,需要编造“路过”的理由才能站在这里跟他说几句话。   这就是区别。   “我先走了。”沈鹿说,“朋友还在等我。”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圈方向,那里确实有人在等他——陈远大概已经在酒吧里坐着了。   “好。”陆时寒说,“路上小心。”   沈鹿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陆时寒有没有站在原地看他,就像上次一样。他不想知道,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陆时寒已经转身走向了那个男生,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区,像之前他以为的“新室友”一样,一起回家。   走到街角的时候,沈鹿停下来,靠在一棵行道树上。   他仰起头,看着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天空。冬天的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想起今天是他生日的前三天。以前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始期待生日,期待江临准备的惊喜,期待零点的时候收到祝福。今年他什么都不期待。   他甚至不想过这个生日。因为去年的生日,陆时寒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以为陆时寒早就睡了,推开门发现玄关的灯亮着,餐桌上扣着一个碗。他掀开盖子,是一碗面,已经坨了,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生日快乐。面坨了将就吃,明天给你补个蛋糕。”   沈鹿笑了好久,把那碗坨了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起来,餐桌上真的多了一个蛋糕。不是买的,是陆时寒自己做的,卖相一般,奶油抹得不均匀,上面的草莓切得大小不一。但沈鹿吃得一口不剩,连奶油都舔干净了。   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今年不会有了。   沈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是陆时寒的聊天窗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打开的。   他没有发消息。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走进了那家约好的酒吧。   陈远已经到了,给他倒了一杯酒。沈鹿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陈远笑着说。   沈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到。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喝酒。可能是因为天冷了,可能是因为下周要过生日了,可能是因为刚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远看着他,“跟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沈鹿又喝了一口酒,“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   沈鹿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酒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远。”他说,“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明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但你觉得不满足。你觉得自己很过分,因为你想要更多。但你控制不住,你就是想要。”   陈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要的不是那个‘东西’,是别的。”   沈鹿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陈远说的是对的。他想要的不是和江临住在一起,不是稳定的感情,不是“男朋友”这个身份。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在凌晨给他煮长寿面的人,是那个会把蛋糕上草莓切得大小不一的人,是那个会在便利贴上写“小心烫”的人。   他想要的是陆时寒对那个男生的那种“不介意”——不介意他碰自己的东西,不介意他用自己喝过的吸管,不介意他离自己太近。   他想要的是陆时寒对他特别一点。比所有人都特别一点。比那个男生特别一点。   但他没有资格。因为他已经选了别人。   沈鹿把那杯酒喝完了,又要了一杯。   这天晚上他喝了很多,是陈远送他回家的。到家的时候江临还没回来,他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看了很久,没有发出去。   他又打了一行字:“他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特别?”   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删掉了所有的字,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陆时寒今天说的那句“还好”。不是“不是”,不是“你想多了”,只是“还好”。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刚好够他一直疼。 第16章 生日   十二月十九日,沈鹿的生日。   闹钟响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翻了个身。以前他会期待这一天,现在他只觉得它和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江临已经起床了。沈鹿听到厨房里传来声响——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这些声音让他恍惚了一瞬,像回到了那间公寓。   “小鹿,起床了!”江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轻快。   沈鹿愣了一下,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厨房里,江临围着一条围裙,正在煎蛋。蛋液在锅里滋滋作响,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条,灶台上还摆着两碗已经盛好的粥。   “你几点起的?”沈鹿靠在厨房门框上。   “七点。”江临把煎蛋翻了个面,“你不是说想吃长寿面吗?我学了怎么做,卖相不太好,你将就吃。”   沈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临忙碌的背影。手法很生疏,煎蛋的时候油溅到了手上,嘶了一声,甩了甩手,继续翻。面条煮得有点过了,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软塌塌的。他把面盛进碗里,放上煎蛋,端到餐桌上。   “来来来,尝尝。”江临把筷子递给他。   沈鹿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面确实有点坨了,但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江临问。   “好吃。”   他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因为真的好吃,而是因为江临从来没有为他做过这些。在沈鹿的记忆里,江临是不进厨房的。太忙了,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现在他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煎蛋煮面,油溅到手上也没有抱怨。他是认真的。   沈鹿低头吃面,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但不止是感动。还有愧疚——因为他吃这碗面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江临的脸,而是去年那碗坨了的面和那张被蒸汽熏皱的便利贴。   “小鹿。”江临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杯热牛奶推过来。   沈鹿接过牛奶,杯壁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江临大概试了好几次才调到这个温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这顿早饭。吃完后江临收拾碗筷去洗,沈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不是江临的背影,是另一个人的。   “礼物在房间里。”江临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你先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换。”   沈鹿走进房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旁边还有一个信封。他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小鹿,谢谢你愿意搬过来陪我。我知道以前做得不够好,以后我会努力。生日快乐。——江临”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打开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鹿角,很精致。他拿起那条项链,吊坠在指间转了个圈。   “好看吗?”江临站在门口。   “好看,很漂亮。”   “我帮你戴上?”   “好。”   江临走过来,接过项链,绕到他身后。沈鹿感觉到江临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凉凉的,然后吊坠贴上了锁骨。江临扣好链子,退后一步。   “好看,特别适合你。”   沈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鹿角,伸手摸了摸。“谢谢。”   “跟我还谢什么。”江临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今天我请了假,全天陪你。”   沈鹿抬起头。“你请假了?”   “嗯,我跟合伙人说了,今天谁也别找我。”江临笑了笑,“你的生日,我只陪你。”   生日这一天,江临安排得很满。   上午去了沈鹿一直想去的那家美术馆,中午订了一家很早就预约不上的日料店,下午去看了场电影,晚上在一家能看到夜景的西餐厅吃了晚饭。每一站都是沈鹿以前随口提过的,江临都记在备忘录里,一件一件地打勾。   “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沈鹿看着江临手机里的备忘录。   “慢慢记的。”鱼严.江临把手机收回去,“你每次说想去哪、想吃什么,我就记下来。以前太忙了,没时间带你去。今天一次补上。”   晚饭时,江临点了一瓶红酒。沈鹿喝了两杯,江临喝了三杯,都有些微醺。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小鹿。”江临放下酒杯,“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我们住在一起,每天都能见到。”   沈鹿看着他。江临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焦躁,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踏实。   “挺好的。”   “那就好。”江临笑了一下,“我怕你觉得不够好。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让你等太久了。”   沈鹿摇了摇头。“你已经在改了。”   “那你呢?你开心吗?”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开心”。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不是不开心,而是“开心”太简单了,装不下他现在的心情。他开心,因为江临真的在改变,真的在努力。他应该感到幸福,这是他等了大半年终于等到的。   可是在他最开心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在美术馆看到一幅蓝色调的画时,想起陆时寒说他喜欢莫奈的睡莲。在日料店吃到海胆时,想起陆时寒做的海鲜粥。在电影院看到主角熬夜加班时,想起陆时寒深夜画图的身影。在西餐厅的落地窗前看到夜景时,想起陆时寒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和那双在月光下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每一个快乐的瞬间,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拉向另一个人。   “小鹿?”江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我问你要不要再喝一杯?”   “好。”   江临又给他倒了一杯。沈鹿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沈鹿喝了不少,走路有点飘。江临扶着他出了电梯,搂着他的肩膀开门。   “你今天喝多了。”江临笑着说。   “开心嘛。”沈鹿靠在江临肩膀上,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江临把他扶到床上,帮他脱了外套,解开鞋带,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把灯调暗,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晚安,小鹿。”   “晚安。”   江临关了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沈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酒精让他的头有点晕,但脑子反而比平时更清醒。他盯着天花板,听到江临在客厅收拾东西,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江临睡在书房,怕打呼噜吵到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鹿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打开微信,朋友圈里很多人给他点赞、评论“生日快乐”。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那个人的名字。打开短信,也没有。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搬家前一天的那句“好”。   什么都没有。   他往上翻,翻到那些日常对话——“粥煮好了”“草莓给你留着”“小心烫”——每一条都像一枚小小的针,扎在他心上。他把聊天窗口关上,又打开,关上,又打开。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生日快乐”,也许只是一个句号,也许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确认那个人还在。   但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酒精让他很困,但大脑还在转。今天应该是完美的。江临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带他去了每一个想去的地方,做了每一件他想做的事。这是他想象中的爱情该有的样子——被重视、被记住、被捧在手心里。   可是为什么,在每一帧“完美”的画面背后,他都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不应该这样。江临是他的男朋友,他们住在一起,江临在努力变好,他应该全心全意爱他。他不能一边享受江临的好,一边想着另一个人。   可是他就是会想。   他想起陆时寒不会订高级餐厅,不会写工整的卡片,不会买昂贵的项链。他只会煮粥、留灯、写便利贴。那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踏实。被记住的不是“想去的地方”,而是“太甜的豆浆”和“太薄的煎蛋”。被重视的不是生日,而是每一个普通的日子。   沈鹿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酒精的暖意和他心里的冷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太多,已经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站在一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厨房里,有人从背后递给他一碗粥。他说谢谢,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灯光太亮了,什么都看不清。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时寒坐在书桌前。   面前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他在商场里挑了很久,导购问他送什么人,他说一个朋友。导购推荐了几款——领带、袖扣、钱包、钢笔。他看了很久,最后都没有买。   他走进了一家文创店。   他记得沈鹿说过,小时候收集过很多书签,后来搬家弄丢了,觉得很可惜。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沈鹿随手翻了翻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看到夹在里面的一张书签,随口说了一句。   陆时寒记住了。   他买了一张书签。银色的,薄薄的一片,上面刻着一只小鹿——不是鹿角,是完整的小鹿,低头吃草的姿态,线条简洁,很生动。   导购说可以刻字。陆时寒想了想,让刻了两个字母:S.L.   沈鹿名字的缩写。   他把书签装进盒子里,盒子放在桌上。手机就在旁边,屏幕上是短信编辑界面,上面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他知道沈鹿今天一定和江临在一起。也许在吃烛光晚餐,也许在拆江临送的礼物,也许被江临牵着手走在某个灯火通明的街头。他的“生日快乐”发过去,只会变成沈鹿手机里一条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消息。回“谢谢”太生分,不回又不礼貌,回了被江临看到还要解释。   他不想让沈鹿为难。   拇指从发送键上移开,长按删除键,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消掉了。   “哥。”   陆时寒转过头。林星曜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林星曜是上个月搬过来的。说要备考,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复习,舅舅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借住几个月。陆时寒答应了,没什么理由拒绝。表弟要备考,住几个月而已。   “还没睡?”陆时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不也没睡。”林星曜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这是什么?”   “没什么。”陆时寒把盒子放进抽屉,关上。   林星曜没有追问。他在床边坐下来,翘着腿,喝了一口水。   “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问得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没有。”   “真的?”林星曜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你骗不了我。”   陆时寒没有接话。   林星曜打量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破绽。但陆时寒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林星曜从小就知道,他哥这张脸下藏着多少事,别人看不出来,但他以为自己能看出来。现在他发现,他看不出来的那些,可能才是真的。   他想了想陆时寒平时的样子——不主动和任何人亲近,对所有示好都礼貌而疏离,从未对任何女生表示过兴趣,也从未对任何男生表示过兴趣。林星曜以前觉得,他哥可能就是那种对感情毫无兴趣的人,直的,而且直得无懈可击。   所以他搬过来的时候,只想着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没想过要表白,更没想过要“追”。因为他觉得没希望。一个对所有人都没有兴趣的人,怎么会突然对表弟有兴趣?   但现在他看到了那只盒子。   他哥会给一个人买生日礼物,会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发呆,会把“生日快乐”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那个人是谁?同事?同学?那个已经搬走的前室友?   林星曜想知道答案,但他不敢问。因为不管答案是谁,那个人都不是他。   “哥。”他换了话题,“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去宜家买个台灯,你陪我去?”   “好。”   “那说定了。”林星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看你一晚上心不在焉的。”   “没有。写论文写累了。”   “那你早点睡。”林星曜带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他没有问出那句话。因为他怕答案。他宁愿相信他哥是直的,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这样他至少可以告诉自己——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不需要任何人。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全。   林星曜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陆时寒今天的种种反常——总是看手机,做饭的时候走神,叫他名字的时候慢半拍才应。那些细节以前他会忽略,现在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方向。   那个人是谁?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三个月前,在那个小区门口,隔着马路看着陆时寒的那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当时林星曜只匆匆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现在他忽然很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味的,他特意换了陆时寒用的那个牌子。但他闻了闻,觉得这个味道和自己的枕头不太搭。   没关系,住久了就会习惯的。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但眼睛没有笑。   没事,他有的是时间。 第17章 声音   沈鹿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各种各样的声音。   搬进新家两个月了,他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这里的安静。但事实上,他不仅没有习惯,反而对声音变得比以前更敏感了。   比如早上。江临出门的时候会把防盗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锁孔,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再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沈鹿躺在床上,听着这一连串声音的消散,心里会跟着空一块。   以前在那间公寓里,陆时寒出门的声音是不一样的。他会把门开到刚好够侧身出去的宽度,然后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声音。沈鹿有一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怕吵醒你”。沈鹿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人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想起来,那种“不好意思”里面,藏着一些他当时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记得陆时寒在厨房里的声音。锅盖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水龙头开到合适的水压时那种均匀的哗哗声,筷子搅拌蛋液时打在碗壁上的哒哒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排练的晨曲,每天准时奏响。   现在他只能听到外卖塑料袋的窸窣声、微波炉结束时的叮声、自己嚼东西时牙齿碰撞的声音。   沈鹿有时候会故意制造一些声音。把电视音量调大,放着根本不看的综艺节目,听嘉宾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但那些声音是别人的,不是他的,填补不了那种空。   有一天晚上,江临难得没有加班,两个人在客厅里看电影。江临选了一部动作片,枪声、爆炸声、汽车追逐的引擎声,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在微微颤动。沈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如果现在是他和陆时寒一起看电影,陆时寒会选什么片子?大概是文艺片,节奏很慢的那种。他们不会说话,但沉默是舒服的,像两条鱼在同一个水缸里各自游着,偶尔碰一下尾巴。   电影放完了,江临去洗澡。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沈鹿想起以前那间公寓的卫生间隔音不好,他能听到陆时寒洗澡时模糊的哼歌声。陆时寒唱歌不太好听,总是跑调,但沈鹿从来没告诉过他。   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两个月了。但他发现自己还能在脑子里完美地回放出来——陆时寒的脚步声、翻书页的声音、深夜关灯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枚图钉,把他的记忆牢牢钉在那个已经回不去的空间里。   周末下午,沈鹿一个人去超市。   他本来可以和江临一起去,但江临在加班。他已经习惯了,江临的“不加班”永远是例外,“加班”才是常态。那天生日的美好像一场梦,梦醒之后,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沈鹿不再抱怨了。   超市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的基本都是一家三口。沈鹿推了一辆小车,在货架之间漫无目的地走。他其实不需要买什么东西,冰箱里的菜够吃三天,只是出来走走,让自己不在家待着。   走到调料区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瓶酱油。陆时寒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沈鹿伸手拿起那瓶酱油,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他记得陆时寒说过这个牌子的酱油不那么咸,适合做清淡的菜。沈鹿当时说“你做什么都好吃”,陆时寒没接话,但耳根好像红了一下。   他把酱油放回了货架。他不做饭。江临也不做饭。他们家的调料只有盐、糖和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落了灰的酱油。   继续往前走。走到方便面区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某品牌的方便面,陆时寒以前偶尔会吃,每次吃的时候沈鹿都会数落他“又吃垃圾食品”,然后自己去厨房给他煮一碗面。陆时寒嘴上说“不用麻烦”,但每次沈鹿把面端出来的时候,他都会吃得一口不剩。   沈鹿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包方便面,愣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大妈推着车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把方便面放回去,快步走出了超市。   没买任何东西。   晚上,沈鹿一个人在家。   江临发消息说要晚点回来,客户请吃饭,不好推。沈鹿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百无聊赖地换台。换到一个音乐节目,一个歌手在唱一首慢歌,声音很温柔,像在哄谁睡觉。沈鹿听了两句,觉得那声音有点像陆时寒说话时的语调——低低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不让你觉得有压力。   他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   最后他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沈鹿听到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楼上某户人家电视里传出的笑声。这些声音都不属于他,它们只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安静塞得更满。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些文字,看看那些他曾经每天都会收到的消息,看看那个人曾经多么自然地存在于他的生活中。   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那条“你穿的那件外套太薄了,回来的时候小心别感冒”,停留了很久。然后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翻到他们刚认识那会儿。那时候陆时寒的消息还很客气——“牛奶买好了在冰箱”“水电费账单发你了”“你今天回来吃饭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沈鹿说不清。   也许是从那句“不是记性好,你说过的话我一般都记得”开始。也许是从那句“对你比较仔细”开始。也许是从那盏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只是他没有发现。   沈鹿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超市里,拿起那瓶酱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买了吧。买了又能怎样?你不会做饭,你甚至不会用这瓶酱油。但那个声音不是想让他做饭,那个声音是想让他留住点什么。一瓶酱油,一包方便面,随便什么,只要是那个人用过的、吃过的、碰过的,好像就能把他和那个人之间那些正在消逝的东西拽回来一点。   他没有买。   因为买了会更难过。家里多了一瓶用不上的酱油,每天经过厨房都会看到,每天都会想起一个人。他已经够难受了,不需要一瓶酱油来提醒他。   沈鹿躺在沙发上,把靠枕盖在脸上。靠枕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是他特意买的洗衣液,和陆时寒以前用的一样。江临说过一次“这个味道太浓了”,他当没听到,后来江临也没再提。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同款的洗衣液,穿陆时寒说好看的那件卫衣,听陆时寒听过的音乐,看他看过的书。好像这样做,就能让那个人离自己近一点。   可是他为什么要让那个人离自己近一点?他搬走了,他选的是江临,他住在他男朋友家里。他不能再这样了。   沈鹿把靠枕从脸上拿开,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你几点回来?”   江临很快回了:“大概十点,怎么了?”   “没,就是问问。”   “想我了?”   沈鹿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嗯”,但现在他犹豫了。他想了三秒,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沈鹿,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镜子没有回答他。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间熟悉的公寓里,正进行着一场沈鹿永远不会知道的对话。   林星曜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陆时寒坐在旁边看书。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林星曜喜欢的综艺节目。   “哥。”林星曜头都没抬。   “嗯。”   “你那个前室友,沈鹿,他生日是前几天吧?”   陆时寒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响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林星曜语气很随意,“屏幕上日历提醒弹出来了,写着‘小鹿生日’。我就随口一问。”   陆时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嗯,过了。”   “你给他发消息了吗?”   没有回答。林星曜等了几秒,抬起头,看到陆时寒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没发?”他问。   “没有。”   林星曜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怕那个“为什么”里藏着太多他不想听的东西。   “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林星曜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喜欢就喜欢呗,藏着掖着有什么用?他又不知道。”   陆时寒看着他,眉头微皱。“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那个前室友啊。”林星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坦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手机里翻来翻去都是和他的聊天记录,他住过的那间房间你不让任何人住,连我都不行。你把他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灰色那双,你以为我没注意过?”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哥,我不是瞎子。”林星曜靠在沙发上,翘着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八卦,“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喜欢谁是你的事。”   陆时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别乱说。”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行,不乱说。”林星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洗澡了。对了哥,明天陪我去趟商场呗,我想买件羽绒服。”   “好。”   林星曜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水声响起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想,他哥喜欢的果然是那个人。他猜到了,也确认了。但确认了又怎样?沈鹿搬走了,有男朋友了,不回来了。他哥再喜欢,也只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书,在日历上标注别人的生日,把礼物锁在抽屉里送不出去。   而他在这里。他每天都在这里。他可以每天叫他哥,可以拉着他去超市去商场去看电影,可以慢慢、慢慢地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他不需要他哥现在就喜欢他。他甚至不需要他哥知道他的心思。他只需要留下来,留下来,一直留下来。   等到有一天,那些关于沈鹿的记忆变淡了,那间空房间的门终于可以打开了,那双灰色的拖鞋终于被收起来了——等到那一天,他哥回过头,会发现他一直都在。   林星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出来的时候,陆时寒已经不在客厅了。他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林星曜走过去,想敲门说晚安。手抬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是抽屉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林星曜把手放下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没有说晚安。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隔壁的动静。过了很久,他听到了关灯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然后是安静。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哥,晚安。   过了几秒,他又在心里说了一句:总有一天,你会只对我一个人好的。   他没有出声。这些话他永远不会说出来。在他的计划里,他不需要说任何话,只需要做每一件对的事。住在这里,陪在他身边,做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等时间够久了,等他哥发现没有他的日子变得不习惯了,一切自然就会发生。   林星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亮块。他看着那个亮块,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个笑容和在陆时寒面前的那个不一样。那个是给别人看的,这个是他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18章 偶遇   周六下午,江临一个人去了趟商场。   沈鹿本来要跟他一起,出门前接了个电话,公司临时有事要改一份方案。江临说没事,你去忙,我自己逛逛就回来。沈鹿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稿子,江临换鞋出门,关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给沈鹿买了两件毛衣,给自己买了一条领带。拎着袋子从男装店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沈鹿还没发消息来,方案大概还没改完。他站在商场中庭,想着要不要去楼上看看外套。   然后他看到了陆时寒。   其实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陆时寒。他只见过照片,沈鹿手机里有一张在阳台上拍的照片,画面里只有一杯水和一本书,拍照的人没有出镜,但沈鹿发朋友圈的时候配文是“室友拍的”,水印留下了名字。后来沈鹿搬过来之后,偶尔会提起“陆时寒”这个名字,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已经翻篇的过去。但江临认出了他。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那个人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身边还有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亮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镜子前比划,嘴里一直在说话。陆时寒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侧着头听,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后江临看到陆时寒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那个男生说了什么,陆时寒听完之后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生就拉着他袖子晃了两下,陆时寒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那只手,然后继续站着,让那个男生晃。   江临站在那里看了几秒。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好奇——那个人是谁?看起来和陆时寒很亲近,亲近到可以拉袖子、可以随便说话、可以让陆时寒露出那种他以为陆时寒不会有的表情。   他走了过去。不是因为他想认识陆时寒,而是因为他正好要去那家店旁边的数码产品柜台,路过而已。   “陆时寒?”他在他们面前停下,随口打了个招呼。   陆时寒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大概没料到会在这里被认出来,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好。”陆时寒说。   “我是江临,沈鹿的男朋友。”江临伸出手,“我们没见过,但我听小鹿提过你。”   陆时寒看了看他的手,握了上来。“你好。”   旁边那个男生好奇地看着江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但没有说话。   “买衣服?”江临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件黑色羽绒服上。   “嗯。”陆时寒说,没有多解释。   江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看了一眼陆时寒。他想问“这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陆时寒的私事,他没必要打听。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逛。”江临说。   “好。”陆时寒说。   江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那个男生说“哥,这件是不是太大了”,陆时寒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那个男生笑了。江临没有回头。他不太在意陆时寒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他和陆时寒没什么交情,只是正好碰上了,打个招呼而已。   他在数码产品柜台买了一个手机支架,又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然后拎着袋子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沈鹿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打理,翘着一撮,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改完的方案。   “改完了?”江临换了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嗯,刚发过去。”沈鹿把电脑合上,揉了揉眼睛,“你买了什么?”   “给你买了两鱼沿.件毛衣,我自己买了条领带,还买了个手机支架。”江临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拿出那杯奶茶,“还给你买了杯奶茶,椰果的,三分糖。”   沈鹿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挺好喝的。”   江临在他旁边坐下来。“小鹿,我今天在商场碰到你那个前室友了。”   沈鹿拿着奶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陆时寒?”   “嗯,他跟一个男生在一起,看着挺亲的。”江临靠在沙发上,语气很随意,“那个男生叫他哥,还拉他袖子,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关系应该挺好的。”   他没有多想。他只是觉得既然碰到了,就顺口告诉沈鹿一声。沈鹿和陆时寒曾经是室友,知道一下对方近况也没什么。   “哦。”沈鹿说。   江临看了他一眼。沈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注意到沈鹿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像在想什么。   “怎么了?”江临问。   “没。”沈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就是不知道他有朋友住在那儿。”   “可能是亲戚吧,看着年纪挺小的。”江临说,“陆时寒还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那个男生说不用,他非买不可。”   江临没有把这段对话记太清,大概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他看到的是陆时寒去付的钱,那个男生在旁边说“我自己来”,陆时寒没理他,直接扫码了。他觉得这就是个哥哥对弟弟的照顾,没什么特别。   沈鹿“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江临觉得沈鹿的反应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他以为沈鹿只是累了,毕竟下午改了一下午方案。他伸出手揉了揉沈鹿的头发。“累了就歇会儿,晚上我来做饭。”   沈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   江临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他打开冰箱,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开始洗菜切菜。他做饭的手艺还不太好,切土豆丝的时候粗细不匀,但他最近在学,沈鹿每次都说好吃。   沈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个男生叫他哥,还拉他袖子,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陆时寒还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   沈鹿知道那个人就是上次他碰见的陆时寒的“朋友”,但不想相信陆时寒有这样一个朋友——住在一起、拉他袖子、让他笑、让他心甘情愿掏钱买衣服。沈鹿和他住了好几个月,从来没有拉过他的袖子,从来没有让他露出过那种“说说笑笑”的表情。   他以为陆时寒就是那种人。话不多,不爱笑,和别人保持距离。但现在他知道了,陆时寒不是不会对别人好,只是不会对他那样好。或者说,陆时寒对他的好是一种方式,对那个男生的好是另一种方式。哪种更亲近?沈鹿不敢想。   那个人是谁?新室友?还是比室友更亲的人?沈鹿不知道。他和陆时寒已经没有联系了,搬家之后再也没有发过消息。他没有任何渠道去了解那个人是谁,只能从江临那句“看着挺亲的”里自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心里越来越堵。   他把那杯奶茶喝完,椰果一颗一颗嚼得很慢。站起来走进厨房,江临正在切菜,案板上的青椒切得大小不一。   “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歇着。”   沈鹿没有走。他站在江临旁边,拿起另一把刀,把剩下的青椒切完。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哒哒哒的,像雨打在屋檐上。   江临侧头看了他一眼。沈鹿的侧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柔和,但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小鹿。”江临叫他。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沈鹿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那吃完饭早点睡。”   “好。”   晚饭做好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江临做了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味道一般,但比上次进步了一些。沈鹿吃了几口,说好吃,然后继续吃。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吃完饭江临去洗碗,沈鹿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搬家后第三天他发的“钥匙你拿到了吗”,陆时寒回“拿到了”。之后就没有了。   两个月了。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翻到那条“你穿的那件外套太薄了”。翻到那条“草莓给你留着呢,回来吃”。翻到那条“还是给你留了。怕你万一回来,黑漆漆的不方便”。他把这些消息看了一遍,然后把聊天窗口关上了。   那个人是谁?沈鹿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听陆时寒提起过有这样一个人——会搬过来住,会叫他“哥”,会让他笑。也许陆时寒没有必要告诉他。他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陆时寒的生活里出现了新的人,不需要向一个前室友汇报。   但沈鹿发现自己在意。他在意陆时寒有没有对那个人笑,在意那个人能不能拉陆时寒的袖子,在意陆时寒是不是也会在深夜给那个人留一盏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这些“在意”无处安放,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越来越重。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传来水声,江临在洗碗。那声音隔着墙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他想起以前那间公寓的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那里的水压小一些,水流出来的时候是哗哗的,不急不慢。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盏玄关的灯,现在是为谁亮的?沈鹿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 第19章 宜家   沈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失眠的夜晚了。   他躺在床上,身体躺得规规矩矩,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如果有人从门口看一眼,会觉得他睡着了。但他的意识清醒得像一盏关不掉的灯,怎么都灭不掉。脑子里在放电影。不是一整部,而是一个个碎片——那间公寓厨房的灯光,冰箱上的便利贴,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还有前几天江临从商场回来随口说的那句话:“碰到你那个前室友了,跟一个男生在买衣服,看着挺亲的。”那个男生拉他的袖子,他笑了一下。   沈鹿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江临也没有多说。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记住了每一个字。之后的好几天,那句话像卡住的唱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拉袖子。笑了一下。他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是另一个画面——陆时寒对别人笑的样子。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在脑子里建了出来,建得很完整,连灯光的角度都模拟好了,像一台过度运行的机器,不停地渲染,不停地折磨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周末下午,阳光刺眼,头痛欲裂。江临不在家,微信留言说去律所加班了。沈鹿躺了一会儿,想起来家里的台灯坏了,江临说要换一盏,一直没时间。他去买吧,反正闲着。他去了宜家。   其实不太想去。但他告诉自己,买一盏台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推了一辆小购物车,在样板间之间慢慢走。宜家的人很多,到处都是推着大购物车的一家三口,小孩坐在车筐里,大人研究家具。沈鹿一个人推着小车,像是来凑热闹的。   他走到灯具区。头顶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吊灯、壁灯、落地灯、台灯,有的亮着有的灭着。他放慢脚步,找一款和家里那盏差不多亮度的。   然后他看到了陆时寒。   沈鹿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货架的拐角处,购物车的轮子卡在地板的缝隙里,忘了拉。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时寒。上一次见面是多久以前?搬走那天。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公寓,没有回头。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两个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时间可以把一个人的影子从心里磨掉。但看到陆时寒的这一瞬间,那些他用两个月筑起来的墙,轰的一声全塌了。   陆时寒站在两排货架之间,面前是一盏银色的台灯,正低头研究说明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了。沈鹿的目光钉在他脸上,移不开。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生。   林星曜从货架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灯泡。沈鹿认出他了——就是江临说的“那个男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走到陆时寒身边,把灯泡举到他面前。陆时寒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另一盒递给他。   林星曜接过灯泡,没有立刻放进购物车。他歪着头看了陆时寒一眼,然后伸手,拉住了陆时寒的袖子。食指和中指捏着袖口的边缘,轻轻晃了两下,像小孩子撒娇那样。陆时寒没有躲。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只手,继续研究手里的说明书,好像被拉袖子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鹿的目光钉在那只手上。那只手拉着灰色的毛衣袖子,晃了两下,松开了。然后林星曜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沈鹿的撞在了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对陆时寒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甜的,这个笑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沈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得意,像是宣示,像在说:你看,我在这里,我在他身边。林星曜没有移开目光,他偏过头,凑到陆时寒耳边,说了句什么。沈鹿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林星曜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这个方向。他在看他。他在确认他看到了。   陆时寒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看说明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认真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鹿看到了。那一下像一把刀,精准地割在他心上,不深,但刚好够让他出血。   林星曜直起身,从购物车里拿出另一盏和陆时寒手里一模一样的台灯,放进自己的购物车。两盏一样的台灯,两个人。沈鹿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购物车,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那个人可以拉他的袖子,可以凑在他耳边说话,可以和他用一样的台灯。而沈鹿和他住了好几个月,从来没有拉过他的袖子,从来没有凑近过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一件和他一样的东西。他们的关系永远是克制的、有分寸的、隔着一臂距离的。   沈鹿低下头,转身推着车走了。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急,差点撞上一个小男孩,说了声对不起,继续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购物车还了,空着手走出宜家。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停车场边上,仰起头,让风吹在脸上。脸颊是凉的,眼眶是热的。他拿出手机,拨了陈远的号码。响了四声,陈远接了。   “干嘛?”   “出来喝酒。”沈鹿说。   陈远听出了他声音不对,没多问。“行,老地方,我半小时到。”   沈鹿挂了电话,上了网约车。车开起来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只手拉着灰色毛衣的袖子,晃了两下;那个笑容,带着得意和宣示;那个凑近耳边说话的动作,眼睛却看着自己。那个人知道他是谁。那个人知道他看到了。那个人故意做给他看。而陆时寒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沈鹿站在货架拐角处,不知道林星曜凑过来说话的时候在看谁,不知道自己嘴角那一下弯被沈鹿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酒吧,陈远已经在卡座里坐着了,面前摆了两杯酒。他看了沈鹿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没事。”沈鹿坐下来,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大口。烈,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没有停,又喝了一口。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陈远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到底怎么了?”   沈鹿擦了擦嘴角,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陈远,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明明已经做了选择,选了该选的人,走了该走的路,但你的心不跟你走。它还在原来的地方,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你拔不出来。”   陈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又是那个室友?”   沈鹿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他不说,但陈远知道。他以前提过陆时寒,说他会做饭、会留灯、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陈远听得出来。   “你别喝了。”陈远伸手按住他的酒杯。   沈鹿推开他的手,又倒了一杯。“就今晚,让我喝。”   陈远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拦。沈鹿喝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知道酒的味道从辣变成了苦,又从苦变成了没有味道。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两盏一模一样的台灯,那只拉着袖子的手,那个带着得意的笑容。那个人在他面前炫耀。而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那里,然后转身走掉。   “陈远。”沈鹿闷闷地说。   “嗯。”   “我是不是很贱?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不下去了。”   陈远没有回答。他知道沈鹿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沈鹿又喝了一杯,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想吐,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疼痛,从胃开始往上蔓延,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眶。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陈远给江临打了电话。沈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的,只知道有人架着他出了酒吧,塞进了一辆车里。车开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胃里翻江倒海,头疼得像要裂开。   到家的时候,是江临把他扶上楼的。沈鹿半睁着眼睛,看到江临的脸,很近,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他想说“对不起”,但出来的只有一声含混的呢喃。江临把他放到床上,帮他脱了外套和鞋子。沈鹿蜷缩起来,双手捂着胃,额头上全是汗。   “胃疼?”江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鹿点了点头。   “谁让你喝这么多的。”江临的语气不是责怪,是心疼。他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找了一板胃药,走回来。他把沈鹿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把药塞进他嘴里,喂了水。沈鹿咽下去,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江临的怀抱是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的,像一面鼓。沈鹿听着那个声音,胃里的疼痛慢慢从锐变成了钝。   “小鹿。”江临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低低的。   沈鹿没有应。   “你到底怎么了?”   沈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不想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在宜家看到他和别人用一样的台灯”,不能说“那个人故意做给我看”,不能说“我选了你但我的心不在你这里”。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缩在这个人的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江临没有再问。他一只手揽着沈鹿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胃上,隔着衣服,温热的。沈鹿蜷缩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这只手慢慢抚平。但他知道,抚平只是暂时的,皱褶还在。   “江临。”沈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   “你今晚别走了。”   江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紧了紧,把他搂得更用力了。“好。”   沈鹿闭上了眼睛。胃还在疼,但不那么剧烈了。他听着江临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他想用这个声音盖住脑子里那个画面——那只拉着袖子的手,那个得意的笑容。他努力地听,努力地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但每一下心跳之间,都有一个空隙,那个空隙里,画面又钻了进来。   他咬住嘴唇,把脸往江临怀里埋得更深。江临的体温很高,像一个火炉,把他整个人裹住。他觉得自己在融化,但融化之后的东西不知道该流向哪里。他想起陆时寒嘴角那一道浅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给他的。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那只被拉住袖子的手,不是给他的。那些东西永远不会是给他的。他应该接受这个事实,应该从那盏灯下彻底走出来。但他做不到。他关不掉那盏灯,就像他关不掉自己的心。   江临的手在他胃上轻轻画着圈,力道很轻,像怕弄疼他。沈鹿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但脑子还在转。他告诉自己:你现在在江临怀里,你应该想江临。他努力去想江临——想他给自己买奶茶,想他学做菜,想他在雷雨夜走过来。那些都是好的,都是真实的。但每一个“好”的后面,都跟着一个“可是”。可是那个人不是陆时寒。可是陆时寒不会这样做。可是陆时寒……   他把“可是”咽了回去。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沈鹿盯着那片黑暗,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都看不清,两条路都不想去。他翻了个身,面朝江临的胸口,把脸贴在他的锁骨上。江临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头发。沈鹿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忘了吧。忘掉那盏灯,忘掉那些便利贴,忘掉那个人。你身边有更好的人,你应该珍惜他。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江临的衣领上,没有声音。 第20章 承受不了   沈鹿是被胃里的一阵钝痛弄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瞬间清醒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从胃部中央往外扩散的隐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他整个上腹部都是胀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已经透进了灰白色的光。天亮了,但他不知道是几点,也不想看手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那阵钝痛过去。它没有过去,反而随着他意识的清醒变得更加清晰。昨晚喝了太多酒,他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陈远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生气,是担心。   沈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胃还在疼,不是那种受不了的疼,但足以让他不想起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想再睡一会儿。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陆时寒站在灯具区的货架前,低头研究台灯说明书,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那个男生走过来,拉他的袖子,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沈鹿看到了。他注意到林星曜凑过去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这个方向。那个人知道他看到了。   沈鹿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床头柜上响起很轻的声响——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他抬起头,看到一只手端着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江临的手。沈鹿顺着那只手看上去,江临站在床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眼下有青黑,看起来像是刚起来,又像是一直没睡。   “醒了?”江临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很低,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沈鹿点了点头。床头柜上除了一杯温水,还有一板胃药和一盒牛奶。牛奶的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江临看着他喝水,没有说话。等沈鹿把杯子放下,他才开口:“胃还疼吗?”   “还好。”   “把药吃了吧。”江临把那板胃药推过来,又指了指牛奶,“先喝点牛奶垫一下,再吃药。”   沈鹿拿起牛奶喝了几口,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药片卡在喉咙里一下才下去,苦的。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牛奶。   江临全程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鹿注意到了他的手——江临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几点起来的?”沈鹿问他。   “六点多。”江临说,“昨晚没怎么睡。”   沈鹿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江临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   “你不用一直守着我。”沈鹿说。   “你昨晚吐了三次。”江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最后一次吐完趴在马桶上起不来,我叫你你都没反应。”   沈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记得这些。那些画面像被人从记忆里剪掉了,只剩下一段空白。   “对不起。”沈鹿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江临摇了摇头,“我是想问你,胃好点了吗?”   沈鹿看着他。江临没有问他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没有问他昨天去了哪里、见了谁。他只是问“胃好点了吗”,好像那些都不重要,好像唯一重要的是他现在疼不疼。   “好多了。”沈鹿说。   “那就行。”江临站起来,“我去给你盛碗粥,光吃药不行,得吃点东西。”   他走出了卧室。沈鹿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盖掀开的声音,勺子碰碗沿的声音。那些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做这些事的人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不一样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搬过来的那一天,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住在那间公寓里的时候,早到他还以为那盏灯会一直亮着的时候。   江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回床边。“能起来吃吗?还是我扶你?”   “我自己来。”沈鹿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那碗粥。   白粥,没有皮蛋,没有瘦肉,就是最普通的白粥。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不烫,温的。陆时寒以前说过,粥要趁热喝,凉了伤胃。江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把粥放温了才端过来。   沈鹿一勺一勺地吃着。粥煮得有点稠,水放少了,但他没有说。他把整碗粥都吃完了,把碗递给江临。   “还要吗?”江临问。   “够了。”   江临把碗放在一边,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看着沈鹿。沈鹿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知道江临想问什么——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昨天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每一个问题都能回答,但每一个答案都不能说。他不能说“我在宜家看到了以前的室友”,不能说“他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很难受”,不能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不是不能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小鹿。”江临叫他。   沈鹿抬起头。   “你昨晚说梦话了。”江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江临说,“就是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沈鹿的手指攥紧了被子。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是“陆时寒”还是“江临”?他不敢问,江临也没说。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杯慢慢凉掉的水。沈鹿看着江临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他叫的是谁?但江临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临。”沈鹿开口了。   “嗯。”   “你……不问我吗?”   江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喝那么多酒,问我昨天去了哪里,问我——”沈鹿的声音低下去,“问我叫的是谁。”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律所里签过无数份合同,在法庭上翻过无数页卷宗,此刻只是安安静静地交握着,像两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小鹿,我想问你。”江临抬起头,“但我不敢。”   沈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江临说“不敢”。江临在他面前永远是笃定的、从容的、什么都能解决的。现在他说“不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沈鹿的心里。   “我怕你回答了我承受不了的东西。”江临看着他,“又怕你不回答。”   沈鹿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哄一个做错事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别说了,粥凉了,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沈鹿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杯子放下,把被子拉到肩膀,蜷缩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他不确定自己想的是谁。陆时寒的脸和江临的脸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个频道在抢信号。他分不清哪个是喜欢、哪个是依赖、哪个是愧疚、哪个是习惯。他只知道昨晚在宜家看到陆时寒对别人笑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也知道今天早上江临坐在床边守着他的时候,他的心也疼——不是因为被攥住,而是因为被捧在手心里。   如果他能确定自己喜欢谁,事情就不会这么难了。可他就是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得不到陆时寒才那么难受,还是因为真的喜欢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愧疚才对江临好,还是因为真的想对他好。   沈鹿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胃已经不疼了,药起了作用,牛奶的温度还残留在食道里,暖洋洋的。但心里的那团乱麻还在,越缠越紧,找不到线头。   江临端着热牛奶走进来的时候,沈鹿已经重新躺下了。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小鹿,牛奶放这儿了,记得喝。我去律所了,今天有个会,不能请假。”   沈鹿点了点头,没有睁眼。   江临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鹿。”   沈鹿睁开眼睛。   “不管你叫的是谁,昨晚照顾你的人是我。”江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句话不是要你感恩,是想告诉你——我在。”   门关上了。沈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拿起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温度刚好。他想起江临刚才说的那句话——“昨晚照顾你的人是我。”不是“你最爱的人是我”,不是“你应该选我”,只是“我在”。一个陈述句,不带任何要求。   沈鹿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面朝窗户。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没有答案。也许答案不是“喜欢谁”,而是“想留在谁身边”。今天早上江临在床边守着他的时候,他不想去任何地方。这就够了。至少今天是。 第21章 影院双人座   周六下午,江临提议去看电影。   沈鹿本来不想去。他最近状态不好,失眠断断续续的,白天总是昏昏沉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但江临说那部悬疑片口碑很好,是他喜欢的导演拍的,沈鹿就点了头。江临最近一直在迁就他,吃的、喝的、去哪里、做什么,都先问他的意见。沈鹿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喝醉那晚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江临没说是谁,他也没问,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名字不是江临。   从那之后,江临对他更好了。好到沈鹿觉得喘不过气。不是那种霸道的、让人想逃的好,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好。像是手里捧着一个已经裂了缝的瓷器,不敢握紧,不敢松手,只能一直捧着。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江临去取票,沈鹿站在大厅里等,手里捧着江临买的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周末的电影院人很多,到处都是排队买票、取票、等进场的人。小孩跑来跑去,情侣搂在一起,一家人站在巨幅海报前讨论看哪一部。沈鹿站在那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推来推去,他往旁边让了让,站到了柱子旁边。   然后他看到了陆时寒。   沈鹿的手猛地攥紧了可乐杯。塑料杯发出咯吱一声,液体从吸管口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凉的。陆时寒站在对面的取票机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什么,表情很专注。身边站着林星曜。   沈鹿的目光盯在了林星曜身上。那个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在宜家见时长了一点,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陆时寒旁边,歪着头看屏幕。他偏头跟陆时寒说了句什么,陆时寒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取票机。林星曜笑了,伸手拉了拉陆时寒的袖子,陆时寒没有躲,也没有低头看那只手。   沈鹿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定住的人。他想移开目光,想转身走掉,想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眼睛不听话,它们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两只手,盯着那个笑容。   江临取完票走回来,看到沈鹿的脸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陆时寒和那个男生。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小鹿,票取好了,我们进去吧。”   沈鹿回过神,点了点头。他跟着江临走向检票口,步子有点僵。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知道那两个人也在往检票口走,因为身后传来林星曜的声音,轻快的、带着笑的,“哥,快点,要开场了。”   沈鹿攥紧了手里的可乐杯,这次没有溅出来。   影厅很大,他们的位置在第七排中间。沈鹿坐下来,把可乐放进扶手的杯托里,把爆米花放在腿上。江临在他右边,左边的座位是空的。灯光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放广告,沈鹿盯着那个发光的银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听到脚步声,有人在往这一排走。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哥,这边这边,七排。”   沈鹿的身体僵住了。   林星曜从左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一边坐下一边回头喊,“哥你快点。”陆时寒从后面跟上来,在林星曜旁边坐下。沈鹿和陆时寒之间只隔着一个林星曜。不到两米的距离,沈鹿能闻到陆时寒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薰衣草味的,换了,但他还是认出了。   电影开始了。   沈鹿不知道电影在放什么。他的眼睛看着银幕,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边。他能听到林星曜偶尔凑过去跟陆时寒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影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哥,这个人是谁啊?”“哥,我没看懂这段。”“哥——”   陆时寒会微微侧过头,低声回答他。声音很低,沈鹿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能听到那个语调——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耐心。那种耐心沈鹿见过,在那间公寓的厨房里,在那些深夜的客厅里。那时候陆时寒对他也是这样,耐心的、温和的、有求必应的。但不是一样的那种不一样。沈鹿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感觉到了。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画面忽然暗了下来,音响里传出一阵低沉的、令人不安的嗡鸣。银幕上出现了一个黑暗的走廊,镜头慢慢推进,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动了一下。影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星曜猛地缩了一下。沈鹿用余光看到他整个人往陆时寒那边歪过去,肩膀撞在陆时寒的手臂上。他没有退开,反而靠得更紧了。又一声巨响从音响里炸开,林星曜“啊”了一声,直接把脸埋进了陆时寒的怀里。   沈鹿的手指掐进了爆米花桶里。   陆时寒没有推开他。沈鹿看到陆时寒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落在林星曜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林星曜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沈鹿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林星曜的反应——林星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沈鹿见过,在宜家的灯具区,那个带着得意和宣示的眼神。林星曜知道他在看。林星曜知道他会看到。林星曜故意让他看。   沈鹿把目光从左边收回来,盯着银幕。银幕上的人在尖叫,但沈鹿听不到声音。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的胀痛。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江临的手。温暖的,干燥的,稳稳地盖在他的手背上。沈鹿转过头,看到江临没有看他,正盯着银幕,表情很专注,好像在认真看电影。但他握住沈鹿的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沈鹿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微微发酸。那不是在看电影的人会用的力道,那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什么,我在这里”的力道。   沈鹿的手在江临的手掌里慢慢放松了。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他让那只手握着,感受着那上面的温度。他左边的画面里,有一个人在被另一个人拥抱。他右边的画面里,也有一个人在被另一个人拥抱。两种拥抱,同一时刻,同一排座位。一个是他看到的,一个是他感受到的。他不知道哪个更真实。   电影还在继续。银幕上的剧情已经进展到了高潮,音响里充斥着爆炸声和尖叫声,影厅里的人此起彼伏地惊呼。林星曜一直缩在陆时寒身边,偶尔发出害怕的声音。陆时寒的手一直没有从他背上移开,偶尔拍拍他,偶尔低头跟他说几句话。沈鹿没有再看左边,他把目光固定在了银幕上,但银幕上演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记住。   他只知道江临的手一直握着他的,从电影的中段一直握到散场。中间有一次沈鹿想抽手去拿可乐,江临握紧了一下,没有松开。沈鹿就没有再动了。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影厅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人们站起来,拿外套,拿包,准备离场。沈鹿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他看到左边的林星曜正在从陆时寒身边坐直身体,揉着眼睛,好像在抱怨电影太吓人。陆时寒站起来,顺手拿起林星曜放在扶手上的外套,递给他。   “穿上,外面冷。”陆时寒说。声音不大,但影厅安静了,沈鹿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星曜接过外套,套在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站起来,转过身,目光正好和沈鹿的对在一起。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沈鹿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得意了,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宣告。然后他移开目光,拉了拉陆时寒的袖子,说:“哥,走吧。”   陆时寒跟着他转身,走向过道。他没有看到沈鹿。沈鹿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从过道尽头消失。   “小鹿。”江临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散场了,走吧。”   沈鹿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被江临握着。他轻轻抽了一下,江临松开了。   两个人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沈鹿走在前面,江临走在后面。出了影厅,江临快走两步跟上来,和他并排。   “那部电影好看吗?”江临问。   沈鹿愣了一下,他根本不记得电影讲了什么。“还行。”他说。   江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到商场一楼,江临忽然停下来。“小鹿,你等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沈鹿站在商场门口等他。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手机震了一下,陈远发来的消息:“周末出来喝酒?”沈鹿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想起刚才在影厅里,林星曜缩进陆时寒怀里的样子,陆时寒拍他背的样子,低头跟他说话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是沈鹿没见过的。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时寒会怕什么吗?他住在那间公寓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陆时寒害怕。他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一个人。沈鹿以为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知道了,陆时寒不怕,是因为没有人让他靠。现在有了,他也可以怕了。   “小鹿。”江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椰果的,三分糖,递给沈鹿,“给你。”   沈鹿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   “你刚才去买这个了?”沈鹿问。   “嗯,你不是爱喝吗?”   沈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江临不爱喝奶茶,他从来不喝。但他每次都记得给沈鹿买,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所有说过的话。   “江临。”沈鹿叫他。   “嗯?”   “你刚才为什么握我的手?”   江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沈鹿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奶茶,把那股酸意冲了下去。他想说“我没有难过”,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难过了。他难过了很久,从搬出那间公寓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他只是假装不难过。   “走吧,回家。”江临说。   “好。”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沈鹿走在江临左边,和以前一样。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像两个不同步的人在走着同一条路。   沈鹿又喝了一口奶茶。椰果在嘴里嚼着,Q弹的,甜的。他想起陆时寒以前也给他买过奶茶,椰果的,三分糖,和江临买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陆时寒不会问他要不要喝,他只会把奶茶放在桌上,然后说“买多了”。江临会问他,会等他的回答,会根据他的回答去做。一个不问,一个问。沈鹿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他只知道,他想喝奶茶的时候,两个人都给了。他想要的不是奶茶,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车开起来的时候,沈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霓虹灯。他把那杯奶茶喝完了,椰果一颗一颗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交替出现。一个是陆时寒在黑暗中轻轻拍着林星曜的背,另一个是江临在黑暗中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不知道哪个画面更温暖,哪个画面更让人心痛。他只是在这两种画面之间,来来回回地,找不到出口。   到家了。江临停好车,两个人上了楼。沈鹿换了鞋,走进卧室,躺到床上。他听到江临在厨房里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他旁边。   “小鹿,水放床头柜上了。”   “好。”   “晚安。”   “晚安。”   没过一会儿,他听见旁边沈临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沈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的水还冒着热气,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怎么都关不掉。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句“拿到了”。他把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发,是因为他不知道发了之后,陆时寒会回什么。也许回一个“嗯”,也许什么都不回。最怕的是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沈鹿拿着那个字,像拿着一颗糖,舍不得吃,又怕化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今晚又睡不着了。不是因为雷声,今晚没有雷。是因为那两双手,一双手在拍着别人的背,一双手在握着他的手。他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里。 第22章 庆功宴   江临负责的那个案子赢了。   是一个很复杂的商事纠纷,对方请了业内顶尖的律师团队,打了整整半年。江临带着组里的人熬了无数个夜,改了几十版诉状,最终在法庭上拿下了胜诉判决。合伙人很高兴,说要在周末办一场庆功宴,请全组的人吃饭。江临本来不想去,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合伙人的面子不能不给。   “小鹿,周六晚上律所办庆功宴,你一起来吧。”江临在餐桌上说,语气很随意。   沈鹿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别人也带家属。”江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就当出来吃个饭,吃完饭我们就走。”   沈鹿点了点头,把那块排骨吃了。他其实不太想去,最近状态不好,见人总觉得累。但江临开口了,他不想拒绝。江临很少对他提要求,偶尔提一个,他觉得自己应该答应。   周六傍晚,沈鹿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江临说他穿这个颜色好看。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一颗,又扣上,最后留了一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一个庆功宴而已,又不是第一次见江临的同事。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他的生活,去看看那个没有你的、完整的、不需要你也能运转得很好的生活。   庆功宴在一家粤菜馆的包间里。两张圆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江临带着沈鹿进去的时候,有人起哄说“江律师终于带家属来了”,江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拉开椅子让沈鹿坐下。沈鹿坐在江临右边,左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生,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不显眼但也不突兀。他冲沈鹿笑了笑,沈鹿也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陈寻,江律师的助理。”他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鹿点了一下头。“沈鹿。”   “我知道。”陈寻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听旁边的人聊天。   菜一道一道地上,大家边吃边聊。合伙人在讲这个案子的不易,夸江临带队带得好,说年轻律师都要向江律师学习。江临被夸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都是大家的功劳”。沈鹿坐在旁边,看着江临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演出。江临在这个场合里是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在家里笨手笨脚做饭的人,不是那个在深夜给他热牛奶的人,而是江律师,是让对手闻风丧胆的诉讼高手,是合伙人最器重的年轻骨干。   沈鹿见过江临的很多面。在家的江临,加班的江临,疲惫的江临,高兴的江临。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江临——在这个圆桌上,被一群人围着,被一群人以各种方式靠近。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江临的了解好像缺了一大块,像一幅拼图,中间空着一个洞,他不知道那块拼图长什么样。   然后他注意到了陈寻。   一开始他没有在意。陈寻坐在他左边,安静地吃饭,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但吃着吃着,沈鹿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互动。江临的酒杯空了,陈寻没有问他,直接拿起酒瓶给他倒了半杯——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平时喝的量。江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道蒸鱼,转到江临面前的时候,江临的筷子还没动,陈寻已经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出来,放进了江临面前的碟子里。江临还是没说话,把那块鱼肉吃了。   沈鹿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陈寻是怎么知道江临爱吃鱼肚子上的肉的。他和江临在一起两年多,都不知道。江临从来没有说过,他也没有问过。但陈寻知道。陈寻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他知道江临什么时候想喝水、什么时候吃完了碗里的菜、什么时候需要有人递纸巾。   沈鹿看着那些动作,一个接一个,像一场无声的舞蹈。陈寻是那个踩着节拍的人,而他自己,连音乐都没听到。   “陈助理跟江律师多久了?”沈鹿问。   陈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年多。”   一年多的助理,知道他所有的工作习惯,知道他爱吃鱼的哪个部位,知道他什么时候该倒酒什么时候不该倒。沈鹿和他在一起两年多,却连这些都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做得挺失败的。   “小鹿,吃点这个。”江临夹了一块叉烧放进他碗里,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鹿低头看着那块叉烧。“谢谢。”他说,声音有点涩。   庆功宴进行到后半段,气氛热了起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酒,陈寻也被几个同事拉着喝了几杯。沈鹿注意到,陈寻喝酒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江临那边看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江临没有看他,正在跟合伙人说话。陈寻收回目光,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然后是更细微的细节。江临跟人碰杯的时候,手腕会微微往下沉,那是他喝酒的习惯,表示尊重。陈寻的碰杯方式也一样。江临讲完一个案子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指节敲一下桌面。陈寻听别人讲案子的时候,也会敲。不是刻意模仿,是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同步。像一个房间里摆了两个钟摆,摆着摆着就摆到了一起。   沈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陈寻只是一个助理,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助理。但就是这个普通人,比他更了解江临。他知道江临出门要先迈哪只脚,知道他开会的时候喜欢把笔放在文件夹的右边,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而沈鹿,他甚至不知道江临有转戒指的习惯——因为江临在他面前从来不紧张。   沈鹿忽然觉得很难受。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想哭的难受,而是一种闷闷的、从胸口慢慢往外扩散的钝痛。他一直在为自己的冷淡和疏离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对江临不够好,应该弥补。但今天他坐在这个圆桌旁才发现,问题不是他不够好,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江临的生活。他不知道江临在工作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和同事怎么相处,不知道他赢了案子之后会怎么笑。他知道的只是那个在家里的、为他调整了所有节奏的江临。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江临,那是一个被裁剪过的、为了不吓到他而变小了的江临。   而陈寻知道完整的那个。   散席的时候,大家陆续离开。江临被合伙人拉着多说了几句话,沈鹿站在包间门口等他。陈寻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沈鹿。”他叫了一声。   沈鹿转过头。陈寻站在他面前,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潭清水,能看得到底。   “江律师最近很开心。”陈寻说。   沈鹿愣了一下。   “他以前不太爱说话,在办公室经常一整天都不跟人说话。”陈寻笑了笑,“最近他经常笑,虽然他可能自己没觉得。应该是你的原因。”   沈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了他一年多,没见过他这样。”陈寻说完这句,拎着打包盒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鱼肚子那块肉,是他让我夹的。他在桌子底下用手势比了一下。”   沈鹿站在包间门口,看着陈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不知道是因为陈寻的那句话,还是因为自己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江临爱他的方式,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而是安静的、笨拙的、藏在桌子底下的。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但他会在庆功宴上让助理给男朋友夹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因为他知道,男朋友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自己夹菜。   江临从包间里出来了,看到沈鹿站在门口发呆。“走吧,车在地库。”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鹿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并肩站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个拳头那么宽。   “江临。”沈鹿开口。   “嗯?”   “你那个助理,陈寻,他好像很了解你。”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从七到六,从六到五。   “他是我的助理,了解我的工作习惯是应该的。”江临说。   “他不止了解你的工作习惯。”沈鹿顿了顿,“他知道你爱吃什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喝酒,知道你碰杯的时候手腕会往下沉。”   电梯到了地库,门开了。江临走出去,沈鹿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车旁边,江临拉开驾驶座的门,停下来,转过身。   “小鹿,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沈鹿看着他。地库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江临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陈寻是我的助理,他了解我是他的工作。你不一样。”江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用了解我所有的习惯,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就行了。”   沈鹿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是我觉得——”他顿了顿,“我好像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江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沈鹿的头发。   “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事了。”   沈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爱江临,不够了解他,不够配得上他的好。他像一块石头,被江临捧在手心里,捧了很久,但他还是凉的。今天他终于知道,他不是凉的,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也是有温度的。   “走吧,回家。”江临拉开车门。   沈鹿擦了擦眼泪,坐进了副驾驶。车开出地库的时候,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地掠过。沈鹿靠在座椅上,看着江临的侧脸。江临专心开着车,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他开车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不说话,也不听音乐。沈鹿以前觉得这种沉默让人窒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种沉默也可以是舒服的。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江临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江临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他就让沈鹿那么搭着,像一个被允许的、小小的入侵。沈鹿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他的手。江临的掌心是热的,骨节分明,沈鹿的手只能握住他一半的手掌。但那一半也是热的,热得他从手指一直暖到胸口。   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江临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沈鹿。沈鹿松开他的手,低下头解安全带。安全带卡住了,拉了几下没拉动。江临探过身来帮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小鹿。”江临的声音很近。   沈鹿抬起头。江临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江临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以为江临要吻他,但江临没有。他只是看着沈鹿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了。   “上去吧,外面冷。”江临说。   沈鹿点了点头。两个人下了车,锁了车,一起走进公寓楼。电梯里没有人,沈鹿站在江临旁边,肩膀几乎靠在一起。他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距离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到家后,江临去洗澡。沈鹿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陈远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干嘛。他回了一句“刚吃完饭回来”,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想起陈寻说的那句话:“他跟了你一年多,没见过他这样。”他没见过江临笑吗?沈鹿想了想,江临在他面前确实经常笑。做饭的时候笑,给他买奶茶的时候笑,看到他把饭吃完的时候笑。那些笑是给沈鹿的,是沈鹿独有的。陈寻再了解江临,也看不到那些笑。因为那些笑,只在沈鹿面前才有。   沈鹿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的鱼很好吃。”   过了几秒,江临回了:“你喜欢的话,下次再去。”   沈鹿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说“我不是说鱼好吃,我是说那块肉”,但他没有发。因为他知道江临知道。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江临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沈鹿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回来递给江临。   “头发擦干,不然会头疼。”   江临接过毛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沈鹿看到了。他看到了江临眼睛里的光,那道光不是从任何地方反射来的,是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   沈鹿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去了解江临所有的习惯。他只需要在这个人需要的时候,递一条毛巾就够了。也许爱情不是那些大的东西,是这些小的。是记住他爱吃什么,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他在外面赢了全世界回到家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江临擦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沈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电视,谁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也在笑,但沈鹿没有听进去。他在想,什么时候开始,安静也可以这么舒服的。   他以前觉得和陆时寒在一起的安静是舒服的。现在他觉得和江临在一起的安静也是舒服的。两种安静不一样,一种像冬天的阳光,一种像夏天的风。他不知道哪一种更暖和,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这里,不想去任何地方。 第23章 决定   沈鹿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没有仪式,没有宣誓,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说。它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在他刷牙的时候,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现在发芽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沈鹿,你该放下了。镜子里的他满嘴牙膏沫,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做重大决定的人。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沉到底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放下。但“不知道”和“不做”是两回事。他可以一边不知道,一边做。   沈鹿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江临已经在厨房了。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正在煎蛋。锅里滋滋地响,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但没有关火,拿锅铲把蛋翻了个面。   “早。”沈鹿靠在厨房门框上。   江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但没有问。“早。粥快好了,你先坐着。”   沈鹿没有去坐着。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盛了粥,端到餐桌上。又折返回来,拿了筷子和勺子。江临把煎好的蛋盛出来,一人一个,放到各自的粥碗旁边。沈鹿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白粥,今天煮得不稠不稀,正好。他抬头看了江临一眼,江临正低着头喝粥,睫毛垂着,嘴唇抿着碗沿,喝得很小心,怕烫。   沈鹿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想到江临每天早上都会起来给他做早饭,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多晚。他想不起来江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也许是从他搬过来之后,也许是从他喝醉那晚之后。他只知道,每一天早上他醒来,厨房里都有人。   “江临。”沈鹿叫他。   江临抬起头。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来?”   江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六点半,怎么了?”   “不困吗?”   “还好,习惯了。”江临低下头继续喝粥,“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也起得早,那时候要晨跑,后来工作了就断了。现在又捡起来了,就当锻炼。”   沈鹿看着他。江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早起做早饭是一件很小的事,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沈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想起自己搬过来之后,从来没有问过江临几点起来。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床头柜上会有温水和早餐,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是,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以后我跟你一起去。”沈鹿说。   江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用——”   “我想。”沈鹿低下头喝粥,没有看他,“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饭。”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沈鹿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江临在看他。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叶子,不重,但你知道它在。   “好。”江临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   ---   那天之后,沈鹿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   他每天早上和江临一起起床。闹钟响的时候他不想起,江临掀他被子,他把被子抢回来,江临又掀,两个人在床上闹了几分钟,最后沈鹿笑着坐起来。卫生间只有一个,两个人挤着刷牙,镜子里映出两个满嘴牙膏沫的人,沈鹿看着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他和江临住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一起刷过牙。以前他起来的时候江临已经出门了,他以为江临走得早。其实江临只是起得早,走得并不早。他起来之后会在客厅里看一会儿文件,等沈鹿起床,跟他说一声“我走了”再出门。   沈鹿从来不知道。因为他起来的时候,江临已经走了。   现在他知道了。   他还开始学做饭。不是心血来潮,是有一天晚上江临加班回来晚了,沈鹿一个人在家,冰箱里有菜,他想等江临回来一起吃。但他不会做,只能把菜洗好、切好,放在案板上,等江临回来炒。江临回来的时候看到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切的?”江临问。   “嗯。”沈鹿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切得不太好。”   江临拿起一片青椒看了看。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他没有说,把青椒放回去,系上围裙。“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   沈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炒菜。油热了,葱花爆香,放入青椒和肉丝,翻炒,加调料,出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以前熟练了很多。沈鹿看着江临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变了一种气质——以前他是那种什么都不会的笨拙,现在他是那种愿意为了一个人去学的认真。沈鹿不知道江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他搬过来的第一天,也许是更早。他只知道,现在站在灶台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连粥都不会煮的江临了。   “尝尝。”江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吹了吹,递到沈鹿嘴边。   沈鹿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咸了一点,但比上次好多了。“好吃。”他说。   江临笑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咸了。”   “我觉得刚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江临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沈鹿跟在他后面,端着两碗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饭。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瓷碗上,反出一层柔和的光。沈鹿吃着饭,看着对面的江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不错,是那种让你觉得明天也会一样、后天也会一样、大后天也会一样的不错。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惊涛骇浪,但你不用担心它断流。   “江临。”沈鹿放下筷子。   江临抬起头。   “你以前说,让我在你身边就行了。那句话是真的吗?”   江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沈鹿。   “真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只要你在,就行了。”   沈鹿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的筷子夹着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找一个能让他心动的、能让他心跳加速的、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他以为那是陆时寒,以为那些粥、那些灯、那些便利贴就是他想要的。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对面坐着江临,听他说话,吃他做的饭,看他笑,他忽然觉得,也许他找的东西一直都在。不是心跳加速,是心跳稳定;不是惊涛骇浪,是细水长流;不是一碗粥,是每一天的粥。   吃完饭沈鹿去洗碗,江临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胳膊肘碰胳膊肘,谁也不让谁。沈鹿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发现江临正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江临呼吸的温度。   “怎么了?”沈鹿问。   江临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上依次停留了一下,然后退后了半步。   “没什么。”江临说,“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水的手。“可能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些事。”他没有说自己想通了什么,江临也没有问。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沈鹿去沙发上看电视,江临去书房看文件。客厅和书房的门都开着,沈鹿能听到江临翻文件的声音,江临能听到电视里的笑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在同一个屋檐下。沈鹿换了一个台,停在一个音乐节目上。一个歌手在唱一首慢歌,声音温柔得让人想睡觉。他靠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困。不是以前那种失眠的、强迫自己入睡的困,而是一种自然的、被什么东西安抚过的、知道可以安全入睡的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头下面垫着江临从卧室拿来的枕头。电视已经关了,客厅的灯调得很暗,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沈鹿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天在宜家,陆时寒和林星曜买了两盏一样的台灯。他想起那天在电影院,林星曜缩进陆时寒怀里,陆时寒拍着他的背。那些画面还是会冒出来,还是会让他心里一紧。但紧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会疼一个晚上,现在只疼几秒。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连这几秒都会消失。   沈鹿翻了个身,面朝书房的方向。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忽然很想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看看江临在做什么。他从来没有在江临工作的时候去过书房。他觉得那是江临的领地,不该打扰。但今天他不想管这些了。他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江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了?吵到你了?”   沈鹿摇了摇头。他走进书房,站在江临的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法条和批注,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睡不着?”江临问。   “睡醒了。”沈鹿说,“你在忙吗?”   “没有,就是看个文件,马上就好。”江临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你要不先去床上躺着,我一会儿过来?”   沈鹿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江临的脸。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江临脸上,把他的疲倦照得很清楚。眼下有青黑,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嘴唇有点干。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赢了案子的精英律师,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也会累、也会困、也需要有人在旁边的普通人。   沈鹿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去厨房换了一杯温的,端回来放在江临手边。   “喝点水吧,别喝凉的。”   江临看着那杯水,抬起头看了沈鹿一眼。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沈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书房不大,两把椅子并排放着,有点挤。沈鹿的胳膊碰到江临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有躲。   “江临。”   “嗯。”   “以后你加班的时候,我在这儿陪你。”   江临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沈鹿。沈鹿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不用——”   “不是因为你需要我陪。”沈鹿打断了他,“是因为我想陪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江临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伸出手,覆在沈鹿的手背上。沈鹿的手是凉的,江临的手是热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和那天在电影院一样。但这一次,沈鹿回握了。   他翻过手,手指穿过江临的指缝,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江临没有说话。沈鹿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书房里,握着手,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沈鹿闭着眼睛,感觉到江临掌心的温度从指缝间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捂热了。   他想,也许放下不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放下是一杯温水、一碗粥、一张便利贴、一盏灯,是所有这些小的东西,慢慢累积,把旧的覆盖掉。他不需要把陆时寒从记忆里删掉,他只需要让江临住进来,住得更大一点,更满一点。大到那些旧画面只能挤在角落里,满到他没有时间去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第24章 谎言   江临又开始忙了。   沈鹿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律所的事情他从来不过问,江临也很少主动提起。只知道最近江临出门越来越早,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沈鹿已经睡了他才到家,第二天早上沈鹿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杯温水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沈鹿没有抱怨。他理解,律师的工作就是这样,忙起来没日没夜,他以前不也等过江临那么久吗?现在只不过是把以前的日子再过一遍。但不一样的是,以前他等江临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因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他等江临的时候,心里也是空的,但至少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   有一天江临难得回来得早,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江临的手机一直震,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又震,他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沈鹿瞄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寻”两个字。   “不接吗?”沈鹿问。   “不用,不是什么急事。”江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沈鹿没有再问。他想起上次庆功宴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很了解江临。他不觉得有什么,助理给上级打电话,再正常不过。但他注意到江临把手机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沈鹿把这个画面放在了脑子里,没有多想。   那天下班比平时早。沈鹿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黄色。他站在公司门口,忽然不想直接回家。家里没有人,回去了也是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等江临回来。他想去接江临下班。他还没去接过江临,搬过来之后一直没有。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总觉得律所那种地方,应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走进去,而他穿着卫衣牛仔裤,拎着一个帆布袋子,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但今天他不想管这些了。   他在地铁上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班早,我去接你?”   过了几分钟,江临回了:“今天可能要晚点,有个案子要赶。”   沈鹿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那我到律所等你?”   “不用,你先回去,我这边不知道要到几点。”   沈鹿看着“不用”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好吧。”   他没有上那趟地铁。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进站、开门、关门、开走。然后他走到对面站台,坐上了去江临律所方向的车。他想给江临一个惊喜。不提前说,直接去,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吃饭。江临应该会高兴。以前沈鹿给他送夜宵的时候,他嘴上说“不用跑来跑去”,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律所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沈鹿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拎着在楼下咖啡店买的两杯咖啡——一杯拿铁给自己,一杯美式给江临。他知道江临的口味,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的。以前他记不住,后来他专门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江临不爱喝甜的”,下面还有一行,“陈寻说他喜欢美式”。   他不知道自己在比较什么。他和陈寻不一样。陈寻是助理,了解江临的工作习惯是他的职责。沈鹿是男朋友,了解的是江临的另外一面——他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他吃辣会流汗,他看沈鹿的时候眼睛是软的。这些陈寻不知道。沈鹿告诉自己,不需要比。   他走进写字楼大堂,准备给江临打电话,告诉他到楼下了。他掏出手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有人从里面冲出来。沈鹿抬起头,看到了江临。   江临从大楼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缩在江临怀里,沈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头黑色的头发和一只垂下来的、苍白的手。江临的表情很紧张,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是他工作时候才会有的那种专注的、什么都不想管的严肃。他把那个人抱进车里,弯腰帮他系好安全带,关上后座的门,自己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尾灯亮了一下,然后从停车位里冲了出去,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沈鹿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是陈寻。陈寻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缩在江临怀里,像一只受伤的、连叫都叫不出来的小猫。江临抱着他的样子,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很小心的,但动作又很快,像怕来不及。沈鹿从来没有见过江临那样抱过谁。他也没有被江临那样抱过。   沈鹿把手里的咖啡放在大堂的接待台上,掏出手机。他拨了江临的号码,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电话响了好几声,江临接了。   “小鹿?”江临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但背景里有引擎的声音和导航播报的声音。   “你在哪?”沈鹿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在律所,加班。”江临说,语气很自然,“怎么了?”   沈鹿站在写字楼大堂里,看着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曾经停过的地方。地面上还有轮胎碾过的痕迹。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杯美式,已经凉了。   “没什么。”沈鹿说,“就是问你几点回来。”   “还不知道,这个案子有点急。你先睡,不用等我。”   沈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凉的。   “好。”沈鹿说。   他挂了电话。屏幕回到通话记录界面,刚才那通电话显示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里,江临说了两次“在律所”,一次“加班”,一次“你先睡”。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沈鹿知道。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也许是为了验证什么,也许是为了让江临亲口告诉他一个答案,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听到江临的声音。现在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熟悉,和每天早上说“我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同样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鹿把那杯美式放在接待台上,旁边是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两杯咖啡并排站着,像两个被遗弃的人。   他转身走出了写字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地铁站在左边,公交站在右边,出租车在面前一辆一辆地经过。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开始放那个画面——江临抱着陈寻冲出大楼的样子,江临弯腰给他系安全带的样子,江临的表情,那种紧张的、心疼的、怕来不及的表情。   他想起庆功宴上陈寻说的那句话:“我跟了他一年多,没见过他这样。”他以为“这样”是指笑。现在他忽然想到,也许不止是笑。也许江临紧张的样子,陈寻也见过。也许江临担心的样子,陈寻也见过。也许沈鹿以为只属于自己的那些表情,其实并不只属于他。   沈鹿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转。手机震了一下,江临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沈鹿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到了。”   江临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沈鹿看着那个月亮,忽然觉得它很刺眼。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了马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只记得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冻得几乎拿不稳钥匙。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灯没开。他换了鞋,走进去,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到沙发上,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看着那片光,想起那天在电影院,江临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骨发酸。那天晚上他以为那是一个承诺,一个“我会一直在”的承诺。现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也是暖的,但那只是体温,不是承诺。   他想起江临在电话里说“在律所”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破绽。如果沈鹿没有亲眼看到,他一定会相信。因为江临从来不对他撒谎。至少他以为从来不对。他不知道的是,江临以前撒过谎吗?那些“在加班”“在开会”“在应酬”,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沈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亮了,又灭了,又亮了。是江临发的消息,问他在干嘛。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回。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说“在看电视”?还是质问地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他不知道。他不想质问。因为质问意味着对峙,对峙意味着裂痕,裂痕意味着他可能失去。他不想失去江临。即使他不确定自己有多爱江临,他也不想失去他。   但他也不想假装。假装太累了。他已经假装了很久——假装不知道陆时寒喜欢他,假装不知道自己对陆时寒的心动,假装搬走之后一切都好了。他不想再假装了。可是不假装的话,他该说什么呢?说“我看到你抱着陈寻出去了”?然后呢?江临会说“他生病了我送他去急诊”,然后呢?沈鹿会说“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在加班”?江临会说“我怕你多想”。然后对话就结束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它走进了死胡同。   沈鹿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到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已经很晚了,江临还没有回来。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等他。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画面——陈寻苍白的手垂在车门外,江临弯腰帮他系安全带。那只手,是握过他的手。那个怀抱,是他靠过的怀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想起江临问他“到家了吗”,他回了“到了”。他撒谎了。他回了“到了”的时候,还没有到家。他站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十字路口,对着手机屏幕打了两个字。他也骗了江临。他们都在骗对方。不是恶意的,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的、小心翼翼的、怕伤害对方的骗。   沈鹿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他下意识地想相信江临——相信他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相信他不是故意骗他,相信他心里只有自己。但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没法假装没看到。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今晚江临回来的时候,他会假装睡着了。不是因为他不想面对,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面对之后,该说什么。   凌晨一点多,门锁响了。沈鹿没有睡着,但他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匀。脚步声从玄关传到客厅,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光从走廊照进来,落在沈鹿的脸上。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没有动。江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在看他有没有睡着。然后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走向厨房,水声,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书房的门,关上了。 第25章 宝宝   凌晨两点,沈鹿听到了书房门打开的声音。他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江临走了进来,不是像以前那样只在门口看一眼就离开。他走进来了。   沈鹿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点,江临坐在了床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沈鹿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和平时不同。还有一股冷风的味道,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服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然后江临躺了下来。不是睡在床的另一边,而是紧挨着沈鹿,很近,近到沈鹿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江临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后颈。沈鹿僵了一下。他们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江临拥抱的力道——不是那种小心的、怕碰碎什么的轻,而是那种疲惫的、毫无防备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重。   “宝宝。”江临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颈传过来,低低的,沙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沈鹿的呼吸停了一瞬。江临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在一起两年多,江临叫他“小鹿”,叫他“老婆”,叫他全名,生气的时候叫他“沈鹿”。但“宝宝”——这是第一次。   “宝宝,我今天好累。”   江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沈鹿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着沈鹿的肩膀,鼻尖蹭着他的后颈。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沈鹿闭上眼睛,不知道那是医院的消毒水,还是他心里的消毒水——想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怀疑和不安都消掉。   沈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任由江临抱着,感受着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一些,不太稳。他不知道江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陈寻怎么样了,不知道江临为什么这么累。他只知道,此刻抱着他的这个人,不是江律师,不是那个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诉讼高手,不是那个在庆功宴上被众人簇拥的精英。只是一个累了的人,一个需要被拥抱、需要说一句“我好累”的人。而这句话,他选择了对沈鹿说。   沈鹿慢慢地翻过身,面朝江临。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临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眼下有青黑,眉头轻轻皱着。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赢了案子的律师,他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也会累、也会需要有人陪的普通人。   沈鹿伸出手,轻轻覆在江临的额头上。不烫,温的。他把手指慢慢移到江临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江临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但手臂收得更紧了,把沈鹿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吸落在他的头发上。   “我在呢。”沈鹿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江临听到了,因为江临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得平稳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沈鹿听着江临的心跳,那声音从快到慢,从乱到稳,像一台被慢慢调准的乐器。他想起了今天傍晚在大堂里看到的那个画面——江临抱着陈寻冲出去的样子,紧张的心疼的,怕来不及的。那些画面还在,像玻璃碎片一样扎在他心里。但此刻抱着他的这个人,叫他“宝宝”,说他好累。他不知道哪个江临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一个人可以在同一天里,既是紧张的助理的上级,也是脆弱的抱着男朋友说累的普通人。这两种角色不冲突,只是沈鹿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其中一种。   他忽然想到,也许这不是江临第一次在他面前脆弱。也许江临脆弱过很多次,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些深夜加完班回来,江临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些他胃疼蜷缩在床上的时候;那些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的时候——也许那些都是脆弱,只是沈鹿没有接住。他以为江临不需要他接,因为江临是那个“什么都能解决”的人。但再能解决的人也会累,也会想在某个人的怀里,闭着眼睛说一句“我好累”。   “江临。”沈鹿叫他。   江临没有应。呼吸已经变得很沉很均匀了,睫毛不再颤了,眉头完全舒展开了。他睡着了。沈鹿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那间公寓里,有一次陆时寒煮粥的时候烫了手,沈鹿帮他贴创可贴。陆时寒说“谢谢”,沈鹿说“不客气”。然后两个人就没有话了,站在厨房里,隔着一个灶台的距离,谁都没有靠近。那时候沈鹿觉得那个距离是对的、是安全的、是应该保持的。现在他躺在江临怀里,被抱得很紧,紧到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因为这个距离让他觉得——不空。不是那种被填满的满,而是那种你知道旁边有个人在的踏实。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沈鹿把脸往江临的胸口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今晚不想了。不想陈寻,不想那个谎言,不想那些玻璃碎片。他只想这个拥抱,只想那句“宝宝”,只想江临在他耳边说“我好累”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毫无防备的信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26章 两份粥   沈鹿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痕,但已经凉了。他不知道江临是什么时候起的,大概是很早,早到天还没亮。窗帘透进灰蒙蒙的光,看不出来是几点。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江临八点半出门,按说应该还在。   他听到了厨房里的声音。   沈鹿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暖黄色的光。江临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打理,翘着一撮。他面前摆着两只保温袋,正把粥往里面装。动作很轻,怕发出声响,锅盖碰碗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顿一下,等声音过去了再继续。   沈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江临没发现他,专心致志地把粥盛进两个保温碗里,拧紧盖子,塞进保温袋,拉上拉链。两只保温袋并排放在餐桌上,一黑一灰,一模一样。   “起这么早?”沈鹿开口了。   江临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鹿在认真看根本注意不到。“吵到你了?”   “没有。”沈鹿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你煮了两份粥?”   江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收拾。“嗯,一份给你的,放在桌上,你走的时候带着。今天不是要早出门吗?别在外面买,不干净。”   沈鹿没有说话。他看着餐桌上那两只保温袋。一只灰色的放在左边,一只黑色的放在右边。灰色的是他的,他见过,那是以前江临买给他的。黑色那只是新的,他没见过。   “那只黑色的呢?”沈鹿问。   江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转过身,看着沈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围裙的系带上慢慢攥紧了。   “给同事带的。”江临说,语气很自然,“他最近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沈鹿点了一下头。“陈寻?”   江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嗯。”   那个名字从江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鹿的心还是动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走在路上,踩到了一块看似结实的地面,但脚下忽然空了一下的感觉。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问完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是想听江临否认,还是想听他说实话?江临说了实话,但这个实话没有让他好受一点。   “他怎么样了?”沈鹿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昨晚江临抱着陈寻冲出大楼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想确认,陈寻只是生病了,江临只是送他去医院,仅此而已。   江临看了他一眼。“胃出血,昨天送他去急诊了。医生说还好送得及时,不然可能更严重。”沈鹿点了点头。胃出血。不是普通的胃疼,是很严重的病。送得及时。他想起昨天傍晚在大堂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陈寻苍白的脸,垂下来的手,江临紧张的表情。他以为是小题大做,原来不是。   “那他今天能吃东西了?”沈鹿问。   “医生说可以喝点粥,流食。”江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他家不在本市,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给他带点粥,省的他自己弄。”   江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解释一件工作的进度。但沈鹿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江临知道陈寻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江临担心他吃不上饭;江临愿意在早上七点多起来多煮一份粥,装好,带到公司去。这些都是好的,是善良的,是作为一个上级对下属应有的关心。但沈鹿心里的那个洞,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江临。”沈鹿叫他。   江临抬起头。   “你昨晚跟我说,你今天好累。”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嗯。”   “是因为陈寻的事吗?”   江临沉默了几秒。“也不全是。案子也累,开了好几个会,晚上又——算了,都过去了。”他没有说完,沈鹿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也许是“晚上又送陈寻去医院”,也许是别的什么。   江临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不然来不及了。”他拎起那两只保温袋,一只黑色一只灰色,拎在两只手里。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把灰色的那只放在鞋柜上,“这个是你的,别忘了带。”   沈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换鞋。江临的动作很快,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很利落,和以前一样。但他站起身的时候,沈鹿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血丝,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小鹿。”江临拉开门,回过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沈鹿看着他。门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他站在那个光圈里,手里拎着两只保温袋,一黑一灰,一只给他的同事,一只给他。沈鹿忽然很想问他——你对他,和对我的好,是一样的吗?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是“是”。   “随便。”沈鹿说。   江临笑了一下。“那我看着买。”门关上了。   沈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鞋柜上那只灰色的保温袋。沉甸甸的,里面是江临早上起来煮的粥。他拉开拉链,拧开盖子,粥还冒着热气,皮蛋瘦肉的,米粒已经煮开花了,看起来很稠。旁边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张叠好的纸巾。没有便利贴。   沈鹿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还是那个味道,不咸不淡,没有陆时寒煮的好吃。但他在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江临站在灶台前盛粥的背影——他大概是一只手拿着锅,一只手拿着碗,小心翼翼地倒,怕洒出来。他大概试了两次,因为灶台边有一小块洒出来的粥渍,没来得及擦。   沈鹿把碗洗了,保温袋叠好放进包里。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到鞋柜上有一张纸条,江临的字迹,写得很潦草,大概是出门前匆忙写的:“粥趁热喝,胃药在抽屉里,不舒服就吃一片。”   沈鹿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第27章 纸条与便签   沈鹿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把保温袋收进包里。出门前他换好鞋,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粥趁热喝,胃药在抽屉里,不舒服就吃一片。”字迹潦草,江临大概是在门口弯着腰写的。他想起以前在那间公寓里,冰箱上总是贴着便利贴,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永远清清爽爽,写着“粥在锅里”或者“草莓给你留着”。   他忽然想到一个区别。江临的纸条是写给他看的,怕他看不到,放在鞋柜上,字写得大大的,内容很具体,生怕漏掉什么。陆时寒的便签也是写给他看的,贴在他一定会看到的地方——冰箱门上、锅盖上、牛奶盒上,字小小的,淡淡的,像怕被他看到。一个怕他看不到,一个怕他看到。沈鹿说不清哪一种更让人心动。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铁上人很多。沈鹿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拿着手机。他打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最后几条消息是昨晚的,江临说“到了吗”,他回“到了”。然后就没有了。他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的记录——江临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江临说“那做红烧排骨”,他说“好”。他们最近的对话越来越短,短到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交接工作。沈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搬过来之后,也许是更早。他和江临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个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看得见对方但摸不着。以前他以为是江临太忙,现在江临不忙了,那个东西还在。他今天给陈寻带了一份粥。沈鹿告诉自己,这只是上级对下属的关心,换了任何一个人,江临都会这样做。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是吗?   到公司的时候,小周已经在工位上了,正在吃煎饼果子,看到他进来,含糊不清地说:“早啊,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沈鹿笑了笑说没事,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是那张纸条,还有那些便利贴。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些便利贴。他打开钱包,拿出那张江临写的纸条,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写着“粥在锅里,别忘了吃。——陆时寒”。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张了,久到纸的边缘都微微发黄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一直没有扔掉。不是因为他还想留着,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掉。留着不代表什么,扔了也不代表什么。他的心跳也许没那么快。   沈鹿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陆时寒的便利贴,右边是江临的纸条。陆时寒的便利贴只有八个字,一个逗号,一个句号,一个破折号,一个名字。江临的纸条写了二十多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名字。他把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回了钱包里。   那天晚上江临回来得很晚。沈鹿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书了,听到门锁响动,放下书听了听。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很疲惫。江临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换鞋进来。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还没睡?”   “等你。”沈鹿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吃了吗?”   “在公司吃了。”江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的血丝比早上更重了,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   “陈寻怎么样了?”沈鹿问。   江临看了他一眼。“好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沈鹿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临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沈鹿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小鹿。”江临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沈鹿愣了一下。“没有啊。”   江临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别的什么。沈鹿不知道自己从那里面看到了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最近总是发呆。”江临说,“吃饭的时候发呆,看电视的时候发呆,连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会发呆。”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质问你。”江临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不开心?”   沈鹿看着那只手。江临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想起了什么,又想起了什么。那盏灯还亮不亮。   “我没有不开心。”沈鹿说,“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江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你先睡。”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鹿叫住了他。“江临。”江临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早上给陈寻带粥,是你自己要带的,还是他让你带的?”江临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灯光的阴影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像一堵不太坚固的墙。   “我自己要带的。”江临说,“他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人照顾。我作为他的上级,应该做的。”   沈鹿没有说话。江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沈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哗的,隔着一道门,像隔了一个世界。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的累。   他翻过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最上面是一条他很久以前记的——“江临不喜欢喝奶茶,陈寻说他喜欢美式。”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长按选中,点了删除。屏幕上弹出“已删除”的提示,那条备忘录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沈鹿知道它存在过,江临知道,陈寻也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掉这条备忘录,也许是因为他想让那些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从手机里消失,就像从心里消失一样。但他知道,删掉一条备忘录只需要一秒钟,而从心里删掉一个人,也许需要一辈子。 第28章 探病   江临给陈寻带粥这件事,从一天变成了三天。沈鹿没有问,江临也没有提。他只是每天早上早起,煮一锅粥,分装成两份——一份装进灰色的保温袋,留给沈鹿;一份装进黑色的保温袋,带去给陈寻。沈鹿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床头柜上那杯温水和餐桌上的灰色保温袋,而那只黑色的,总是被江临拎着出门。沈鹿有时候会想,那只黑色保温袋里的粥,是什么味道的。和自己那碗是一样的吗?一样的米,一样的水,一样的火候?还是不一样——多煮了五分钟,因为病人需要更软烂的粥?他不知道,也不会问。   那天是周六,沈鹿休息。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他看不进去。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江临走之前说今天可能要去医院看看陈寻,没说几点,也没说要不要回来吃午饭。   沈鹿忽然决定去探病。不是计划好的,是忽然的。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陈寻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人照顾。江临每天给他带粥,是应该的。自己作为江临的男朋友,去探探病,感谢一下陈寻对江临的照顾,也是应该的。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觉得合情合理,就站起来换了衣服。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篮水果,苹果、橙子、猕猴桃,颜色鲜亮。店员问他要不要加一束花,他想了想说不用。花太刻意了,他不想让陈寻觉得他是在刻意示好,他就是来看看,仅此而已。   他在地铁上给陈寻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哪个病房。他没有告诉江临,他想给江临一个惊喜——你看,我也在学着关心你身边的人。陈寻很快回了,九楼消化科32床,后面跟了一句“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沈鹿回了两个字:“没事。”   病区在九楼。沈鹿出了电梯,沿着走廊找床位号。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地板发亮。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找到32床,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他没有敲门,因为门开着一条缝,他以为可以直接进去。他伸手推门,手刚碰到门板,动作就停住了。   他看到江临了。   江临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微微弯着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是沈鹿上次给他买的那件。他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正往陈寻嘴边送。沈鹿站在门外,那只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陈寻半靠在床上,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脸色比上次在庆功宴上见到时白了很多,嘴唇也没有血色。他微微张着嘴,等着那勺粥送过来。江临的手很稳,勺子送到陈寻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等他张开嘴,才轻轻倾斜。粥送进去了,陈寻慢慢地咽下去。江临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再送过去。沈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他想尖叫的疼,而是那种闷闷的、让他喘不过气的疼。他看着江临的手,那只手也握过他的手,也揉过他的头发,也在他喝醉的深夜轻轻拍过他的背。现在那只手在喂另一个人喝粥,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像一个怕惊动什么的人。   沈鹿没有推门。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缩进了袖子里。他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塑。他不知道自己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也许两者都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像被钉在了那个画面上,他想移开目光但他做不到。   陈寻吃了几口,摇了摇头。“哥,够了,吃不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弱的、软绵绵的尾音,和平时那个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的样子不一样。沈鹿听到那个“哥”字,心里又疼了一下。那个字不是第一次听到,在电影院,在宜家,他都听到过。但这一次,它从陈寻嘴里说出来,对着江临,那个画面就有了新的意义。哥。他和陆时寒的表弟叫的一样的字,但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沈鹿想起庆功宴上陈寻说“我跟了他一年多,没见过他这样”。那时候他以为“这样”是指笑。现在他忽然想到,也许不止是笑。也许江临心疼人的样子,陈寻也见过。也许江临照顾人的样子,陈寻也见过。也许沈鹿以为只属于自己的那些温柔,其实并不只属于他。   江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纸巾递给陈寻。“再吃两口,医生说你得多吃才能恢复。”陈寻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哥,你今天不是要陪沈鹿吗?”沈鹿站在门外,听到自己的名字,呼吸顿了一下。   “他今天休息,说想在家待着。”江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陪你一会儿,等他差不多醒了再回去。”   沈鹿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刺眼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原来不知道江临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江临只是顺路来看看,以为他只是送完粥就走。他不知道江临是在等,等一个“差不多醒了”的时间,然后回去。回到他身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寻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沈鹿没听清。他只听到江临笑了一下,然后是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他透过门缝看进去,看到江临把陈寻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篮水果,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一堆碎玻璃。   他慢慢蹲下来,把水果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他不想敲门,不想推门,不想让里面的两个人知道他来过。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江临看到他之后的表情——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惊讶里,会不会有一丝心虚,会不会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把水果放好,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离。走廊很长,灯很白,地砖很滑,他差点滑了一下,扶住墙,继续走。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江临喂陈寻喝粥的手,吹粥的嘴,掖被角的动作。每一个画面都像有人拿着相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快门,定格,冲洗,放大,挂在那里,每一张都看得到,每一张都撕不掉。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生过病。江临给他倒过水,买过药,摸过他的额头。但江临没有喂过他,没有给他掖过被角,没有在他吃不下的时候说“再吃两口”。那些事江临都做了,但不是对他做的。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到骨头里。沈鹿不知道自己是在嫉妒陈寻,还是在嫉妒江临——嫉妒陈寻可以得到那样的照顾,嫉妒江临可以对一个人那么好。他两边都不在。他不被照顾,也不被需要。他只是站在门外的那个。是那个把水果放在门口、转身走掉的人。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风吹在自己的脸上。脸颊是凉的,眼眶是热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江临发的消息:“小鹿,中午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沈鹿看着这行字。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又删掉了。最后他回了两个字:“随便。”发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随便”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词之一——它不是在给对方选择权,它是在说“我不在乎你选什么”。他以前不对江临说“随便”,他会说“我想吃这个”“我想去那里”“我想要那个”。现在他说“随便”了,不是因为他变随和了,是因为他的“想要”已经不知道该对谁说了。   他走下台阶,走向地铁站。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医院那栋大楼。九楼的窗户亮着灯,他不知道哪一扇是32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向地铁站。 第29章 昏倒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地铁站的。从医院出来的那段路,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那两篮水果留在了病房门口,他不知道陈寻会不会看到,不知道江临会不会问是谁送的。他不想知道,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没有人的家,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什么都不想。进站口的人很多,他刷了卡,跟着人流往下走。楼梯很长,一阶一阶的,他走下去的时候觉得脚底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扶住扶手,一步一步地挪,旁边的人超过他,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走得太慢了。他不在乎。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不是心情上的不对劲,是身体上的。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今天早上喝了那碗粥,但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而且他只喝了一半。也许是看到江临喂陈寻的那一幕,把他的胃口堵住了。   他下到站台,靠着一根柱子站定。等车的人很多,他被人流挤来挤去,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胃里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那种闷闷的隐痛,而是尖锐的、像有人拿刀在他胃里剜的那种疼。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手死死地攥着柱子,指节发白。他想蹲下来,但周围的人太多了,他怕蹲下来就站不起来。列车进站了,门开了又关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上车,也许是怕车厢太挤,也许是怕自己撑不到下车。他只知道他慢慢蹲了下来,沿着柱子滑坐下去,靠在墙上,蜷缩成一团。疼痛已经到了他忍受的极限,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瓷砖,白色的,带着灰色的花纹,那些花纹在他眼里慢慢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声音时有时无,画面时断时续。他听到了列车进站的声音,门开了,人潮涌动,有人踩到了他的鞋,没有道歉。他想缩一下脚,但脚不听使唤。他听到了广播的声音,报站名的女声,机械的,冰冷的,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岸上的人说话。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太重了,重到他觉得上面压着什么东西。视线里只剩下灰白色的地砖和一双双经过的脚——运动鞋,皮鞋,高跟鞋,靴子,各种各样的鞋,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一双停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人流冲刷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又一趟列车进站了,门开了又关了,带来一阵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一下。那阵风让他清醒了一瞬,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但没有什么力气。他想起刚才在医院里,看到江临喂陈寻喝粥的画面。江临的手很稳,勺子送到陈寻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等他张开嘴,才轻轻倾斜。他想起江临帮陈寻掖被角的动作,那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他想起江临说“再吃两口”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江临那里听到过的耐心。那些画面像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地扎在他心上。他想闭上眼睛不看,但那些碎片是扎在里面的,闭上眼睛也没用。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不,不是叫他,是叫另一个名字。他听不清楚,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堵厚墙。然后那个声音变近了,变得更清楚了。有人在叫“沈鹿”,叫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急。他想回应,但他的嘴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努力地想把眼睛睁开,想看看是谁在叫他,但眼皮太重了。他只知道有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双手是热的,微微发颤。   然后他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揽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腿弯。那个姿势,那个角度——沈鹿的意识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姿势。今天在医院里,江临没有这样抱过陈寻,但沈鹿见过这个姿势——那是抱一个不能自己走路的人的姿势,是把所有重量都接过去、不让对方有任何负担的姿势。他的头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薰衣草味的,换了一种,但他还是认出了那股淡淡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气息里,他曾经醒来过很多次——在那间公寓的早晨,在粥的香气里。那个气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以为已经锁上了的门。   他在那个怀抱里颠簸着,那个人在走路,很快,像是在跑。他能听到那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快,很不稳,像一面被用力敲击的鼓。那心跳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快慢不一。他想起以前在那间公寓里,有一次他发烧,陆时寒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我去买药”。那时候他没有听到陆时寒的心跳,因为他没有靠得那么近。现在他靠得这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胸腔里的震动,近到他能听到那个人呼吸里的喘息——那个人在跑,抱着他在跑。他想说“你慢一点”,但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听着那个心跳,听着那个喘息,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里一明一灭。每次快要灭的时候,那个心跳就会把它重新点亮。他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他在做梦。也许他在做梦,梦里有人抱着他跑,有人在叫他,有人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那个体温太真实了,那只托着他腿弯的手太真实了,那个人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硌得他有点疼——梦里不会疼,梦里的一切都是软的。所以这不是梦。   他听到了风声。他们到外面了。阳光透过他的眼皮,一片橙红色。他听到了汽车鸣笛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这边这边”。他被放下来了,不是放在地上,是放在一个软的东西上——担架。他的手被人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想抓住那只手,但他没有力气。他的意识开始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救护车的鸣笛声,呜呜呜呜的,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他分不清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还是在离开医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谁。 第30章 草莓蛋糕   沈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脑子像被灌了浆糊,又沉又糊。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他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医院。他在医院。他想起来了——地铁站,胃疼,蹲在地上起不来,有人叫他,有人抱他起来。   他偏过头,看到陆时寒。   陆时寒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只腿翘着,手机举在耳边,正在低声说话。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的侧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低,低到沈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鹿没有叫他,也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隔着半间病房的距离,看着陆时寒接电话。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是软的,像被抽空了什么,胃已经不疼了,但还有一个隐隐的痕迹,提醒他那里曾经有过一场风暴。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睡着的时候天还亮着,现在全黑了。   “……我知道,你自己热一下,在微波炉里转两分钟就行。”陆时寒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沈鹿熟悉的、耐心的语气,“嗯,冰箱里有菜,你炒一下……不会炒就别炒了,等我回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时寒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那笑容沈鹿见过,在那间公寓里,在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在沈鹿说“好吃”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那个笑容是只给自己的。现在它给另一个人了。   “我这边有点事,暂时回不去。”陆时寒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你先睡,不用等我……嗯,好……草莓蛋糕?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行,我看看,那家店还开着就给你带。”   沈鹿闭上了眼睛。草莓蛋糕。   他想起有一次,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搬进那间公寓的第二个月。有一天他加班回来,已经很晚了,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个盒子,是楼下那家面包店的。他打开盒子,是一块草莓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的草莓切得大小不一,不是店里卖的那种精致的样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生日快乐。面坨了将就吃,明天给你补个蛋糕。”沈鹿看了那张便利贴很久,以为陆时寒写错了,他的生日不是那天。后来才知道,陆时寒记错了日子,提前了一个月。   那块蛋糕他吃完了,一口没剩,连奶油都舔干净了。陆时寒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陆时寒说,那下次你生日的时候再做。沈鹿说好。后来他生日那天,陆时寒真的做了。一个圆形的蛋糕,奶油抹得比上次均匀了一些,草莓切得还是大小不一,但比上次进步了一点。沈鹿又吃完了,又说了好吃。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现在陆时寒在给另一个人买草莓蛋糕。他在电话里说“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那个人不爱吃甜,但他还是愿意带。沈鹿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可以吃到陆时寒做的蛋糕,可以吃到陆时寒从店里带回去的蛋糕,可以理所当然地等陆时寒回家,说“给我带草莓蛋糕”。而他,连一碗粥都吃不到了。   沈鹿的眼角有东西滑下来,温热的,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躺在那里,让那道痕迹慢慢地、慢慢地变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身体太虚弱了,也可能是他想吃草莓蛋糕了,也可能是他终于意识到——陆时寒对别人,比对他好。不,不是对他不好,是对别人更好。好到他想要的那些东西,现在都给了别人。   他不知道陆时寒什么时候挂的电话。他只知道陆时寒的声音停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然后是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沈鹿?”陆时寒的声音很近,低低的,带着一丝试探。   沈鹿没有动。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但他知道陆时寒已经站在床边了,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暖暖的,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陆时寒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手指凉凉的,像以前一样。   “怎么哭了?”陆时寒的声音变了一点,多了一种沈鹿说不清的东西,“是不是还疼?”   沈鹿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陆时寒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逆着走廊的光,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想说“没事”,想说“你走吧”。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时寒没有再问。沈鹿听到他转身快步走出去的声音,脚步声很快,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加掩饰的紧张。走廊里传来他叫护士的声音:“麻烦过来一下,18床的病人好像还疼,在哭。”   沈鹿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脚步声,听着陆时寒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的声响。他闭上了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知道陆时寒误会了,他不是因为疼才哭的。他哭是因为陆时寒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然后他发现,那些好不是只给他的。   护士进来了,开了灯,白光刺得沈鹿眯了眯眼。她问了几个问题,测了体温,量了血压,说一切正常,可能是刚醒过来情绪不稳定。陆时寒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唇抿着,看着护士操作。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和在地铁站抱起沈鹿的时候一样。他还没有松开那个表情,因为他以为沈鹿还在疼。他不知道沈鹿疼的不是胃,是别的。那个地方他治不了。   护士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陆时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鹿。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看起来很疲惫,但他在那里,一直没有走。   “还疼吗?”他问。   沈鹿摇了摇头。   “那我去叫医生?”   沈鹿又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拉住了陆时寒的袖口。食指和中指捏着袖口的边缘,轻轻攥着,没有晃,只是攥着。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但陆时寒没有抽走,他站在那里,让沈鹿攥着他的袖口,一动不动。   “陆时寒。”沈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嗯。”   沈鹿想说“你以前给我做的蛋糕很好吃”,想说“你还会给我做吗”,想说“你能不能不走”。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因为他没有资格。他松开了手。   “谢谢。”他说。   陆时寒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被攥出了几道褶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不客气。”他说。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光路。沈鹿看着那条光路,忽然很想回家。但他不知道那个“家”在哪里。 第31章 三个人的病房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护士走后,白光灯关掉了,只剩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昏昏黄黄的,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种说不清颜色的暗调里。沈鹿躺在床上,陆时寒坐回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沈鹿看着天花板,陆时寒看着窗外。那盏床头的小灯没有开,他们都故意避开了那个开关,好像太亮了会把某些不能说出口的话照出来。   陆时寒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江临呢?”   沈鹿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他想到今天下午去医院的时候,推开那扇半掩的门,看到江临坐在陈寻病床边,手里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往陈寻嘴里送。那个画面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但现在想起来还是清晰得像一张刚冲印出来的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在。江临穿的是他买的那件深蓝色毛衣,他当时还在想,原来他穿着那件毛衣去了医院。   “他忙。”沈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替江临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替自己掩饰什么。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他。沈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的玻璃窗上,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一闪而过。   “忙到没时间接电话?”陆时寒说。   沈鹿不知道陆时寒有没有看到他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不想知道,因为不管有没有,答案都是一样的。江临在忙,忙着照顾别人,忙着喂别人喝粥,忙着给另一个人掖被角。他忙的事情和他沈鹿无关。   “他有事。”沈鹿说。   陆时寒没有再问了。沈鹿忽然想到一件事——陆时寒刚才在电话里说“我这边有点事,暂时回不去”。他对电话那头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有点事”,和他对陆时寒说“他忙”一样的含糊,一样的敷衍,一样的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都在对别人撒谎,都在用同一个词掩盖不想被知道的真相。沈鹿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但他大概能猜到。那个让陆时寒买草莓蛋糕的人,那个不爱吃甜但还是会吃的人,那个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给我带”的人。   沈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在这里,躺在病床上,身边坐着陆时寒;陆时寒在那里,在电话里哄另一个人,说一会儿就回家。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对方该待在一起的人,但他们都待在这里,因为“有点事”。   “你回去吧。”沈鹿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觉得陆时寒不该在这里,也许是觉得自己不该让他在这里。   陆时寒没有动。“医生说你今晚要留院观察,没人陪不行。”   “我可以自己——”   “你连站都站不稳。”陆时寒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以前在那间公寓里说“你总是不吃早饭对胃不好”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鹿闭上了嘴。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确实站不稳。今天在地铁站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被陆时寒抱起来的时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给江临打个电话吧。”陆时寒说。   沈鹿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知道江临不会打来,因为江临以为他在家。他早上给江临发了消息说今天休息在家,江临回了一个“好”字。他不知道江临有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也许打了,没人接,也许没打,也许打了但听到忙音就挂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用了。”沈鹿说,“他一会儿就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江临不会来,江临不知道他在医院,江临在陪陈寻。但他就是说了,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陆时寒知道自己是一个连男朋友都叫不来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想给自己留一点体面,哪怕这体面是假的。   陆时寒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沈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能看到的只有玻璃上映出的陆时寒的侧脸,和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沈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时寒有没有跟林星曜说过“我这边有点事”?那个“有点事”里面,包不包括“我在医院陪前室友”?林星曜会不会问“哥,你跟谁在一起”?陆时寒会怎么回答?说“一个朋友”?说“以前的室友”?还是说“沈鹿”?他想起今天在地铁站,陆时寒抱住他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那个姿势,那种抱法,是抱一个不能自己走路的人的姿势,是把所有重量都接过去、不让对方有任何负担的姿势。那个姿势让他想起江临抱着陈寻冲出大楼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江临抱陈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原来人在害怕失去的时候,抱法是一样的。不管抱的是谁,不管心里装的是谁,那种“怕来不及”的力道,是一样的。   “陆时寒。”沈鹿叫他。   陆时寒转过头。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是什么事?”沈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被定义成什么——是“有事”里的那个“事”,还是“有事”之外的那个不被提起的。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沈鹿笑了一下。“算了,当我没问。”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也怕答案是。他想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但他刚动了一下,胃又隐隐地抽了一下。他停住了,闭着眼睛,等那阵抽痛过去。   陆时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你别乱动,医生说要多休息。”沈鹿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样,和在那间公寓里每一个深夜一样。   沈鹿闭着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胃疼,还是因为那只手,还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人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经历了什么,还是会用同样的力道给你盖被子。而有些人,你可能永远等不到他用同样的力道抱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敲门,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鹿?”   是江临的声音。   沈鹿睁开眼睛,看到江临站在门口,大衣没扣,领带歪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起来很着急。他的目光在沈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旁边的陆时寒身上,停住了。   三个人,一个躺着,两个站着。   没有人说话。 第32章 你走吧   江临站在门口,大衣没扣,领带歪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目光在沈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旁边的陆时寒身上,停住了。三个人,一个躺着,两个站着,没有人说话。走廊的灯光从江临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病床边,几乎碰到陆时寒的脚。   沈鹿看着江临,江临看着陆时寒,陆时寒看着沈鹿。这个三角形里,每一条边都绷得很紧。   “你怎么来了?”沈鹿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   江临走进来,脚步很快,在病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沈鹿的额头。手是凉的,微微发颤,在沈鹿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脸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颧骨。   “陆时寒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地铁站晕倒了。”江临的声音有点紧,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沈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江临的。他看了一眼陆时寒,陆时寒没有看他,低着头,正在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江临腾出位置。沈鹿忽然觉得那个动作很刺眼——陆时寒在让位。他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江临来了,他就该走了。   “医生怎么说?”江临转过头问陆时寒,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一个同事工作进度。   “急性肠胃炎。”陆时寒说,“饮食不规律,早上没吃饭,加上情绪受刺激,引发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挂水应该能缓解。”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医嘱,把所有的信息都交代清楚,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沈鹿听着那串话,注意到一个词——“情绪受刺激”。陆时寒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但他知道他受了刺激。他没有问,没有追问,只是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江临。沈鹿闭上眼睛,不想看江临听到这个词时的表情。他不确定江临会不会联想到什么,也许不会,也许他会以为“情绪受刺激”只是因为胃疼,也许他根本不会多想。江临从来不往那个方向想,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江临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医生办公室签字办手续。病房里又只剩下沈鹿和陆时寒两个人。沈鹿躺在床上,陆时寒站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江临刚才蹲过的位置。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对方,但穿不过去。   “你回去吧。”沈鹿说。   陆时寒看着他。沈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男朋友来了,有人照顾我了。”沈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你回去吧。你不是还有事吗?家里不是还有人等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他想让陆时寒走,也许是因为他怕陆时寒不走,也许是因为他怕陆时寒走了之后他会后悔。无论哪种,他都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快一点,再快一点,趁自己还没有反悔。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所有的叶子都朝一个方向倾斜,但根还扎在原地。   “陆时寒。”沈鹿叫他的名字,这次他转过头,看着他,“你走吧。今天谢谢你。”   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和平时出门一样,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很完整。   “药在床头柜上,护士说晚上九点还有一次。”陆时寒说,“医生说明天早上抽血,抽完血才能吃东西,你今晚别吃了,水也别喝。”   沈鹿没有说话。   “那我走了。”陆时寒转身走向门口。   沈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门口,看着他的手搭上门把手。那个背影和以前在那间公寓里看到的无数个背影一模一样——穿着外套,肩膀微微前倾,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那个背影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看到的时候才发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陆时寒。”沈鹿又叫了他一声。   陆时寒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鹿张了张嘴。他想说“你路上小心”,想说“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想说“今天谢谢你”。但这些话每一句都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在敷衍。他想说的那些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他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陆时寒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和来时一样轻。沈鹿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走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想起以前在那间公寓里,每次他晚归,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的。他从来没有问过陆时寒为什么要留灯,陆时寒也从来没有说过。后来他搬走了,那盏灯大概不会再为他亮了。但今天,陆时寒在地铁站抱起了他,在医院守了他几个小时,给江临打了电话,把所有的医嘱都交代清楚,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沈鹿没有留他。不是不想,是不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江临的,沈鹿认得。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门开了,江临走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和一袋药。   “办好了,医生说今晚先挂两瓶水,明早再查一次血。”江临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把沈鹿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小鹿。”他叫他。   沈鹿没有应,闭着眼睛。   “陆时寒呢?”   “走了。”沈鹿说。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走”,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鹿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沈鹿的手是凉的,江临的手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像以前那样,一个在等另一个回应,一个在等另一个靠近,只是握着。沈鹿睁开眼睛,看着江临。江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沈鹿忽然想到,江临今天也累了一天,陪陈寻,跑医院,接电话,赶过来。他不知道江临有没有吃晚饭,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温水。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没有问出来。因为他怕江临说“还没吃”,然后他没办法起来给他做。他也怕江临说“吃了,和陈寻一起吃的”,然后他会想到那个画面——江临和陈寻坐在病床边,两个人分一碗粥,你一勺我一勺,像他在病房门口看到的那样。他不问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沈鹿闭着眼睛,听着江临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不太均匀。他知道江临没有睡着,他也睡不着。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躺在这一间小小的病房里,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但沈鹿觉得它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走完。 第33章 爆发争吵   病房的门关上之后,安静反而变得更难熬了。江临坐在床边,沈鹿躺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像一道沉默的分界线。沈鹿闭着眼睛,但他知道江临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他没有见过的重量。他不敢睁眼,因为他怕看到江临眼睛里的东西——也许是质问,也许是心疼,也许两者都有。   “小鹿。”江临叫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   沈鹿睁开眼睛。江临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胃疼多久了?”江临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江临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的音调,“你今天早上就疼了是不是?你在地铁站晕倒的时候疼了多久了?你是不是一直忍着?”   沈鹿没有说话。他确实是忍着的,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隐隐作痛,上了地铁之后越来越疼,蹲在地上的时候已经疼到说不出话了。他忍着,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对谁说。江临在陪陈寻,他打电话过去会说“我在忙”,陈远太远了,陆时寒——陆时寒是他最不该打给的人,但他遇到了。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江临的声音低下来,但那种低不是温柔,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你在地铁站疼到站不起来,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在你手机里是紧急联系人,你为什么不打?”   沈鹿看着江临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生气,是受伤,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不被需要的、被遗忘的受伤。他忽然想到,原来被遗忘的感觉是这样的。今天下午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江临喂陈寻喝粥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原来他们都在互相遗忘,他把江临忘在了地铁站,江临把他忘在了病房外面。他们扯平了。   “我打了。”沈鹿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没接。”   江临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动作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然后停住了。沈鹿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是那个未接来电,也许是那通被淹没在十几通未接来电里的、他以为不存在的那一通。   “我——”江临张了张嘴,“我当时在——”   “在医院。”沈鹿替他说了。他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也许是累了,不想再编了,也许是伤口已经在那里了,再撒一层盐也不会更疼。   “你知道了?”江临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会飘走。   沈鹿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江临问。   “今天下午。”沈鹿说,“我去医院看陈寻,想谢谢他照顾你。我看到你在病房里,喂他喝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小鹿,不是你想的那样。”江临的声音在发抖,“陈寻他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胃出血住院,我作为他的上级——”   “我知道。”沈鹿打断了他,“你作为他的上级,给他带粥,喂他喝粥,帮他掖被角。你是他的上级,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沈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一个字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江临身上,也扎在自己身上。他不想这样说话,但他忍不住,那些针在他心里扎了太久,他需要把它们拔出来,哪怕拔的时候会更疼。   “江临,你知道我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沈鹿转过头看着他,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篮水果,想进去看看他。然后我看到你坐在他床边,喂他喝粥。你喂他的那个姿势,你吹粥的那个动作,你帮他掖被角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有人拿刀在割我。不是捅,是割,一下一下的,不深,但每一刀都在同一个地方。”   江临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握住沈鹿的手,沈鹿把手缩进了被子里。江临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那你呢?”江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压抑的低沉,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不得不反击的苦涩,“你在地铁站晕倒,是谁送你来医院的?是陆时寒。你胃疼到站不起来的时候,是谁在你身边?是陆时寒。你躺在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是谁在守着你?还是陆时寒。”   江临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他在你床边坐着。他坐在那里,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你生病的时候,守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可是你为什么不叫我?你为什么叫他?你心里到底是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沈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不叫江临?他叫了,江临没接。那为什么不再打一次?为什么打了一次没接就不再打了?是因为他知道江临在忙,还是因为他不想打扰江临?还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打给陆时寒,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土里,现在发芽了,长出了叶子,他再也拔不掉它了。   “我不知道。”沈鹿说。他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最疼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江临而是陆时寒。他只知道那一刻他蹲在地上,胃疼到快要死掉的时候,他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那间公寓的玄关,暖黄色的灯,和那双并排摆放的拖鞋。   “你不知道?”江临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小鹿,你告诉我,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沈鹿看着他。灯光下,江临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血丝。他不像一个刚刚赢了案子的精英律师,他像一个在感情里挣扎了很久、快要溺死的普通人。沈鹿张了张嘴,想说“喜欢”。但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江临看着他的眼睛,等了几秒,十几秒,也许更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沈鹿的手,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江临——”沈鹿叫他,但江临没有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鹿,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窗外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鹿的床边。沈鹿看着那个影子,想伸手去碰,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碰了之后该说什么。   “小鹿,你知道吗?”江临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很低,像是在跟窗外的人说话,“我接到陆时寒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陈寻办出院手续。他告诉我你在医院,说你在地铁站晕倒了。我放下所有东西跑过来,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他转过身,看着沈鹿。“我跑到医院的时候,满头是汗,大衣都没穿。我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躺在床上的样子,第二眼是陆时寒坐在你床边。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你生病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可以不是我。”   沈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哽咽的哭泣。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你呢?”他哭着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你陪陈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家?你喂他喝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没吃饭?你帮他掖被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连热水都没人倒?”   他说不下去了,哭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心疼、迷茫全都哭了出来,哭给江临听,哭给自己听,哭给这间白色的、冰冷的、装满了秘密的病房听。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他只知道有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那只是温热的,透过病号服,传到他的皮肤上。   “小鹿,我们不吵了。”江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沙哑的,带着哭腔,“我们不吵了。”   沈鹿慢慢止住了哭。他翻过身,面朝江临。江临的眼睛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们从来没有在彼此面前哭过,这是第一次。沈鹿看着江临,江临看着沈鹿,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泪痕,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迷茫。   “江临。”沈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嗯。”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好像——”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那个句子,“我好像不爱你了”太重了,“我好像还爱着陆时寒”更重。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   “没关系。”江临说,声音很轻,“我们慢慢来。”   沈鹿闭上了眼睛。江临的手还放在他的背上,没有移开。那只是温热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不知道这盏灯还能亮多久,他只知道,此刻它亮着。 第34章 江临的礼物   争吵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刚过、满地狼藉、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收拾的安静。沈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发颤。江临坐在床边,手还放在沈鹿的背上,没有移开。窗外的风小了一些,窗户不再响了,好像连外面的世界都不忍心打扰这个房间。   江临先开了口。“小鹿,你睡着了吗?”沈鹿没有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江临把手从他背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走廊的灯关了。病房里暗了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小灯,昏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沈鹿睁开眼睛,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方方正正。   “本来想等你出院再给你的。”江临低着头,手指在盒子上慢慢转了一圈,“但我怕到时候就没勇气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多余的装饰。灯光下,那圈银色泛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承诺。沈鹿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我们刚在一起那年,我就想买了。”江临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那时候我还没毕业,没多少钱,看上的买不起,买得起的觉得配不上你。后来工作了,有钱了,又觉得你好像不需要了。你从来不问我要礼物,从来不暗示我该做什么。你太懂事了,懂事到我觉得你什么都不需要。”   江临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捏在指间。“上次庆功宴,陈寻跟我说了一句话。”沈鹿听到“陈寻”这个名字,心还是动了一下。江临大概也感觉到了,停了一秒,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他今晚不想再瞒了,什么都瞒不住了。“他说,‘江律师,你是不是从来没给沈鹿送过戒指?’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的痕迹,他的也没有。’”江临低下头,看着沈鹿空空的无名指   “他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不是用嘴说,是用行动。他说他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一直没说,后来那个人走了,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江临的声音顿了一下,沈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想起陈寻在庆功宴上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他知道江临所有的习惯,知道江临爱吃什么,知道江临什么时候想喝水,知道江临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搓搓自己的虎口。他以为那是助理对上级的了解和细心。原来不是。他想起陈寻在病房门口跟他说“我跟了他一年多,没见过他这样”,那时候他以为陈寻在说江临最近经常笑。现在他忽然想到,也许陈寻说的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也许陈寻说的“这样”,是江临对一个人好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江临对一个人那么好,所以他忍不住提醒沈鹿——“他最近很开心,应该是你的原因。”   沈鹿想到那个画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陈寻喜欢江临,原来江临知道,原来江临没有回应。他每天给陈寻带粥,去医院陪他,喂他喝粥,帮他掖被角,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知道陈寻喜欢他。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沈鹿不知道该把这种行为叫作善良还是残忍。   “他跟我表白过。”江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上个月,在办公室。他说他知道我有男朋友,他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让我知道。我拒绝了他。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都是。”   “那你为什么——”沈鹿停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不问的话,这个问题会一直卡在他心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为什么给他带粥?为什么去医院看他?”江临替他说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戒指。“小鹿,他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胃出血住院,没有人给他送饭,没有人帮他签字,没有人问他疼不疼。他是我的助理,他帮我做了很多事。他生病了,我不能不管。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别的想法。我给他带粥的时候,想的是他胃不好,得吃点软的。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想的是他一个人太可怜了。他喂他喝粥的时候——”江临停了一下,“他不是你。”   沈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心疼陈寻,也许是心疼江临,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原来江临在喂陈寻喝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   “小鹿,我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江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沈鹿很少见到的、毫无防备的柔软,“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不知道怎么让你觉得被爱。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早上给你倒一杯温水,晚上等你回家,你生病的时候守在你床边。这些事很小,小到你可能觉得不算什么。但我只能做这些,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鹿伸出手,从江临手里拿过那枚戒指。银色的,很轻,像一片不会飞的羽毛。他把它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好看吗?”他问。   江临看着他,眼眶红了。“好看。”   沈鹿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银色,灯光下,它闪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安静的、正在被听见的承诺。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知道,此刻他想戴着它。   “江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沈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放下那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变成你想要的那个人。但我会试。”   江临伸出手,握住了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戒指硌着两个人的皮肤,凉凉的,但正在被体温慢慢捂热。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很深,很深,但病房里的那盏小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和那一圈小小的银色。   ——第三十四章完—— 第35章 陈寻的坦白   陈寻来的时候,沈鹿正一个人靠在病床上发呆。江临回去拿换洗衣服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陈寻敲了两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上次沈鹿在病房里看到时好多了。   “听说你住院了,来看看你。”陈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花插进窗台上的空花瓶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沈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不熟,只在庆功宴上说过几句话。沈鹿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江临的描述和自己在病房门口看到的那幅画面。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他大概也是病人,还没出院,跑过来看他。   “你还没出院吧?”沈鹿问。   “快出了,明天。”陈寻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床边拉了拉,和沈鹿靠得近了一些。沈鹿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坐的是陆时寒坐过的那把椅子,江临也坐过。现在陈寻坐着。这把椅子在这个病房里已经换了好几个人了,像一把被传来传去的接力棒。   “你胃好点了吗?”陈寻问。   “好多了,大概没多久也能出院。”   陈寻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花瓶里的花上,花瓣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沈鹿。”陈寻先开了口。   沈鹿看着他。陈寻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喜欢江临。”   沈鹿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他看着陈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挑衅,没有得意,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表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拿出来给别人看的坦然。   “我知道。”沈鹿说。   陈寻愣了一下。“你知道?”   “庆功宴上你跟我说,你跟了江临一年多,没见过他这样。那时候我不确定,后来——江临告诉我了。”   陈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沈鹿见过,在病房里打点滴的时候,苍白的,无力的。现在它们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小动物。   “他告诉你的?”陈寻的声音轻了一点。   “嗯。他说你跟他表白过,他拒绝了。”   陈寻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花瓶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慢慢移动。他看着那片光斑,说:“他拒绝我的时候,说的是‘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沈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一直”。   “我知道他有男朋友,我知道那个人是你。”陈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已经写过很多遍的作文,“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想后悔。”   沈鹿看着他。陈寻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年轻,比他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小一些。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潭清水,没有杂质。   “你知道吗,我跟了他一年多,从来没见过他笑。”陈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在办公室永远是一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我以为他就是那种人。后来你来了,他变了。他开始笑了,开始准时下班了,开始会在午休的时候看手机,看有没有人给他发消息。那个人是你,沈鹿。不是我。”   沈鹿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不要觉得我是什么威胁。”陈寻看着他,目光很直接,不闪不避,“我从来没有成为过他的选项。从他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他的选项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无名指上戴着江临送的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陈寻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好好养病。”陈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走了。”   “陈寻。”沈鹿叫住他。   陈寻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沈鹿问。   陈寻沉默了几秒。“不恨。”他转过身,看着沈鹿,“我只恨我自己,晚了两年认识他。”   他走了。门关上了。沈鹿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台上的那束花,白色的百合,粉色的康乃馨,紫色的勿忘我,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阳光照在上面,花瓣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他想起陈寻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成为过他的选项。”原来爱一个人最苦的不是被拒绝,是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而江临给他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完整的、不加任何条件的偏爱。他一直在看陆时寒的灯,看陆时寒的粥,看陆时寒的便利贴。他没有看到江临的灯也在亮着,只是那盏灯不是暖黄色的,是白色的,不刺眼,但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灭过。   沈鹿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临很快回了:“在路上了,二十分钟。”   沈鹿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我有点想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最后江临回了一个字:“嗯。”   沈鹿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他知道江临不是不想说“我也想你”,是他不会说。他会的是早上倒一杯温水,是晚上等他回家,是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   沈鹿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觉得那是一条伤口,现在觉得也许那不是伤口,是一道光。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第36章 辞呈   陈寻出院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自己办了手续,自己收拾了东西,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从医院直接回了出租屋。出租屋在律所附近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换了衣服,把病号服叠好放进行李箱,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了很久,他才开始打字。辞职信写得很短,只有三行。第一行:江律师,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辞去现职。第二行:感谢您一年多的指导与照顾。第三行:祝您和沈鹿幸福。   他看了一眼最后那句“祝您和沈鹿幸福”,想了想,没有删。点了保存,发到了江临的邮箱。   江临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改一份合同。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他点开一看,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陈寻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陈寻,你发这个是什么意思?”江临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压着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陈寻说,“我想换个环境。”   “因为沈鹿?”江临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江临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陈寻第一天来律所报到的样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他工位旁边,说“江律师,以后请多指教”。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成为他最好的助理,也没想到他会喜欢自己。一年多的时间里,陈寻帮了他很多。案子最忙的时候,陈寻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他随口说一句“这个资料明天要”,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资料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因为他觉得那是助理应该做的。现在他想说,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陈寻,你不用走。”江临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工作能力很强,律所需要你。你留下来,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律师,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行。”陈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留在这里,每天看到你,每天看到你手机屏保上你和他的合影,每天听你接他的电话、回他的消息——我受不了。”   江临沉默了。他没有资格说“我理解你”,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沈鹿。他不需要每天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所以他不懂那种疼。   “你去哪里?”江临问。   “还没想好。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你辞了职,没有收入,没有保险,你胃还没好利索——”   “江律师。”陈寻打断了他,“我不是你的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寻听到江临的呼吸声,不太稳,像在忍什么。   “陈寻,你是一个很好的律师。”江临的声音很低,“你不需要因为我放弃你的职业。”   “我没有放弃。”陈寻说,“我只是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江临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座不会睡觉的城市。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沈鹿,也想起了那间公寓的玄关灯。他不知道陆时寒是不是还留着那盏灯,他只知道,他自己留不住陈寻。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对方很快接了。   “叶总,是我。”   “江临?大晚上的怎么了?”   “你们公司法务部还缺人吗?”江临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疲惫,“我这边有个助理,想换环境,能力很强,你帮我看看。”   电话那头的叶总笑了一声。“你江临开口,缺人也得说不缺。什么来头?你亲自推的人。”   “一个好律师。”江临说,“别告诉他是我介绍的。”   “怎么?做好事不留名?”   “不是做好事。”江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是我欠他的。”   对面的叶总没有多问,答应了下来。江临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陈寻的简历,把上面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改成了自己的手机号。他用叶总公司的人事邮箱给陈寻发了一封面试邀请,措辞很官方——“陈寻先生,您好,我司法务部现有岗位空缺,经行业推荐,诚邀您前来面试。”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地方会让人联想到自己,然后点了发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陈寻不该因为他而放弃前途。也许是因为他欠陈寻一个“谢谢”,但他说不出口,只能用这种方式还。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寻第一天来报到的样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他笑得还很多,后来就越来越少了。江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少的,也许是发现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的那一刻,也许是看到沈鹿来律所找他的那一刻。江临不知道,也不该知道。他只是一个被喜欢的人,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沈鹿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临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又看了一眼发件箱里那封面试邀请,然后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一个被人点亮又被遗忘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陈寻记住,他只知道,他会记住陈寻。记住那个在他最忙的时候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的人,记住那个在他胃疼的时候偷偷把药放在他桌上的人,记住那个在庆功宴上帮他给沈鹿夹鱼肉的人。他记不住他的喜欢,但他记住了他的好。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第37章 医院的营养餐   陆时寒是在傍晚的时候到医院的。他不想来的。从地铁站把沈鹿送进急诊室,在病房守到天黑,等到江临来了,他才走。他告诉自己,事情就到这里了。沈鹿有男朋友,有照顾他的人,他不需要再出现。但他回到家之后,煮了一锅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煮粥,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想找点事做,也许是他觉得沈鹿住院这两天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粥煮好了,他换了一只新的,深蓝色的,和以前那只不一样。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只保温袋,站了很久。然后他穿上外套,拎着它出了门。林星曜在客厅里打游戏,头都没抬,喊了一声“哥,你干嘛去”,他说“出去一趟”,林星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不知道陆时寒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只保温袋里装的是什么。陆时寒没有说,他也不想编。有些事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说出来就变味了。   到了医院,他上了六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他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台面上。护士抬起头看着他,他说:“麻烦帮我把这个交给18床的病人。”护士看了看保温袋,又看了看他,“您是家属吗?”陆时寒沉默了一秒,“不是。这是在医院给他订的营养餐,我给他顺便送上来了。”护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一张便签上写了“18床”贴在保温袋上。陆时寒看了一眼那张便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扇门。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只保温袋里装的粥,皮蛋瘦肉的,煮了一个多小时,米粒已经开花了。他站在灶台前搅的时候,想着沈鹿喝粥的样子。以前在那间公寓里,沈鹿喝粥的时候会先吹三下,第一下最大,后面两下很小。他会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会用舌头舔一下嘴唇。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煮粥的时候全回来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睁开眼睛,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但没有下。他走下台阶,走进了风里,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直直地走着,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   病房里,护士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袋。   “18床,你的粥给你送来了。”护士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江临正在给沈鹿削苹果,抬起头看了一眼,“粥,谁送的?”   “好像是医院的营养餐。”护士笑了笑,“你们是不是办理住院的时候,订了的?”她转身走了。   江临放下苹果,拿过保温袋,拉开拉链,拧开盖子。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皮蛋瘦肉的,米粒已经煮到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鹿嘴边,“喝点吧,医生说明天才能吃东西,但喝点粥应该没事。”   沈鹿张开嘴,喝了那口粥。粥在舌尖上化开,熟悉的味道,皮蛋的香,瘦肉的鲜,米粒的软糯。他愣住了。他在哪里喝过这个味道的粥?在那间公寓里,在每一个不需要加班的早晨,在每一个宿醉后的清晨。同样的米,同样的火候,同样的皮蛋和瘦肉的比例。不是医院食堂能做出来的味道,是一个人的手温,是一个人的心跳,是那个人站在灶台前一遍一遍搅动的耐心。这碗粥不是“医护餐”,沈鹿知道的。但他不能说。   “怎么了?不好喝?”江临看着他。   沈鹿摇了摇头,又张开嘴,喝了第二口,第三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每一口都咽下去,把每一个秘密都咽进肚子里。他没有问这是谁送的,也没有说这个味道他喝过。他知道是陆时寒。他知道陆时寒来过,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把粥放在护士站然后走了。他知道陆时寒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他说这是“医护餐”。他不能说破,说破了就要面对,面对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临喂了他大半碗。沈鹿摇了摇头说够了,江临把保温袋收拾好放在一边,拿起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好吃吗?”江临问。沈鹿看着那只深蓝色的保温袋点了点头,“好吃。”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想问护士这粥到底是谁送的,想问那个人有没有说什么,想问那个人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沈鹿偏过头看着那扇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模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影子。他想起那间公寓的玄关,暖黄色的灯,和那双并排摆放的灰色拖鞋。那个人每天晚上都会把灯打开,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灯总是亮着的,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等了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等一个人不需要问多久,因为答案永远是“太久了”。沈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江临以为他是胃疼,握住了他的手。沈鹿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回握,只是让他握着。那只手温热的,戴着戒指的那只,和那只手交握在一起,戒指硌着两个人的皮肤,凉凉的。沈鹿想起陆时寒也握过他的手,在地铁站,在救护车上,在病房里。那只手也是热的,但没有戒指。他没有资格给他戴戒指,他连送他一碗粥都要说成是“医护餐”。他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因为他知道门里面有人在等沈鹿,那个人不是他。   门外面的人,在等一个不会出来的人。   沈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他伸出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细,像一圈不会说话的承诺。这枚戒指是江临给的,但这碗粥是陆时寒煮的。他戴着一个人的戒指,喝着另一个人的粥,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碗见了底,粥被喝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都被他用勺子刮起来送进了嘴里。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只深蓝色的保温袋,盖子拧得紧紧的,拉链拉得严严的,像一个被密封的秘密。   他想起陆时寒站在灶台前煮粥的样子——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挽到小臂,拿着勺子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蒸汽模糊了他的脸。沈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转过头说“马上就好”,沈鹿说“不急”。那些画面他以为已经丢了,原来没有,它们一直在那里,在每一碗粥里,在每一次“医护餐”里。   江临去洗碗了,病房里只剩沈鹿一个人。他拿起那只深蓝色的保温袋,拉开拉链,把盖子拧开,里面还剩一点粥底,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放进嘴里。温的,咸的,还有一点点甜。不知道是皮蛋的甜,还是别的什么。他把保温袋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去,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薰衣草味的,换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陆时寒的味道。   他没有哭,只是抱着那只保温袋,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让那个人通过另一种方式靠近了他。他不能回应,不能接受,不能说“我知道是你”。他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这是一份“医护餐”,假装自己只是喝了一碗粥。明天早上护士来收走保温袋,洗干净,放到不知名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这碗粥是谁煮的,没有人会知道有一个人在深夜来过,没有人会知道他把粥放在护士站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只有沈鹿知道,但他不能说。   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江临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关了灯。病房暗了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昏昏黄黄的。沈鹿睁开眼睛,看着那只深蓝色的保温袋,在黑暗中它的轮廓很模糊,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他伸出手,把保温袋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进了被子里,贴着胃。凉的,但正在被体温慢慢捂热。他闭着眼睛,在心里说:谢谢你。谢谢你煮的粥,谢谢你没有敲门,谢谢你说是“医护餐”。谢谢你在门外等我。   他没有等到过任何人,但他被等过。这就够了。 第38章 暴雨   住院的那些天里,沈鹿每天都会收到一份“营养餐”。第一天是皮蛋瘦肉粥,第二天是排骨汤,第三天是银耳莲子羹。护士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送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一句“今天的餐”,然后转身离开。沈鹿从来没有问过是谁送的。他知道是谁,但他不能说。   江临每天都会来医院陪他。早上来一趟,中午来一趟,晚上下了班直接过来,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他做的菜。沈鹿喝“营养餐”的时候,江临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削苹果,有时候看手机。有一次江临喝了一口沈鹿的粥,说:“这粥不错,医院的营养餐还挺用心的。”沈鹿没有说话,把粥碗从他手里拿回来,继续喝。江临以为那真的是“医院的营养餐”。沈鹿没有告诉他真相,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粥是我前室友煮的”这句话说出来,他不知道江临会怎么想,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第五天,保温袋里多了一张便利贴,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笑脸。蓝色的圆珠笔,弧度微微上扬。沈鹿看到那个笑脸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底下。江临在打电话,没有看到。   第六天,沈鹿偷偷问护士:“送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护士想了想说:“没注意,每次都是放在护士站就走了。”沈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想象那个人每天早上去医院的样子——几点起床?煮粥要多久?从家里到医院要坐几站地铁?他把粥放在护士站的时候,会不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会不会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他不知道,他只能想。   第七天,医生查完房说,明天可以出院了。沈鹿“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保温袋——今天送的是南瓜粥,金黄色的,甜丝丝的。他忽然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喝到这个人煮的粥了。明天他出院了,那个人不会再送了。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得很碎。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品尝粥的味道,还是在延长这个告别的过程。   “江临,明天你几点来接我?”沈鹿问。   “上午十点,我开完会就过来。”江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沈鹿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出院那天,雨下得很大。   沈鹿办完出院手续,站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等江临。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江临昨晚送来的换洗衣服,一袋是那些保温袋。他一只都没有扔,浅灰色的、深蓝色的、黑色的,叠在一起,塞进了一个大袋子里。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留着它们,但他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删掉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舍不得扔掉钱包里那些便利贴,舍不得忘记那个人的味道。   他看了看手机,九点五十分。他站在门口,看着雨幕,等。   十点。江临没有来。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哪了?”没有回复。   十点十五分。他又发了一条:“江临?”还是没有回复。他拨了江临的号码,响了四声,进了语音信箱。他挂了,又拨了一次,还是语音信箱。   十点半。雨越下越大,天像被捅了一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积水从台阶上漫上来,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沈鹿站在大厅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挤来挤去,他往旁边让了让,靠到了墙边。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十一点。他已经在大厅里站了一个小时。他给江临发了好几条消息,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有一条回复,没有一个接通。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等还是应该自己打车回去。他不想自己打车回去,因为他怕他刚走,江临就来了。他怕江临来了找不到他,会着急。他怕江临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他怕——他怕自己连等他的资格都没有。   他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揉了揉发酸的小腿。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地上倒豆子。他看着门外,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车灯、路灯、红绿灯,全都被雨水模糊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放学,下大雨,别的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妈妈才匆匆忙忙地跑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加班忘了时间”。他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只是说“没事,我知道你会来的”。他从小就知道怎么等一个人。等一个人不需要哭,不需要生气,只需要站在那里,等他来。   十二点。他在大厅里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的腿已经站麻了,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雨声。手机始终没有亮过,江临的消息没有来,电话没有回。沈鹿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今天要来接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他在等,一直在等。   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保安换了一次岗,新来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可疑。沈鹿不在乎。他只想等江临来,哪怕再等两个小时,再等一天,再等一年。他已经等了他两年了,不在乎再多等这一会儿。   快到一点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他站起来,拿起东西,走到大厅门口,准备自己打车回去。雨还是很大,他站在门廊下面,伸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看到有人招手,减速了。沈鹿正要走过去,车里的司机看了他一眼,又加速开走了。大概是觉得他手里东西太多,下雨天不愿意拉。他又拦了一辆,同样的,减速,看一眼,开走。他又拦了一辆,这次司机停下来,摇下车窗问去哪。沈鹿报了地址,司机皱了皱眉说“太近了,不划算”,然后摇上车窗开走了。   沈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像一只被淋湿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流浪猫。他低下头,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因为他知道擦了也没用,雨一直在下。他又站回到门廊下面,靠着墙,闭上眼。他想,再等一会儿,也许江临就来了。也许他在路上,也许堵车,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他编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站不住脚。   一把伞遮住了他的头顶。   沈鹿睁开眼睛。陆时寒站在他面前,撑着伞,伞面微微前倾,把所有的雨都挡在了外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很稳,伞举得很平,没有一丝颤抖。   沈鹿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一直在等我吗”,想说“你每天送来的粥我都喝了”。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到陆时寒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看起来很疲惫。他不知道陆时寒在这里等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从早上就在这里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   陆时寒把伞递给他。沈鹿接过来,手指碰到陆时寒的手指,凉的,湿的。   “江临呢?”陆时寒问。   沈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伞。   陆时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雨里,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阶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一盒草莓。保鲜盒装着的,洗得干干净净,叶蒂摘了,一颗一颗码得很整齐。   沈鹿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低下头,看着台阶上那盒草莓,雨水打在保鲜盒的盖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蹲下来,把草莓拿起来,抱在怀里。   手机终于震了。江临的消息:“小鹿,对不起,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你现在在哪?”沈鹿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看着雨幕中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手里握着那把伞,怀里抱着那盒草莓。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回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回,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在雨最大的时候,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来的人不是江临,是陆时寒。而陆时寒来了,放下伞和草莓,走了。他没有说“我送你回家”,没有说“我陪你等”,没有说“跟我走吧”。他把伞给她,把草莓给她,然后走了。因为他知道沈鹿不会跟他走,沈鹿还在等另一个人。   沈鹿把草莓放进袋子里,撑着伞,走进雨里。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次司机没有拒载。他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在车窗上。雨刷左右摆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摇头。他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陆时寒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他握紧了一些,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第39章 江临的电话   沈鹿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往下滴水。他在玄关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地上,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打开热水洗了个澡,换了干衣服,出来的时候觉得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把伞被他靠在沙发旁边,伞面还在滴水,他拿了一条毛巾铺在下面。那盒草莓放在茶几上,保鲜盒盖子上还凝着水珠。他打开盖子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他一颗一颗地吃着,吃到第五颗的时候胃里的隐痛变成了钝痛。不知道是因为空腹吃草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盖子盖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很安静。没有江临的消息,没有电话。沈鹿看着那个黑着的屏幕,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已经不生气了,也许是因为累了吧,等一个人等太久,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觉得很空,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想起陆时寒站在雨里的样子,大衣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很稳,伞举得很平。他把伞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沈鹿的手指,凉的,湿的,没有温度。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鹿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句“拿到了”。他打了几个字:“伞怎么还你?”看了很久,又删掉了。他知道他不会回复的。如果他真的想还伞,他不会问“怎么还你”,他只会把伞收好,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他想留着那把伞,也许是因为伞柄上还有那个人的温度,也许是因为那把伞遮住他的时候,雨停了。   手机终于震了。江临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沈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接了。   “小鹿!”江临的声音很急,喘着气,像是在跑,“对不起,我刚才——你现在还在医院吗?我马上过来接你。”   “我已经到家了。”沈鹿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到家了?怎么回去的?”   “打车。”   “对不起,老婆,我真的——”江临的声音里有一种沈鹿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喘不过气,“公司临时出了急事,一个客户的合同出了问题,必须马上处理。我走不开,手机又忘了开声音,没听到你的电话。你等很久了吧?”   沈鹿没有说话。四个小时,他在雨里等了四个小时。他想说“你知道我今天出院吗”,想说“你答应过十点来接我”,想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累了。他说了太多次,每一次江临都说“对不起”,每一次都说“下次不会了”,但下一次还是一样。   “老婆,对不起。”江临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案子真的很急,客户要求在今晚之前改完,不然——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沈鹿说。他没有说吃什么,也没有说是谁给的。江临以为是医院的饭,他没有纠正。   “那就好。我忙完就回来,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沈鹿说了一个字:“好。”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他闭上眼睛听那个声音,想起江临刚才说的话——“公司的合同”“客户要求改完”,每一个字都很合理,合情合理,像一个完美的借口。但沈鹿不想去分辨它是真是假,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去怀疑,也不想求证。他只想相信,相信江临是真的在忙,相信他不是故意的,相信他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如果不相信这些,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盒草莓。保鲜盒盖子上还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眼泪。他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但甜过之后有一种说不清的酸。他想起陆时寒站在雨里把伞递给他的样子,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大衣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把草莓放在台阶上、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样子。那个人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公司有事”,没有说“你等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和草莓放下,然后走了。沈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知道他没带伞,也许是因为知道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也许只是因为想看他一眼。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对不起”。他来了,他走了,他把该给的都给了。   沈鹿把最后一颗草莓吃了,把保鲜盒盖子盖好,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小了很多,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楼下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他想起江临说“我忙完就回来”,想起他说“不用等我”,想起他挂电话之前那个急促的呼吸声。他相信他是真的在忙。他是律师,案子很重要,客户很着急,他走不开。这些沈鹿都理解,他从来都是理解的。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你真的相信吗?他真的只是忙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那个声音很小,小到沈鹿可以假装听不到。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是你的男朋友,他不会骗你。如果你连他都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沈鹿拉上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那把伞靠在沙发旁边,伞面已经干了。他伸手摸了摸伞柄,凉的,没有什么温度了。他把手收回来,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你忙吧,我在家等你。”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梦里下着很大的雨,有人在雨里撑着伞等他,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第40章 危机   陈寻辞职后的第一周,麻烦来了。他入职了江临朋友叶总的公司,做法务专员,合同签了,工位安排了,连门禁卡都领了。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新的城市,新的环境,新的开始。他告诉自己,忘了江临,忘了那一年多的执念,忘了他喂粥时手心的温度,忘了他说“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时眼睛里的笃定。他以为自己可以,他必须可以。但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决定忘就能忘的。   问题出在一个项目上。陈寻接手了一个合同审核,对方公司是一家业内知名的企业,合作金额很大,老周很重视。陈寻看得很仔细,每一条都核对,每一个数字都验算。他发现了一个条款——第七条第三款,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字面意思没什么问题,标准格式,和他以前在律所见过的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说不清,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终于发现了问题。   那条条款的核心在于“连带责任”的触发条件。原文写的是“若乙方违约,其关联方承担连带责任”——听起来是常规表述,但这个“关联方”的定义范围大得惊人。按照合同附件里的定义,它不仅包括母子公司、控股股东,还包括“乙方的实际控制人、主要管理人员及其近亲属控制的任何实体”。这意味着一旦乙方违约,对方的追索范围可以无限扩大。   陈寻的手开始发抖。他见过这种条款,在江临办公室的卷宗里——那是一个打了三年的案子,原告就是用这种“连带责任”条款,把被告整个家族的企业都拖了进去。官司打了三年,被告输得倾家荡产,法人代表进去了,公司破产了,连他岳父名下的一套老房子都被强制执行了。江临当时指着那条条款说:“这种条款,谁签谁死。”陈寻记住了。   他站起来,拿着合同去找了业务部的老周。“周哥,这个条款有问题。”他把风险一条一条列出来,从“关联方”的定义说到“连带责任”的无限追索,从对方的履约能力说到如果出事的后果。他说得很急,声音都有点发抖,因为他知道这合同的后果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是灭顶之灾。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个项目是总经理牵线的,对方是总经理的老同学。”他看着陈寻,“你的意思是,这个合同不能签?”   “不能签。”陈寻说,“签了就是埋雷,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老周点了头,说会跟总经理沟通。陈寻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他不知道的是,总经理已经提前跟对方公司签了意向书,违约金是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十。如果这个项目黄了,公司要赔一大笔钱。总经理不会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他只会找一个人来背锅。那个人就是陈寻。   消息是叶总传给江临的。那天晚上江临正在办公室加班,叶总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江临,我跟你说个事。你介绍来的那个陈寻,他可能要有麻烦了。有一个合同有问题,业务部的打算把这事推到他头上,说他审核不专业,给了错误意见,导致项目停滞。明天董事会上,总经理会提议解雇他,还要追究他的责任,说他渎职。”   江临放下手里的笔。“合同有问题吗?”   “有问题。陈寻看出来的。但总经理不认。”   “证据呢?陈寻有没有书面意见?邮件、备忘录、微信记录——任何能证明他提出过异议的东西?”江临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这是他上法庭前才会有的语气。   叶总沉默了几秒。“没有。他是口头跟业务部的同事说的。”   江临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做律师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种事情——发现问题的人因为没留证据,最后成了替罪羊。他教过无数当事人“凡事留痕”,但他忘了教陈寻。   “如果明天董事会大多数通过,我保不住他。”叶总的声音更低了,“陈寻会被行业拉黑。渎职的帽子扣上去,没有一家律所、一家公司会要他。他刚入行两年,档案上如果有了这个污点,这辈子——你知道的。”   江临知道。律师这行,名声就是命。“渎职”两个字写进档案,不是换一家公司就能解决的问题。以后的用人单位查背景,看到这两个字,连面试的机会都不会给。陈寻还年轻,他的职业生涯还没真正开始,如果因为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毁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江临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陈寻第一天来律所报到,想到了陈寻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想起陈寻胃出血住院、脸色白得像纸却说没事的样子,想起他说“江律师,我喜欢你”时声音发抖但眼睛很亮的样子。他想起他把辞职信发到自己邮箱的那天在电话里说“江律师,我不是你的责任”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欠陈寻很多,欠他一句“谢谢”,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他一个“你做得很好”。但他什么都没有给过他。现在陈寻遇到了麻烦,他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叶总的号码。“叶总,帮我查一下那个合同是谁起草的。另外,想办法帮我拿到总经理和对方公司的往来邮件。还有,明天董事会几点?”   “上午九点。江临,你要干什么?”   “帮他。”江临挂了电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可能会牵扯很多人——叶总,总经理,对方公司。他不在乎,他只知道陈寻不能因为他的沉默而被毁掉。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把陈寻在律所期间的所有工作记录调出来。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标记。他要证明陈寻是一个合格的、专业的、甚至优秀的法务。他的意见是对的,合同是有问题的,他不应该为别人的错误背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江临没注意。他只知道,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他看了一眼手机,沈鹿发来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两个字:“快了。”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不忍心告诉沈鹿今晚又要加班到几点,也不忍心告诉他自己在帮谁。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江临坐在电脑前,一封一封地看邮件,一条一条地核对记录。他的眼睛酸了,脖子僵了,腰也疼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如果明天董事会通过了那个提案,陈寻的职业生涯就完了。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是因为陈寻喜欢过他,是因为陈寻是一个好律师,一个好人不应该因为做了正确的事而被惩罚。   窗外的天快亮了。江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灰白。他想,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一定要跟沈鹿好好谈谈。不是解释,不是道歉,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关于陈寻,关于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要告诉沈鹿,他在乎他,从始至终都在乎。他做的每一件事,不管看起来多离谱,出发点都是不想让任何人受伤。他可能做错了,但他的心没有错。   他拿起手机给沈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回来,有个急事要处理。”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等我。”   沈鹿没有回,也许还在睡。   江临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青黑,眼里布满血丝。他想起沈鹿出院在医院门口等了他那么久,想起他回到家时打电话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鹿在等他解释,但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在帮陈寻”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不是心虚,是他知道沈鹿会怎么想。他会想——原来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不是的。只是陈寻比他更需要他。但这句话比“我在帮陈寻”更难说出口。   江临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昏黄黄的,和那间公寓玄关的灯不一样。他只知道他留不住陈寻,但他好像留住了沈鹿。他好像一直在留人,但没有人愿意为他留下来。 第41章 陈寻是无辜的   董事会九点开始。   陈寻坐在会议室最末端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合同和他连夜写的分析报告。他不知道这份报告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要说。老周坐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拍了拍他的手臂,小声说:“一会儿你先别说话,让我来。”陈寻点了点头。   总经理姓方,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来的时候扫了陈寻一眼。那一眼里有陈寻熟悉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不屑。一个刚入行两年的小法务,在他眼里大概连蚂蚁都不如。方总坐下,翻开文件夹,直接开口:“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关于法务部陈寻在X项目中的严重失职。”   陈寻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那份报告。老周说了几句场面话,替陈寻解释,说合同条款确实存在问题,陈寻的意见是正确的。方总打断了他。“老周,你不要替他说话。他作为法务专员,给出的意见导致项目停滞,公司损失惨重。我提议解除他的劳动合同,并向律师协会投诉其职业操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寻抬起头,看着方总。   “方总,我有话要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方总皱了皱眉。“你说。”   陈寻站起来,拿起那份合同,翻到第七页。“这是合同第七条三款,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其中‘关联方’的定义范围无限扩大,按照这个条款,一旦我方违约,对方可以向我方实际控制人、主要管理人员及其近亲属追索。这个条款不是标准条款,是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把合同放下,看着方总,“我入职第二天就向老周提出了异议,同事也给方总您说了,您说您不认为这是问题。”   方总的脸色变了。“你不要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知道,合同是你审核的,出了问题就是你的责任。你现在的态度是推卸责任。”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到离职,想到回老家,想到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但他的脚没有动。“方总,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法务专员,我的职责是指出合同风险。我指出了,没有人听。现在项目出了问题,您要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这不公平。”   方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什么态度!”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手指几乎戳到陈寻的脸上。老周赶紧站起来拦。方总一把推开老周,抬手打了陈寻一个耳光。   那一下很重,陈寻的头被打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知道今天无论他说什么,方总都不会听。因为方总不需要真相,方总只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新来的,没背景,没根基,辞了就辞了,没人会在意。   门被推开了。   江临站在门口,大衣没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呼吸不太稳,像是跑上来的。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陈寻脸上。他看到陈寻脸上的红印,眼睛眯了一下。   “方总。”江临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我代表陈寻,有些材料想提供给董事会。”   方总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陈寻的律师江临。”江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这是陈寻在前律所工作期间的所有工作记录,其中包括他经手的十三个合同的审核意见。每一份意见都附有详细的法律分析,其中七份被采纳,为客户避免了近两百万的损失。”   他把文件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上,像在法庭上展示证据。“这是陈寻入职贵公司后发给有人方总您的邮件截图,时间是X月X日,内容是关于第七条三款款的风险提示。邮件中他明确指出了‘关联方’定义的问题,并附上了相关判例。这不是口头意见,是书面意见,有据可查。”   方总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江临轻笑,“方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邮件被删除了也是有痕迹的,陈寻的电脑里有备份。”江临看着他,“方总,您说陈寻失职,请问他失职在哪里?是发现了问题但没有隐瞒?是提出了异议但没有被采纳?还是他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您觉得麻烦?”   方总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江临把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关于第七条第三款的法律意见书,附带了三个类似案例的判决。每一个案例中,签署类似条款的公司都输了官司,赔偿金额从两百万到两千万不等。方总,如果这个合同真的签了,贵公司损失的恐怕不止是一笔违约金。陈寻不是公司的罪人,陈寻是无辜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董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叶总站起来,说:“我提议,暂停刚才的议题,重新评估陈寻的工作表现。”其他董事附和。   方总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有人在收拾文件,有人在低声议论。陈寻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脸还疼着,耳朵里还嗡嗡响,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江临为什么会来?他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要帮他?   “走吧”江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寻抬起头,看到江临站在他面前,大衣还没脱,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   “去哪?”   “先离开这。”江临伸出手,把陈寻从椅子上拉起来,动作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   陈寻被他拉着走出了会议室,走过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江临的侧脸。他的眼下有青黑,眼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很疲惫。他不知道江临为了准备那些材料熬了多久,也许一整夜,也许更久。   “你为什么来?”陈寻问。   江临看着他。“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不应该受罚,做对事的人更不应该。”   陈寻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沾着雨水,不知道是外面下的雨,还是刚才跑进来的时候溅到的。他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临走出去,陈寻跟在后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江临撑开伞,递给陈寻。“拿着。”   “你呢?”   “我车就在门口。”江临走进雨里,大衣很快被淋湿了。   陈寻撑着伞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了,车灯亮了一下。陈寻以为江临会走,但车没有动。车窗摇下来,江临探出头。   “上车,我送你回去。”   陈寻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雨形成鲜明的对比。江临的衣服还在滴水,但他没有开暖气吹自己,而是把风口朝向了陈寻那边。   “系好安全带。”江临说。   陈寻系好安全带,车开了起来。雨刷左右摆动,一下一下的。陈寻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很困,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从发现那个合同问题开始,他就一直在失眠。他怕公司签了那个合同,怕出事,怕自己拦不住。他拦住了,但差点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江律师。”陈寻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嗯。”   “你怎么知道今天董事会上他们会——”   “叶总是我朋友,他看到了你的履历觉得应该咨询一下我你在我公司的为人,再决定此事的结果。”江临看着前方的路,“陈寻,这不是个小事。”   陈寻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应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沈鹿会误会。”   江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些。“陈寻!你知不知道渎职是多大的罪名!是会记入你的档案,在你档案上一辈子的!如果不解决你以后还能当律师吗?至于沈鹿的事我会处理。你先管好你自己。”   陈寻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线。他不知道江临回去之后要怎么跟沈鹿解释,不知道沈鹿会不会生气,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他而吵架。他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问题,但他已经是了。从他喜欢上江临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了。   车在陈寻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陈寻解开安全带,拿起那把伞。   “江律师,谢谢你。”他说,“今天没有你,我可能真的会被——算了,不说了。你回去的时候开慢点。”   江临点了点头。陈寻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了雨里。他走了几步,听到江临叫他。   “陈寻。”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陈寻的眼眶又红了。他点了点头,走进了楼门。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   江临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楼门,看着那盏声控灯灭了。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引擎,开车回家。他不知道沈鹿有没有看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他。他只知道今晚还有一个解释要面对。   车开进地库,熄了火,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寻被打后脸上的红印,是他站在董事会上替陈寻说话时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和“合适”不是一回事。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但可能会伤害另一个人。他不想伤害沈鹿,但他也不想让陈寻被冤枉。他好像总是在做这种选择题,选一个,伤另一个。   他下了车,锁了车,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开了,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沈鹿不在客厅。 第42章 他在正确的事和沈鹿之间选了前者   江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尽量放轻动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用手包住,不让金属碰撞发出声响。门开了,玄关的灯没有亮。他换了鞋,摸黑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大衣挂在椅背上。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转的低鸣,和他自己刻意压着的呼吸声。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   他站在门口,轻轻推开门。沈鹿睡着了。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微微翘着,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很浅很匀。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和一杯没喝完的水,水已经凉了。   他轻轻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沈鹿的眉头微微皱着——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他想起沈鹿在雨里等了四个小时的样子,想起他浑身湿透回到家、在电话里说“我已经到家了”时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鹿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他只是说“我理解”。   江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配得上这句“理解”。他帮了陈寻,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但他在正确的事和沈鹿之间选了前者。   江临站起来,轻轻掀开被子,在沈鹿身边躺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沈鹿动了一下,没有醒。江临侧过身,慢慢伸出手,从背后环住沈鹿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颈。沈鹿的体温是暖的,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闻到了,不是薰衣草味的,是他自己买的那款。他不知道沈鹿什么时候换了洗衣液,也许是上次逛超市的时候顺手拿的,也许是他不在家的时候自己买的。他不知道,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这些了。   他闭上眼睛,手臂慢慢收紧,把沈鹿整个人拢进怀里。沈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沈鹿的心跳,一快一慢,正在慢慢靠近。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惫、在会议室里与人交锋的紧张、开车回家时在夜色里一个人想的那些有的没的,都在这个拥抱里一点一点地消散了。不是解决了,是放下了。因为此刻他在这里,沈鹿在这里,他们还在一起。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但窗帘遮住了光,房间里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他听着沈鹿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不太均匀。   沈鹿没有动,没有翻身,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任何话。但他感觉到沈鹿的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环在腰上的手背,凉的,指尖碰着他的指节。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只是搭在那里,像一个没有重量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承诺。   江临把脸埋在沈鹿的后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今天让你等了那么久”,想说“以后不会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说了太多次“对不起”,说了太多次“以后不会了”,每一次都是真的,但每一次都没有做到。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也一样。所以他只是抱着沈鹿,什么都不说。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从客厅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为他们计时。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声响。沈鹿的手还搭在江临的手背上,没有移开。江临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手掌,把沈鹿的手握在了手心里。沈鹿的手是凉的,他是热的。他握着那只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热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沈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沈鹿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沈鹿的头顶。两个人在黑暗中抱着,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窗帘不再动了。整座城市都睡着了,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卧室里,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第43章 沈鹿看到了   沈鹿是被胃里一阵钝痛弄醒的。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瞬间清醒的疼,而是闷闷的、从胃部中央往外扩散的隐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他想翻个身换个姿势,但刚一动就发现江临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沉沉的,像一根没有醒来的树枝。   天还没全亮,窗帘透进灰蒙蒙的光。沈鹿偏过头,看到江临的脸。他睡得很沉,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一些,也脆弱一些,像一个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白天、夜里再也撑不住了的普通人。沈鹿没有动,怕惊醒他。   江临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记得自己昨晚等了很久,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那双手很凉,但慢慢地变热了。他想翻过身看看,但太困了,又沉了下去。现在他知道了,是江临。江临回来了,睡在他旁边,抱着他。他的大衣还搭在客厅的椅背上,文件袋还放在餐桌上,领带皱巴巴地塞在口袋里。他大概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连衣服都没力气脱,就躺下来抱住了他。   胃又疼了一下。沈鹿皱着眉,把手按在胃上,轻轻揉着。他不想吵醒江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胃疼——昨天已经让他担心了,今天不想再让他担心。他慢慢地、小心地从江临怀里抽身出来,把枕头塞进他怀里,江临在睡梦中抱住了枕头,眉头松了一点。沈鹿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的灯没有开。他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胃里的钝痛慢慢减轻了一些。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天要亮了,但他不知道今天是周几。住院住了几天,出院又过了两天,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他跟不上。   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走回卧室。江临还在睡,抱着枕头,姿势和沈鹿离开时一样。沈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同情,是心疼。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案子,客户,公司,还有他。他从来不说累,不说难,不说“我撑不住了”。他只是在深夜回来,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后颈,什么都不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在”,但沈鹿不知道还能信多久。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江临的秘书发条消息,帮他请一天假。他太累了,需要休息。手机亮了,屏保还是那张他和江临的合影——去年冬天拍的,两个人在雪地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觉得照片里的两个人好像已经很远了。他解锁屏幕,打开微信,找到秘书的对话框。手指刚要点进去,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消息提示。不是秘书发的,是陈寻。   对话框在最上面,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江律师,谢谢你。今天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鹿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点进去,“谢谢你。今天没有你。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那个“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陈寻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江临做了什么让他说出“谢谢你”这三个字。他只知道,在自己出院那天,在雨里等了他四个小时的那天,江临在帮别人。那个人在说“谢谢你”,而他在说“我理解”。他理解了什么?理解了江临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总是有更需要他的人,总是迟到,总是失约,总是让他等。他理解了,但他不想再理解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没有发消息帮江临请假。他不想知道江临昨天做了什么,不想知道陈寻为什么说“谢谢你”,不想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事。他只知道他的胃又开始疼了,不是吃药的,是心里的。   他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江临。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闭上眼睛,胃里的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他忍着,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江临翻了个身,手臂又搭上了沈鹿的腰,把他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沈鹿的肩膀,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痒痒的。沈鹿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颤着。   “小鹿。”江临的声音哑哑的,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沈鹿没有应。   “几点了?”   沈鹿没有说话。   江临大概以为他还在睡,没有再叫。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沈鹿整个人拢进怀里,脸埋在他的后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不动了。他大概又睡着了,或者快要睡着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心跳从快到慢,像一台被慢慢调慢的节拍器。   沈鹿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天已经亮了,但屋里还是暗的。他不想起来,不想面对今天,不想看到江临的手机屏幕上有多少条来自陈寻的消息。   他的胃还在疼。他不知道是胃疼还是心疼,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他躺在江临怀里,但他不觉得暖。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江临,你能不能只看我一个人?只对我一个人好?只让我一个人说“谢谢你”?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江临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沈鹿看着那条线,想起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 第44章 他觉得恶心   八点半到时候,上班的闹钟让沈鹿不得不起床面对,他觉得头很重。不是那种没睡醒的昏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浑身发软的钝重。他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床头柜等了几秒才缓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手心也是凉的,他以为是没吃早饭低血糖。   江临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沈鹿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和以前不一样,没有陆时寒的从容,也没有那间公寓厨房里熟悉的节奏,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穿上拖鞋走出卧室,江临正站在灶台前盛粥,转过身看到他,愣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没事。”沈鹿在餐桌前坐下来。   江临把粥放在他面前,白粥,煮得比之前好了很多,不稠不稀,米粒都开了花。他还在粥里加了几颗红枣,大概是觉得甜一点沈鹿会爱喝。沈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温的,不烫。他咽下去,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他又舀了一口,咽下去,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放下勺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怎么了?不好喝?”江临看着他。   “不是,不饿。”沈鹿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江临皱了皱眉,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是凉的,覆在沈鹿的额头上,停了两秒。“你好像有点烫。”   “没有。”沈鹿把江临的手拿开,“就是没睡好,没事。”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青黑,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他用水拍了拍脸,脸色好了一点。他不想让江临担心,更不想让江临觉得他是因为昨晚没来接他出院才这样的。那条消息他看到了,但他没有问,也不会问。他要假装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江临说他去帮公司的忙,他就相信是公司的忙。陈寻说“谢谢你”,他就相信是工作上的谢谢。不是因为他想相信,是因为他不相信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临。   他换了衣服出来,江临已经把粥装进了保温袋。“你带去公司喝吧,早上不吃饭对胃不好。”他把保温袋递过来,灰色那只,是他每天给沈鹿装粥的那只。   沈鹿接过保温袋,换了鞋,拉开门。“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江临站在厨房门口问。沈鹿想了想,随便吧,你看着做。门关上了。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沈鹿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觉得头更重了。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没有用。   到了公司,他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保温袋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开。胃里空空的,但不觉得饿。他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小周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沈鹿笑了笑。   小周没有多问,回了自己的工位。沈鹿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了很久。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全是早上那条消息。不是陈寻说“谢谢你”,是江临没有说“不客气”。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吗?他回了什么?他说了“不用谢”还是什么都没说?沈鹿不知道,他也不想打开江临的手机去看。那不是他该做的事。他不应该查男朋友的手机,不应该偷看男朋友的消息,不应该因为一条“谢谢你”就疑神疑鬼。他是一个成年人,他应该相信江临。   他打开保温袋,粥已经不太热了。他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又舀了一口,咽下去,胃里又翻了一下。第三口的时候,他刚咽下去,胃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水。他捂住嘴,站起来,跑进了卫生间。   他趴在洗手台上吐了。早上喝的那几口粥全吐了出来,混着酸水,冲进下水道。他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胃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拧。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吐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用水漱了口,又洗了洗脸,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红褪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吐。是因为发烧吃不下东西,还是因为那条短信让他觉得恶心——他说不上来。也许是身体在替他表达一些他不敢承认的东西。他不想承认那条短信让他难受,不想承认他在乎江临去帮陈寻,不想承认他嫉妒。   他走回工位,把保温袋收起来放进包里。粥他没有再喝。小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问。   沈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胃还在翻,头更重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趴一会儿,但他不敢,怕趴下就起不来了。他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到公司了。”江临很快回了:“嗯,记得喝粥。”沈鹿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喝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没有喝。他吐了。他把粥吐进了马桶里,冲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临早起给他煮的粥,他喝了两口就吐了。不是粥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吃不下了,什么都吃不下了。粥是温的,红枣是甜的,江临的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但他吃不下,因为他想到江临早起煮粥的时候,是不是也给陈寻煮过?是不是也装进保温袋,送到他家里,看着他喝完?是不是也问他“好喝吗”?陈寻会说什么?会说“好喝”吗?会说“谢谢江律师”吗?会说——他不敢想了。他不能想,再想下去他就要疯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亮晃晃的。沈鹿伸出手,把手放在那道光里。手是凉的,光也照不热。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了,也许是住院那几天,也许是出院那天,也许是看到那条短信的那一刻。他只知道他在慢慢变冷,而江临在慢慢变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条短信造成的,是很多很多条短信,很多很多次“对不起”,很多很多个“我理解”。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开对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江临,是陈远。“周末出来喝酒?”沈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想喝酒,不想出门,不想见任何人。他只想一个人待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都不想。但他做不到,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谢谢你,今天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陈寻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江临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他只知道他的胃很疼,头很重,很想吐。 第45章 陆时寒的学校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鹿收拾东西,把保温袋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又黑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等了几秒,那阵眩晕才慢慢过去。他感觉到自己发烧了,但他不想测体温,不想知道自己烧到多少度,不想因为这个理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疼。他把包背好,跟着人群走出了公司。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包。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盯着那片流动的光,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刻意放空,是真的转不动了,像一台用完了油的机器,零件还在转,但已经没有力气带动任何东西了。换乘站到了,广播报出一个站名。他本该下车换另一条线回家,但他的脚没有动。门开了又关了,列车继续往前开。他没有下车,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人等他、但有人在等的家。他想去一个地方,但他的脑子不告诉他那是哪里,他的心也不说。他们都在沉默,像两个吵架了的情侣,谁也不肯先开口。   列车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开。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从拥挤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空旷。沈鹿坐在座位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站名一个一个地闪过。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五站,也许十站。他没有数,也没有看时间,他只是在等,等这趟车把他带到它想去的地方。   车门开了。一个站名在眼前亮起来。沈鹿看着那个站名,终于知道自己的心要带他去哪里了。他下了车,走出地铁站。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把外套裹紧,缩着脖子,跟着人流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发现自己走的方向不是出站口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他不认识这条路,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跟着自己的脚走,脚认识路,心认识路,只有他的脑子不认识。   他走了很久。穿过一条小巷,路过一家便利店,拐过一个弯。然后他看到了那扇大门。   陆时寒的学校。   他来过这里,很久以前,陆时寒带他来看过一次毕业展。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一起来这里,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陆时寒指着一幅建筑模型说这是他做的,他看了很久,其实看不懂,但他说“很厉害”。陆时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沈鹿记得。他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陆时寒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记得他说“很厉害”的时候陆时寒没有说谢谢,而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你在就好”,也许是“你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他当时没有读懂,现在读懂了,但已经晚了。   学校的大门敞开着,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门口的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条笔直的、铺满银杏叶的路。路的尽头是教学楼,教学楼后面是宿舍区,陆时寒住在那里,六楼,阳台上有绿萝。他知道路怎么走——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再走两百米,那栋灰白色的楼就是。他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走了很多遍,但他的脚没有迈出去。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口,像一个迷了路的人,看着里面的灯火。   他不敢进去。他怕走进去会看到不想看的画面——林星曜从楼里出来,笑着喊“哥”,陆时寒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两个人的晚饭。林星曜拉他的袖子,他偏头听他说什么,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那个画面沈鹿见过,在宜家,在电影院,在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象过太多次。他不想再亲眼看到一次,他怕他的胃会再疼一次,怕他的眼泪会再流一次,怕他会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他笑?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你为什么给他的粥和给我的一样?他站在这扇门外,离那个人很近。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的某一盏灯下,也许在画图,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给林星曜讲题。他离那个人很近,但他不能过去。因为他没有资格,因为他选了别人,因为他的无名指上戴着另一个人的戒指。   风又大了些,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拿起来看,金黄色的,扇形的,像一个被压扁的记忆。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不是因为他想留着,是因为他不想把它扔在地上。他想,这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了那么远,落在他肩上,也许不是风,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从昏黄变成了惨白,久到进出校门的人越来越少,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在意一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的年轻人。   他想起陆时寒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总是不吃早饭,胃会坏的。”那是陆时寒对他说过的、最接近关心的话。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上。不是疼,是重。他欠那个人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还。他欠他一碗粥,欠他一盏灯,欠他一句“你煮的粥真的很好吃”。他欠他一个答案,一个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的答案。他没有给过,现在也给不了了,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戴在无名指上,硌着他的指根。他戴上它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不该想的人都忘掉。但他没有做到,他还是会想,还是会走到不该来的地方,还是会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应该推门进去,还是应该转身离开。他站在那扇门前,像一个被悬在半空中的人,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阵风吹来,把他从那个悬空的状态里拽了出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是什么表情——也许惊讶,也许平静,也许根本没有表情。但他怕的是那个人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喜,没有期待,没有“你来了”。只有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走过了几条街,穿过了几个路口,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地铁站的出入口已经在眼前了。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个发光的站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也许是跟着人流,也许是跟着那些银杏叶。   他在这里站了快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他没有见到陆时寒,没有跨进那扇门,没有做任何一件越界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第46章 幻觉   沈鹿没有回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家。他站在地铁站的出口,看着来往的人流,往左是回家的方向,往右是去往那个人的方向。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收摊了,久到广场上的灯从亮到灭,久到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的心不告诉他,他的脑子也不告诉他,它们都在沉默,像两个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谋者,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他自己选。   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几条街。他不认识这条路,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脚认识路,他的脚比他的心更诚实。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又站在了那扇门前。回到了陆时寒的学校门口。   门卫室里的灯还亮着,保安大叔坐在里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沈鹿站在门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站在这里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每次走到这里就会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就再也动不了了。他的脚不想走,他的心不想走,只有他的脑子在告诉他——你应该回家,你应该回到江临身边,你应该忘记这个人。但他的脚不听,他的心也不听。他们都叛变了,只有他还站在这里,假装自己还有选择。   夜已经深了,校门口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雪。沈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落下来,有的落在他的肩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被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要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不想回到那个没有灯等他的家,不想面对江临问他“你怎么了”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到一个人从校门里走出来。   不是陆时寒。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奶茶,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沈鹿看着那个人从自己身边经过,走进夜色里。他忽然很羡慕那个人。那个人可以随时进出这扇门,可以随时见到他想见的人。而他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风更大了,吹得银杏叶哗哗作响。沈鹿站在那里,缩着脖子,把外套裹紧。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树,不会走,不会动,只会站在那里,等风来,等叶子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远处,在校门里面的那条银杏路上,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路灯的光一层一层地落在他身上,从头顶到肩膀,从肩膀到脚底。他的轮廓在光线里慢慢变得清晰——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那个影子沈鹿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失眠的夜里想过无数次,在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秘密里藏了无数次。   是陆时寒。   沈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那扇门,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在打架,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别的。他的脚想迈出去,他的脚想冲过去,但他的脚不听他的。他的脚也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响,但没有人来修。   “陆时寒。”他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听到,那个人还在走,越来越近。   “陆时寒。”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轻。他的眼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面涌。他不想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像看着一个他追了很久很久、但还是追不上的人。   “陆时寒。”第三声。声音碎了一半,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衣领上,砸在手背上,砸在脚前的地面上。他看不清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路灯的光变成一团一团的,银杏树的影子变成一片一片的,那个人——也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他拼命地眨眼,想把眼泪挤掉,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流不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泪马上又涌出来,像堵不住的泉眼。   他的眼泪糊住了他的眼眶。整个世界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在融化,所有的颜色都在晕开。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了,看不清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看不清他走路的姿势,看不清他有没有朝自己这边看。他只能凭感觉去捕捉那团模糊的影子,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陆时寒喂他喝粥的样子。不是真的喂,是陆时寒把粥放在护士站,说“医院的营养餐”,护士端进来,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出了那个人的味道。他知道那是陆时寒煮的,他知道那个人每天早起、煮粥、装袋、送到医院、放在护士站、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他在那里,只是因为他在生病,只是因为那个人想对他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他知道。那个人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然后消失,不给他任何负担。   沈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在深夜的校门口,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身影,无声地哭着。他的脚还钉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跑还是跑不动,也许两者都是。他怕他跑过去的时候,那个人会消失;他怕他不跑过去的时候,那个人会走掉。他怕他知道这是幻觉,更怕这不是幻觉。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第47章 “你还好吗?”   陆时寒看到沈鹿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深夜,校门口,银杏树下。那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那个人应该在家,应该在江临身边,应该在温暖的、亮着灯的房间里,而不是站在这深秋的冷风里,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几天他总是出现幻觉——煮粥的时候觉得沈鹿站在厨房门口,路过地铁站的时候觉得沈鹿蹲在柱子旁边,深夜画图画累了趴在桌上,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给他披了一件外套。每一次他转过头,身后都是空的。这一次大概也是。他眨了眨眼,那个人还在。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别人。就是沈鹿。   沈鹿站在校门外,隔着一道铁栅栏门,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外套裹得很紧,但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挂在枝头很久的叶子,被风吹了太久,随时都会落下来。   陆时寒的脚比他的脑子更快。他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许是怕那个人会消失,也许是怕那个人会倒下。他跑到门口,门卫室的大叔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他跑出了校门,跑到了沈鹿面前。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陆时寒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沈鹿。沈鹿的脸比他远远看到的更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没有任何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嘴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摇晃,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松了,随时都会倒下来。   陆时寒下意识地伸出手。他想扶住沈鹿的肩膀,想把他拉进怀里,想问他“你怎么了”,想问他“你还好吗”,想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但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沈鹿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在距离沈鹿肩膀不到一掌的地方。   他没有资格。沈鹿有男朋友,有照顾他的人,有每天早上给他倒温水的人,有每天晚上等他回家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伸出手,不应该让沈鹿觉得他还在等。他不能再让沈鹿为难了。   沈鹿的眼眶更红了。他看着陆时寒伸出的那只手,又看着他把手缩回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克制,从克制变成什么都没有。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的腿软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陆时寒又伸出手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因为沈鹿要倒了。他的手扶住了沈鹿的肩膀,隔着外套,他能感觉到沈鹿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他的手很轻,不敢用力,像怕一用力就会把这个人捏碎。   然后他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开,也许是沈鹿站住了,也许是他知道自己不该碰他。他的手从沈鹿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陆时寒看着沈鹿,沈鹿看着陆时寒。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陆时寒的心跳得很快,他的手在发抖。他知道他应该问“你怎么在这里”,应该问“你脸怎么这么白”,应该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因为他怕问了之后会忍不住想照顾他,忍不住想把他带回家,忍不住想告诉他——   陆时寒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还好吗?”   沈鹿没有回答。他看着陆时寒,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看着陆时寒。   陆时寒的手又动了一下。他想帮他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他没有资格。   风更大了,吹得银杏树沙沙作响。陆时寒站在那里,看着沈鹿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抱他,不能帮他擦眼泪,不能问他为什么哭。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无关的路人。 第48章 陆时寒,求你带我回家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头脑发昏不想在乎了,还是已经不在乎了。他能感受到他自己在流眼泪,很烫,风在吹,银杏叶在落。眼前这个人站得那么远,远到他要踮起脚尖也够不到,远到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都传不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知道不想再一个人了,不想回到那个亮着灯但没有人等他的家,不想再面对江临问他“你怎么了”而他摇头说“没事”,不想再在深夜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看着陆时寒。一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着,像一棵不会动的树,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陆时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陆时寒没有应,嘴唇抿着,眉头拧着,眼睛里有一种沈鹿看不懂的东西。沈鹿张了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我回家。”   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哪个“家”,是那间有暖黄色灯光的公寓,是有冰箱上便利贴的地方,是他搬走了很久、但还会在梦里回去的地方。他只知道他想跟这个人走,去任何地方都行。   “求你。”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风里。也许是知道这个人不会拒绝他,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求别人了。他求过江临,求过“别走”“别加班”“别让我一个人等”。江临每次都答应,但每次都做不到。他没有求过陆时寒,因为陆时寒从来不用他求。   “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他哭着问。明明只有一步,但这一步像隔着一整条银河。他不知道是自己不敢跨,还是陆时寒不敢过来。也许两个都不敢,也许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到风都凉了,等到叶子落光了,等到眼泪快要流干了。   风很大,沈鹿站不稳了。他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一棵被吹了很久的树。他没有去扶柱子,也没有去扶墙,而是下意识地朝陆时寒的方向迈了一步。腿没有力气,身体往前倾。不知道是走过去的,还是倒过去的。只知道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陆时寒接住沈鹿的那一瞬间,手是抖的。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见到看到沈鹿哭成这个样子——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眼眶红红的忍着,而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像能把皮肤烫出一个洞。   沈鹿的身体在往下滑,像一棵被锯断的树,再也撑不住了。陆时寒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接住了。沈鹿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那一瞬间,陆时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他男朋友呢”,没有“我该不该抱他”。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接住了他,像接住一件从高处落下的、易碎的、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沈鹿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像被火烧过一样。他不知道沈鹿烧了多少度,只知道这个温度不对,这个温度会出事。沈鹿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的声音。陆时寒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那句话——陆时寒,我要回家。声音很小,小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陆时寒的心里。回家,回哪个家?沈鹿没有说。但陆时寒知道,因为他叫的是他的名字,所以不是江临和他的那个家,他在烧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叫的是他的名字。 第49章 我在这   陆时寒把他抱了起来。沈鹿的身体很轻,轻到让他觉得手里抱的不是一个活人。沈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陆时寒抱着他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沈鹿放了进去。沈鹿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没有松开。陆时寒弯着腰,被那只手拽着,整个人倾向副驾驶座,沈鹿的脸几乎贴着他的下巴,呼吸落在他的喉结上,滚烫的,急促的。   他轻轻掰了一下沈鹿的手指,沈鹿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不要”。陆时寒没有再掰,他把自己的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沈鹿以前说过好看的那件——裹在了沈鹿身上。沈鹿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胸口,转而去抓那件卫衣。两只手环着那团皱巴巴的衣服,抱在怀里,脸埋进去,不动了。像一个小孩子抱着自己的安抚巾,抱得很紧,紧到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陆时寒看着那只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没有去碰那枚戒指,也没有把衣服拿回来。他穿着里面那件单薄的T恤,关了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开了暖气,但他还是觉得冷,不知道是因为没了衣服,还是因为沈鹿的脸太白了。   一路上沈鹿没有醒。他抱着那件卫衣缩在副驾驶座上,脸埋在衣领里,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猫。他的呼吸很重,陆时寒能听到,但还在坚持。他的手偶尔动一下,手指在卫衣的布料上轻轻摩挲着,像在确认那件衣服还在,在确认抱着它的人是真实的。   陆时寒开得很快,闯了一个黄灯,又闯了一个。他没有注意,他只知道沈鹿的体温太烫了,烫到隔着那件卫衣他都能感觉到,这是不正常的。他突然想起沈鹿今晚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摇摇欲坠的身体,惨白的脸,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胸前。他想起沈鹿哭着说“带我回家”时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样子。他想起沈鹿说“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时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他后悔没有帮他擦,那滴眼泪很烫,烫到他觉得不是抵在了地上,而是滴在了他的心里。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攥紧了。   到了急诊室,陆时寒把车停好,下了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沈鹿还抱着那件卫衣缩在座位上,没有动。陆时寒弯腰把他从车里抱出来,沈鹿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轻到让他觉得手里抱的是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沈鹿的手抓着那件卫衣,陆时寒没有掰开,就随他抱着,而他紧紧抱着他——隔着那件卫衣。   护士指向急救床,陆时寒把沈鹿放上去。沈鹿的手还抓着那件卫衣,没有松开。陆时寒跟着急救床一起走进急诊室,护士问他:“家属?”陆时寒张了张嘴说“不是。”他知道自己本来就不是,沈鹿的手上有戒指,不是他给的,他应该给江临打个电话,可是沈鹿哭着喊的是他的名字。   岩愈岩“病人叫什么名字?”   “沈鹿。沈阳的沈,梅花鹿的鹿。”陆时寒的声音很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稳,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叫过太多次了——在那间公寓里,在他不在的深夜里,在那些沈鹿永远不会知道的时刻里,每一个字都叫了千百遍,熟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年龄?”   “二十四。”   “过敏史?”   “没有。青霉素不过敏,头孢过敏,对花粉和尘螨过敏,但不算严重。”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朋友”记得比家属还清楚。陆时寒没有注意到那一眼,他专注地看着沈鹿,看着沈鹿皱着眉的脸,看着他抱着那件卫衣不肯松手的手。   护士过来给沈鹿扎针。留置针,要扎在手背上。沈鹿的手被掰开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动了一下,像是被惊扰了,但还没有醒。护士要把那件大衣从他怀里抽出来,沈鹿的手猛地攥得更紧了。“不要……”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护士又拽了一下,这下用了点力。   沈鹿哭了。不是流泪,是那种像小孩子一样、无意识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哭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脸皱成一团,手死死地抓着那件衣服,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的音节,一声一声的,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陆时寒听清了。   “陆时寒……别走……求你……”   陆时寒的眼眶红了。又是那两个字“求你”,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沈鹿蜷缩成一团的身体,看着他死死抓着那件衣服的手,听着他在梦里叫自己的名字,让他别走。他从来没有走过——在沈鹿搬走的那天他站在沈鹿的后面没有走也没有阻拦,在沈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只是把粥放在护士站然后转身离开。他每一次都没有阻拦沈鹿。现在沈鹿在梦里求他别走,声音里全是害怕。   “让他抓着吧。”陆时寒的声音哑了。他不想看到沈鹿连在梦里都在害怕失去的样子。他伸手握住沈鹿的手腕,手指轻轻搭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我在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鹿能听到。   沈鹿的手慢慢松了。不是护士掰开的,是那三个字“我在这”让他的手松了。他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手从衣领上滑下来,手指松开了。陆时寒把他那只滚烫的手握在手心里,沈鹿的手很小,比他小了一圈,刚好能整个包住。   护士把那件卫衣从沈鹿怀里抽出来,放在椅子上。沈鹿没有哭,也没有闹,他的手在陆时寒手心里,安静得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陆时寒看着那件大衣——皱巴巴的,被沈鹿抱了一路,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把它拿回来穿上,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上面有沈鹿的温度,有他抱着它不肯撒手时留下的痕迹。那是沈鹿需要他的证据,他从来不敢要的证据。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护士走了,医生走了,只剩陆时寒一个人坐在病床边。沈鹿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他握着那只手,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松开。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走廊里的灯还是白的,沈鹿的体温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了三十九度二,还在降。陆时寒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降。降到胸腔里,降到胃里,降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沈鹿的脸。眉头比刚才松开了一些,嘴唇还是白的,但呼吸比来的时候匀了一些。他的另一只手还放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沈鹿醒了会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事,会不会记得自己哭着喊过他的名字。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他只知道此刻沈鹿在他身边,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他没有走,他还在。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陆时寒靠在椅背上,握着沈鹿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想这样待一会儿——在没有人知道的清晨,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把他不敢说出口的所有的“我在这”,都藏进这个没有声音的拥抱里。 第50章 偷拍   江临不知道沈鹿没有回家。他今晚请叶总吃饭,在市中心一家他常去的餐厅,订了包间,点了叶总爱吃的菜,开了一瓶白酒。叶总帮了大忙——那些被删掉的记录,邮件往来记录,那些能证明合同有问题的证据,没有叶总,他拿不到。没有那些证据,陈寻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酒过三巡,叶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江临,你这个人啊,对朋友没话说。但你对自己太狠了。”江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又倒了一杯酒。他知道自己不该喝这么多,沈鹿一个人在家,昨天才出院,他应该早点回去。但他不想回去,回去要面对沈鹿,面对他欲言又止的眼神,面对他躺在身边但中间像隔着一堵墙的沉默。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不是沈鹿,是陈寻。“江律师,你那边结束了吗?我这边差不多了,要不我去找你?”叶总听到了,说“叫过来一起吧”。江临犹豫了一下,把餐厅地址发了过去。   陈寻到的时候,江临已经喝了不少。脸红了,眼神也有点散了,但坐得还很直。他在法庭上也是这样——不管多累,脊背都不会弯。陈寻在他旁边坐下来,替他挡了几杯酒。叶总笑着说“你这助理真不错”,江临说“他不是我助理了”,陈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叶总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江临站起来送他,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陈寻在旁边伸出手,想扶他,又缩了回去。他知道江临不喜欢在外面失态,尤其不喜欢在他面前失态。   “江律师,你还好吗?”   “没事。”江临拿起手机,点开和沈鹿的聊天窗口。他想了想发一条消息——“今晚有应酬,晚点回去,你先睡。”字打出来了,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屏幕上的字在酒精的作用下有点重影。他看着“应酬”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他自己都不信了,但他还是发了出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陈寻站起来。   江临摇了摇头。“太远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陈寻沉默了一会儿。“那附近找个酒店吧,你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   江临看着他,轻声说了句好,他也需要静下来想想了,陈寻去前台开了房。他扶着江临走过酒店大堂,江临的步子不稳,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陈寻身上。陈寻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房卡,低着头看房间号。他没有注意到大堂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拿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的方向。   闪光灯闪了一下。   陈寻没看到,江临也没看到。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两个男人的身影靠得很近,一个歪着头靠在另一个肩膀上,另一个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他放大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照片发给了一个备注“f老板”的人。   陈寻扶着江临进了房间。标准间,两张床。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江临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陈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江临的脚很凉,陈寻的手碰到他的脚踝时顿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脚放到了床上。   “江律师,你睡吧,我睡那张床。”陈寻站起来,走到另一张床边。   江临叫了他。“小鹿。”   陈寻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知道江临喝多了,他梦里喊的也是沈鹿的名字,自从上次表白过后,他早就死心了不是吗?   陈寻站着,背对着他。走廊的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灯昏昏黄黄地亮着。陈寻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江律师,对不起,是我一直在拖累你。”   江临没有说话。他假装自己真的醉了,但他头脑很清醒,他计算着自己不知道欠沈鹿多少,欠陈寻多少。但他已经算不清了。陈寻躺到另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陈寻知道江临没有睡着,他躺在那里,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陈寻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动静,没有说话。他想说“沈鹿会理解的”,想说“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些话都不是江临想听的。   天快亮了,陈寻还是没有睡着。他偏过头,看着另一张床上的江临——蜷缩着,被子只盖了一半,眉头皱着。他伸出手想帮他把被子拉好,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没有资格。他翻过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开始重新工作了,新的公司,新的同事,新的项目。他要忘了江临,忘了他喝醉时皱着的眉头,忘了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忘了他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蜷缩着睡觉的样子。他以为他可以,他以为时间会帮他。但他不知道需要多久,一年,两年,也许一辈子。   窗外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陈寻坐起来,看了一眼另一张床。江临还在睡,被子滑到了腰际。他站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江临的肩膀,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打开了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酒店大堂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那张照片已经送达到了需要的那个人手里。 第51章 空荡的房间   沈鹿醒来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消毒水的味道。医院。他又在医院。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天花板还是白的,不是那间公寓的暖黄色。他的意识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开机很慢,画面一格一格地跳出来——地铁站,银杏树,校门口,一个人影。他的记忆断在那里,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后面的画面没有了。   他偏过头。病床旁边没有人。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有一小块胶布,贴着棉球。他不知道是谁扎的针,不知道是谁把他送到医院的,不知道他在医院躺了多久。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在。   他想起昨晚在校门口,那个人站在一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哭着说“带我回家”,那个人没有应。他哭着说“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那个人没有过来。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接住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把他抱起来,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跟他一起来医院。病床边是空的,椅子也是空的,没有书包,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陆时寒又走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沈鹿的胸口。不深,刚好够疼。   他想起上一次住院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份“医护餐”。他不知道陆时寒几点起来煮粥,不知道他几点从家里出发,不知道他在护士站把粥放下的时候有没有往病房的方向看一眼。他只知道粥是热的,温度刚好,是他喜欢的皮蛋瘦肉。那个人用这种方式说“我在”,但没有一次出现在他的病床边。   沈鹿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早上七点二十。有很多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有几条是小周发的问他今天去不去上班,还有一条是江临发的——“昨晚有应酬,晚点回去。你先睡。”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沈鹿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应酬,又是应酬。他不知道江临昨晚在哪里应酬,和谁应酬,几点结束的。他不想知道,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退出和江临的聊天窗口,一一回复了消息,打开了通讯录。陆时寒的名字在很下面,他存的是全名,三个字的,和其他人一样。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几秒,十几秒,也许更久。他想拨出去,想问——“你昨晚来过吗”“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吗”“你现在在哪”。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每一个针都能扎出血。   他的手指没有按下去。因为他看到了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银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那枚戒指是江临给他戴上的,在他们俩吵架的那一晚,在医院的病房里。江临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戒指,说“小鹿,嫁给我”。他说好,他伸出了手。他答应了江临,他选择了江临,他应该和江临在一起。他不能一边戴着江临的戒指,一边给另一个人打电话。他不能。   他的眼眶红了。他把手放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盖住。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阴天还是天还没大亮。他想,陆时寒现在在做什么呢?也许在厨房里煮粥,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林星曜可能还在睡,也许等粥煮好了,陆时寒会去敲他的门,说“起床了”。林星曜会赖床,会说“再睡五分钟”,陆时寒会站在门口等,等他出来,然后把粥盛好放在他面前。   那个画面沈鹿没有见过,但他能想象出来。因为他见过陆时寒对林星曜笑的样子——在宜家,在电影院,在那些他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不在意的时刻。陆时寒对林星曜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都是松的。那不是他见过的陆时寒。他见过的陆时寒是克制的、有分寸的、不会越界的。他对他好,但那种好是隔着距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而他对林星曜的好不是那样,是没有玻璃的,是可以碰到的。   沈鹿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又滑下来,又擦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陆时寒不在病床边,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他在。他只是一个室友——搬走了的、选了别人的、戴着别人戒指的室友。他有什么资格让陆时寒在医院守着他?有什么资格在醒来的时候期待看到他的脸?有什么资格因为他不在就觉得被抛弃了?   他没有资格。他从来都没有。   他想起陆时寒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是因为我室友,是因为你是你。”那是陆时寒对他说过的最接近告白的话。那时候他不确定,他不敢信。现在他信了,但已经晚了。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你”了。他搬走了,他选了别人,他戴上了别人的戒指。他把自己从那个“你”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过去的、不再重要的室友。陆时寒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室友;陆时寒不再对他好,也是因为他是室友。室友就是室友,不是家人,不是恋人,不是那个需要一直守在病床边的人。他只是一个室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白的,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陆时寒洗衣液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到了那枚戒指,银色的,凉凉的,硌着他的指根。他攥紧了那只手,戒指硌得更深了,疼,他没有松手。他想用这种疼提醒自己——你是谁,你选了谁,你不该想谁。   窗外的天更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沈鹿看着那条线,想起了那间公寓的玄关,暖黄色的灯,并排摆放的灰色拖鞋。那些东西已经不属于他了,那个人也不属于他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伞收到了”,陆时寒回了一个“嗯”。没有更多的了。他不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别说了,还是什么都不想说。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窗口关掉了。   他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流出来。他躺在那里,听着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替他数着那些不该有的心跳。每一滴,都在提醒他,他不该。不该想,不该念,不该在醒来的时候第一眼想看到的人不是江临。   陆时寒在做什么呢?也许在画图,也许在上课,也许在给林星曜讲题。也许他根本没有来过,也许昨晚的一切都是他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也许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接住他,没有抱他,没有送他来医院。也许那些都是他想出来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在病床边,不在他睁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皱巴巴的。我只是一个室友而已。我有什么资格见陆时寒呢。 第52章 拥抱   陆时寒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粥。他出去买早饭了,医院食堂的,白粥,没有皮蛋没有瘦肉,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沈鹿的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他问了护士,护士说可以喝点白粥。他走了很远,医院食堂没有,外面的早餐店也没有,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刚开门的铺子。老板娘说白粥有,刚要盛,他说等一下,能不能煮得稠一点,病人胃不好。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换了口小锅,重新淘米,重新煮。他等了二十分钟,粥煮好了,他装进保温袋,走回医院。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鹿正坐在床上哭。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他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出声,但整个人的姿态都在说一件事——他撑不住了。   陆时寒站在门口,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没见过沈鹿这样。他见过沈鹿笑、见过沈鹿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见过他在阳台上被风吹乱头发,见过他因为一碗粥满足地眯起眼睛。他没见过他哭。他不知道沈鹿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比任何一种嚎啕大哭都让人心疼的。   他快步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蹲下来。他伸出手,覆上沈鹿的额头。还在烧,比昨晚低了一些,但还是烫。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脸颊,碰到的皮肤都是热的,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怎么了?胃又疼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鹿能听到。他只知道沈鹿在哭,他的手指还停在沈鹿的脸颊上,没有移开。沈鹿的脸是烫的,他的手是凉的。那点凉意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沈鹿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鹿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看着陆时寒,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像看着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以为不会再出现了的人。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在打架,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陆时寒,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依然很温柔的眼睛。   陆时寒没有动。他的手还停在沈鹿的脸颊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擦掉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别哭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沈鹿哭不是因为他,他没有资格让他别哭。他想说“我在”,但他说了太多次“我在”,每一次都是在沈鹿不知道的时候,在沈鹿看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沈鹿在哭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沈鹿一个人哭。   沈鹿动了。他扑进了陆时寒的怀里。   动作很快,快到陆时寒没有反应过来。沈鹿的头撞在他的胸口,撞得他胸口发疼,他没有躲,也没有后退。沈鹿的手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脸埋在陆时寒的胸口,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他的衣服上,他没有擦,也没有松手。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但没有停,还在颤。   陆时寒的手悬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是抱还是不抱。他没有资格,沈鹿的男朋友不是他,沈鹿的戒指不是他给的,沈鹿昨晚哭着说“带我回家”的时候,他没有应。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鹿扑进自己怀里,看着他的眼泪把自己的衣服打湿,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后背上攥出褶皱。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抱,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沈鹿的后背上。   沈鹿哭得更大声了。不是无声的流泪了,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颤的哭。他的哭声闷在陆时寒的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一声一声的。他的手更用力地抓着陆时寒的衣服,好像怕他消失,好像怕他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上次一样走掉。   陆时寒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他把沈鹿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他的手在沈鹿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安慰,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他的心在说“你不该抱他”,他的身体说“但你已经在抱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沈鹿的哭声和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洋洋的。陆时寒抱着沈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因为沈鹿需要的不是语言,是有人在这里,是有人不会走,是有人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伸出手接住他。沈鹿哭了好久,久到他的嗓子哑了,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他的脸还埋在陆时寒的胸口,手还抓着他的衣服。他没有松开,陆时寒也没有松手。   陆时寒的手还放在他的后背上,没有移开。他不知道沈鹿什么时候会推开他,也许下一秒,也许永远不会。他不想去想,他只知道此刻沈鹿在他怀里,他不会松手。哪怕他戴的不是他的戒指,哪怕他等的人不是他。至少此刻,在他怀里,不是别人。 第53章 喂粥   陆时寒抱着沈鹿,不知道抱了多久。沈鹿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只剩下肩膀一耸一耸的余颤。他的脸还埋在陆时寒的胸口,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没有松开。陆时寒的手还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天完全亮了。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护士换药”。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间病房里有两个人抱了很久。   陆时寒先开了口。“我去给你买粥了。”他的声音很低   沈鹿没有动。他的脸还埋在陆时寒的胸口,闷闷的,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你昨晚烧得很高,医生说不能吃油腻的,我就去买了白粥。”陆时寒顿了顿,“走了挺远的,附近都没有,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他在跟沈鹿解释为什么他不在身边,想让沈鹿知道他离开不是因为走了,是去买粥了。他不想让沈鹿觉得自己又消失了。   沈鹿的手在他后背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陆时寒犹豫了一下。“你先起来,把粥喝了。”   沈鹿没有动。陆时寒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他在等沈鹿自己松开。沈鹿终于动了,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肿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他看着陆时寒,不说话。陆时寒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没有去擦沈鹿脸上的泪痕,因为他已经帮他擦过一次了,那一次沈鹿扑进了他怀里。他不敢再擦第二次,怕自己会忍不住做更多的事。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袋子,打开,把保温袋从里面拿出来,拉开拉链,拧开盖子。粥还是温的,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他舀了一勺,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勺子递到沈鹿面前。   他以为沈鹿会接过去。沈鹿没有接。   沈鹿看着那勺粥,又看着陆时寒的脸,眼泪又从眼眶里滑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滴在手上,滴在陆时寒握着勺子的那只手上。他没有伸手去接勺子,也没有张嘴。他只是望着陆时寒,眼泪一直流,像一台关不上的水龙头。   陆时寒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沈鹿不接,他不能把勺子塞进他嘴里。他又等了几秒,沈鹿还是没有动。   陆时寒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沈鹿几乎听不到,但他看到了陆时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陆时寒把勺子收回来,重新舀了一勺。这次他没有递过去,而是把勺子举到沈鹿嘴边。   “张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他看着陆时寒,嘴唇动了动,慢慢地、像小孩子一样,张开了嘴。陆时寒把勺子送进他嘴里,沈鹿合上嘴,把粥咽了下去。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陆时寒的脸,好像在确认他还在,好像怕他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陆时寒又舀了一勺。“张嘴。”   沈鹿又张开了嘴。一勺,又一勺。沈鹿吃着粥,眼泪一直流,陆时寒喂着粥,手指一直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也许是沈鹿的眼泪太烫了,烫到他觉得自己不该看;也许是看着沈鹿吃粥的样子太乖了,乖到他觉得不真实。他没有见过沈鹿这个样子。在他面前的沈鹿一直是那个克制的、不会越界的、说“谢谢”和“不客气”的人。他没有见过他哭,没有见过他撒娇,没有见过他像小孩子一样张着嘴等人喂。他在江临面前也是这样吗?也会这样哭、这样撒娇、这样不接勺子、只是望着他等他喂吗?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陆时寒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嫉妒。庆幸的是,沈鹿在他面前也会露出这一面,依赖他,需要他,像小孩子一样信任他。嫉妒的是,也许他对江临也是这样,也许他对别人也是这样,也许他不是特别的。他从来都不是。   沈鹿吃完了大半碗粥,摇了摇头。陆时寒把碗放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沈鹿没有接,还是望着他。陆时寒拿着纸巾,不知道该不该帮他擦。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纸巾放进了沈鹿的手里。他没有帮他擦。   沈鹿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嘴。原来被喂粥是这种感觉吗?江临从来没喂过他,但他却看过江临喂陈寻的样子,他用纸巾在嘴唇上蹭了好几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陆时寒站起来,把粥剩余的粥收拾了一下。他背对着沈鹿,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也许是太心疼了,也许是太不舍了,也许是太想问他——“你在江临面前也是这样吗?你这样依赖他吗?你也会这样哭,这样望着他,这样不接勺子等他喂吗?”他没有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沈鹿还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眼泪不流了。他的手还攥着那团纸巾,没有扔。   陆时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再睡一会儿吧,还早。”   沈鹿摇了摇头。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那条金色的线从床尾一直延伸到门口。   陆时寒看着那条线,想起那间公寓的玄关,暖黄色的灯,并排摆放的拖鞋。那些东西还在,他一直没有收。他固执地留着那些东西,仿佛沈鹿总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可是内心深处他是知道的,沈鹿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戴上别人的戒指了,住在别人的家里,在别人的怀里哭。而他只是他过去的室友,过去了,翻篇了。   沈鹿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食指和拇指捏着袖口的边缘,轻轻攥着,像很久以前在宜家,林星曜拉他袖子的样子。陆时寒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抽走,也没有握住,只是坐在那里,让沈鹿攥着他的袖口。   沈鹿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他的手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好像怕一松手陆时寒就会走。陆时寒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因为发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那枚不属于他的戒指。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鹿的手背上。不是握,是覆。他的手很大,把沈鹿的整个手背都盖住了。沈鹿的手指动了一下,攥得更紧了。陆时寒没有再动,就那么放着,让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给沈鹿,让沈鹿知道他在,他没有走。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照在那枚银色的戒指上。戒指反着光,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谁,又像在问谁一个问题。   沈鹿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但也不再哭了。他的睫毛不颤了,嘴唇不抖了,只有手还抓着陆时寒的袖口,抓着那枚戒指戴着的手上方的、不属于那个人的布料。   陆时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抱了他,喂了他,让他攥着自己的袖口。他不能再做更多了。   他想起江临。江临是沈鹿的男朋友,是那个每天早上给沈鹿倒温水的人,是那个在他喝醉的深夜守在他床边的人,是那个在雨里等了他四个小时、迟到但最后还是来了的人。江临对沈鹿很好,好到陆时寒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出现在这里了,因为沈鹿需要他,因为沈鹿在梦里叫的是他的名字,因为沈鹿哭的时候扑进的是他的怀里。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他只是坐在这里,让沈鹿攥着他的袖口,等他睡着,等他松开,然后他该走了。他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画图,上课,煮粥,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沈鹿也该回到他的生活里——和江临在一起,戴着那枚戒指,过他们该过的日子。   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陆时寒看着那条金色的光从门口慢慢移到墙上,从墙上慢慢移到天花板上。沈鹿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   他没有走。   他不想走。他在等沈鹿自己松手,他也在等一个他不需要走的理由说服自己。他只知道他在这里,沈鹿在睡,窗外的阳光很好。 第54章 江临“出轨”了   沈鹿没睡多久就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电话,陈远的。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陈远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沈鹿!江临这个王八蛋!”声音很大,大到旁边椅子上的陆时寒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鹿没有反应过来,他刚醒,脑子还是糊的,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是软的,像被抽空了什么。他不知道陈远为什么骂江临。“你看新闻了没有?”陈远的声音还在炸,“有人拍了照片,江临和陈寻,昨天晚上,酒店!两个人搂在一起,进了一个房间!你知道这事吗?他跟你说了吗?”   沈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那条消息——“有应酬。”不是应酬,是陪陈寻。不是公司的事,不是客户的事,是陈寻的事。他骗了他。又骗了。沈鹿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眼睛是干的,鼻子是通的,心跳很稳。他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发抖,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把手机摔了,把东西砸了,哭着喊“为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躺在那儿,听着陈远在电话里骂人,像一个局外人。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江临每天早起给陈寻带粥的那一天起,从他在病房门口看到江临喂陈寻喝粥的那一刻起,从江临说他去帮公司的忙、但陈寻说“谢谢你今天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条消息起。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承认。现在有人把证据拍在他面前,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沈鹿?你还在吗?”陈远的声音小了一些。   “在。”   “你没事吧?”   “没事。”沈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先挂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病房里很安静。陆时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有说话。沈鹿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在放电影——江临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很亮;江临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父母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江临在雷雨夜从隔壁房间走过来躺在他身边,说“别怕”;江临跪在病床边给他戴戒指的时候,声音在抖。所有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他看了很多遍的老电影,每一个情节都记得,但已经不会再哭了。他想起江临的那条消息——“有应酬。”他不想问他们昨晚发生了什么,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进了同一个房间、做了什么事。他不想知道,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他在哪里,不在乎他和谁在一起,不在乎他为什么骗他。他以前在乎过,在乎到胃疼,在乎到失眠,在乎到在雨里等了四个小时。现在他不在乎了。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以为他会难过,会心痛,会像以前一样躲在被子里哭。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如释重负。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他终于不用再等了。不用等他回家,不用等他回消息,不用等他来看自己,不用等他来爱自己。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忘了不等是什么感觉。   陆时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你还好吗?”   沈鹿转过头看着他。陆时寒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皱着,眼睛里有担心,有小心翼翼,有一种沈鹿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他忽然很想哭。不是为江临哭,是为自己哭。为那个等了太久、终于不用再等的自己哭。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伸出手,拉住了陆时寒的袖口。   陆时寒没有动。   “陆时寒。”沈鹿的声音哑哑的。   “嗯。”   “你昨晚为什么送我来医院?”   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因为你烧得很烫。”   “你为什么不走?”   陆时寒的嘴唇动了一下。“因为你需要人照顾。”   沈鹿看着他,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松手。   他攥着陆时寒的袖口,攥得很紧。   窗外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沈鹿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他没有再哭了。陆时寒坐在旁边,被他攥着袖口,没有抽走。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总会走。江临走了,沈鹿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了。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来,来的人不用等。 第55章 江临的危机   江临也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他眯着眼摸过来,宿醉的头疼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敲着太阳穴。屏幕上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看清了来电显示——陈寻。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陈寻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江律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有人拍……我不是故意的……”   江临的脑子还没完全醒。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床被子掀开着,人已经走了,枕头上有压痕,但已经凉了。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半张床。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陈寻,你慢慢说,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了。   陈寻没有慢慢说。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害怕的、不知所措的、像做错事的孩子被抓住了一样的抖,带着一种江临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慌乱。陈寻跟了他一年多,再忙再累也没有慌过,胃出血住院的时候也没有慌过。但现在他慌了。   “照片……有人拍了照片……昨晚我扶你进酒店的时候……我不知道有人在拍……江律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江临的血一下子凉了。不是一点一点地变凉,是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微信、短信、甚至还有几条推送新闻的App通知。他点开微信,最上面是律所一个同事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江律师,你看看这个。”   下面是一张照片。   酒店大堂,灯光昏暗,他靠在陈寻身上,眼睛闭着,步伐不稳,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陈寻肩膀上。陈寻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房卡,低着头看房间号。两个人的脸都很清楚,尤其是他的——歪着头,脸颊贴着陈寻的肩窝,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比实际更亲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往下翻,又一张——电梯口,他靠着墙,陈寻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按电梯按钮。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知道那是陈寻在帮他站稳。他知道陈寻在扶他、在帮他开门、在帮他脱鞋、在把他放到床上然后自己去睡另一张床。什么都没发生。但照片不会说这些,照片只会定格那个瞬间——深夜,酒店,两个男人靠得很近。   他往下翻,还有第三张。电梯里,他靠在角落,陈寻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他的头歪向陈寻的方向。是陈寻在扶他,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所有的解释在照片面前都显得苍白——“我们一人一张床”“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扶我回房间”。谁会信?沈鹿会信吗?   江临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握紧了,指节发白。   “陈寻,你先别哭。”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陈寻的哭声太让人难受了。电话那头陈寻还在抽泣,一声一声的,像被压碎了的什么东西,每一块碎片都扎在江临的神经上。“我知道了。我来处理。你先别慌。”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挂了电话,站在房间中间,光着脚,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他看着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划一刀。不是疼,是冷。冷到他觉得这个房间的暖气是假的。   他拨了沈鹿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次才按对,因为他的指尖一直在抖。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砸得他胸口发闷。他开始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小鹿,你听我解释,昨晚我喝多了,陈寻扶我去酒店开了个房间,一人一张床,什么都没发生。这些字他一个一个地念过,在脑子里,在他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里。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小鹿!”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忙音,不是挂断,是有一个人在听的、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江临知道沈鹿在听,但他不知道沈鹿是什么表情——是在哭,还是在生气,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像看一个陌生人的来电。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以为他了解沈鹿,以为他懂他,以为他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以为他说“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没事。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小鹿昨晚的事,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控制不住,“我昨晚请叶总吃饭,喝多了。陈寻也喝了酒不能开车,所以就在附近开了个房间。一人一张床,什么都没发生。小鹿,你信我。叶总可以给我作证。”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那沉默太长,长到江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沈鹿不相信,还是在害怕沈鹿说“我相信你”的时候声音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杯放了一整夜的水,所有的气泡都散尽了,连温度都没了。他忽然想起沈鹿上次在电话里说“我理解”时的语气——不是原谅,是不在乎了。   “小鹿,你说话。”江临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沈鹿说话了。   “我看到了。”四个字,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粥煮好了在锅里。江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他所有的解释在这四个字面前都像是一个笑话。他编了一整段的解释,沈鹿没有问。他准备好了所有的理由,沈鹿没有给他机会。   “小鹿,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还在说,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声音在继续,但脑子已经停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像被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他自己都不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鹿又说了一句话。“江临,你让我想想。”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没关系”,不是“我理解”。是“你让我想想”。江临不知道“想想”是什么意思,是想相信但不知道该怎么信,还是已经不信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不信。他只知道沈鹿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害怕。   “好。”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了,因为沈鹿已经说了他想说的。他挂了电话,站在房间中间,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几张照片,还有沈鹿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给沈鹿发过一条消息——“有应酬。”他翻到聊天记录,看到了那两个字,看到了沈鹿没有回复的那个空白。他没有回,是因为信了,还是因为懒得回了?江临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空白像一面墙,他站在墙这边,沈鹿在墙那边,他过不去。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地毯上,铺成一条细细的光路。江临站在那里,光着脚,衬衫皱巴巴的,手里握着手机,像一个刚被宣判但还没听到判决书的人。   他不知道沈鹿会怎么选,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变了。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这个事情不仅仅会威胁到自己和沈鹿的感情问题,也能威胁到陈寻的名誉,他必须振作起来。 第56章 回家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病房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还在,窗外的风声还在,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咕噜声也在。但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沈鹿握着手机,手指还保持着挂断电话的姿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陆时寒站在门口,他听到了沈鹿的声音。那句“你让我想想”,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停了下来,站在门边,没有出去,也没有走回来。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听到这些话——这是沈鹿和江临之间的事,他没有立场听,更没有立场参与。   沈鹿抬起头,看着他。四目相对。陆时寒看到了沈鹿的眼睛——红的,肿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流下来。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石头沉到水底之后那种安静。沈鹿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谢谢。”不是“谢谢你昨晚送我”,不是“谢谢你照顾我”,只是一个“谢谢”。陆时寒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也许是谢他昨晚接住了他,也许是谢他今天早上喂他喝了粥,也许是谢他站在这扇门边、没有走出去。   沈鹿撑着床沿,要站起来。他的腿没有力气,昨天烧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又只喝了几口粥,整个人像一台没油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但就是转不动了。他撑着床沿的手在发抖,手臂撑直了,身体却没有起来多少。他的脚踩在地上,凉的,光着的,鞋不知道被脱在哪里了。   陆时寒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上,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能感觉到沈鹿的体温——还在烧,比昨晚低了一些,但还是烫。“你要去哪?”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沈鹿没有看他。“回家。”   陆时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回家,回江临那里。沈鹿说“你让我想想”的时候,不是在拒绝江临,是在犹豫。他在想,想他们之间的问题,想那些照片,想该怎么面对。他没有直接说分手,他在给江临机会,也在给自己机会。陆时寒知道,沈鹿还是爱着江临的,不然不会说“想想”。真正不爱了的人不会说“想想”,会说“不用了”,会挂掉电话,会把那个人的号码拉进黑名单,会头也不回地走掉。沈鹿没有,所以他还在乎。   陆时寒的手指从沈鹿的手臂上慢慢松开了。他没有资格留他。沈鹿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他接住了沈鹿,喂他喝了粥,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夜,做完了这些事,他该退回去了。退回到那个“室友”的位置,退回到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里,退回到那些沈鹿永远不会知道的深夜里。   “你还在发烧。”陆时寒的声音低低的,不是挽留,是陈述。三十八度五,早上护士量的。沈鹿自己也知道,因为他觉得头还是重的,身体还是软的,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泡散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出院,但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待在这间白色的、冰冷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   陆时寒看着他。沈鹿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烧。他这个样子,走出医院的大门都撑不住,更别说坐地铁、换乘、走回那个家了。   “烧退了再走。”陆时寒说。他没有说“别走”,没有说“留下来”,没有说任何一句会让沈鹿为难的话。他知道沈鹿心里装着江临,知道他急着回去是为了处理那段关系——也许解释,也许争吵,也许和好。那些事不属于陆时寒,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沈鹿穿上鞋,看着他离开,看着他回到江临身边。但他不能让沈鹿在烧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走出这扇门。   沈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为什么要管我?”不是质问,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一个搬走了的前室友,一个已经不属于那间公寓的人。陆时寒为什么还要管他?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沈鹿的鞋从床底下找出来,放在他脚边。他蹲在那里,没有抬头。   因为他怕沈鹿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字,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穿上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地上凉。” 第57章 你也该回去了   沈鹿没有穿鞋。   他低头看着陆时寒放在他脚边的那双鞋——灰色的帆布鞋,鞋带还系着,是他昨天穿来的那双。鞋面上沾着一点泥,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地方。他看了几秒,没有把脚伸进去,而是抬起头,看着陆时寒。   陆时寒还蹲在地上。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催沈鹿穿鞋。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沈鹿脸上,而是落在那双鞋上,好像在数鞋带上有几个孔。沈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泛青的眼下,看着他因为干燥而起了皮的嘴唇。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又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远到他说了那么多话,他都没有回应。   “陆时寒。”沈鹿叫他的名字。   陆时寒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陆时寒慢慢抬起头。四目相对,沈鹿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眼睛里有陆时寒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石头沉到水底之后那种安静。那种安静让陆时寒心里发慌,因为他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你昨晚为什么送我来医院?”沈鹿问。这个问题他问过了,陆时寒回答过了。但他又问了一遍,因为他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因为你烧得很高。”陆时寒的回答和之前一样。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需要人照顾。”   “只是因为这个?”沈鹿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着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忍着一个他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看着沈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能说什么?说“因为我放不下你”?说“因为我听到你在梦里叫我的名字”?说“因为我看到你站在校门口哭着说‘带我回家’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用刀割了一样”?这些话说出来,沈鹿会怎么想?他刚刚对江临说了“你让我想想”,他还在犹豫,还在给江临机会,还在给他们的感情留一条后路。陆时寒算什么呢?一个趁虚而入的人?一个在沈鹿最脆弱的时候说“我喜欢你”的人?他不想做那个人。   “陆时寒,你是不是——”沈鹿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在打架,他想问的那个问题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说出来就会把眼前这个好不容易筑起来的世界砸碎。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也许想要一个“是”,这样他就有勇气去做一个决定;也许想要一个“不是”,这样他就可以死心,回去和江临好好过。但他怕的是陆时寒什么都不说,怕的是他问了,他沉默,然后他什么都得不到。   陆时寒看着沈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在等,在用最后一点燃料撑着。他知道沈鹿在等什么,知道他想要一个答案,知道这个答案能给他勇气去面对江临——无论是原谅还是离开。但陆时寒给不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沈鹿心里是什么位置。是备胎,是退路,是江临不在时的替代品,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沈鹿等了很久,久到那双眼睛里的火从旺烧成了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枚戒指还在,银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这里逼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说喜欢他,又在那里等一个不回家的人回家。他一直在等,一直在要,从来没有想过别人愿不愿意给。   手机响了。不是沈鹿的,是陆时寒的。那串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刺耳地响起来,像一把刀切开了凝固的空气。陆时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林星曜。他看了那三个字一眼,没有接。铃声继续响,继续响,像在催促,像在追问。   “怎么不接?”沈鹿的声音很轻。   陆时寒按掉了电话。“没事。”   铃声停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只持续了几秒,因为电话又响了。还是林星曜。沈鹿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想到了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哥”的男生,想到了他拉着陆时寒袖子晃来晃去的样子,想到了他在宜家踮着脚尖够东西、陆时寒伸手帮他拿的样子。他想起在电影院,林星曜缩进陆时寒怀里,陆时寒的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些画面他以为已经忘了,但它们一直在,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一个看到陆时寒的瞬间,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刚好够他疼。   陆时寒接了。他没有走到外面去,就在沈鹿面前,把手机举到耳边。   “星曜。”他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沈鹿听不到。但他能看到陆时寒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沈鹿不知道林星曜在问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你怎么一晚上没回来”“你在哪”“你跟谁在一起”。这些问题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我在医院。”陆时寒说,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到像是在跟一个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人说话,“一个朋友生病了,我陪了一夜。”   朋友。沈鹿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但没有笑出来。朋友,他是他的朋友。他在他怀里哭了一整夜,他喂他喝粥,他握着他的手在病床边守到天亮。他们做了所有恋人会做的事,但在陆时寒的嘴里,他只是“一个朋友”。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陆时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看了沈鹿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没什么大事,就是发烧。你先把冰箱里的牛奶喝了,别等我。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粥在锅里。沈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他想起以前在那间公寓里,陆时寒每天早上也是这样跟他说的——“粥在锅里”“牛奶在冰箱里”“草莓给你留着”。那些话是对他说的。现在是对另一个人说的。他开始明白陆时寒不是对他特别,而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他是那间公寓的过客,林星曜也是,还有他不知道的很多人。他们都会收到陆时寒的粥、便利贴、和那些看似无意但实则用心的照顾。他不特别,从来都不。   陆时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看着沈鹿,沈鹿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金色的,照在白色的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色调。但沈鹿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意。他想问“林星曜是不是很依赖你”,想问“你是不是每天都给他做早饭”,想问“你对他和对我的好是一样的吗”。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是“是”。   “你该回去了。”沈鹿说,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他还在等你。”   陆时寒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他知道沈鹿说的“他”不是林星曜,是江临。沈鹿还在想着江临,还在想着那个家,还在想着那枚戒指。他在这里守了一整夜,喂了他一勺一勺的粥,握着他的手等他退烧,做完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但在沈鹿心里,他还是要回去的,回到江临身边,回到那枚戒指指着的方向。他不是他的选项,从来没有是。   陆时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药在床头柜上,护士说下午还有一次点滴。”   沈鹿没有应。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沈鹿一个人。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鞋还在床脚,灰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好好的。他没有穿。 第58章 答案   沈鹿在病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刺眼的亮白。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急促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偶尔一两声。沈鹿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像一台内存过载的电脑,光标在屏幕上闪,但点哪里都没有反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在,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想起江临给他戴戒指的那个晚上——跪在病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戒指在里面,银色的,很细。他说“小鹿,嫁给我”,声音在抖。沈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毫无防备的柔软。他说“好”,他伸出了手。那一刻他是认真的,是真的想忘记陆时寒和他过一辈子。但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他们只走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不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江临发的那句“小鹿,你听我解释”,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回“我相信你”?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回“我们分手吧”?但他还没有想好。“你让我想想”——他说了这句话,给了江临一个希望,也给了自己一条退路。但他不知道这条退路通向哪里,是通向原谅,还是通向结束。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穿上鞋。灰色的帆布鞋,鞋带是陆时寒系上的,系得很紧,不会轻易松开。沈鹿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不是陆时寒系得不好,是他怕自己走着走着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会想起这双手。他站起来,理了理病号服外面的外套,把床头柜上的手机、保温袋、那枚戒指一起放进了包里。戒指他没有戴回手上,也没有扔掉,只是放在包的夹层里,和那些便利贴、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挤在一起。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过去,扔不掉也放不下,只能先收着。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门把手是银色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刺眼的。他眯了一下眼,往外迈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走廊的墙边,靠着一个人。陆时寒。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低着头。他的外套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昨晚在校门口穿着的那件。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他没有走。他一直在。沈鹿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陆时寒。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那间公寓里,每次他晚归,玄关的灯总是亮着。陆时寒从来没有说过“我在等你”,但他用那盏灯说了很多遍。想起他在医院的那几天,每天早上的“营养餐餐”,陆时寒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他的面前,但粥每天准时送到。想起昨晚在校门口,他哭着说“带我回家”,陆时寒没有应,但他接住了他。想起刚才,他说“你该回去了”,陆时寒说“好”,然后走了。他没有走远,他就在门口,在走廊的长椅上,在沈鹿看不到但一开门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陆时寒,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明明家里的林星曜在催他回家,明明他该回去了,该回到那间公寓里,回到他的生活里。但他没有,他在这里,在医院的走廊上,在长椅上坐了几个小时。不知道是坐了几个小时,从打完电话到现在,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沈鹿不知道,他只知道陆时寒没有走,他一直在这里。   “你在笑什么?”陆时寒的声音哑哑的,抬起头看着他。   沈鹿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被他哭湿过的外套。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觉得可悲——他有男朋友,男朋友出了事,他却在门外发现了另一个男人守候;也许是觉得可笑——他刚才在病房里问陆时寒要一个答案,陆时寒没有给,但他用行动给了。   “没什么。”沈鹿说,声音有点哑,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你怎么没走?”   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眼下的青黑,干燥的嘴唇,微微凹陷的脸颊。他看着沈鹿,嘴唇动了一下,说:“你不是还没退烧吗。”   不是“我在等你”,不是“我不放心你”,是“你不是还没退烧吗”。一个借口,一个蹩脚的、连他自己大概都不信的借口。但沈鹿听懂了。他想起以前在那间公寓里,陆时寒给他留灯的时候说“怕你万一回来黑漆漆的不方便”,给他煮粥的时候说“做多了吃不完”,给他买草莓的时候说“楼下超市买一送一”。他总是有借口,每一个借口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借口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乎你。”但他从来不说那四个字,从来不说。   沈鹿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时寒。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他逼陆时寒给一个答案,陆时寒什么都没说。他以为他不想说,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沈鹿还没有想好,还在江临和那条退路之间犹豫,还在那枚戒指和那盏灯之间摇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沈鹿一个答案,不想让他因为冲动做出会后悔的决定。他在等,等沈鹿想清楚,等沈鹿自己选。和以前一样,以前他等沈鹿发现他喜欢他,等沈鹿发现那盏灯不只是灯,等沈鹿发现那些粥不只是粥。他等了很久,等到沈鹿搬走了,等到沈鹿戴上别人的戒指,他还在等。他是一个很擅长等的人。   “陆时寒。”沈鹿叫他。   陆时寒抬起头。   沈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门彻底拉开了。“进来吧,走廊冷。”   陆时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站起来,腿大概坐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墙。沈鹿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食指和拇指捏着袖口的边缘,轻轻攥着。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在那间公寓的厨房里,在医院的病床边,在那些需要确认“你还在吗”的时刻。他没有用力,只是攥着,像攥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东西。陆时寒没有抽走。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一个人攥着另一个人的袖子,走廊的灯照着他们,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第59章 陆时寒,送我回家吧   沈鹿拉着陆时寒的袖子,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陆时寒也没有说话。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在病房门口站着不走的家属。沈鹿松开了手,把袖口还给了陆时寒。陆时寒的袖口上多了几道褶子,他没有去抚平,就那么皱着,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送我回家吧。”沈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时寒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沈鹿没有说下一句,没有说送他回哪个家,没有说回去之后要做什么,没有说他要和江临谈什么。他只是说“送我回家”,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对大人说“带我回去”,不问去哪,不问多远,只是不想一个人走。陆时寒想干脆的回答说“好”,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想问——“你会和江临分手吗?”这六个字在他嘴里转了很多圈,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舌头上,钉在他的牙齿上,钉在他的喉咙里。他问不出来,因为他怕听到答案。怕沈鹿说“不会”,怕沈鹿说“我们只是吵架”,怕沈鹿说“我还是放不下他”。每一个“不会”都会把他钉在原地,让他知道自己等了一年多,等来的还是一个“不会”。他也怕沈鹿说“会”,因为那个“会”意味着沈鹿要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意味着他要亲手斩断两年的感情,意味着他要从一个熟悉的世界里走出来,走进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更好的世界。他希望沈鹿幸福,不管那个幸福是不是他给的。   “好。”他还是说了。只有一个字,和以前一样,沈鹿说“别给我留灯了”,他说“好”;沈鹿说“你回去吧”,他说“好”;沈鹿说“送我回家”,他说“好”。他把所有的舍不得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关在了嘴巴里,只说一个“好”,不轻不重,不好不坏。像一个容器,沈鹿往里倒什么,他就接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是我”。   沈鹿转身走回病房,把东西收拾好——手机、充电线、那个装着保温袋的袋子、那枚摘下来的戒指,一样一样塞进包里。戒指他看了一眼,没有戴回去,只是放进夹层里,和那些便利贴、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挤在一起。他把包的拉链拉上,背好,走到门口。陆时寒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沈鹿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很像以前在那间公寓里等他回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催,不问,只是在那里,灯亮着,门开着,粥在锅里。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沈鹿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快,是因为他的腿没有力气。烧还没有完全退,头还是重的,身体还是软的,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响,但还没有热起来。他的步伐很小,步子很碎,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摔倒。陆时寒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也没有催他,只是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和他并排。沈鹿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陆时寒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他想起昨晚沈鹿在校门口倒下的样子,想起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想起他把沈鹿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心里那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的疼。他没有等沈鹿开口,快走了两步,走到沈鹿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沈鹿的身体好像比昨晚更轻了。   沈鹿没有挣扎。他的头靠在陆时寒的肩膀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陆时寒的肩膀很宽,靠着很稳,不像会晃的样子。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公寓里,有一次他扭了脚,陆时寒说“我背你”,他说“不用”,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能依赖陆时寒,因为他不是他的谁。现在他不想逞强了,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逞强的力气都没有了。陆时寒抱着他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鹿靠在陆时寒的肩膀上,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一个人的脸埋在另一个人的颈窝里,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想到,这是他第二次被陆时寒抱着了。第一次是在地铁站,他疼到站不起来;这一次是在医院,他累到走不动。两次都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两次都是陆时寒接住了他。江临总是迟到,陆时寒总是刚好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时寒抱着他走出大厅,穿过门诊楼的大门,走到停车场。阳光很好,照在沈鹿的脸上,暖洋洋的。沈鹿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没有云,蓝得很干净。他想,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做一些重要的决定。陆时寒把他放在副驾驶上,弯腰帮他系好安全带。沈鹿的手指动了一下,想说他可以自己系,但没有说,因为他不想让陆时寒觉得他在拒绝他。他已经拒绝过太多次了,在那些陆时寒伸出手、他假装没看到的时刻,在那些陆时寒说“我等你”、他说“不用了”的时刻,在那些陆时寒站在门口、他关上了门的时刻。他拒绝了他很多次,但他从来没有走过。安全带扣好了,咔嗒一声。陆时寒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他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沈鹿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因为没有刮胡茬而显得有点粗糙的下巴照得很清楚。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去哪?”陆时寒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沈鹿看着前方的路,那条路通向他熟悉的方向——江临家的方向,他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他在那里有衣柜、有牙刷、有和江临一起买的碗筷。那里有他的痕迹,有他的记忆,有他这两年来的日日夜夜。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要说什么,不知道江临会在不在家,不知道他们会吵还是会沉默。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回去,因为有些话不能隔着手机说,有些决定不能一个人做。他要看着江临的眼睛,告诉他——“我累了。”不是“你错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我累了”。等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最后等来的不是人,是疲惫。他不想再等了。   沈鹿伸出手,指着前方。“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   陆时寒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沈鹿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街景在后退,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建筑、店铺、行道树,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他不知道这部电影的结局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一个人看。 第60章 灯亮了,他也回家了   陆时寒把车停在了楼下。熄了火,车灯灭了,引擎的声音慢慢消散,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沈鹿。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望着前方的路,那条路通向沈鹿和江临的家。   沈鹿也没有动。他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系着,没有解开。他看着窗外那栋楼,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不知道江临在不在家,不知道他在等他还是也在害怕。那是他和江临的家,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他在那里有过期待,有过失望,有过凌晨两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心跳加速的瞬间,也有过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到隔壁房间没有声音时心里的空。那个家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他的等待、他的委屈、他的“没关系”和“我理解”,装了江临的“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和永远忙不完的工作。现在要画下句号了。   陆时寒偏过头看着沈鹿。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手指搭在安全带的扣子上,没有按下去,就那么搭着,像一个不知道要不要按下暂停键的人。陆时寒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加油”太轻了,“别怕”太空了,“我等你”太重了,重到沈鹿可能接不住。他什么都没说。   沈鹿解开了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坐在那里,半个身子在车外,半个身子还在车里,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人。   “陆时寒。”他叫他的名字。   陆时寒没有应,他在等。   沈鹿沉默了几秒,说了两个字。“谢谢。”   又是谢谢。陆时寒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他只知道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但他接不住,因为他的手里已经满了,满到装不下再多一片叶子了。   沈鹿下了车,关上车门。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栋楼,看着六楼那扇窗户,他只知道他必须要上去,因为有些话不能隔着手机说,有些决定不能一个人做。他迈出了第一步,很慢,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不稳,但每一步都往前走。他的腿还是软的,头还是重的,烧还没有完全退,但他没有停。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陆时寒坐在车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楼门。沈鹿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瘦削的,单薄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陆时寒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想下车,想追上去,想拉住沈鹿的手说“别去了”。他没有,因为那不是沈鹿想要的。沈鹿想要的是一个结束,一个清清楚楚的、不用再猜的、可以让他哭一场然后重新开始的结束。他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不能替他走这段路,不能替他把那枚戒指还给江临。这是沈鹿自己的路,他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沈鹿一个人走。   沈鹿走进楼门,身影消失了。声控灯亮了,昏黄的,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楼梯间里一格一格地往上移动。陆时寒看着那个影子,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模糊到消失。他仰起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窗帘后面透出了光,昏黄的,暖暖的。他不知道那是沈鹿开的灯,还是江临开的灯。他不知道沈鹿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是争吵还是沉默,是拥抱还是对视,是哭还是笑。他只知道那盏灯亮了,沈鹿到了。他该走了,但他没有走。他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以前在那间公寓里等沈鹿回家一样。那时候他会在玄关留一盏灯,等门锁转动的声音,等脚步声由远及近,等那个人推开门说“我回来了”。现在他连留灯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只能坐在楼下,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不属于他的窗户,等一个不会对他说“我回来了”的人。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沙沙作响。陆时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想起沈鹿下车前说的那声“谢谢”,想起他走进楼门时没有回头,想起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背影。他不知道沈鹿和江临会谈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好,不知道沈鹿还会不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他只知道他会等。和以前一样,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陆时寒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没有灭,他也没有走。 第61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沈鹿站在家门外,手里攥着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凉凉的,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有对准,拔出来又插了一次。咔嗒,门开了。   屋里黑黢黢的。没有开灯,没有声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玄关的灯没有亮——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的、有人特意为他留的灯,是灭的、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空。沈鹿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他忽然觉得这个他很熟悉的玄关变得陌生了,陌生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鞋柜上还摆着他的拖鞋,灰色的,和以前一样,但旁边那双深蓝色的不在——江临大概已经回家了。   他换了鞋,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按下了开关。白光刺眼地亮起来,客厅出现在眼前——茶几上摊着文件,沙发上搭着江临昨天穿的大衣,餐桌上放着一个没洗的杯子,杯壁上有一圈干了的茶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一个普通的、没有人要分手的夜晚。但他知道不是。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沈鹿走过去,手抬起来,还没碰到门板,就听到了江临的声音。   “放**的屁,他这是诽谤!什么叫我冲冠一怒为红颜?明明是他方总想要诬陷陈寻,让陈寻背锅,把整个事情发出来,我要告他诽谤!”   声音很大,大到沈鹿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不是冲他吼的,是在打电话。江临的声音里有一种沈鹿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控。那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只能靠吼来撑住自己的失控。沈鹿见过江临在法庭上的样子——冷静的,犀利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每一刀都准确的戳中对方的最痛点。他没有见过他吼。江临不会吼,他是那种再生气也会压着声音说话的人。现在他吼了,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   “什么叫‘我为了陈寻不惜得罪其他公司’?陈寻是被冤枉的,合同有问题,我拿证据出来叫‘不惜得罪其他公司’?方总那是在转移话题!他诬陷陈寻的时候你们不说话,我帮陈寻澄清的时候你们说我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们有没有脑子?”   沈鹿站在门外,听着那一声声的“陈寻”。陈寻的名字从江临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像在砸什么东西。沈鹿没有推门,也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临也为他发过火。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沈鹿在公司受了委屈,被领导当着全组的面批评,回家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江临问他怎么了,他不想说,江临就一个一个地打电话问他的同事,最后弄清楚了来龙去脉,第二天一个电话打到了那个领导的上级那里。后来那个领导再也没有为难过沈鹿。那时候他觉得江临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会为他出头,会为他撑腰,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这边。他以为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会一直持续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沈鹿听不到。他只能听到江临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拼命散热。   “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亲自去一趟。”江临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哑的,“材料我准备好了,证据链完整,法院见就法院见,我不怕。”他挂了电话。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鹿站在门口,手还抬着,还没有敲门。他的脑子里在转——“冲冠一怒为红颜。”电话那头的人说江临是为了陈寻。江临没有否认。他没有说“我不是为了陈寻”,他只是说“那是诬陷”。他不知道江临是为了谁,是为了陈寻的清白,还是为了正义,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在江临最愤怒、最失控、最不顾一切的时刻,他嘴里喊的是陈寻的名字。不是沈鹿。   他敲了门,两下,很轻。   “谁?”   沈鹿推开门。书房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在江临身上。他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手机,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皱巴巴地扔在桌上。他的头发乱了,眼睛红了,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赢了一个大案子的精英律师,他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他看到沈鹿的瞬间,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一种沈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   “小鹿。”江临的声音哑了,和刚才吼叫的声音判若两人,“你回来了。”   沈鹿站在门口,看着他。隔着一整个书房的距离,隔着一地的文件和散落的纸张,隔着两年的时光和无数个“我等你”“对不起”和“我理解”。他看着江临,江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   “你听到了?”江临问。   沈鹿点了点头。   “照片的事,我可以解释。”江临走过来,步子很快,走到沈鹿面前,伸出手想拉他,“昨晚我喝多了,陈寻扶我去酒店开了个房间,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问照片的事。”沈鹿打断了他。   江临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鹿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人,是陈寻。你为他发火,你为他跟公司翻脸,你要为了他上法庭告别人诽谤。你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是为了我?”   江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鹿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等到的和以前一样——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他已经摘了,放在包里,放在夹层里,和那些便利贴挤在一起。摘的时候手没有抖,放进去的时候也没有犹豫。他以为他会舍不得,但他没有。因为他发现,他舍得的不是那枚戒指,是那段他等了两年的感情。戒指只是一个符号,他摘掉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终于。   “小鹿,不是你想的那样——”江临的声音在抖。   “江临。”沈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想想。想清楚了,我给你答案。”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没关系”,不是“我们分手吧”。是“你让我想想”。和电话里一样的话,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没有情绪。   江临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鹿转过身,走回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书房的门没有关,江临没有跟出来。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62章 戒指   沈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客厅的白灯还亮着,刺眼的光透过眼皮,把他的世界染成一片橙红色。他能听到书房里江临来回踱步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像一个停不下来的节拍器。他也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慢,很稳,不像一个刚做了决定的人。也许这个决定在心里已经做了很久,久到像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他每天都在看,却没有发现它已经这么高了。   他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很模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表,指针还在走,但你看不清它指到了哪里。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二十。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江临从书房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小鹿,你去哪?”   沈鹿没有回答,走进了卧室。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他的衣服,不多,挤在江临那些深色的衬衫和西装中间,像一小片不属于这里的颜色。他拿出行李箱,打开,平铺在地上。然后一件一件地取衣服——灰色的卫衣,陆时寒说好看的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他自己买的;牛仔裤,穿了两年的那条,膝盖处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的衣服很少,少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酸。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留下的痕迹却这么轻,轻到一个行李箱就能装走。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抽屉里有他的一些杂物——充电线、笔记本、几支笔、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箱子的小格里。床头柜上有一本他正在看的书,他把书也放了进去。浴室里的牙刷、毛巾、洗面奶,他没有收。那些东西太日常了,日常到他觉得带走了也没有意义。他总要买新的牙刷、新的毛巾、新的洗面奶,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江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收拾。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双手握拳,用力的握着,握的指节发白。沈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后悔还是解脱,是想挽留但不知如何开口。不重要了,他不想知道,因为他已经过了那个需要猜江临心思的阶段了。他猜了两年,累了。   行李箱装满了。沈鹿拉上拉链,把它从地上竖起来,靠在门边。然后他走到梳妆台前,把江临送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那条项链,银色的鹿角吊坠,生日那天江临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的。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戒指当时就装在那个里面,病房里他很认真地说“小鹿,嫁给我”。还有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钱包。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像在摆放一个展览——他和他两年感情的展览。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结束。   他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客厅的方向,轻轻地喊了一声:“江临。”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江临你过来”,不是“江临我们谈谈”,只是他的名字,像第一次叫他那样,轻轻的,不带任何情绪。   江临从书房门口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好像每一步都不想要迈出来。他站在沈鹿面前,隔着一张床的距离。梳妆台上摆着那些他送的东西,像一道他用两年时间搭起来的墙。他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沈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多余的装饰。它在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像一滴凝固的水。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递过去。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他没有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和那些东西一起,而是递到江临面前,亲手还给他。   “江临,我们分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怪你。”   江临没有接。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沈鹿的手,看着沈鹿的脸。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小鹿,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沈鹿打断了他,把那枚戒指放在了他们俩面前的床上,戒指落在深色的被子上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沈鹿觉得它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大到这个城市都能听到,大到两年来的每一次“我等你”“对不起”“没关系”都在戒指落下的那一瞬间里画上了句号。   他转过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到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再见,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   “小鹿。”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了,碎了,“别走。”   沈鹿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握着拉杆,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江临,你让我等了你两年。我等了。你没来。现在我不想等了。”   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沈鹿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看到江临的眼睛,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他等了两年的东西。他不确定那东西存不存在,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确认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行李箱轮子的咕噜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江临站在卧室里里,梳妆台上摆着他送的所有东西,那枚戒指在床的最中间,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明明昨天他还抱着沈鹿在这张床上睡觉,沈鹿依偎在他的怀里,明明他已经准备跟沈鹿解释这一切了,可是晚了。他伸出手,拿起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戒指硌着他的掌心,凉的,和他给沈鹿戴上那天一样凉。那天沈鹿说“好”,他以为这个“好”是一辈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江临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没人要的戒指。 第63章 陆时寒,带我走吧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对面白色的墙上,瘦瘦长长的一条,像一个被拉得很远的过去。行李箱靠在脚边,拉杆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的。他没有急着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这里是他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他在这里吃过饭、睡过觉、等过人。他以为这里会是他的家,现在才知道,家不是靠等就能等来的。   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了下来,只有楼梯间透过来的一点光,微弱地照着地面。他没有动,也没有去跺脚把灯叫亮,他不想动,因为动了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刚从一段两年的感情里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站在深夜的楼道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拖着行李箱走到楼梯间的窗口。没有坐电梯,因为他不想在那么小的空间里站着不动,不想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不想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看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回家。他不想看到任何回家的人。所以他走楼梯。行李箱的轮子一级一级地磕在台阶上,咕咚咕咚的,像一颗不太规律的心脏。他走得很慢,因为他还在发烧,退了一点,但没有全退。头还是重的,腿还是软的,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栏杆,手心在冰凉的铁杆上留下一层薄汗。   他走到楼道的窗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窗外是深夜的街道,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在玩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沈鹿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忽然不想走了。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你已经没有力气了,你烧还没退,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你刚从一段两年的感情里走出来,你需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他把行李箱靠在脚边,让自己的重量也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皮肤,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但他没有离开,他需要这点凉意来让自己清醒。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黑色的,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灭了,和周围的那些车混在一起,一点都不起眼。如果他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他认识那辆车——他坐过很多次,从那间公寓到医院,从医院到江临家。每一次都是他坐在副驾驶,那个人坐在驾驶座,每一次他都没有仔细看过那辆车的颜色,因为他总是在看那个人的侧脸——被路灯照亮的、专注的、偶尔会转过来看他一秒又转回去的侧脸。   车还在。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陆时寒把他放在楼下,他以为他走了。他以为他说了“谢谢”,以为他说了“你该回去了”,以为他走了。但他没有走。他还在。和以前一样,在每一个沈鹿不知道的时刻,在每一个沈鹿以为他走了的时刻,他都在。那些沈鹿不知道的深夜里,那些他一个人等着江临回来的凌晨,那些他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的夜晚——这个人是不是也这样,把车停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静静地等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在他拖着行李箱、烧还没退、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此刻,这个人在楼下,在车里,在等他。   沈鹿靠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为自己感到可悲,也许是为陆时寒感到不值,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他刚刚结束一段两年的感情、拖着行李箱站在深夜的楼道里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等他。这个人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问他你想好了吗,没有问你还爱不爱江临。他什么都不问,他只是在那里,和那盏灯一样,亮着,不灭。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陆时寒,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没有问你在哪,因为他知道他在哪。他打了七个字,“陆时寒,带我走吧”没有问号,没有句号,没有表情。   发出去之后,他靠着墙,握着手机等。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他点开。   一个字,“好”和以前一样。沈鹿说别给我留灯了,他说“好”;沈鹿说你回去吧,他说“好”;沈鹿说送我回家,他说“好”。现在沈鹿说带我走吧,他还是说“好”。他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从来不会说不,从来不会在沈鹿需要他的时候缺席。他把所有的疑问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不舍都藏进那个“好”字里,然后伸出手,说——“来吧,我在这。”   沈鹿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那个好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准备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下楼。然后他看到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陆时寒从驾驶座出来,关上车门,大步走向楼门。他的步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被吹起来,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裹紧衣服,就那么直直地走过来,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沈鹿站在窗口,看着那个身影走进楼里,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下。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眼眶热了,还是因为烧还没退。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一级一级地磕在台阶上,咕咚咕咚的,像他乱掉的心跳。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下面,在楼梯的某一层,正在往上走。他会在某个转角遇到他,会在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下看到他,会在他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看到那张他最想看到的脸。   他想走快一点,但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他的身体在说停下来,他的心在说继续走。他听心的,因为心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靠近那个人,只需要靠近一点。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牵手,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只需要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近到能确认他真的在那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像在给他指路。他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层,只知道每下一层,那个人的距离就近了一点。   他转过弯,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楼梯下面。陆时寒站在那盏声控灯下,仰着头,正在看他。他没有上来,只是在等。沈鹿扶着栏杆,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隔着一盏昏黄的灯,隔着这么多年的错过、犹豫、不敢说出口的话。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谁都没有先开口。   陆时寒先动了。他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他的人一样,稳稳的。沈鹿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因为干燥而起了皮的嘴唇,那件他哭湿过的深灰色外套。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因为这个人的眼睛已经替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陆时寒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鹿的脸上移到那个行李箱上,又移回来。他看着沈鹿单薄的、在病号服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的身躯,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扶着栏杆还在发抖的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只是弯下腰,从沈鹿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揽住沈鹿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抱,是那种心疼的、不忍的、想把所有重量都替这个人承担的抱。沈鹿的身体很轻,轻到让他心里发酸——他认识沈鹿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沈鹿像个太阳一样有力气在厨房里捣鼓一些难吃的菜、有力气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看着电视睡着。现在他轻得像一片纸,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病了,也累了,也把心丢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沈鹿没有挣扎。他的手从栏杆上松开,环住了陆时寒的脖子。不是怕摔,是因为这个姿势让他离陆时寒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陆时寒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不是薰衣草味的了,换了一个牌子,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属于他的味道,从他还住在那间公寓的时候就刻在他记忆里的味道。他靠在陆时寒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的身体还在发抖,烧还没退,但他的心跳慢了下来,因为这个人抱着他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接住的,不用再撑了。   他环着陆时寒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不是害怕,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近到能确认——他真的在这里,他真的没有走。他想把自己缩进这个人的怀里,缩到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他的体温完全包裹住。他想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照片,那个电话,那句“你让我想想”,那枚还回去的戒指。他什么都不想想了,他只想待在这个人的怀里,待在他的味道里,待在他的心跳声里。   陆时寒抱着他走下楼梯。行李箱在身后,他没有回头去拿,因为他不急。沈鹿在他怀里,不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像在为他们的离开送行。沈鹿闭着眼睛,脸埋在陆时寒的颈窝里,睫毛轻轻颤着,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在那间病房里,在那些没有人的时刻,在那些他以为陆时寒会走、但陆时寒没有走的时刻。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不用再撑着的、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另一个人的那种安心。他把脸往陆时寒的颈窝里埋了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暖的,和他在那间公寓里每天早上醒来闻到的味道一样。他在那个味道里,找到了一个他不知道在找、但一直在找的东西。 第64章 回到医院   陆时寒抱着沈鹿走出楼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把沈鹿往怀里拢了拢,用大衣的下摆盖住他的后背。沈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脸往他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陆时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也不敢太松,怕他滑下去。   他走到车旁边,轻轻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沈鹿放进去。沈鹿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陆时寒弯着腰,帮他拉了拉安全带,扣好。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因为他离沈鹿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因为发烧而泛起的红晕,看清他眼角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他看了两秒,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门洞拿上行李后,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行李箱不重,沈鹿的东西不多,少到一只手就能提起来。陆时寒关上后备箱,走回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点火。   引擎启动了,车灯亮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鹿——靠在座椅上,安全带斜斜地勒过胸口,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可以安心入睡的小动物。陆时寒看着他的睡颜,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挂挡,松刹车,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他没有问沈鹿要去哪里。他知道沈鹿现在不想做任何决定,不想说“去这里”“去那里”,不想再为任何事操心。他只想被带着走,去一个不用他指路的地方。陆时寒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他的公寓——沈鹿刚和江临分手,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陆时寒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带回家,不能让他把“无处可去”变成“只能来这”。那对沈鹿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所以他开往医院。沈鹿的烧还没退,他手上的留置针都还没有拔,白色的胶布贴在手背上,针头埋在皮肤下面,透明管子耷拉着。他不能就这样带着一个还在发烧、还扎着留置针的人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他需要治疗,需要休息,需要一个白色的、安静的、有护士和医生随时照看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他不想去,他也要去。   车开得很稳。陆时寒开得不快,每一个转弯都很慢,每过一个减速带都会提前减速,怕颠醒沈鹿。他不确定沈鹿有没有睡着,也许睡着了,也许只是闭着眼睛。但他不想打扰。沈鹿太累了,累到在深夜的车上、在一个人的副驾驶上、在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路上,能闭一会儿眼都是好的。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沈鹿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影子。他的呼吸很浅很匀,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那圈白痕还在,浅浅的,像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印记。陆时寒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眼那圈白痕,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沈鹿和江临在楼上谈了什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争吵,不知道沈鹿是主动走的还是被赶出来的,不知道那枚戒指还在不在。他没有问,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他只知道沈鹿在深夜拖着行李箱从楼里走出来,烧还没退,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他只知道沈鹿跟他说“带我走吧”,他说“好”。他只知道现在沈鹿在他车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这就够了。   到了医院,陆时寒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急诊室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着门口那几个鲜红的字。他偏过头,看着沈鹿。沈鹿头歪在座椅上,脸朝着他的方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沈鹿的脸上,照着他,他睡着的样子像一个孩子,没有防备,没有伪装,把所有的疲惫和脆弱都摊开在那里。   陆时寒不忍心叫醒他。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沈鹿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他在那间公寓里看过无数次沈鹿的脸,但从来没有这样近、这样安静、这样不用担心被发现。他就这样看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鹿的手背。不是拉,不是握,是指尖搭上去的那种碰。他想让沈鹿多睡一会儿,但他的烧还没退,留置针还没拔,他需要治疗,不能再等了。   “沈鹿。”他叫了一声,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沈鹿没有反应,睫毛颤了一下,又不动了。   “沈鹿。”又叫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手也微微用了点力。   沈鹿的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窗外移到车内,从方向盘移到陆时寒的脸上。他看着陆时寒,陆时寒看着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到了。”陆时寒说。   沈鹿偏过头,看向窗外。急诊室的灯亮着,白晃晃的,门口那几个红色的大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医院,他又回到了医院。今天早上他从这里离开,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现在他又回来了,坐的是同一个人的车,走的是同一条路,进的是一扇门。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的手机里还有江临的消息,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他心里还在等一个人。现在都没有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还在,白色的胶布贴在那里,透明管子从针头接出来,末端有一个接头,被胶布固定在皮肤上。他带着这根针头回了家,收拾了行李,分了手,走出了那扇门,又回来了。这根针像一个他忘记关掉的水龙头,一直在那里,等着被谁发现。   江临没有发现。从昨天到现在,江临给他打了电话,发了消息,在书房里吼了那些话,但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手上的留置针是怎么回事?你生病了吗?你好些了吗?”。他不怪江临,他知道江临在忙,陈寻的事、公司的事、那些照片的事,每一件事都很大,大到足以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手背上还有一根针。他只是不想再等了。等江临发现他还在发烧,等江临发现他手上的留置针,等江临发现他需要去医院。他等了两年的“我马上到”“下次不会了”,等到最后,等来的是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等来的是陆时寒的车停在楼下。   沈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他还穿着那双灰色的帆布鞋。他的腿还是软的,头还是重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让陆时寒抱他。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是因为他想自己走。从车里走进急诊室这段路不远,他可以的。他走了几步,陆时寒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也没有催他,只是慢慢陪着他。 第65章 陆时寒的手   回到病房的时候,沈鹿觉得今天他离开过这间病房,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没想到最后是陆时寒拖着行李箱,带着他那个还没退烧的身体回来了。他和江临的家,他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那枚戒指、那些“我等你”和“对不起”,都留在了那扇门后面。他带走的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场还没退完的烧。   陆时寒跟着他走进来,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蹲下去,手伸到沈鹿脚边,帮他把鞋带解开。灰色的帆布鞋,早上他系的那两个蝴蝶结,他低着头,手指很稳,一根一根地拉松,把鞋从沈鹿脚上脱下来,整齐地放在床边。拖鞋他也已经摆好了,就放在脚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沈鹿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乱,发旋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公寓里,有一次他喝醉了,也是陆时寒帮他脱的鞋。那时候他还没有和江临住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心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护士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针药和输液管。她看到沈鹿手背上那块白色胶布,愣住了。“你怎么没拔留置针?”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又带着一点心疼。沈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不疼,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像一个不该留在那里的东西。他忘了,护士忘了,江临也没有发现。沈鹿不怪江临,他只是在想,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忽略到这种程度——连手背上一根针头,都没有人看到。   “现在拔吧。”沈鹿伸出手。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他怕疼。他从小就怕疼,打针要哭,抽血要闭眼,连手上划一个小口子都要吹半天。他以为自己长大了就不怕了,其实没有。他只是学会了忍,忍到脸上看不出表情,忍到别人以为他不在乎。但他还是怕。   护士拿来了新的棉球和胶布,准备拔针。沈鹿看着那根透明的管子,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让护士看到他怕,也不想让陆时寒看到他怕,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听话地蜷了起来。他想抓住什么,随便什么——床单,枕头,自己的衣角。他的手指在空中动了一下,还没找到可以抓的东西,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陆时寒的手。   没有问他“怕不怕”,没有说“别怕”。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不需要开口问的邀请。沈鹿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时间问,因为他手背上一凉,针头被抽了出来。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紧紧握住了陆时寒的手。陆时寒的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温热的,稳的,像一根定海神针。沈鹿的疼还没过去,但他已经不抖了。   护士用棉球按住针眼,说按一会儿。陆时寒顺手接过按住了棉球,沈鹿左手还握着陆时寒的手。他没有松开,陆时寒也没有抽走。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在白色的、冰冷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在这张硬邦邦的病床边,在那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的沉默里。护士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说什么,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沈鹿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陆时寒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画图磨出来的。他的手很暖,暖到沈鹿觉得自己手背上的针眼都不疼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寒没有问他要不要握,也没有等他开口。他好像知道他怕疼,知道他在忍,知道他在找东西抓。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也许是在那间公寓里,他切菜切到手的时候嘶了一声,他记住了;也许是他打针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他看到了。他记住了所有沈鹿以为不会被注意到的细节,然后在沈鹿最需要的时候,把手递了过来。   “还疼吗?”陆时寒的声音低低的。   沈鹿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不疼”,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他松开陆时寒的手,把棉球拿下来看了看,血已经止了,针眼很小。他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把手放在被子上。陆时寒的手还放在原处,没有收回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忘了收。沈鹿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再去握。   护士又进来了,这次端着输液瓶。她把针扎进沈鹿另一个手背上,新的位置,这次沈鹿没有闭眼,也没有抓东西。他只是看着那根针扎进去,看着透明的管子被胶布固定好,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疼了,因为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今天要挂两瓶。”护士调好滴速,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沈鹿靠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没有声音,但每一滴都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在数着什么的东西。   陆时寒站起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买点吃的。你在这里等我。”沈鹿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饿”,但话还没出口,他的胃先替他回答了——轻轻地叫了一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足够让两个人都听到。沈鹿的脸红了一下,陆时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鹿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他握了握拳头,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第66章 陆时寒两天没回家了   陆时寒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正大。深秋的风裹着凉意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缩脖子,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快步走向医院对面那条街。他记得那里有一家粥铺,二十四小时营业,他白天去买过,白粥煮得稠,米粒都开了花,沈鹿喝了大半碗。他记得这么清楚,沈鹿喝粥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   他在粥铺门口停下来,正准备推门进去,手机震了。林星曜。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想起今天早上林星曜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起自己说“一个朋友生病了”,想起沈鹿听到“朋友”两个字时嘴角动了一下,铃声继续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按了接听。   “哥。”林星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都两天没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时寒靠在粥铺门口的墙上,看着马路对面医院大楼的灯。“今晚不一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星曜问了另一个问题。“哥,我想吃草莓蛋糕了。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块好不好?”草莓蛋糕。陆时寒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张脸——沈鹿坐在那间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草莓切得大小不一,奶油抹得不均匀,但他吃得很开心,一口一口的,连奶油都舔干净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陆时寒说。   他挂断电话,推门走进粥铺,打包了一份白粥,然后走到旁边的蛋糕店。玻璃柜里摆着几款草莓蛋糕,有整的,有切块的。他选了一块小的,让店员包起来。店员问他是不是送病人,他说是。店员说那少一点奶油,病人吃多了不好,他说好。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答应给林星曜带,却先想到沈鹿也爱吃。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沈鹿胃不好,吃不了太多,一小块尝个味道就好,大不了让他少吃点。他在敷衍自己,也在敷衍林星曜。   他拎着粥和蛋糕走出店门,手机又震了。还是林星曜。他接起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天好黑,我怕。”林星曜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不是撒娇了,是那种真的害怕的、缩在被子里的声音。陆时寒记得林星曜从小就怕黑,小时候两个人睡一张床,林星曜总要拉着他的睡衣领子才能睡着。长大了还是怕,天黑就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走廊的灯要全开着才能走动。   “我这边忙完就回去。”陆时寒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多了一点敷衍,“你把灯开着,先睡,别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林星曜说了两个字。“好吧。”   陆时寒挂了电话,走回医院。他没有注意到电话那头林星曜最后那两个字里的颤音,没有注意到他说“好吧”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是害怕了,是别的什么。   陆时寒走后,林星曜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因为他把电闸拉了。整间公寓黑得像一个巨大的洞穴,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惨白的,冷冷的。他不是怕黑——他是要让陆时寒知道他怕黑,让他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间没有灯的屋子里有多害怕,让他知道他为了等他回家,可以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关到发抖,关到哭。他以为陆时寒会回来,会在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说“我马上回来”,会说“别怕”,会说“哥在”。但陆时寒没有。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今晚不一定”,第二句话是“我先睡了别等我”。   林星曜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陆时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陆时寒发的那句“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他盯着那行字,想到今天早上打电话的时候陆时寒说“一个朋友生病了”,在医院,陪了一夜。今天一天他也没有回来,晚上打电话又说“不一定回来”。他在陪那个朋友——那个他手机里翻来覆去都是聊天记录的人,那个他宁愿自己搬去空房间住也不让人动的人,那个他每天晚上等的人。沈鹿。林星曜不是不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陆时寒对沈鹿好只是因为陆时寒是一个好人,对谁都好。但今天他装不下去了,因为陆时寒为了沈鹿两天没有回家,因为他在电话里说要吃草莓蛋糕的时候陆时寒说“好”,但那个“好”里没有他在等的温度。他知道陆时寒不会给他带蛋糕了,就算带回来,也是顺手买的,不是专门为他选的。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姑姑。”林星曜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委屈,是那种被冷落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哭诉的人的委屈,“姑姑,我好害怕。哥不在家,好黑,我一个人,灯怎么打都打不开……他说他忙……姑姑,他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我不知道他在哪,他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是陆时寒的母亲。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心疼和着急。“星曜,你别哭,姑姑跟他说。你一个人在家?灯怎么打不开了?”林星曜哭着说好黑,怕黑。他没有说他拉了电闸,没有说他是故意的。他只是在哭,哭得像一个真的被遗弃了的孩子。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在哭。林星曜靠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手机还举在耳边。陆时寒的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他听不进去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说,需要一个人知道他害怕、他委屈、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没有灯的屋子里。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让陆时寒回来,只是想让他看到他、记住他、在乎他,像在乎沈鹿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错就错在他不是沈鹿。   雨越下越大。整间公寓黑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林星曜满是泪痕的脸。 第67章 亏欠   陆时寒拎着粥和蛋糕走出蛋糕店。塑料袋勒着他的手指,沉甸甸的,一边是白粥,一边是草莓蛋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块蛋糕,明明答应了给林星曜带,却在看到草莓蛋糕的那一刻想起了沈鹿,他告诉自己,沈鹿遭遇了这么多,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每次吃甜的他都很开心,他胃不好,吃不了太多,一小块尝个味道就行。他在自欺欺人,但他不想改了。   手机震了。他以为又是林星曜,拿出来一看——母亲。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陆时寒,你在哪?你为什么不在家?星曜一个人在家,他怕黑你不知道吗?他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灯打不开了,黑漆漆的,一个人害怕,你倒好,两天不回家,你知不知道他多担心你?”   陆时寒站在路灯下,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他想解释,想说他在陪一个生病的朋友,想说林星曜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母亲心里,林星曜永远是那个替他受过的孩子,而他永远是那个欠债的人。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十一岁,林星曜八岁。他记得那天放学,林星曜在校门口等他,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手里捏着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陆时寒说这条路积水太多,换条路走,林星曜就跟着他走了。经过一个工地,雨后的泥巴坑积着浑浊的水,林星曜一脚踩进去,整个人往前扑,浑身是泥。他哭了,说哥,我衣服脏了,回去妈妈要骂的。陆时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换上,那件外套是干净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他穿着那件脏衣服,说没事,回去我跟妈说是我不小心摔的。林星曜不哭了,拉着他的衣角,说哥你真好。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林星曜说“哥你真好”。   那几个人是在那条巷子里出现的。他们认错了,以为穿着那件干净外套的林星曜是他。他们捂住林星曜的嘴,拖进了路边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陆时寒追了几步,追不上,跑回家,浑身发抖,说星曜被人抓走了。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些天的片段——警察来了又走了,舅妈和母亲哭得晕过去两次,父亲不停的打电话找人,企图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舅舅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也不倒。后来他只记得自己找到了那个屋子。他记得那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觉,把家附近的废弃厂房、仓库、工地一个一个地找。他在一个快要拆掉的居民楼后面,找到了那个狗洞。很小,他那时候瘦,勉强能钻进去。他在里面爬了很久,手肘磨破了,膝盖也磨破了,他不觉得疼。他听到林星曜的声音——“哥……哥是你吗……”林星曜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着,嘴上贴着胶布,脸上全是泪痕。他爬过去,把林星曜嘴上的胶布撕掉,林星曜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哥我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陆时寒抱着他,说别怕,哥带你回家。他解不开绳子,就用牙咬,一根一根地咬,咬到满嘴都是血,终于把绳子咬断了。他拉着林星曜从狗洞爬出来,两个人浑身是泥,林星曜的手腕上全是勒痕。回家的路上林星曜一直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他又会被抓走。   后来林星曜再也没有松开过他的衣角。   母亲从那以后变了。她不再骂陆时寒,但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她会说“时寒,帮妈妈拿一下那个”,现在她会说“时寒,你去看看星曜,他一个人会怕”。不是请求,是命令,是一种“你欠他的,你应该还”的命令。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开始抽烟,抽到咳嗽也不停。陆时寒知道父亲也觉得亏欠了林星曜,就像母亲怪他一样。   那件事之后,林星曜怕黑,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怕陌生人靠近他。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林星曜恢复了很久,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复发,他有时候还是不敢一个人关灯睡觉。陆时寒知道这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那天非要走那条路,如果不是他把自己的衣服换给林星曜,那些人不可能会认错。林星曜替他承受了那一切,而他活得好好的,毫发无伤,甚至连噩梦都没有做过。他欠林星曜一条命。   母亲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尖锐的,刺耳的,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你对得起星曜吗?他替你受了那么多苦,你就是这样对他的?他不求你回报,只求你多陪陪他,这很难吗?”不难,一点都不难。林星曜只要他在家,只要他陪着,只要他每天晚上回来说一句“哥回来了”,就够了。他要求的不多,是陆时寒给不了。   “妈,我知道了。”陆时寒的声音很低,“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忙忙忙,你有什么好忙的?你那个破论文比星曜还重要?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下,塑料袋勒着他的手指,粥已经开始凉了,草莓蛋糕的盒子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他在陪一个朋友,一个刚分手的、还在发烧的的朋友。他不能说,因为说了母亲不会理解。她只会问——“他是谁?比星曜还重要?”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沈鹿重要吗?重要。林星曜重要吗?也重要。这两种重要不一样,但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行了,你赶紧回来。”母亲挂了电话。   陆时寒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路灯下,看着马路对面医院大楼的灯。白晃晃的,亮着,和这盏路灯的光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风吹得他的手背发凉,塑料袋在他手里轻轻晃着。他想起林星曜小时候的样子——攥着他的衣角,说哥我怕。也想起沈鹿蜷缩在副驾驶上的样子——抱着他的外套,脸埋在衣领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两个人都需要他,但他只能选一个。   他拎着粥和蛋糕,穿过马路,走回医院。 第68章 陆时寒的叛逆   沈鹿看着陆时寒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他手里的白粥,第二眼看到他手里的草莓蛋糕。小小的,一块切角,装在透明的盒子里,奶油是粉白色的,顶上的草莓红艳艳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哭笑不得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他抬起头看着陆时寒,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但眼眶有点红。   “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蛋糕放在旁边,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开始拆粥的包装。盖子打开,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低着头,用勺子搅了搅粥,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粥碗和勺子一起递到沈鹿面前。沈鹿接过粥,没有吃,他看着那块蛋糕,看着那颗红艳艳的草莓,看着奶油上细细的纹路。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公寓里,陆时寒也给他买过草莓蛋糕。那是他生日的前一个月,陆时寒记错了日子,提前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草莓切得大小不一,奶油抹得不均匀。他吃着那块蛋糕,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生日都记错。后来他才知道,陆时寒不是记错了,他是想给他过两次生日。一次是提前的,一次是正式的。他过了两次生日,吃了两次蛋糕。那是他这几年中过得最难忘的两个生日。   沈鹿低下头,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温的,不烫,米粒已经煮开了花。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胃里暖洋洋的。喝完大半碗粥,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拿那块蛋糕。陆时寒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拆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小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沈鹿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哭笑不得,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心里也跟着甜起来的笑。   “好吃吗?”陆时寒问。   “好吃。”沈鹿又切了一块,“比上次那个好吃。这个奶油的甜度刚好,草莓也新鲜。”   陆时寒看着他吃蛋糕,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看着他伸出舌头舔掉。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在看一幅不会动的画。但他心里不安静——他在想林星曜。想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公寓里,怕黑,不敢关灯,不敢睡觉。想他哭着给母亲打电话,说“阿姨我好害怕”。想母亲在电话里骂他的那些话——“你对得起星曜吗?”“他替你受了那么多苦。”“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应该放下这里的一切,开车回家,把电闸推上去,把灯打开,坐在林星曜床边等他睡着。但他没有动,他看着沈鹿吃蛋糕,看着他嘴角的奶油,看着他弯着的眼睛。   他不想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不敢看的地方。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个漆黑的、没有灯的、需要他才能亮起来的公寓,不想面对那个永远在等他回家的人,不想面对母亲那句“你欠他的”。他欠林星曜,他知道。他欠他一条命,欠他十五年的心安,欠他一个不会丢下他的承诺。但他不想还了,至少今晚不想。今晚他想待在这里,在这间白色的、冰冷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看着沈鹿吃草莓蛋糕。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叛逆,也许是自私,也许是累了。他当了十五年的好哥哥,随叫随到,从不说不。今晚他不想当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接了。“老邹,你帮我个忙。我家电路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去帮我看看。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他没有说家里有人,没有说林星曜一个人在,没有说他怕黑。他只是说电路问题。邹凯跟他关系不错,应该不会多问。电话那头老邹说行,他现在过去。陆时寒说了声谢谢,挂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发现沈鹿正看着他。沈鹿嘴里还含着叉子,眼睛里有疑问,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沈鹿把最后一口蛋糕吃了,把叉子放在空盒子里,靠在床上,看着陆时寒。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在说——你在这里,就够了。   陆时寒看着他,忽然想,也许叛逆不是一时的冲动,是蓄谋已久。他在心里谋划了十八年,谋划着有一天可以不用再还那笔债,谋划着有一天可以不用再听到“你欠他的”这四个字,谋划着有一天可以坐在一个他想陪的人身边,不用内疚,不用心虚,不用想回去。今天他谋划成功了。他坐在这里,沈鹿在他旁边,蛋糕吃完了,粥也喝了大半。他没有走,他不想走。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雨也停了。陆时寒靠在椅背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眼睛很重,很累,但他没有闭。他不想闭,因为闭了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母亲的电话,林星曜的哭声,那间没有灯的公寓。他睁开眼,看着沈鹿,看着沈鹿因为吃了蛋糕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嘴角还沾着的一点奶油。沈鹿没有擦,他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陆时寒没有告诉他。   他伸出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沈鹿。“嘴角有奶油。”   沈鹿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看着陆时寒,陆时寒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在替他们数着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 第69章 邹凯的疑惑   邹凯接到陆时寒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调试一套新买的音响。他和陆时寒是大学同学,一个学建筑,一个学电气工程,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专业,因为一场辩论赛认识了。邹凯记得那场比赛陆时寒是反方四辩,最后一个发言,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他没有看稿子,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所有论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邹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赛后他去找陆时寒,说你这人挺厉害的,交个朋友吧。陆时寒看了他一眼,说好。就这么简单,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成了朋友。   邹凯家里是做工程的,老爸干了二十多年,就等着他回去接班。他不干,他喜欢电。从小喜欢,拆过家里的闹钟、电视、洗衣机,拆了装,装了拆,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点着了。他妈气得要死,他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台烧焦的微波炉放在他书桌上,说你想学电,先把这个修好。他修好了,那年他十四岁。大学选了电气工程,毕业了没有回家,进了一家新能源公司,从基层做起,现在已经是技术总监了。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但陆时寒说他厉害,那他就是厉害。陆时寒很少夸人。   陆时寒在电话里说家里电路出了点问题,让他去看看。邹凯问具体什么情况,陆时寒说不知道,可能是跳闸了,也可能是别的。邹凯觉得有点奇怪,陆时寒不是那种会麻烦朋友的人。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请邹凯帮过任何忙,哪怕邹凯主动说过“有事找我”,他也只是点头,从来不打那个电话。今天他打了,为了电路问题——一个他邹凯闭着眼睛都能解决的问题。但他没有多问,说行,我现在过去,、陆时寒说钥匙在地毯下面。挂了电话,邹凯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陆时寒的家他来过几次,不算多。那间公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不像陆时寒会住的地方——太亮了,暖黄色的灯光,米白色的窗帘,冰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他以为陆时寒喜欢冷色调,黑、白、灰,像他这个人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后来他知道了,陆时寒的房间来了个新租客,邹凯还觉得奇怪,一个看着冷漠无常的人,竟然会同意合租,直到他知道那个租客搬走,陆时寒搬到了那间空房间里,宁愿把自己原来的房间空着。他没有问,因为他好像知道答案。   车停在楼下,邹凯熄了火,下车。楼门口的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地上的积水。下午下过雨,雨不大,但地上还是湿的。他上楼走到门口,弯腰摸了一下地毯下面,钥匙在,凉的,金属的。他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屋里黑黢黢的。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皱了皱眉,不是跳闸,是电闸被拉了。他正要去看看电闸的位置,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很快,快到地板都在微微发颤。那脚步声里有一种东西,邹凯说不上来,是期待,是急迫,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门响、迫不及待要冲过去的人才会有的速度。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像一颗心在胸腔里狂奔。   “哥!”   林星曜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欣喜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声音。他冲过来了,冲向门口,冲向那扇刚刚打开的门,冲向那个他以为站在那里的人。他跑得太快了,快到邹凯来不及出声,快到他自己也来不及看清。   然后他停住了。   生生地、像被一堵透明的墙撞了一下似的,停住了。两只脚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僵了,手伸在半空中,还保持着要去抓那个人的袖口的姿势。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他看着邹凯,邹凯看着他。隔着一个玄关的距离,隔着一盏没亮起来的灯,隔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眼睛里那团火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啪”的一下,像被人按了开关。他伸出来的手慢慢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他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星曜。”邹凯叫了他一声   林星曜没有应。他站在黑暗里,缩着肩膀,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他不看邹凯,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邹凯没有再问。他把门带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墙上的电表箱。果然,总闸被拉下来了。他伸手推上去,“咔嗒”一声,灯亮了。白光刺眼地亮起来,照得林星曜眯了一下眼。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到了墙上,像一只被突然曝光的小动物,无处可躲。邹凯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看着他缩着的肩膀和垂着的手。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你为什么要拉电闸”,因为他知道答案——想让陆时寒回来。想让他在怕黑的时候、在害怕的时候、在一个人待不住的时候,回到他身边。邹凯以前觉得林星曜只是一个黏人的弟弟,现在他觉得不是黏人,是害怕。怕黑,怕一个人,怕陆时寒不回来。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想装得下陆时寒一个人;陆时寒的世界很大,大到装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人。   “你哥让我来看看电路。”邹凯的声音低了一些,“他那边有事,走不开。”   林星曜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那些被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也许在看别的什么。客厅里很安静,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谁也不挨着谁。邹凯站在那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时寒到底在陪谁?重要到两天不回家,重要到让朋友来替他处理家里的事。   “邹凯哥。”林星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   “嗯。”   “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邹凯看着他,没有回答。陆时寒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以为没有。大学四年,陆时寒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兴趣,有人追他,他拒绝,有人给他递情书,他连拆都不拆。邹凯以为他是不开窍,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开窍,是开窍的那个人不在他身边。   林星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低下头,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里。 第70章 等陆时寒回家   邹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星曜——还站在玄关那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小动物。灯已经亮了,邹凯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小时候被绳子绑过的印子,他看着林星曜的样子觉得他可怜兮兮的。   “星曜,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陪你一会儿?”邹凯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星曜摇了摇头。“不用了,邹凯哥。你回去吧。”   “那你早点睡。”   林星曜没有应。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林星曜一个人站在玄关,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他没有等到那个脚步声回来,没有等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没有等到那扇门再次打开。他知道等不到了。他哥不会回来了。至少今晚不会。至少在他需要他的时候不会。   他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灯亮着,电视关着,茶几上还有他昨天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敞着口,薯片已经潮了。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软的,不脆了,像嚼着一块没有味道的纸。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吐出来攥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做,也许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让眼泪不掉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光的,刺眼的,不是以前那盏暖黄色的。以前那盏暖黄色的灯是陆时寒给沈鹿留的,他搬进来之后,那盏灯就再也没有亮过了。陆时寒换灯的时候,林星曜还有点不习惯,他不习惯暖光灯突然变得没有任何温度的样子,就像他不习惯陆时寒不在他身边一样。他知道答案——那盏灯是为一个人留的,那个人走了,灯就不需要了。他住在这里,睡在沈时寒睡过的那间房间里,用着他用过的桌子,坐着他坐过的沙发。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替代那个人,以为时间久了,陆时寒就会看到他就会忘记那个人。但他错了。他住了这么久,陆时寒还是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还是会对着手机里那些旧聊天记录发呆,还是会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变轻、眼神变远。他没有替代任何人,他只是填补了一段空白。那个人回来了,他就不需要了。   林星曜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整个卫生间亮得像一间手术室。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鼻子红的,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窝的小动物。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八岁那年,也许是从他攥着陆时寒的衣角、说“哥我怕”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绑在了陆时寒的身上。最开始的那几年,他怕黑,怕一个人,怕他哥不回来。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怕。他那几天被关在那间黑屋子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他等着,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他的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手被绳子勒得没有知觉了,嘴里全是胶布的苦味。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星曜……星曜你在吗……”不是警察,不是妈妈,是他哥。是那个穿着脏衣服、手肘磨破了、膝盖也磨破了的、从狗洞里钻进来的陆时寒。他看着陆时寒哭着说哥我怕。陆时寒抱着他,说别怕,哥带你回家。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噩梦,过去了就好了。他不知道那次噩梦会跟他一辈子。怕黑,怕一个人,怕被关在没有光的地方。他好了吗?他没有。他只是把那些害怕藏起来了,藏在每一次拉陆时寒袖子的动作里,藏在每一次说“哥你陪我”的声音里,藏在每一次深夜等门的心跳里。他以为只要陆时寒在,那些害怕就不会跑出来。但他忘了,陆时寒也是会走的。不是走远,是走到另一个人的身边,走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砸在白色的陶瓷浴缸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凉的,凉的正好,凉到能让他清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水,也许是因为他想洗一个澡,把今天所有的委屈都冲掉;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做任何事,只想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水越来越满,浴缸里的水面越来越高,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像另一个天空。林星曜看着那个倒影,看着自己在水里的脸,扭曲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陆时寒没有发消息问他“邹凯到了吗”,没有说“星曜,哥实在是走不开”。什么都没有。林星曜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哗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姑姑。”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颤抖,“姑姑,对不起,是我拖累了哥哥。我错了,我以后都不会再拖累哥哥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陆时寒的母亲声音变了,从睡梦中的迷糊变成了清醒的、紧张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急促。“星曜?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   林星曜没有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姑姑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星曜?星曜!你说话!你在哪?星曜!”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听着那个声音从焦急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哭腔。他从来没有听过姑姑哭,在他面前,姑姑永远是那个帮他说话的人,那个骂陆时寒“你对得起星曜吗”的人,那个告诉他“你哥欠你的,他应该还”的人。她没有哭过,现在她哭了,因为他打了这个电话,说了这句话。他知道这句话会让姑姑害怕,会让姑姑想到那些不好的事——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但其实从来没有过去的事。   林星曜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水声还在响,浴缸的水已经满了,漫出来,流到地上,浸湿了地垫。他没有去关,他只是慢慢朝浴缸里面走了进去。   他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等另外一个人让陆时寒回来。 第71章 等你睡着   沈鹿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块草莓蛋糕他吃了大半,只剩一小块,奶油还剩下一点,他没有刮干净。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胃里暖暖的,身体也暖暖的,连手背上针眼都不疼了。他靠在床上,看着陆时寒。   陆时寒坐在椅子上静静的望着他。   “陆时寒。”沈鹿叫他。   陆时寒抬起头。   “你陪了我两天了。”沈鹿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覆在沈鹿的额头上。手掌不凉不热,刚好。沈鹿的额头不烫了,温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烧退了。陆时寒的手在沈鹿额头上停了两秒,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烧退了。”他说,语气很平,像一个医生在陈述事实。   沈鹿点了一下头。他也感觉到了,头不那么重了,身体也不那么软了,像是那碗粥和那块蛋糕把他从一架快要散架的机器变成了一架还能转动的机器——零件还在响,但不会散了。他想让陆时寒回去休息,他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了,眼下的青黑也比昨天更深了。他在这里坐了两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胃疼了也不说,困了也不睡,就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守着沈鹿。沈鹿觉得自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被人背着走了很远的路,他心疼那个背他的人,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你该回去了。”沈鹿又说了一遍。   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等你睡着了我就走。”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等我睡着”,想说“你走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忽然想到,也许陆时寒是不放心他,他从来都是一个如此体贴的人,沈鹿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我睡了。”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陆时寒的方向。他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   陆时寒没有走。他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往床边拉了拉,然后靠在那里,看着沈鹿。沈鹿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急变缓,睫毛不颤了,眉头也松开了,像一个慢慢沉入水底的人。他睡着了,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他的身体蜷缩着,像一个怕冷的孩子,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抖了,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点,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陆时寒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沈鹿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他在那间公寓里看过无数次沈鹿的脸,但从来没有这样近、这样安静、这样不用担心被发现。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的,以前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就够了,现在他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沈鹿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床沿上摸索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找东西的人。他摸到了陆时寒搭在床沿上的袖口,抓住了。食指和拇指捏着袖口的边缘,轻轻攥着。陆时寒没有抽走,也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还有点泛红的指尖,看着它们轻轻攥着自己袖口的力道。沈鹿在梦里也在抓东西,他在抓他。   陆时寒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他把脱下来的外套盖在了沈鹿的身上。沈鹿的手摸到了那件衣服,手指在布料上蹭了蹭,然后抱住了。他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脸埋进去,不动了。像那天在车里一样,抱着他的衣服,像抱着一个不会走的人。   陆时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看着沈鹿这么依赖他衣服的样子,觉得很安心,这是不是也说明,沈鹿其实也很依赖他呢?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鹿的肩膀。被子很轻,但他拉得很小心,像在盖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沈鹿的脸上——那些睫毛,那些因为熟睡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张微微张开的、呼出温热气息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水不滴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样,碰了一下沈鹿的额头。   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短到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碰到,短到他不敢确认沈鹿有没有感觉到。他直起身,看着沈鹿。沈鹿没有醒,还抱着那件衣服,脸埋在衣领里,呼吸很匀,很轻。陆时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完蛋了。他早就完了,从沈鹿搬进那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完了。他只是现在才敢承认。   他退后一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好,关掉了床头的灯。病房暗了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昏昏黄黄的,落在沈鹿的侧脸上。他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不需要被叫醒的人。   陆时寒转过身,轻轻走出了病房。门关上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第72章 一巴掌   林星曜算好了时间。从姑姑挂掉电话到她冲进来,最多不超过十分钟。她住得不远,打车过来只要五分钟,上楼两分钟,找钥匙开门一分钟。她有他家的钥匙,陆时寒给她的,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事。她从来没有用过那把钥匙,今天会用。水已经满了,漫出来,流到地上,浸湿了地垫。浴缸里的水是凉的,凉的正好,凉到能让他清醒,又不至于让他生病。他不想生病,他只是想让姑姑看到他沉在水里的样子,看到他的头发飘在水面上,看到他的眼睛闭着,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朵快要沉下去的花。他不会死的,他算好了时间。姑姑会在最后一刻冲进来,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抱着他哭。他会在姑姑的怀里睁开眼睛,咳嗽,吐出水,然后说“姑姑对不起”。姑姑会抱着他,说“星曜你不要吓我”。然后她会打电话给陆时寒,骂他,质问他,逼他回来。这就是他想要的。他不是想死,他只是想让陆时寒回来。   他慢慢沉入水中。水没过他的肩膀,没过他的脖子,没过他的下巴。他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正在凋谢的花。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透过水变得扭曲、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光。他的耳朵浸在水里,世界变得很安静,只有水流进耳朵的咕噜声和他自己的心跳。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姑姑会来。   陆时寒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透了。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沈鹿病房的窗户,灯已经灭了,昏昏黄黄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沈鹿抱着他衣服的样子,蜷缩着,脸埋进衣领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沈鹿抱得很紧,紧到他在梦里都没有松开。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间没有沈鹿的公寓,不想面对林星曜看他的眼神——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带着委屈和庆幸的眼神。但他不能不回去。那是他的家,住着等他回家的人。   但他还是得回去,还是得面对,医院离他家里的距离并不远,也就十分钟。车停在楼下,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楼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从他的窗户透出来。他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上楼,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钥匙。玄关的灯亮着——不是他留的。白光的,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的。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空无一人,但卫生间的灯亮着,门半掩着,有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洗澡。他正准备走过去,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看到了他的母亲。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怀里扶着一个人——林星曜,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靠在母亲身上,像一株被暴风雨折断的植物。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陆时寒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他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停在那里——母亲湿透的衣服,林星曜苍白的脸,地板上那滩水,卫生间里漫出来的水。他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他离开的时候家里还好好的,他回来的时候变成了这样。   陆时寒母亲扶着林星曜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一条毯子裹住他。林星曜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他没有看陆时寒,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毯子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陆时寒母亲直起身,转过身,走到陆时寒面前。   她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陆时寒的脸被打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没有动,没有捂脸,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被打之后的姿势,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已经被判了刑的人。   “你还有脸回来?”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在吼,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恐惧和愤怒碾碎了的、沙哑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星曜他差点……他差点就……你这两天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家也不回?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让你回来,连命都不要了?”   陆时寒慢慢转过头,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的林星曜。水还在从他身上往下滴,滴在毯子上,滴在沙发上,滴在地板上。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不知道?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只是去陪一个生病的朋友?不管他说什么,母亲都不会听。在母亲心里,他永远欠林星曜一条命。他欠他的,他还不起,他永远还不起。   “你看看他!你看看你把他害成什么样了!”母亲的声音又高了,指着沙发上发抖的林星曜,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他从八岁开始就怕黑、怕一个人、怕你不回来!你呢?你两天不回家,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让他一个人在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等了你两天!他等了你两天!等到去泡冷水!你知不知道我冲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沉在水里,水都漫出来了,他眼睛闭着,我叫他他都不应……陆时寒,你是要把他逼死吗?”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林星曜,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着脸颊,看着他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他想起八岁那年,林星曜也是这样蜷缩在那间黑屋子的角落里,浑身发抖,手上全是勒痕,脸上全是泪痕。他扑进陆时寒怀里,说哥我怕。陆时寒抱着他,说别怕,哥带你回家。他带他回家了,但他没有保护好他。那些勒痕留在了他的手腕上,那些恐惧留在了他的心里。十几年了,还没有散去。   林星曜慢慢抬起头,看着陆时寒。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眶里还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陆时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哥……你回来了……”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只是“你回来了”,像在确认一件事——他还在,他没有走,他没有不要他。   陆时寒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把林星曜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碰到林星曜的额头,凉的,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没有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没有问他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让多少人担心。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答案——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他不在乎,他只想让他回来。   “星曜,对不起,哥回来了。”陆时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星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进陆时寒怀里,像八岁那年一样,浑身发抖,哭声闷在他的胸口。陆时寒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轻轻放在林星曜的后背上。他没有拍,只是放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被吓坏了的孩子。母亲站在旁边,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再骂了。她看着陆时寒抱着林星曜的样子,看着他僵硬的手臂、不知所措的手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灯亮着,白晃晃的,照着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水还在从林星曜身上往下滴,滴在毯子上,滴在陆时寒的裤子上。陆时寒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抱着林星曜,让他哭。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医院,病房,沈鹿抱着他的衣服蜷缩在床上的样子。那个画面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不能想,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一个为了因为他没回来差点把自己淹死的人。他欠他的,他还不完。 第73章 一夜无眠   林星曜哭累了。他的声音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只剩下肩膀一耸一耸的余颤。陆时寒蹲在地上,腿已经麻了,他没有站起来,因为林星曜还靠在他怀里,湿透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凉的。他不知道林星曜在冷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他身上的温度还没有恢复,隔着湿漉漉的衣服,那点凉意渗进他的皮肤,像一根一根的针。   母亲去浴室把水关了,把地上的水擦了,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陆时寒和靠在他怀里的林星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换了鞋。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时寒,你好好陪陪他。他要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水渍还没有完全干,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像哭过的痕迹。林星曜从陆时寒怀里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哥,我怕。”他的声音哑哑的,小的几乎听不到。   “怕什么?”   “怕黑。怕一个人。怕你不在。”林星曜看着他,眼眶里又有泪水在打转,“哥,你陪我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陆时寒看着他。想起来小时候,林星曜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他总是把自己的枕头搬到林星曜的房间,躺在他旁边。林星曜会拉着他的睡衣领子,缩在他怀里,说哥你不要走。他说我不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但他从来没有走过,因为他每次要起身的时候,林星曜就会在梦里攥紧他的衣领,嘟囔一声“哥”。他就又躺回去了。那样的夜晚过了很多年,直到林星曜长大了一些,不再需要他陪着睡了。但他知道林星曜还是怕的,只是不再说了。他学会了忍着,把害怕藏起来,藏在每一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里,藏在每一个等他回家的深夜灯下。   陆时寒站起来,腿麻得他晃了一下。他扶住沙发,等那阵麻木过去,然后弯腰把林星曜从沙发上拉起来。“星曜,换件干净衣服去睡吧。”   林星曜跟着他走过走廊。他以为陆时寒会带他进自己的房间,跟以前一样 ,那间沈鹿以前住过的、后来搬出来了、现在空着的房间。陆时寒没有。他带着林星曜走进了林星曜自己的房间。林星曜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没有说话,跟着走了进去。他知道那间房间陆时寒不会让任何人进,连他都不行。他搬进来的时候想住那间,陆时寒说“你住这间”。那间房间是沈鹿住过的,床是他睡过的,衣柜里还挂着他落下的衣服,抽屉里还放着他没有带走的书。那间房间是一个被时间封存的盒子,陆时寒不想让任何人打开。   林星曜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陆时寒坐在床边,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昏黄的光照在林星曜的脸上,把他红肿的眼睛照得更红了。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嘴唇在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陆时寒的袖口,和以前一样,攥着,轻轻的,像怕太用力他会走,又像怕太轻他会感觉不到。   “哥,你别走。”林星曜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走。”陆时寒说。   他不想骗林星曜,但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它不在这里,它在另一个地方——在医院,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在沈鹿蜷缩着抱着他衣服睡着的病床边。他想知道沈鹿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做噩梦,不知道护士有没有按时给他换药。他不知道,因为他不在那里。   林星曜的呼吸慢慢变匀了。他的手还攥着陆时寒的袖口,没有松开。他的嘴在动,发出含混的音节,很小,小到陆时寒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到。   “哥……”   陆时寒的手指攥紧了。   “哥……别走……”   不是有意识的,是无意识的,是梦里的林星曜在叫他。每一声“哥”都像一根针,扎进陆时寒的心里。不深,但每一针都在同一个地方。他不知道林星曜梦到了什么,也许是那间黑屋子,也许是绳子勒住手腕的疼,也许是他从狗洞里钻进去、浑身是泥、手肘磨破了的样子。他梦到了他,在梦里也在叫他。   陆时寒看着林星曜的脸。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八岁的、被吓坏了的孩子。他想起十五年前,他从狗洞里把林星曜救出来的时候,林星曜也是这样皱着眉、抿着嘴、脸上全是泪痕。他抱着他走回家,一路上林星曜没有哭,只是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到了家门口,他才松开,扑进舅妈的怀里大哭。舅妈抱着他,说没事了没事了,星曜不怕。舅妈没有看陆时寒,没有说“你做得很好”,没有说“谢谢你找到了他”。可是陆时寒宁愿舅妈像母亲一样歇斯底里的骂他,这样仿佛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可是舅妈没有。当母亲冲过来指责他,如果不是他把衣服换给他——星曜不会被抓走。陆时寒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母亲说得对。是他的错,他欠林星曜的,一辈子都欠。   林星曜的呼吸完全均匀了。他的手从陆时寒的袖口上滑下来,垂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陆时寒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角掖好。他坐在床边,没有走。因为他答应了林星曜不走,也是因为他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沈鹿。他会不会半夜醒来发现只有衣服而他不在,会失望?会不会在梦里叫他的名字?但是陆时寒他不能在那里。他必须在这里,在这间他不想待的房间里,陪着这个他不能丢下的人。他欠他的。他欠他一条命,欠他十八年的心安,欠他一个不会丢下他的承诺。他还不起,只能用一生来还。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陆时寒一夜没有合眼,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听着林星曜的呼吸声,想着那个他不在身边的人。他的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有看,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天终于亮了。 第74章 天亮了   天亮了。陆时寒没有一丝睡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金黄,像有人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调亮一盏灯。他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床头的木板,脖子酸了,腰也僵了。林星曜还在睡,蜷缩在被子里,眉头比昨晚松开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抿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陆时寒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阵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的麻木慢慢退去,然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的灯还亮着。他路过自己房间的门时停了一下,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他伸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他怕打开之后看到沈鹿留下的那些痕迹——衣柜里那件他没带走的灰色围巾,抽屉里那本他没看完的书,床头柜上那张他没有撕掉的便利贴。那些东西他都没有扔,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舍不得。但他也不敢看,看了会想,想了会疼。   他松开手,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青菜、昨晚剩下的半锅米饭,还有一盒林星曜买的草莓。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又从柜子里取出了砧板和刀。   他在做早饭。他在这间厨房里做了很多顿早饭。沈鹿搬进来之后,他学会了煮粥,学会了蒸包子,学会了煎溏心蛋。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等粥煮好,等那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说一声“早”。后来沈鹿搬走了,他以为不用再早起做饭了。但他还是六点半醒,还是走进厨房,还是打开冰箱。只是他不再煮粥了,他煮面,炒饭,随便做点什么。他需要做,因为不做的话,他不知道早上这段时间该拿来做什么。   今天他煮了粥。白粥,没有皮蛋没有瘦肉,什么配料都没加。他也许是想煮给林星曜喝——他昨晚泡了冷水,胃会不舒服,需要喝点热的;也许他也只是想煮粥了。水开了,米粒在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像以前一样。以前他煮粥的时候,沈鹿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揉着眼睛说“好香”。他会说“马上就好”,沈鹿说“不急”。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些对话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   他忽然想到沈鹿。他昨晚在医院只吃了一小块蛋糕,喝了一碗粥,他今天早上吃什么呢?医院的食堂开了吗?会给他送吗?他退了烧,但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不吃东西。陆时寒的手在勺子上停了一下,他想去医院,想给沈鹿带一份粥,想看看他睡得好不好,想确认他还在那里。但他不能,因为林星曜还在睡。他不能又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不能在他昨晚差点出事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欠林星曜的,他还不起,但他得还。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旁边放了一碟小菜,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冒出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变少。粥会凉,他知道。但他不想叫林星曜起来,他不知道叫醒他之后该说什么——说“昨晚的事是哥错了”?说“哥以后不会这样了”?每一句都像在骗人,因为他想走。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沈鹿已经分手了,他想慢慢走到到沈鹿身边去。他骗不了林星曜,也骗不了自己。   他坐下来,看着那碗粥。粥还是烫的,他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糯的,但他尝不出味道。他又喝了一小口,还是尝不出。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白色瓷碗上,反出一小片亮光。街道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汽车喇叭声,早餐店的吆喝声,小孩子上学的笑声。这座城市醒了,但他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一个他不想醒来的梦。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草莓。草莓还很新鲜,红艳艳的,上面挂着水珠。他洗了几颗,放在一个小碗里,端到餐桌上,放在那碗粥的旁边。沈鹿爱吃草莓,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在冰箱里备一盒,洗好的,装在保鲜盒里,放在沈鹿伸手就能够到的那一层。沈鹿加班回来会打开冰箱拿几颗,一边吃一边跟他说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记得沈鹿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吃草莓的时候嘴角会沾上红色的汁水,他会用拇指帮他擦掉。沈鹿会说“谢谢”,他说“不客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也许是那些“谢谢”和“不客气”,也许是那些草莓,也许是那个他再也不能帮他擦掉嘴角汁水的人。   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和那碗草莓,忽然想起林星曜昨晚说“我想吃草莓蛋糕了”。他答应了,但他没有带回来。他把那块蛋糕给了沈鹿。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陆时寒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哥。”林星曜的声音哑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你起这么早。”   “粥在桌上。”陆时寒说。   林星曜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他看着那碗粥,看着旁边那碗草莓,没有说话。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咽下去。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品尝什么的人。   陆时寒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隔着一碗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第75章 他又没去上课   陆时寒准备出门的时候,林星曜正坐在餐桌前。粥他喝了大半碗,草莓吃了四五颗,剩下的推到一边,说吃不下了。陆时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碗收了,把草莓放进冰箱。林星曜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开口:“哥,你今天有课吧?”陆时寒的手在水龙头下顿了一下,说嗯。“那你快去,别迟到了。”林星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昨晚那个哭着说“哥你别走”的人。他坐在那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红肿和泪痕照得一览无余,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真的平静,是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水面之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时寒擦干手,把毛巾挂好,走到玄关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身后椅子挪动的声音。林星曜走过来了,没有走到他身边,停在走廊那头,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把陆时寒从出门到关门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又刚好够他不碰到他。   “哥。”陆时寒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晚上回来吃饭吗?”林星曜问他。陆时寒沉默了一秒。“回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陆时寒站在门外,听到门内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哭泣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安静,一种他读不懂的、让他心里发慌的安静。   今天是周五。他每个周五上午都有一门专业课,已经缺了两次了。上周五沈鹿住院,他没有去;昨天周四——不对,昨天不是上课的日子。今天是周五,他本该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这周的课题。教授昨晚发了消息问他今天来不来,他没有回复。不是忘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他不知道自己该说“来”还是“不来”,说“来”的话他知道自己不想去,他的心里记挂着沈鹿,说“不来”的话他又不想让教授看着他的样子失望。他只能沉默,把手机放在衣服里,假装没有看到。昨晚林星曜出事,他几乎没有合眼,天快亮时才闭了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他梦到沈鹿从病床上摔下来,手背上的留置针扯掉了,血流了一地。他冲过去,沈鹿不见了,床上只剩那件他脱下来的外套。他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今天阳光很好,他坐在地铁上,车厢里的人不多,他找到了一个座位,靠着车窗坐着。他看着窗外的站名一个一个地闪过——这一站是去学校的方向,下一站也是,再下一站还是。他应该在学校,应该在教室里,应该在教授的目光下解释自己为什么又缺课。但他不想去,他的身体不想去,他的心更不想去。他的心在另一个方向,在那个他坐过无数遍的、通往医院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比他的脑子更快地走向了换乘的地方。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开往医院的地铁上。   他没有挣扎,没有说服自己“你应该去上课”。他就那么站着,抓着吊环,看着窗外的隧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做了一件他应该做但没有做的事——他选择了沈鹿。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只是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不用选,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走向他想去的地方,不用骗任何人,包括自己。   列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出地铁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站口,看着马路对面那栋医院大楼,白色的,高高的,在蓝天下显得很安静。他手里还拎着一盒草莓,洗好的,装在保鲜盒里,和以前一样。他是在早上做饭的时候就洗好了,给林星曜洗了一份,也下意识给沈鹿洗了一份,所以或许在出门前,他犹豫要不要去上课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在做这个决定了。   他走进医院大门,上了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教授没有发消息来催他,大概已经习惯了他的缺席。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到沈鹿的病房门口。门半掩着,他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护士查房的声音,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密。   他推开门。沈鹿靠在床上,面前架着一个小桌板,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赶什么东西。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手背垂下来,搭在桌板边缘。床头柜上摊着几张文件,还有一个保温杯,杯盖开着,冒着热气。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陆时寒的时候愣了一下。嘴角先是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怎么又没来上课”,然后往上弯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五吗?你没去上课?”沈鹿问。   “路过。”陆时寒说。   沈鹿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骗人。”他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你每次都路过,从公寓路过到医院,从医院路过到学校,你这条路到底是怎么走的?”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那盒草莓打开,递给沈鹿,在椅子上坐下来。沈鹿看着他,等着他解释。陆时寒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说“我不想上课”?说“我想见你”?说“我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你”?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每一句他都说不出口。   “你在忙什么?”陆时寒看了一眼那台合上的电脑。   “请假。沈鹿靠在床上,“住院住太久了,公司那边一直请假,领导有点不高兴了。我在写邮件,申请线上办公,把能做的活儿先做着,不然这个月的绩效要扣光了。”   陆时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鹿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注意到陆时寒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上课的学生,像一个一夜没睡、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来这里的人。   “你昨晚没睡好?”沈鹿问。   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没有。”他下意识的不想让沈鹿知道真实情况,可能是害怕沈鹿担心吧。   沈鹿没有追问。他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爆开,凉凉的,很舒服。他又拿起一颗,递到陆时寒面前。陆时寒看着那颗草莓,看着沈鹿的手指,看着他那根还贴着胶布的手指。他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吃着同一盒草莓。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 第76章 沈鹿可以出院了   医生是在沈鹿吃完草莓之后进来的。推门,拿着一张病历夹,看了一眼沈鹿和旁边坐着的陆时寒,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走到床边,把病历夹翻开,念了一串沈鹿听不太懂的指标,最后总结成一句话:“恢复得不错,明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沈鹿愣了一下。他以为还要再住几天,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是软的,胃口也不是很好,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还没修好的机器,零件都在响。医生说他好了,那就是好了。医生的话不会错。他点了点头,说好,谢谢医生。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饮食清淡、避免劳累、按时复查,然后把病历夹合上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沈鹿靠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昨天就拔了,护士动作很快,他还没反应过来,针头已经出来了。棉球按在针眼上,陆时寒帮他按着,手指凉凉的,按得很轻。他低头看着那圈几乎看不清的针眼,已经结了痂,很小,像一颗痣。明天它就要消失了,和那些他以为会持续很久的东西一起。陆时寒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在想沈鹿出院以后住哪。不能回江临那里了,他们已经分手了。也不能回他的公寓,因为林星曜在那里。他没有房子了,没有可以收留沈鹿的地方,他只有一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心。   沈鹿也没有说话。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住哪。回江临那里是不可能的,那扇门他已经关上了,就不会再打开。回自己父母家?太远了,跨省,工作没办法处理。租房?哪有住院的人明天出院今天才找房子的。他想了很多人——同事小周,合租的,不方便;大学同学,好久没联系了;陈远。陈远是他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他好像知道陈远上班后买了一套小两居,就是不知道他方不方便进去住一下。他只收留他几天,几天就够了,等他找到房子就搬走。   他拿起手机,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远哥,我明天出院,方便在你家借住几天吗?找到房子就搬。”发完他盯着屏幕,等。过了一会儿,陈远回了:“行。钥匙我放门卫,你自己拿。我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沈鹿看着那行字,笑了。陈远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从来不会问“你怎么突然要过来”,只是“行”。永远是这个字,和陆时寒的“好”一样。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陆时寒。陆时寒也在看他,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在等他说什么。   “我出院后会搬到陈远那儿住。”沈鹿说,“大学的朋友,一个人住,有空房间。”   陆时寒点了点头。“明天几点出院?”   “不知道,等医生通知。”   “我送你。”   沈鹿看着他,看了几秒。“好。”   沈鹿没有拒绝,因为他想让他送,因为他想多看他一会儿,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陆时寒的生活里有林星曜,那个会撒娇会拉他袖子会怕黑会在他怀里哭的人;他的生活里没有了。他不能住进那间公寓,不能每天醒来看到陆时寒,不能和他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阳台上吹风,跟以前一样了。他不想看到林星曜和陆时寒卿卿我我的样子,不想看到那些他曾经拥有过但现在属于别人的画面,他不想住在离他很近但够不到的地方。所以他选了陈远家,一个安全的、没有陆时寒、也没有林星曜的地方。   但他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告别,舍不得在医院的门口说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掉,舍不得让陆时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所以他说明天来接我。不是任性,是贪婪。他想多要一天,多要几个小时,多要一段从医院到陈远家的路。那条路不长,二十分钟,堵车的话可能要半小时。半小时够了,够他再看他几眼,够他把他的侧脸再记一遍,够他在心里再说一次——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那你明天来接我。”沈鹿说。   “好。”陆时寒说。只有一个字,和以前一样,陆时寒从来不会在沈鹿需要他的时候缺席。他把所有的疑问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不舍都藏进那个好字里,然后伸出手说——来吧,我在这。   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那个针眼已经结了痂,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像握住了什么,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温热的、像一盏灯一样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陆时寒。陆时寒也在看他,目光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金色的,暖洋洋的。 第77章 鸿门宴   陆时寒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回程的地铁上。   他从医院出来,没有打车,一个人走进了地铁站。车厢里人有点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抓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晃。窗外的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因为想了太多已经堵住了。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妈”。他看了两秒,接了。   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急促,不容置疑。“时寒,下课了吧?带星曜来吃饭,老地方,我订了包厢。”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像在安排一件不需要他同意的事。他没有说“好”,他问了一句:“什么饭?”“你舅舅舅妈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聚了。”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压低了,“星曜说你脸色不好,你注意把自己收拾一下,别让你舅舅舅妈看出来,不然他们又要怪星曜拖累你了。”   陆时寒握着手机,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眼下的青黑,眼里的血丝,干裂的嘴唇。他不想去,不是因为不想见舅舅舅妈,是因为他知道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母亲会提起昨晚的事,会在舅舅舅妈面前说他不回家、不接电话、让星曜一个人在家害怕。她会用那种看似不经意、实则句句带刺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不起林星曜。他不想听,但他不能不去。“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列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出地铁站,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灰色的布。他走回家,林星曜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昨晚那个浑身湿透、蜷缩在沙发上发抖的人完全不一样。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看到陆时寒进门便站了起来。他看了陆时寒一眼,目光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走吧。”陆时寒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电梯里谁都没有开口,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陆时寒看着那些数字,想起沈鹿说他明天会来接他——他答应了,他说了“好”。明天他会去医院,把沈鹿从那张病床上接起来,帮他把东西收进那个行李箱,然后开车送他去陈远家。他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他只知道他会开得很慢。   餐厅在两家中间的位置,不算远。陆时寒和林星曜并肩走在路上,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林星曜没有拉他的袖子,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像一个跟大人出门的小孩,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   到了餐厅,两个人走进去。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到包厢门口。门是深棕色的,木质的,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和人影。陆时寒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没有伸手去推。他想到了以前,小时候每逢过年过节,两家人就会聚在一起吃饭。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亏欠”,什么叫“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被大人们围着问成绩、问排名、问将来想做什么。现在没有人问他这些了,他们只问他——“你有没有好好照顾星曜?你有没有按时回家?”他的每一个错误都会被放大、被讨论、被用来证明他不是一个好哥哥、好儿子。   林星曜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陆时寒的袖口,像以前一样。陆时寒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抽走,也没有握住。   “哥,进去吧。”林星曜的声音很轻。   陆时寒推开了门。   包厢很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已经坐了四个人——他的父亲、母亲,舅舅、舅妈。母亲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要参加重要会议的董事长。她看到陆时寒进来,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确认。父亲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抬头。舅舅和舅妈坐在对面,舅妈冲他笑了笑,舅舅点了点头。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们两个,等那个“应该照顾好星曜”的人,和那个“被照顾”的人。   陆时寒拉开椅子坐下,林星曜在他旁边坐下来。圆桌很大,七个人坐得很松,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但陆时寒觉得那些距离不存在,他觉得所有人都挤在他身边,让他喘不过气。菜还没上,茶水先端了上来。服务员给每个人斟了一杯,绿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晃着。   母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从茶杯移到陆时寒脸上。“时寒,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来了。陆时寒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引子。母亲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知道他在忙,知道他在忙什么。   “课也不上,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导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你最近老是缺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还替你解释,但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可忙的。”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忙什么呢,时寒?”   包厢里很安静。父亲还在看手机,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舅妈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餐巾。林星曜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腿,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陆时寒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她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让舅舅舅妈听到,让父亲听到,让林星曜听到。她想让他们知道,陆时寒为了一个外人冷落了星曜,让星曜一个人在家害怕,让星曜差点出事。她在为星曜讨公道,用她的方式,用这种在饭桌上、在所有人面前、一刀一刀剜他的方式。   陆时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最近事情比较多。”他说,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   “什么事?”母亲追问。   陆时寒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能说是沈鹿,不能说他这几天在医院陪沈鹿,不能说沈鹿刚分手、还在发烧、需要人照顾。这些话在母亲听来不是理由,是借口。她会说“你朋友重要,星曜就不重要?你朋友一个人害怕,星曜就不怕?”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不管他怎么回答,都是错。   舅妈出来打圆场了。“好了好了,时寒肯定是有事,年轻人嘛,忙一点正常。星曜也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母亲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菜上来了,一道一道的,摆满了整张圆桌。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虾仁炒蛋,都是家常菜,是舅舅舅妈来的时候母亲总会点的那些。陆时寒看着那些菜,没有动筷子。他想起沈鹿今天中午吃的是医院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没有什么味道。沈鹿说“好吃”,但他知道不好吃,沈鹿只是不想让他担心。他明天就要出院了,住到陈远那里。陈远不在家,他一个人住在那间空荡荡的次卧里,没有人给他做饭,没有人给他倒水,没有人问他“胃还疼不疼”。他会自己点外卖,自己烧水,自己吃药。   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星曜碗里。“星曜,多吃点,你看你瘦了。”林星曜低下头,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母亲又开口了。“时寒,你舅舅舅妈难得来一趟,你给他们倒杯茶。”   陆时寒站起来,端起茶壶,给舅舅倒了一杯,给舅妈倒了一杯。舅舅说了声谢谢,舅妈说“时寒越来越懂事了”。他坐回椅子上,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展示的商品——“懂事”“忙”“不回家”“让星曜一个人”,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撕不掉,遮不住。他不想待在这里,他想离开这间包厢,想走出这扇深棕色的门,想坐地铁回医院,想坐在沈鹿的床边,把那把硬邦邦的椅子坐穿。但他不能。   林星曜的手在桌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微微发颤。陆时寒没有握住,也没有抽走,就那么让那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凉的。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包厢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着满桌的菜和几张各怀心事的脸。陆时寒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座位上的人,不能走,也不想留。 第78章 母亲的质问   整顿饭,是陆时寒母亲单方面的谴责输出。   菜一道一道地上,她的嘴几乎没有停过。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吼叫,而是慢条斯理的、像在聊家常一样的、一字一句都带着钝刀子的数落。她夹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不紧不慢地挑着刺,嘴里的话像鱼刺一样,一根一根地往外吐。   “时寒,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多懂事,放学了就回家,作业写完了就去陪星曜。你陪他玩,给他讲故事,他哭了你哄他。我记得有一年他发烧,你守了他一晚上,第二天还要上学,眼睛红红的也不肯睡。”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时候你多好。现在呢?连家都不回了。”   陆时寒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是白的,米饭也是白的,他看不出区别。   “你说你忙,你在忙什么?你一个研究生,又不是上班,有什么好忙的?写论文?写到半夜不回家?写到电话都不接?你导师打电话来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陆时寒的耳膜上,“我替你找了多少借口,你知道不知道?”   林星曜放下筷子,轻声说:“姑姑,哥是真的有事,他不是故意的。”   母亲看了林星曜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沈鹿看不懂的东西——是心疼,是欣慰,是一种“你在替他说话,但你不该替他说话”的矛盾。“星曜,你别替他说话。他要是真有事,会跟你说,会跟家里说。他什么都不说,就是不想让我们管他。”她转回头,继续看着陆时寒,“时寒,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你今天老老实实跟我说。”   陆时寒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母亲都不会满意。说“在医院陪朋友”,她会问“什么朋友比家人还重要”;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她会问“不舒服为什么不回家”;说“没什么”,她会说“你连骗都懒得骗我了”。他不说,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寒的父亲始终沉默。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道菜,不抬头,不看任何人。他不帮妻子说话,也不帮儿子说话,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这场战争波及但没有参战的人。陆时寒小时候不懂,以为父亲是不想管。后来他长大了,才发现父亲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母亲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母亲认定的事,谁也辩不过。他试过,试了很多次,每次都以沉默告终。后来他就不试了,他学会了在妻子说话的时候低头看手机,学会了在儿子被数落的时候假装没听到。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舅舅和舅妈也在替陆时寒说话。舅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时寒碗里,笑着说:“时寒,别光坐着,吃点菜。你妈就是嘴硬心软,她担心你才说这么多。”舅舅在旁边附和:“是啊,年轻人嘛,忙一点正常。时寒从小就有主见,不会乱来的。”他们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但陆时寒知道,他们的话没有用。母亲不会因为舅舅舅妈的几句劝就放过他,她的谴责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需要谴责他。她需要让他知道——你欠星曜的,你还不起,你永远还不起。   林星曜一直在替陆时寒说话。“姑姑,哥这几天真的有事,他跟我说了。”“姑姑,哥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他手机没电了。”“姑姑,哥昨天晚上陪我聊了很久,他就是太累了。”每一句都是假的,陆时寒知道,林星曜也知道。但他还是要说,因为不说的话,母亲会更生气。说了,至少能让母亲的火气小一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因为他知道母亲不会信,母亲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陆时寒在外面陪谁,她知道陆时寒为什么两天不回家,她知道陆时寒不是手机没电,不是太累了,是心不在这里。   陆时寒从头到尾没有说几句话。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摆放在餐桌旁的雕塑。他面前的碗几乎没有动过,米饭还是那碗米饭,菜还是那些菜,他一口都没有吃。林星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哥,你吃点”。他没有吃,排骨就那么躺在米饭上,油渍浸进米粒里,渐渐凉了。   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舅舅舅妈听的。她想让他们知道,她的儿子不是不孝顺,不是不顾家,只是被外面的什么人、什么事迷了心窍。她想让他们知道,她在管他,她会把他管好。她想让他们知道,星曜在她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谁也不能欺负他,谁也不能冷落他,包括她的亲生儿子。她想让所有人知道,陆时寒欠林星曜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时寒知道,他永远还不清。因为林星曜替他承受的那些——那间黑屋子,那些勒痕,那些眼泪,那些恐惧——不是他能还的。他可以陪他、照顾他、不让他一个人害怕,但他不能让那一切没有发生过。那些东西刻在了林星曜的骨头里,也刻在了母亲的心里。她每次看到林星曜,就会想起那个浑身发抖的孩子;每次看到陆时寒,就会想起那个做错事的儿子。她忘不掉,也不会让陆时寒忘掉。   窗外下起了雨。不是很大的那种,是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的那种。陆时寒听着那声音,想起沈鹿明天出院。他说好了去接他,他答应了。不管今天这顿饭吃成什么样,不管母亲说了什么,不管林星曜怎么看他,他都会去。他说的“好”,不会变。 第79章 红灯   陆时寒走出包厢门的时候,觉得呼吸终于顺畅了一点。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和包厢里的那种不一样。包厢里的灯光虽然也是暖色,但照在母亲脸上,照在她那些一字一句的谴责上,照在满桌已经凉了的菜上,总觉得刺眼,像一根根针。走廊里的光是柔和的,照在深色的地毯上,照在墙壁的木质纹理上,没有人在说话,没有人看着他,没有人等着他回答什么问题。他走在这条走廊上,觉得自己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刚才在包厢里他一直挺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不敢松,怕一松就会断。   舅舅舅妈和父母跟在后面,在包厢门口寒暄。“下次来家里吃”“有空常来”“路上慢点开”,那些客气话一句接一句,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复读机。陆时寒没有等他们,他不想等了,他只想离开母亲,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走到外面的空气里去。外面的空气也是凉的,9月的风有着些许阴冷,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来。但那是自由的,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被人塞过来的。   林星曜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没有叫他,没有追上来和他并排走,也没有拉他的袖子。他只是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陆时寒知道他在后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甩掉他,还是只是不想说话。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脑子里很乱,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很多窗口同时开着——母亲的谴责、林星曜昨晚沉在浴缸里的样子、今晚饭桌上舅舅舅妈替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刚才走廊里那盏暖黄色的灯。他试着把这些窗口一个一个关掉,但关不掉,每一个都在后台运行,嗡嗡地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他想到沈鹿,明天要去接他出院,他说好了的,他说了“好”。沈鹿会等他,会收拾好东西,会把那个行李箱拉好拉链靠在门边,会乖乖地坐在床边等他推门进来。他要开车去,要开得很稳,要帮他系好安全带,要把他送到陈远家。那二十分钟的路程里,他要说些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把他送到门口,然后说“我走了”,然后转身离开。   他又想到了林星曜。林星曜走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今天在饭桌上,他一直在替他说话,每一句都是假的,但每一句都是为了他而辩解。陆时寒知道林星曜不需要这样。因为不管林星曜说什么,母亲都会继续说下去;不管林星曜怎么解释,母亲都会继续谴责。她不是在替林星曜讨公道,她是在替自己讨公道——讨一个她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的、听话的、永远不离开的、不会再犯错的儿子。陆时寒给不了,他试过,他做不到。   他走到了路口。   红灯。他没有看到,他没有看灯,没有看车,没有看路,什么都没有看。他的脑子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一盏红灯。他的眼里只有对面那条马路,那条他可以走过去的、走过去了就能暂时把一切都甩在身后的马路。他直直地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走在车道上,不知道自己正在穿过一个红灯,不知道有一辆车正在朝他开过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屏幕还亮着,但已经什么都不显示了。   “哥——”林星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像一把刀切开夜晚的空气。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软绵绵的“哥”,是恐惧的、惊慌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哥”。陆时寒听到了,但他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那个声音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他转过头,看到林星曜站在路口,脸色惨白,手伸向他,像是要抓住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尖锐的,刺耳的,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那声音很近,近到好像就在他耳边。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但是晚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脑子还在想林星曜为什么叫得那么大声,身体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了出去。不是疼,是飞。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方向。他看到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听到很多声音——刹车声、尖叫声、脚步声,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地往左拧。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砸在地上,后背撞到坚硬的路面,脑袋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颗炮仗。然后一切都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的身体不疼了,但也不能动了。他想翻个身,手不听话;他想抬个头,脖子不听话。他只能躺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像一个被钉在画框里的标本。他听到脚步声跑过来,很快,很急,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个人,两个人,很多人。他听到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整个人扑在他旁边,手在他身上摸索着,不知道是在找伤口还是在找他的手。   “哥!哥你看着我!哥你不能闭眼!”林星曜的声音。陆时寒想说我看着你呢,他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但他看不清林星曜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被路灯的光镀上一层昏黄的边。他听到林星曜在哭,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摔碎的玻璃杯。   还有很多其他声音——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别动他,等医生来”,有人在说“我看到了,他闯红灯,他根本没看路”。陆时寒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都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在这边,世界在那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沈鹿明天出院。他说好了去接他,他说了“好”。他不能不去,他会去的,但是他好累,他只是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他的身体会好的,他的手会动的,他的腿会站起来的。他会开车去医院,会把沈鹿送到陈远家。走进那栋他没有去过的大楼,走进那间他没有看过的房间。他会说“谢谢”,他会说“不客气”。然后他会转身离开,和以前一样,每一次都一样。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很远,很轻。他想应,但他没有力气了。他的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石头。他努力地想睁开,但石头太重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   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第80章 对不起   陆时寒躺在冰冷的路面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柏油,冷意从地面渗进骨头里。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不像一个人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很模糊,像一个被人揉皱的纸团,摊不平了。   身体开始有感觉了。不是疼,是麻。从胸口往下,一整片的麻木,像有人把他下半身泡进了冰水里。他感觉不到他的腿,感觉不到他的手,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像一只逐渐停摆的钟。后来疼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从胸腔里往外涌的。他的肋骨大概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胸口剜。他的腿也疼,疼到他不敢去想那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想动一下,手不听话;他想抬一下头,脖子不听话。他只能躺着,看着天,听着周围那些越来越远的声音。   有人在哭。林星曜趴在他旁边,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不敢碰他,只敢抓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他的指骨在咯吱作响。林星曜在喊“哥”,喊了很多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碎。陆时寒想应,嘴巴张不开。他想说“别哭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哥没事”,但他知道他有事,他可能好不了了。   有人在他身后叫他。“时寒——时寒——你看看妈——”母亲的声音。他没有见过母亲这么慌,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鸟在扑棱翅膀。他想转过头看看她,他的脖子动不了。他只能听到她的哭声,很近,近到就在他头顶。她大概蹲在他旁边,手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她以前不会这样哭的,她骂他的时候从来不哭,她说“你欠星曜的,你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时候从来不哭。现在她哭了,他快要死了,她哭了。   父亲没有说话。陆时寒听到他的脚步声,很重,从远处走过来,停在他身边。他听到父亲在打电话,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好像在抖——陆时寒听到了手指落在手机上的声音,哒哒哒的,一下一下的。他没有见过父亲慌,他以为他不会慌。他慌了,他的儿子躺在血泊里,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陆时寒看着天,灰蒙蒙的。路灯的光把他的视线照得有些模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声音时有时无,画面时断时续。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不是连续的,是碎片,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那间公寓的厨房,灶台上的粥,蒸汽模糊了他的脸。沈鹿站在门口,头发翘着,揉着眼睛说“好香”。他想说“马上就好”,嘴巴张不开。他想说“你等一下”,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从他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他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他想说“粥要扑了”,但他不想让他松开。他贪恋那个温度,贪恋到忘了锅里还有粥。   画面又跳了。沈鹿蹲在冰箱前,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放进保鲜盒里。他洗得很慢,把每一颗的叶蒂都摘干净,码得整整齐齐。陆时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看,我摆得多好看”。他说“好看”。沈鹿的耳朵红了,他不知道是因为他说了“好看”,还是因为厨房太热了。他记得那天晚上的草莓特别甜。   画面又跳了。深夜,他加班回来,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沈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走过去,把遥控器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沈鹿在梦里嘟囔了一声,没有醒。他把毯子盖在他身上,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很久。沈鹿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做一个好梦。他想知道他梦到了什么,有没有梦到他。   画面又跳了。沈鹿第一次叫他名字的时候。不是“陆时寒”,是“时寒”。那天他感冒了,嗓子哑了,叫他“时寒”,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他愣了一下,沈鹿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叫顺口了”。他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看着他,把那个声音记在了心里。   画面又跳了。沈鹿在医院门口等他,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手里拖着行李箱,等了一上午。他躺在这条冰冷的路面上,血从额头往下淌。他不知道沈鹿还在不在等,他答应过他去接他,他说了好。他走不了了,他的腿不能动了,他的手抬不起来了,他的眼睛快要闭上了。他食言了,他又食言了。   画面越来越乱,越来越碎。他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呜呜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分不清是来了还是走了。他感觉到有人在动他,很多只手,有的托着他的头,有的扶着他的腰,有的抬着他的腿。他被抬起来了,身体晃了一下,像一艘被浪推着走的小船。他听到林星曜在哭,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但还是停不下来。他听到有人在跟林星曜说“不能有这么多家属上车”,然后林星曜哭得更大声了。   他被放在了担架上。担架在晃,他被推着走,速度快起来了,风从他的耳边掠过,凉的。他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了,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世界在他耳边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的,越来越远。   他好累。不是加了一天班、熬了一夜、身体被掏空了的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扛了太久、已经扛不动了的累。这种累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很久,从八岁那年就住进来了。他好想睡过去。睡过去就不用还了,不用听母亲说“你欠他的”,不用听她说“你一辈子都还不起”。他可以在那片黑暗里待着,不用动,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没有人会怪他,因为他已经听不到了。他的眼皮往下坠,坠向那片没有声音、没有光的深渊。   有人在叫他。不是林星曜,不是母亲,不是父亲。那个声音很小,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陆时寒,你明天来接我。你说了好,你不能像江临食言。”沈鹿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像在哭,哑哑的,像哭了很久,又像忍了很久。   陆时寒听到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不能睡。明天要去接他出院。他说了好,他不能食言。他的手在担架上动了一下,想抬起来,抬不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好”。没有人听到,但他知道他说了。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鸣笛声响起来,呜呜呜的,由近及远。陆时寒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车顶白色的灯。他的手还在动,手指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蜷缩了一下,像在握什么,又像在说——对不起。   他不会回去了,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没有人看到。   他好累。他想睡了。   就睡一会儿。一小会儿。 第81章 病危通知书   所有人都看到了。不是从电话里听到的,不是从别人嘴里转述的,是亲眼看到的。陆时寒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舅舅舅妈还在和父母寒暄,林星曜跟在后面。他们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陆时寒一个人走向路口,看着他直直地穿过马路,没有停,没有看灯。母亲还在跟舅妈说“时寒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话说到一半,就听到了那声尖叫——“哥!”林星曜的声音。   然后是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尖锐的,刺耳的,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然后是“砰”的一声,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砸在一床厚被子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母亲的手还保持着跟舅妈说话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父亲正在掏烟,打火机举到嘴边,没有点。舅舅舅妈的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容,没有来得及收回去。他们看着陆时寒的身体被撞飞,看着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看着他从五六米外的地方落下来,砸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反应,快到母亲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快到父亲打火机还没点着火,快到所有人的脑子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停在那里,声音停在那里,心跳也停在那里。   是林星曜先动的。他冲过去了,跑到陆时寒身边,蹲下来,手伸出去想碰他,又不敢碰。他哭着喊“哥”,喊了很多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碎。   母亲终于回过神来了。她跑过去,鞋跟太高,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差点摔倒。她蹲在陆时寒另一边,看到他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额角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抖得厉害,碰到了他的皮肤,冰凉的。她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然后又伸出去,这一次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也是凉的,没有温度,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时寒……时寒你看看妈……你别吓妈……”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陆时寒没有应,眼睛闭着,睫毛不颤了,嘴唇不动了。他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但母亲知道他不是在睡觉,因为现在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   舅舅叫了救护车,舅妈在旁边哭,父亲站在外围,手里还握着那个没有点着的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碎了,塑料碎片扎进他的手心里,他没有感觉。所有人都围在那里,围着躺在血泊里的陆时寒,围着那个刚才还在包厢里被母亲一句一句数落的人。母亲忽然不骂了,她什么都不骂了,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名字,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样弥补的人。   起先是不让这么多家属上救护车的,陆时寒的父亲知道,这个时候如果都想抢着上车,只会耽误陆时寒的救治时间,多往后拖一秒,陆时寒就多一份危险,所以他让林星曜陪着陆时寒上了救护车,安抚着吓坏的妻子,与林星曜的父亲,对视一眼,带着各自的老婆,准备驱车快速赶往医院,救护车上,林星曜一直握着陆时寒的手。他不敢松,因为他怕一松手陆时寒就会像八岁那年在那间黑屋子里一样消失。那时候陆时寒找到了他,现在换他找到陆时寒,他不想弄丢。   到了医院,陆时寒被推进了抢救室。那扇门关上了,红灯亮了起来。   走廊里的灯白的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陆时寒的母亲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的妆花了,睫毛膏糊成一片,像两只黑眼圈。她不再像那个坐在包厢主位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句句带刺的董事长了。她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儿子的母亲,一个儿子躺在里面、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的母亲。是她非要叫陆时寒出来吃饭的,是她在饭桌上一直说他,是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亲眼看着陆时寒走向那个路口,没有人叫他停下。陆时寒的母亲只怪自己为什么要不停的说自己的儿子,她明明看到整餐饭下来,陆时寒根本没吃什么;她明明也注意到,陆时寒的精神不是很好,可是她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她不停的指责她的儿子,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会关心她儿子的身体,而不是一味的指责,可是还能重来吗。   陆时寒的父亲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打火机碎片扎破的手。血已经干了,凝在手心里,暗红色的,像一块不规则的胎记。他没有去处理,也没有叫护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星曜的父亲扶着自己的夫人坐在椅子上,她在哭,林星曜的父亲在安慰她,但他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他知道这么多年,自己的姐姐都在怪自己,怪自己的老公,怪自己的儿子,可是他自始自终都没有怪过姐姐一家,他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他们有意的,林星曜也平安回来了,可是他的姐姐总觉得自己亏欠林星曜,亏欠他们,直到他亲眼看着陆时寒被撞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就开始后悔当时在饭桌上,没有多阻拦他姐姐数落陆时寒。   林星曜一个人站在抢救室门口,离那扇门最近的地方。他听不到里面的声音,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只能看到那盏红灯,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他的手上还有陆时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洗不掉的印记。他不敢洗,他怕把陆时寒的血洗掉了,他就找不到他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走到母亲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谁是家属?签一下病危通知书。”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比那时陆时寒的脸还白,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白到嘴唇都变成了灰色。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开始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快要连根拔起了。她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病危通知书”四个字,黑色的,印在最上面。她的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下面的字。   林星曜站在旁边,他也看到了那张纸,看到那四个字,看到姑姑的手在抖。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爆炸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说话的声音、母亲的哭声、母亲叫他的名字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病危”是什么意思?病危是快要死了的意思。陆时寒快要死了。他哥快要死了。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他的胸口,不是捅一下就拔出来的那种,是捅进去还转了一圈的那种。疼,疼到他弯下了腰,疼到他捂住了胸口,疼到他张着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八岁那年,陆时寒从那间黑屋子里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抱着陆时寒的脖子说“哥我怕”。陆时寒说“别怕,哥带你回家”。那时候他觉得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现在哥哥躺在里面,浑身是血,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他怕了。他比八岁那年更怕,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了。他救不了陆时寒,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蹲了下来,蹲在抢救室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着自己的肩膀。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小孩子一样,不顾形象地、撕心裂肺地、把所有的害怕和后悔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鱼严.  母亲蹲下来抱着他,自己也哭了。两个人蹲在抢救室门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父亲走了过来,站在旁边,没有蹲下,没有抱他们,只是把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就那么放着,没有说话。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没有灭。林星曜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的。